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一国朝

译奔波劳碌，早已厌倦了担任州官的生涯，回归清闲自在的生活，鬓发尚未斑白。整理竹箱中的诗稿时，春草杂乱丛生；听着酒槽中酿酒的声响，宛如夜间泉水流淌。农耕桑麻这些旧日的功课，如今成了家中的日常事务；山水清谈这类雅致的话题，是昔日为官游历时的回忆。因为喜爱西湖美好的风月景色，近来知道要买一艘木兰舟。

译桑民怿《题碧溪》诗说：“五两重的蓑衣百尺长的钓竿，碧绿的溪流十里足够徘徊流连。躺着以芳草为被褥枕头，坐着喜爱清流映照肺腑肝胆。花落无声云影浮动，鸟飞不过镜光寒凉。平堤多种芙蓉树，只有秋景耐得住晚看。”

桑民怿曾经路过一户富人家，看见他忙碌地购置田产，便戏作口号赠给他说：“广买田产真可爱，粮长解头专等待。转眼过来三四年，挑在檐头无人买。”

祝允明，字希哲，右手拇指并生，号枝指生，拜任广中县令后辞官归来，行囊中财物价值千金，每天张设酒宴呼唤旧日狎昵游玩的朋友宴饮，歌呼祝寿，不到两年全部耗尽。祝允明喜欢拖欠债务，出门时聚集责骂他的人接踵而至，竟然不顾及。

祝枝山为人，喜好酒色赌博，不修品行检束，曾经敷粉施黛跟随优伶在酒间度曲新声，侠义少年羡慕他，多携带金钱与他交游。曾经创作《金落索》四景词，当时广为传诵。其一：“东风转换岁华，院院烧灯已罢。陌上清明，细雨纷纷落下。天涯浪荡子，心尽思家，只见人归不见他。合欢未久难抛舍，追悔从前一念差。伤情处，恹恹独坐小窗纱。只见片片桃花，阵阵杨花，飞过了秋千架。”其二：“杨花乱滚如绵，蕉叶初成扇。翠盖红衣，出水新莲显现。金炉一缕，微烟袅袅，睡起纱厨云鬓偏斜。无端好梦谁惊破，风外莺声柳外蝉。羞临镜，千愁万恨对谁言？只见旧恨眉间，新泪腮边，界破残妆面。”其三：“闲阶细雨收，翠幕新凉透。衰柳残荷，正值愁时候。近来都减，却旧风流，争奈新愁接旧愁。白云望断天涯远，无尽头。相思病，无明彻夜几时休。只见雁过南楼，人倚西楼，人比黄花瘦。”其四：“银台绛葛笼，翠幄金钩控。锦帐红炉，独自无人共。月明初转，过小房龙，不放清光照病容。愁听画角声三弄，吹落梅花一夜风。关山梦，鱼沉雁杳信难通。孤眠人最怕隆冬，又值严冬，做不尽鸳鸯梦。”

祝枝山在金陵，春末，与客人步行秦淮河，客人摘取园林诗句朗诵说：“红杏枝头春意闹，”枝山随即眺望落日余晖，说：“乌衣巷口夕阳斜。”过了一会儿，枝山亲自书写自己作的文章，客人戏弄说：“您的博学善书，应该因为多指吧。”枝山猝然应答说：“诚不以富，亦无匹以异。”座客都笑了。

祝枝山学习佛语，作《布袋谜》说：“无佛物少不开口，开口便成佛。（盛物）盘多罗诘（结）多，罗破多刹（撒）多。佛（白）多难陀。（驼）”

沈周，字启南，号石田，也称白石翁。文待诏称为先生，常对人说：“我的先生不是人间人，是神仙人。”

沈石田起初未知名，曾经与各位诗人聚集在一位贵官宅第，那人拿出《秃妪牧牛图》向各位求诗，都不满意，石田题诗说：“贵妃血溅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争似阿婆牛背稳，笛中吹出太平歌。”各位惭愧信服，从此他的名声于是显扬。（启南以诗豪名海内，而其咏物尤妙，如《咏钱》说：“有堪使鬼原非缪，无任呼兄亦不来。”《门神》说：“检尔功名惟故纸，傍人门户有长情。”《谢帘》说：“外面令人倍惆怅，里边容眼自分明。”《混堂》说：“未能洁己嗟先乱，亦复随波惜众同。”）

