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三国朝

译平。何病重临终托付后事，说墓志铭必定出自李之手。当时张以言、孟望之在旁，私下说：“何君去世后，恐怕得不到李的文章；李的文章恐怕也不能契合何君的意愿。我们和戴仲〇、樊少南共同完成它就可以了。”如今望之写的铭文也零落，并不称职。）

译何仲默有回文诗说：“弦中曲调哀怨，思绪不同，早见相如病骨销损。独自眠于长夜，乌鸦啼叫渺渺，梦中春草碧绿迢迢。烟雾生于暗阁，鸾鸟沉没于镜中，月亮落于空楼，凤凰停止吹箫。年华逝去，恨花随水飘逝，传书的大雁停下了船桨。”

正德戊辰年，戴仲冠将要赴春官任职，来向何仲默辞别，仲默作《宝剑篇》赠给他，说：“我有双龙的宝剑，重量不减双吴钩。雄剑游于九天横贯素秋，雌剑在匣中鸣叫声啁啾。扶风的豪士邯郸的侠客，千金在旁不敢酬谢。雪花星文照映玉块，赠给你以慰我心所求。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北上长安面见天子。手遮凤凰跨骑骐骥，肝胆意气无人可比。杏花江头春风起，绿袍青绶带秋水。相见提携在白日前，更看结佩在青云里。我当初铸造此剑已很辛劳，昆吾铁冶风雷号叫。宝鞘玉弭黄金错，用什么系之赤锦绦。砍地翻虞沧溟倒，倚天未觉虹霓高。十年在匣尚未试，常恐弃置成铅刀。君不见，丰城紫氛埋古狱，星辰夜摇魍魉哭。奇器逢人自有时，肯使尘沙竟湮没。又不见，蓝田宝山空突兀，顽石却指神锋秃。平生虽有百炼钢，一用不谨为弃物。吁嗟戴生尔无忽！”这一年仲冠登第。

【徐祯卿】〔字昌谷，琴川人，迁居吴县，于是占籍于此。与吴趋、唐寅相友善。唐寅独器重赞许，推荐给石田沈周、南濠杨循吉，由此知名。论者说吴中如徐博士诗、祝京兆书、沈山人画，足称国朝三绝。〕

徐昌谷多次台试不中，父亲厌恶他，祯卿感叹说：“父子之间正须和协，如今到了这一步，实在可痛。”况且处囊脱颖，是君子的常态，何至于逢累步呢？因感屈子《离骚》作《叹叹集》，论者以“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为集中警句。又断作诗之妙为《谈艺录》，陈内翰霁见之，说：“它日当独秀吴中可也。”

徐昌谷诗，初沿晚季，迨举进士，见李献吉，始大悔，改其乐府、选体、歌行、绝句，遂与献吉争雄旗鼓，有《寄献吉》一律说：“汝放金鸡别帝乡，何如李白在浔阳？日暮经过燕市曲，解裘同醉酒垆傍。徘徊桂树凉飚发，仰视明河秋夜长。此去梁园逢雨雪，知予遥度赤城梁。”又《感兴怀献吉》说：“旅舍秋风动客哀，残花秋日伴残杯。虚名久愧为水累，白眼那能免物猜。落魄京华空老大，旅魂江汉好归来。山川翘首浮云迥，倚杖遥登何处台？”

徐昌谷有《杂谣》说：“夫为虏，妻为囚。少妇出门走，道逢爷娘不敢收。东市街，西市街。黄符下，使者来。狗觫觫，鸡鸣飞上屋，风吹门前草肃肃。”

【郑善夫】〔字继之，号少谷，福州人，徐昌谷同年进士，仕至南京验封郎中。尝与友人期曰：“明年海上有紫气东来，是吾观化至矣。”赴官留省，中道奄殂。〕

郑少谷好游名山，尝登金山妙高台，留诗说：“云海宴冥望不回，鲸波东蹴巨灵开。中天楼阁虚无里，南国风烟江汉来。世短动经多事日，愁长况上望京台。白门金鼓维扬卒，落日空传黄竹哀。”

