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六国朝
程襄毅公参赞南都日，左▯安宁时为守备，燕公设席，中为己坐而以公位其下，公心不平。盖中官虽为主，亦居首席，六卿而下，皆列坐焉。公戏为一绝云：“主人首席客居旁，此理分明大不祥。若使周公来守备，定因屋上放交床。”安见诗，遂分宾主。
李西涯为程襄毅公赋《晴洲钓者》曰：“一曲晴洲胜浣花，尚书不似野人家。溪头雨过云随日，浦口鸥来水动沙。诗兴平生在泉石，宦途爱国换年华。江南旧宅经游地，分付春风管钓槎。”
【盛昶】〔字允高，吴江人，柯潜榜进士。〕
盛允高初为御史有声，后奏事被谪，为古田典史。未几，升罗江知县。所至皆有山水之胜，为诗曰：“性懒才疏官亦拙，天然处处有青山。铨司颇信为知命，一度迁移一度闲。”（罗江县公署后有土地祠，前令所主，颇著灵异，令有事必祷焉，祭享无虚月。自昶莅任不复然。一日，私廨失所畜鸡，寻之，乃在神前舒翼伏地如被钉者，以问舆皂辈，皆言神以久不祭，故见谴耳。昶怒至神祠，斥数其神，因举意欲毁之。是夜，梦中见神来谢罪，恳曰：“余血食于此者累年，不敢为过。昨日鸡被钉，乃鬼卒辈苦饥，故为之，非余敢然也。公幸怜之勿毁。”昶不许，明旦遂撒去之。其前令者，既秩满，即留家于县署后，夜梦神来诉乞立庙。诘之曰：“何不更诉新令？”神蹙额曰：“须公自为之耳。彼盛公严威，不敢干也。”令乃即所居旁建祠祀之。）
【张宁】〔字靖之，号方洲，海宁人，孙贤榜进士。景泰、天顺间，为谏官第一。英庙尝称为“我张宁”云。〕
张方洲有《感事》诗二首，盖为英宗北狩而作，其—云：“羽书昨夜报居庸，百万雄师下九重。天子垂衣临大漠，群臣端笏扈元戎。禁中已乏回天谏，阃外谁成辟地功？千古澶渊扶日毂，令人长忆寇莱公。”其二云：“宝马朱轮接上游，时危谁解奉天尤？鼎湖龙去英雄尽，剑阁云深日月愁。玉辇已随胡地草，青山依旧汉宫秋。元勋野死潼关破，误国何人更首丘？”
成化初，张方洲忤权要，出为汀州知府。无何，引疾归田，雅好山水，岁率一再至杭州，至辄携亲朋出游西湖，访孤山，吊岳坟，登天竺，彩舟蜡屐，随意所之。兴至呼笔，大篇短章，顷刻立就。《题苏堤春晓》云：“杨柳满长堤，花明路不迷。画船人未起，侧批听莺啼。”《平湖秋月》云：“风静片云消，寒波浸凉月。疑有夜吟人，推篷落枫叶。”《花港观渔》云：“圉圉复洋洋，茭青露藻香。前湖张水戏，谁解步濠梁。”《柳浪闻莺》云：“藜杖憩苏湾，风温翠涨间。惊闻双语鸟，如在画船间。”《三潭印月》云：“片月生沧海，三潭处处明。夜船歌舞处，人在镜中行。”《南屏晓钟》云：“幽梦忽惊觉，严城方向晨。看花春起早，已有晓妆人。”《两峰出云》云：“南峰云乍晴，北峰云欲雨。中有化霖人，高眠两峰里。”《雷峰夕照》云：“爽朗忽苍茫，山高易夕阳。百年歌舞地，消得几昏黄？”《曲院风荷》云：“凉气度方洲，香来水正流。时闻《采莲曲》，不见采莲舟。”《孤山梅雪》云：“春意逼溪桥，寒香闭蓬户。山人不出门，驿使在途旅。”
方洲又善丹青，《题若水石榴图》云：“凉风萧飒红锦裳，翠袍渐染燕支香。琅▯枝重压欲折，青女夜拆珍珠囊。金钢碾碎鸦鹘石，绛绡进彻玲珑色。葡萄酒尽蔗浆空，一颗灵丹透诗骨。”又《枇杷图》云：“东州奇花凌早寒，吴山月廊香半酣。何人误作《上林赋》，病骨却思黄蜡丸。同时不数杨家果，三寸吴柑空万颗。会须载酒醉西园，一树黄金压枝堕。”（方洲有二妾：一寒香，姓高氏；一晚翠，姓李氏。年可十六、七，皆端洁慧悟。公老益爱重之。及病将革，无子，诸姬年长者，悉命出之。二氏独不忍去，因泣请曰：“妾二人有死无贰，幸及公目未瞑，愿赐一阁同处且封钥之，第留一窦以进汤粥，誓以死殉公也。”遂引刀各截其发，以示无他肠。公
译程襄毅公担任南京参赞时，左〇安宁当时是守备。燕公设宴，中间为自己设座，却把程公的座位安排在自己下方，程公心中不平。因为宦官虽然做主人，也坐在首席，六部尚书以下，都依次列坐。程公戏作一首绝句说：“主人坐首席，客人坐旁边，这道理分明是大不祥。如果让周公来当守备，一定会因为屋上放交床。”安宁看到诗后，于是区分了宾主之位。
李西涯为程襄毅公作《晴洲钓者》诗说：“一曲晴洲胜过浣花溪，尚书不像野人家。溪头雨过云随日，浦口鸥来水动沙。诗兴平生在泉石，宦途爱国换年华。江南旧宅经游地，分付春风管钓槎。”
【盛昶】〔字允高，吴江人，柯潜榜进士。〕
盛允高起初担任御史很有声望，后来奏事被贬，担任古田典史。不久，升任罗江知县。所到之处都有山水胜景，他作诗说：“性懒才疏官亦拙，天然处处有青山。铨司颇信为知命，一度迁移一度闲。”（罗江县公署后有土地祠，前任县令主持祭祀，颇为灵验，县令有事必祈祷，每月祭祀不断。自盛昶上任后不再这样。一天，私宅丢失了养的鸡，寻找时，发现鸡在神前舒展翅膀伏在地上像被钉住一样，询问随从仆役，都说神因为久不祭祀，所以降下谴责。盛昶愤怒地到神祠，斥责数落神灵，因而打算毁掉它。当晚，梦中见神来谢罪，恳求说：“我在这里享受血食多年，不敢有过错。昨天鸡被钉住，是鬼卒们苦于饥饿，所以这样做，不是我敢这样。您可怜他们不要毁掉。”盛昶不答应，第二天早晨就拆除了它。那位前任县令，任期届满后，就留在县署后安家，夜里梦见神来诉苦请求立庙。追问他说：“为什么不向新县令诉说？”神皱着眉头说：“必须您自己去做。那盛公威严，不敢冒犯。”县令于是在住所旁建祠祭祀。）
