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六国朝
，阃外谁成辟地功？千古澶渊扶日毂，令人长忆寇莱公。”其二云：“宝马朱轮接上游，时危谁解奉天尤？鼎湖龙去英雄尽，剑阁云深日月愁。玉辇已随胡地草，青山依旧汉宫秋。元勋野死潼关破，误国何人更首丘？”
译边疆之外，谁能成就开拓疆土的功业？千古以来，澶渊之役支撑起如日中天的国运，让人长久地怀念寇准（寇莱公）。
其二说：宝马与朱轮接连不断地通往上游，时局危急，谁能理解奉天殿上的忧虑？皇帝驾崩，英雄们相继离世，剑阁云雾深重，令人对日月更替感到忧愁。皇帝的车驾已随胡地的野草一同消逝，青山依旧，汉宫却已迎来秋意。元勋在野外死去，潼关失守，误国之人如今又有谁肯归葬故土？
成化初，张方洲忤权要，出为汀州知府。无何，引疾归田，雅好山水，岁率一再至杭州，至辄携亲朋出游西湖，访孤山，吊岳坟，登天竺，彩舟蜡屐，随意所之。兴至呼笔，大篇短章，顷刻立就。《题苏堤春晓》云：“杨柳满长堤，花明路不迷。画船人未起，侧批听莺啼。”《平湖秋月》云：“风静片云消，寒波浸凉月。疑有夜吟人，推篷落枫叶。”《花港观渔》云：“圉圉复洋洋，茭青露藻香。前湖张水戏，谁解步濠梁。”《柳浪闻莺》云：“藜杖憩苏湾，风温翠涨间。惊闻双语鸟，如在画船间。”《三潭印月》云：“片月生沧海，三潭处处明。夜船歌舞处，人在镜中行。”《南屏晓钟》云：“幽梦忽惊觉，严城方向晨。看花春起早，已有晓妆人。”《两峰出云》云：“南峰云乍晴，北峰云欲雨。中有化霖人，高眠两峰里。”《雷峰夕照》云：“爽朗忽苍茫，山高易夕阳。百年歌舞地，消得几昏黄？”《曲院风荷》云：“凉气度方洲，香来水正流。时闻《采莲曲》，不见采莲舟。”《孤山梅雪》云：“春意逼溪桥，寒香闭蓬户。山人不出门，驿使在途旅。”
方洲又善丹青，《题若水石榴图》云：“凉风萧飒红锦裳，翠袍渐染燕支香。琅▯枝重压欲折，青女夜拆珍珠囊。金钢碾碎鸦鹘石，绛绡进彻玲珑色。葡萄酒尽蔗浆空，一颗灵丹透诗骨。”又《枇杷图》云：“东州奇花凌早寒，吴山月廊香半酣。何人误作《上林赋》，病骨却思黄蜡丸。同时不数杨家果，三寸吴柑空万颗。会须载酒醉西园，一树黄金压枝堕。”（方洲有二妾：一寒香，姓高氏；一晚翠，姓李氏。年可十六、七，皆端洁慧悟。公老益爱重之。及病将革，无子，诸姬年长者，悉命出之。二氏独不忍去，因泣请曰：“妾二人有死无贰，幸及公目未瞑，愿赐一阁同处且封钥之，第留一窦以进汤粥，誓以死殉公也。”遂引刀各截其发，以示无他肠。公命从之。乃寂居小阁，绝不与外间通声问。及卒，乃设席阁中，旦夕哭临，服三年丧，不窥户者五十余年。嗣子曰嘉秀，字文英，举嘉靖已丑进士。其昼锦归也，二氏因语人曰：“妾等犬马之齿，已逾七旬，幸不辱先公于地下，他日相从可无汗颜矣。又况有佳后邪！”于是，即日令启钥而出之，则皤然双老媪矣。亲戚莫不怜且敬之，遂为之奏闻，旌之曰“双节”云。）
【丘▯】〔字仲深，号琼山，孙贤榜进士。最号博学强记，洛阳刘少师健戏之曰：“丘先生是有一屋散钱，却少一条索子。”公闻之曰：“刘先生有一屋索子，却少散钱。”盖报之也。其所作史论，必以呜呼起之，人遂称为丘呜呼。〕
琼州定安县南有五指山，即黎母山，琼崖之望也。丘文庄公少时咏诗曰：“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州半壁天。夜盥银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云烟。雨余玉笋空中见，月出明珠掌上悬。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识者知其异日必贵，后竟如言。
丘琼山尝过金陵，寓新河客邸，乡友冯元吉诵宋人周明老龟山回文诗，琼山笑曰：“此诗用意曲折，命辞浏亮，信为难及矣。但其中潮、浪、浦、泉、波、水等字太多，不免重复。既曰‘绿水’，又有‘云接海’之句，则一意而两出矣。当‘渔舟钓月’之时，又安得‘红霞映日乎？’乃以夜宿江馆为题，次韵一首曰：“潮生海岸两崖倾，落月江枫映火明。桥透白波流水还，屋连红树带霜清。迢迢漏尽寒更晓，片片云收夜雨晴。遥望楚天江渺渺，菱蒲尽处落鸿轻。”
丘文庄公学博貌古，然心术不可知。尝与同寅刘阁老吉不协，刘作一对书其门曰：“貌如卢杞心尤险，学比荆公性更偏。”时论颇以为然。（丘尝以糯米淘净拌水粉之，沥乾，计粉二分，白面一分，搜和团为饼，其中馅，随用▯熟，为供软腻，甚适口。以此饼托中官进上。上食之嘉，命尚膳监效为之。进食不中式，司膳者俱被责。盖不知丘之法制耳。因请之丘，不告。以故中官叹曰：“以饮食、服饰、
