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一国朝
故事，御史出按郡邑，博士侍左右立竟日，桑悦请曰：“犬马齿长，不能以筋力为礼，亦不能久任立，愿假借且使得坐。”御史闻悦名，数召问，谓曰：“匡说诗，解人濒。子有是乎？”曰：“悦所谈玄妙，何匡鼎敢望？即鼎在亦解颐。公幸赐清燕毕，顷刻之长。”御史壮之，令坐讲。少休，悦除袜，跣而爬足垢，御史不能禁，令出。寻复荐之迁长沙ヘ，再调柳州，悦实恶州荒落，不欲往，人问之，辄曰：“宗元小生檀此州名久，吾一旦往，掩夺其上，不安耳。”为柳州岁余，不堪，思归，因作诗有“鹧鸪道我行不得，杜宇劝人归去休”之句。会丁外艰服阕，遂不起。
桑民怿宿茶陵五峰庵，留题曰：“攀萝蹑磴路盘纡，山涧流泉百折余。地献秫田充佛供，天留松径作僧居。数声清磬红尘隔，一瓣名香黑业除。喜共山云分半榻，通宵魂梦寄空虚。”
桑民怿既家居，益任诞，褐衣楚制，往来郡邑间。沈石田寄诗云：“驱驰一ヘ厌为州，归就高闲未白头。竹箧理诗春草乱，糟床听酒夜泉流。农桑旧课今家事，山水清谈昔宦游。因爱西湖风月好，近时知买木兰舟。”
桑民怿《题碧溪》诗曰：“五两蓑衣百尺竿，碧溪十里足盘桓。卧分芳草为衾枕，坐爱清流照肺肝。花落无声云影动，鸟飞不度镜光寒。平堤多种芙蓉树，惟有秋容耐晚看。”
桑民怿尝过一富家，见其碌碌置田产，戏为口号遗之曰：“广买田产真可爱，粮长解头专等待。转眼过来三四年，挑在檐头无人买。”
【祝允明】〔字希哲，右手骈拇指，号枝指生，拜广中邑令归，橐中装可千金，日张酒呼故狎游宴，歌呼为寿，不两年都尽。允明好负逋责，出则群萃而诃谇者至接踵，竟弗顾云。〕
祝枝山为人，好酒色六博，不修行检，尝傅粉黛从优伶酒间度新声，侠少年好慕之，多赍金游。尝赋《金落索》四景词，为时脍炙。其一：“东风转岁华，院院烧灯罢。陌上清明，细雨纷纷下。天涯荡子，心尽思家，只见人归不见他。合欢未久难抛舍，追悔从前一念差。伤情处，恹恹独坐小窗纱。只见片片桃花，阵阵杨花，飞过了秋千架。”其二：“杨花乱滚绵，蕉叶初成扇。翠盖红衣，出水新莲现。金炉一缕，微▯烟，睡起纱▯厨云鬓偏。无端好梦谁惊破，风外莺声柳外蝉。羞临镜，千愁万恨对谁言？只见旧恨眉间，新泪腮边，界破残妆面。”其三：“闲阶细雨收，翠幕新凉透。哀柳残荷，正值愁时候。近来都减，却旧风流，争奈新愁接旧愁。白云望断天涯远，无尽头。相思病，无明彻夜几时休。只见雁过南楼，人倚西楼，人比黄花瘦。”其四：“银台绛▯葛笼，翠幄金钩控。锦帐红炉，独自无人共。月明初转，过小房龙，不放清光照病容。愁听画角声三弄，吹落梅花一夜风。关山梦，鱼沉雁杳信难通。孤眠人最怕隆冬，又值严冬，做不尽鸳鸯梦。”
祝枝山在金陵，春晚，与客步秦淮，客摘园林诵曰：“红杏枝头春意闹，”枝山即眺落晖，曰：“乌衣巷口夕阳斜。”少间，枝山自书所为文，客戏曰：“君之富学善书，应以多指尔。”枝山猝应曰：“诚不以富，亦▯氐以异。”座客皆笑。
祝枝山学佛语，作《▯袋谜》云：“无佛物少不开口，开口便成佛。（盛物）盘多罗诘（结）多，罗破多刹（撒）多。佛（白）多难陀。（驼）”
【沈周】〔字启南，号石田，亦称白石翁。文待诏称为先生，每谓人：“吾先生非人间人也，神仙人也。”。〕
沈石田初未知名，尝与诸诗人集一贵官宅，其人出《秃妪牧牛图》索诸公诗，并不惬意，石田题云：“贵妃血溅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争似阿婆牛背稳，笛中吹出太平歌。”诸公愧服，由是其名遂著。（启南以诗豪名海内，而其咏物尤妙，如《咏钱》云：“有堪使鬼原非缪，无任呼兄亦不来。”《门神》云：“检尔功名惟故纸，傍人门户有长情。”《谢帘》云：“外面令人倍惆怅，里边容眼自分明。
译按旧例，御史出巡监察郡县，博士侍立在左右，整天站立，桑悦请求说：“我年纪大了，不能凭体力行礼，也不能长时间站立，希望能通融一下，让我坐下。”御史听说桑悦的名声，多次召见询问，对他说：“匡衡解说《诗经》，让人开颜欢笑。你有这样的本事吗？”桑悦说：“我所谈论的是玄妙之理，哪里敢与匡衡相比？即使匡衡在，也会让人开怀大笑。您有幸赐给我清静闲暇的时间，哪怕片刻也好。”御史认为他豪壮，让他坐下讲解。稍作休息，桑悦脱下袜子，光着脚爬搔脚上的污垢，御史无法禁止，让他出去。不久又推荐他调任长沙，再调任柳州，桑悦实在厌恶柳州荒凉偏僻，不想去，别人问他，他就说：“柳宗元这个年轻人让柳州闻名已久，我一旦去了，掩盖夺取了他的名声，心里不安。”在柳州一年多，无法忍受，想回家，于是作诗有“鹧鸪说我不行，杜宇劝人回去”的句子。恰逢遭遇父亲丧事，守孝期满，于是不再出仕。
桑民怿住在茶陵五峰庵，留题诗说：“攀着藤萝踩着石阶，山路盘旋曲折，山涧流水百折有余。土地出产秫米充作佛家供养，上天留下松林小径作为僧人居住。几声清脆的磬声隔绝了红尘，一瓣名香消除了罪业。欢喜与山云分享半张床榻，整夜魂梦寄托在虚空之中。”
桑民怿既已居家，更加放纵不羁，穿着楚地式样的粗布衣服，往来于郡县之间。沈石田寄诗说：“奔波劳碌厌恶做州官，回归高洁闲适尚未白头。竹箱整理诗稿春草杂乱，酒槽听酒声如夜泉流淌。农桑旧业如今是家事，山水清谈昔日是宦游。因为喜爱西湖风月美好，近来知道买了木兰舟。”
桑民怿《题碧溪》诗说：“五两风旗蓑衣百尺竿，碧溪十里足以盘桓。躺着分芳草为衾枕，坐着爱清流照肺肝。花落无声云影动，鸟飞不度镜光寒。平堤多种芙蓉树，惟有秋容耐晚看。”
桑民怿曾经经过一户富人家，见其忙碌地购置田产，戏作口号送给他：“广买田产真可爱，粮长解头专等待。转眼过来三四年，挑在檐头无人买。”
【祝允明】〔字希哲，右手拇指并指，号枝指生，拜广中县令归来，行囊中财物价值千金，每天摆酒呼唤旧日狎昵游玩的人宴饮，唱歌呼喊祝寿，不到两年都花光了。允明喜欢拖欠债务，出门则聚集责骂他的人接踵而至，竟然不顾及。〕
祝枝山为人，喜好酒色赌博，不修品行检点，曾经敷粉黛跟随优伶在酒间度新声，侠少年羡慕他，多携带金钱与他交往。曾经赋《金落索》四景词，当时广为传诵。其一：“东风转岁华，院院烧灯罢。陌上清明，细雨纷纷下。天涯荡子，心尽思家，只见人归不见他。合欢未久难抛舍，追悔从前一念差。伤情处，恹恹独坐小窗纱。只见片片桃花，阵阵杨花，飞过了秋千架。”其二：“杨花乱滚绵，蕉叶初成扇。翠盖红衣，出水新莲现。金炉一缕，微烟，睡起纱厨云鬓偏。无端好梦谁惊破，风外莺声柳外蝉。羞临镜，千愁万恨对谁言？只见旧恨眉间，新泪腮边，界破残妆面。”其三：“闲阶细雨收，翠幕新凉透。哀柳残荷，正值愁时候。近来都减，却旧风流，争奈新愁接旧愁。白云望断天涯远，无尽头。相思病，无明彻夜几时休。只见雁过南楼，人倚西楼，人比黄花瘦。”其四：“银台绛葛笼，翠幄金钩控。锦帐红炉，独自无人共。月明初转，过小房龙，不放清光照病容。愁听画角声三弄，吹落梅花一夜风。关山梦，鱼沉雁杳信难通。孤眠人最怕隆冬，又值严冬，做不尽鸳鸯梦。”
