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尧山堂外纪 明 蒋一葵
●尧山堂外纪颠末
余生起未燥,先府君小山翁见背,母袁孺人斋素奉佛辟经以供朝夕,课贱兄弟读举子书。家每赤贫,岁又大▯,米不可得食,食麦。孺人私啖麸,而以面啖贱兄弟,不使贱兄弟知也。时余才六龄,家兄春甫亦仅十龄尔已。余聪颖故逊家兄而善强记,然气故孟浪,举子书不喜,喜《齐谐》诸书,见辄津津有味乎其言之惟恐易尽,盖年十一二时而所览睹多矣。家无书,得诸尾生十九。有蓄异书者,徒步数十里外求,必得之。然善爱护书,人不靳与。每乞一编归,穷日之力阅之,夜则就佛前长明灯,阅毕,乃已漏下二十刻,渐有睡思,余强睁两睛,而家兄▯巽以火烟,令不至盹,以此目力耗于火光,今遂盲于夜读。年十五,即挟一经糊口四方,交道日广,见闻日益博,而童时之癖滋甚。间尝谓,前代骚人墨士,负有当世重名,其所著撰,琳琳琅琅,脍炙人口,顾稍涉俳谐,见谓无关世教,辄为高头巾先生唾弃,往往湮灭不传,尚论者无从窥豹一斑,深可惋惜。夫虫▯金鸟鸣,总属天籁,矧出自锦肠绣腹者乎?爱命童子以奚囊随,会解颐处,则以片楮录之。载有正集不录,录散见于稗官野史不经人见也者。岁久,夤次成帙,命曰《尧山堂外记》。尧山堂,余读书堂,名曰尧山,志先君之思也。日月骚寻,年且及强,而复得补第子员。又三年,乃获收于乡剡,而孺人不及待矣。呜呼!痛心哉!倘余能念母氏啖麸课读之心,以廿年无用精神,毕用之乎举子书,则何业弗精者?庶几早有成立,俾母氏得受一日之养,可免为天地问罪人!竟溺于宋景文之好,因循以有今日,致身不早,风木徒悲,何嗟及矣!于是取前所录,悉付之祖龙矣,勿以贼夫人之子!盖甲午九月也。戊戍南还,过白下,见市中有粥是书者,惊汗浃背,亟追其故,则书贾从奚童购得副墨,以授剞劂,殆是甲午前事云。业既流布,不能禁使不行,徒伤雅道,且悖孝思,因摭其颠末,以暴余过,用谂夫罪我者。
是岁秋九月石原居士蒋仲舒书于天界寺中。
●卷一黄、虞、三代
【宁封子】〔《列仙传》:“黄帝时人。”按:《帝纪》,黄帝时有宁封为陶正,或即此人。〕
黄帝之前,宁先生者,尝游昆丘之外。有兰沙之地,去中都万里,其沙如细尘,风吹成雾,泛泛而起,有石蓝之花,轻而坚劲,千年一开,随风霏霏,名曰青蓝花;又有鱼鳖龙蛇飞于尘雾中。先生游其地,食飞鱼而死,卧沙百余年,蹶然而起,形容复故,乃作《游海诗》曰:“青蓝灼灼千载舒,百龄暂死食飞鱼。”
【白帝子】〔太白之精。〕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经历穷桑沧茫之浦。时有神童,容貌绝俗,称为白帝之子,降乎水际,与皇娥燕戏并坐,抚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云:“天清地广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氵含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着日傍。当期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白帝子答歌云:“四维八埏眇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璇宫夜静当轩织,桐峰文梓千寻直。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畅乐难极。沧湄海浦来栖息。”及皇娥生少昊,因号曰穷桑氏。
【许由】〔字武仲。隐居颍水之阳,尧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洗耳于颍水滨。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曰:“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由乃弃其瓢而去。〕
许由者,古之贞固之士也,尧时为布衣,以清节约闻于尧,尧乃遣使禅为天子,由喟然叹曰:“匹夫结志,固如磐石。采山饮河,所以养性,非以贪天下也。”尧既殂落,乃作《箕山之歌》云:“登彼箕山兮,瞻望天下(古音虎)。山川丽崎,万物还普。日月运照,靡不记睹。游放其间,何所穷虑?(叶)叹彼唐尧,独自愁苦。劳心九州,忧动后土。谓予钦明,传禅易祖。我乐何如,盖不盼顾。河水流兮绿高山,(叶)甘瓜施兮叶绵蛮。(叶)
译尧山堂外纪 明代 蒋一葵
尧山堂外纪的始末
