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五宋

译张退傅曾经用花和酒馈赠陈文惠，陈文惠写诗回答说：“有花没有酒，头懒得抬起来；有酒没有花，眼懒得睁开。正对着西园感叹萧条冷落，洛阳的花和酒却一同送来了。”

译陈文惠六十多岁才担任知制诰，后来以宰相的身份退休，当时已经八十岁了，他有一首诗说：“青云岐路游将遍，白发光阴得最多。”他建造了一座亭子叫佚老亭，后来退休的官员往往多效仿他。

【薛奎】〔范镇所称的“得一伟人”就是这个人。王拱宸、欧阳修都是他的女婿。〕

薛奎刚考中进士时，带着礼物去拜见冯魏公，第一篇诗文说：“囊书空自负，早晚达明君。”冯魏公合上卷册说：“不知道秀才所自负的是什么？”读到第三篇说：“千林如有喜，一气自无私。”这才说：“秀才所自负的就是这样。”

【蔡齐】〔字子思。真宗在殿前策问士子，夜里梦见殿阶下有莱草，一株非常茂盛，与殿基一样高，等到拆开试卷，发现是蔡齐。皇上见他相貌堂堂，说：“得到人才了。”仁宗朝时官至高位，谥号文忠。〕

蔡齐生性喜欢喝酒，考中进士后，担任济州通判，每天喝浓酒，常常喝醉。当时他的老母亲年纪已高，很为他担忧。一天，贾存道路过济州，在官舍住了几天，贾存道写了一首诗给蔡齐看说：“圣君恩重龙头选，慈母年高鹤发垂。君宠母恩俱未报，酒如成病悔何追？”蔡齐惊觉起身谢罪。从此，没有宾客就不喝酒，终身没有再喝醉过。

【梅询】〔字昌言，宛陵人。翰林学士。有一天，起草诏书很多，苦思冥想，拿着笔沿着台阶走，看见一个老兵躺在太阳下打哈欠，梅询感叹说：“真痛快啊！”慢慢问：“识字吗？”回答说：“不识字。”梅询说：“那就更快乐了。”曾经脚有病，抚摸脚说：“脚里有鬼，不让我进入两府。”〕

盛文肃公身体肥胖，丁晋公瘦削如削，两位都凭借文辞在当时闻名。梅学士每天早晨准备处理政务时，一定要点燃两炉香，用公服罩住它们，提起袖子出来，坐定后撒开公服，浓香郁然。有个叫窦文宾的人担任馆职，不喜欢修饰，很长时间不曾洗澡。当时的人编了顺口溜说：“盛肥丁瘦，梅香窦臭。”

梅昌言出任太原镇守，黄觉送诗说：“五马雍容出镇时，都人争看好风仪。文章一代喧高价，忠直三朝受圣知。帐下军容森剑戟，门前行色拥旌旗。云笼古戍黄榆暗，雪满长郊白草衰。出去暂开貔虎幕，归来须占凤凰池。鬓间未有一茎白，陶铸苍生固不迟。”梅昌言很注重修饰，容貌伟岸，非常高兴。（黄觉曾经送客到都门外，遇到一个道士拿出所带的酒肉叫他喝，过了一会儿举杯蘸水，写下“吕”字，黄觉这才明白他是吕洞宾。给了大钱七枚，其次十枚，又小钱三枚。黄觉七十多岁时作诗说：“床头历日无多子，屈指明年七十三。”到了这一年果然去世。）

【杨谔】〔梓州人。《题骊山》诗最为警策。〕

从唐朝以来，考进士的诗，称为省题。宋朝初年，科举用赋取士，进士不再留意于诗。天圣年间，杨谔开始以诗闻名。他天圣八年省试《蒲车》诗说：“草不惊皇辙，山能护帝舆”。这一年，因为策问中用了“清问”字而落第。景〇元年，省试《宣室受厘》诗，说：“愿前明主席，一问洛阳人。”杨谔这一年考中。（天圣初年，省试《采侯》诗，宋景文有：“色映堋云烂，声迎羽月迟”，在京城传诵。当时举子称他为宋采侯。）

