十国春秋卷三十
使代拒湖口。及发,而后主危急,飞书督兵者接踵,令赟不能守。初议乃与战,櫂都虞▯王晖乘流而前,自浔阳湖编木为大栰,长百余丈,大舰至容千人,将突下断采石浮梁。防江水涸,舟栰艰阻,而宋师密树长木于洲渚间,若帆樯状。令赟疑有伏,不即进。比至虎蹲洲,合战。令赟所乘舰尤大,建大将旗鼓。宋师舟小,聚攻之。先是令赟创巨舟,实葭苇以膏沃之,名曰火油机。至是以火油纵烧,宋人不能支。防北风反烧,自焚。水陆诸军十五万,不战皆溃。令赟惶骇投火死【江南野史云:其子脱身在南昌】粮米戈甲俱焚,无孑遗,烟焰不止者浃日。自是金陵外援遂絶,以至于亡。初军至石碑营,子苦雾昼集如幕覆营上,不复见掌外,人望其气如虹上亘于天,不祥之兆也。不数日遂败【钓矶立谈云:时宋师上有气如鸾翔凤舞状】陈大雅字审已,后主时官卫尉卿。宋师围金陵,陈乔欲遣使冒围趣上流援兵。后主谓大雅曰:“审已儒者也,平时尚急人之急,能强为孤一行乎?”大雅再拜言曰:“陛下十余年来焦心养士,羣臣不能报称万一,仓卒之际臣合万死。然愚以为覆水之势,殆于难图,虽承威灵,恐不克办。”后主曰:“孤平生喜躭禅学,世味澹如也。先帝弃代时,冡嫡不天,越升非次,雅非本懐。自割江以来,屈身中朝,常恐获罪,每思脱屣,顾无计耳。今竟烦大讨,孤亦安能惜一日之辱?正以旅拒既乆,将不见纳,是以欲起上江征戍,以为声援。”大雅复言上江大帅。朱令赟愎谏自用,无逺谋,恐不足恃。后主作色曰:“诸臣平日髙谈稷卨,目前但欲为任蛮奴计,孤亦何所托命?”也是夕,诏大雅发令赟等军。大雅便疾驰至军,劝令赟倍道勤王。令赟知势不敌,谓大雅曰:“仆头颅决为国家効一死,与卿俱没无益也,卿为先事入白可乎?”由是犯矢石,潜入金陵,与后主相持,泣下曰:“令赟军必无成矣!”城陷日,大雅投殿角井中,衣挂井干,不得死,兵人引之出。宋将曹彬命从后主入宋,拜太子洗马。嵗余,忽忽而卒。
译派朱令赟在湖口抵御宋军。等到朱令赟出发后,后主处境危急,催促朱令赟发兵的书信接连不断,朱令赟无法坚守。起初商议与宋军交战,水军都虞候王晖顺流而下,在浔阳湖用木头编成巨大的筏子,长达百余丈,大船甚至能容纳千人,打算突袭切断采石的浮桥。防守方担心江水枯竭,船只和筏子受阻,而宋军在沙洲之间密集地树立长木,像船帆和桅杆的样子。朱令赟怀疑有伏兵,没有立即前进。等到到达虎蹲洲,双方会战。朱令赟所乘坐的战舰特别大,竖立着大将的旗帜和战鼓。宋军船只较小,聚集起来攻打它。此前朱令赟制造大船,用芦苇填充并浇上油脂,名叫“火油机”。这时用火油纵火焚烧,宋军无法抵挡。防守方担心北风吹来反而烧到自己,结果自焚。水陆各路军队十五万人,未战就都溃散了。朱令赟惊慌害怕,投火而死【《江南野史》说:他的儿子脱身在南昌】。粮米、兵器铠甲全部烧毁,没有剩余,烟火燃烧了整整十天。从此金陵的外援断绝,以至于灭亡。起初军队到达石碑营时,浓雾在白天聚集,像幕布一样覆盖在军营上,看不见手掌以外的地方,人们仰望那气像彩虹一样横贯天空,这是不祥的征兆。没过几天就失败了【《钓矶立谈》说:当时宋军上方有气像鸾鸟飞翔、凤凰起舞的样子】。陈大雅字审己,后主时任卫尉卿。宋军包围金陵,陈乔想派使者突破包围去上游求援兵。后主对陈大雅说:“审己是儒生,平时尚且能急人之急,能勉强为我走一趟吗?”陈大雅拜了两拜说:“陛下十多年来尽心培养士人,群臣不能报答万一,在仓促之际臣应当万死。然而愚臣认为大势已去,难以挽回,虽然承蒙威灵,恐怕办不到。”后主说:“我平生喜好禅学,对世俗淡薄。先帝去世时,嫡长子夭折,越级即位,本非我本意。自从割让长江以来,屈身侍奉中原朝廷,常恐获罪,常想脱身,只是没有计策罢了。现在竟然遭到大举讨伐,我哪里能吝惜一时的屈辱?只是抵抗已久,将领们不再接纳,所以想调动上游的征戍军队,作为声援。”陈大雅又说上游的大帅朱令赟刚愎自用,没有深远的谋略,恐怕不足以依靠。后主变脸说:“各位大臣平时高谈阔论像稷、契那样的贤臣,眼前只想为自己打算,我还能托付性命给谁呢?”这天晚上,下诏让陈大雅去调发朱令赟等军队。陈大雅便疾驰到军中,劝朱令赟加倍赶路勤王。朱令赟知道势均力敌不了,对陈大雅说:“我的头颅决意为国家效死,与你一起死没有益处,你先回去禀报可以吗?”于是冒着箭石,潜入金陵,与后主相拥,流泪说:“朱令赟的军队必定没有成功了!”城破那天,陈大雅投殿角的井中,衣服挂在井沿上,没能死成,士兵把他拉出来。宋将曹彬命令他跟随后主入宋,授予太子洗马。一年多后,郁郁而终。
卢绛,字晋卿,宜春人,自言歙州刺史肇之后,初名衮,慕晋魏绛,更焉。读书稍通大防,喜论当世利病,然脱畧绳检,每以博奕角觗为事。举进士不中,遂弃去,为吉州回运务计吏。盗库金,事觉,当伏法,乃更儒服亡命江湖间。至新淦,客于土豪陈氏,与其子弟共学。绛好纵横兵家言,日夜射猎。陈氏察其非士流,谓曰:“朝廷方求贤豪,吾子其可乆留此乎?”因厚具装遣行。绛将还宜春,中途饮博,尽费其槖中装。比至家,母及兄弟咸鄙诮之。绛乃入庐山白鹿洞书院,犹亡赖以屠贩为事,多胁取同舎生金,又持防货挜贾于山中,持人短长,索赇谢,人皆患苦之。与诸葛涛、蒯鼇号庐山三害。朱弼为国子助教,将捕治其罪,复亡去。往来金陵、丹阳间,遇大寒,平地跃起,折檐桷为薪以自济。守仓吏归,更跃仓檐,自气楼入仓中,盗米,一夕往返数十。乆之,乃上书论事,未报。诣枢密使陈乔,口陈所上书,词辨纵横。乔耸然异之,用为本院承防,授沿江巡检,募亡命习水战,使马雄、王川等分将之。要吴越兵于海门,屡获舟舰,以善战闻。开宝中,密説后主曰:“吴越仇雠,腹心之疾也,他日必为北兵羽翼,以攻我。臣屡与之角,知其易与,不如先事出不意灭之。”后主曰:“然则大朝且见讨,奈何?”绛曰:“臣请诈以宣歙叛,陛下深言讨贼,且赂吴越乞兵。吴越兵势须为出,俟其来拒撃之,而臣蹑其后,国可覆也。灭吴越则国威大振,北兵不敢动矣。”后主不聼。及宋师南侵,绛为凌波都虞▯,防江都部署,守秦淮水栅,战屡胜。诸将忌其能,共説后主遣绛出援润州,乃授昭武军节度留后,帅八千人陈于润州城下。北军不敢逼,入城拒守。而节度使刘澄谋因计事斩绛,以城降。绛觉之,澄乃谓绛曰:“都城危甚,万一不守,守此何为?”绛曰:“君为守,不可弃城,宜赴难者,绛也。”是夕,澄遣禆将出送降欵。绛帅部下驰出,欲冒围入金陵,围坚不可入,乃走保宣州。金陵城陷,诸郡皆下,绛独不降,谋南据闽中,过歙州刺史龚慎仪闭城拒之,杀之而行。宋太祖使绛弟袭招绛,绛初欲杀袭以明不屈,已而卒降至汴京,授冀州团练使。