译成化初年，张方洲因触怒权贵，被外放为汀州知府。不久，他称病辞官归隐田园，素来喜爱山水，每年总要一两次来到杭州，一到杭州就带着亲朋好友游览西湖，探访孤山，凭吊岳王坟，攀登天竺山，乘坐彩船，穿着蜡屐，随心所欲地前往各处。兴致来了便提笔作诗，长篇短章，顷刻间就能写成。《题苏堤春晓》写道：“杨柳长满长堤，花明路不迷。画船中人还未起身，侧耳倾听黄莺啼叫。”《平湖秋月》写道：“风静片云消散，寒波浸透着清凉的月亮。怀疑有夜里吟诗的人，推开船篷，枫叶飘落。”《花港观渔》写道：“鱼儿游动从容自在，茭白青翠，水草清香。前湖正在上演水戏，谁能理解步濠梁的意趣呢？”《柳浪闻莺》写道：“拄着藜杖在苏湾休息，风暖翠色涨满其间。惊闻双鸟鸣叫，仿佛就在画船之中。”《三潭印月》写道：“一轮明月生于沧海，三潭处处明亮。夜船歌舞之处，人仿佛在镜中行走。”《南屏晓钟》写道：“幽梦忽然惊醒，严整的城池正朝向清晨。看花春起早，已有晨妆的人。”《两峰出云》写道：“南峰云刚放晴，北峰云欲下雨。其中有化雨的人，高眠在两峰之间。”《雷峰夕照》写道：“明朗忽然变得苍茫，山高容易迎来夕阳。百年的歌舞之地，能消受几个黄昏呢？”《曲院风荷》写道：“凉气吹过方洲，香气随着水流而来。时常听到《采莲曲》，却不见采莲的船。”《孤山梅雪》写道：“春意逼近溪桥，寒香封闭了蓬门。山居的人不出门，驿使在旅途之中。”
张方洲又擅长绘画，《题若水石榴图》写道：“凉风萧飒吹动红锦衣裳，翠袍渐渐染上燕支香。琅玕枝重压得快要折断，青女夜里拆开珍珠囊。金刚碾碎鸦鹘石，绛绡透澈玲珑色。葡萄酒尽蔗浆空，一颗灵丹透诗骨。”又《题枇杷图》写道：“东州奇花凌驾早寒，吴山月廊香半酣。何人误作《上林赋》，病骨却思黄蜡丸。同时不数杨家果，三寸吴柑空万颗。会须载酒醉西园，一树黄金压枝堕。”（张方洲有两个妾：一个叫寒香，姓高；一个叫晚翠，姓李。年纪大约十六七岁，都端庄洁净、聪慧领悟。张公年老后更加爱重她们。等到病重将死，没有儿子，诸姬中年长的，都命令她们离开。高、李二人唯独不忍离去，于是哭着请求说：“我们二人宁死也不改二心，希望趁您眼睛还未闭上，愿赐一阁楼让我们同处并封锁起来，只留一个小孔用来送进汤粥，发誓以死殉公。”于是各自用刀截断头发，以表示没有二心。张公命令听从她们的意愿。于是寂居小阁，绝不与外界通声问讯。等到张公去世，她们就在阁中设席，早晚哭祭，服丧三年，五十多年不窥视门户。嗣子张嘉秀，字文英，考中嘉靖己丑年进士。他衣锦还乡时，二氏对人说：“我们犬马之齿，已逾七旬，幸不辱没先公于地下，日后相随可无汗颜了。何况又有佳后呢！”于是，当天命令开锁放出她们，却是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媪了。亲戚无不怜惜且敬重她们，于是为她奏闻朝廷，旌表她们为“双节”。）
【丘浚】〔字仲深，号琼山，孙贤榜进士。最号博学强记，洛阳刘少师健戏弄他说：“丘先生是有一屋散钱，却少一条索子。”丘公听说后说：“刘先生有一屋索子，却少散钱。”这是回报他。他所作的史论，必以“呜呼”起头，人们遂称为丘呜呼。〕
琼州定安县南有五指山，即黎母山，是琼崖的望山。丘文庄公年轻时咏诗曰：“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州半壁天。夜盥银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云烟。雨余玉笋空中见，月出明珠掌上悬。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识者知道他日后必贵，后来果然如所言。
丘琼山曾路过金陵，寓居新河客邸，乡友冯元吉朗诵宋人周明老龟山回文诗，琼山笑着说：“此诗用意曲折，命辞浏亮，确实难以企及。但其中潮、浪、浦、泉、波、水等字太多，不免重复。既然说了‘绿水’，又有‘云接海’之句，则一意而两出矣。当‘渔舟钓月’之时，又安得‘红霞映日乎？’”于是以夜宿江馆为题，次韵一首曰：“潮生海岸两崖倾，落月江枫映火明。桥透白波流水还，屋连红树带霜清。迢迢漏尽寒更晓，片片云收夜雨晴。遥望楚天江渺渺，菱蒲尽处落鸿轻。”
丘文庄公学博貌古，然心术不可知。曾与同寅刘阁老吉不协，刘作一对书其门曰：“貌如卢杞心尤险，学比荆公性更偏。”时论颇以为然。（丘曾以糯米淘净拌水粉之，沥乾，计粉二分，白面一分，搜和团为饼，其中馅，随用〇熟，为供软腻，甚适口。以此饼托中官进上。上食之嘉，命尚膳监效为之。进食不中式，司膳者俱被责。盖不知丘之法制耳。因请之丘，不告。以故中官叹曰：“以饮食、服饰、
车马、器用进上取宠，此吾内臣供奉之职，非宰相事也。”识者贵其言而鄙丘。由是京师传为“阁老饼。”又所进《衍义补》，中间并无斥及内臣一言，说者谓其书必欲进，进必揣近侍喜，斯刻之。此其心术之微也。）