祝枝山在金陵，春末，与客人漫步秦淮河，客人摘取园林诗句诵读说：“红杏枝头春意闹，”枝山随即眺望落日余晖，说：“乌衣巷口夕阳斜。”过了一会儿，枝山自己书写所作的文章，客人戏弄说：“您学问丰富善于书法，应该因为多指啊。”枝山立刻回答说：“诚不以富，亦无以异。”在座客人都笑了。
祝枝山学习佛语，作《布袋谜》说：“无佛物少不开口，开口便成佛。（盛物）盘多罗诘（结）多，罗破多刹（撒）多。佛（白）多难陀。（驼）”
【沈周】〔字启南，号石田，也称白石翁。文待诏称为先生，常对人说：“我的先生不是人间的人，是神仙人。”〕
沈石田起初不出名，曾经与各位诗人聚集在一位贵官宅第，那人拿出《秃妪牧牛图》索要各位先生的诗，都不满意，石田题诗说：“贵妃血溅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争似阿婆牛背稳，笛中吹出太平歌。”各位先生惭愧佩服，从此他的名声于是显扬。（启南以诗豪闻名海内，而他的咏物尤其精妙，如《咏钱》说：“有堪使鬼原非缪，无任呼兄亦不来。”《门神》说：“检尔功名惟故纸，傍人门户有长情。”《谢帘》说：“外面令人倍惆怅，里边容眼自分明。”）
沈石田尝寓杭之天竺寺，人无知之者，因题一绝于竹云：“买书卖画出春城，着破青衫白发生。四海固无知我者，空教啼杀树头莺。”又武昌登黄鹤楼，适有数客饮其上，石田题云：“昔闻崔颢题诗处，今日始登黄鹤楼。黄鹤已随人去远，楚江依旧水东流。照人惟有古今月，极目深悲天地秋。借问四仙旧时笛，不知吹破几番愁？”诗成，大书于壁而去。客见其诗惊谓众曰：“此必仙也，何不凡如此！”寻物色之，乃知为石田云。
沈石田工画山水人物，尝寓西湖宝石峰僧舍，为求画者所窘，刘邦彦嘲之云：“送纸敲门索画频，僧楼无处避红尘。东归要了南游债，须化金仙百亿身。”（沈石田送苏守《五马行春图》，守怒曰：“我岂无一人跟者耶！”沈知，写随从者送入，守方喜，沈因戏之曰：“柰绢短，少画前面三对头沓耳。”守曰：“也罢，也罢。”）
越僧某，尝索画于石田，寄一绝云：“寄将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写几层。笔到断崖泉落处，石边添个看云僧。”石田欣然画其意答之。
沈石田暑中为人写《雪图》，因题其端云：“六月添衣唤童子，自画雪图茆屋里。玉花出笔飞上树，惨淡阴山无乃是。老生放笔还自笑，颠倒炎凉聊戏尔。门前有客来借看，满眼黄尘汗如雨。”（石田作画，皆先成一诗，就诗意描写，间有画毕后题者，百中一二。）
沈石田有《化须疏》，其序曰：“兹因赵鸣玉髡然无须，姚存道为之告助于周宗道者，于其子思之间，分取十鬣，补诸不足，请沈启南作疏以劝之。”疏曰：“伏以天阉之有刺，地角之不毛，须需同音，今其可索。有无以义，古所相通。非妄意以干，乃因人而举。康乐著舍施之迹，崔谌传插种之方。惟小子十茎之敢分，岂先生一毛之不拔。惟有余以补也，宗道广及物之仁；乞诸邻而与之，存道有成人之美。使离离绿坡而饣希我，当▯▯击地以拜君。把镜生欢，顿觉风标之异；临流照影，便看相貌之全。未容轻拂于染羹，岂敢易▯于觅句。感矣，荷矣！珍之，重之。敬疏。”
王文恪自内阁归时，沈石田已病亟，文恪即遣人问之，石田书一绝为谢曰：“勇退归来说宰公，此机超出万人中。门前车马多如许，那有心情问病翁。”字黑惨淡，遂为绝笔。后二日卒。
【陈震】〔字启东，长洲人，吴文定公友也。公游乡校时，与震同试于督学，公名在前，当廪食。以震贫，请以是让。主司多其义，许焉。又买舟与同赴乡试，震中式而公失解，乃出赀设宴，且曰：“陈君贫不能买舟也。”俟震同归。〕
陈启东善属对，尝思“的颈葫芦”四字未就，方浴而得之曰：“‘空心萝卜’，天生语也。”喜而跃，浴盘顿破。翰林旧有句云：“宾之（李西涯字）访东之，（江朝宗）东之宾之。”无能属者。适陈启东谒选至，吴文定以扣之，答曰：“回也待由也，由也回也。”西涯为之击节。
陈启东训导分水，一人题桥云：“分水桥边分饭吃，分分分开。”启东过而见之，续曰：“看花亭下看花回，看看看到。”皆其邑地名也。
陆文量参政浙藩，与陈启东饮，见其寡发，戏之曰：“陈教授数茎头发，无计可施。”启东曰：“陆大人满脸髭髯，何须如此。”陆大赏叹，笑曰：“两猿截木山中，这猴子也曾对锯。”启东曰：“有犯幸公勿罪。”乃云：“匹马陷身泥内，此畜生怎得出蹄。”相与抚掌竟日。
【杨循吉】〔字君谦，吴县人，其父梦人告郎君当中五十四名。已而，乡、会、廷试皆得一十八名，合之果五十四，除仪部主事。性好山水，尝论郡中奇胜，得金山，因结庐居焉。后徙南峰，号南峰山人。每读书得意，则手足不能禁，人谓之颠主事。〕
杨君谦《题画扇》云：“一竹竿，一笠蓑。知是陆鲁望，知是张志和。醉醒张眼问人世，我是何人识得麽？”又题云：“蚕豆香生涧水深，溪边闲立听风吟。有人识得寒山子，直到天台寺里寻。”此皆在友人坐，
译沈石田曾在杭州天竺寺寄居，没有人了解他，于是他在竹子上题写了一首绝句：“买书卖画走出春城，穿着破旧青衫白发丛生。四海之内本来就没有了解我的人，白白让树头的黄莺啼叫到嘶哑。”又在武昌登上黄鹤楼，恰逢有几位客人在楼上饮酒，沈石田题诗道：“昔日听说崔颢题诗的地方，今日才登上黄鹤楼。黄鹤已经随着人远去，楚江依旧向东流。照耀人的只有古今的月亮，极目远眺深切悲叹天地之秋。借问四位仙人旧时的笛子，不知吹破了几番愁绪？”诗写完后，他在墙壁上大书特书然后离去。客人看到他的诗，惊讶地对众人说：“这一定是仙人，怎么如此超凡脱俗！”不久打听他的踪迹，才知道是沈石田。
沈石田擅长画山水人物，曾在西湖宝石峰的僧舍寄居，被求画的人所困扰，刘邦彦嘲笑他说：“送纸敲门频繁索取画作，僧楼无处躲避红尘。东归要了结南游的债，须化作金仙百亿身。”（沈石田送给苏州太守《五马行春图》，太守生气地说：“我难道没有跟从的人吗？”沈石田知道后，画了随从的人送进去，太守才高兴，沈石田因此戏弄他说：“无奈绢布太短，少画了前面三对头陀罢了。”太守说：“罢了，罢了。”）
越地的一位僧人，曾向沈石田求画，寄来一首绝句：“寄来一幅剡溪藤纸，江面青山画了几层。笔触到达断崖泉水落下之处，石头旁边添一个看云的僧人。”沈石田高兴地按照他的诗意作画并回复他。
沈石田在暑天为人画《雪图》，因此在画端题诗道：“六月添衣呼唤童子，自己在茅屋里画雪图。玉花从笔端飞出上树，惨淡阴山大概如此。老生放下笔自己发笑，颠倒炎凉姑且戏弄你。门前有客人来借看，满眼黄尘汗如雨。”（沈石田作画，都先写成一首诗，就着诗意描写，偶尔有画完后题诗的，百中有一二。）