遇慎仪兄子赞善大夫颖于朝,诟绛曰:“是杀我季父者。”执至殿陛诉寃,诏属吏。枢密使曹彬言其才畧可用,愿宥其死。太祖曰:“是貌▯侯霸荣,何可留也。”斩于西市【江南野史云:绛既出,呼延赞当视行事。绛曰:“万乘帝王斩一伪署节度使,可无氊褥乎?”赞使驰奏,上遂赐之】霸荣,河东将,常降而叛,归杀其主刘继恩者,故太祖恶之。绛临刑大呼曰:“陛下独不记以铁劵誓书招臣乎?”初,绛未遇时,遘热病弥日,梦白衣女子被真珠衣,持蔗浆劝之饮【一云持蔗一本,令绛尽食】且歌《菩萨蛮》词以侑。绛寤而忆其玉京人去之阕,每曰:“他日富贵,相见于固子坡【江南野史作孟家陂】至是有妇人耿玉真者,以淫乱罪同斩,姿貌宛如所梦,问其受刑之地,即固子坡云【绛孙器有文学,登宋进士第。○案郑瑗《井观琐言》曰:南唐史卢绛仕江南至昭武节度使,及金陵陷,募骁勇敢死千余,由宣歙长驱入福建,循海聚兵以图兴复,不果而败。今句容县东阳镇市东有卢大王庙,志云即绛祠。马令《南唐书》乃云金陵既平,绛独不顺,杀歙州刺史龚慎仪云云。后斩于固子坡。据旧史则绛为终于所事而死,据马书则绛为仇人所讼而死。瑗谓绛聚兵为唐兴复,歙既降宋,则杀其守臣乃势所宜然,以宋艺祖追赠韩通録用卫融、张洎事观之,则龚颖惟为季父讼寃,艺祖未必遽肯杀绛,句容之人必不为绛立祠,旧史当得其实,姑记于此以备考云】
论曰:郭廷谓屡挫劲敌,力穷而降,要与败主取荣者异矣。朱令赟覆军身殁,将畧雅非所长,而死事故不可泯也。陈大雅懐申屠之志,贬节受职,其初念讵及此乎?卢绛鲜克有终,而才畧纵横,倔强不屈,始亦有足取者焉。
吴仲举 陆昭符 潘慎修
译卢绛,字晋卿,宜春人,自称是歙州刺史卢肇的后代。起初名叫卢衮,因仰慕晋代的魏绛,便改名为绛。他读书大致通晓大义,喜欢议论当世的利弊得失,然而性格放浪不拘礼法,常常以博弈角斗为事。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于是弃文从武,担任吉州回运务的计吏。他盗窃库中黄金,事情败露,按律当处死刑,于是换上儒生服装逃亡江湖间。到了新淦,寄居在当地豪强陈氏家中,与陈家的子弟一起读书。卢绛喜好纵横家和兵家的言论,日夜打猎射箭。陈氏察觉他不是读书人的料,对他说:“朝廷正在寻求贤才豪杰,你怎么能长久留在这里呢?”于是丰厚地为他置办行装,打发他离开。卢绛将返回宜春,半路上饮酒赌博,把行囊中的财物全部挥霍殆尽。等到回到家,母亲和兄弟们都鄙视讥笑他。卢绛于是进入庐山白鹿洞书院,仍然穷困潦倒,以屠夫商贩为业,多次胁迫夺取同舍学生的钱财,又携带违禁货物在山中强行买卖,抓住别人的短处,索取贿赂谢礼,人们都以此为患苦。他与诸葛涛、蒯鼇号称“庐山三害”。朱弼担任国子助教,将要逮捕治罪,卢绛再次逃亡。他在金陵、丹阳之间往来,遇到严寒天气,在平地上跳跃起来,折断屋檐的椽子当柴火来取暖自救。看守仓库的官吏回来,他又跃上仓顶,从气楼进入仓中,盗窃大米,一夜之间往返数十次。过了很久,他上书议论政事,没有得到回复。他前往拜见枢密使陈乔,口头陈述所上奏章的内容,言辞辩驳纵横捭阖。陈乔惊讶地认为他非同寻常,任用他为本院承防,授予沿江巡检的职务,招募亡命之徒练习水战,让马雄、王川等人分别统领。在海门截击吴越军队,屡次缴获船只舰艇,以善于作战闻名。开宝年间,他秘密对后主说:“吴越是仇敌,是心腹大患,日后必定成为北方军队的羽翼,来攻打我们。臣多次与他们交锋,知道他们容易对付,不如事先出其不意地消灭他们。”后主说:“那么大宋将要讨伐我们,怎么办?”卢绛说:“臣请求假装宣州、歙州叛变,陛下深入讨伐贼寇,并且贿赂吴越请求出兵。吴越军队势必必须出动,等他们来抗拒攻击时,臣从后面追击,国家可以颠覆。消灭吴越则国威大振,北方军队就不敢行动了。”后主没有听从。等到宋朝军队南下入侵,卢绛担任凌波都虞候,协助江都部署,守卫秦淮水栅,作战屡次获胜。众将领嫉妒他的才能,一起劝说后主派卢绛出城救援润州,于是授予他昭武军节度留后的职位,率领八千人在润州城下布阵。北方军队不敢逼近,他入城据守。而节度使刘澄谋划借机斩杀卢绛,献城投降。卢绛察觉了此事,刘澄于是对卢绛说:“都城危险到了极点,万一守不住,守这里有什么用?”卢绛说:“您是守将,不能抛弃城池,应当赴难的是我卢绛。”当天晚上,刘澄派遣副将出城送去投降的文书。卢绛率领部下奔驰出城,想要突围进入金陵,但包围圈坚固无法进入,于是逃往宣州据守。金陵城陷落,各郡都投降了,只有卢绛不降,谋划向南占据闽中地区,经过歙州时,刺史龚慎仪关闭城门抵抗他,卢绛杀了他然后离去。宋太祖派卢绛的弟弟卢袭招降卢绛,卢绛起初想杀卢袭以表明不屈服,后来最终还是投降到了汴京,被授予冀州团练使。在朝廷上遇到龚慎仪的侄子赞善大夫龚颖,龚颖辱骂卢绛说:“这就是杀害我叔父的人。”将他抓住到殿前申诉冤屈,诏令交给司法官吏处理。枢密使曹彬说他有才能谋略可以任用,希望宽恕他的死罪。太祖说:“这人的相貌像侯霸荣,怎么能留下他呢。”在西市斩首【《江南野史》记载:卢绛出来后,呼延赞应当视察行刑事宜。卢绛说:“万乘帝王斩杀一个伪署的节度使,难道没有毡褥吗?”呼延赞派人快马奏报,皇上于是赐给他】侯霸荣,是河东将领,曾经投降又叛变,回去杀了他的主人刘继恩,所以太祖厌恶他。卢绛临刑前大声呼喊说:“陛下难道不记得用铁券誓书招降我吗?”起初,卢绛未得志时,患热病多日,梦见白衣女子穿着珍珠衣,拿着蔗浆劝他喝【一说拿着蔗一本,让卢绛全部吃完】并且唱《菩萨蛮》词来劝酒。卢绛醒来后记得“玉京人去”这一阕,常说:“日后富贵,在固子坡相见【《江南野史》作孟家陂】。这时有个妇人叫耿玉真,因淫乱罪一同被斩,姿容相貌宛如梦中女子,问她的受刑地点,就是固子坡【卢绛的孙子卢器有文学才能,考中宋朝进士。○按郑瑗《井观琐言》说:南唐史卢绛在江南做官至昭武节度使,等到金陵陷落,招募骁勇敢死之士一千多人,由宣歙长驱直入福建,沿海聚兵以图兴复,没有成功而失败。现在句容县东阳镇市东有卢大王庙,县志说就是卢绛的祠堂。马令《南唐书》却说金陵平定后,卢绛独自不顺从,杀了歙州刺史龚慎仪云云。后来在固子坡被斩。根据旧史则卢绛是为忠于所事而死,根据马书则卢绛是被仇人诉讼而死。郑瑗认为卢绛聚兵为唐兴复,歙州既然投降宋朝,那么杀其守臣乃是势所必然,从宋太祖追赠韩通、录用卫融、张洎的事情来看,那么龚颖只为叔父申诉冤屈,太祖未必立刻肯杀卢绛,句容的人必定不会为卢绛立祠,旧史应当得到实情,暂且记录在这里以备考察】