【张宁】〔字靖之，号方洲，海宁人，孙贤榜进士。景泰、天顺年间，为谏官第一。英宗曾称为“我张宁”。〕
张方洲有《感事》诗二首，是为英宗北狩而作，其一云：“羽书昨夜报居庸，百万雄师下九重。天子垂衣临大漠，群臣端笏扈元戎。禁中已乏回天谏，阃外谁成辟地功？千古澶渊扶日毂，令人长忆寇莱公。”其二云：“宝马朱轮接上游，时危谁解奉天尤？鼎湖龙去英雄尽，剑阁云深日月愁。玉辇已随胡地草，青山依旧汉宫秋。元勋野死潼关破，误国何人更首丘？”
成化初年，张方洲得罪权贵，外放为汀州知府。不久，称病辞官归乡，喜好山水，每年一到两次到杭州，到了就带着亲朋好友出游西湖，拜访孤山，凭吊岳坟，登天竺山，彩舟蜡屐，随意所往。兴致来时提笔，大篇短章，顷刻间完成。《题苏堤春晓》云：“杨柳满长堤，花明路不迷。画船人未起，侧批听莺啼。”《平湖秋月》云：“风静片云消，寒波浸凉月。疑有夜吟人，推篷落枫叶。”《花港观渔》云：“圉圉复洋洋，茭青露藻香。前湖张水戏，谁解步濠梁。”《柳浪闻莺》云：“藜杖憩苏湾，风温翠涨间。惊闻双语鸟，如在画船间。”《三潭印月》云：“片月生沧海，三潭处处明。夜船歌舞处，人在镜中行。”《南屏晓钟》云：“幽梦忽惊觉，严城方向晨。看花春起早，已有晓妆人。”《两峰出云》云：“南峰云乍晴，北峰云欲雨。中有化霖人，高眠两峰里。”《雷峰夕照》云：“爽朗忽苍茫，山高易夕阳。百年歌舞地，消得几昏黄？”《曲院风荷》云：“凉气度方洲，香来水正流。时闻《采莲曲》，不见采莲舟。”《孤山梅雪》云：“春意逼溪桥，寒香闭蓬户。山人不出门，驿使在途旅。”
方洲又擅长绘画，《题若水石榴图》云：“凉风萧飒红锦裳，翠袍渐染燕支香。琅〇枝重压欲折，青女夜拆珍珠囊。金钢碾碎鸦鹘石，绛绡进彻玲珑色。葡萄酒尽蔗浆空，一颗灵丹透诗骨。”又《枇杷图》云：“东州奇花凌早寒，吴山月廊香半酣。何人误作《上林赋》，病骨却思黄蜡丸。同时不数杨家果，三寸吴柑空万颗。会须载酒醉西园，一树黄金压枝堕。”（方洲有两个妾：一个寒香，姓高；一个晚翠，姓李。年纪大约十六七岁，都端庄洁净聪慧。方洲年老更加爱重她们。等到病重将死，没有儿子，众姬中年长的，都命令她们离开。高、李二人不忍离去，于是哭着请求说：“我们二人有死无贰，希望您眼睛未闭时，赐给一间阁楼让我们同住并封门锁起来，只留一个小孔送汤粥，发誓以死殉您。”于是拿刀各自剪断头发，以示没有二心。方洲
命从之。乃寂居小阁，绝不与外间通声问。及卒，乃设席阁中，旦夕哭临，服三年丧，不窥户者五十余年。嗣子曰嘉秀，字文英，举嘉靖已丑进士。其昼锦归也，二氏因语人曰：“妾等犬马之齿，已逾七旬，幸不辱先公于地下，他日相从可无汗颜矣。又况有佳后邪！”于是，即日令启钥而出之，则皤然双老媪矣。亲戚莫不怜且敬之，遂为之奏闻，旌之曰“双节”云。）
译皇帝听从了他的请求。于是（他）安静地居住在小阁中，完全不与外界互通音讯。等到他去世，（人们）就在阁中设下灵席，早晚哭祭，守孝三年，五十多年没有出过门。他的儿子叫嘉秀，字文英，考中嘉靖己丑科进士。当他衣锦还乡时，两位夫人便对人说：“我们年事已高，已超过七十岁，幸好没有让先父在九泉之下蒙羞，将来追随他于地下也可以不感到羞愧了。更何况还有优秀的后代呢！”于是，当天就让人打开锁让她们出来，只见她们已是满头白发的两位老妇人。亲戚们没有不怜惜且敬重她们的，于是为她们的情况上奏朝廷，朝廷表彰她们为“双节”。
【丘▯】〔字仲深，号琼山，孙贤榜进士。最号博学强记，洛阳刘少师健戏之曰：“丘先生是有一屋散钱，却少一条索子。”公闻之曰：“刘先生有一屋索子，却少散钱。”盖报之也。其所作史论，必以呜呼起之，人遂称为丘呜呼。〕
琼州定安县南有五指山，即黎母山，琼崖之望也。丘文庄公少时咏诗曰：“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州半壁天。夜盥银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云烟。雨余玉笋空中见，月出明珠掌上悬。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识者知其异日必贵，后竟如言。
丘琼山尝过金陵，寓新河客邸，乡友冯元吉诵宋人周明老龟山回文诗，琼山笑曰：“此诗用意曲折，命辞浏亮，信为难及矣。但其中潮、浪、浦、泉、波、水等字太多，不免重复。既曰‘绿水’，又有‘云接海’之句，则一意而两出矣。当‘渔舟钓月’之时，又安得‘红霞映日乎？’乃以夜宿江馆为题，次韵一首曰：“潮生海岸两崖倾，落月江枫映火明。桥透白波流水还，屋连红树带霜清。迢迢漏尽寒更晓，片片云收夜雨晴。遥望楚天江渺渺，菱蒲尽处落鸿轻。”
丘文庄公学博貌古，然心术不可知。尝与同寅刘阁老吉不协，刘作一对书其门曰：“貌如卢杞心尤险，学比荆公性更偏。”时论颇以为然。（丘尝以糯米淘净拌水粉之，沥乾，计粉二分，白面一分，搜和团为饼，其中馅，随用▯熟，为供软腻，甚适口。以此饼托中官进上。上食之嘉，命尚膳监效为之。进食不中式，司膳者俱被责。盖不知丘之法制耳。因请之丘，不告。以故中官叹曰：“以饮食、服饰、车马、器用进上取宠，此吾内臣供奉之职，非宰相事也。”识者贵其言而鄙丘。由是京师传为“阁老饼。”又所进《衍义补》，中间并无斥及内臣一言，说者谓其书必欲进，进必揣近侍喜，斯刻之。此其心术之微也。）