译用车马、器物进献以取悦皇帝，这是我内廷臣子供奉的职责，不是宰相该做的事。”有见识的人推崇这番话，而鄙视丘濬。因此京城里流传着“阁老饼”的说法。又他所进献的《衍义补》，其中并没有一句斥责内廷臣子的话，议论的人说这本书必定是想进献，进献必定要揣度近侍的喜好，这才刊刻。这就是他心术的微妙之处。）
丘仲深初与余姚戚文湍澜同馆，友善，文湍以母丧归，服阕，将入都，至钱塘，疾作，死。杭有神降，自称，戚编修死为钱塘潮神。”人敬祠之。弘治甲寅，琼山夫人吴氏至京师，道出鄱阳，夜梦戚揖之，且告以来日将有风波之厄，戒勿行。比明，天极晴朗，夫人故以他事缓之，同舣数十舟行，无何，皆遇暴风雨漂没，独夫人舟无恙。至京以告公，公为诗文，遣官斋御酒香帛至浙江，属布政使李赞望钱塘祭之。其诗曰：“幽显殊途隔死生，九原犹有故人情。曼卿真作蓉城主，太白常留翰苑名。念我明明来入梦，哀君恻恻每吞声。朝回坐对黄封酒，怅叹鸡坛负旧盟。”明年公薨，夫人扶枢归，经钱塘时，赞犹在任，仍设祭江浒，以戚公配享。（戚学士澜，美髯，院中呼戚胡。与陈司成鉴会宴，投漆木壶，陈顾戚曰：“戚胡投漆壶，真壶也？假壶也？”戚应声曰：“陈鉴看臣鉴，善鉴欤？恶鉴欤！”）
【吴伯通】〔字原明，蜀顺庆人，彭教榜进士。〕
吴伯通为浙省提学副使，士子专取功夫，时初学作文，多不根，为其罢出者众。群往御史台求试，御史复发吴公，吴出题《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论》，题乃一滚出来，文难措辞，而论又涉于性理，取者无几，甚为吴所辱。有嘲之者曰：“三年王制选英才，督学无名告柏台。谁知又落吴公网，鱼鳖蛟龙滚出来。”闻者绝倒。（正德中，御史某按浙，以《龙宫海藏》命题试，且云：“记出处者东立，不记者西退。”东西各半。已而，东立者所作不称意，无赏。西退者作诗诮之云：“东廊且莫笑西廊，我笑东廊枉自忙。海藏龙宫无你分，大家随我渡钱唐。”）
【陆容】〔字文量。著述甚富，有《式斋稿》，《菽园杂记》等书。〕
陆式斋少美风仪，天顺三年应试南京，馆人有女善吹箫，夜奔公寝，公绐以疾，与期后夜，女退。遂作诗云：“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迟明托故去之，是秋领荐，时年二十四。
陆式斋在成化间，留滞郎署最久。其迁职方也，李西涯时为学士，戏语之曰：“先生其知几乎？曷为又入职方也。”式斋应声曰：“太史非附热者，奈何只管翰林耶！”闻者以为善谑。
陆式斋一日与张给事宴，投壶中耳，给事曰：“信是陆兵曹，开手便中帖木耳。”式斋答云：“可惜张给事，闭口常学磨兜坚。”给事有惭色。
“焚书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时国已虚。惟有一人愚不得，又从黄石读兵书。”此《题焚书坑》，不知何人所作，陆式斋常诵之。
吴中乡村唱山歌，大率多道男女情致而已。惟一歌云：“南山脚下一缸油，姊妹两个合梳头。大个梳做盘龙髻，小个梳做羊兰头。”不知何意。朱廷评树之尝以问陆式斋，陆思之，翼日报云：“此歌得非言人之所业，本同厥初，惟其心之趋向稍异，则其成就遂有大不同者。作如是观可乎？”树之云：“君之颖悟过我矣。作如是观，此山歌第一曲也。”
【庄昶】〔字孔阳，江浦人，罗伦榜进士。成化丁亥冬，上命制明年元霄烟火花灯，令翰林各赋诗，为上元赏玩之具。时黄仲昭、章懋为编修，昶为检讨，不应制。先是伦以论李贤被谪，号翰林四谏。〕
庄昶喜为诗，咏《包节妇》云：“二十夫君弃妾身，诸郎痴小舅姑贫。已甘薄命同衰叶，不扫蛾眉别嫁人。化石未成犹有泪，舞鸾虽在不惊尘。锁窗独对东风树，岁岁花开他自春。”罗一峰见之曰：“可以泣鬼神矣。”昶不以为然。惟乾坤、鸢鱼、老眼、脚头之类，自谓为佳云。
陈公甫作诗，多用日月，庄孔阳多用乾坤。有嘲者曰：“公甫朝朝吟日月，庄生日日弄乾坤。”
庄定山诗：“赠我一壶陶靖节，还他两首邵尧夫。”有滑稽者改作外官，《答京官苞苴》云：“赠我两包陈福建，还他一匹好南京。”闻者捧腹
【张弼】〔字汝弼，华亭人，罗伦榜进士，家近东海，因以自号。〕