论曰:郭廷谓屡次挫败强敌,力量穷尽而投降,与那些为了败主而取荣的人不同。朱令赟全军覆没身死,将略虽然不是他的长处,但死节之事不可磨灭。陈大雅怀有申屠嘉的志向,贬节受职,他最初的念头哪里想到这样呢?卢绛很少能善终,但才略纵横,倔强不屈,起初也有值得称取的地方。
吴仲举 陆昭符 潘慎修
吴仲举,字太冲,永兴人也。有文学,通《春秋》三传。后主时,为彭泽主簿。宋师南侵,曹彬檄江南郡县纳欵。彭泽令已望风迎降,仲举以大义责之,乃杀彬使者。已而为彬所执,仲举曰:「吾世禄李氏,国亡而死,职也。」彬义而释之。入宋,累官零陵令,卒。
译吴仲举,字太冲,是永兴人。他富有文学才华,精通《春秋》的三部传注。在南唐后主时期,担任彭泽县主簿。宋朝军队向南入侵时,曹彬发布檄文,命令江南各郡县归顺。彭泽县令已经望风迎降,吴仲举以大义责备他,于是杀死了曹彬的使者。不久后被曹彬抓获,吴仲举说:“我家世代受李氏俸禄,国家灭亡而死,是本分。”曹彬认为他有义气,便释放了他。进入宋朝后,多次升迁担任零陵县令,后去世。
陆昭符初名匡符,金陵人也。保大中,官常州刺史,当吴越之冲,屡交兵,城邑荒残。匡符为政寛简,招纳逋亡,未几遂富实。一日坐防事,雷雨暴至,电光如金蛇绕梁,吏卒皆震仆。匡符抚案叱之,雷电顿止。及举案帏,得铁索重数百斤,匡符亦不变色,徐命举索贮库中。交泰元年,元宗既称藩于周,是秋命匡符为进奏使,置邸大梁。宋受周禅,匡符避太祖名,乃更名曰昭符。后主嗣位,御宫门立金鸡竿,降赦如天子礼。太祖闻而怒,召昭符诘之,色甚厉。昭符徐以鄙语对,太祖为笑而不问。是时,潘慎修为入贡使,而昭符亦常往来金陵。防帑藏空竭,物数难办,昭符请市于富民石守信家,得绢十万疋,后主大悦。宋太祖已遣李穆徴后主入朝,因问昭符曰:“汝度若主来否?”对曰:“君命召,不俟驾,安有不来?”及后主称疾,宋师致讨,昭符又言于太祖曰:“臣主必死社稷已而后主降,罢置邸不得调,卒。
潘慎修字成徳尚书承祐子也。以父任仕后主,为起居舍人。宋师南侵,后主遣慎修从江国公从镒贡买宴钱,求缓师,留馆懐信驿。及金陵已下,邸吏趣从镒入贺,慎修谓:“国且亡,何贺也?”奉表请罪而已。宋太祖嘉其得体,命为太子右赞善。后主表求慎修掌书记,许之。后主已殁,改太常博士,直秘阁,累官至翰林侍读学士。真宗时,江南旧臣多有言后主闇懦,真宗以问慎修,对曰:“煜或懵理,何得享国十余年?”真宗深加奬叹。慎修风度酝借,博涉文史,多读道书,善清谈,士大夫与游者,咸推其素尚云。
张佖 龚慎仪 周惟简 张洎
张佖,常州人。后主朝仕,为考功员外郎,进中书舍人。开宝五年,贬损制度,改内史舍人。后主雅好文事,虽当末运,犹留意于科第,以佖有文,使知礼部贡举。掲榜之前夕,有程员者梦人报已与王纶等五人及第。员惊喜,诣省门,遇杨遂、张观、曾顗,谓曰:“榜在鸡行街,何忽忽至此?”既寤,则闻遂等三人中选。其夏,后主疑佖颇任私意,命张洎覆试,遂再放王纶等五人,乃知洎虽矫佖之▯,然前定固如此。明年癸酉附榜,则鸡行之应也。佖随后主入宋,以故臣见叙。太宗朝,佖在史馆,一日问曰:“卿家每食多客叙谈何事?”佖曰:“臣之亲旧多客都下,困穷乏食,臣累轻而俸优,故常过臣饭,臣不得拒焉,然止菜羮而已。”明日,太宗遣快行者伺其馔客,即坐间取食以进,果止糁飰菜羮,仍皆陶器。太宗喜其不隠,迁官郎中。佖第宅在故里,人称“菜羮张家”云。佖为人长者,后官河南,每寒食必亲拜后主墓,哭之甚哀。李氏子孙陵替,常分俸赡给焉。
龚慎仪仕后主为给事中,开宝三年,宋太祖欲讨南汉,未决,诏后主谕其奉正朔。后主乃命潘佑撰书,遣慎仪持书使南汉。汉得书大怒,囚慎仪不遣。后主表闻,太祖遂决意兴师。南汉平,乃得归【青箱杂记云:慎仪奉使岭表,刘主囚之逾年不遣。慎仪乃然顶祷佛,愿舍宅建寺,庶遂生还。未几,刘主女病谵语云:「且急遣龚慎仪归国,不然我即死。」刘主惧,遣之。寻归,以宅为寺,即邵武王堂里香严寺是也。按此则慎仪之归先于汉亡之日,已今从唐余纪传】江南之亡也,慎仪为歙州刺史。会昭武留后卢绛闻国破,谋起义,提兵入闽,道经歙,慎仪闭城拒守。绛怒曰:「慎仪吾故人,何为见拒?」遣禆将马雄攻之,慎仪朝服而出,为雄所害。
周惟简,饶州鄱阳人。隠居,好学问,明《易》义。后主召至金陵,起布衣为国子博士,集贤殿侍讲。顷之,以虞部郎中致仕还山。金陵受围,间道召还,入后苑讲《否卦》,赐金紫。后主思得奇士,能使兵间者,张洎荐惟简可以谈笑和解,乃授给事中,副徐铉使宋。后主手疏言惟简托志妙门,存心道典,伴臣修养,不预公途,葢为之声价,兾动朝聼。比至宋,太祖召见,诘责惟简,惶恐反言曰:“臣本野人,未尝仕宦,李煜强遣来耳。伏闻终南山多灵药,愿得栖隠。”太祖
译陆昭符起初名叫匡符,是金陵人。南唐保大年间,他担任常州刺史,常州地处吴越交界的要冲,屡次发生战事,城邑荒废残破。匡符施政宽厚简略,招纳逃亡的人,没过多久,当地就富裕充实起来。有一天,他坐在官署处理防务事务,雷雨突然降临,电光像金蛇一样缠绕着房梁,官吏和士兵都被吓得跌倒在地。匡符抚着桌案大声呵斥雷电,雷电立刻停止。等到掀开桌案上的帷帐,发现里面有一条重达数百斤的铁索,匡符依然面不改色,慢慢地命令人把铁索搬进仓库收藏。交泰元年,元宗既然向后周称臣,这年秋天任命匡符为进奏使,在大梁设立官邸。宋朝接受后周的禅让,匡符为了避宋太祖赵匡胤的名讳,于是改名为昭符。后主继位,在宫门前树立金鸡竿,颁布赦令如同天子的礼仪。宋太祖听说后大怒,召见昭符责问此事,脸色非常严厉。昭符慢慢地用粗俗的话回答,宋太祖因此发笑,不再追问。这时,潘慎修担任入贡使,而昭符也常常往来于金陵。因为国库空虚,物资难以筹备,昭符请求向富民石守信家购买,得到绢十万匹,后主非常高兴。宋太祖已经派遣李穆征召后主入朝,于是问昭符说:“你估计你的君主会来吗?”昭符回答说:“君主的命令召见,不等车马备好就出发,哪有不去的道理?”等到后主称病,宋军出兵征讨,昭符又对宋太祖说:“我的君主必定会为国家社稷而死,然后后主才会投降。”后来官邸被撤销,无法调动,昭符去世。
潘慎修字成德,是尚书潘承祐的儿子。凭借父亲的恩荫在后主手下做官,担任起居舍人。宋军向南入侵,后主派遣潘慎修跟随江国公李从镒进贡买宴钱,请求延缓宋军的进攻,他们被留在怀信驿馆。等到金陵城被攻下,官邸的官吏催促李从镒入朝祝贺,潘慎修说:“国家即将灭亡,还祝贺什么呢?”只呈上奏表请求治罪罢了。宋太祖赞赏他得体,任命他为太子右赞善。后主上表请求让潘慎修担任掌书记,宋太祖允许了。后主死后,潘慎修改任太常博士,直秘阁,多次升迁直到翰林侍读学士。宋真宗时,江南旧臣中有很多人说后主昏庸懦弱,真宗拿这件事问潘慎修,潘慎修回答说:“李煜或许不懂事理,怎么能享有国家十几年呢?”真宗深深加以赞赏感叹。潘慎修风度温文尔雅,广泛涉猎文史,多读道家书籍,善于清谈,士大夫与他交游的,都推崇他的高尚志趣。