丘仲深初与余姚戚文湍澜同馆，友善，文湍以母丧归，服阕，将入都，至钱塘，疾作，死。杭有神降，自称，戚编修死为钱塘潮神。”人敬祠之。弘治甲寅，琼山夫人吴氏至京师，道出鄱阳，夜梦戚揖之，且告以来日将有风波之厄，戒勿行。比明，天极晴朗，夫人故以他事缓之，同舣数十舟行，无何，皆遇暴风雨漂没，独夫人舟无恙。至京以告公，公为诗文，遣官斋御酒香帛至浙江，属布政使李赞望钱塘祭之。其诗曰：“幽显殊途隔死生，九原犹有故人情。曼卿真作蓉城主，太白常留翰苑名。念我明明来入梦，哀君恻恻每吞声。朝回坐对黄封酒，怅叹鸡坛负旧盟。”明年公薨，夫人扶枢归，经钱塘时，赞犹在任，仍设祭江浒，以戚公配享。（戚学士澜，美髯，院中呼戚胡。与陈司成鉴会宴，投漆木壶，陈顾戚曰：“戚胡投漆壶，真壶也？假壶也？”戚应声曰：“陈鉴看臣鉴，善鉴欤？恶鉴欤！”）
【吴伯通】〔字原明，蜀顺庆人，彭教榜进士。〕
吴伯通为浙省提学副使，士子专取功夫，时初学作文，多不根，为其罢出者众。群往御史台求试，御史复发吴公，吴出题《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论》，题乃一滚出来，文难措辞，而论又涉于性理，取者无几，甚为吴所辱。有嘲之者曰：“三年王制选英才，督学无名告柏台。谁知又落吴公网，鱼鳖蛟龙滚出来。”闻者绝倒。（正德中，御史某按浙，以《龙宫海藏》命题试，且云：“记出处者东立，不记者西退。”东西各半。已而，东立者所作不称意，无赏。西退者作诗诮之云：“东廊且莫笑西廊，我笑东廊枉自忙。海藏龙宫无你分，大家随我渡钱唐。”）
【陆容】〔字文量。著述甚富，有《式斋稿》，《菽园杂记》等书。〕
陆式斋少美风仪，天顺三年应试南京，馆人有女善吹箫，夜奔公寝，公绐以疾，与期后夜，女退。遂作诗云：“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迟明托故去之，是秋领荐，时年二十四。
陆式斋在成化间，留滞郎署最久。其迁职方也，李
译【丘浚】字仲深，号琼山，孙贤榜进士。他最以博学强记著称，洛阳刘少师健戏弄他说：“丘先生是有一屋散钱，却少一条索子。”丘公听后说：“刘先生有一屋索子，却少散钱。”这是用来回报他的。他所作的史论，必定以“呜呼”开头，人们于是称他为“丘呜呼”。
琼州定安县南面有五指山，就是黎母山，是琼崖的名胜。丘文庄公年轻时咏诗道：“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州半壁天。夜盥银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云烟。雨余玉笋空中见，月出明珠掌上悬。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在将来必定显贵，后来果然如预言所说。
丘琼山曾经路过金陵，寄居在新河客店，同乡好友冯元吉朗诵宋代周明老《龟山回文诗》，琼山笑着说：“这首诗用意曲折，用词清亮，确实难以企及。但其中潮、浪、浦、泉、波、水等字太多，不免重复。既然说了‘绿水’，又有‘云接海’的句子，那就是一意两出了。在‘渔舟钓月’的时候，又怎么会有‘红霞映日’呢？”于是他以夜宿江馆为题，依韵和诗一首道：“潮生海岸两崖倾，落月江枫映火明。桥透白波流水还，屋连红树带霜清。迢迢漏尽寒更晓，片片云收夜雨晴。遥望楚天江渺渺，菱蒲尽处落鸿轻。”
丘文庄公学识渊博，相貌古朴，但心术难以揣测。曾经与同僚刘阁老吉不和，刘吉写了一副对联贴在他的门上道：“貌如卢杞心尤险，学比荆公性更偏。”当时的舆论颇为认同。（丘浚曾经把糯米淘净拌入水粉，沥干，计算粉占两份，白面占一份，揉和做成饼，里面的馅，随意使用熟料，作为供品软糯，非常适口。用这种饼托内侍进献给皇上。皇上吃了很高兴，命令尚膳监仿效制作。进献的食物不符合标准，负责膳食的人都被责罚。大概是不了解丘浚的制作法度罢了。于是向丘浚请教，他不告诉。因此内侍感叹说：“用饮食、服饰、车马、器用进献取宠，这是我们内臣供奉的职责，不是宰相的事。”有见识的人看重内侍的话而鄙夷丘浚。由此京城流传为“阁老饼”。又他所进献的《衍义补》，中间并没有斥责内臣的一句话，有人说他的书必定想要进献，进献必定揣测近侍的喜好，这才刻印。这就是他心术的微妙之处。）
丘仲深起初与余姚戚文湍澜同在馆阁，关系友好，戚文湍因母亲丧事回乡，服丧期满，将入京，到了钱塘，病发而死。杭州有神降附，自称：“戚编修死后成为钱塘潮神。”人们敬奉祠庙祭祀他。弘治甲寅年，琼山夫人吴氏到京师，路过鄱阳，夜里梦见戚文湍向她作揖，并且告知明天将有风波之灾，告诫不要出行。等到天亮，天气极其晴朗，夫人故意以其他事情拖延，与数十艘船同行，不久，都遭遇暴风雨沉没，唯独夫人的船安然无恙。到京城后告诉丘公，丘公作诗文，派遣官员带着御酒香帛到浙江，嘱咐布政使李赞到钱塘祭祀他。他的诗道：“幽显殊途隔死生，九原犹有故人情。曼卿真作蓉城主，太白常留翰苑名。念我明明来入梦，哀君恻恻每吞声。朝回坐对黄封酒，怅叹鸡坛负旧盟。”第二年丘公去世，夫人扶灵柩回乡，经过钱塘时，李赞仍在任，仍然在江边设祭，让戚公配享。（戚学士澜，美髯，院中称戚胡。与陈司成鉴会宴，投掷漆木壶，陈鉴对戚说：“戚胡投漆壶，真壶也？假壶也？”戚应声说：“陈鉴看臣鉴，善鉴欤？恶鉴欤！”）