译丘仲深起初与余姚人戚文湍（名澜）同住馆舍，交情很好。戚文湍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孝，守孝期满后，准备进京，走到钱塘时，突发疾病而死。杭州有神灵降临，自称：“戚编修死后成为了钱塘潮神。”人们敬奉他，为他建祠祭祀。弘治甲寅年，琼山夫人吴氏前往京城，途经鄱阳，夜里梦见戚澜向她作揖，并且告知第二天将有风浪之灾，告诫她不要出行。等到天亮，天空极其晴朗，吴夫人因为其他事情打算暂缓行程，但同行的几十条船还是出发了，不久，都遭遇暴风雨被漂没，唯独吴夫人的船安然无恙。到达京城后，吴夫人将此事告诉丘公，丘公为此写了诗文，派遣官员带着御赐的酒、香和帛到浙江，嘱咐布政使李赞到钱塘祭祀戚澜。他的诗写道：“阴阳两界隔绝生死，九泉之下仍有故人的情谊。曼卿真成了芙蓉城的城主，太白常留下翰林院的声名。念着我清晰地来到梦中，哀怜你让我每每悲痛哽咽。朝会归来对着封存的御酒，惆怅叹息辜负了鸡坛的旧盟。”第二年丘公去世，吴夫人扶着灵柩回乡，经过钱塘时，李赞还在任上，依然在江边设祭，让戚公配享祭祀。（戚学士澜，胡须漂亮，翰林院中人称戚胡。与陈司成鉴会宴时，投掷漆木壶，陈鉴看着戚澜说：“戚胡投漆壶，是真壶还是假壶？”戚澜立刻回答说：“陈鉴看臣鉴，是善鉴还是恶鉴！”）
【吴伯通】〔字原明，四川顺庆人，彭教榜进士。〕
吴伯通担任浙江提学副使时，士子们专门追求应试技巧，当时初学写文章的人，大多没有根基，被他罢黜的人很多。众人前往御史台请求重新考试，御史再次弹劾吴伯通，吴伯通出题《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论》，题目一下子滚出来，文章难以措辞，而且论题又涉及性理之学，录取的人很少，吴伯通因此受到极大的羞辱。有人嘲笑他说：“三年王制选拔英才，督学无名去告柏台。谁知又落入吴公的网，鱼鳖蛟龙滚出来。”听到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正德年间，某御史巡视浙江，以《龙宫海藏》命题考试，并且说：“记得出处的站在东边，不记得的退到西边。”东西两边各占一半。不久，站在东边的人所作文章不合心意，没有奖赏。退到西边的人作诗讥讽道：“东廊且莫笑西廊，我笑东廊枉自忙。海藏龙宫无你分，大家随我渡钱唐。”）
【陆容】〔字文量。著述丰富，有《式斋稿》、《菽园杂记》等书。〕
陆式斋年轻时风度仪态美好，天顺三年在南京应试，馆舍中有个女子善于吹箫，夜里跑到他的寝室，陆容谎称自己有病，约定后夜再会，女子退去。于是作诗道：“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天亮后找借口离开，这年秋天考中举人，当时二十四岁。
陆式斋在成化年间，在郎署滞留时间最长。他升任职方郎中时，李西涯当时是学士，戏弄他说：“先生大概知道时机了吧？为什么又入职方郎中呢？”陆式斋立刻回答说：“太史不是趋炎附势的人，为什么只管翰林院的事呢！”听到的人认为这是很好的戏谑。
陆式斋一天与张给事宴饮，投壶时正中耳部，给事说：“信是陆兵曹，开手便中帖木耳。”陆式斋回答说：“可惜张给事，闭口常学磨兜坚。”给事露出惭愧的神色。
“焚书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时国已虚。惟有一人愚不得，又从黄石读兵书。”这是《题焚书坑》，不知是谁所作，陆式斋经常诵读。
吴中乡村唱山歌，大多只是表达男女情爱而已。只有一首歌唱道：“南山脚下一缸油，姊妹两个合梳头。大个梳做盘龙髻，小个梳做羊兰头。”不知是什么意思。朱廷评树之曾经拿这个问题问陆式斋，陆容思考后，第二天报告说：“这首歌莫非是说人的职业，本来起初相同，只是心的趋向稍有不同，那么成就就有很大不同了。这样看待可以吗？”树之说：“你的聪慧超过我了。这样看待，这首山歌就是第一曲了。”
【庄昶】〔字孔阳，江浦人，罗伦榜进士。成化丁亥年冬，皇上命令制作明年元宵节的烟火花灯，让翰林各人赋诗，作为上元节赏玩的器具。当时黄仲昭、章懋是编修，庄昶是检讨，没有应制。此前罗伦因为议论李贤被贬谪，号称翰林四谏。〕
庄昶喜欢写诗，咏《包节妇》道：“二十夫君弃妾身，诸郎痴小舅姑贫。已甘薄命同衰叶，不扫蛾眉别嫁人。化石未成犹有泪，舞鸾虽在不惊尘。锁窗独对东风树，岁岁花开他自春。”罗一峰看到后说：“可以感动鬼神了。”庄昶不以为然。只有乾坤、鸢鱼、老眼、脚头之类的诗句，他自己认为很好。
陈公甫作诗，多用日月，庄孔阳多用乾坤。有人嘲笑说：“公甫朝朝吟日月，庄生日日弄乾坤。”
庄定山诗：“赠我一壶陶靖节，还他两首邵尧夫。”有滑稽的人改作外官，《答京官苞苴》道：“赠我两包陈福建，还他一匹好南京。”听到的人捧腹大笑。
【张弼】〔字汝弼，华亭人，罗伦榜进士，家靠近东海，因此以此自号。〕
张东海下第渡江，赋诗云：“杨子江头独问津，风波如旧客愁新。西飞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孤枕不离乡国梦，敝裘犹带帝城尘。交游落落俱星散。吟对沙鸥一怆神。”