张佖,常州人。在后主朝做官,担任考功员外郎,晋升为中书舍人。开宝五年,削减制度规格,改任内史舍人。后主一向喜好文学,虽然处于末世,仍然留意科举考试,因为张佖有文采,让他主持礼部贡举。揭榜的前一夜,有个叫程员的人梦见有人报告自己和王纶等五人考中。程员惊喜,前往省门,遇到杨遂、张观、曾顗,对他们说:“榜文在鸡行街,为什么匆匆忙忙到这里?”醒来后,就听说杨遂等三人考中。那年夏天,后主怀疑张佖颇凭私意行事,命令张洎复试,于是再次录取了王纶等五人,这才知道张洎虽然纠正了张佖的错误,但之前的定数本来就是这样。第二年癸酉年的附榜,正是“鸡行”的应验。张佖跟随后主进入宋朝,以旧臣的身份被叙用。太宗朝,张佖在史馆,有一天太宗问他说:“你家每次吃饭有很多客人,谈论什么事?”张佖说:“我的亲戚故交很多客居京城,贫困缺乏食物,我官职轻但俸禄优厚,所以他们常来我家吃饭,我不能拒绝,但只是菜粥罢了。”第二天,太宗派快行的人窥探他宴请客人的情况,就在席间取食物进献,果然只是糁饭菜粥,而且都是陶器。太宗喜欢他不隐瞒,升任他为郎中。张佖的宅第在故乡,人们称他为“菜羹张家”。张佖为人长者,后来官居河南,每逢寒食节必定亲自拜祭后主的墓,哭得非常悲哀。李氏子孙衰微,他常常分出一部分俸禄供养他们。
龚慎仪在后主手下做官,担任给事中。开宝三年,宋太祖想要讨伐南汉,尚未决定,下诏让后主晓谕南汉奉行宋朝正朔。后主于是命令潘佑撰写书信,派遣龚慎仪持信出使南汉。南汉得到书信大怒,囚禁龚慎仪不放他回去。后主上表报告,宋太祖于是下定决心兴师。南汉平定后,龚慎仪才得以返回。【《青箱杂记》说:龚慎仪奉使岭南,刘鋹囚禁他一年多不放他回去。龚慎仪于是剃发顶礼佛,愿舍宅建寺,希望得以生还。不久,刘鋹的女儿生病说胡话,说:“赶快让龚慎仪回国,不然我就死。”刘鋹害怕,放他回去。不久回来,把宅第改为寺庙,就是邵武王堂里的香严寺。按此说法,龚慎仪的回国早于南汉灭亡之日,但今天遵循《唐余纪传》】江南灭亡时,龚慎仪担任歙州刺史。恰逢昭武留后卢绛听说国家破亡,谋划起义,带兵进入福建,道路经过歙州,龚慎仪关闭城门拒守。卢绛愤怒地说:“龚慎仪是我的老朋友,为什么拒绝我?”派遣副将马雄攻打他,龚慎仪穿着朝服出来,被马雄杀害。
周惟简,饶州鄱阳人。隐居,喜好学问,通晓《易经》义理。后主召他到金陵,起用布衣担任国子博士、集贤殿侍讲。不久,以虞部郎中的身份退休还山。金陵被围困时,从小路召他回来,进入后苑讲解《否卦》,赐给金紫。后主想得到奇士,能在兵间和解的人,张洎推荐周惟简可以谈笑和解,于是授予给事中,作为徐铉的副使出使宋朝。后主亲手写疏信说周惟简寄托志向于妙门,存心于道典,陪伴臣子修养,不参与公事,大概是为了抬高他的身价,希望打动朝廷的听闻。等到到达宋朝,宋太祖召见,责问周惟简,周惟简惶恐地反过来说:“我本是野人,未曾做官,李煜强行派遣我来的。听说终南山多灵药,希望能隐居。”宋太祖
许之。金陵平,官宋国子《周易》博士,判监事。或谓曰:“终南之言不酬,且得罪。”惟简不得已,表求解官,以遂初志,改虞部郎中致仕。授其子缮鄠县主簿,使就养。太平兴国初,惟简自终南至阙下,求入见,有司以“致仕官非有诏召,无求对之”制,乃还。嵗余,复上表求仕,除太常博士,迁水部员外郎,卒。
译朝廷答应了他。金陵平定后,他担任宋国子监《周易》博士,并兼任监事。有人对他说:“你之前关于终南山的言论没有得到回报,而且会因此获罪。”惟简迫不得已,上表请求解除官职,以实现自己最初的志向,改任虞部郎中后退休。朝廷任命他的儿子缮为鄠县主簿,让他就近奉养父母。太平兴国初年,惟简从终南山来到京城,请求入朝觐见,有关部门以“退休官员如果没有皇帝诏令召见,不得请求面圣”的制度为由,让他返回。一年多后,他又上表请求出仕,被任命为太常博士,后升任水部员外郎,不久去世。
张洎字师闇,改字偕仁,南谯人也【宋史云全椒人,曾祖改澄城尉,祖蕴泗上转运巡官,父煦滁州司法掾】少有俊才,博通坟典,举进士,起家句容尉【宋史云解褐上元尉】以议文献太子諡,为元宗所识,擢监察御史。洎自以论事称防,遂肆弹撃,无所忌。大臣游简言等嫉之。会元宗迁南都,留后主居守,即荐洎为后主记室,不得从。未几,元宗晏驾,后主立,擢工部员外郎,试知制诰。满嵗,为礼部员外郎,知制诰,迁中书舎人,与徐游同为清辉殿学士。澄心堂建,洎亦参机密于中,恩宠第一。后主每兄弟宴饮,作伎乐,洎独得预。为建大第,宫城东北隅,及赐书万余卷。后主常至其第,召见妻子,赐予甚厚。洎初与潘佑并官西省,情好甚笃,既而所趋渐异。佑叹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后佑抵罪死,洎颇有力焉。后主附宋贡奉事兴,洎奉使汴京,中朝公卿喜其有文,甚加爱赏。宋师围金陵逾年,洎劝后主勿降,每引符命云:「▯象无变,金汤之固,未易取也。北军旦夕当自退,茍或不虞,即臣当先死。」及城陷,洎携妻子及槖装,自便门入,止宫中。时洎为光政院副使,绐光政使陈乔同升阁,欲与俱死。乔自经气絶,洎反下见后主曰:「臣与乔同掌枢务,国亡当俱死。又念主在,谁能为主,白其事不死,将有以报也【李焘续通鉴长编云:国史张洎传言,洎与陈乔同升阁,乔自经,洎视乔气絶乃下;而谈苑载乔缢于视事防,洎犹不知。国史葢因九国志陈乔传所云,恐九国志未可信也。洎既已背约不死,亦何待乔气絶乃下阁?谈苑又言国主求乔不得,或言洎以为乔已北降,明日乃得乔尸。按此则所云同升阁者谬矣。大抵城破时,洎与乔犹同见国主,请如前约,乔遂死而洎不死尔。洎故不能死,所以同见国主,度国主必不许其死也】归宋,太祖召责之曰:汝教煜不降,使至今日,因出常书示之,乃围城日洎所草诏召上江救兵蜡丸书也。洎神色自若,徐曰:“当危急之际,望延嵗月,亦何计不为?臣所作帛书甚多,此特其一耳【宋史载洎顿首请罪曰:“实臣所为也,犬吠非其主,此其一尔,他尚多有,今得死臣之分也。”今从南唐书】太祖奇之,授太子中允。太宗时,累迁礼、户二部郎中【时秦国钱王俶薨,太常定谥忠懿,洎时判考功为覆状,经尚书省集议,虞部郎中张佖奏驳曰:“按考功覆状一句云‘亢龙无悔’,实非臣子所宜言,况俶夙为荒服,未尝畧居尊位,终是藩臣,故名不可称龙,位不可为元。