沈石田有《化须疏》，其序言说：“这是因为赵鸣玉剃光头发没有胡须，姚存道为他向周宗道求助，在周宗道的儿子周思之间，分取十根胡须，补充不足，请沈启南作疏以劝告他。”疏文说：“鉴于天阉有刺，地角不长毛，须需同音，现在可以索取。有无以义，古人所相通。不是妄意求取，而是因人而举。康乐留下舍施的痕迹，崔谌传授插种的方法。只有小子敢分十茎胡须，难道先生一毛不拔。只有用有余来补充不足，宗道广施爱物之仁；向邻居乞求并给他，存道有成人之美。使离离绿坡来供养我，应当〇〇击地来拜谢您。照镜生欢，顿时觉得风度不同；临流照影，便看相貌完整。不容轻拂沾到羹汤，岂敢轻易〇〇寻找诗句。感激啊，承蒙啊！珍重啊，重视啊。恭敬地陈述。”
王文恪从内阁退休时，沈石田已经病重，文恪立即派人去问候他，沈石田写了一首绝句作为答谢：“勇退归来说宰公，此机超出万人中。门前车马多如许，那有心情问病翁。”字迹黑而惨淡，于是成为绝笔。两天后去世。
【陈震】〔字启东，长洲人，吴文定公的朋友。吴文定公在乡校游学时，与陈震一起在督学那里考试，吴文定公名字在前，应当享受廪食。因为陈震贫穷，请求让给他。主考官赞赏他的义气，答应了。又买船和他一起去参加乡试，陈震考中而吴文定公落选，于是出资设宴，并且说：“陈君贫穷不能买船。”等待陈震一起回来。〕
陈启东擅长对对子，曾经思考“的颈葫芦”四个字没有完成，正在洗澡时想到了，说：“‘空心萝卜’，是天生语。”高兴得跳起来，浴盘顿时破裂。翰林院旧有句子说：“宾之（李西涯字）访东之，（江朝宗）东之宾之。”没有人能对。恰逢陈启东来京参加选拔，吴文定用这个句子考他，回答说：“回也待由也，由也回也。”李西涯为他击节赞叹。
陈启东在分水担任训导，一个人在桥上题字说：“分水桥边分饭吃，分分分开。”陈启东路过看到，续写道：“看花亭下看花回，看看看到。”都是当地的地名。
陆文量在浙江担任参政，与陈启东饮酒，看到他头发稀少，戏弄他说：“陈教授数茎头发，无计可施。”陈启东说：“陆大人满脸胡须，何须如此。”陆文量大为赞赏，笑着说：“两猿截木山中，这猴子也曾对锯。”陈启东说：“有冒犯希望您不要怪罪。”于是说：“匹马陷身泥内，此畜生怎得出蹄。”两人拍手大笑整天。
【杨循吉】〔字君谦，吴县人，他的父亲梦见人告诉郎君应当考中第五十四名。不久，乡试、会试、廷试都得到第十八名，合起来果然五十四，授仪部主事。喜欢山水，曾经论述郡中的奇胜，得到金山，因此结庐居住。后来迁居南峰，号南峰山人。每次读书得意，就手足不能控制，人们称他为颠主事。〕
杨君谦《题画扇》说：“一竹竿，一笠蓑。知是陆鲁望，知是张志和。醉醒张眼问人世，我是何人识得麽？”又题说：“蚕豆香生涧水深，溪边闲立听风吟。有人识得寒山子，直到天台寺里寻。”这些都是在友人坐
顷刻而书者。（君谦每以文示，其人曰：“佳”，即卷。曰：“何处佳？”其人卒不能答。便去不复别。）
译顷刻间就写好的。（君谦每次把文章给他看，那人说：“好”，就卷起来。问：“哪里好？”那人最终不能回答。于是离开，不再告辞。）
毛栗庵▯呈往谒杨南峰，适浴，阍者以告，不获见。后南峰答拜，栗庵亦以浴报称不见。南峰即题所投刺曰：“君来拜我我洗浴，我来拜君君洗浴。君拜我时四月八，我拜君时六月六。”（四月八日为浴佛之辰，六月六日吴俗悉投猫犬于水中。）
杨南峰罢部郎归，作《水仙子》词云：“归来重整旧生涯，潇洒柴桑居士家。草庵儿不用高和大，会清标岂在繁华。纸糊窗，柏木榻，挂一幅单条画，供一枝得意花。自烧香，童子煎茶。”（正德末，循吉老且贫，尝识伶臧贤为上所幸爱，上一日问：“谁为善词者？与偕来。”贤顿首曰：“故主事杨循吉，吴人也，善词。”上辄为诏起循古。郡邑守令心知故，强前为循吉治装，见循吉冠武人冠，▯▯戎锦，已怪之，又乘势语多侵守令。已见上毕。上每有所幸燕，令循吉应制为新声，咸称旨受赏，然赏亡异伶伍，又不授循吉官与秩，间谓曰：“若娴乐，能为伶长乎？”循吉愧悔，汗洽背，谋于贤，乃以它语恳上放归。）
【都穆】〔字玄敬，杨南峰同里，号南濠，父▯，字维明，尝诣九仙祠祈穆前程事，梦一叟告云：“汝子功名在何处？”觉而思之，已绝望矣。穆年四十，馆吴匏庵家，悬一文于吴堂上，值巡抚何公谒吴，见而叹赏，诘之，知为布衣也。白宗主，命邑令礼聘之，穆始出领乡荐，第伦文叙榜进士，官至太仆少卿。〕
都维明九岁，即能为诗。年十二，随其父月楼之杭，时值中秋，月楼与诸文士观潮，维明侍侧。诸文士分韵赋诗，维明亦以能诗，得擎字诗云：“海门拥雪银山倾，怒涛汹汹争奔腾。疾声顷刻如雷霆，冲击三岛鳌难擎。只疑苍龙迸断黄金绳，六丁不敢施威灵。阳侯宫中神鬼惊，鼓荡元气时降升。更与明月同亏盈，天地至信无迁更。凭阑望望诗已成，百川万壑如掌平。”维明呈诗，诸公皆大惊，酒间呼为奇童。（维明博学多艺，务为韬晦。怪玄敬好名，每笑之云：“别人著书别人开，我家都穆著书自开。”）
都南濠小时学诗于沈石田，石田问：“近有何得意作？”南濠以《节妇》诗首联为对曰：“白发真心在，青灯泪眼枯。”石田曰：“诗则佳矣，然有一字未稳。”南濠茫然，避席请教，石田曰：“尔不读《礼经》乎？经云：‘寡妇不夜哭，’何不以‘灯’字为‘春’字！”南濠不觉叹服。
都元敬最善济人之急，尤爱食客，所有辄尽，尽则解衣为质。一岁除夕绝粮，作诗寄故人朱尧民曰：“岁云暮矣室潇然，牢落生涯只旧毡。君肯太仓分一半，免教人笑灶无烟。”尧民储钱千文为新岁之用，遂分半赠之。（义兴储遇一日过金沙邓孺孝，邓为言绝粮状，因口占数语自宽云：“有口无粮不用愁，有粮无口政须忧。真人解得其中意，烦恼坑中好出头。”储曰：“某去年贫无▯，亦有口号。”遂谓曰：“西风吹雨声索索，这双大腿没下落。朝来出榜在街头，借与有▯人家著。”坐客皆贫士，为之大哄。）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吴县吴趋里人，号六如居士，私印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又曰“普救寺婚姻案主者”。〕
唐寅初为诸生，尝作《怅怅》诗，其词曰：“怅怅莫怪少时年，百尺游丝易惹牵。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去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后中第一，因持一帛诣程宫詹敏政乞文，饯梁洗马储奉使南行，后被逮，竟以此论之，寅罢归，盖诗谶也。自是作多怨音，其自咏曰：“拥鼻行吟水上楼，不堪重数少年游。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伤春满镜愁。白面书生期马革，黄金说客剩貂裘。近来检校行藏处，飞叶僧家细雨舟。”（六如中解元日，适江阴徐经者，其富甲江南，是年与六如同乡举，奉六如甚厚，遂同舡会试至京。六如文誉藉甚，公卿造请者阗咽街巷。徐有戏子数人随从六如日驰骋于都市中。是时都人属目者已众矣，况徐有润屋