沈石田曾经寓居杭州天竺寺，没有人知道他，于是题一首绝句在竹子上说：“买书卖画出春城，着破青衫白发生。四海固无知我者，空教啼杀树头莺。”又在武昌登黄鹤楼，恰逢有几位客人在上面饮酒，石田题诗说：“昔闻崔颢题诗处，今日始登黄鹤楼。黄鹤已随人去远，楚江依旧水东流。照人惟有古今月，极目深悲天地秋。借问四仙旧时笛，不知吹破几番愁？”诗成，大书于壁而去。客人看见他的诗惊讶地对众人说：“这一定是仙人，为何如此超凡脱俗！”不久寻访他，才知道是石田。

沈石田擅长画山水人物，曾经寓居西湖宝石峰僧舍，被求画者所困扰，刘邦彦嘲笑他说：“送纸敲门索画频，僧楼无处避红尘。东归要了南游债，须化金仙百亿身。”（沈石田送苏守《五马行春图》，苏守怒说：“我难道没有一人跟随吗！”沈石田知道后，画随从者送入，苏守才高兴，沈石田因此戏弄他说：“无奈绢短，少画前面三对头沓耳。”苏守说：“也罢，也罢。”）

越地某僧，曾经向石田求画，寄一首绝句说：“寄将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写几层。笔到断崖泉落处，石边添个看云僧。”石田欣然画其意回答他。

沈石田

译在酷暑中为人绘制《雪图》，因此在画卷开端题诗道：“六月天热却添衣，呼唤童子到茅屋。自画雪景于屋内，玉花般的雪花从笔端飞出，飘洒到树上，阴山惨淡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老朽放下画笔不禁自笑，颠倒炎凉不过是随意戏作罢了。门前有客人来借画观看，满眼黄尘，汗水如雨下。”（石田作画，都是先写成一首诗，然后根据诗意进行描绘，偶尔也有画完后再题诗的，一百幅中也就一两幅。）

译沈周（号石田）曾写过一篇《化须疏》，其序言说：“这是因为赵鸣玉剃了光头没有胡须，姚存道替他向周宗道求助，在周宗道的儿子周思之间，分取十根胡须，来弥补不足，请沈启南（沈周）作疏文来劝说。”疏文写道：“考虑到上天赐予的刺毛，大地角落的无毛之处，‘须’与‘需’同音，如今确实可以索取。有无相通，以义取之，这是古来就通行的道理。并非我凭空妄想来冒犯，而是因人成事。谢灵运留有舍施的佳话，崔谌传下插种的方术。只是小子敢于分出十茎胡须，难道先生会连一根毛都不拔吗？只有用有余来补不足，周宗道广施惠及万物的仁爱；向邻居乞求而给予，姚存道有成人之美的德行。让那茂盛的绿坡来喂养我，应当叩头拜谢您。对着镜子心生欢喜，顿时觉得风度仪表不同寻常；临水照影，便看到相貌完整无缺。不再担心轻拂胡须沾上羹汤，岂敢轻易改动以寻找诗句。感激啊，承蒙啊！珍重啊，重视啊。恭敬地陈述。”

王文恪从内阁退休回家时，沈石田已经病重，文恪立即派人去问候，石田写了一首绝句作为答谢说：“勇退归来说宰公，此机超出万人中。门前车马多如许，那有心情问病翁。”字迹黑涩惨淡，于是成为绝笔。两天后去世。

【陈震】（字启东，长洲人，是吴文定公的朋友。吴公在乡校游学时，与陈震一同参加督学的考试，吴公名字排在前面，应当享受廪生待遇。因为陈震贫穷，吴公请求将名额让给他。主考官赞赏他的义气，同意了。又买船与他一同去赴乡试，陈震考中而吴公落选，于是拿出钱财设宴，并且说：“陈君贫穷不能买船。”等待陈震一同归来。）

陈启东擅长对对子，曾经苦思“的颈葫芦”四字没有对出来，正在洗澡时想到了，说：“‘空心萝卜’，是天生的语句。”高兴得跳起来，浴盆顿时破裂。翰林院旧有一句：“宾之（李西涯的字）访东之，（江朝宗）东之宾之。”没有人能对出来。恰逢陈启东来京选官，吴文定以此试探他，他回答说：“回也待由也，由也回也。”李西涯为此击节赞叹。