郑少谷汶上对月闻笛，作商调哀切，命舡人度曲为和，因赋醉歌说：“焉耆八月风高起，鸿雁群飞渡淮水。月下清砧愁远人，天涯芳草思公子。王郎哀时最萧瑟，万里迢迢向南国。呼我上船设冰盘，仰天颂酒开胸臆。关山茫茫何处边？但见急管哀中天。冯夷听曲波面出，杨柳乱落西风前。酒酣月落歌未己，陇思江情嗒然起。未挂姓名玉策上，愿添海水金尊里。人生合欢那可测，有似大海翻萍叶。回首亲朋各别离，岂无江汉通舟楫。流光过鸟不复驻，达官好爵身之蠹。况乃豺狼横地轴，何限骅骝窘天步。竹林诸贤皆酒徒，嗣宗只顾步兵厨。古来贤达一澌尽，醉乡之托今何如！”

郑少谷《竹枝词》说：“西涧西边东涧东，千山不断万山通。谢豹见春啼出血，王孙上树捷如风。梨岭遥于枫岭遥，小关高比大关高。佣夫过岭如平地，一岁来回一百遭。”

郑少谷初不识王浚川，作《漫兴》十首，中有说：“海内谈诗王子衡，春风坐遍鲁诸生。”后郑卒，王始知之，为位而哭，走使千里致奠，为经纪其丧，仍刻其遗文说。（王廷相字子衡，号浚川，潞州人，籍河南仪封。弘治壬戌进士

译官任左都御史兼大司马。他的诗像飞廉鼓风，白羽扇也失去了凉意。有《五月题》诗说：“五月涪江确实水势上涨，凄迷风雨中下行夔州城。船经过巴子峡东的夜里，心被清猿在树里的叫声折断。随意采摘幽岸的芷草，孤臣徒然洗涤旧日的冠缨。沅湘哪里还有三闾大夫的国家？想要拟作招魂辞来凭吊屈原。”又有《寄何粹夫》诗说：“蓬草的影子〇回灞水弯曲处的秋天，文星缥缈在凤凰池头。近年书信劳烦想念安慰，今日风尘中独自漫游，学士官职清闲如今绿水，道人心志高远梦到沧海洲。何时能五岳同携手，石耳龙芝实现所求。”

译【孟洋】（字望之，号无涯，又号更有涯，信阳人。）

孟望之与何仲默同生于一个区域，当时被称为两位才俊。他的诗气势飘逸超群，纵横奔放不可遏制。曾作《登骊山绝顶》，题诗道：“翠献丹梯云雾端，朝元高阁盛游观。芙蓉映日三秋出，桧柏生风五月寒。花外旌旗春驻辇，柳边灯火夜回銮。汉宫秦墓俱芳草，渭水终南岁岁看。”又作《九日登泰山》，题诗道：“泰岳风高不可当，登临况复是重阳。杯倾下映沧溟色，帽不平依北斗傍。鲁甸风云流野日，蓟门鸿雁入烟霜。雄图盛节俱陈迹，城郭萧萧自八荒。”

【殷云霄】（字近夫，山东寿张人。官至南工科给事中。）

殷近夫与太白山人多有唱和，其风度与之相似。有友人携酒拜访他的官舍，近夫依杜甫的韵脚作诗答谢道：“县斋微雨过苍苔，越客芳樽向晚开。池畔好风驱暑去，松间明月逐人来。三年戎马身无定，千里乡书雁未回。痛饮狂歌聊复尔，不堪愁病两相催。”

殷近夫任青田县令时，何仲默送诗给他道：“石川居士昔餐霞，为吏风尘不怨嗟。海上故栽彭泽柳，江边新种洛阳花。飘飘暮送凌空舄，渺渺春回上汉槎。安得便同仙令去，远从勾漏觅丹沙。”

戴仲〇有座堂名叫晚宜，殷近夫寄诗给他道：“醉后分携不记吾，晚宜堂畔费招呼。人归别浦江声远，鹤舞闲庭月影孤。邂逅我堪怀叔度，风尘谁复问狂夫。他时相忆还劳子，已约东溟旧钓徒。”

【王韦】（字钦佩，南京人。与朱应登、顾〇、陈沂都擅长写文章，当时被称为江南四才子。）

弘治乙丑年，内阁考试庶吉士，以《春阴》为诗题，注明不拘诗体。王韦作歌行体诗，受到众位老臣的赏识。当时储柴墟〇任太仆少卿，拜访王韦，陆深子渊在座，于是索要他的诗稿阅读，读到警句说：“朱阑十二昼沉沉，画栋泥融燕初乳。”储柴墟〇击节赞叹说：“极像温庭筠、李商隐。”陆深戏谑说：“本来就是王、韦。”这是指王维、韦应物来开玩笑。大家因此一笑。