译毛栗庵前往拜谒杨南峰，恰逢杨南峰正在沐浴，守门人告知，未能得见。后来杨南峰回访，栗庵也以沐浴为由推辞不见。杨南峰便在栗庵投递的名帖上题诗道：“君来拜我我洗浴，我来拜君君洗浴。君拜我时四月八，我拜君时六月六。”（四月八日是浴佛的吉日，六月六日吴地风俗是将猫狗投入水中。）
杨南峰辞官回家，作《水仙子》词云：“归来重整旧生涯，潇洒柴桑居士家。草庵儿不用高和大，会清标岂在繁华。纸糊窗，柏木榻，挂一幅单条画，供一枝得意花。自烧香，童子煎茶。”（正德末年，杨循吉年老且贫困，曾结识伶人臧贤，他是皇上所宠爱的。皇上有一天问：“谁擅长作词？让他一起来。”臧贤叩头说：“前主事杨循吉，是吴地人，擅长作词。”皇上随即下诏起用杨循吉。郡县的守令心里知道内情，勉强上前为杨循吉置办行装，见杨循吉戴着武人的帽子，穿着戎装锦袍，已经觉得奇怪，又仗势言语多冒犯守令。后来杨循吉拜见皇上完毕。皇上每次宴饮，都让杨循吉应制创作新曲，都符合圣意并受到赏赐，然而赏赐并不比伶人不同，又不授予杨循吉官职和品级，偶尔对他说：“你精通音乐，能担任伶长吗？”杨循吉羞愧后悔，汗水湿透背部，向臧贤谋划，于是用其他话语恳求皇上放他回家。）
【都穆】〔字玄敬，杨南峰同乡，号南濠，父亲都维明，字维明，曾到九仙祠祈求穆的前程，梦见一位老人告诉他说：“你儿子的功名在何处？”醒来后思考，已经绝望了。穆四十岁时，在吴匏庵家做馆师，在吴家堂上悬挂一篇文章，恰逢巡抚何公拜谒吴家，看见后赞叹欣赏，询问后，知道他是平民。禀报宗主，命令县令礼聘他，穆才开始参加乡试中举，后来在伦文叙榜考中进士，官至太仆少卿。〕
都维明九岁，就能写诗。十二岁时，跟随父亲都月楼到杭州，当时正值中秋，都月楼与各位文士观看潮水，维明侍立在旁。各位文士分韵赋诗，维明也因为能诗，分到“擎”字韵，诗云：“海门拥雪银山倾，怒涛汹汹争奔腾。疾声顷刻如雷霆，冲击三岛鳌难擎。只疑苍龙迸断黄金绳，六丁不敢施威灵。阳侯宫中神鬼惊，鼓荡元气时降升。更与明月同亏盈，天地至信无迁更。凭阑望望诗已成，百川万壑如掌平。”维明呈上诗，各位先生都非常惊讶，酒席间称他为奇童。（维明博学多才，致力于隐藏才华。怪玄敬好名，常嘲笑他说：“别人著书别人开，我家都穆著书自开。”）
都南濠小时候向沈石田学习诗歌，石田问：“最近有什么得意的作品？”南濠用《节妇》诗的首联回答：“白发真心在，青灯泪眼枯。”石田说：“诗倒是好，但有一个字不稳当。”南濠茫然，离开座位请教，石田说：“你不读《礼经》吗？经书上说：‘寡妇不夜哭，’为什么不把‘灯’字改为‘春’字！”南濠不觉叹服。
都元敬最善于救济他人的急难，尤其喜爱食客，所有的财物都给他们，用完了就解下衣服去典当。有一年除夕断粮，作诗寄给老朋友朱尧民说：“岁云暮矣室潇然，牢落生涯只旧毡。君肯太仓分一半，免教人笑灶无烟。”尧民储存了千文钱作为新年之用，于是分一半送给他。（义兴储遇有一天路过金沙邓孺孝家，邓向他诉说断粮的情况，于是随口吟了几句诗自我宽慰说：“有口无粮不用愁，有粮无口政须忧。真人解得其中意，烦恼坑中好出头。”储遇说：“我去年贫穷无粮，也有口号。”于是说：“西风吹雨声索索，这双大腿没下落。朝来出榜在街头，借与有粮人家著。”在座的客人都是贫士，因此大笑。）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吴县吴趋里人，号六如居士，私印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又曰“普救寺婚姻案主者”。〕
唐寅起初是诸生，曾作《怅怅》诗，词曰：“怅怅莫怪少时年，百尺游丝易惹牵。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去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后来考中第一名，于是持一匹帛去拜访程宫詹敏政乞求文章，饯别梁洗马储奉使南行，后来被逮捕，最终因此被定罪，唐寅罢官回家，这大概是诗谶吧。从此作诗多带怨愤之音，他的自咏诗说：“拥鼻行吟水上楼，不堪重数少年游。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伤春满镜愁。白面书生期马革，黄金说客剩貂裘。近来检校行藏处，飞叶僧家细雨舟。”（六如考中解元那天，恰逢江阴徐经，他富甲江南，这一年与六如同乡举人，厚待六如，于是同船会试到京城。六如文名显赫，公卿前来拜访的人填满了街巷。徐经有几个戏子随从六如每天在都市中驰骋。这时京城人注目的已经很多了，何况徐经有润屋
之资，其营求他迳以进，不无有之。而六如疏狂，时漏言语，因此▯误，六如竟除籍。）
译凭借这些条件，他们另寻途径以求晋升，并非没有这样的人。然而六如疏放狂傲，时常口无遮拦，因此〇产生误会，六如最终被革除功名。
唐伯虎行素不羁，及坐废，益游酒人以自娱，故为俚歌劝人及时行乐。其辞曰：“人生七十古来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没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过了中秋月不明，过了清明花不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满把金樽倒。世上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头白早。请君试点眼前人，一年一起埋青草。草里高低多少坟，年年一半无人扫。”又《花下酌酒》歌曰：“九十春光一掷梭，花前拍手唱山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昨朝花胜今朝好，明朝苍落随秋草。花前人是去年身，去年身比今年老。昨日花开又谢枝，明日来看知是谁？明年今日花开否？今日明年谁得知？天时不测多风雨，人事难量多龃龉。天时人事两不齐，便把春光付流水。