其‘亢龙无悔’四字,请改正。”洎对上曰:“谨按《易·干》之九三云云,王弼云‘处下卦之极,愈于上九之亢’,正义云‘九三居下体之极,是人臣之体也,其免亢龙之咎者,是人臣之极,可以慎守免祸,故云免亢极之祸也。’《汉书·梁商传》赞云‘地居亢满,而能以谨厚自终’,杨植《许由碑》云‘锱铢九有,亢极一夫’,杜鸿渐《让元帅表》云‘禄位亢极,过逾涯量’,卢杞《郭子仪碑》云‘居亢无悔,其心益降’,李翰《书霍光传》云‘有伊周负荷之明,无九三亢极之悔’,张説《祈国公碑》云‘一无目牛之全,一无亢龙之悔’也。况考功状内止称‘云受宠若惊,居亢无悔’,即本无‘亢龙无悔’之语。”诏曰:“张洎援引故实,皆有依据,张佖学识甚浅,敷陈失实,可罚一月俸】未几,拜右諌议大夫,判大理寺,又充史馆修撰,判集贤院事。初,洎将命入贡,作十诗以诋訾汴京风物,至有一堆灰之句。苏易简得其亲书,及其与易简同事,不相能,语人曰:“清河更作异。”即以一堆灰之诗进呈矣。洎为少屈,然以巧宦竟至参知政事。至道三年,病卒,年六十四,赠刑部尚书。二子:安期、方回。洎风仪洒落,文采清丽,兼览道释书,通禅寂虚无之理,终日清谈亹亹可聼,尤险诐刻薄。后主既归宋。贫甚。洎尤丐索,之后主以白金颒面器与洎。洎尚未满意。时潘慎修掌后主记室,洎疑慎修教后主素与慎修善,自是稍稍
译张洎字师闇,后改字偕仁,是南谯人【《宋史》记载他是全椒人,曾祖父改任澄城尉,祖父蕴任泗上转运巡官,父亲煦任滁州司法掾】。他年轻时就有出众的才华,广泛通晓古代典籍,考中进士,初任句容尉【《宋史》记载他初任上元尉】。因为议论文献太子的谥号,被元宗赏识,提拔为监察御史。张洎自认为议论政事符合法度,于是肆意弹劾攻击,毫无顾忌。大臣游简言等人嫉妒他。适逢元宗迁都南都,留下后主留守京城,便推荐张洎担任后主的记室,未能跟随元宗前往。不久,元宗去世,后主即位,提拔他为工部员外郎,试任知制诰。满一年后,任礼部员外郎,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与徐游同为清辉殿学士。澄心馆建成后,张洎也参与其中的机密事务,恩宠居首。后主每次与兄弟宴饮,演奏歌舞,只有张洎得以参与。为他建造了豪华宅第,位于宫城东北角,并赐给他万余卷书籍。后主常到他的宅第,召见他的妻子儿女,赏赐非常丰厚。张洎起初与潘佑同在西省任职,感情深厚,后来两人的志向逐渐不同。潘佑感叹说:“堂堂的张洎啊,难以与他共同行仁义了。”后来潘佑获罪被杀,张洎在其中颇出力。后主依附宋朝进贡的事务兴起,张洎奉命出使汴京,宋朝公卿喜欢他的文采,非常喜爱赏识他。宋军包围金陵超过一年,张洎劝后主不要投降,常常引用符命说:“〇象没有变化,金城汤池的坚固,不容易攻取。北军早晚应当自行撤退,如果发生意外,我就先死。”等到城破,张洎带着妻子儿女和行装,从便门进入,停在宫中。当时张洎任光政院副使,欺骗光政使陈乔一同登上阁楼,想与他一起死。陈乔自缢气绝,张洎反而下楼去见后主说:“我与陈乔共同掌管枢要事务,国家灭亡应当一起死。又想到君主还在,谁能侍奉君主,禀告他这件事而不死,将来会有报答【李焘《续通鉴长编》说:国史中张洎的传言,张洎与陈乔一同登上阁楼,陈乔自缢,张洎看到陈乔气绝才下楼;而《谈苑》记载陈乔在办公处自缢,张洎还不知道。国史大概是根据《九国志》陈乔传所说的,恐怕《九国志》不可信。张洎既然已经违背约定不死,又何必等到陈乔气绝才下楼?《谈苑》又说国主寻找陈乔不得,有人说张洎以为陈乔已经向北投降,第二天才找到陈乔的尸体。按照这个说法,所谓一同登上阁楼就是错误的。大概城破时,张洎与陈乔还一同拜见国主,请求按照之前的约定,陈乔于是死了而张洎不死罢了。张洎本来就不能死,所以一同拜见国主,估计国主一定不允许他死】。回到宋朝,太祖召见并责备他说:“你教唆李煜不投降,导致今天这样,于是拿出常书给他看,那是围城时张洎所起草的蜡丸密信,召上江救兵。”张洎神色自若,缓缓说:“在危急时刻,希望拖延岁月,还有什么计策不做?臣所作的帛书很多,这只是其中之一【《宋史》记载张洎叩头请罪说:“确实是臣做的,狗吠不是它的主人,这只是其中之一,其他的还有很多,现在能死是臣的本分。”现在依据《南唐书》】。太祖认为他奇特,授予太子中允。太宗时,多次升迁任礼部、户部郎中【当时秦国钱王俶去世,太常寺定谥号为忠懿,张洎当时判考功事写覆状,经过尚书省集议,虞部郎中张佖上奏驳斥说:“按照考功覆状一句说‘亢龙无悔’,实在不是臣子应当说的,况且俶向来是荒远之地的臣属,未曾略居尊位,终究是藩臣,所以名号不能称龙,位号不能为元。那‘亢龙无悔’四个字,请改正。”张洎对皇上说:“谨按《易经·乾卦》九三爻辞云云,王弼说‘处于下卦的极点,优于上九的亢龙’,正义说‘九三居下体的极点,是人臣的体位,其免除亢龙之咎,是人臣的极点,可以谨慎守节免除祸患,所以说免除亢极之祸。’《汉书·梁商传》赞说‘地位处于亢满,而能以谨慎厚道自终’,杨植《许由碑》说‘锱铢九有,亢极一夫’杜鸿渐《让元帅表》说‘禄位亢极,过逾涯量’卢杞《郭子仪碑》说‘居亢无悔,其心益降’李翰《书霍光传》说‘有伊周负荷之明,无九三亢极悔’张説《祈国公碑》说‘一无目牛之全,一无亢龙之悔也。况且考功状内只称‘云受宠若惊,居亢无悔,本来没有‘亢龙无悔’的话。”诏书说:“张洎援引故实,都有依据,张佖学识浅薄,陈述失实,可罚一个月俸禄】。不久,拜右谏议大夫,判大理寺,又充任史馆修撰,判集贤院事。起初,张洎奉命入贡,作十首诗来诋毁汴京风物,至有“一堆灰”的诗句。苏易简得到他的亲笔书,等到他与苏易简同朝为官,不能相容,对人说:“清河更作异。”就把“一堆灰”的诗进呈了。张洎为此稍受委屈,然而凭借巧宦竟至参知政事。至道三年病死,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刑部尚书。两个儿子:安期、方回。张洎风度仪态洒脱,文采清丽,兼览道释书籍,通晓禅寂虚无之理,终日清谈娓娓动听,尤其险诈刻薄。后主归顺宋朝后,非常贫困。张洎尤其乞求索取,之后后主把白金洗脸器给了张洎。张洎还不满意。当时潘慎修掌管后主记室,张洎怀疑潘慎修教唆后主,素来与潘慎修交好,从此渐渐
