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唐
●卷三十一唐
【李贺】〔字长吉。常使小奚奴背一古破锦囊随行，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足成之。太夫人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肝始巴耳。”有人谒贺，见其久而不言，唾地者三，俄而成文三篇。元稹以明经中第，愿与贺交，贺见刺曰：“明经及第，何事来见李贺？”稹惭而退。未几，制策登科，礼部议：“贺父名晋，不合举进士。”时辈排之，贺竟不第。将，死时，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版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上帝新作白玉楼成，立召君为记。”少之，贺气绝。贺有表兄，与贺笔砚之旧，恨贺傲忽，贺死后，始取其藁，尽投溷中。〕
李贺年七岁，以长短之制名动京华，时韩退之与皇甫氵是览贺所作，奇之，因联骑造门求见。贺卯角荷衣而出，二公令面赋一篇，贺承命，欣然操觚染翰，傍若无人，仍名曰《高轩过》。其词曰：“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厌臀摇玲珑。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云是东京才子，文章钜公。二十八宿罗心胸，元精炯炯贯当中。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庞眉书客感秋蓬，谁是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二公大惊，遂以所乘马命联镳而还所居，亲为束发。
李贺以歌诗谒韩愈，愈时为因子博士，分司送客归，困极，已解带，门人呈卷，旋读之，首篇乃《雁门太守行》也，即束带见之。其诗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月金麟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声寒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宋景文诸公在馆中，评唐人诗曰：“李白仙才，长吉鬼才。”王安石曰：“长吉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尤耀日金鳞开。’是儿言不相副：方黑云如此，安得耀日之甲光也？”）
李贺《紫石研歌》：“端州石匠巧如神，露天磨刀割紫云。纱帷昼睡墨花春，轻沤漂沫松麝薰。”
【卢仝】〔号玉川子。诗体与马异俱尚险怪。二人结交诗云：“仝不仝，异不异，是谓大仝而小异。”《卢茶歌》句多奇警，洛阳有仝煮茶泉。〕
卢仝下第出都，投逆旅，有一人附火，吟曰：“学织锦绣工未多，乱投机杼错抛梭。若教官锦行家见，把似文章笑杀他。”因问之云：“旧例宫锦坊，近以薄技投本行云：‘如今花样不同。’且东归也。”
卢仝有子名添丁，仝作诗示之曰：“春风苦不仁，呼逐马蹄行人家。瘴气却怜我，入我憔悴骨中为生涯。数日不食强起行，何忍索我抱着满树花。不知四体正困惫，泥人啼哭声呀呀。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父怜母惜掴不得，却生痴笑令人嗟。宿舂连晓不成米，日高始进一碗茶。气力龙钟头欲白，凭杖添丁莫恼爷。”后仝留王涯第中，遂预甘露之祸。仝老无发，奄人于脑后加钉焉。人以为“添丁”之谶。