陈启东在分水担任训导，有一人在桥上题字说：“分水桥边分饭吃，分分分开。”启东路过看见，续写道：“看花亭下看花回，看看看到。”这都是当地的地名。

陆文量在浙江担任参政，与陈启东饮酒，见他头发稀少，戏弄他说：“陈教授几根头发，无计可施。”启东说：“陆大人满脸胡须，何必如此。”陆文量大为赞赏感叹，笑着说：“两猿截木山中，这猴子也曾对锯。”启东说：“有冒犯之处希望公不要怪罪。”于是说：“匹马陷身泥内，此畜生怎得出蹄。”两人拍手大笑了一整天。

【杨循吉】（字君谦，吴县人，他的父亲梦见有人告诉说郎君应当考中第五十四名。不久，乡试、会试、殿试都得了第十八名，加起来果然五十四，授任礼部主事。性好山水，曾经议论郡中的奇胜之地，得到金山，于是结庐居住。后来迁居南峰，号南峰山人。每当读书得意，就手足不能自禁，人们称他为颠主事。）

杨君谦《题画扇》说：“一竹竿，一笠蓑。知是陆鲁望，知是张志和。醉醒张眼问人世，我是何人识得麽？”又题说：“蚕豆香生涧水深，溪边闲立听风吟。有人识得寒山子，直到天台寺里寻。”这些都是在友人座上，顷刻间写成的。（君谦每次把文章给人看，那人说：“好”，就卷起来。问：“哪里好？”那人最终不能回答。便离开不再告别。）

毛栗庵〇呈前往拜谒杨南峰，恰逢他在洗澡，守门人告知，没能见到。后来南峰回拜，栗庵也以洗澡为由推辞不见。南峰就在所投的名帖上题诗说：“君来拜我我洗浴，我来拜君君洗浴。君拜我时四月八，我拜君时六月六。”（四月八日是浴佛的日子，六月六日吴地风俗都将猫狗投入水中。）

杨南峰罢免部郎官职回家，作《水仙子》词说：“归来重整旧生涯，潇洒柴桑居士家。草庵儿不用高和大，会清标岂在繁华。纸糊窗，柏木榻，挂一幅单条画，供一枝得意花。自烧香，童子煎茶。”（正德末年，循吉年老且贫穷，曾经结识伶人臧贤为皇上所宠幸，皇上有一天问：“谁擅长作词？让他一起来。”臧贤叩头说：“前主事杨循吉，是吴地人，擅长作词。”皇上随即下诏起用循吉。郡邑守令心里知道缘故，勉强上前为循吉置办行装，见循吉戴着武人的帽子，〇〇戎锦，已经觉得奇怪，又乘势言语多侵犯守令。已经拜见皇上完毕。皇上每次有所宠幸宴饮，令循吉应制创作新声，都称旨受赏，然而赏赐与伶人无异，又不授予循吉官职和品级，间或说：“你熟悉音乐，能做伶长吗？”循吉羞愧后悔，汗水湿透后背，向臧贤谋划，于是用其他话语恳求皇上放归。）

【都穆】（字玄敬，与杨南峰同乡，号南濠，父亲〇，字维明，曾经到九仙祠祈求穆的前程，梦见一位老人告诉说：“你儿子的功名在哪里？”醒来思考，已经绝望了。穆四十岁时，在吴匏庵家做馆师，在吴堂上挂一文，正值巡抚何

译公前往吴地，见到穆后赞叹赏识，询问他的情况，得知他是平民百姓。公向宗主禀报，命令县令以礼聘请他，穆这才出仕，考中乡试举人，又在伦文叙榜中考中进士，官职做到太仆少卿。

译都维明九岁时，就能写诗。十二岁那年，跟随父亲都月楼到杭州，当时正值中秋，都月楼与各位文人观赏钱塘江潮，维明侍立在旁。文人们分韵作诗，维明也因擅长写诗，分得“擎”字韵，作诗道：“海门涌起如雪的银山倾塌，愤怒的波涛汹涌争着奔腾。急促的声音顷刻间如同雷霆，冲击着三座岛屿，巨鳌难以支撑。只怀疑苍龙迸断了黄金绳索，六丁神不敢施展威灵。阳侯宫中神鬼惊恐，鼓荡着元气时而下降时而上升。更与明月一同经历亏损与圆满，天地至诚守信没有变迁更改。倚靠栏杆眺望，诗已写成，百川万壑如同手掌般平坦。”维明呈上诗作，各位文人都大为惊讶，酒席间称他为奇童。（都维明博学多才，致力于隐藏自己的才华。他怪诞地认为玄敬喜欢名声，常常笑着说：“别人著书别人刊印，我家都穆著书自己刊印。”）