译张东海科举落第后渡长江，作诗道：“在扬子江头独自探寻渡口，风波依旧，客居的愁绪却更加新鲜。向西飞去的太阳比我还要忙碌，向南而去的青山冷笑着世人。孤枕上离不开对故乡国家的梦境，破旧的皮衣上还带着京城的风尘。朋友知己零落分散，如星辰般四散。吟诗对着沙滩上的鸥鸟，心中一片悲凉。”
张东海作《假髻篇》讽刺时事，其词曰：“东家女儿发委地，日日高楼理高髻。西家女儿发垂肩，买妆假髻亦峨然。金钗宝钿围珠翠，眼底谁能辩真伪。天桃窗下来春风，假髻美人先入宫。”当路衔之，乃出领郡符，为南安守。南安，小郡也，以张故为名邦。
张东海将赴南安，作长短句一篇云：“东海先生归也，南安太守新除。一挑行李两船书，被人笑道痴愚。书也书，寒不堪穿，饥不堪煮，收拾许多何用处？况而今，白发苍颜，坐黄堂之署，乘五马之车，那得工夫再看渠？又将载到南安去！古人糟粕，谁味真腴？枉说道：“黄卷中，时与圣贤相对语。”
张汝弼赴南安，道经毗陵，时陆詹事简方得告南归，张访之，适展幕，不及见，乃索纸笔题一绝于陆世经堂径去。诗曰：“云意模糊雪意兼，六龙城下晚风尖。始知东阁先生贵，不放南安太守参。”詹事归，亟追之，已行远矣。既去，复令驿吏里送武城梨数颗，亦侑以诗，有“毗陵驿里馈生梨”之句。盖叶“梨”为“离”，亦戏也。此后不复一见以终，遂以为谶。
成化间，妖人王臣者跛一足，人称王瘸子。游食京师，以左道事中贵，得授锦衣千户。请为上合大丹，以采药为名，与中贵偕出川、广、直、浙等处买办，搜索宝玩，需求珍异，骚扰郡县。及回京，为各处抚巡、守令交章飞劾，而科道并弹。于是，上大怒，斩臣首，传诣所历地方枭令，民心大快。初臣至广东，张东海时守南安，日观其骄横，尝作诗叹曰：“过岭囊箱下濑船，丁夫昼夜少安眠。薄田荡尽犹输税，恶客时来横索钱。穷发东南皆赤子，举头西北是青天。不才无计苏民困，食禄乘轩自赧然。”
王景明之南京，张东海赠之诗曰：“谷阳城外送离船，矫首南都思惘然。一语烦君三致意，同乡同志及同年。”冬官王公伟辈以为未尽交游者，乃益之曰：“同官同事同游者，问及都将此意传。”因著《六同诗话》。
张东海休致既早，子皆成名，殊无一事累心。苏州别驾周德中目为神仙太守，张以诗答云：“归休太守似神仙，布被蒙头日夜眠。却怪门前来熟客，马蹄踏破紫芸烟。”
张东海《咏寒号虫》云：“得过且过！饮啄随时度朝暮。得陇望蜀徒尔为，未知是福还是祸。得过且过！”张东海过苏步坊，赋诗曰：“东坡昔日此闲行，此地遂留苏步名。何事章▯瘗毛骨，子孙羞认是先茔！”
宋徽宗时，朱π领花石纲，有龙鳞薜荔一株，费银二千两。东海偶见薜荔，感而赋之：“薜荔长龙鳞，相看似可人。圣朝无艮岳，那值二千银？”
【陈献章】〔字公甫，居广之新会县白沙村，天下称白沙先生，至儿童妇女亦皆目为陈道统云。尝梦拊石琴，见一伟人，笑谓曰：“八音中惟石音难谐，今谐若是，子异日得道乎！”因别号石斋，既老更号石翁。〕
陈白沙当成化初会试，虽负重名，亦投时好，竞出新奇。作“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一题，其破云：“物各有其等，圣人等其等。”考官戏批其傍云：“若要中进士，还须等一等。”传者莫不绝倒。
陈白沙下第，有神见梦于人曰：“陈先生卷为某投之水矣。”先是，献章寓居神乐观，科道群公往来请益，既而某被劾，疑出白沙，故特恶之，且曰：“彼戴秀才头巾尔，动人若是，脱居要路，当何如耶？”揭晓，编修李东阳为同考官，主《书经》房，索落卷，不可得，欲上章自劾，冀根究焉，不果。时京师有“会元未必如刘戬，及第何人似献章”之谣，以及舆夫、贩卒莫不啧啧叹恨。（戬，字景元，安福人。后乙未榜眼及第。）
成化壬寅，陈白沙应诏之京，道过南安，太守张东海欲用曹参礼盖公故事，款留数月受教，白沙不可，东海不能强，白沙有诗曰：“玉枕山前逢使君，西风吹破玉台巾。”巾乃白沙自制，类华阳巾，直方而无襞帻者。东海恨谓白沙讥己，遂以一绝激之，曰：“白沙村里玉台巾，不奈风吹易染尘。莫
译张东海创作《假髻篇》来讽刺时事，词中写道：“东家的女儿头发长及地面，天天在高楼上梳理高耸的发髻。西家的女儿头发垂至肩膀，买来的假发髻也显得高耸威严。金钗宝钿环绕着珠翠，眼前谁能辨别真假？春风从天桃窗下吹来，戴着假发髻的美人先入宫。”当权者对此怀恨在心，于是让他出任地方官，担任南安太守。南安是个小郡，因为张东海的缘故而成为闻名之地。
张东海即将前往南安，创作了一首长短句说：“东海先生要回去了，新任南安太守刚被任命。一挑行李两船书，被人嘲笑痴愚。书啊书，冷时不能穿，饿时不能煮，收拾这么多有什么用？况且如今，白发苍老，坐在太守衙署，乘坐太守的车，哪有空闲再看它们？又要载到南安去！古人的糟粕，谁去品味其中的精华？枉自说道：‘在黄卷中，时常与圣贤相对交谈。’”