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老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唐伯虎又有《叹世词》四阕，调寄《对玉环带清江引》。其一：“春去春来，白头空自挨。花落花开，红颜容易衰。世事等浮埃，光阴如过客。休慕云台，功名安在哉！休想蓬莱，神仙真浪猜。清闲两字钱难买，苦把身拘碍。人生过百年，便是超三界。此外更无别计策。”其二：“极品随朝，谁似倪宫保？万贯缠腰，谁似姚三老？富贵不坚牢，达人须自晓。兰惠蓬蒿，算来都是草。鸾凤鸱枭，算来都是鸟。北邙路儿人怎逃？及早寻欢乐。痛饮千万觞，大唱三千套。无常到来犹恨少。”其三：“礼拜弥陀，也难凭信他。惧怕阎罗，也难回避他。枉自受奔波，回头才是可。口若悬河，不如牢闭呵。手若挥戈，也须牢袖呵。越不聪明越快活，省了些闲灾祸。家私那用多，官职何须大？我笑别人人笑我。”其四：“暮鼓晨钟，听得咱耳聋。春燕秋鸿，看得咱眼朦。犹记做顽童，俄然成老翁。休逞姿容，难逃清镜中，休使英雄、都归黄土中。算来不如闲打哄，枉自把机关弄。跳出面糊盆，打破酸荠瓮。谁是惺惺谁懵懂？”
唐伯虎寓京师日，观鳌山灯，有诗云：“仙殿深岩号太霞，宝灯高下缀灵槎。沈香连理三珠树，彩结分行四照花。水激葛陂龙化杖，月明缑岭凤随车。萧韵沸处开宫扇，法仗当墀雁队斜。”
唐子畏侨居南京日，尝宴一通侯家，即席为《六朝金粉赋》，时文士云集，子畏赋先成，其警句云：“一顾倾城兮再倾国，胡然而帝也胡然天。”侯大加称赏。
唐六如雅不喜烧炼，一日有术士求见，出扇求诗，唐大书曰：“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便说会烧银。君何不自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士人惭而去。
唐伯虎尝见降仙，令对云：“雪消狮子瘦。”乩即书云：“月满兔儿肥。”又令对云：“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乩即书云：“五溪蛮洞经过中洞五溪中。”（刑部郎中黄▯亦尝令仙对“羊脂白玉天”，乩云：“当出丁家巷田夫口。”公明日往试之，见一耕者锄土，恳恳问此何土，耕者曰：“此鳝血黄泥土也。”公始信其果仙降云。又江西有提学出对曰：“雨洒芭蕉，恰似千手佛摇折叠扇。”诸生不能应，乃相与祈鸾仙降书，曰：“吾李太白也，何事延我？”从以对告，则书曰：“风翻荷叶，浑如独脚鬼带逍遥巾。”又浙士出对“菱角三尖，铁裹一团白玉。”人亦不能应，仙降应曰：“石榴独蒂，锦包万颗珍珠。”）
唐伯虎尝梦有人惠墨一囊龙剂千金，由是词翰绘素，擅名一时，因构梦墨亭。晚年寡出，常坐临街一小楼，惟求画者携酒造之，则酣畅竟日，虽任适诞放，而一毫无所苟。有言志诗云：“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就写青山卖，不使人间造业钱。”（六如有人求画，若自己懒于着笔，则倩周东村代为之。东村名臣，字舜卿，苏州人。）
唐子畏过闽宁德，宿旅邸馆，人悬画菊，子畏愀然有感，题绝句：“黄花无主为谁容？冷落疏篱曲径中。尽把黄钱买脂粉，一生颜色付西风。”盖自况也。（宸濠甚慕六如，尝遣人持百金
译唐伯虎平日行为素来不拘礼法，等到因事获罪被废黜后，更加混迹于酒徒之中来自我取乐，因此创作了俚俗的歌曲劝人及时行乐。歌词说：“七十高龄自古就少见，前面减去幼年，后面减去老年。中间的光景没有多少时间，又有酷暑严寒与烦恼。过了中秋节月亮就不明亮，过了清明节花儿就不美好。在花前月下应当高声歌唱，赶紧把金酒杯倒满。世上的钱财多也赚不完，朝廷的官职多也做不尽。官大钱多心里反而更忧愁，落得自家头发早早变白。请你看看眼前的人，一年一年都被埋在青草之下。草地里高低有多少坟墓，年年有一半无人打扫。”又有一首《花下酌酒》歌说：“九十天的春光像掷梭一样飞逝，在花前拍手唱着山歌。枝头的花开能有多少天？世上的人生又能有多少？昨天花比今天好，明天凋零便随秋草而去。花前的人是去年的身躯，去年的身躯比今年更老。昨天花开又谢在枝头，明天来看花的是谁？明年今日花还开吗？今日明年谁能知道？天时难以预测多风雨，人事难以估量多龃龉。天时人事两不相合，就把春光付给流水。好花难种不常开，少年易老不重来。人生不在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唐伯虎又有《叹世词》四首，曲调为《对玉环带清江引》。第一首：“春去春来，白发空自熬。花落花开，红颜容易衰。世事如同浮尘，光阴就像过客。不要羡慕云台（功名），功名安在呢！不要妄想蓬莱（仙境），神仙真是胡乱猜测。清闲二字金钱难买，苦苦把身体束缚。人生不过百年，便是超脱三界。此外更没有别的计策。”第二首：“极品随朝，谁像倪宫保？万贯缠腰，谁像姚三老？富贵不坚固，通达事理的人须要自己明白。兰蕙蓬蒿，算来都是草。鸾凤鸱枭，算来都是鸟。北邙山路人怎能逃脱？及早寻找欢乐。痛饮千万杯，大唱三千套。无常到来还嫌太少。”第三首：“礼拜弥陀，也难以凭信他。惧怕阎罗，也难以回避他。白白受奔波，回头才是正途。口若悬河，不如紧紧闭上。手若挥戈，也须紧紧袖住。越不聪明越快活，省了些闲灾祸。家产哪用得着多，官职何须大？我笑别人，别人笑我。”第四首：“暮鼓晨钟，听得我耳聋。春燕秋鸿，看得我眼朦胧。还记得做顽童，忽然成了老翁。不要逞美，难逃清镜之中，不要逞英雄，都归黄土之中。算来不如闲来打哄，白白把机关弄。跳出面糊盆，打破酸荠瓮。谁是清醒谁是懵懂？”
唐伯虎客居京城时，观看鳌山灯，有诗说：“仙殿深岩号称太霞，宝灯高低悬挂在灵槎上。沉香连理三珠树，彩结分行四照花。水激葛陂龙化杖，月明缑岭凤随车。萧韵沸腾处打开宫扇，法仗当阶雁队斜。”
唐子畏侨居南京时，曾在通侯家赴宴，即席创作《六朝金粉赋》，当时文士云集，子畏的赋最先写成，其中的警句说：“一顾倾城兮再倾国，胡然而帝也胡然天。”侯爷大为赞赏。
唐六如向来不喜欢炼丹烧炼，一天有位术士求见，拿出扇子求诗，唐伯虎在大扇上写道：“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便说会烧银。君何不自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术士羞愧地离去。