【吴伯通】字原明，蜀顺庆人，彭教榜进士。
吴伯通担任浙江提学副使，士子专门追求功夫，当时初学作文，大多没有根基，被他罢黜的人很多。众人前往御史台请求考试，御史又弹劾吴公，吴公出题《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论》，题目一下子滚出来，文章难以措辞，而论述又涉及性理，录取的人很少，吴公感到非常羞辱。有人嘲笑他说：“三年王制选英才，督学无名告柏台。谁知又落吴公网，鱼鳖蛟龙滚出来。”听到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正德年间，某御史巡视浙江，以《龙宫海藏》命题考试，并且说：“记得出处的向东站立，不记得的向西退下。”东西各占一半。不久，向东站立的人所作不符合心意，没有赏赐。向西退下的人作诗讥讽道：“东廊且莫笑西廊，我笑东廊枉自忙。海藏龙宫无你分，大家随我渡钱唐。”）
【陆容】字文量。著述非常丰富，有《式斋稿》、《菽园杂记》等书。
陆式斋年轻时风度仪态美好，天顺三年在南京应试，馆舍主人有个女儿善于吹箫，夜里跑到他的寝室，他谎称有病，约定后夜再会，女子退去。于是作诗道：“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天亮后托故离开，这年秋天考中举人，当时年仅二十四岁。
陆式斋在成化年间，在郎署滞留最久。他升任职方郎中时，李
西涯时为学士，戏语之曰：“先生其知几乎？曷为又入职方也。”式斋应声曰：“太史非附热者，奈何只管翰林耶！”闻者以为善谑。
译西涯当时任学士，开玩笑对他说：“先生大概懂得进退之道吧？为什么又去任职方司呢？”式斋立刻回答说：“太史公不是趋炎附势的人，怎么就只认翰林院呢？”听到这话的人认为这是很好的戏谑。
陆式斋一日与张给事宴，投壶中耳，给事曰：“信是陆兵曹，开手便中帖木耳。”式斋答云：“可惜张给事，闭口常学磨兜坚。”给事有惭色。
“焚书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时国已虚。惟有一人愚不得，又从黄石读兵书。”此《题焚书坑》，不知何人所作，陆式斋常诵之。
吴中乡村唱山歌，大率多道男女情致而已。惟一歌云：“南山脚下一缸油，姊妹两个合梳头。大个梳做盘龙髻，小个梳做羊兰头。”不知何意。朱廷评树之尝以问陆式斋，陆思之，翼日报云：“此歌得非言人之所业，本同厥初，惟其心之趋向稍异，则其成就遂有大不同者。作如是观可乎？”树之云：“君之颖悟过我矣。作如是观，此山歌第一曲也。”
【庄昶】〔字孔阳，江浦人，罗伦榜进士。成化丁亥冬，上命制明年元霄烟火花灯，令翰林各赋诗，为上元赏玩之具。时黄仲昭、章懋为编修，昶为检讨，不应制。先是伦以论李贤被谪，号翰林四谏。〕
庄昶喜为诗，咏《包节妇》云：“二十夫君弃妾身，诸郎痴小舅姑贫。已甘薄命同衰叶，不扫蛾眉别嫁人。化石未成犹有泪，舞鸾虽在不惊尘。锁窗独对东风树，岁岁花开他自春。”罗一峰见之曰：“可以泣鬼神矣。”昶不以为然。惟乾坤、鸢鱼、老眼、脚头之类，自谓为佳云。
陈公甫作诗，多用日月，庄孔阳多用乾坤。有嘲者曰：“公甫朝朝吟日月，庄生日日弄乾坤。”
庄定山诗：“赠我一壶陶靖节，还他两首邵尧夫。”有滑稽者改作外官，《答京官苞苴》云：“赠我两包陈福建，还他一匹好南京。”闻者捧腹
【张弼】〔字汝弼，华亭人，罗伦榜进士，家近东海，因以自号。〕
张东海下第渡江，赋诗云：“杨子江头独问津，风波如旧客愁新。西飞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孤枕不离乡国梦，敝裘犹带帝城尘。交游落落俱星散。吟对沙鸥一怆神。”
张东海作《假髻篇》讽刺时事，其词曰：“东家女儿发委地，日日高楼理高髻。西家女儿发垂肩，买妆假髻亦峨然。金钗宝钿围珠翠，眼底谁能辩真伪。天桃窗下来春风，假髻美人先入宫。”当路衔之，乃出领郡符，为南安守。南安，小郡也，以张故为名邦。
张东海将赴南安，作长短句一篇云：“东海先生归也，南安太守新除。一挑行李两船书，被人笑道痴愚。书也书，寒不堪穿，饥不堪煮，收拾许多何用处？况而今，白发苍颜，坐黄堂之署，乘五马之车，那得工夫再看渠？又将载到南安去！古人糟粕，谁味真腴？枉说道：“黄卷中，时与圣贤相对语。”
张汝弼赴南安，道经毗陵，时陆詹事简方得告南归，张访之，适展幕，不及见，乃索纸笔题一绝于陆世经堂径去。诗曰：“云意模糊雪意兼，六龙城下晚风尖。始知东阁先生贵，不放南安太守参。”詹事归，亟追之，已行远矣。既去，复令驿吏里送武城梨数颗，亦侑以诗，有“毗陵驿里馈生梨”之句。盖叶“梨”为“离”，亦戏也。此后不复一见以终，遂以为谶。
成化间，妖人王臣者跛一足，人称王瘸子。游食京师，以左道事中贵，得授锦衣千户。请为上合大丹，以采药为名，与中贵偕出川、广、直、浙等处买办，搜索宝玩，需求珍异，骚扰郡县。及回京，为各处抚巡、守令交章飞劾，而科道并弹。于是，上大怒，斩臣首，传诣所历地方枭令，民心大快。初臣至广东，张东海时守南安，日观其骄横，尝作诗叹曰：“过岭囊箱下濑船，丁夫昼夜少安眠。薄田荡尽犹输税，恶客时来横索钱。穷发东南皆赤子，举头西北是青天。不才无计苏民困，食禄乘轩自赧然。”