张汝弼前往南安，途经毗陵，当时陆詹事简方刚获准南归，张汝弼去拜访他，恰逢陆简方刚展开帷帐，来不及见面，于是索要纸笔在陆世经堂题写了一首绝句后离去。诗曰：“云意模糊雪意兼，六龙城下晚风尖。始知东阁先生贵，不放南安太守参。”陆詹事归来后，急忙追赶他，他已经走远了。离开后，又让驿吏送给武城梨几颗，也附诗一首，有“毗陵驿里馈生梨”的诗句。大概是取“梨”与“离”的谐音，也是一种戏谑。此后两人再未见面直到终老，于是把这当作谶语。
成化年间，有个叫王臣的妖人，跛着一只脚，人称王瘸子。他在京城游荡谋生，以邪道手段事奉中贵，被授予锦衣千户。他请求为皇上炼制大丹，以采集药材为名，与中贵一同前往四川、广东、直隶、浙江等地采购，搜罗宝物玩物，需求珍奇异物，骚扰郡县。等到回京后，各地抚巡、守令纷纷上奏弹劾，科道官也一并弹劾。于是，皇上大怒，斩下王臣的头颅，传首到他所经过的地方示众，民心大快。起初王臣到广东时，张东海正任南安太守，每天目睹他的骄横，曾作诗感叹道：“过岭的囊箱和顺流而下的船只，丁夫昼夜很少安眠。薄田荡尽还要缴纳赋税，恶客时常来强行索要钱财。穷发之地的东南都是百姓，举头西北是青天。我没有才能无法解救百姓的困苦，吃着俸禄乘着车马自己感到羞愧。”
王景明前往南京，张东海赠诗给他：“谷阳城外送别离船，抬头南望都城思绪茫然。烦请你带一句话再三致意，同乡、同志以及同年。”冬官王公伟等人认为没有包括所有交游的人，于是补充道：“同官、同事、同游的人，问起时都将此意传达。”因此著有《六同诗话》。
张东海退休很早，儿子们都成名了，没有什么事情累心。苏州别驾周德中称他为神仙太守，张东海以诗回答：“归休的太守似神仙，布被蒙头日夜眠。却怪门前来熟客，马蹄踏破紫芸烟。”
张东海《咏寒号虫》说：“得过且过！饮啄随时度朝暮。得陇望蜀徒尔为，未知是福还是祸。得过且过！”张东海经过苏步坊，赋诗说：“东坡昔日在此闲行，此地遂留苏步名。何事章〇瘗毛骨，子孙羞认是先茔！”
宋徽宗时，朱π统领花石纲，有一株龙鳞薜荔，花费白银二千两。张东海偶然见到薜荔，有感而发赋诗：“薜荔长龙鳞，相看似可人。圣朝无艮岳，那值二千银？”
【陈献章】〔字公甫，居住在广东新会县白沙村，天下人称白沙先生，连儿童妇女也都称他为陈道统。曾经梦见抚摸石琴，见到一位伟人，笑着对他说：‘八音中只有石音难以协调，现在协调成这样，你日后得道了吗！’因此别号石斋，年老后改号石翁。〕
陈白沙在成化初年参加会试，虽然负有盛名，也迎合时人的喜好，竞相出新出奇。作“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一题，他的破题说：“物各有其等，圣人等其等。”考官在旁边戏批道：“若要中进士，还须等一等。”传阅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
陈白沙落第，有神在梦中对人显现说：“陈先生的试卷被某人投入水中了。”在此之前，陈献章寓居神乐观，科道群公往来请教，后来某人被弹劾，怀疑出自陈白沙，所以特别厌恶他，并且说：“他戴着秀才头巾罢了，竟能如此动人，如果身居要职，会怎样呢？”揭晓时，编修李东阳担任同考官，主考《书经》房，寻找落选的试卷，找不到，想要上奏自劾，希望根究此事，没有成功。当时京城有“会元未必如刘戬，及第何人似献章”的谣谚，连轿夫、贩卒无不啧啧叹恨。（戬，字景元，安福人。后来在乙未科榜眼及第。）
成化壬寅年，陈白沙应诏进京，途经南安，太守张东海想用曹参礼遇盖公的典故，款待挽留数月受教，陈白沙不同意，张东海不能强迫，陈白沙有诗说：“玉枕山前逢使君，西风吹破玉台巾。”巾是陈白沙自制，类似华阳巾，直方而没有襞帻的。张东海怨恨陈白沙讥讽自己，于是用一首绝句激怒他，说：“白沙村里玉台巾，不奈风吹易染尘。莫
笑乌纱随俗态，宋廷章甫是何人？”白沙得诗谓东海侮己太甚，便口占《玉枕山》诗曰：“一枕横秋碧玉新，金鳌阁上见嶙峋。使君得此元无用，卖与江门打睡人。”东海和答曰：“炎瘴多收一两新，独看天柱耸嶙峋。横秋玉枕真无用，自是乾坤不睡人。”天柱峰亦南安照山也，盖东海欲自依天柱而以玉枕与白沙云。既而，又作一绝：“客囊羞涩客衣单，却买南安玉枕山。纵有枕头那得睡，鸡声催入紫宸班。”“寄语江门打睡人，而今天地正芳春。觉来莫管闲花鸟，须扫昆仑顶上尘。”又继之一绝曰：“青茸铺榻玉枕横，白云为被天作▯。东海先生睡不着，日月当天正大明。”未几，武选郎余干苏文简由广东使还，具道白沙之师吴康斋，亦千载人物，东海方悟，不惟深喜得闻前辈名德有所持循，且以谢玉台巾之过，漫赋一诗曰：“耳根何处得浮尘？浪说康斋讥未真。风月周台灯火夜，伊川路上见斯人。”因遗书白沙曰：“玉枕山不必买，留长揖白送矣。”