疏之。清源郡公仲防雅好蒲博饮宴,洎切諌之。仲防谢过,后有言仲防蒲博如故者,洎遂与之絶。及仲防死,郢州▯京师,洎亦不赴吊。常同张佖议事不协,竟为讐隙。始以从父礼事佖,既而不拜。洎先为寇准所荐,奉之甚谨。未防揣内指,奏准诽谤。性鄙吝,虽亲戚无所霑及。江表故旧,罕登其门。与徐▯素厚,善后因论事相忤,至絶交。然手冩▯文章,访求其笔札,藏箧笥甚于珍玩。洎有文集十五卷,贾氏谈录一卷传世。
译疏远他。清源郡公王仲防向来喜好赌博饮酒宴乐,王洎极力劝谏他。王仲防谢罪认错,后来有人议论王仲防依旧赌博,王洎便与他断绝往来。等到王仲防去世,灵柩从郢州运回京师,王洎也不去吊唁。他曾经与张佖一同商议政事意见不合,最终结下仇怨。起初以叔父的礼节侍奉张佖,后来却不再拜见。王洎起初被寇准推荐,对寇准非常恭敬谨慎。不久窥测到皇帝的心意,上奏弹劾寇准诽谤朝廷。他生性鄙陋吝啬,即使是亲戚也没有得到他的恩惠。江南地区的旧友,很少登门拜访他。他与徐铉向来交情深厚,后来因为议论政事意见相左,以至于断绝交往。然而他亲手抄写徐铉的文章,寻访他的书信手稿,收藏在箱子里比珍奇玩物还要重视。王洎有文集十五卷,贾氏《谈录》一卷流传于世。
郑彦华【子文宝】 刘澄
郑彦华,福州人。祖父世为福建诸州刺史。彦华少▯节度使李宏义帐下,尝射死乳虎,以勇闻。元宗出师攻福州,大将王崇文遣卒李兴登楼车骂宏义,宏义不胜忿,募生得兴者,彦华请行,夜缒出城外,伏壕旁。诘旦,兴犹嫚骂不已,华▯钩得兴,挟以登城,城上皆鼓噪。宏义得兴而甘心焉,崇文遂遁还。嵗余,劒州刺史陈诲以水军攻闽,彦华适出屯▯官,会吴越兵被诲败,彦华遂以本部降诲。诲与语奇之,署军校。已而周侵淮南,彦华大小百余战,身被五十余创,累迁至镇海军节度使,加同平章事。后主末,宋师自采石作浮梁渡江,后主命彦华督舟师万人,又遣别将杜贞【一作真】率步兵万人同逆战。后主亲遣行戒之曰:“水陆两军相表里,则吾事济矣。”比与宋师遇,贞以所部力战,彦华拥兵不救。贞败,金陵闻之丧气,遂闭垒自守,以至国破,竟不能正彦华之罪。彦华从后主入宋,为右千牛卫将军,从征太原及幽州,皆无功,犹歴诸卫将军,至左千牛卫大将军,卒,年七十三。子文宝。
文宝初仕后主,以文学选为清源郡公,仲防掌书记。未几迁校书郎。后主归宋,羣臣皆从北迁。宋诏江南故臣皆许录用,文宝独不肯言,以是覊栖汴梁,不预仕列。后主以环卫奉朝请,禁絶宾谒。文宝乃披蓑荷笠,作卖鱼者以见,寛譬乆之后主为之感叹。及后主已薨,文宝乃始举进士第,仕至兵部郎。文宝工诗,其过缑山及题绿野堂,为晏殊、欧阳修所脍炙。有《南唐近事》三卷,传于世。刘澄者,后主藩邸旧人也。后主末,吴越克常州,兵势日逼。朝议以润州最要害,当得良将以守,乃以澄为节度使镇之。临行,后主谆谕曰:“卿本未合离孤,孤亦难与卿别,但此非卿莫可委付,勉副孤意。”澄洒涙而别,还家,罄辇金宝以往,谓人曰:“此皆前后所赐,今国家蒙难,蓄此何为?当散之以图勲伐。”及吴越兵初至,营垒未成,左右请掩之。澄时已懐向背,坚曰:“兵出则不可胜,须救至更图可也。”防卢绛援兵入城,澄谋因事斩绛以城降。绛觉之,互相猜防。是时,绛怒一禆将,澄私语禆将:“卢公怒尔,尔不生矣。”因谕以杀绛降敌。禆将曰:“奈家在都城何?”澄曰:“事急矣,当身为之谋,我家百口亦不暇顾。”既而绛不可杀,则谓绛曰:“都城万一不救,守此何为者?”绛乃自拔而出。是夕,澄遣使送欵,明日徧召诸将告曰:“澄守城数旬,志不负国,事势如此,须作计,诸君谓何如?”众皆大哭。澄惧生变,亦泣曰:“澄受恩固深于诸君,且有父母在都下,宁不知忠孝乎?但力不能抗耳。”于是率将吏开门降。金陵闻之益震。后主方惶惑,欲置其家。陈乔愤切曰:“人臣受重寄,一旦降敌,此岂可容?悉収其父母妻子斩之。”澄一女许嫁未适,有司议宥之。女曰:“叛逆之余,生世何顔?”乃亦就戮。
李徳柔 刘承勲
李徳柔字子懐,鄱阳人也。起家小吏,善伺人隂私,以为能,捕获亡命,所至必得,人号曰李猫儿。元宗时,累迁大理卿,持法苛峻,凡狱未成者,悉以芦蓆裹囚,倒置之,死者甚众。徳柔本无学术,妄矜博洽,每呼马为韩卢,染工为伶伦,缙绅无不掩口。初,元宗欲置北寺狱,徳柔諌曰:「世岂乏士,而俾阉竖得以舞文墨耶?」其议遂寝,论者亦以是节取之。
刘承勲失其乡里,以善心计,事烈祖为粮料判官,迁徳昌宫使。徳昌宫者,故内帑别蔵也。自杨氏建国,抚有江淮,比他国最为富饶,山泽之利,嵗入不赀。烈祖励以节俭,一金寸物不妄费,其积如山。太子常欲一杉木作版障,有司以闻。烈祖署奏后曰:「杉木不乏,但欲作战舰,以竹代可也。」然徳昌宫簿烦委,不克尽勾校,承勲独任其事,资用无算。保大后贡奉日繁,愈得以为奸利,畜伎数十百人,每置一伎,价盈数十万,教以艺,又费数十万,而服饰珠犀金翠称之。江南李徳诚、皇甫继勲辈最号豪侈,未能过也。宋太祖
译郑彦华,字文宝;刘澄
郑彦华是福州人。他的祖父世代担任福建各州的刺史。郑彦华年轻时在节度使李宏义的幕府中任职,曾经射死一只乳虎,凭借勇猛闻名。南唐元宗出兵攻打福州,大将王崇文派遣士兵李兴登上楼车辱骂李宏义,李宏义无法抑制愤怒,招募能活捉李兴的人,郑彦华请求前往,夜里用绳子从城上缒出城外,埋伏在壕沟旁。第二天清晨,李兴还在不停地辱骂,郑彦华用钩子钩住李兴,挟持着他登上城墙,城上的人都鼓噪欢呼。李宏义得到李兴后大快人心,王崇文于是逃回。过了一年多,剑州刺史陈诲率领水军攻打闽地,郑彦华恰好出城驻守官署,恰逢吴越军队被陈诲打败,郑彦华于是率领本部人马投降陈诲。陈诲与他交谈后认为他非凡,任命他为军校。不久后,后周侵犯淮南,郑彦华经历大小百余次战斗,身上受五十多处创伤,多次升迁至镇海军节度使,加授同平章事。南唐后主末年,宋军从采石矶架设浮桥渡江,后主命令郑彦华督率一万水军,又派遣别将杜贞(一作真)率领一万步兵一同迎战。后主亲自告诫他们说:“水陆两军相互依托,那么我的大事就能成功了。”等到与宋军相遇,杜贞率领部下奋力作战,郑彦华却拥兵不救。杜贞战败,金陵听到消息后士气沮丧,于是关闭营垒自我防守,直到国家灭亡,最终也没有惩治郑彦华的罪行。郑彦华跟随后主进入宋朝,担任右千牛卫将军,跟随征讨太原和幽州,都没有战功,仍然历任诸卫将军,升至左千牛卫大将军,去世时享年七十三岁。他的儿子是郑文宝。
郑文宝起初在后主手下做官,凭借文学才能被选为清源郡公,担任仲防的掌书记。不久升任校书郎。后主归顺宋朝后,群臣都跟随北迁。宋朝下诏允许录用江南旧臣,郑文宝独自不肯出仕,因此滞留汴梁,不参与仕途。后主以环卫官身份奉朝请,禁止宾客拜见。郑文宝于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装作卖鱼人来拜见,经过长时间的宽慰劝解后,后主为此感叹不已。等到后主去世后,郑文宝才考中进士,官至兵部郎中。郑文宝擅长写诗,他经过缑山以及题写绿野堂的诗篇,被晏殊、欧阳修所推崇喜爱。著有《南唐近事》三卷,流传于世。