【孟郊】〔字东野。韩愈以为忘年交。年五十第进士，尉漂阳，以吟诗废曹务，令白府，假以尉代之，分其半俸。邑有投金濑，以郊得名。郊卒，张籍谥曰贞曜先生。〕
孟东野穷饿，不得安养其亲，周天下无所遇，作诗曰：“食齐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为天地宽？”
孟东野《下第》诗曰：“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又《再下第》诗曰：“一夕九起嗟，梦知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后及第，有诗曰：“昔日龌龊不足嗟，今朝旷荡恩无涯。青春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孟东野《塘下行》云：“塘边日欲斜，年少早还家。徒将白羽扇，调妾木兰花。不是城头柳，那栖来去鸦？”又有《游子行》云：“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难将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贾岛】〔字浪仙。初为浮屠，名无本，韩愈惜其才，俾反俗应举。岛常以岁除取一年所得诗，祭以酒，曰：“劳吾精神，以是补之。”岛至老无子，因啖牛肉得疾，终于传舍。
译卷三十一 唐
【李贺】字长吉。他常让一个小书童背着一个古旧的破旧锦囊跟随自己，遇到有灵感所得，就写下来投入囊中，等到傍晚回家，再整理完成。他的母亲看到写的东西很多，就说：“这孩子是要呕出心肝才肯罢休啊。”有人去拜访李贺，见他长时间不说话，向地上吐了三次唾沫，不一会儿就写成了三篇文章。元稹凭借明经科考中，愿意与李贺结交，李贺看到名帖说：“明经科考中，有什么事来见李贺？”元稹惭愧地退下。不久，元稹在制策科登第，礼部讨论说：“李贺父亲名叫晋，不符合参加进士科考试的规矩。”当时同辈人排挤他，李贺最终没有考中。快要死的时候，白天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骑着红色的虬龙，拿着一块写有像太古篆书或霹雳石文的书版，说：“天帝新建的白玉楼落成，立刻召你去做记文。”过了一会儿，李贺断气。李贺有个表兄，与李贺有笔墨交往的旧谊，怨恨李贺傲慢轻忽，李贺死后，才取出他的草稿，全部扔进厕所里。
李贺七岁时，凭借长短句的诗作在京城闻名，当时韩愈和皇甫湜阅览李贺的作品，认为很奇特，于是并骑到门求见。李贺戴着童帽、穿着短衣出来，两位先生让他当面赋诗一篇，李贺接受命令，高兴地拿起笔，旁若无人，诗题叫《高轩过》。他的词说：“华丽的衣襟织着翠色青如葱，金环压在臀部摇动玲珑。马蹄声隐没耳边隆隆响，进门下马气势如虹，说是东京的才子，文章的巨公。二十八宿罗列在胸怀，元精明亮贯穿其中。殿前作赋声音摩空，笔力弥补造化天也无功。眉毛浓密的读书人感慨秋蓬，谁能像死草生出华风？我现在垂下翅膀依附冥鸿，他日不羞耻蛇变成龙。”两位先生大惊，于是把所骑的马让李贺并辔同行回到住处，亲自为他束发。
李贺用歌诗拜见韩愈，韩愈当时任国子博士，分司送客回来，极度困倦，已经解下腰带，门人呈上诗卷，韩愈随即读它，首篇是《雁门太守行》，立刻束带去见他。他的诗说：“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月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声寒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宋祁等人在馆中，评论唐人诗说：“李白是仙才，长吉是鬼才。”王安石说：“长吉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耀日金鳞开。’这话不相符：正黑云这样，哪里能得到耀日的甲光呢？”）
