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四宋（辽金）

译高丽自从唐太宗之后，很久没有入朝进贡，直到北宋元丰初年，才派遣使者来朝见。此后便沿袭成例，不再废止。大观年间，叶梦得担任馆伴使。按照旧例：外国使者到达京城，停留不超过一个月。宋徽宗想要让使者观看殿试放榜，于是留他们住了七十天。使者非常恭谨、详备、文雅，叶梦得对待他们十分优厚。使者将要启程时，叶梦得在占云馆设宴饯行并告别。副使韩缴如骑在马上，忽然派人拿一条大玉带赠送给叶梦得，说：“这确实是旧物，我家世代相传视为珍宝，现在把它献给您。”并且在笏板上亲自写了一首诗作为告别，诗曰：“泪水纵横流淌，即将分别，这一生再也没有再来的机会。姑且用宝玉表达深厚的情意，不要忘记思念故人时看到此物的时刻。”叶梦得依据高丽使者的旧例：没有解除官职或更换礼物的先例，极力推辞。

译【韩正】（辽朝右金吾卫上将军。）

燕地以北的风俗，不论士人还是平民，都自称小人。宣和年间，韩正归顺宋朝，被授予检校、少保、节度使的官职。他对中使以下的人说话，就自称小人；中使以下的人，就称他我家。他每天到厕所诵读《天童经》几十遍，声音朗朗作响。并且说：“对着天童怎么可以称我。从‘皇天生我’开始，都改为小人。说‘皇天生小人，皇地载小人，日月照小人，北斗辅小人。’前后二十多句，凡是称‘我’的地方，都改为‘小人’。”诵读完毕，赞叹笑着说：“这天童极灵圣”。王少师说：“如果没有灵圣，怎么能持诵这么多小人！”

【赵良嗣】（燕地人马植，在契丹做官做到光禄卿，行为污秽且参与内乱，不被人们所齿列。童贯出使到虚沟，马植拜见，说有灭燕的计策。童贯载着他一起回来，改姓名为李良嗣，向朝廷推荐，赐姓赵氏。）

赵良嗣与王环出使女真，随军攻打辽上京，城破后，有诗曰：“建国旧碑胡月暗，兴王故地野风乾。回头笑向王公子，骑马随军上五銮”。（上京，是契丹所谓的西楼，实际上是耶律氏的咸、镐、丰、沛。五銮，是上京殿名，保机的旧巢。）

【天祚文妃】（契丹从阿保机到天祚，九世灭亡。）

文妃喜爱文学，常作史诗来讽谏，说：“丞相朝来剑佩鸣，千官栏日寂无声。养成寇盗谋将及，害尽忠良谏不行。亲戚尽连藩屏翰，私门潜蓄爪牙兵。可怜二世秦天子，犹向宫中望太平。”文妃被杀后，她的儿子晋王也因诵读金文被杀。当时称母子都贤德。

【虞仲文】（字质夫，辽朝时为宰相，归顺金朝，授枢密使。）

虞质夫四岁时作《雪花》诗曰：“琼英与玉蕊，片片落前墀。问着花来处，东君也不知。”当时人视他为神童。

【宇文虚中】（字叔通，自号龙溪老人，宋朝黄门侍郎，因奉命出使留在金朝，做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密谋与高士谈，想趁金主祭天，就劫杀他。先以蜡书告知宋朝，让宋朝作为外应，秦桧拒绝接纳。事情败露，与其子师爰一同被杀。）

宇文叔通《四时回文》各三绝句：“短草铺茸绿，残梅照雪稀。暖轻还锦褥，寒悄怯罗衣”。（春一）“翠涟冰绽日，香径晚多花。细笋抽蒲密，长条舞柳斜。”（春二）“折花幽槛小，倾酒绿杯深。蝶舞轻风晓，莺啼老树阴”。（春三）“翠密围窗竹，青圆贴水荷。睡多嫌尽永，醒少得风和。”（夏一）“草径迷深绿，莲池浴腻红。早蝉鸣树曲，鲜鲤跃潭东。”（夏二）“暴雨随云骤，惊雷隐地平。好风摇莲透，轻汗挹绡清。”（夏三）“晚日掀帘卷，凉风觉袂摇。远吟高兴遣，长醉宿愁销。”（秋一）“短苇低残雨，虚舟带晚潮。断鸿归暗浦，疏叶坠寒梢。”（秋二）“戚戚蛩吟苦，茫茫水驿孤。日街山色暮，霜带菊丛枯。”（秋三）“鹘健呼风急，鸟啼促景残。窟深宜兔蛰，蒲折荫鱼寒。”（冬一）“裂瓦寒霜重，铺窗月影清。灭灯惊好梦，孤枕念深情。”（冬二）“秀柏留阴绿，芳梅醮影斜。溜檐水结玉，装树雪飞花。”（冬三）

