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宋
●卷五十宋
【神宗顼】〔年十三居濮邸。一日,昼憩便寝,有紫气自鼻中出,盘旋如香篆,时以为瑞。〕
神宗天性俭约,奉慈寿宫尤尽孝道,慈圣太后尝以乘舆服物未备,因同天节作珠子鞍辔为寿,神宗一御于禁中,后藏去不复用;一日与两宫幸后苑赏花,慈寿辇至,神宗即降步亲扶慈圣出辇,屡却不从,闻者太息。慈圣上仙,李奉世时为侍郎,进挽诗有云:“珠鞯昔御恩犹在,玉辇亲扶事已非”。盖记此二事,神宗览之泣下。
【王安石】〔字介甫。晚居金陵钟山谢公墩,距城适相半,因号半山。公押“石”字,初横一画,左引脚中为一圈,公性急,作圈多不圆,往往窝匾,而横画又多带过。尝有密讥公押“反”字者,公知之,加意作圈。尝独处论量天下人才,首屈指于其子▯,曰:“犬哥是一个”。爵荆国公,追封舒王。或谓当时公论分明,以“荆舒是惩”目之。京、卞辈当国,懵然不知也。〕
嘉▯中,后苑赏花钓鱼,时王介甫以知制诰预末坐,帝出诗示群臣次第属和,传至介甫,日将夕矣,亟欲奏御,得“披香殿”字,未有对,时郑毅夫獬接席顾介甫:“宜对‘太液池’”介甫遂成诗云:“荫幄晴云拂晓开。传呼仙仗九天来。披香殿上留朱辇,太液池边送玉杯。宿蕊暖含春浩荡,戏鳞清映日徘徊。宸章独与春争丽,恩许赓歌岂易陪”?翌日,都下盛传王舍人窃柳耆卿词“太液波翻,披香帘卷”之语,介甫颇衔之。
王介甫初拜相日,取笔题窗云:“霜松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投笔而起,人莫测其意。后致仕居金陵白下门外,游钟山,憩法云寺,是日正当霜雪,虚窗松竹皆如诗中之景,公怃然久之。荆公作相日,苑中有石榴一丛,枝叶甚茂,止发一花,题诗云:“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王荆公作相日,当生朝,光禄卿巩申以大笼贮雀诣客次,▯笏开笼,且祝曰:“顾相公一百二十岁。”时有边寨之主妻病而虞侯割股以献者,时人为之语曰:“虞侯为县君割股,大卿与丞相放生。”
荆公在欧公坐,分韵送裴如晦知吴江,以“黯然消魂惟别而已”八字分韵,时客与公八人:荆公、平甫、老苏、梅圣俞、苏子美、姚子张、焦伯强也。时老苏得“而”字,押韵云:“谈诗究乎而”。荆公乃又作“而”字二诗,有云:“采鲸抗波涛,风作鳞之而。”盖用《周礼考工记》“之而颊”也。又云:“春风垂虹亭,一杯湖上持。傲兀何宾客,两忘我与而。”最为工。
荆公题《残菊》诗:“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欧阳公见之,戏曰:“秋花不比春花落,凭仗诗人仔细看。”荆公闻而笑曰:“欧九不学之过也。不见楚词云:‘夕餐秋菊之落英’乎?”
舒王在钟山,有道士来谒,因与棋,辄作数语曰:“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无所争。惟其无所争,故能入不生不死。”舒王笑曰:“此特棋隐语也。”
王荆公棋品不甚高,每与人对局,未尝致思,随手疾应,觉其势将败,便敛之,谓人曰:“本图适性忘虑,反苦思劳神,不如且已。”因赋诗云:“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嬴。战罢两奁分黑白,一枰何处有亏成?”