李贺《紫石研歌》：“端州石匠巧如神，露天磨刀割紫云。纱帷昼睡墨花春，轻沤漂沫松麝薰。”
【卢仝】号玉川子。诗体与马异都崇尚险怪。两人结交的诗说：“仝不仝，异不异，是谓大仝而小异。”《卢仝茶歌》句子多奇警，洛阳有卢仝煮茶的泉水。
卢仝落第离开京城，投宿旅店，有一个人靠近火堆，吟诗说：“学织锦绣功夫不多，乱投机杼错抛梭。若让官锦行家看见，把似文章笑杀他。”于是问他，说：“以前是宫锦坊，近来凭借薄技投奔本行说：‘如今花样不同。’且向东归去。”
卢仝有个儿子名叫添丁，卢仝作诗给他看说：“春风苦不仁，呼逐马蹄行人家。瘴气却怜我，入我憔悴骨中为生涯。数日不食强起行，何忍索我抱着满树花。不知四体正困惫，泥人啼哭声呀呀。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父怜母惜掴不得，却生痴笑令人嗟。宿舂连晓不成米，日高始进一碗茶。气力龙钟头欲白，凭杖添丁莫恼爷。”后来卢仝留在王涯家中，于是卷入甘露之祸。卢仝年老没有头发，宦官在他脑后加钉。人们认为这是“添丁”的谶语。
【孟郊】字东野。韩愈认为他是忘年交。五十岁考中进士，任溧阳尉，因为吟诗荒废公事，县令向府衙报告，借调一个尉代替他，分给他一半俸禄。县里有投金濑，因孟郊得名。孟郊去世，张籍谥他为贞曜先生。
孟东野穷困饥饿，不能安养他的亲人，周游天下没有遇到知己，作诗说：“食齐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为天地宽？”
孟东野《下第》诗说：“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又《再下第》诗说：“一夕九起嗟，梦知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后来考中，有诗说：“昔日龌龊不足嗟，今朝旷荡恩无涯。青春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孟东野《塘下行》说：“塘边日欲斜，年少早还家。徒将白羽扇，调妾木兰花。不是城头柳，那栖来去鸦？”又有《游子行》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难将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贾岛】字浪仙。起初是僧人，名无本，韩愈爱惜他的才华，让他还俗参加科举。贾岛常在除夕取一年所得的诗，用酒祭祀，说：“劳苦我的精神，用这个来补偿。”贾岛到老没有儿子，因为吃牛肉得病，死在旅舍。
贾岛初赴京师，一日于驴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始欲作“推”字，又欲着“敲”字，炼之未定，遂于驴上吟哦，时时引手作敲推势。时韩愈吏部权京兆尹，岛不觉冲至第三节，尚为手势未已，左右拥至尹前，岛具对：“所得诗句：‘推’与‘敲’字未定，神游诗府，致冲大官。”愈立马良久，曰：“作‘敲’字佳”。遂并辔归，留连论诗，与为布衣交。有诗赠云：“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星辰顿觉闲。天恐文章中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岛自此名著。（柳子玉祭文：“郊寒岛瘦，元轻白俗。”）
岛骑驴天衢，时秋风正历，黄叶可扫，岛忽吟曰：“落叶满长安”，卒求一联未得，因唐突京尹刘栖楚，被系一夕而释。（此与韩愈“推敲”事又别。）