泾王答应供给叔通酒，几个月不到，叔通以诗催促他说：“先生寂寞草玄文，正要侯巴作富邻。客至但须樽有酒，日高不怕甑生尘。急催岭外传梅使，来饷篱边采菊人。已扫明窗供点笔，为君拟赋洞庭春。”

【吴激】（字彦高，自号东山，宋朝宰臣吴拭之子，王履道外孙，而米元章女婿。奉命出使帅府，因知名被留下，做官至翰林待制。）

吴彦高同儿辈赋《芦花》诗云：“天接苍苍渚，江涵袅袅花。秋声风似雨，夜色月如沙。泽国几千里，渔村三两家。翻思杏园路，鞭袅帽檐斜。”

吴彦高在燕山，赴张总侍御家聚会。张总拿出侍儿佐酒，其中有一人，神情摧抑可怜。询问原因，原来是宣和殿的小宫姬。于是赋《人月圆》词记载此事，听到的人挥泪。其词曰：“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当时宇文叔通也赋《念奴娇》先成，而颇近鄙俚，及见此作，茫然自失。此后有人求作乐府，叔通即批云：“吴郎近以乐府名天下，可往求之。”

吴彦高题《风流子》词于燕山驿壁间曰：

译书剑在怀，忆起当年游历梁地。回想那时的事，哪一处不让人悲伤？想起兰舟划破嫩绿的涟漪，驶向吴地的南浦；杏花伴着微雨，映照在窥视宋玉的东墙。凤城之外，燕子追随青色的步障，柳丝牵惹紫色的游缰。曲水流觞的古今往事，寒食禁烟的前后时光，暮云笼罩的楼阁，春草萋萋的池塘。回首往事，令人断肠。美好的年华如雾般消散，镜中的头发已如霜般斑白。只有借陶渊明的酒杯来排遣忧闷，让庄周梦蝶般的思绪悠然飘荡。听那出塞的琵琶声，风沙淅沥作响；看那寄书的鸿雁，在烟月朦胧中若隐若现。不像海门的潮信，还能到达浔阳。

译吴彦高在会宁府遇到一位老妇人，擅长弹奏琵琶，自称是梨园旧人，吴彦高因此有所感触，写下《春从天上来》词道：“漂泊在天涯海角。感叹汉苑秦宫，如今只剩坠落的露珠和飞舞的萤火虫。梦醒后仿佛回到天上，那是金屋银屏的奢华景象。歌声乐声竞相冲向高空，询问当时遗留的曲谱，是否有像湘灵那样绝妙的技艺鼓瑟。急促而哀怨的弹奏，好似林间黄莺清脆的啼鸣，山间泉水泠泠的流淌声。梨园太平乐府的盛况，醉过几度春风？如今鬓发已斑白。舞遍了中原大地，尘土飞扬，沧海变迁，风雪万里笼罩着金人的宫廷。写下胡笳般的幽怨，人变得憔悴，不再像画中人那样美好。酒意微醒，一窗凉月，灯火青莹。”（王防御玉说：“这首词句句都用到了关于琵琶的典故。”）

吴彦高又有《诉衷情》词说：“夜寒茅屋中无法入睡，残月照着吟诗的鞭子。黄花细雨的时候，催促登上渡口的船。鸥鸟像雪一样白，水面像天空一样辽阔，回忆当年。回到家时，应该是孩童拉着衣角，笑我头发花白。”

【蔡松年】〔字伯坚，官至尚书右丞相，在镇阳的别业有萧闲堂，自号萧闲老人。两个儿子：蔡正甫，字正甫；蔡璋，字特甫。都考中进士。号称文章大家。正甫七岁时，写《菊》诗，语意惊人。考中后，不去参加选调，请求阅读未见过的书籍，他的博学辩才为天下第一，于是成为金源的文宗。特甫比不上他。恩州桑维，字之才，是伯坚的女婿，也有才名。〕

金源百年间，乐府词推崇蔡伯坚和吴彦高，号称“吴蔡体”。他的《大江东去》是乐府中最得意的作品：“痛饮离骚，问人生美好的地方，能消解什么？江左那些人成就了什么事，空想那高耸的青壁。五亩苍烟，一丘寒玉，岁末担忧风雪。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代的豪杰。我梦到小筑萧闲，醒来时岩桂，十里幽香散发。胸中块垒像冰与炭，一杯春风都消灭了。胜日神交，悠然得意，离恨没有丝毫。古今同致，永和徒记年月。”