王景明之南京，张东海赠之诗曰：“谷阳城外送离船，矫首南都思惘然。一语烦君三致意，同乡同志及同年。”冬官王公伟辈以为未尽交游者，乃益之曰：“同官同事同游者，问及都将此意传。”因著《六同诗话》。
张东海休致既早，子皆成名，殊无一事累心。苏州别驾周德中目为神仙
译陆式斋有一天与张给事宴饮，玩投壶游戏时，陆式斋一投就中了。给事说：“真是陆兵曹啊，一出手就中了‘中耳’和‘中帖’。”式斋回答说：“可惜张给事，闭着嘴常常学着‘磨兜坚’（指投壶中未中的情况）。”给事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焚书只是想要百姓愚昧，百姓还未愚昧时国家已经空虚。只有一个人愚昧不得，他又从黄石公那里研读兵书。”这是《题焚书坑》诗，不知是谁所作，陆式斋常常诵读它。
吴中乡村唱山歌，大多只是诉说男女情爱罢了。只有一首歌说：“南山脚下一缸油，姊妹两个合梳头。大个梳做盘龙髻，小个梳做羊兰头。”不知是什么意思。朱廷评朱树之曾经拿这个问题问陆式斋，陆式斋思考后，第二天回答说：“这首歌莫非是说人的事业，本来起初相同，只是心的趋向稍有不同，那么他们的成就就有很大差异了。这样看待可以吗？”朱树之说：“您的聪慧超过我了。这样看待，这山歌就是第一首好歌了。”
【庄昶】（字孔阳，江浦人，罗伦榜进士。成化丁亥年冬天，皇上命令制作次年元宵节的烟火花灯，让翰林院官员各自赋诗，作为上元节赏玩的器具。当时黄仲昭、章懋担任编修，庄昶担任检讨，都不应制。此前罗伦因为议论李贤被贬谪，号称翰林四谏。）
庄昶喜欢写诗，咏《包节妇》说：“二十岁夫君抛弃了我，孩子们幼稚小，公婆贫穷。已经甘愿薄命如同衰败的落叶，不扫蛾眉改嫁他人。化石未成还有泪水，舞鸾虽在也不惊动尘土。锁窗独自对着东风中的树，年年花开它自春天。”罗一峰见了说：“可以泣鬼神了。”庄昶不以为然。只有乾坤、鸢鱼、老眼、脚头之类的诗句，他自己认为很好。
陈公甫作诗，多用日月，庄孔阳多用乾坤。有嘲笑的人说：“公甫天天吟咏日月，庄生日日玩弄乾坤。”
庄定山诗：“赠我一壶陶靖节，还他两首邵尧夫。”有滑稽的人改作外官，《答京官苞苴》说：“赠我两包陈福建，还他一匹好南京。”听的人捧腹大笑。
【张弼】（字汝弼，华亭人，罗伦榜进士，家靠近东海，因此以此自号。）
张东海落第渡江，赋诗说：“杨子江头独自问路，风波如旧客愁新。西飞的白日忙于我，南去的青山冷笑人。孤枕不离乡国梦，敝裘犹带帝城尘。交游落落俱星散。吟对沙鸥一怆神。”
张东海作《假髻篇》讽刺时事，其词说：“东家女儿头发拖地，日日在高楼梳理高髻。西家女儿头发垂肩，买妆假髻也高耸。金钗宝钿围珠翠，眼底谁能辨别真伪。天桃窗下来春风，假髻美人先入宫。”当权者怀恨在心，于是让他出京担任郡守，为南安太守。南安是小郡，因为张东海的缘故成为名邦。
张东海将赴南安，作长短句一篇说：“东海先生归去，南安太守新除。一挑行李两船书，被人笑道痴愚。书也书，寒不堪穿，饥不堪煮，收拾许多何用处？况且如今，白发苍颜，坐黄堂之署，乘五马之车，哪得工夫再看它们？又将载到南安去！古人糟粕，谁品味真腴？枉说道：‘黄卷中，时与圣贤相对语。’”
张汝弼赴南安，道经毗陵，当时陆詹事陆简方才得告南归，张弼去拜访他，恰好陆简展开幕帐，来不及见面，于是索要纸笔在陆世经堂题了一首绝句后径直离去。诗说：“云意模糊雪意兼，六龙城下晚风尖。始知东阁先生贵，不放南安太守参。”詹事归来，急忙追赶他，已经走远了。既去，又让驿吏送了几颗武城梨，也附诗，有“毗陵驿里馈生梨”的句子。大概叶“梨”为“离”，也是戏谑。此后不再见面直到终老，于是认为是谶语。
成化年间，妖人王臣跛一足，人称王瘸子。游食京师，以左道事中的权贵，得授锦衣千户。请求为皇上合大丹，以采药为名，与权贵一起出川、广、直、浙等处买办，搜索宝玩，需求珍异，骚扰郡县。等到回京，为各处抚巡、守令交章飞劾，而科道一并弹劾。于是，皇上大怒，斩王臣首，传诣所历地方枭令，民心大快。当初王臣到广东，张东海当时守南安，日观其骄横，曾经作诗叹曰：“过岭囊箱下濑船，丁夫昼夜少安眠。薄田荡尽犹输税，恶客时来横索钱。穷发东南皆赤子，举头西北是青天。不才无计苏民困，食禄乘轩自赧然。”
王景明之南京，张东海赠之诗曰：“谷阳城外送离船，矫首南都思惘然。一语烦君三致意，同乡同志及同年。”冬官王公伟辈以为未尽交游者，乃益之曰：“同官同事同游者，问及都将此意传。”因著《六同诗话》。
张东海休致既早，子皆成名，殊无一事累心。苏州别驾周德中目为神仙。
太守，张以诗答云：“归休太守似神仙，布被蒙头日夜眠。却怪门前来熟客，马蹄踏破紫芸烟。”
译太守张用诗回答说：“退休的太守好似神仙，盖着布被蒙着头日夜安眠。却怪门前来了熟识的客人，马蹄踏破了紫色的芸烟。”
张东海《咏寒号虫》云：“得过且过！饮啄随时度朝暮。得陇望蜀徒尔为，未知是福还是祸。得过且过！”张东海过苏步坊，赋诗曰：“东坡昔日此闲行，此地遂留苏步名。何事章▯瘗毛骨，子孙羞认是先茔！”