岛久不第，吟“病蝉”之句以刺公卿，或奏岛与平曾等为举场十恶，逐之。诗曰：“病蝉飞不得，向我掌中行。折翼犹能薄，酸吟尚极清。露华凝在腹，尘点误侵晴。黄雀并乌鸟，俱怀害尔情。”（岛不善程试，每叠一幅，巡铺告人曰：“原夫之类乞一联。”“原夫”，赋中转起字也。）
裴晋公初立第于街西兴化里，凿池种竹，起台榭。岛方下第，或以为执政恶之，故不在选，怨愤题诗曰：“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皆恶其不逊。
高丽使过海，有诗云：“沙鸟浮还没，山云断复连。”时岛诈为稍人，联下句云：“棹穿波底月，船压水中天。”丽使嘉叹久之，不复言诗。
岛为僧时，居法乾寺，洛阳令不许僧午后出寺。岛有诗云：“不如牛与羊，犹得日暮归。”一日，宣宗微行至寺，闻钟楼上有吟声，遂登楼，于岛案上取诗览之，岛攘臂睨之曰：“郎君何会此耶？”遂夺取诗卷。帝惭下楼去。既而岛知之，亟谢罪。乃赐御札，后除为长江簿。初之任，道中赋诗曰：“策杖驰山驿，逢人问梓州。长江何日到，行客替生愁。”夜过东川，守者厚礼之，岛献《感恩》诗曰：“匏革奏终非独乐，军城未晓启重门。何时却入三台贵，此日空知八座尊。罗绮舞间妆雨点，貔貅阃外卷云根。逐迁属吏随宾列，拨棹扁舟不忘恩。”
岛自长江迁普州司仓。方干自镜湖寄诗曰：“乱山重复叠，何路访先生？岂料多才者，空垂不第名。闲曹犹得醉，薄俸亦胜耕。莫问吟诗苦，年年芳草平。”（孟郊、贾岛皆穷困至死，或谓诗能穷人，昔有作诗却相者云：“貌拙惭君仔细看，镜中我自觉神寒。试从李杜编排起，几个吟人做大官”？）
【平曾】。〕
薛平仆射出镇浙西，平曾投谒，薛主礼稍薄，曾留诗以讽之曰：“梯山航海几崎岖，来谒金陵薛大夫。髭发竖时趋剑戟，衣冠俨处拜冰壶。诚知两轴非珠玉，深愧三缣恤旅途。今日楚江风正好，不须回首望句吴。”薛闻之，曾将出境，遣吏追还，靡留数日，又献《絷白马》诗曰：“白马披鬃练一团，今朝被绊欲行难。雪中放去空寻迹，月下牵来只见鞍。向北长鸣天外远，临风斜控耳边寒。自知毛骨还应异，更请孙阳子细看。”薛睹诗曰：“若不留绊行轩，那得观其毛骨。”遂以殊礼相待
【杨衡】〔字仲师，吴兴人。孟东野有悼衡诗。〕
杨衡初隐庐山，有盗其文登第者，衡因诣阙，亦登第，见其人，盛怒，曰：“‘一一鹤声飞上天’在否？”答曰：“此句知兄最惜，不敢偷。”衡笑曰：“犹可恕也。”
【张祜】〔字承吉。苦吟时，妻孥唤之不应，以责祜，祜曰：“吾方口吻生花，岂恤汝辈。”后知南海罢，但载罗浮石归，不治产。〕
张祜、崔涯下第后，多游江、淮，尝嗜酒，侮谑时辈，或乘饮兴，即自称侠。二子好尚既同，相与甚洽，崔因醉作《侠士》诗云：“太行岭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由是往往播在人口：“崔、张真侠士也。”争设酒馔待之。（祜末年薄有资力，一夕，有非常人，装饰甚武
译贾岛初次前往京城，有一天在驴背上得到诗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起初想用“推”字，又想用“敲”字，反复推敲未能决定，于是就在驴背上吟诵，不时地伸出手做出敲击和推门的姿势。当时韩愈暂代京兆尹，贾岛不知不觉冲撞到了仪仗队的第三节，还在做手势没有停止，左右侍从将他拥到京兆尹面前，贾岛详细回答说：“我得到的诗句，‘推’与‘敲’二字未能决定，心神沉浸在诗歌境界中，以致冲撞了大官。”韩愈停马思考了很久，说：“用‘敲’字好。”于是两人并马同行，留连讨论诗歌，结为平民之交。韩愈有诗赠送他说：“孟郊死后葬在北邙山，日月星辰顿时显得空闲。上天恐怕文章中断绝，所以在人间再生贾岛。”贾岛从此名声显赫。（柳子玉祭文说：“孟郊诗风清冷，贾岛诗风瘦硬，元稹诗风轻浮，白居易诗风通俗。”）