【王奇】〔字汉谋，赣州人。〕

王奇，年轻时在科举场中就有名声，是李文定的门客。李文定在任上去世，仁宗亲临祭奠，看见屏风上有诗说：“雁声不到歌楼上，秋色偏欺客路中。”皇上喜爱这首诗，立即召见，对答符合心意，特许参加殿试。考中后，有谢恩诗说：“不拜春官为座主，亲逢天子作门生。”

【张方平】〔字安道。〕

张安道没考中进士时，非常贫穷，但意气豪迈，不曾稍微贬低自己。与刘潜、李冠、石曼卿在山东各郡往来，任性使酒，见到的人都对他钦佩折服。沛县有汉高祖庙和歌风台，前后题诗很多，无不推崇颂扬功德，唯独张安道的高祖庙诗说：“纵酒疏狂不治生，中阳有土不归耕。偶因乱世成功业，更向翁前与仲争。”又《歌风台》说：“落魄刘郎作帝归，樽前感慨大风诗。淮阴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为？”大概他从小就不凡了。

张方平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担任滁州知州，游览琅琊山，抬头低头看梁间，得到经函，里面有手写的《楞伽经》半卷，翻阅玩味很久，忽然悟出前身是僧人，于是为它写完剩下的部分，书法宛然相同，称为“二生经”。常常为人诵读经首偈语。偈语说：“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花。知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后来授予苏子瞻作序，仍然在浮玉山龙游寺中书写刻石。

【陈执中】〔字昭誉。凭借父亲陈恕的恩荫担任秘书省正字，多次升迁至平章事。〕

陈恭公担任亳州判官，遇到生日，亲戚大多献

译《老人星图》，侄子世修独自进献《范蠡游五湖图》，并且题赞说：“陶朱公真是贤德啊，辅佐越国称霸、平定吴国。名声随着自身隐退而消散，一叶扁舟泛游五湖。”恭公非常高兴，当天就接连上表请求退隐。

译【石中立】（杨亿之子。景祐年间参与国家大政。）

石中立喜欢开玩笑。杨文公有一天设宴，写了一首绝句邀请他，最后一句说：“好把长鞭便一挥。”石中立留下他的仆人，立刻和诗说：“平常不召唤还自来，何况今天得到指挥。”他的敏捷就像这样。

章郇公出生时，他父亲梦见庭院里堆积着象牙笏板，因此给他取名叫得象，石资政向来与他交好，曾经戏弄他说：“以前的名画有戴嵩的牛、韩干的马，现在又有章得象了。”

石中立担任员外郎的时候，曾经和同僚一起观看南御园饲养的狮子。看守的人说：“官府每天供给五斤肉来喂它。”同僚开玩笑说：“我们每天供给的反而比不上狮子了。”石中立笑着说：“不是这样。我们都是园外的狼，怎么敢和园内的狮子相比呢？”

盛度身体肥胖，容易气喘。有一天，他从前殿快步走出，宰相在后面，盛度起初不知道，忽然看见宰相，就想快步避开，走了百余步，才躲进直舍中，石中立看见他喘得很厉害，问他原因，盛度把缘故告诉了他，石中立说：“宰相问了吗？”盛度说：“没问。”分别走了十余步，才醒悟过来，骂道：“这奴才竟然把我当成牛？”

杜默写诗大多不合韵律，所以当时说话不合规矩的人被称为“杜撰”。盛度曾经替人撰写神道碑，石中立急忙问说：“谁撰写的？”盛度最终说：“盛度撰写的。”满座的人大笑。（石守道曾经作《三豪诗》，说石曼卿在诗上豪放，欧阳永叔在文章上豪放，杜默在歌行上豪放。杜默是濮州人，有《送守道赴太学六字歌》，其中豪放的诗句说：“头角惊杀虾蟹，学海波中老龙。爪距逐出狐兔，圣人门前大虫。推倒杨朱墨翟，扶起仲尼周公。一条路出瓮口，几程身在云中。水浸山影倒碧，春着花梢半红。”因为这首诗，得以列入三豪之列。）

有位朝士叫陈东，任苏州通判并代理州事，因为判决流刑命令在他脸上刺字，说：“特别刺配某州。”刺字完毕，幕僚们互相禀报说：“凡是说‘特’的，是罪不至此而出于朝廷一时的旨意，现在这个人应当配流了，又说‘特’，不是主管官员所能执行的。”陈东非常害怕，立刻把“特刺”改为“准条”，再刺一次，颇被人嘲笑。后来有人向两府推荐陈东的才能，石参政听说后，说：“我知道这个人了，难道不是代理苏州时在别人脸上起草的人吗？”