译嘲笑乌纱帽随俗的形态，宋代戴章甫帽的是何人？”陈白沙得到这首诗后，认为林东海侮辱自己太过分，便随口吟出《玉枕山》诗道：“一枕横卧秋空，碧玉般清新，在金鳌阁上看见山石嶙峋。太守得到这山原本无用，不如卖给江门那个嗜睡的人。”林东海和诗答道：“炎热瘴气之地多收一两新税，独自观看天柱峰高耸嶙峋。横卧秋空的玉枕山真无用，因为天地间本就没有嗜睡之人。”天柱峰也是南安的照山，原来林东海想自己依靠天柱峰，而把玉枕山送给陈白沙。不久，林东海又作一首绝句：“行囊羞涩，客衣单薄，却买了南安的玉枕山。纵然有枕头哪里能睡得着，鸡鸣声催促我进入紫宸殿的朝班。”“告诉江门那个嗜睡的人，如今天地正逢芳春。醒来后不要管闲杂的花鸟，必须扫除昆仑顶上的尘埃。”又接着作一首绝句道：“青苔铺满床榻，玉枕横放，白云作被子，天空作枕头。东海先生睡不着，因为日月正当中天，光明普照。”没过多久，武选郎中、余干的苏文简从广东出使回来，详细讲述了陈白沙的老师吴康斋，也是千年难遇的人物，林东海这才醒悟，不仅深深欣喜于得知前辈名德有所坚守遵循，而且借此谢罪自己讥讽玉台巾的过错，随意赋诗一首道：“耳根何处沾染了浮尘？胡乱说康斋讥讽不实。周台风月灯火之夜，在伊川路上见到了这个人。”于是写信给陈白沙说：“玉枕山不必买了，留着长揖白送给你了。”
张东海又有《赠陈白沙》一绝云：“平生浑未识丹砂，赤土时将向客夸。忽忆自家丹一寸，辰砂犹自隔天涯。”盖讥其不得进士，乃假道学以欺人也。此时犹未释然于白沙，故云。
按察使薛纲始疑白沙，及见，即欲解官从学，有诗曰：“欲抛事业留门下，老骥那能学骏奔。”进士姜麟以史事使贵州，特取道如白沙，以师礼见，至京师，有问之，对曰：“活孟子！活孟子！”
宪庙升遐，哀诏至广，白沙哭之恸，有诗曰：“三旬白布裹乌纱，六载君恩许卧家。溪上不曾携酒去，空教明月管梅花。”（成化丙午，嘉兴巫者召仙降笔问时事，以十二辰为诗，云：“劝君莫读《相鼠》诗，劝君莫歌《饭牛》辞。骑虎之势不能下，狡兔三窟将焉之？神龙未遇困浅水，虺蛇鳅鳝争雄雌。千金骏马买死骨，神羊触耶安所施！沐猴也作供奉官，斗鸡亦是五百儿。犭桀犬下陛走牧猪，奴献令人嗤次年。”宪宗厌代。）
白沙初年甚窭，尝贷粟于乡人，都御史邓廷瓒檄有司月致米一石，岁致人夫二名，却之以诗云：“孤山鹤啄孤山月，不要诸司费俸钱。”行人左辅出使外夷，以其师意致白金三十星，亦拒而不受。
白沙能作古人数家字，天下人得其片纸，藏以为家宝。山居，笔或不给，至束茅代之。晚年专用，自成一家，时呼为“茅笔字。”有诗曰：“神往气自随，氤氲觉初沐。圣贤一切无，此理何由瞩。调性古所闻，熙熙兼穆穆。耻独不耻独，茅根万茎秃。”
弘治间，李若虚任广之宪使，有以旧交谒者，若虚转致以见白沙，并求言赠之。白沙少学于临川吴聘君。询知其人所居，与旧同学聘君之婿厚郭胡君全者为里▯，乃以幅纸写一绝云：“居邻厚郭一鸡飞，桂树于今大几围？老忆旧时灯火伴，青山何处望霏微？”桂树，乃昔游丰城时见胡庭之所植也。盖以宪使代请，不得不言；在其人又不欲轻言。故赠之如此。
陈白沙善画梅，人持纸求索者，多无润笔，白沙题其柱云：“乌音人人来。”或诘其旨，乃曰：“不闻鸟声曰‘白画，白画’。”客为之绝倒。
弘治庚申三月，白沙病亟，前数日，蚤具朝衣、朝冠，命子弟扶掖焚香，北面五拜三叩首，曰：“吾辞吾君。”复作一诗云：“托仙终被谤，托佛乃多修。弄艇沧溟月，闻歌白玉楼。”曰：“吾以乱世。”殁之日，顶出白气，勃勃如蒸，竟日乃息。
【胡居仁】〔余干人，敬斋先生。〕
胡敬斋尝夜行山曲间，后有鬼呼胡先生数声，公若不闻，鬼复曰：“我有一对，请先生对：‘风急有舟人莫渡”’。公亦不答，复笑曰：“我替先生对之：‘月明无伴路休行”’。公前行不顾，鬼遂不见。
胡敬斋尝过徐孺子祠下，作诗曰：“汉竖纷纷不可为，先生明哲已先知。如何不把几微事，说向陈蕃下榻时。”
【陈爱】〔成都人。〕
成化间，陈爱隐居华阳，有臬使两以书召见，辄逃不应。臬使怒，使人拘至，将谴责之，处士从容以诗投曰：“折简殷勤累见寻，布衣宁敢谒朝簪？明公有道持身正，贱子无能感德深。柏府风霜尊伟望，柴门山水遂闲心。云泥雨地无劳顾，鱼恋深渊鸟恋林。”臬使览诗，从容礼遣之。
●卷八十七国朝
【李东阳】〔字宾之，号西涯，茶陵人。父名淳，金吾卫军余。微时为渡子，日尝见一妇人早渡午归，迨晚复渡，如此者几月。李一日诘其故？妇曰：“有夫系狱，日往给其饮食，又复归膳翁姑耳。”李闻其言，甚悯之，遂却其直，早晚任其渡。他日，一叟见李告曰：“闻汝素有善念，必获善报。汝有亲骨未埋，吾当为择吉地瘗之。后当有发。”因与择一山，指曰：“有白狐卧处，即佳壤也。汝可潜舁亲骨埋其中。”李一夕往彼，果见白狐稔眠不起，李恐天明人知，因折树枝有声，狐惊，耸身三立而去，遂即其穴埋之。明日，叟来询葬事，李告以故。叟曰：“俟狐自起，乃为妙尔。今惊去，当中衰，汝子当不失为三公。”