都南濠小时候向沈石田学习写诗，沈石田问：“最近有什么得意的作品？”南濠用《节妇》诗的首联回答：“白发真心在，青灯泪眼枯。”沈石田说：“诗倒是不错，但有一个字不够稳妥。”南濠感到茫然，离开座位请教，沈石田说：“你不读《礼经》吗？经书上说：‘寡妇不在夜里哭泣，’为什么不把‘灯’字改为‘春’字呢！”南濠不禁感叹佩服。

都元敬最善于救济别人的急难，尤其喜爱供养食客，所有的财物都尽数给予，用尽了就解下衣服作为抵押。有一年除夕断粮，作诗寄给老朋友朱尧民说：“一年将尽室内冷清，落魄的生活只有旧毡。你若肯从太仓分出一半粮食，免得让人笑话灶台没有烟火。”朱尧民储存了一千文钱作为新年之用，于是分出一半赠给他。（义兴储遇有一天拜访金沙邓孺孝，邓孺孝向他诉说断粮的情况，于是随口吟了几句自我宽慰的话：“有口无粮不用愁，有粮无口正须忧。真人解得其中意，烦恼坑中好出头。”储遇说：“我去年贫穷得没有〇，也有口号。”于是对他说：“西风吹雨声索索，这双大腿没下落。朝来出榜在街头，借与有〇人家著。”在座的客人都很贫穷，因此大笑。）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吴县吴趋里人，号六如居士，私印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又曰“普救寺婚姻案主者”。〕

唐寅起初是诸生，曾作《怅怅》诗，词曰：“怅怅莫怪少时年，百尺游丝易惹牵。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去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后来考中第一名，于是持一匹帛去拜访程宫詹敏政请求写文章，饯别梁洗马储奉命南行，后来被逮捕，最终因此被定罪，唐寅被罢黜回家，这大概是诗谶吧。从此所作多带怨愤之音，他的自咏诗曰：“拥鼻行吟水上楼，不堪重数少年游。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伤春满镜愁。白面书生期马革，黄金说客剩貂裘。近来检校行藏处，飞叶僧家细雨舟。”（六如考中解元那天，恰逢江阴徐经，他富甲江南，那年与六如同乡举人，厚待六如，于是同船赴京会试。六如文名显赫，公卿造访请求者挤满了街巷。徐经有几个戏子随从六如每日在都市中驰骋。这时关注的人都很多了，何况徐经有润屋之资，他谋求其他途径以进身，不无可能。而六如疏狂，时常泄露言语，因此〇误，六如最终被除名。）

唐伯虎行为向来不拘礼法，及至因罪废黜，更加与酒徒交往以自娱，所以创作俚俗歌曲劝人及时行乐。其辞曰：“人生七十古来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没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过了中秋月不明，过了清明花不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满把金樽倒。世上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头白早。请君试点眼前人，一年一起埋青草。草里高低多少坟，年年一半无人扫。”又《花下酌酒》歌曰：“九十春光一掷梭，花前拍手唱山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昨朝花胜今朝好，明朝苍落随秋草。花前人是去年身，去年身比今年老。昨日花开又谢枝，明日来看知是谁？明年今日花开否？今日明年谁得知？天时不测多风雨，人事难量多龃龉。天时人事两不齐，便把春光付流水。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老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唐伯虎又有《叹世词》四阕，调寄《对玉环带清江引》。其一：“春去春来，白头空自挨。花落花开，红颜容易衰。世事等浮埃，光阴如过客。休慕云台，功名安在哉！休想蓬莱，神仙真浪猜。清闲两字钱难买，苦把身拘碍。人生过百年，便是超三界。此外更无别计策。”其二：“极品随朝，谁似倪宫保？万贯缠腰，谁似姚三老？富贵