苏子瞻过金陵,王介甫招游蒋山,坐方丈饮茶,公指案上大研曰:“可集古诗,联句赋此。”子瞻应声曰:“轼僭先道一句。‘巧匠斩山骨。’”公沉思良久,起曰:“且趁晴色,穷揽蒋山之胜,此非所急也。”田承君与一二客从后观之,田曰:“荆公寻常好以此困人,门下士往往受困,今日反为苏公所困矣。”
苏子瞻渡江至仪真,和介甫《游蒋山》诗,介甫指“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抚几叹曰:“老夫一生作诗,无此两句。”
苏长公奉祠西太乙,见王介甫旧题六言诗曰:“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相见江南。”注目久之,曰:“此老野狐精也。”
荆公荐进一
译卷五十 宋
【神宗赵顼】〔十三岁时居住在濮王府。有一天,白天休息小睡,有紫色的气从鼻中呼出,盘旋如同香篆的形状,当时的人认为这是祥瑞之兆。〕
神宗天性节俭,侍奉慈寿宫(指母亲高太后)尤其尽心尽孝。慈圣太后曾经因为乘舆服御之物不齐全,便在“同天节”(太后生日)制作珠饰鞍辔作为寿礼,神宗只在宫中用过一次,太后便收藏起来不再使用;有一天,神宗与两宫太后一同到后苑赏花,慈寿太后的车辇到达时,神宗立即下车亲自搀扶慈圣太后下车,多次推辞都不听从,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叹息。慈圣太后去世后,李奉世当时任侍郎,进献挽诗中有诗句说:“珠鞯昔御恩犹在,玉辇亲扶事已非”。这大概是记载了上述两件事,神宗看了这首诗,流泪哭泣。
【王安石】〔字介甫。晚年居住在金陵钟山谢公墩,距离京城正好一半路程,因此自号半山。他的官印刻着“石”字,起初横画的一撇,左边引出的脚中间是一个圆圈,王安石性情急躁,画的圆圈大多不圆,往往扁塌,而且横画又多带过。曾经有人暗中讥讽他的官印像“反”字,王安石知道后,特意注意把圆圈画圆。他曾经独自评论衡量天下的人才,首先屈指提到他的儿子王雱,说:“犬哥是一个人才”。封爵为荆国公,追封为舒王。有人说当时的公论很明确,用“荆舒是惩”(指《诗经》中“荆舒是惩”,意为惩罚荆舒之乱,此处暗指王安石与吕惠卿)来指代他们。蔡京、吕惠卿等人掌权时,对此浑然不知。〕
嘉祐年间,后苑赏花钓鱼,当时王介甫以知制诰的身份坐在末席,皇帝拿出诗作给群臣依次唱和,传到王介甫时,天色将晚,急于呈给皇帝,得到了“披香殿”这个词,还没有对句,当时郑毅夫坐在旁边看着王介甫说:“应该对‘太液池’”,王介甫于是写成诗说:“荫幄晴云拂晓开。传呼仙仗九天来。披香殿上留朱辇,太液池边送玉杯。宿蕊暖含春浩荡,戏鳞清映日徘徊。宸章独与春争丽,恩许赓歌岂易陪?”第二天,京城里盛传王舍人窃取了柳永词中“太液波翻,披香帘卷”的句子,王介甫对此颇为怨恨。
王介甫刚拜相那天,拿笔在窗户上题写:“霜松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写完扔下笔站起来,人们猜不透他的意思。后来他辞官居住在金陵白下门外,游览钟山,在法云寺休息,那天正好下霜雪,空荡的窗户、松树和竹子都如同诗中的景象,王安石怅然若失,久久不语。王安石当宰相时,御苑中有一丛石榴,枝叶非常茂盛,只开了一朵花,他题诗说:“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王安石当宰相时,在他生日那天,光禄卿巩申用大笼子装着麻雀来到客舍,打开笏板打开笼子,并且祝寿说:“祝相公一百二十岁。”当时有边寨长官的妻子生病,虞侯割下自己的肉献给她,当时的人编了谚语说:“虞侯为县君割肉,大卿给丞相放生。”
王安石在欧阳修的宴席上,分韵送裴如晦去吴江任职,以“黯然消魂惟别而已”八个字分韵,当时客人与王安石共八人:王安石、王平甫、老苏(苏洵)、梅圣俞、苏子美、姚子张、焦伯强。当时老苏分到“而”字,押韵说:“谈诗究乎而”。王安石于是又作了两首含“而”字的诗,其中有:“采鲸抗波涛,风作鳞之而。”这是用了《周礼·考工记》中“之而颊”的典故。又说:“春风垂虹亭,一杯湖上持。傲兀何宾客,两忘我与而。”最为精妙。
王安石题写《残菊》诗:“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欧阳修看到后,开玩笑说:“秋花不比春花落,凭仗诗人仔细看。”王安石听后笑着说:“这是欧阳修不学无术的过错。没看到《楚辞》中说:‘夕餐秋菊之落英’吗?”