唐伯虎曾见过降仙，让他对句说：“雪消狮子瘦。”乩笔就写道：“月满兔儿肥。”又让他对句说：“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乩笔就写道：“五溪蛮洞经过中洞五溪中。”（刑部郎中黄〇也曾让仙对“羊脂白玉天”，乩笔说：“当出丁家巷田夫口。”黄公第二天去试探，看见一个耕者锄土，诚恳地问这是什么土，耕者说：“这是鳝血黄泥土。”黄公这才相信果然是仙降。又江西有位提学出对句说：“雨洒芭蕉，恰似千手佛摇折叠扇。”诸生不能应答，于是共同祈求鸾仙降书，说：“我是李太白，什么事延请我？”把对句的事告诉他，就写道：“风翻荷叶，浑如独脚鬼带逍遥巾。”又浙江士人出对“菱角三尖，铁裹一团白玉。”人们也不能应答，仙降应答说：“石榴独蒂，锦包万颗珍珠。”）
唐伯虎曾梦见有人赠送一囊龙剂千金墨，从此词翰绘画，名噪一时，因此建造了梦墨亭。晚年很少出门，常坐在临街的一小楼上，只有求画的人带着酒来拜访，就酣畅淋漓地度过整天，虽然任性适意放达，但一毫也不苟且。有言志诗说：“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就写青山卖，不使人间造业钱。”（六如有人求画，如果自己懒得动笔，就请周东村代笔。东村名臣，字舜卿，苏州人。）
唐子畏路过闽宁德，住在旅店，有人悬挂画菊，子畏神情不乐有所感触，题绝句：“黄花无主为谁容？冷落疏篱曲径中。尽把黄钱买脂粉，一生颜色付西风。”这是自况。（宸濠非常仰慕六如，曾派人持百金
至苏聘之。既至，处以别馆，待之甚厚。六如住半年余，见其所为多不法，知其后必反，遂佯狂以处，宸濠差人来馈物，则倮形箕踞以手弄其人道，讥呵使者。使者反命，宸濠曰：“孰谓唐生贤直？一狂生耳。”遂遣之归。）
译等到苏聘前来看望他。唐寅到了之后，（宁王）安排他住在别馆，对待他非常优厚。唐寅住了半年多，发现宁王的所作所为大多违法乱纪，知道宁王日后必定谋反，于是假装疯癫来应对。宁王派人来送东西，唐寅就光着身子、两腿张开像簸箕一样坐着，用手玩弄自己的生殖器，讥讽斥责使者。使者回去复命，宁王说：“谁说唐生贤良正直？不过是个疯子罢了。”于是打发他回家。
唐子畏诣九仙祈梦，梦人示以“中吕”二字，语人莫知其故。后访同邑阁老王鏊于山中，见其壁间揭东坡满庭芳词，下有“中吕”字，子畏惊曰：“此余梦中所见也。”诵其词，有“百年强半，来日若无多”之句。默然归家，疾作而卒，年五十三。果应“百年强半”之语。（东坡黄州二词内有此语，人或忧之。而公扬历禁从，节帅、则郡，又十有六年而殁。四百年后乃有伯虎作谶，异矣。）
【张灵】〔字梦晋，吴县人。与祝允明、唐寅皆诞节猖狂，尝雨雪中作乞儿，鼓节唱《莲花落》，得钱沽酒野寺中，曰：“此乐惜不令太白知之。”。〕
张灵本窭人子，力作自给，而灵生乃有爽气，嗜酒醉则作狂曰：“日休，小竖子耳，尚能称醉士，我独不能醉耶！”所与游者，吴趋、唐寅最善，寅尝拟游武丘，召灵与俱往，促之，尚卧，寅抵寝所呼曰：“日高舂矣，睡何为？”灵觉，怒曰：“今者无酒，雅怀殊不启。方入醉乡，又为相搅。”寅曰：“所以来，固欲邀子。”灵喜，加衣起，遂与寅上舟扣舷痛饮，作《野人歌》。会数贾饮于可中亭，且咏诗，因更衣为丐者上，贾与食啖之，灵请续和。时贾所为诗有“苍官”、“青士”、“扑握”，“伊尼”诸词，因以问灵，灵曰：“苍官，松也；青士，竹也；扑握，免也；伊尼，鹿也。”贾始骇令赓，灵即挥毫不已，凡百绝。抵舟，命童子易维萝阴下令迹绝。贾使人察之，不见也。皆以为神仙。贾去，复上亭，朱衣金目，作胡人舞形状，殊绝。
祝允明尝偕陆济民、张梦晋、韩寿椿登虎丘浮屠。登至绝顶，但见八荒洞然，万籁齐发，饮酒乐甚。寿椿出纸笔赋诗以纪其游，允明诗先成，云：“草木衣裳下，烟霞掌握中。偶然飞咳唾，珠玉满天风。”济民云：“极目飞鸿小，致身云路中。诗人少知己，发付与东风。”梦晋云：“虑遣尘寰外，天归眼界中。新诗三百首，句句答松风。”寿椿云：“诗寄千峰抄，春横一镜中。携壶兼荷钟，不减晋人风。”诗成阁笔，天风飒然飘其诗草，盘旋直上太虚，如神物掀舞。将掷地，又为苍鹰所举，竟不知其所止。遂名为“飞诗会。”
初，张灵与唐寅俱为郡学生，博古相尚。适鄞人方志来督学，恶古文词，察知寅，欲中伤之，灵挹郁不自遣。寅曰：“子未为所知，何愁之甚？”灵曰：“独不闻龙王欲斩有尾族，虾蟆亦哭乎？”后灵果为所斥罢，或谓之曰：“以子之才，顾不得激致青云，乃重遭显弃，岂无雉经之用，而何以立于世？”灵曰：“昔谢豹化为虫，行地中，以足覆面作忍耻状。吏灵用子言，亦当如是矣。纵不尔，亦安得更衔凿落耶！”灵临终前三日作诗云：“一枚蝉蜕榻当中，命也难辞付大空。垂死尚思玄墓麓，满山寒雪一林松。”后一日又作诗云：“彷佛飞魂乱哭声，多情于此转多情。欲将众泪浇心火，何日张家再托生？”闻者莫不悲之。
【蒋焘】〔徐有贞无子，有九女，有三甥最著，一为魏校，一为祝允明，一为焘。后焘夭殁，年仅十四。濒死，告其母曰：“儿病决不起，昨夜梦上帝召儿为紫府云台记。”果死。〕
蒋焘年十一为府学生，遇圣节，赴玄妙观习仪，巡按某御史见二鹤飞集三清殿，命属对云：“三清殿上栖双鹤”。焘随应以“五色云中驾六龙”。御史惊叹曰：“他日人中龙也”。
蒋焘尝游市中，值内迫出于旁舍，主人偶见，不及拭以遁。主人知为焘，追及，以此为题，令破。焘应声曰：“内有所急，君子不择地而施；外有所遗，君子不洁身而去。”其聪颖如此。
【陈玉】。〕
弘治间，海宁塔下陈玉善画山水，其年五十，忽欲读书，坐闭一室，昼夜不息者五年，遂成诗人。尝题贾似道湖山图云：“山上楼台湖上船，平章醉后懒朝天。羽书莫报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意亦佳。
【噩梦堂】〔余姚僧。〕
噩梦堂貌寝有学，诗文高出流辈。一日，于五云门外觅舟，遇词客见梦堂因
译唐子畏到九仙观祈求梦境，梦中有人给他看“中吕”两个字，醒来告诉别人，大家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后来他在山中拜访同乡阁老王鏊，看见墙壁上张贴着苏轼的《满庭芳》词，下面有“中吕”二字，子畏惊讶地说：“这是我梦中见到的。”吟诵那首词，其中有“百年强半，来日若无多”的句子。他沉默着回到家，不久生病去世，享年五十三岁。果然应验了“百年强半”的话。（苏轼在黄州所作的两首词中有这句话，有人为此担忧。但苏轼历任禁中侍从、节度使、郡守，又过了十六年才去世。四百年后才有唐伯虎以此作为谶语，真是奇异啊。）
【张灵】（字梦晋，吴县人。与祝允明、唐寅都生性放达狂放，曾经在雪天装扮成乞丐，打着节拍唱《莲花落》，得到钱后在野外的寺庙里买酒喝，说：“这种快乐可惜不能让李白知道。”）