【陈亚】（扬州人。官至太常少卿，七十岁去世。是当时滑稽戏谑的杰出人物。）

陈亚性格滑稽。任润州知州时，幕僚中有上官弼被陈亚亲近，任期将满将要离去，陈亚说：“用什么来教导我？”上官弼说：“郎中的才能品行没有瑕疵，只是调笑戏谑过分。”陈亚说：“你是上官弼，怎么能管下官的嘴呢？”上官弼笑着离去。（上官弼又曾经劝诫石中立，石中立勃然大怒说：“下官的嘴跟上官弼有什么关系？”）

陈亚曾经和蔡君谟在金山僧舍聚会，酒喝得正酣，蔡君谟嘲笑他说：“陈亚有心终是恶。”陈亚应声回答说：“蔡襄无口便成衰。”

陈亚自己为“亚”字作谜说：“如果教它有口就哑，且要无心才为恶。中间全没肚肠，外面任生棱角。”

陈亚年轻时曾担任于潜县令，喜欢用尖刻的言语戏谑轻浮，有人讨厌他。太守马忠肃在庭院召见并告诫他。不久有递上名帖拜见的人，自称大词郎李过庭，太守骂道：“这是什么人家的子弟？”陈亚随口说：“李趋儿。”太守慢慢醒悟，大笑。

陈亚曾经用药名写诗百首，有“风雨前湖近（前胡），轩窗半夏凉。（半夏）”“棋为腊寒呵子下（呵子），衣嫌春暖缩纱栽（缩砂）。”《咏白发》说：“若是道人头不白（道人头），老人当日合乌头（乌头）。”《赠乞雨自曝僧》说：“不雨若令过半夏（半夏），定应晒作胡芦巴（葫芦巴）。”最受人喜爱。

陈亚又曾经任祥符县知县，亲戚故人多拜托借车牛，因此作诗说：“地名京界足亲知，（荆芥）托借寻常无歇时。（全蝎）但看车前牛领上，（车前子）十家皮没五家皮。（五加皮）”

陈亚曾经说：“药名用于诗中无不可，而运用曲折使各自合乎情理，在于其人。”有人说：“延胡索可以用吗？”沉思很久，吟道：“‘布袍袖里怀漫刺，到处迁延胡索人。（鳗鲤、延胡索）’这可以赠送给游历拜谒的读书人。”听到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亚和章郇公同年，章郇公将要推荐他，被言官所阻，于是作《生查子》陈述情怀说：“朝廷数擢贤，（苏扌ワ）旋占凌霄路。（凌霄花）自是郁陶人，（桃仁）险难无夷处。（芜荑）也知没药疗孤寒，（没药）食蘖何相误？（黄蘖）大幅纸连粘，（大腹皮）甘草归田赋。（甘草）”

陈亚又另外作闺情《生查子》三首，其中一首说：“相思意已深（相思子薏苡），白纸书难足（白芷）。字字苦参商

译（苦参），所以一定要檀郎去读（狼毒）。明明已经寄出约定要回来（当归），却直到樱桃成熟时才远远到来（远志）。为什么到了菊花盛开的时节（菊花），还没有回到故乡的角落（茴香）。”第二首说：“小院雨后清凉（禹余粮），石竹在风中摇曳于台阶旁（石竹）。放下扇子显得格外从容（苁蓉），在半夏时节躺在纱帐中安睡（半夏）。起身后在北亭中闲坐（柏葶），滴尽了如珍珠般的泪水（珍珠）。因为思念女婿的辛勤劳作（细辛），前去折取月宫中的桂花（桂□）。”第三首说：“浪荡的人来来往往（浪菪），踯躅花频繁地更换（踯躅）。可惜石榴裙（石榴皮）上的兰麝香气消散了一半（兰麝）。琵琶闲置后整理相思之情（枇杷、相思子），必定拨断红色的琴弦（华拔）。打算接续断掉的琴弦（续断），等待这冤家来看（代赭）。”