贾岛骑驴走在京城的大道上，当时秋风正劲，黄叶满街可扫，贾岛忽然吟道：“落叶满长安”，最终未能求得下联，因而冒犯了京兆尹刘栖楚，被拘禁一夜后释放。（这与韩愈“推敲”的事又不同。）
贾岛长期科举不第，吟诵“病蝉”的诗句来讽刺公卿，有人上奏说贾岛与平曾等人是科举考场中的十大罪人，将他驱逐。诗曰：“病蝉飞不得，向我掌中行。折翼犹能薄，酸吟尚极清。露华凝在腹，尘点误侵晴。黄雀并乌鸟，俱怀害尔情。”（贾岛不擅长程式化的考试，每次折叠试卷，就向巡铺的人说：“像‘原夫’这类转起之词，请赐我一联。”“原夫”，是赋文中转折起承的字眼。）
裴度起初在街西兴化里建造宅第，凿池种竹，修建台榭。贾岛当时落第，有人说执政者厌恶他，所以不在录取名单中，贾岛怨恨愤懑题诗说：“破坏千家建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大家都厌恶他的不谦逊。
高丽使者渡海，有诗云：“沙鸟浮还没，山云断复连。”当时贾岛假装成船夫，续写下句说：“棹穿波底月，船压水中天。”高丽使者赞叹良久，不再谈论诗歌。
贾岛做僧人时，住在法乾寺，洛阳县令不允许僧人午后出寺。贾岛有诗云：“不如牛与羊，犹得日暮归。”一天，唐宣宗微服私访到寺中，听到钟楼上有吟诗声，于是登上楼，从贾岛的案上取诗观看，贾岛捋起袖子斜眼看他说：“郎君怎么会在这里呢？”于是夺回诗卷。皇帝惭愧地下楼离去。不久贾岛知道了，急忙谢罪。于是皇帝赐下诏书，后来任命他为长江县主簿。初次赴任，途中赋诗说：“策杖驰山驿，逢人问梓州。长江何日到，行客替生愁。”夜间经过东川，守城的人厚待他，贾岛献上《感恩》诗说：“匏革奏终非独乐，军城未晓启重门。何时却入三台贵，此日空知八座尊。罗绮舞间妆雨点，貔貅阃外卷云根。逐迁属吏随宾列，拨棹扁舟不忘恩。”
贾岛从长江县主簿调任普州司仓参军。方干从镜湖寄诗说：“乱山重复叠，何路访先生？岂料多才者，空垂不第名。闲曹犹得醉，薄俸亦胜耕。莫问吟诗苦，年年芳草平。”（孟郊、贾岛都穷困至死，有人说诗歌能使人穷困，从前有作诗拒绝相士的人说：“面貌丑陋惭愧让你仔细看，镜中我自觉神情寒酸。试着从李白杜甫编排起，有几个吟诗人做大官？”）
【平曾】。〕
薛平任仆射出镇浙西，平曾前去拜谒，薛平接待礼节稍显冷淡，平曾留诗讽喻他说：“梯山航海几崎岖，来谒金陵薛大夫。髭发竖时趋剑戟，衣冠俨处拜冰壶。诚知两轴非珠玉，深愧三缣恤旅途。今日楚江风正好，不须回首望句吴。”薛平听后，平曾将要出边境，派官吏追回他，挽留数日，平曾又献上《絷白马》诗说：“白马披鬃练一团，今朝被绊欲行难。雪中放去空寻迹，月下牵来只见鞍。向北长鸣天外远，临风斜控耳边寒。自知毛骨还应异，更请孙阳子细看。”薛平看到诗说：“如果不留绊行轩，怎么能观察它的毛骨。”于是以特殊的礼节对待他。
【杨衡】〔字仲师，吴兴人。孟东野有悼念杨衡的诗。〕
杨衡起初隐居庐山，有偷窃他的文章而登科的人，杨衡因此到朝廷，也登科，见到那个人，非常愤怒，说：“‘一一鹤声飞上天’还在吗？”回答说：“这句知道您最珍惜，不敢偷。”杨衡笑着说：“还可以宽恕。”
【张祜】〔字承吉。苦吟时，妻儿呼唤他不回应，以此责备张祜，张祜说：“我正口吻生花，哪里顾得上你们这些人。”后来任南海县令罢免，只装载罗浮石回家，不置办产业。〕
张祜、崔涯落第后，多在江、淮一带游历，曾经嗜酒，侮辱戏弄同辈，有时乘着酒兴，就自称侠士。两人志趣相同，相处很融洽，崔涯因醉酒作《侠士》诗说：“太行岭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因此往往在人口中传播：“崔、张真是侠士。”争相摆设酒食招待他们。（张祜晚年略有资财，一天晚上，有非常之人，装饰很威武