张灵本是贫穷人家的儿子，靠辛勤劳作自给自足，但他生来就有豪爽之气，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发狂说：“罗隐（日休）不过是个小辈，尚且能自称醉士，我难道不能醉吗！”他所交往的人中，与吴趋、唐寅关系最好。唐寅曾打算去武丘游玩，叫张灵一起去，催促他，他还躺着，唐寅到卧室门口喊他说：“太阳已经偏西了，还睡做什么？”张灵醒来，生气地说：“现在没有酒，高雅的情怀根本打不开。刚进入醉乡，又被你搅扰。”唐寅说：“所以我来，本来是想邀请你。”张灵高兴，穿上衣服起来，于是和唐寅上船，敲着船舷痛饮，作了《野人歌》。恰逢几个商人在可中亭饮酒，并且吟诗，张灵于是换上衣服扮成乞丐上去，商人给他食物吃，张灵请求接着和诗。当时商人所作的诗中有“苍官”、“青士”、“扑握”、“伊尼”等词，于是问张灵是什么意思，张灵说：“苍官，是松树；青士，是竹子；扑握，是兔子；伊尼，是鹿。”商人开始惊讶，让他继续和诗，张灵就挥笔不停，一共写了一百首绝句。回到船上，让童子把船系在萝阴下，命令踪迹断绝。商人派人去察看，没看见他。都以为他是神仙。商人离开后，他又登上亭子，穿着朱衣，长着金色的眼睛，做出胡人跳舞的样子，非常绝妙。
祝允明曾经和陆济民、张梦晋、韩寿椿一起登上虎丘的佛塔。登上最高处，只见八方辽阔空旷，万物声响齐发，饮酒非常快乐。韩寿椿拿出纸笔赋诗来记录这次游览，祝允明的诗先写成，说：“草木衣裳下，烟霞掌握中。偶然飞咳唾，珠玉满天风。”陆济民说：“极目飞鸿小，致身云路中。诗人少知己，发付与东风。”张梦晋说：“虑遣尘寰外，天归眼界中。新诗三百首，句句答松风。”韩寿椿说：“诗寄千峰抄，春横一镜中。携壶兼荷钟，不减晋人风。”诗写成后搁下笔，天风飒飒吹起他们的诗稿，盘旋直上天空，像神物在飞舞。将要落到地上时，又被苍鹰抓起，最终不知道落在哪里。于是命名为“飞诗会”。
起初，张灵和唐寅都是郡学的学生，以博古通今互相推崇。恰逢鄞县人方志来督学，厌恶古文辞，察觉唐寅，想中伤他，张灵抑郁无法排遣。唐寅说：“你还没有被了解，为什么愁得这么厉害？”张灵说：“难道没听说龙王要斩杀有尾巴的族群，连虾蟆也哭泣吗？”后来张灵果然被斥退罢免，有人对他说：“以你的才华，反而不能激发志气青云直上，却再次遭受明显的抛弃，难道没有上吊自杀的用意，而凭什么立足于世？”张灵说：“从前谢豹化为虫，在地里行走，用脚遮住脸做出忍辱的样子。如果听从你的话，我也应当像这样了。即使不这样，又怎么能再衔着酒杯喝酒呢！”张灵临终前三天作诗说：“一枚蝉蜕榻当中，命也难辞付大空。垂死尚思玄墓麓，满山寒雪一林松。”又过了一天又作诗说：“彷佛飞魂乱哭声，多情于此转多情。欲将众泪浇心火，何日张家再托生？”听到的人没有不悲伤的。
【蒋焘】（徐有贞没有儿子，有九个女儿，有三个外甥最出名，一个是魏校，一个是祝允明，一个是蒋焘。后来蒋焘夭折，年仅十四岁。临死前，告诉他的母亲说：“我病重肯定好不了了，昨夜梦见上帝召我担任紫府云台的记录官。”果然死了。）
蒋焘十一岁成为府学学生，遇到圣节，到玄妙观练习礼仪，某位巡按御史看见两只鹤飞集在三清殿上，命令他对对子说：“三清殿上栖双鹤”。蒋焘随即回答说：“五色云中驾六龙”。御史惊叹说：“将来是人中之龙啊”。
蒋焘曾经在市中游玩，遇到内急到旁边的房子里去，主人偶然看见，来不及擦拭就逃走了。主人知道是蒋焘，追上去，以此为题，让他破解。蒋焘应声说：“内有所急，君子不择地而施；外有所遗，君子不洁身而去。”他的聪颖就像这样。
【陈玉】。
弘治年间，海宁塔下的陈玉擅长画山水，他五十岁时，忽然想要读书，坐在封闭的房间里，昼夜不停息地读了五年，于是成为诗人。曾经题写贾似道的《湖山图》说：“山上楼台湖上船，平章醉后懒朝天。羽书莫报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意境也很好。
【噩梦堂】（余姚的僧人。）
噩梦堂相貌丑陋但有学问，诗文高出同辈。一天，在五云门外寻找船只，遇到词客见梦堂，于是
不识，皆易之，坐久，诸客分韵赋诗为乐，梦堂预坐无聊，不觉伎痒，乃起告曰：“诸公间有落韵，毋吝见施。”一客云：“小郎也能诗耶？”遂以蕉字与之，梦堂为韵，顷间告曰：“我词就矣。”众皆怪其夸捷，意无佳句，因促诵之，梦堂云：“平明饮罢促高标，撑出五云门外桥。离越王城一百里，到曹娥渡十分潮。白飘暗雪杨花落，绿弄晚风蒲叶摇。南北沉沉天作雨，卧听蓬韵学芭蕉。”此体作浙音，于是众客悚服，因叹曰：“不可谓秦无人也。”
译不认识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坐了很久，各位客人分韵赋诗取乐，梦堂坐在席间感到无聊，不觉技痒，于是起身说道：“各位中间有落韵的，不要吝惜赐给我。”一位客人说：“小郎君也会作诗吗？”于是把“蕉”字韵给了他，梦堂依韵作诗，片刻后说道：“我的词写好了。”众人都奇怪他夸口快捷，以为没有佳句，于是催促他诵读，梦堂说：“平明饮罢促高标，撑出五云门外桥。离越王城一百里，到曹娥渡十分潮。白飘暗雪杨花落，绿弄晚风蒲叶摇。南北沉沉天作雨，卧听蓬韵学芭蕉。”这首诗用浙江口音吟诵，于是众客肃然佩服，因此感叹道：“不能说秦国没有人才啊。”
【明月舟】〔苏州僧。〕
明月舟善为诗，有《索米》口号：“去岁河桥冰冻，有米无人相送。今日月舟米上门，莫作一场春梦。”
明月舟喜声色，沈石田绐以名妓招之，即来，而实无所有。壁间有《菜花蛱蝶图》，遂题其上云：“桃花生子菜生苔，细雨蛙声出草莱。一段春光都不见，却教蝴蝶误飞来。”
明月舟与都玄敬交，其临终一首警句曰：“草烟胡蝶梦，花月杜鹃吟。”玄敬爱诵之。
●卷九十二国朝
【李梦阳】〔字献吉，号空同，庆阳人，家大梁，毛澄榜进士。初，母娠公时，梦日入怀，故名。后公病，夫人梦日沉海中，公卒。〕
李献吉为户部郎，以上书极论寿宁侯事下狱，赖上恩得免。一夕，醉遇侯于大市街，骂其生事害人，以鞭稍击堕其齿。侯恚极，欲陈其事，为前疏未久，隐忍而止。献吉后有诗云：“半醉唾骂文成侯。”盖指此事。
李空同督学江西，有士子适同其姓名，公呼而前曰：“汝不闻吾名而敢犯乎？”对曰：“名命于父，不敢更也。”公思久之，曰：“我且出一对句试汝，能对则已，否则终不恕。”曰：“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其人思不久，辄应曰：“魏无忌、长孙无忌，汝无忌，我也无忌。”公笑而遣之。（李既以直节忤时，起宪江西，名重天下。俞中丞谏督兵平寇，用二广例，抑诸官长跪，李独植立。俞怪问：“足下何官耶？”李徐答：“公奉天子诏督诸军，吾奉天子诏督诸生。”竟出，后与御史有隙，即率诸生、手银铛欲锁御史，御史杜门不敢应，坐构免。名益重。）