译陈少卿收藏书籍数千卷，名画数十幅。晚年退居时，有一对华亭鹤、一块怪石，怪石奇峭可爱，与几十株奇异的花木一起种植在庭院中。他写诗告诫子孙说：“满屋图书混杂着坟典，华亭仙客伴着岱宗云根。将来如果不一并卖给花商，才是我家的好子孙。”陈少卿死后不久，这些物品都散落在民间。

【柳永】（字耆卿。担任屯田员外郎。起初名叫柳三变，字景庄。自己作词说：“才子词人，自然是白衣卿相。”后来有人向朝廷推荐他，宋仁宗说：“这个人风前月下，浅斟低唱，且去填词吧。”因此不得志，不再检点约束自己。自称“奉圣旨填词柳三变”。死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众妓女凑钱将他葬在郊外。每年春天扫墓，称为吊柳七。）

柳耆卿与宰相孙何为布衣之交。孙何任杭州知州时，门禁非常严格，柳耆卿想见他却没法进去，于是写了《望海潮》词，去拜访名妓楚楚说：“我想见孙相，恨没有门路，如果借府宴的机会，愿意借你的红唇歌唱这首词。如果问是谁作的词，只说是柳士。”中秋夜宴会，楚楚婉转地唱了这首词，孙何当晚便迎接柳耆卿入席。词曰：“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秉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柳耆卿咏秋别《雨霖铃》词云：“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畅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有人戏弄柳耆卿说：“‘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是稍微工整的登厕之处罢了。”听到的人笑了。（苏东坡一天看一位懂音乐的优伶，问他说：“我的词和柳耆卿相比如何？”回答说：“相公的词，必须用铜将军、铁绰板，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柳学士的词却要用十七八岁的女孩，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东坡为此拍手大笑。）

周月仙，是余杭的名妓。柳耆卿刚二十五岁来担任这个郡的长官，在水边建造玩江楼，每次召周月仙到楼上歌唱，调戏她，她不顺从。柳耆卿查知她与隔渡的黄员外私通，每晚乘船往来，于是秘密命令船夫在半渡时强行勾引她，周月仙不得已顺从了，惆怅地写了一首绝句说：“自叹身为妓，遭淫不敢言。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第二天，柳耆卿召她佐酒，酒喝到一半，柳耆卿唱了前面的诗，周月仙非常惭愧，于是与柳耆卿欢好融洽。柳耆卿高兴，作诗说：“佳人不自奉耆卿，却驾孤舟犯夜行。残月晓风杨柳弄，肯教辜负此时情？”从此，周月仙日夜常侍奉柳耆卿，柳耆卿也因此日渐损害他的名声。

柳耆卿咏美人《木兰花令》曰：“个人丰韵真堪羡，问着佯羞回却面。若言无意向咱行，为甚梦中频梦见？不如及早还心愿，免亻У牵人魂梦乱。风流肠肚不坚牢，只恐被伊牵惹断。”又咏美人舞《浪淘沙》词曰：“有个人人，飞燕精神。急锵环佩上华茵。促拍尽随红袖举，风柳腰身。蔌蔌轻裙，妙尽尖新。曲终独立敛香尘。应是西施娇困也，眉黛双颦。”

柳耆卿游历东都南北二巷，所作新乐府天下传颂，于是传入宫中，宋仁宗很喜欢他的词，每次对酒，一定让侍从反复歌唱。柳耆卿听说后，恰逢老人星出现，当时秋高气爽，皇帝在宫中设宴，柳耆卿于是作了《醉蓬莱》一阕，托内侍进献，说：“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柜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正值升平，万机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声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皇帝看首句有“渐”字，心里不高兴。读到“宸游凤辇何处”，与真宗的挽词暗合，脸色惨然很久。又读到“太液波翻”，愤怒地说：“为什么不说是‘太液波澄’呢？”扔在地上，不再使用。从此不再咏唱他的词了。

●卷四十六宋

【夏竦】（字子乔。小时候向姚铉学习，姚铉让他写《水赋》，限定万字。夏竦写了三千字给姚铉看，姚铉生气，不看，说：“你为什么不从水的前后左右广泛论述。”夏竦增加了六个字，姚铉高兴地说：“可以教导了。”十七岁擅长写文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