译根基不坚固，通达事理的人必须自己明白。兰花、蕙草与蓬蒿，算起来都是草。鸾凤与鸱枭，算起来都是鸟。北邙山下的黄泉路，人怎能逃脱？趁早去寻欢作乐。痛饮千万杯酒，放声高唱三千曲。无常到来时还嫌不够。”第三首：“礼拜阿弥陀佛，也难以凭信他。惧怕阎罗王，也难以回避他。白白地受奔波之苦，回头才是正道。口才再好如悬河，不如紧紧闭口。手再有力如挥戈，也须紧紧藏袖。越是不聪明越快活，省去了许多无端的灾祸。家产何须太多，官职何须太大？我笑别人，别人也笑我。”第四首：“暮鼓晨钟，听得我耳朵聋。春燕秋鸿，看得我眼睛花。还记得做顽童的时候，忽然间就成了老翁。不要卖弄姿容，难以逃脱明镜的照映；不要逞强英雄，最终都归于黄土。算起来不如闲来逗趣，白白地耍弄心机。跳出面糊盆，打破酸荠瓮。谁是清醒谁是糊涂？”

译唐伯虎客居京城时，观看鳌山灯会，作诗道：“仙殿深岩号太霞，宝灯高下缀灵槎。沈香连理三珠树，彩结分行四照花。水激葛陂龙化杖，月明缑岭凤随车。萧韵沸处开宫扇，法仗当墀雁队斜。”

唐子畏侨居南京时，曾赴一位侯爵家赴宴，当场创作了《六朝金粉赋》。当时文人云集，子畏最先完成，其中警句道：“一顾倾城兮再倾国，胡然而帝也胡然天。”侯爵大为赞赏。

唐六如向来不喜欢炼丹烧金，一天有位术士求见，拿出扇子求诗，唐伯虎在扇上大书道：“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便说会烧银。君何不自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术士羞愧离去。

唐伯虎曾见过降神，让他对句：“雪消狮子瘦。”乩笔随即写道：“月满兔儿肥。”又让他对句：“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乩笔随即写道：“五溪蛮洞经过中洞五溪中。”（刑部郎中黄〇也曾让神仙对“羊脂白玉天”，乩笔写道：“当出丁家巷田夫口。”黄公第二天前往验证，看见一个农夫在锄地，诚恳地问他这是什么土，农夫说：“这是鳝血黄泥土。”黄公这才相信确实是神仙降临。又有一次，江西有位提学出对曰：“雨洒芭蕉，恰似千手佛摇折叠扇。”众学生无法应对，于是共同祈求鸾仙降笔，乩笔写道：“吾李太白也，何事延我？”众人将对句告知，乩笔写道：“风翻荷叶，浑如独脚鬼带逍遥巾。”又有浙江士人出对“菱角三尖，铁裹一团白玉。”人们也无法应对，神仙降临应对道：“石榴独蒂，锦包万颗珍珠。”）

唐伯虎曾梦见有人赠送他一袋墨，价值千金，从此他在诗词书画方面，名噪一时，因此建造了梦墨亭。晚年他很少外出，常坐在临街的一座小楼上，只有求画的人带着酒来拜访，他便酣畅淋漓地画上一整天，虽然任性放纵，但一丝不苟。他有言志诗道：“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就写青山卖，不使人间造业钱。”（六如有人求画，如果自己懒得动笔，就请周东村代笔。周东村名臣，字舜卿，苏州人。）

唐子畏路过闽宁德，寄宿在旅店，墙上挂着菊花画，子畏神情严肃地有所感触，题写绝句：“黄花无主为谁容？冷落疏篱曲径中。尽把黄钱买脂粉，一生颜色付西风。”这是借以自况。（宁王宸濠非常仰慕六如，曾派人带着百金到苏州聘请他。六如到达后，被安置在别馆，待遇非常优厚。六如住了半年多，发现他做的许多事都不合法度，知道日后他必定谋反，于是假装疯癫来应对，宸濗派人来送东西，他就裸体箕踞用手玩弄生殖器，讥讽呵斥使者。使者回去复命，宸濠说：“谁说唐生贤良正直？不过是个狂生罢了。”于是让他回去。）

唐子畏到九仙山祈求梦境，梦见有人给他看“中吕”二字，告诉别人却不知其缘故。后来他在山中拜访同乡阁老王鏊，看见墙壁上贴着东坡的《满庭芳》词，下面有“中吕”二字，子畏惊道：“这是我梦中所见的。”诵读其词，其中有“百年强半，来日若无多”的句子。他默默回家，不久生病去世，享年五十三岁。果然应验了“百年强半”的话。（东坡在黄州的两首词中有此语，有人为此担忧。而东坡历任禁从、节帅、郡守，又过了十六年才去世。四百年后才有伯虎以此作谶，真是奇异。）