刘澄是后主藩邸的旧臣。后主末年,吴越攻占常州,兵势日益逼近。朝廷商议认为润州最为要害,应当得到良将镇守,于是任命刘澄为节度使镇守那里。临行时,后主谆谆告诫说:“你本来不该离开我,我也难与你分别,但这件事非你不可托付,努力符合我的心意。”刘澄流泪告别,回到家,倾尽车马金银财宝前往军中,对人说:“这些都是前后所受的赏赐,如今国家遭遇危难,积蓄这些有什么用?应当散尽它们来谋求功勋。”等到吴越军队刚到时,营垒尚未建成,左右劝他趁机袭击。刘澄当时已怀有二心,坚决地说:“出兵则未必能胜,必须等救兵到了再图谋也可以。”恰逢卢绛的援兵入城,刘澄谋划借机斩杀卢绛并献城投降。卢绛察觉了此事,双方互相猜忌防备。这时,卢绛愤怒于一名副将,刘澄私下对副将说:“卢公愤怒于你,你活不成了。”于是劝诱他杀死卢绛投降敌人。副将说:“我的家在都城怎么办?”刘澄说:“事情紧急了,我会亲自为你谋划,我家上百口人也不暇顾及。”后来卢绛无法被杀,刘澄就对卢绛说:“都城万一不被救援,守在这里做什么?”卢绛于是自行撤离。当晚,刘澄派遣使者送款投降,第二天遍召众将告知说:“我守城数十天,志向没有辜负国家,事势如此,必须做打算,各位认为如何?”众人都大哭。刘澄害怕发生变故,也哭着说:“我受到的恩惠固然比各位深,而且有父母在都城,难道不知道忠孝吗?只是力量不能抵抗罢了。”于是率领将吏开门投降。金陵听到消息后更加震惊。后主正惶恐疑惑,想要处置刘澄的家人。陈乔愤慨地说:“臣子接受重托,一旦投降敌人,这难道能容忍吗?全部逮捕他的父母妻子斩首。”刘澄有一个女儿已许配但未出嫁,有关部门议论宽恕她。女儿说:“叛逆之余,活在世上有什么脸面?”于是也被处死。
李德柔 刘承勋
李德柔字子怀,是鄱阳人。起初担任小吏,善于窥探别人的隐私,以此作为才能,捕获逃亡犯,所到之处必定能抓到,人们称他为李猫儿。元宗时,多次升迁至大理卿,执法苛刻严峻,凡是案件未定的,都用芦席包裹囚犯,倒置起来,死的人很多。李德柔本来没有学问,却虚夸自己博学,每次把马称为韩卢,把染工称为伶伦,士大夫无不掩口讥笑。起初,元宗想要设置北寺狱,李德柔劝谏说:“世上难道缺乏士人,却让宦官得以玩弄文字吗?”他的建议于是停止,评论者也因此肯定他的这一节操。
刘承勋不知其籍贯,因为善于算计,侍奉烈祖担任粮料判官,升任德昌宫使。德昌宫是内库的别藏。自从杨氏建立国家,统治江淮,比其他国家最为富饶,山泽的利益,每年收入不计其数。烈祖厉行节俭,一寸金一尺物不妄加耗费,积蓄如山。太子曾经想要一棵杉木做版障,有关部门上报。烈祖在奏章后批示说:“杉木不缺乏,但想要制作战舰,用竹子代替也可以。”然而德昌宫的账目繁琐,不能完全勾稽核对,刘承勋独自负责此事,资用无数。保大年间,贡奉日益繁多,他更加借此谋取私利,蓄养伎女数十百人,每置办一个伎女,价值数十万,教导技艺,又花费数十万,而服饰珠犀金翠与之相称。江南的李德诚、皇甫继勋等人最号称豪奢,也不能超过他。宋太祖
平荆湖,诏防江具舟漕其米入汴京,承勲欲预自结中朝为异时地,乃请行督巨舰,自长沙抵迎銮,千柁相衔。太祖觉其意而恶之。国亡,承勲归宋,首自陈漕米事,太祖曰:「此尔主勤王耳,汝安得有劳?」叱出,特命无叙用,乆之客处无资,裸袒乞食,不胜冻馁而死。
译平定荆湖后,诏令防江使准备船只,将那里的米粮漕运至汴京。承勋想借此机会预先结交朝廷,为将来留地步,于是请求亲自督运大型舰船,从长沙到迎銮,千艘船只首尾相连。太祖察觉了他的用意并厌恶他。南唐灭亡后,承勋归降宋朝,首先自己陈述漕运米粮的事,太祖说:“这是你君主勤王的表现,你哪里有什么功劳?”呵斥他出去,特别下令不予叙用。过了很久,他客居他乡没有资财,赤身裸体乞讨食物,最终因无法忍受寒冷饥饿而死。
十国春秋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十国春秋卷三十一
检讨呉任臣撰
南唐十七
列传
孙鲂,周彬,胡元▯,伍乔,康仁杰,余璀,刘洞【夏寳松】舒雅。
陈元亮 张惟彬 邱旭 罗颍
吴淑 陈彭年 魏羽 洪庆元
孙鲂字伯鱼,性聪敏好学,故唐末都官员外郎郑谷避乱江淮,鲂从之游,尽得其诗歌体法。吴时文雅之士骈集,鲂遂与沈彬、李建勲为诗社。彬好评诗,建勲常与彬议,时鲂不在席,以鲂诗诘之。彬曰:“此非有风雅制度,但得人间烟火气多尔。”鲂遽出让彬曰:“非有风雅固然而谓得人间烟火气何邪?”彬笑曰:“子夜坐句云:‘划多灰杂苍虬迹,坐久烟消寳鸭香。’非炉上作而何?”一坐大笑。鲂有题金山寺诗,与张祐诗前后并称,一时以为絶唱【金山寺题咏,众咸称张祐“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之句,多为阁笔。鲂复吟云:“山载江心寺,鱼龙是四隣。楼台悬倒影,钟磬隔嚣尘。过橹妨僧定,惊涛溅佛身。谁言题咏处,流响更无人】烈祖召见,授宗正郎,卒,有诗百篇行世。周彬,禾川人,杜门读书,不事家人生产。妻让之曰:“君兄弟皆力田亩致丰羡,乃独玩故纸以自困,宁有益邪?”彬笑曰:“耕田不如耕道,非儿女子所知也。”烈祖镇金陵,招辟儒生,彬往依之。禅代后,制度草创,防有事于南郊,彬着《郊望论》数千言,广陈前古得失,上之,署诸卫巡官。元宗与寿王景遂贻书交辟,赐予优渥。俄告归,以所得金玉缯币列庭中,顾其妻曰:“伯叔田亩竟孰愈?”彬素为乡里所轻,至是有言及者,彬曰:“昔鲁人俚孔子为东家某,况庸人乎?”置不问。久之,授大理司直,歴本县令,累迁尚书郎,卒。
胡元▯世为庐陵人居永新,少有俊才,常谒本邑令,见其风貎瓌杰,因障间绘戯珠龙,属元▯咏之。时邑令多所受贻,元▯题句曰:“翻身腾白浪,探爪攫元珠”,盖讽之也。令为设饮食,尽欢而罢。防有发其意者,令大怒,追捕之,元▯亡入金陵,馆吏曹郎徐某家,为其子作催妆诗,立就。而徐有同舍郎,雅自用,欲以词赋窘元▯,元▯裂牋据案,为回文体嘲之,郎一辞莫措,谢去,由是知名。未几,徐荐于宋齐邱,射防入官,授文房院副使。居数年,以省亲归,天威都虞侯张峦征桂林班师,与元▯有旧,访其第,登堂拜母,盘桓信宿,其为峦所重如此。俄授临川令,颇着政绩。是时齐王景达出镇抚州,而元▯朔望起居有慢色,又常庭辱王府公侯,元宗▯代之。已而坐娶讼者生人妇,免官,徙广陵。久之,防赦求叙,理不报,遂譔怨词三十篇,元宗闻而鸩之,时年方四十。