宋徽宗时，朱π领花石纲，有龙鳞薜荔一株，费银二千两。东海偶见薜荔，感而赋之：“薜荔长龙鳞，相看似可人。圣朝无艮岳，那值二千银？”
【陈献章】〔字公甫，居广之新会县白沙村，天下称白沙先生，至儿童妇女亦皆目为陈道统云。尝梦拊石琴，见一伟人，笑谓曰：“八音中惟石音难谐，今谐若是，子异日得道乎！”因别号石斋，既老更号石翁。〕
陈白沙当成化初会试，虽负重名，亦投时好，竞出新奇。作“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一题，其破云：“物各有其等，圣人等其等。”考官戏批其傍云：“若要中进士，还须等一等。”传者莫不绝倒。
陈白沙下第，有神见梦于人曰：“陈先生卷为某投之水矣。”先是，献章寓居神乐观，科道群公往来请益，既而某被劾，疑出白沙，故特恶之，且曰：“彼戴秀才头巾尔，动人若是，脱居要路，当何如耶？”揭晓，编修李东阳为同考官，主《书经》房，索落卷，不可得，欲上章自劾，冀根究焉，不果。时京师有“会元未必如刘戬，及第何人似献章”之谣，以及舆夫、贩卒莫不啧啧叹恨。（戬，字景元，安福人。后乙未榜眼及第。）
成化壬寅，陈白沙应诏之京，道过南安，太守张东海欲用曹参礼盖公故事，款留数月受教，白沙不可，东海不能强，白沙有诗曰：“玉枕山前逢使君，西风吹破玉台巾。”巾乃白沙自制，类华阳巾，直方而无襞帻者。东海恨谓白沙讥己，遂以一绝激之，曰：“白沙村里玉台巾，不奈风吹易染尘。莫笑乌纱随俗态，宋廷章甫是何人？”白沙得诗谓东海侮己太甚，便口占《玉枕山》诗曰：“一枕横秋碧玉新，金鳌阁上见嶙峋。使君得此元无用，卖与江门打睡人。”东海和答曰：“炎瘴多收一两新，独看天柱耸嶙峋。横秋玉枕真无用，自是乾坤不睡人。”天柱峰亦南安照山也，盖东海欲自依天柱而以玉枕与白沙云。既而，又作一绝：“客囊羞涩客衣单，却买南安玉枕山。纵有枕头那得睡，鸡声催入紫宸班。”“寄语江门打睡人，而今天地正芳春。觉来莫管闲花鸟，须扫昆仑顶上尘。”又继之一绝曰：“青茸铺榻玉枕横，白云为被天作▯。东海先生睡不着，日月当天正大明。”未几，武选郎余干苏文简由广东使还，具道白沙之师吴康斋，亦千载人物，东海方悟，不惟深喜得闻前辈名德有所持循，且以谢玉台巾之过，漫赋一诗曰：“耳根何处得浮尘？浪说康斋讥未真。风月周台灯火夜，伊川路上见斯人。”因遗书白沙曰：“玉枕山不必买，留长揖白送矣。”
张东海又有《赠陈白沙》一绝云：“平生浑未识丹砂，赤土时将向客夸。忽忆自家丹一寸，辰砂犹自隔天涯。”盖讥其不得进士，乃假道学以欺人也。此时犹未释然于白沙，故云。
按察使薛纲始疑白沙，及见，即欲解官从学，有诗曰：“欲抛事业留门下，老骥那能学骏奔。”进士姜麟以史事使贵州，特取道如白沙，以师礼见，至京师，有问之，对曰：“活孟子！活孟子！”
宪庙升遐，哀诏至广，白沙哭之恸，有诗曰：“三旬白布裹乌纱，六载君恩许卧家。溪上不曾携酒去，空教明月管梅花。”（成化丙午，嘉兴巫者召仙降笔问时事，以十二辰为诗，云：“劝君莫读《相鼠》诗，劝君莫歌《饭牛》辞。骑虎之势不能下，狡兔三窟将焉之？神龙未遇困浅水，虺蛇鳅鳝争雄雌。千金骏马买死骨，神羊触耶安所施！沐猴也作供奉官，斗鸡亦是五百儿。犭桀犬下陛走牧猪，奴献令人嗤次年。”宪宗厌代。）
白沙初年甚窭，尝贷粟于乡人，都御史邓廷瓒檄有司月致米一石，岁致人夫二名，却之以诗云：“孤山鹤啄孤山月，不要诸司费俸钱。”行人左辅出使外夷，
译张东海《咏寒号虫》诗说：“得过且过！吃喝随时候着度过早晚。得陇望蜀白白徒劳，不知这是福还是祸。得过且过！”张东海经过苏步坊，写诗说：“东坡昔日在此闲游，此地于是留下苏步的名字。为何章惇埋葬骸骨，子孙羞愧承认是祖先墓地！”
宋徽宗时，朱�负责花石纲，有一株龙鳞薜荔，花费白银二千两。张东海偶然见到薜荔，感慨而赋诗：“薜荔长出龙鳞，相看似很可爱。圣朝没有艮岳，哪值二千两银？”
【陈献章】〔字公甫，居住在广东新会县白沙村，天下人称白沙先生，连儿童妇女也都把他看作陈氏道统。曾梦见抚摸石琴，见到一位伟人，笑着对他说：“八音中只有石音难以协调，如今协调成这样，你日后得道了吗！”于是别号石斋，年老后改号石翁。〕
陈白沙在成化初年参加会试，虽然负有盛名，也迎合时俗喜好，竞相标新立异。作“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一题，其破题说：“万物各有其等级，圣人平等看待其等级。”考官在旁边戏批说：“若要中进士，还须等一等。”传阅者无不笑得前仰后合。
陈白沙落第，有神托梦给人说：“陈先生的试卷被某人投入水中了。”此前，陈献章寓居神乐观，科道官员往来请教，后来某人被弹劾，怀疑出自陈白沙，所以特别厌恶他，并且说：“他戴着秀才头巾罢了，竟能如此动人，如果身居要职，将会怎样呢？”放榜时，编修李东阳担任同考官，主持《书经》房，寻找落选试卷，找不到，打算上奏弹劾自己，希望追究根源，没有成功。当时京城有“会元未必如刘戬，及第何人似献章”的民谣，连车夫、小贩无不啧啧叹息遗憾。（刘戬，字景元，安福人。后来乙未科榜眼及第。）