【方豪】（字思道，开化人。郑少谷的朋友。凡是江南山水佳处，都有他的题咏。）

方棠陵雅好山水，在杭州石屋建屋居住。少师夏公言任都谏时，赠诗给他道：“钱塘西湖好林麓，白石青泉翳修竹。湖山有楼出木杪，胜处凭高此奇独。棠陵野客善题诗，彩毫落纸无停思。日日出游湖上寺，有时醉卧湖舡里。风流不减李太白，气岸真同杜子美。倚栏拍手长短歌，白云飞起青山多。胸中万叠烟霞癖，不受人间一尘逼。只有看山眼最青，无奈忧时鬓先白。楼中把酒送飞鸿，酒醒梦回沧海东。客来时出袖中草，大半江山收翰藻。”

西湖飞来峰石上的佛像，是前朝杨琏真伽所雕刻，下天竺后壁是王叔明的画，那些剥落之处，当时由孙宰子补绘。方棠陵任秋官郎，在江南巡视囚犯，回京探亲路过杭州，索要笔题写道：“飞来峰，天奇也，自杨总统琢之，天奇损矣。叔明画，人奇也，自孙宰子补之，人奇索矣，此二者乃山中千载不平疑案，子法官也，不翻是案，何以服人！”

方棠陵以广东宪副身份进京朝贺，张昆仑山人为他饯行，方棠陵说：“你的诗虽然好，但缺乏真情实感，就像没有山却称山，没有水却赋水，不欢乐却畅快，不悲伤却哀怨。我的诗虽然拙劣，但真情实感都在其中。”张昆仑回答：“诗人委婉寄托于物，就像周文王思念后妃，难道一定要亲临河洲看见雎鸠吗？就像饯行，何必携带百壶酒？却说：‘清酒百壶，惟笋及蒲。’如果依据真情实感，那就是‘老酒一瓶，豆腐面斤’罢了。”京城听到这话的人都非常痛快。

【孟淑卿】（苏州人，训导孟澄的女儿，自号荆居士，她的诗见于《徐昌谷纪事》。）

孟淑卿曾评论朱淑贞的诗说：“作诗必须脱胎换骨。僧人的诗没有香火气才好，女子的诗没有脂粉气也是如此。朱淑贞本来就有俗气的毛病，只有李易安可以与之交谈。”然而她性格疏朗，不避讳客人，世人因此诟病她。曾去惠日庵拜访尼姑，在亭子上题写道：“矮矮墙围小小亭，竹林深处尽冥冥。红尘不到无余事，一炷烟消两卷经。”

淑卿又有《春归》诗道：“落尽棠梨水拍堤，凄凄芳草望中迷。无愁最是枝头鸟，不管人愁只管啼。”又《对镜》诗道：“清晨对凤奁，含情强装束。既已命如尘，何须颜似玉。”又《杨妃菊》诗道：“霓裳舞罢小腰肢，低首临风几许思？莫怪姿容太妖冶，半绿卯酒半燕支。”又《观莲美人图》诗道：“绿槐

译蝉鸣寂静，白昼显得格外漫长，懒得去点燃金炉中混合百种香料的香料。不要采摘池中的莲子来看，那里面多半是空壳。又有一首《春闺图》诗说：倚靠在妆楼上，疲倦得害怕听到乌鸦的啼叫，宝髻上懒得插戴茉莉花。蝶粉和蜂黄全都褪去了颜色，难道心上人还远在天涯？又有一首《席上赠妓》诗说：石榴裙衬托出纤细的腰身，唱完新曲后换用玉箫吹奏。背靠着东风偷偷擦去泪水，究竟是为谁肝肠寸断，又是为谁娇媚动人？

译【朱桂英】〔海昌女子，号养诚道人。〕

朱氏曾经经过虎丘山，在墙壁上题诗说：“梵阁频繁临近，仿佛进入紫霞之中，倚靠栏杆极目远眺，渺茫无边无际。天空连接着淮海三千里，烟雾笼罩着吴城十万家。南北的舟船在落日中摇曳，高低的丘陵连接着平沙。老僧不管兴亡之事，安稳地坐在蒲团上诵读《法华经》。”

朱氏又曾经作《咏白发》诗说：“白发新添了几百根，几次拔尽却又再生。不如不拔由它变白，哪有时间与白发争斗。”