，囊贮一物，流血于外，入门谓曰：“此非张侠士居耶？”曰：“然。”张揖客甚谨，既坐，客曰：“有一仇人十年莫得，今夜获之，喜不可已。”指其囊曰：“此其首也。”张命酒饮之。客曰：“此去三数里有一义士，余欲报之，则平生恩仇毕矣。闻公气义，可假十万缗酬之，此后赴汤蹈火、为狗为鸡无所惮。”张深喜其说，乃扶囊烛下，筹其缣素中品之物，量而与之。客曰：“快哉！无所恨也。”乃留囊首而去，期以却回。及期不至，五鼓绝声，东曦既驾，杳无踪迹。张虑以囊首彰露，且非己为，客既不来，计将安出？遣家人埋之。开囊，乃豕首也。因叹曰：“虚其名无其实，而见欺若是，可不戒欤！”尔后，豪侠之气顿丧。）
译（那人）用袋子装着一件东西，血从外面流出来，进门问道：“这里不是张侠士的住处吗？”张侠士回答说：“是的。”张侠士恭敬地迎接客人，坐下后，客人说：“我有一个仇人，十年都找不到，今晚抓到了他，高兴得无法抑制。”指着那个袋子说：“这是他的头颅。”张侠士叫人摆酒招待他。客人说：“离这里几里地有一位义士，我想去报答他，这样我一生的恩怨就都了结了。听说您慷慨重义，可以借给我十万贯钱去酬谢他，此后即使赴汤蹈火、做狗做鸡我也无所畏惧。”张侠士非常赞同他的说法，于是提着袋子在烛光下，挑选了中等品质的绢帛，量好给了他。客人说：“痛快啊！没有什么遗憾了。”于是留下装着头颅的袋子离开了，约定返回的时间。到了约定的时间客人没来，五更天声音断绝，太阳已经升起，却毫无踪迹。张侠士担心装着头颅的袋子暴露，况且这不是自己杀的，客人既然不来，打算怎么办？派家人把它埋了。打开袋子，原来是猪头。于是感叹说：“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竟然被欺骗到这种地步，能不引以为戒吗！”从那以后，豪侠之气顿时消失。
张祜、崔涯久在维扬，每题诗倡肆，誉之则车马继来，毁之则杯盘失错。尝《戏赠营妓》曰：“虽得苏方木，犹贪玳瑁皮。怀胎十个月，生下昆仑儿。”又曰：“布袍披袄火烧毡，纸补箜篌麻接弦。更有一只皮屐子，纥梯纥榻出门前。”又嘲李端端云：“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囱耳似铛。爱把象牙梳掠鬓，昆仑顶上月初生。”端端往见二子曰：“端端愿只承三郎、六郎，伏望哀之。”乃更赠曰：“觅得骅骝被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扬州近日浑成差，一朵能行白牡丹。”于是大贾居豪竞臻其户，或戏之曰：“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岭，何其一日黑白不均？”
崔生之妻雍氏，扬州总校女也。仪质闲雅，夫妇甚睦。雍族以崔郎甚有诗名，资赡每厚，崔生常于饮食处略无裨敬之颜，但呼妻父“雍老”而已。雍久之不能容，勃然杖剑呼女而出，曰：“某何朔之人，唯袭兮马，养女合嫁军门，徒慕士流之德。小女违公，不可别蘸，便令出家。汝若不从，吾当挥剑。”立令涯妻剃发为尼。涯方悲泣悔过，雍亦不听分疏，亲戚挥恸。涯不得已，裁诗留赠，诗曰：“陇上流泉陇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娥一入宫中去，巫峡千秋空白云。”
王智兴为徐州节度，一日，诸从事会饮赋诗，智兴至，从事即屏去翰墨。智兴言：“适闻作诗，何独见某而罢？”复以笺陈席上，小吏亦置笺于智兴前。智兴引毫立成曰：“三十年前老健儿，刚被郎官遣作诗。江南花柳从君咏，塞北烟尘我独知。”四座惊叹。监军谓张祜曰：“观兹盛事，岂得无言？”祜乃献诗曰：“十年受命镇方隅，汉节忠规两有余。谁信将坛嘉政外，李陵章句右军书。”
张祜有二子，一椿儿，一桂子，尝有诗曰：“椿儿绕树春园里，桂子寻花夜月中。”一日，张以诗上牢盆，使出其子授漕渠小职，得堰，俗号冬瓜。人或戏之曰：“贤郎不宜作等职。”张曰：“冬瓜合出祜子。”戏者相与大哂。