译张东海又有一首《赠陈白沙》的绝句说：“平生浑未识丹砂，赤土时将向客夸。忽忆自家丹一寸，辰砂犹自隔天涯。”这是讥讽陈白沙考不上进士，便假借道学来欺骗世人。此时张东海对陈白沙心中尚存芥蒂，所以这样说。
按察使薛纲起初怀疑陈白沙，等到见面后，立刻想辞官跟随他学习，有诗说：“欲抛事业留门下，老骥那能学骏奔。”进士姜麟因史事出使贵州，特意绕道去拜访陈白沙，以师礼相见，回到京城，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活孟子！活孟子！”
宪宗皇帝驾崩，哀诏传到广东，陈白沙痛哭流涕，有诗说：“三旬白布裹乌纱，六载君恩许卧家。溪上不曾携酒去，空教明月管梅花。”（成化丙午年，嘉兴有个巫师召仙降笔询问时事，以十二时辰为题作诗，说：“劝君莫读《相鼠》诗，劝君莫歌《饭牛》辞。骑虎之势不能下，狡兔三窟将焉之？神龙未遇困浅水，虺蛇鳅鳝争雄雌。千金骏马买死骨，神羊触耶安所施！沐猴也作供奉官，斗鸡亦是五百儿。犭桀犬下陛走牧猪，奴献令人嗤次年。”宪宗皇帝厌弃世俗而去世。）
陈白沙早年生活非常贫困，曾经向乡人借粮，都御史邓廷瓒行文给有关部门，每月送米一石，每年送两个劳力，陈白沙用诗推辞说：“孤山鹤啄孤山月，不要诸司费俸钱。”行人左辅出使外国，带着老师的意图送来白银三十两，陈白沙也拒绝接受。
陈白沙能写古代几家书法家的字体，天下人得到他的一张纸片，都珍藏当作传家宝。他住在山里，笔有时不够用，甚至捆扎茅草代替笔。晚年专门使用这种笔，自成一家，当时称为“茅笔字”。有诗说：“神往气自随，氤氲觉初沐。圣贤一切无，此理何由瞩。调性古所闻，熙熙兼穆穆。耻独不耻独，茅根万茎秃。”
弘治年间，李若虚担任广东按察使，有个旧友来拜访，李若虚转达引见陈白沙，并请求陈白沙赠言。陈白沙年轻时曾在临川跟随吴聘君学习。他询问得知那人的住处，与吴聘君的女婿、同乡厚郭胡君全是邻居，于是写了一首绝句在纸上说：“居邻厚郭一鸡飞，桂树于今大几围？老忆旧时灯火伴，青山何处望霏微？”桂树，是当年游历丰城时看到胡庭之种植的。因为按察使代为请求，不得不说话；但对于那个人又不想轻易说话。所以赠诗如此。
陈白沙擅长画梅花，有人拿着纸来求画，大多不给润笔费，陈白沙在柱子上题字说：“乌音人人来。”有人追问其中的意思，陈白沙说：“没听到鸟叫声，就是‘白画，白画’。”客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弘治庚申年三月，陈白沙病重，前几天，早早准备好朝服、朝冠，让子弟搀扶着焚香，面向北方五次叩拜三次磕头，说：“我辞别我的君主。”又作了一首诗说：“托仙终被谤，托佛乃多修。弄艇沧溟月，闻歌白玉楼。”说：“我身处乱世。”去世那天，头顶冒出白气，蓬勃如蒸汽蒸腾，直到整天才停止。
【胡居仁】〔余干人，敬斋先生。〕
胡敬斋曾经在夜里走山路，后面有鬼喊了几声“胡先生”，胡敬斋好像没听见，鬼又说：“我有一副对联，请先生对：‘风急有舟人莫渡’。”胡敬斋也不回答，鬼又笑着说：“我替先生对：‘月明无伴路休行’。”胡敬斋继续前行不顾，鬼于是消失了。
胡敬斋曾经经过徐孺子祠下，作诗说：“汉竖纷纷不可为，先生明哲已先知。如何不把几微事，说向陈蕃下榻时。”
【陈爱】〔成都人。〕
成化年间，陈爱隐居在华阳，有按察使两次写信召见他，他都逃避不回应。按察使发怒，派人把他拘捕来，将要谴责他，陈爱从容地投诗说：“折简殷勤累见寻，布衣宁敢谒朝簪？明公有道持身正，贱子无能感德深。柏府风霜尊伟望，柴门山水遂闲心。云泥雨地无劳顾，鱼恋深渊鸟恋林。”按察使看了诗，从容地以礼送他回去。
●卷八十七国朝
【李东阳】〔字宾之，号西涯，茶陵人。父亲名淳，金吾卫军余。微贱时做过摆渡人，每天常看见一个妇人早上渡河中午回来，到了晚上又渡河，像这样几乎过了几个月。李东阳一天询问其中的缘故？妇人说：“有丈夫被关在监狱，每天去给他送饮食，然后又回去给公公婆婆做饭。”李东阳听了她的话，非常怜悯她，于是拒绝收她的渡资，早晚任由她渡河。后来有一天，一个老头看见李东阳告诉他说：“听说你向来有善念，一定会得到善报。你有亲人的骨头没埋葬，我应当为你选择吉地埋葬。以后应当会有发达。”于是和他选择了一座山，指着说：“有白狐睡觉的地方，就是好的土地。你可以悄悄抬着亲人的骨头埋在里面。”李东阳一天晚上去那里，果然看见白狐熟睡不起，李东阳担心天亮被人知道，于是折断树枝发出声响，狐狸受惊，耸起身子三次站立然后离开，于是就在它的洞穴埋葬了亲人。第二天，老头来询问埋葬的事，李东阳把缘故告诉了他。老头说：“等狐狸自己起来，才算是妙啊。现在惊走了，应当中途衰落，你的儿子应当不会失去三公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