【邹妙端】。〕

角妓邹妙端，容貌技艺远超常人，名声在教坊中位居前列，风流之士都修饰自己以求亲近。晚年色衰，于是晚年闲寂。等到去世时，假装坐化。有人作诗挽悼她说：“歌舞风流世所传，老来圆寂竟端然。超升已出乎康巷，解脱还登般若舡。具足神通由此日，广修方便在当年。莫言柳翠烧衣事，功德谁分孰后先。”传播一时。（正德年间，有一位妓女失其名，在客人那里分咏，以骰子为题，妓女应声说：“一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从遭点污，抛掷到如今。”极其清切感慨可喜。另一位妓女得一联说：“故国五更蝴蝶梦，异乡千里子规心。”也自成佳句。）

●卷九十四国朝

【毅皇帝】〔武庙乐以异域事为戏，又更名以从其习。学鞑靼言，则自名曰忽必列；习回回食，则自名曰沙吉敖烂；学西番刺麻僧教，则自名为太宝法王领占班丹。尝命工人作盈尺小画，上数层，画喜佛及供养物。所画佛如番僧披衣而坐者，盖即上自状。轴下横书正德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大扩国崇圣寺太宝法王领占班丹。字用金书。以此画施于近侍诸阉。其生以弘治辛亥九月。正德庚辰间，一星士推帝造为老松栖鹤，格松老将坏，鹤立不久，至辛巳果升遐云。〕

武宗曾经自改名为寿，命令有关部门发给御马监太监天字一号牙牌给他。正德戊寅二月巡边回来，文武官员准备阵词迎接，其文说：“恭敬地认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朱，负有出类拔萃的奇才，怀抱超群的绝艺，以圣贤之德专掌将相之权。”当时因为小贼跳梁，于是率领大军征讨。深思远虑，后殿前驱。阵势刚刚在疆场布置，贼寇已经落入陷阱。上以安定社稷，下以慰抚臣民。驾驭之精，汤武与之同烈；战攻之妙，孙吴为之下风。福及当年，庆流后裔。班师有待，观示无疆。某等想要倾尽愚心同呈俚语，词曰：“晓来听得平胡报，工贾士农开口笑。一鞭倾倒虎狼巢，万骑踏平荆楚道。旌旗旋，边奏缴。凯歌回，光九庙。将军福力重如山，万国千邦人倚靠。”右调寄《玉楼春》（是年冬，驾幸维扬，河冰方合，上问：“冰何时解？”权〇彬对曰：“立春后始解，然尚有旬余日。”上曰：“春，迎之即至矣。”即命迎春于扬之东郊。明日，百花盛开，河水尽泮，万姓骇观，欢声动地。）

武宗驾临蓟州的汤泉，宫女王氏随行，题诗赐给她说：“沧海隆冬也异常，冰池何自暖如汤？溶溶一脉流今古，不为人间洗冷肠。”

武宗南巡，途中看见一位村妇，命令后乘载归，于是赋词说：“出得门来三五，偶逢村妇讴歌。红裙高露足，挑水上南坡。俺这里停骖驻辔，它那里俊眼偷睃。虽然不及俺宫娥，野花偏有艳，村酒醉人多。”（正德末，驾驻南都日，以泛龙舡为戏，忽欲幸蜀，谏者皆不从。适上所嬖娼号刘娘娘者言：“上往，吾不能从。”上乃止。）

【宁庶人】〔先是，宁藩世畜异志，迨宸濠奸恶尤甚。至是，因上巡游无已，储贰未建，外议籍籍，遂兴异图。〕

正德己卯正月下旬，有请紫姑鸾者，将卜它事，及降，乃书云：“天下苍生未足愁，三边胡虏亦何忧？独怜一片西江土，不是当年旧日头。”识者以为宁王宸濠殆不免欤。未几，果举兵，杀守臣，将犯京阙。其移檄省郡，皆去正德年号，只称大明己卯。始悟“不是旧日头”之说云。

初宸濠之谋为不轨也，尝作《秋怀》诗，有曰：“莫向西风问彭蠡，盘涡怒欲起蛟龙。”娄妃探知其意，尝泣谏之，不听，因作《早行》诗见意曰：“鸡声忽叫五更月，马足先追十里风。欲买三杯壮行色，酒家犹在梦魂中。”后宸濠兵败成擒，群小皆鼠窜，独娄妃投水死。宸濠槛车北上，与监押官言往事，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