舒王(王安石)在钟山时,有道士来拜见,于是与他下棋,随即说了几句话:“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无所争。惟其无所争,故能入不生不死。”舒王笑着说:“这只是下棋的隐语罢了。”
王安石的棋艺不高,每次与人对弈,从不深思,随手快速应对,觉得局势将要失败,便收起棋子,对人说:“本图适性忘虑,反苦思劳神,不如且已。”于是赋诗说:“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嬴。战罢两奁分黑白,一枰何处有亏成?”
苏轼经过金陵,王介甫邀请他游览蒋山,坐在方丈室喝茶,王安石指着案上的大砚台说:“可以集古诗,联句赋此。”苏轼应声说:“我僭越先说一句。‘巧匠斩山骨。’”王安石沉思良久,起身说:“暂且趁着晴天,尽情欣赏蒋山的胜景,这不是当务之急。”田承君和一两个客人从后面观看,田承君说:“王安石平时喜欢用这种方式难为人,门下的士人往往受困,今天反而被苏轼所困了。”
苏轼渡江到仪真,和了王介甫的《游蒋山》诗,王介甫指着“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这两句,抚着茶几感叹说:“老夫一生作诗,没有这两句好。”
苏轼在西太乙宫奉祠时,看到王介甫旧题的六言诗说:“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相见江南。”注视了很久,说:“这老头是个野狐精。”
王安石推荐进
二寒士,位侍从,初无意于大用也。公去位后,遂参政,公作小诗寄意云:“本种酴▯架,金沙只谩栽。自矜颜色好,飞度蜡前开。”
译两位寒门士子,担任侍从之职,起初并没有被重用的意图。您离职后,他们便参与政事,您作了一首小诗寄托心意说:“原本种植的是酴醾花架,金沙花只是随意栽种。它自夸颜色美好,竟在蜡梅之前开放。”
谢安墩在半山招宁寺后,安与王羲之尝登此。介甫居金陵,作绝句云:“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或谓荆公好与人争,在朝则与诸公争新法,在野则与谢公争墩,亦善谑也。)
荆公举一酒令云:“有客姓任名稔,贩金贩锦。关吏止之曰:“‘任稔任入,金锦禁急。’”又字谜云:“目字加两点,不得作贝字猜,贝字欠两点,不得作目字猜。”贺、资二字也。又“四个口尽皆方,加十字在中央。不得作田字道,不得作器字商。”图(图)字也。
吕惠卿尝语王荆公曰:公面有<黑干>,用园荽洗之当去。”荆公曰:“吾面黑耳,非野也。”吕曰:“园荽亦能去黑。”公笑曰:“天生黑于予,园荽其如予何?”