张祜在冬瓜堰日，憾其牛户无礼，责欲鞭笞，钱塘酒徒朱冲和小船经过，祜令语曰：“张祜前不得称进士！”冲和乃自启名而赠诗嘲曰：“白在东都元已薨，兰台凤阁少人登。冬瓜堰下逢张祜，牛屎堆边说我能。”祜平生傲诞，至于公侯，未如斯之挫也。深恨之。
令狐▯镇维扬，祜常预狎宴，公因熟视祜，改令曰：“上水船，风太急。帆下人，须好立。”祜答曰：“上水船，船底破。好看客，莫倚拖。”
张祜客淮南幕中，赴宴，杜牧同坐，有所属意，索骰子赌酒，牧微吟曰：“骰子逡巡里手拈，无因得见玉纤纤。”祜应声曰：“但须报道金钗落，仿佛还应露指尖。”
温州颜郎中不知弧矢之能，张祜观其骑猎，马上以诗戏之曰：“忽闻射猎出军城，人着戎衣马带缨。倒把角弓呈一箭，满山狐兔当头行。”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自倚能歌曲，先皇掌上怜。新声何处唱，肠断李延年。”二章祜所作宫词也，传入宫禁。武宗疾笃，目孟才人曰：“吾即不讳，尔何为哉！”才人指笙囊泣曰：“请以此就缢。”上恻然。复曰：“妾尝艺歌，请对上歌一曲，以泄其愤。”上许，乃歌一声《河满子》，气亟立殒。上令医候之，曰：“脉尚温而肠已绝。”帝崩，柩重不可举。或曰：“非俟才人乎？”爰命其衬，衬至乃举。祜为孟才人叹，序曰：“才人以诚死，上以诚命，虽古之义激，无以过也。”歌曰：“偶因歌态咏娇▯，传唱宫人二十春。却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旧才人。”
【裴航】。〕
长庆中，裴航秀才因下第游于鄂渚，同舟樊夫人国色，航赂其婢袅烟达诗云：“同舟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倘若玉京相会去，愿随莺鹤入青冥。”樊答云：“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宅，何必区区上玉京？”后经蓝桥驿，渴甚，见茅舍有老妪缉麻，航揖之求浆，妪呼曰：“云英擎一瓯浆来。”饮之
译张祜、崔涯长期在维扬居住，每当他们在歌妓场所题诗，如果称赞她们，车马便接连不断地前来；如果诋毁她们，杯盘便被打得凌乱。张祜曾作《戏赠营妓》诗说：“虽然得到了苏方木，还贪恋玳瑁皮。怀胎十个月，生下昆仑儿。”又说：“布袍披袄火烧毡，纸补箜篌麻接弦。更有一只皮屐子，纥梯纥榻出门前。”又嘲笑李端端说：“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囱耳似铛。爱把象牙梳掠鬓，昆仑顶上月初生。”李端端去见这两个人说：“端端愿意只侍奉三郎、六郎，希望你们怜悯我。”于是又赠诗说：“觅得骅骝被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扬州近日浑成差，一朵能行白牡丹。”于是富商豪绅争相来到她的住处，有人戏弄她说：“李家娘子刚出墨池，便登雪岭，为什么一天之内黑白不均呢？”
崔生的妻子雍氏，是扬州总校的女儿。仪态气质闲适文雅，夫妻非常和睦。雍氏家族因为崔生很有诗名，供给的资财常常丰厚，崔生在饮食方面对岳父略无恭敬之色，只称呼岳父为“雍老”而已。雍氏很久不能容忍，勃然大怒，拿着剑叫女儿出来，说：“我是何朔地方的人，只有骑马，养女儿应当嫁给军门，白白羡慕士大夫的德行。小女儿违背公意，不可另嫁，就让她出家。你如果不从，我就挥剑。”立刻命令崔涯的妻子剃发为尼。崔涯正悲伤哭泣悔过，雍氏也不听辩解，亲戚们痛哭流涕。崔涯不得已，作诗留赠，诗说：“陇上流泉陇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嫦娥一入宫中去，巫峡千秋空白云。”