成化壬寅年，陈白沙奉诏进京，路过南安，太守张东海想用曹参礼遇盖公的故事，挽留数月受教，陈白沙不肯，张东海不能强迫，陈白沙有诗说：“玉枕山前逢使君，西风吹破玉台巾。”巾是陈白沙自制，类似华阳巾，方正而没有褶皱。张东海恨陈白沙讥讽自己，于是用一首绝句激他，说：“白沙村里玉台巾，不奈风吹易染尘。莫笑乌纱随俗态，宋廷章甫是何人？”陈白沙得诗认为张东海侮辱自己太过，便口占《玉枕山》诗说：“一枕横秋碧玉新，金鳌阁上见嶙峋。使君得此元无用，卖与江门打睡人。”张东海和答说：“炎瘴多收一两新，独看天柱耸嶙峋。横秋玉枕真无用，自是乾坤不睡人。”天柱峰也是南安照山，大概张东海想自比天柱而把玉枕送给陈白沙。随后，又作一首绝句：“客囊羞涩客衣单，却买南安玉枕山。纵有枕头那得睡，鸡声催入紫宸班。”“寄语江门打睡人，而今天地正芳春。觉来莫管闲花鸟，须扫昆仑顶上尘。”又继之一绝说：“青茸铺榻玉枕横，白云为被天作�。东海先生睡不着，日月当天正大明。”不久，武选郎余干苏文简从广东出使回来，详细讲述陈白沙的老师吴康斋，也是千载人物，张东海才醒悟，不仅深深欢喜得知前辈名德有所持守，而且为了弥补玉台巾的过错，随意赋诗说：“耳根何处得浮尘？浪说康斋讥未真。风月周台灯火夜，伊川路上见斯人。”于是写信给陈白沙说：“玉枕山不必买，留着长揖白送你了。”
张东海又有《赠陈白沙》一绝说：“平生浑未识丹砂，赤土时将向客夸。忽忆自家丹一寸，辰砂犹自隔天涯。”大概讥讽他不得进士，乃假借道学来欺人。此时对陈白沙还未释怀，所以这样说。
按察使薛纲起初怀疑陈白沙，见到后，就想辞官跟随学习，有诗说：“欲抛事业留门下，老骥那能学骏奔。”进士姜麟因史事出使贵州，特意绕道拜访陈白沙，以师礼相见，到了京城，有人问他，回答说：“活孟子！活孟子！”
宪宗驾崩，哀诏传到广东，陈白沙痛哭，有诗说：“三旬白布裹乌纱，六载君恩许卧家。溪上不曾携酒去，空教明月管梅花。”（成化丙午年，嘉兴巫师召仙降笔问时事，以十二辰为诗，说：“劝君莫读《相鼠》诗，劝君莫歌《饭牛》辞。骑虎之势不能下，狡兔三窟将焉之？神龙未遇困浅水，虺蛇鳅鳝争雄雌。千金骏马买死骨，神羊触耶安所施！沐猴也作供奉官，斗鸡亦是五百儿。犭桀犬下陛走牧猪，奴献令人嗤次年。”宪宗去世。）
陈白沙早年非常贫困，曾向乡人借粮，都御史邓廷瓒命令有关部门每月送米一石，每年送人夫两名，陈白沙用诗推辞说：“孤山鹤啄孤山月，不要诸司费俸钱。”行人左辅出使外夷，
白沙能作古人数家字，天下人得其片纸，藏以为家宝。山居，笔或不给，至束茅代之。晚年专用，自成一家，时呼为“茅笔字。”有诗曰：“神往气自随，氤氲觉初沐。圣贤一切无，此理何由瞩。调性古所闻，熙熙兼穆穆。耻独不耻独，茅根万茎秃。”
弘治间，李若虚任广之宪使，有以旧交谒者，若虚转致以见白沙，并求言赠之。白沙少学于临川吴聘君。询知其人所居，与旧同学聘君之婿厚郭胡君全者为里▯，乃以幅纸写一绝云：“居邻厚郭一鸡飞，桂树于今大几围？老忆旧时灯火伴，青山何处望霏微？”桂树，乃昔游丰城时见胡庭之所植也。盖以宪使代请，不得不言；在其人又不欲轻言。故赠之如此。
陈白沙善画梅，人持纸求索者，多无润笔，白沙题其柱云：“乌音人人来。”或诘其旨，乃曰：“不闻鸟声曰‘白画，白画’。”客为之绝倒。
弘治庚申三月，白沙病亟，前数日，蚤具朝衣、朝冠，命子弟扶掖焚香，北面五拜三叩首，曰：“吾辞吾君。”复作一诗云：“托仙终被谤，托佛乃多修。弄艇沧溟月，闻歌白玉楼。”曰：“吾以乱世。”殁之日，顶出白气，勃勃如蒸，竟日乃息。
【胡居仁】〔余干人，敬斋先生。〕
胡敬斋尝夜行山曲间，后有鬼呼胡先生数声，公若不闻，鬼复曰：“我有一对，请先生对：‘风急有舟人莫渡”’。公亦不答，复笑曰：“我替先生对之：‘月明无伴路休行”’。公前行不顾，鬼遂不见。
胡敬斋尝过徐孺子祠下，作诗曰：“汉竖纷纷不可为，先生明哲已先知。如何不把几微事，说向陈蕃下榻时。”
【陈爱】〔成都人。〕
成化间，陈爱隐居华阳，有臬使两以书召见，辄逃不应。臬使怒，使人拘至，将谴责之，处士从容以诗投曰：“折简殷勤累见寻，布衣宁敢谒朝簪？明公有道持身正，贱子无能感德深。柏府风霜尊伟望，柴门山水遂闲心。云泥雨地无劳顾，鱼恋深渊鸟恋林。”臬使览诗，从容礼遣之。
●卷八十七国朝
【李东阳】〔字宾之，号西涯，茶陵人。父名淳，金吾卫军余。微时为渡子，日尝见一妇人早渡午归，迨晚复渡，如此者几月。李一日诘其故？妇曰：“有夫系狱，日往给其饮食，又复归膳翁姑耳。”李闻其言，甚悯之，遂却其直，早晚任其渡。他日，一叟见李告曰：“闻汝素有善念，必获善报。汝有亲骨未埋，吾当为择吉地瘗之。后当有发。”因与择一山，指曰：“有白狐卧处，即佳壤也。汝可潜舁亲骨埋其中。”李一夕往彼，果见白狐稔眠不起，李恐天明人知，因折树枝有声，狐惊，耸身三立而去，遂即其穴埋之。明日，叟来询葬事，李告以故。叟曰：“俟狐自起，乃为妙尔。今惊去，当中衰，汝子当不失为三公。”后西涯公果大贵。子兆先早卒，年未三十，公竟至无嗣。〕
李东阳四五岁即能运笔作大字，顺天府以“神童”荐召入内庭。过门限，太监云：“神童脚短。”李高声答云：“天子门高”。即闻于上，景皇命书麟、凤、龟、龙十余字，大喜，抱置怀中，赐果、镪，令翰林院作养。（公此时入朝，小红履一双，白绫袜一双，后为耿天台所得，贮以一箧，自撰小文记之。）
李西涯、程篁墩同朝，见适直隶贡蟹至，英庙即试以对句，曰：“螃蟹浑身甲胃。”程应声曰：“凤凰遍体文章。”上加称赏。时李尚伏地，徐对曰：“蜘蛛满腹经纶。”上遂大异之，曰：“是儿他日作宰相耶！”俱赐宝镪而出。后李出入馆阁四十年，而程终于学士，竟如其对云。