李空同以诗著名，其古意云：“内厩飞龙马，君王赐玉鞭。长鸣彩仗下，立在紫骝先。放逐缘何事？飘零竟不旋。如蒙弊帷顾，万里为君前。”又除架云：“种豆高于屋，垂瓜或满庭。根深历夏茂，蔓弱望秋零。猥杂沉霜露，纵横碍月星。斧斤呼稚子，欲代几回停？”皆有意义可玩。（空同作诗，极苦思。垂成，如一二句弗工，即弃之。田深父见而惜之，空同曰：“是自家物，终久还来。”黄可务问诗法，空同指场圃中绿豆而言曰：“颜色而已。”）
李空同限韵《咏瓶中柏》云：“爱汝侧叶寒能青，插之铜瓶依古瓶。昼屯云气果不俗，夜飞光芒疑有灵。森耸似学鸾凤翼，屈曲已具虬龙形。更欲移栽万仞岭，待与松桧凌冥冥。”
李空同《冬至观菊》赋诗云：“至日贪看九日花，弄霜吞雪转宜夸。思将正色留天地，肯使阴阳管岁华。寒蒂已包重放萼，暖根应抱更生芽。书云莫误祯祥奏，斗酒东篱自有家。”
正德辛巳，李空同年五十，《立春》赋诗云：“冬晴转觉冰霜厉，日散俄还海岳春。采胜恩光曾侍帝，菜盘风俗谩随人。雪融楼阁沾沾薄，烟动松筠袅袅新。人寿几何吾半百，到唇杯酒莫辞频。”《元日》赋酝：“倏忽吾生五十春，两朝遗佚太平身。望乡心逐关云起，怀国情将汴柳新。自信右军非墨客（王右军五十书始成），谁言高适是诗人（适年五十始诗）。南征昨报龙旗返，伫想嵩呼动紫宸。”《生日》赋诗云：“吾今五十头半霜，大儿已壮孙已长。力田颇自识草木，出门每与忧豺狼。风晴野冰白晶晶，腊近山日寒苍苍。但能草泽射猛虎，岂须熊馆夸长杨。”是岁除夕立春，复赋诗曰：“改元明日初开历，除夕今年暗入春。天地渐分三极色，行藏已半百年身。和烟▯▯梅应剧，滴露潇潇竹吞匀。喧岁不知宵遽曙，北云何处望枫宸。”盖世庙以是岁登极，明年壬午改元嘉靖也。《壬午元日》，又有诗曰：“元年元日光华异，青帝青阳左个开。北斗不将天地转，春风那使万方回。蛟龙窟宅寒犹闭，鸿雁云霄暖自来。回首玉颜惭大药，许身元拟是仙胎。”
先是正德七年、九年，黄河连清，为世庙入继大统之兆，故嘉靖改元，李空同有歌曰：“元年正月又王春，四海人称拱圣人。已报岐山鸣彩凤，更传阙内出麒麟。大明十帝转神明，天意分明赐太平。紫盖
译【明月舟】（苏州僧人。）
明月舟擅长写诗，有一首《索米》的口号诗：“去年河桥冰冻时，有米却无人相送。今天明月舟把米送上门，莫要当成一场春梦。”
明月舟喜好声色享乐，沈石田用名妓来骗他，他立刻赶来，但实际并没有妓女。墙壁上挂着一幅《菜花蛱蝶图》，于是他在上面题诗道：“桃花结果菜生苔，细雨中蛙声从草丛传出。一段春光都看不见，却引得蝴蝶误飞而来。”
明月舟与都玄敬交好，他临终前的一首警句说：“草烟中蝴蝶入梦，花月下杜鹃吟叫。”都玄敬喜爱并诵读这首诗。
●卷九十二 国朝
【李梦阳】（字献吉，号空同，庆阳人，家在大梁，是毛澄榜进士。起初，母亲怀他时，梦见太阳进入怀中，因此取此名。后来他生病，夫人梦见太阳沉入海中，他便去世了。）
李献吉任户部郎中时，因上书极力议论寿宁侯的事情而被下狱，依靠皇上的恩赦才得以免罪。一天晚上，他在大市街喝醉后遇到寿宁侯，骂他生事害人，用鞭梢打掉了他的牙齿。寿宁侯非常愤怒，想陈述这件事，但因为之前弹劾他的奏疏不久才上，便隐忍作罢。李献吉后来有诗说：“半醉唾骂文成侯。”大概就是指这件事。
李空同督学江西时，有个士子恰好与他同名，他叫那人上前说：“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字，竟敢冒犯吗？”那人回答说：“名字是父亲取的，不敢更改。”李空同思考了很久，说：“我出一个对句来考考你，能对就罢了，否则绝不原谅。”他说：“蔺相如、司马相如，名字相如，实际不相如。”那人思考不久，随即回答：“魏无忌、长孙无忌，你无忌，我也无忌。”李空同笑着放他走了。（李梦阳因为刚直节操违背时俗，起任江西宪副，名重天下。俞中丞劝他督兵平寇，沿用两广的例子，压制众官员长跪，只有李梦阳直立不动。俞中丞奇怪地问：“你是何官？”李梦阳慢慢回答：“您奉天子诏令督率诸军，我奉天子诏令督率诸生。”最终离去，后来与御史有嫌隙，便率领诸生、手持银铛想要锁御史，御史关门不敢回应，因此获罪免职。名声更加显重。）
李空同以诗闻名，他的《古意》说：“内厩的飞龙马，君王赐下玉鞭。在彩仗下长鸣，立在紫骝马之前。放逐是因为什么事？飘零终究不回转。如果蒙受破帷的眷顾，万里也要为您前行。”又《除架》说：“种豆高过屋顶，垂瓜或许满庭院。根深经历夏天茂盛，蔓弱盼望秋天凋零。杂乱沉溺于霜露，纵横妨碍月星。呼唤稚子拿起斧斤，想要代替砍伐几次停下？”都含有意味可供玩味。（李空同写诗，极尽苦思。快要完成时，如果有一两句不够工整，就丢弃它。田深父看见后惋惜，李空同说：“这是自家的东西，终究还会回来。”黄可务问诗法，李空同指着场圃中的绿豆说：“只是颜色罢了。”）
李空同限韵《咏瓶中柏》说：“喜爱你侧叶寒冷中依然青翠，插在铜瓶中依靠古瓶。白天聚集云气果然不俗，夜晚飞射光芒怀疑有灵性。森耸似乎学习鸾凤的羽翼，屈曲已经具备虬龙的形态。更想移栽到万仞山岭，等待与松桧一起凌越冥冥高空。”
李空同《冬至观菊》赋诗说：“冬至日贪看九日花，弄霜吞雪更加值得夸耀。想着将正色留在天地，怎肯让阴阳掌管岁月。寒蒂已经包裹重新绽放的花萼，暖根应该怀抱再生的嫩芽。书云不要误报祥瑞，斗酒东篱自有家园。”
正德辛巳年，李空同年五十岁，《立春》赋诗说：“冬晴转觉冰霜严厉，日散忽然回归海岳春。采胜恩光曾经侍奉帝王，菜盘风俗徒然随人。雪融楼阁沾沾薄，烟动松筠袅袅新。人寿几何我已半百，到唇杯酒莫辞频繁。”《元日》赋诗说：“倏忽我生五十春，两朝遗佚太平身。望乡心逐关云起，怀国情将汴柳新。自信右军非墨客（王右军五十岁书法才成），谁言高适是诗人（高适五十岁才开始写诗）。南征昨日报告龙旗返回，伫想嵩呼震动紫宸。”《生日》赋诗说：“我如今五十岁头发半白，大儿子已壮孙子已长。耕田颇能识别草木，出门每每担忧豺狼。风晴野冰白晶晶，腊近山日寒苍苍。只要能草泽射猛虎，岂须熊馆夸长杨。”这一年除夕立春，又赋诗说：“改元明日初开历，除夕今年暗入春。天地渐分三极色，行藏已半百年身。和烟〇〇梅应剧，滴露潇潇竹吞匀。喧岁不知宵遽曙，北云何处望枫宸。”大概是因为世宗皇帝在这一年登基，第二年壬午改元嘉靖。《壬午元日》，又有诗说：“元年元日光华异，青帝青阳左个开。北斗不将天地转，春风那使万方回。蛟龙窟宅寒犹闭，鸿雁云霄暖自来。回首玉颜惭大药，许身元拟是仙胎。”
在此之前正德七年、九年，黄河连续清澈，是世宗皇帝入继大统的征兆，所以嘉靖改元，李空同有歌曰：“元年正月又王春，四海人称拱圣人。已报岐山鸣彩凤，更传阙内出麒麟。大明十帝转神明，天意分明赐太平。紫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