王元泽(▯)数岁时,客有以一獐一鹿同笼以献,问元泽,何者是獐,何者为鹿?元泽实未识,良久对曰:“獐边者是鹿,鹿边者是獐。”客大奇之。
或议王元泽不能作小辞,元泽援笔作《倦寻芳》一首,自此绝不作。其词云:“露▯向晓,帘幕风轻,小院闲昼。翠迳莺来,惊下乱红铺绣。倚危楼,登高榭,海棠着雨胭脂透。算韶华,又因循过了,清明时候。
倦游燕、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恨被榆钱,买断两眉长斗。忆得高阳人散后,落花流水仍依旧。这情怀,对东风,尽成消瘦。”
王元泽又有春景《眼儿媚词》曰:“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稍头。”
荆公及▯同修经义,经成,加荆公左仆射,▯龙图阁直学士,同日受命。元绛贺诗曰:“陈前舆服同桓傅,拜后金珠有鲁公。”(荆公经义行,举子专诵王氏章句而不解义,尝曰:“本欲变学究为秀才,不谓变秀才为学究也。”)
王元泽有心疾,与妻未尝接,荆公怜而嫁之。同时有工部员外郎侯叔献再娶而悍。后叔献卒,朝延虑其虐前妻之子,有旨出之,不得为侯氏妻。京师语曰:“王太祝生前嫁妇,侯兵部死后休妻。”
程师孟尝请于王介甫曰:“公文章命世,师孟多幸与公同时,愿得公为墓志,庶传不朽。”介甫问:“先正何官?”师孟曰:“非也。师孟恐不得常侍左右,欲豫求墓志,俟死而刻之耳。”介甫虽笑而不许而心怜之,及王▯死,有习学检正张安国披发藉草哭于柩前,曰:“公不幸未有子,今郡君妊娠,安国愿死托生为公嗣。”京师语曰:“程师孟生求速死,张安国死愿托生。”(初,元泽病亟,介甫命道士作醮,大陈楮泉。平甫启曰:“▯虽疾,丘之祷久矣,为此奚益?且兄常以仓法绳吏奸,今乃以楮泉徼福,安知三清门下不行仓法耶?”)
舒王女吴安持之妻,蓬莱县君,工诗,多佳句,有诗寄舒王曰:“西风吹入小窗纱,秋气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里恨,依然和泪看黄花。”舒王以《楞严经新释》付之,并和其诗曰:“青灯一点映窗纱,好读楞严莫忆家。能了诸缘如梦幻,世间应有妙莲花。”(舒王夫人吴好洁,舒王性任率,每不相合,自江宁乞归私第,有官藤床,吴假用未还,群吏来索,左右莫敢言。王一日跣而登床,偃卧良久,吴望见,即命送还。)
【王安国】〔字平父,荆公弟也,体干魁硕。为翰林学士日,盛夏入馆,下马流汗浃衣,刘贡父曰:“君真所谓汗淋学士也。”。〕
王介甫初参大政,一日,因阅晏元献小词,笑曰:“为宰相而作艳词可乎”?平甫曰:“亦偶然耳。顾其事业,亦不止此。”时吕惠卿在坐,遽曰:“为政必先放郑声,况自为之乎”?平甫正色曰:“放郑声不若远佞人。”吕大渐。(一说,介甫与吕惠卿论新法,平父吹笛于内,公谕之曰:“请学士放郑声。”平父即应曰:“愿相公远佞人。”惠卿深衔之。)
常待制秩居汝阴有盛名,于嘉▯、治平之间,屡召不至,欧阳公亦推礼之,其诗所谓“笑
译谢安墩位于半山招宁寺后,谢安与王羲之曾经登临此地。王安石居住在金陵时,作绝句说:“我的名字与谢公的字恰好相同,我的屋子与谢公的墩都在眼前。谢公离去我来居,这墩便归我所有,不应这墩的姓氏还随着谢公。”(有人说,王安石喜欢与人争辩,在朝堂上与各位大臣争辩新法,在野时则与谢安争辩这墩的归属,这也算是善于戏谑了。)
王安石曾举出一个酒令说:“有位客人姓任名稔,贩卖金子与锦缎。关卡官吏阻止他说:‘任稔任入,金锦禁急。’”又出字谜说:“目字加上两点,不能猜作贝字;贝字缺少两点,不能猜作目字。”这是“贺”、“资”二字。又有一谜:“四个口都呈方形,加上十字在中央。不能说是田字,也不能说是器字。”这是“图”字。
吕惠卿曾对王安石说:“您脸上有黑斑,用香菜洗洗应当能去掉。”王安石说:“我脸上是黑,不是野。”吕惠卿说:“香菜也能去掉黑色。”王安石笑着说:“上天赋予我黑色,香菜能把我怎么样呢?”