李西涯在翰林时，诸翰林斋居闭户作诗，有僮仆窥之，见面目皆作青色，彭敷五以青字韵嘲之，几致反目，西涯为解之，有曰：“拟向麻池争白战，瘦来鸡肋岂胜拳。”闻者皆笑。
李西涯与程篁墩同教习庶吉士，每至院检阅会簿，悉注病假而去，西涯口占一绝云：“回廊寂寂锁斋居，白日都消病历除。窃食大官无寸补，绿阴亭上看医书。”
谢方
译陈白沙能写古人数家的书法，天下人得到他的一片纸，都珍藏起来当作传家宝。他隐居山中，有时毛笔不够用，甚至捆扎茅草来代替。晚年专门使用这种茅笔，自成一家风格，当时人称其为“茅笔字”。他有一首诗说：“精神向往，气息自然跟随，氤氲之气仿佛刚沐浴过。圣贤的一切境界，这道理从何目睹？调和性情是古人所听闻的，和乐且庄敬。不以独自为耻，茅根万茎都磨秃了。”
弘治年间，李若虚担任广东的按察使，有凭借旧日交情来拜见他的人，李若虚转达引荐去见陈白沙，并请求陈白沙赠言给那人。陈白沙年轻时曾在临川跟随吴聘君学习。他询问得知那人的住处，与旧同学、吴聘君的女婿厚郭胡君全住在同乡，于是用一幅纸写了一首绝句：“居住邻近厚郭，一只鸡飞过，桂树到现在长了几围？年老回忆起旧时灯火相伴的时光，青山何处眺望那迷蒙的雨雾？”桂树，是当年游览丰城时见到胡庭之种植的。因为按察使代为请求，不得不说话；但对于那个人又不愿轻易说话。所以赠言如此。
陈白沙擅长画梅花，人们拿着纸来求画的，大多没有给润笔费，陈白沙在柱子上题字说：“乌音人人来。”有人追问他的用意，他说：“没听到鸟叫声，叫做‘白画，白画’。”客人听后笑得前仰后合。
弘治庚申年三月，陈白沙病重，前几天，早早准备好朝服、朝冠，命令子弟搀扶着他焚香，面向北方五次拜谢三次叩首，说：“我辞别我的君主。”又作了一首诗说：“依托神仙终被诽谤，依托佛教则多修行。泛舟于沧海明月之下，听到白玉楼的歌声。”说：“我身处乱世。”去世那天，头顶冒出白气，蓬勃如蒸汽，整整一天才停止。
【胡居仁】〔余干人，敬斋先生。〕
胡敬斋曾经在夜晚行走于山间弯曲的小路，后面有鬼呼叫“胡先生”几声，胡先生好像没听见，鬼又说：“我有一副对联，请先生对：‘风急有舟人莫渡’。”胡先生也不回答，鬼又笑着说：“我替先生对：‘月明无伴路休行’。”胡先生继续前行不顾，鬼于是消失了。
胡敬斋曾经经过徐孺子祠下，作诗说：“汉朝竖子纷纷不可作为，先生明哲早已先知。为什么不把细微的事，在陈蕃下榻时说出来呢？”
【陈爱】〔成都人。〕
成化年间，陈爱隐居在华阳，有按察使两次写信召见他，他就逃跑不回应。按察使发怒，派人将他拘捕来，将要谴责他，陈爱从容地投诗说：“折简殷勤屡次寻访，布衣怎敢拜见朝官？明公有道持身正直，贱子无能感德深厚。柏府风霜尊崇伟望，柴门山水遂了闲心。云泥雨地无需顾念，鱼恋深渊鸟恋林。”按察使看了诗，从容地以礼送他回去。
●卷八十七国朝
【李东阳】〔字宾之，号西涯，茶陵人。父亲名淳，金吾卫军余。微贱时做渡船夫，每天曾看见一个妇人早上渡河中午回来，傍晚又渡河，这样几乎持续了几个月。李东阳一天问其原因？妇人说：“有丈夫被关在监狱，每天去给他送饮食，又回去给公婆做饭。”李东阳听了她的话，非常怜悯她，于是退还了渡资，早晚任她渡河。后来，一个老人看见李东阳告诉他说：“听说你向来有善念，必定会得到善报。你有亲人遗骨未埋，我应当为你选择吉地埋葬。以后应当有发达。”于是和他选择了一座山，指着说：“有白狐卧着的地方，就是佳壤。你可以悄悄抬着亲人遗骨埋在其中。”李东阳一天晚上去那里，果然看见白狐熟睡不起，李东阳担心天亮被人知道，于是折断树枝发出声音，狐狸受惊，耸起身子三次站立后离开，于是就在它的洞穴埋葬了遗骨。第二天，老人来询问埋葬的事，李东阳告诉他原因。老人说：“等狐狸自己起来，才是妙处。现在惊走了，应当中途衰落，你的儿子应当不失为三公。”后来西涯公果然大贵。儿子李兆先早逝，年纪不到三十，李东阳最终没有后代。〕
李东阳四五岁就能运笔写大字，顺天府以“神童”推荐召入内庭。跨过门槛，太监说：“神童脚短。”李东阳高声回答说：“天子门高。”立刻上报给皇上，景皇帝命令他书写麟、凤、龟、龙等十几个字，非常高兴，把他抱在怀中，赐给水果、钱财，命令翰林院培养他。（李东阳此时入朝，穿一双小红鞋，一双白绫袜，后来被耿天台得到，装在一个箱子里，自己写小文章记载此事。）
李西涯、程篁墩同在朝廷，看见正好直隶进贡的螃蟹到了，英宗皇帝就试着让他们对句，说：“螃蟹浑身甲胃。”程篁墩应声说：“凤凰遍体文章。”皇上加以称赏。当时李西涯还伏在地上，慢慢对曰：“蜘蛛满腹经纶。”皇上于是大为惊奇，说：“这孩子将来做宰相吗！”都赐给宝镪后退出。后来李西涯在馆阁出入四十年，而程篁墩最终只做到学士，竟然像他们的对句所说的那样。
李西涯在翰林院时，各位翰林斋居闭户作诗，有僮仆偷看，见面目都作青色，彭敷五用青字韵嘲笑他们，几乎导致反目，李西涯为他们调解，有诗句说：“拟向麻池争白战，瘦来鸡肋岂胜拳。”听到的人都笑了。
李西涯与程篁墩一同教习庶吉士，每次到院中检阅会簿，都注明病假而离开，李西涯口占一绝说：“回廊寂寂锁斋居，白日都消病历除。窃食大官无寸补，绿阴亭上看医书。”
谢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