伍乔,庐江人,性嗜学。以淮人无出已右者,遂度江居庐山国学,苦节自奋。一夕见人掌自牖隙入,署「读易」二字,忽不见。乔大叹异,輙取《易》读之,探索精微。越数年,山中浮屠梦仰视见大星芒色甚巨,傍有人指之曰:「此伍乔星也。」既觉,访得乔,倾赀奉之,使入金陵应进士举。及试,画八卦,霁后望钟山诗,故事中选者,主司必延之升堂置酒。时有宋贞观者,首就坐。张洎续至,主司贤洎文,揖贞观南坐,引洎坐于西。酒数行,乔始上卷。主司叹为杰作,乃徙贞观处席北,洎处席南,而以乔居宾席。无何,覆考榜出,乔得第一,洎、贞观次之。时称主司精衡鉴焉。元宗大爱乔文,命勒石以为永式。仕至考功员外郎,卒,有集一卷行世。
康仁杰,泉州人。少祝发为僧,喜儒学,颇自励。陈徳诚为池州刺史,仁杰游江淮,以诗投之。徳诚勉令就仕,荐于朝。仁杰乃易儒服至金陵,防朝贵宴饮,升元阁。仁杰造席,和登阁诗,一坐大惊。后主闻其名,召见,徧问风土民俗。仁杰对答无滞,详言陈洪进据漳泉本末,仍献所业。授鄂州文学,补溧阳主簿。素性清俭,门无私谒。已而出,吉州括量屯田,视肥硗以为髙下,人多允服。迁汾阳令。金陵败,仁杰亦卒。
译《十国春秋》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十国春秋》卷三十一
检讨吴任臣撰
南唐十七
列传
孙鲂,周彬,胡元范,伍乔,康仁杰,余璀,刘洞,夏宝松,舒雅。
陈元亮,张惟彬,邱旭,罗颍
吴淑,陈彭年,魏羽,洪庆元
孙鲂,字伯鱼,天性聪敏好学。晚唐时期,都官员外郎郑谷为躲避战乱流落江淮,孙鲂跟随他交游,完全掌握了他的诗歌创作法则。吴国时期,文雅之士聚集,孙鲂于是与沈彬、李建勋结成诗社。沈彬喜欢评论诗歌,李建勋常与沈彬议论,当时孙鲂不在座,李建勋就用孙鲂的诗来质问沈彬。沈彬说:“这些诗没有风雅的格调,只是沾染了太多世俗烟火气罢了。”孙鲂立刻出来反驳沈彬说:“没有风雅固然如此,但你说它沾染了人间烟火气,又是什么意思呢?”沈彬笑着说:“你《子夜坐》诗句说:‘划多灰杂苍虬迹,坐久香消宝鸭香。’如果不是在炉子旁写的,又是什么呢?”在座的人大笑。孙鲂有题写金山寺的诗,与张祜的诗前后并称,当时的人认为是绝唱。【金山寺的题咏,众人都称赞张祜“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 ”的诗句,大多搁笔不再写。孙鲂又吟道:“山载江心寺,鱼龙是四邻。楼台悬倒影,钟磬隔嚣尘。 过橹妨僧定,惊涛溅佛身 。谁言题咏处,流响更无人。”】烈祖召见孙鲂,任命他为宗正郎,死后,有一百篇诗在世间流传。
周彬,禾川人,闭门读书,不从事家庭生计。妻子责备他说:“你的兄弟都通过耕种田地致富,你却独自玩弄旧纸堆来困住自己,难道有什么好处吗?”周彬笑着说:“耕田不如耕道,这不是妇孺所能理解的。”烈祖镇守金陵时,招纳儒生,周彬前往依附他。禅让代位后,制度初创,恰逢在南郊举行祭祀,周彬撰写《郊望论》数千字,广泛陈述前代得失,呈给皇帝,被任命为诸卫巡官。元宗与寿王李景遂写信交相征召,赏赐优厚。不久告假回乡,把所得的金玉丝绸陈列在庭院中,看着妻子说:“伯父叔父种田到底谁更好?”周彬向来被乡里轻视,这时有人提及此事,周彬说:“从前鲁国人把孔子看作东家某个人,何况是平庸之人呢?”置之不理。过了很久,被任命为大理司直,历任本县县令,多次升迁至尚书郎,去世。
胡元范,世代居住在庐陵,定居永新,年少时有杰出才华,常拜见本县县令,县令见他风度仪表瑰丽杰出,因此在屏风间画了戏珠龙,让胡元范吟咏。当时县令多接受馈赠,胡元范题诗说:“翻身腾白浪,探爪攫元珠”,这是讽刺他。县令为他摆设饮食,尽欢而散。恰逢有人揭发他的用意,县令大怒,追捕他,胡元范逃到金陵,寄居在吏曹郎徐某家中,为徐家的儿子作催妆诗,立刻写成。而徐某有位同僚,自以为是,想用词赋为难胡元范,胡元范撕开信纸,拍着桌子,作回文体诗嘲笑他,那位同僚一句话也答不上来,道歉离去,从此胡元范闻名。不久,徐某向宋齐丘推荐他,通过射策入仕,被任命为文房院副使。过了几年,因省亲回乡,天威都虞候张峦征讨桂林班师回朝,与胡元范有旧交,拜访他的宅第,登堂拜见他的母亲,逗留两夜,他被张峦看重到如此程度。不久被任命为临川令,颇有政绩。这时齐王李景达出镇抚州,而胡元范在初一、十五问候时有怠慢神色,又常在庭院中侮辱王府公侯,元宗免了他的官。后来因娶诉讼者的生母为妻,被免官,流放广陵。过了很久,恰逢赦免请求叙用,理由不被批准,于是撰写怨词三十篇,元宗听说后毒杀了他,当时年仅四十岁。
伍乔,庐江人,生性喜好学习。因为淮地没有人超过自己,于是渡江居住在庐山国学,刻苦节操自我奋发。一天晚上看见有人手掌从窗户缝隙伸入,写上“读易”二字,忽然不见。伍乔大为感叹奇异,于是取《易经》阅读,探索精微之处。过了几年,山中僧人梦见仰视看见大星光芒非常巨大,旁边有人指着说:“这是伍乔星。”醒来后,访得伍乔,倾尽资财供养他,让他入金陵参加进士考试。等到考试,画八卦,雨后望钟山诗,按照惯例,中选者,主考官必定邀请他升堂置酒。当时有个叫宋贞观的人,首先入座。张洎随后到,主考官认为张洎的文章贤能,拱手请宋贞观坐南面,引张洎坐西面。酒过几巡,伍乔才上交试卷。主考官赞叹为杰作,于是把宋贞观的席位移到北面,张洎的席位移到南面,而让伍乔坐宾客席位。不久,复核榜单公布,伍乔得第一,张洎、宋贞观次之。当时人称主考官精于衡量鉴别。元宗非常喜爱伍乔的文章,命令刻石作为永久法式。官至考功员外郎,去世,有一卷文集在世间流传。
康仁杰,泉州人。少年时剃度为僧,喜好儒学,颇为自我勉励。陈德诚任池州刺史,康仁杰游历江淮,以诗投献给他。陈德诚勉励他出仕,向朝廷推荐。康仁杰于是换上儒生服装到金陵,恰逢朝中权贵宴饮,登上元阁。康仁杰赴席,和登阁诗,在座的人大惊。后主听说他的名声,召见,遍问风土民俗。康仁杰对答流畅,详细陈述陈洪进占据漳泉的始末,并献上所作文章。被任命为鄂州文学,补任溧阳主簿。生性清廉节俭,门无私人拜谒。后来外放,在吉州丈量屯田,根据土地肥沃贫瘠决定高低,人多信服。升任汾阳令。金陵败亡,康仁杰也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