伯坚在凉陉作《声声慢寄内》说：“青芜平野，小雨千峰，又成了暮陉的寒色。裁剪芸窗，记得伴人的良宵。遥怜几重眉黛，恨相逢少于行役。梨花泪，正宫衣春瘦，晓红无力。应怪浮云夫婿，不解趁新醅，醉眠凉月。怨入关河，西去又传音息。谁知倦游心事，向来年苦思泉石。人未老，约闲峰多占秀碧。”

蔡伯坚又有《鹧鸪天》两首说：“解语宫花出画檐，酒尊风味为花甜。谁怜梦好春如水，可奈香余月入帘。春漫漫，酒厌厌。曲终新恨到眉尖。此生愿化双琼柱，得近春风暖玉纤。”“秀樾横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静年芳。胭脂雪瘦薰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蘸潇湘。醉魂应逐凌波梦，分付西风此夜凉。”

蔡正甫《画眉曲》说：“楼外春山几点螺，楼头望处染双蛾。不知深浅随宜否？却倩菱花问眼波。纤叶斜横蜀柳条，拂成风思自妖娆。元和才子才犹拙，只对春风咏舞腰。”

并门自古没有竹子，李文饶曾经种植了一株，历经宋朝数百年，寺僧每天报告平安，其艰难可想而知。大定年间，蔡正甫由礼部郎出任潍州太守，于是在官舍东堂种植碧芦以寄托心意，因此作长短句说：“青君那肯顾寒乡，试着葭芦拟汶篁。有若何堪比夫子，虎贲犹想见中郎。色添新雨帘栊好，声入微风枕簟凉。他日东堂惭政拙，只将此物当甘棠。”

王温季从北都回来，经过正甫，在三河的坐席上赋《江城子》说：“鹊声迎客到庭除。问谁欤？故人车。千里归来，尘色半征裾。珍重主人留客意，奴白饭，马青萏。东城入眼杏干株。雪模糊，俯平湖。与子花间，随分倒金壶。归报东垣诗社友，曾念我，醉狂无！”（金初文士如宇文叔通、蔡伯坚、吴彦高等，不可不说是豪杰之士。然而他们都是宋儒，难以用金源文派来论之。所以断自正甫为宗党，竹溪次之，赵闲闲又次之。自从萧真卿倡导此论，一时无异议。）

桑之才《白发》诗说：“白发近年见，十中三两茎。半因愁僭出，多为病添成。梳里有时落，镊余还又生。老知无可避，何处是功名？”

【高士谈】〔字子文，一字季默，宋韩武昭王韩琼之后。宣和末年，任忻州户曹，在金朝任翰林直学士。皇统初年，卷入宇文大学之祸。儿子高公振，字特夫。〕

高子文《棣棠》诗说：“闲庭分植占年芳，袅袅青枝淡淡香。流落孤臣那忍看，十分深似御袍黄。”《杨花》诗说：“来时官柳万丝黄，去日飞球满路旁。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是一春忙。”

蔡伯坚有咏茶《好事近》词说

译天上赐下金质茶盒，其茶味不亚于壑源三月的春茶。正午时分，纤纤素手烹煮春茶，看那茶汤一时如雪般洁白。幽居之人只习惯于在茂密树林前，聆听那清绝的松风。无奈十年埋头苦读，向枯瘦的腹中搜求殆尽。高子文唱和道：“谁在叩击玉川子的门扉，白绢斜封着团月般的茶饼。晴日里，小窗前用活火烹茶，壶中响动着如春雪般的茶声。可怜桑苎翁一生狂放不羁，文字却更加清绝。真想乘风归去，将三座仙山登临透彻。”

译高特夫的诗有家学渊源，他在《题裴氏西园》中写道：“公文簿册令人沉迷疲倦得难以忍受，偶然从名胜之地来此幽静处寻访。竹荫稀疏处可见潭水倒影，人声静定时能听见鸟鸣。陈旧的遗迹徒然留下千古遗恨，欢乐的游赏聊以慰藉十年的心境。多情的一片梁园月色，送我挥鞭走出上林苑。”

【马定国】〔字子卿，茌平人，号荠堂。〕

马荠堂年轻时志趣就不凡，宣政末年，他在酒家墙壁上题诗道：“山杏山桃随意开放，红红白白开满楼台。若是移来海底的珊瑚树，乞求给人家也不肯栽种。”因此获罪，也因此成名。