【张灵】〔字梦晋，吴县人。与祝允明、唐寅都性格狂放不羁，曾在大雪天扮作乞丐，打着节拍唱《莲花落》，得到钱后在野外寺庙买酒喝，说：“这种快乐可惜不能让李白知道。”〕

张灵本是贫寒人家的儿子，靠辛勤劳作自给自足，而张灵生来就有爽朗之气，嗜酒，喝醉后就发狂说：“皮日休，不过是个小竖子，尚且能自称醉士，我难道不能醉吗！”他所交往的人中，与吴趋、唐寅关系最好，唐寅曾计划去武丘游玩，叫张灵一同前往，催促他，他还躺着，唐寅到卧室叫他道：“太阳已经很高了，还睡什么？”张灵醒来，生气地说：“现在没有酒，雅兴根本打不开。刚进入醉乡，又被你打扰。”唐寅说：“所以来，本来是想邀请你。”张灵高兴，穿上衣服起来，于是和唐寅上船敲着船舷痛饮，作《野人歌》。恰逢几个商人在可中亭饮酒，并且吟诗，张灵于是换上乞丐的衣服上去，商人给他食物吃，张灵请求继续唱和。当时商人所作的诗中有“苍官”、“青士”、“扑握”、“伊尼”等词，于是问张灵，张灵说：“苍官，是松；青士，是竹；扑握，是兔；伊尼，是鹿。”商人开始惊讶，让他继续唱和，张灵立即挥笔不停，共作了百首绝句。回到船上，让童子更换缆绳，在萝阴下命令踪迹断绝。商人派人查访，没找到。都以为他是神仙。商人离开后，他又上亭，穿着朱衣金目，做出胡人跳舞的样子，极其绝妙。

祝允明曾偕同陆济民、张梦晋、韩寿椿登上虎丘塔。登到塔顶，只见八方空旷，万籁齐发，饮酒非常快乐。寿椿拿出纸笔赋诗以记录这次游历，允明的诗最先写成，道：“草木

译衣裳垂落，烟霞尽在掌握之中。偶然间飞洒出唾沫，宛如珠玉在漫天风中飞舞。济民说：“极目远眺，飞鸿显得渺小，自身置身于云路之中。诗人少有知己，便托付给东风吧。”梦晋说：“忧虑被遣送到尘世之外，天空回归到眼界之中。新作的三百首诗，句句都在回应松间的清风。”寿椿说：“诗篇寄存在千峰之间，春意横陈在一面明镜之中。带着酒壶和荷锸，不减当年晋人的风度。”诗作完成后搁下笔，天风飒飒吹起诗稿，盘旋着直冲太虚，如同神物在翻腾起舞。正要掷向地面，又被苍鹰抓起，最终不知停落在何处。于是将此会命名为“飞诗会”。

译起初，张灵与唐寅都是郡学的生员，以博通古事互相推崇。恰逢鄞县人方志来此督学，他厌恶古文辞章，察觉了唐寅，想要中伤他，张灵因此郁郁寡欢，无法排遣。唐寅说：“你尚未被世人所了解，为何如此忧愁？”张灵说：“难道没听说龙王要斩杀有尾巴的族类，连虾蟆也哭泣吗？”后来张灵果然被斥退罢免，有人对他说：“凭你的才华，竟然不能激励自己青云直上，反而再次遭受明显的抛弃，难道没有上吊自尽的打算，又凭什么立于世间？”张灵说：“从前谢豹化为虫，在地下行走，用脚遮住脸做出忍辱的样子。如果听从你的话，我也应当如此。即使不这样做，又怎能再衔着凿落（酒杯）呢！”张灵临终前三天作诗说：“一枚蝉蜕躺在榻中央，性命难逃付给大空。垂死之时还思念玄墓山麓，满山寒雪一林松。”过了一天又作诗说：“仿佛飞魂乱哭声，多情在此更添多情。想要用众人的泪水浇灭心头的火，何日张家再托生？”听到的人没有不悲痛的。

【蒋焘】〔徐有贞没有儿子，有九个女儿，有三个外甥最出名，一个是魏校，一个是祝允明，一个是蒋焘。后来蒋焘夭折，年仅十四岁。临死时，告诉他的母亲说：“我的病肯定好不了了，昨夜梦见上帝召我去做紫府云台的记录官。”果然死了。〕