王智兴担任徐州节度使，一天，各位从事聚会饮酒赋诗，王智兴到了，从事们就收起笔墨。王智兴说：“刚才听说作诗，为什么唯独见到我就停止？”又把纸笺陈列在席上，小吏也在王智兴面前放了纸笺。王智兴提笔立刻写成说：“三十年前老健儿，刚被郎官遣作诗。江南花柳从君咏，塞北烟尘我独知。”在座的人惊叹。监军对张祜说：“看到这样盛大的事情，怎么能没有言语？”张祜于是献诗说：“十年受命镇方隅，汉节忠规两有余。谁信将坛嘉政外，李陵章句右军书。”
张祜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椿儿，一个叫桂子，曾经有诗说：“椿儿绕树春园里，桂子寻花夜月中。”一天，张祜用诗谋求盐税官职，让他的儿子担任漕渠小职，得到堰官，俗号冬瓜。有人戏弄他说：“您的儿子不适合担任这样的职务。”张祜说：“冬瓜应当出祜的儿子。”戏弄的人一起大笑。
张祜在冬瓜堰任职时，怨恨牛户无礼，责备想要鞭打，钱塘酒徒朱冲和小船经过，张祜命令说：“张祜前不得称进士！”朱冲和于是自报姓名并赠诗嘲笑说：“白在东都元已薨，兰台凤阁少人登。冬瓜堰下逢张祜，牛屎堆边说我能。”张祜平生傲慢放诞，即使是公侯，也没有像这样受挫的。深深怨恨他。
令狐楚镇守维扬，张祜常参与狎宴，令狐楚因为仔细端详张祜，改令说：“上水船，风太急。帆下人，须好立。”张祜回答说：“上水船，船底破。好看客，莫倚拖。”
张祜客居淮南幕府，赴宴，杜牧同坐，有所属意，索要骰子赌酒，杜牧低声吟诵说：“骰子逡巡里手拈，无因得见玉纤纤。”张祜应声说：“但须报道金钗落，仿佛还应露指尖。”
温州颜郎中不知道弓箭的威力，张祜观看他骑马打猎，马上用诗戏弄他说：“忽闻射猎出军城，人着戎衣马带缨。倒把角弓呈一箭，满山狐兔当头行。”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自倚能歌曲，先皇掌上怜。新声何处唱，肠断李延年。”这两章宫词是张祜所作，传入宫禁。武宗病重，对孟才人说：“我如果去世，你怎么办？”才人指着笙囊哭泣说：“请以此就缢。”皇上恻然。又说：“妾曾经擅长唱歌，请对皇上唱一曲，以宣泄愤懑。”皇上允许，于是唱了一声《河满子》，气息急促立刻死亡。皇上让医生诊视，说：“脉搏尚温而肠已断绝。”皇帝去世，棺椁沉重不可举起。有人说：“不是等待才人吗？”于是命令她衬葬，衬葬到才举起。张祜为孟才人叹息，序说：“才人以诚死，皇上以诚命，即使古代的义烈，也不能超过。”歌说：“偶因歌态咏娇娥，传唱宫人二十春。却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旧才人。”
【裴航】。
长庆年间，裴航秀才因为落第游历鄂渚，同船樊夫人国色天香，裴航贿赂她的婢女袅烟传达诗说：“同舟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倘若玉京相会去，愿随莺鹤入青冥。”樊回答说：“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宅，何必区区上玉京？”后来经过蓝桥驿，非常口渴，看见茅舍有老妪缉麻，裴航作揖求浆，老妪呼叫说：“云英擎一瓯浆来。”饮之
，乃玉液也。妪曰：“欲娶此女，但得玉杵臼。”航月余得之以奉妪。夜窥之，见有玉兔持杵，雪光耀室。妪谓航曰：“吾入洞为郎具帷帐可乎”？俄见一大第，仙童侍女引航相见讲婚。后同入玉峰洞中，饵绛雪琼英之丹，超为上仙。
译（那）是玉液。老妇人说：“想要娶这个女子，只要得到玉杵臼。”刘晨经过一个月左右得到了它，把它献给老妇人。夜晚偷看，看见有玉兔拿着杵，雪光映照满室。老妇人对刘晨说：“我进洞去为郎君准备帷帐可以吗？”不久看见一座大宅第，仙童侍女引导刘晨相见，商议婚事。后来一同进入玉峰洞中，服用绛雪琼英的丹药，超脱成为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