刘豫接受金朝册封，立为齐帝，于是僭越建立年号阜昌。当时马荠堂游历下亭，作诗以此撼动他道：“男子应当游历四海，又携带书剑客居东州。烟雾横亘北渚，芰荷晚景；树木凋零南山，鸿雁秋飞。富国的桑麻连接鲁地，用兵的形势接壤营丘。可悲的是不见齐桓公的功业，千古以来绕城只有空水流淌。”刘豫召见他并与他交谈，非常高兴，授予他监察御史的官职。（崇宁年间，望气的人上奏说：“景州奉城县有天子之气，非常明显。”徽宗不相信。不久，受宠幸的方士也这样说，于是下诏：“切断支陇，以泄掉所聚集的气。”过了一年，云气依然存在，只是稍微晦暗，将是偏安闰位的征兆，而不能善终。到了靖康年间，伪楚张邦昌被立为帝，过了一个月就退位。逆贼刘豫既已僭越，就改年号为阜昌，并且向金国酋长祈求。征调丁夫修缮整治那些曾经夷平铲毁的地方，劳役持续多年，百姓不堪忍受，最终也没有免于废弃。两个僭越者都是阜城人，最终正如占卜所言。）

【朱之才】〔字师美，洛西人，宋崇宁年间考中进士，入齐朝担任谏官。〕

朱师美题周〇所画的《欠申美人图》道：“巫峡昭君有奇异的美色，毛延寿想要画却无从得到。只画她迎着东风背对着的身影，看来已足以倾覆人国。早晨睡起鬓发垂下，手如春笋颈如蝤蛴。秀帷中幽梦断绝难以续接，想象着翠黛紧锁修长眉毛。三月春光浓于酒，燕子双飞黄莺唤友。不让腻脸露出桃花般的红晕，只喜腰肢似杨柳般纤细。君不见，汉宫多病的李夫人，转过脸去不顾君王的嗔怒。古来画工画意也自充足，烟雾中的玉质如何能真实？”

【翟钦甫】〔金初人。〕

有一群人饮酒在清庵中，翟钦甫偶然来到，众人不知道他能写诗，让他赋诗咏清庵。翟钦甫故意拙劣地起句道：“请问清庵为何清？”众人拍手大笑。等到他赋第二句“霜天明月照蓬瀛。”众人脸色大变。接着连赋“广寒宫里琴三弄，白玉楼头笛一声。金井玉壶秋水冷，石田茅屋暮云平。夜来一枕游仙梦，十二瑶台独自行。”众人惭愧谢罪，延请他坐上座。

●卷六十五宋（金）

【废主亮】〔曾经自己制作尖靴，鞋头极长极锐，说“便于踩镫”。而脚趾所不及之处，称为“不头”。又制作短鞭，仅存其半，称为“没下稍”。后来，违背盟约侵犯顺理，果然被部下杀害，死在江上。大定初年，降封为海陵。〕

海陵最初封为岐王，担任平章政事。颇通读书，喜好写诗词，言语出口就刚强突兀，桀骜不驯有不肯居于人下的意思。曾经因事出使，道旁驿站有竹子，就咏道：“孤驿潇潇竹一丛，不同于凡俗花卉媚悦春风。我的心正与你相似，只待云梢拂过碧空。”又在墙壁上书写述怀道：“蛟龙潜匿隐没在沧波中，暂且与虾蟆混杂在一起。等待一朝头角长成，撼摇霹雳震动山河。”后来经过汝阴，又作诗道：“门掩黄昏染绿苔，那回踪迹半是尘埃。空亭日暮乌鸦争噪，幽径草深人未来。数仞假山对着门窗，一池春水环绕楼台。繁花不识兴亡之地，还倚着栏杆次第开放。”又一天到了卧室，看见妻子案头有岩桂插在瓶中，索要笔来赋诗道：“绿叶枝头金缕装，秋深自有别般香。一朝扬汝名天下，也学君王穿赭黄。”

海陵篡位后，一天，阅读柳耆卿的《望海潮》词，欣然羡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于是产生投鞭渡江的志向。于是秘密隐藏画工在出使队伍中，描绘临安湖山回来。进献画作后，大喜，急忙撤去坐间的软屏，更换上所献的画，并在吴山绝顶描绘自己的形象，策马而立，在上面题写道：“万里车书应当混同，江南岂有别样的疆封？提兵百万在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淳熙年间，谢处厚有诗道：“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罗景纶说：“耆卿词虽然牵动长江之愁，但最终成为金主送死的媒介，不值得怅恨。至于荷艳桂香，妆点湖山清丽，使士大夫流连歌舞，于是忘记中原，这才是深可恨的。”于是和诗道：“杀胡快剑是清讴，牛渚依然一片秋。却恨荷花留玉辇，竟忘烟柳汴宫愁。”）

海陵南侵的计议已经决定，太后徒单氏多次进言劝谏，海陵不高兴，于是杀了她。这年中秋，等待月亮却不见，赋《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