蒋焘十一岁时成为府学的生员，遇到皇帝诞辰，前往玄妙观演习礼仪，某位巡按御史看见两只鹤飞集在三清殿上，命令属官对对联说：“三清殿上栖双鹤”。蒋焘随即应对说：“五色云中驾六龙”。御史惊叹说：“将来是人群中的龙啊”。

蒋焘曾经在市中游玩，因内急去旁边的房屋，主人偶然看见，来不及擦拭就逃走了。主人知道是蒋焘，追上去，以此为题，让他破题。蒋焘应声说：“内有所急，君子不择地而施；外有所遗，君子不洁身而去。”他的聪颖就是这样。

【陈玉】。〕

弘治年间，海宁塔下的陈玉擅长画山水，他五十岁时，忽然想要读书，闭门坐在一间屋子里，昼夜不停歇地读了五年，于是成为诗人。曾经题写贾似道的湖山图说：“山上楼台湖上船，平章醉后懒朝天。羽书莫报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意境也很好。

【噩梦堂】〔余姚僧人。〕

噩梦堂相貌丑陋但有学问，诗文高出同辈。一天，在五云门外寻找船只，遇到词客，因为不认识噩梦堂，都轻视他，坐了很久，各位客人分韵赋诗取乐，噩梦堂参与坐着感到无聊，不觉技痒，于是起身说：“各位中间有落韵的，不要吝惜赐教。”一位客人说：“小郎也能作诗吗？”于是把“蕉”字给他，噩梦堂依韵作诗，片刻后说：“我的词写好了。”众人都奇怪他夸口快捷，以为没有佳句，于是催促他诵读，噩梦堂说：“平明饮罢促高标，撑出五云门外桥。离越王城一百里，到曹娥渡十分潮。白飘暗雪杨花落，绿弄晚风蒲叶摇。南北沉沉天作雨，卧听蓬韵学芭蕉。”这首诗用浙地口音诵读，于是众客震惊佩服，于是感叹说：“不能说秦国没有人才啊。”

【明月舟】〔苏州僧人。〕

明月舟擅长作诗，有《索米》口号：“去岁河桥冰冻，有米无人相送。今日月舟米上门，莫作一场春梦。”

明月舟喜好声色，沈石田用名妓欺骗他，他立即来了，而实际上并没有名妓。墙壁上有《菜花蛱蝶图》，于是题在上面说：“桃花生子菜生苔，细雨蛙声出草莱。一段春光都不见，却教蝴蝶误飞来。”

明月舟与都玄敬交往，他临终一首警句说：“草烟胡蝶梦，花月杜鹃吟。”都玄敬喜爱诵读它。

●卷九十二国朝

【李梦阳】〔字献吉，号空同，庆阳人，家在大梁，毛澄榜进士。起初，母亲怀他时，梦见太阳进入怀中，所以取这个名字。后来他生病，夫人梦见太阳沉入海中，他去世了。〕

李献吉任户部郎中，因上书极力议论寿宁侯的事被下狱，依靠皇上的恩典得以赦免。一天晚上，醉酒后在大市街遇到寿宁侯，骂他生事害人，用鞭梢打掉了他的牙齿。寿宁侯非常愤怒，想要陈述这件事，因为之前的奏疏不久，隐忍而作罢。李献吉后来有诗说：“半醉唾骂文成侯。”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

李空同督学江西，有一个士子恰好与他姓名相同，李空同叫他上前说：“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字而敢冒犯吗？”回答说：“名字是父亲取的，不敢更改。”李空同思考了很久，说：“我出一个对句试试你，能对就罢了，否则绝不原谅。”说：“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那人思考不久，随即回答说：“魏无忌、长孙无忌，汝无忌，我也无忌。”李空同笑着放他走了。（李梦阳因为刚直节操违背时意，起用为江西宪副，名重天下。俞中丞劝谏督兵平寇，沿用两广的例子，压制各位官员长跪，李梦阳独自站立。俞中丞奇怪地问：“足下是什么官？”李梦阳慢慢回答：“您奉天子诏令督率诸军，我奉天子诏令督率诸生。”最终退出，后来与御史有嫌隙，就率领诸生，手持银铛想要锁御史，御史闭门不敢回应，因此被构陷免职。名声更加显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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