王安国几岁时,有客人用笼子装着一只獐和一只鹿一同献上,问王安国,哪只是獐,哪只是鹿?王安国其实不认识,想了很久回答说:“獐旁边的是鹿,鹿旁边的是獐。”客人对此大为惊奇。
有人议论王安国不能写小词,王安国提笔作了一首《倦寻芳》,从此再也不写了。他的词写道:“露水向晓,帘幕风轻,小院闲昼。翠径莺来,惊下乱红铺绣。倚危楼,登高榭,海棠着雨胭脂透。算韶华,又因循过了,清明时候。倦游燕、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恨被榆钱,买断两眉长斗。忆得高阳人散后,落花流水仍依旧。这情怀,对东风,尽成消瘦。”
王安国又有描写春景的《眼儿媚词》说:“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王安石与王安国一同修撰经义,经义修成后,加封王安石为左仆射,王安国为龙图阁直学士,同日受命。王元绛贺诗说:“陈前舆服同桓傅,拜后金珠有鲁公。”(王安石的经义推行后,考生只专门诵读王氏的章句而不理解其义,王安石曾说:“本想把学究变成秀才,没想到却把秀才变成了学究。”)
王安国有心疾,与妻子未曾同房,王安石怜悯他而为他另娶。当时有工部员外郎侯叔献再娶而妻子悍妒。后来侯叔献去世,朝廷担心他虐待前妻之子,有旨意将其逐出,不得作为侯氏的妻子。京城里流传着这样的话:“王太祝生前嫁妇,侯兵部死后休妻。”
程师孟曾请求王安石说:“您的文章名世,我侥幸与您同时代,希望能得到您写的墓志铭,或许能流传不朽。”王安石问:“先正担任什么官职?”程师孟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恐怕不能常侍奉在您左右,想预先求得墓志铭,等死后刻上去罢了。”王安石虽然笑着不答应但心里怜悯他,等到王安国去世,有习学检正张安国披头散发坐在草上在灵柩前痛哭,说:“您不幸没有儿子,现在郡君怀孕,我愿死后来世托生做您的继承人。”京城里流传着这样的话:“程师孟生求速死,张安国死愿托生。”(起初,王安国病重,王安石命道士设坛祭祀,大量陈设纸钱。王雱说:“安国虽然生病,孔子的祈祷早已无效,这样做有什么益处?况且兄长常以仓法惩治官吏的奸邪,现在却用纸钱求福,怎么知道三清门下不实行仓法呢?”)