我出生不久,父亲小山翁就去世了,母亲袁孺人吃斋念佛,早晚诵经供养,督促我们兄弟俩读科举应试的书。家里常常赤贫,当年又遭遇大灾荒,买不到米吃,只能吃麦子。孺人私下吃麦麸,却把麦面给我们兄弟吃,不让我们知道。当时我才六岁,哥哥春甫也才十岁左右。我天资聪慧不如哥哥,但善于强记,然而性情原本轻率,不喜欢科举书,喜欢《齐谐》之类的书,一看到就津津有味,惟恐书的内容太快读完,大概十一二岁时,所阅读看到的书已经很多了。家里没有书,是从书贩尾生那里得到的。有收藏奇书的人,我徒步几十里外去求取,一定要得到它。但我善于爱护书籍,别人不吝惜借给我。每次乞求到一本书回来,用尽一整天的力气阅读,晚上就在佛前的长明灯下看,看完才停,那时已经漏下二十刻,渐渐有了睡意,我强睁双眼,而哥哥用烟火熏我,让我不至于打盹,因此视力消耗在火光中,如今在夜间读书就看不见了。十五岁时,就携带一部经书四处谋生,交往的朋友日益增多,见闻日益广博,而童年的癖好更加严重。曾经说,前代的文人墨客,负有当世盛名,他们所写的著作,琳琅满目,脍炙人口,但稍微涉及诙谐,就被认为无关于世教,就被那些高头巾先生唾弃,往往湮灭不传,评论者无从窥见一斑,深可惋惜。虫鸣鸟叫,总属于天籁,何况出自锦绣胸怀的人呢?于是命令童子带着书袋跟随,遇到令人开怀大笑的地方,就用纸片记录下来。正集中不收录的,就收录散见于稗官野史中不为人所见的。年岁久了,按次序编成书卷,命名为《尧山堂外记》。尧山堂,是我读书的堂名,叫尧山,是为了纪念先父。岁月流逝,年纪将近四十,又补上了弟子员的资格。又过了三年,才在乡试中被录取,而孺人已经等不及了。唉!痛心啊!倘若我能念及母亲吃麦麸督促读书的心,把二十年的无用精力,全部用在科举书上,那么什么学业不精通呢?或许早就有所成就,让母亲得到一天的奉养,可免做天地间的罪人!竟然沉溺于宋祁的爱好,因循苟且直到今天,导致自身未能早日显达,风木之悲徒然发生,后悔莫及!于是把以前所记录的,全部付之一炬,不要祸害别人的子弟!这是甲午年九月的事。戊戌年南归,经过南京,看见市场上有卖这本书的,惊得汗流浃背,急忙追查原因,原来是书商从书童那里买到了副本,交给刻工刊印,大概是甲午年之前的事。既然已经流传,不能禁止它不流行,只是伤害雅道,而且违背孝思,因此摘录其始末,来暴露我的过错,用来告诫那些指责我的人。
这一年秋天九月,石原居士蒋仲舒在天界寺中书写。
卷一 黄、虞、三代
【宁封子】〔《列仙传》:“黄帝时人。”按:《帝纪》,黄帝时有宁封为陶正,或即此人。〕
黄帝之前,有位宁先生,曾经游历昆仑山之外。有一片叫兰沙的地方,距离都城万里,那里的沙子像细尘,风吹起来形成雾,漂浮着升起,有石蓝花,轻而坚韧,千年开一次,随风飘洒,名叫青蓝花;又有鱼鳖龙蛇在尘雾中飞翔。先生游历那个地方,吃了飞鱼而死,躺在沙中百余年,突然跳起来,容貌恢复如初,于是作《游海诗》说:“青蓝灼灼千载舒,百龄暂死食飞鱼。”
【白帝子】〔太白之精。〕
少昊以金德称王,母亲叫皇娥,住在璇宫夜里织布,有时乘木筏白天游玩,经过穷桑沧茫的浦口。当时有神童,容貌绝俗,被称为白帝之子,降临在水边,与皇娥嬉戏并坐,弹奏桐峰梓瑟,皇娥倚着瑟清唱道:“天清地广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氵含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着日傍。当期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白帝子答歌说:“四维八埏眇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璇宫夜静当轩织,桐峰文梓千寻直。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畅乐难极。沧湄海浦来栖息。”等到皇娥生下少昊,因此号称穷桑氏。
【许由】〔字武仲。隐居颍水之阳,尧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洗耳于颍水滨。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曰:“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由乃弃其瓢而去。〕
许由,是古代的坚贞之士,尧的时候是平民,以清静节约闻名于尧,尧于是派遣使者禅让天子之位给他,许由叹息说:“匹夫立志,坚固如磐石。采山饮河,用来养性,不是为了贪图天下。”尧去世后,于是作《箕山之歌》说:“登彼箕山兮,瞻望天下(古音虎)。山川丽崎,万物还普。日月运照,靡不记睹。游放其间,何所穷虑?(叶)叹彼唐尧,独自愁苦。劳心九州,忧动后土。谓予钦明,传禅易祖。我乐何如,盖不盼顾。河水流兮绿高山,(叶)甘瓜施兮叶绵蛮。(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