舒王的女儿吴安持的妻子,蓬莱县君,擅长写诗,多有佳句,有诗寄给舒王说:“西风吹入小窗纱,秋气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里恨,依然和泪看黄花。”舒王把《楞严经新释》交给她,并和诗说:“青灯一点映窗纱,好读楞严莫忆家。能了诸缘如梦幻,世间应有妙莲花。”(舒王的夫人吴氏喜好洁净,舒王性情放任率直,常常不合,舒王从江宁请求回到私宅,有一张官藤床,吴氏借用未还,众官吏来索要,左右的人不敢说话。舒王有一天赤脚登上床,躺了很久,吴氏望见,就命令送还。)
【王安国】〔字平父,是王安石的弟弟,体格魁梧。担任翰林学士时,盛夏进入馆舍,下马后汗水湿透衣服,刘贡父说:“您真是所谓的汗淋学士啊。”〕
王安石初次参与大政,一天,因为阅读晏殊的小词,笑着说:“身为宰相而写艳词可以吗?”平父说:“也是偶然罢了。看他的事业,也不止于此。”当时吕惠卿在座,立刻说:“为政必须先摒弃郑声,何况自己创作呢?”平父严肃地说:“摒弃郑声不如远离奸佞之人。”吕惠卿大为惭愧。(另一种说法,王安石与吕惠卿议论新法,平父在内室吹笛,王安石告诉他说:“请学士摒弃郑声。”平父立即回答说:“愿相公远离奸佞之人。”吕惠卿对此深深怀恨。)
常待制在汝阴任职时享有盛名,在嘉祐、治平年间,屡次被召而不赴任,欧阳修也对他推崇礼遇,他的诗所谓“笑
杀颖川常处土,十年骑马听朝鸡”者是也。熙宁初,荆公当国,力致之,遂起判国子监太常礼院,声誉稍减于前。尝一日大雪趋朝,时秩已衰,寒甚,不可忍,喟然若有所恨者,乃举文忠诗自戏曰:“冻杀颖川常处士,也来骑马听朝鸡。”秩旧治《春秋》,著讲解数十卷,自谓圣人之意尽在是矣。介甫不好《春秋》,秩遂尽讳其所学,熙宁六年,两河荒歉,诏令所在青苗本钱权行倚阁,王平甫戏秩曰:“公之《春秋》亦权倚阁乎?”
译“冻死颖川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鸡”说的就是这个人。熙宁初年,王安石主持朝政,极力征召他出仕,于是他被起用担任国子监太常礼院的判官,声望较之前有所下降。曾有一天大雪纷飞,他急匆匆地去上朝,当时他的官阶已经不高,天气极冷,难以忍受,他感叹的样子好像有所怨恨,便引用欧阳修的诗来自嘲道:“冻死颖川常处士,也来骑马听朝鸡。”常秩过去研究《春秋》,撰写了数十卷讲解,自认为圣人的意旨全在其中了。王安石不喜欢《春秋》,常秩于是完全避讳不谈自己的学问。熙宁六年,黄河南北地区发生饥荒,朝廷下诏命令各地青苗法的本钱暂时搁置不用,王平甫戏弄常秩说:“您的《春秋》学问,也暂时搁置不用了吗?”
陈绎为举子,通率少检,后举制科,骤为质朴,时号艺熟颜回。时孔文仲举制对策,言天下有可叹息恸哭者。既而被斥。绎时为翰林学士,曰:“文仲狂躁,真杜园贾谊也。”王平甫笑曰:“杜园贾谊正好对艺熟颜回。”
唐诗曰:“二十四考中书令,”谓汾阳王也,而无其对,或以问平甫,平甫应声曰:“万人千户冠军侯。”(谓霍去病。)
苏东坡尝云:“‘为我周旋宁作我’,真一好句,只是难对。”时王平甫在坐,应声云:“只消道‘因郎憔悴却羞郎’”。
王平甫,熙宁中直宿崇文馆,梦有人挟至海上,见海中央宫殿甚盛,其中作乐笙箫鼓吹之伎甚众,榜其宫曰灵芝宫。平甫欲与俱往,有人在宫侧谓曰:“时未至。”且令去,他日当迎之至此。恍然梦觉,时禁中已鸣钟矣。平甫为诗记之曰:“万顷波涛木叶飞,笙歌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声梦觉时。”后四年,平甫卒,其家卜之曰:“君尝梦往灵芝宫,果然乎?”卜曰:“然。”又三年,曾阜梦与平甫会,傍一人曰:“平甫已列仙官矣。”
【王钦臣】〔字仲至。〕
王钦臣自西京一县令召入,议法与荆公不合,令学士院试赋一篇,但赐出身,都归本任。时荆公为考官,于帘下见其试毕就壁问题字,使人录之,乃二诗也。其一云:“蜀国相如最有词,武皇深恨不同时。凌云赋罢还无用,寂寞文园意可知。”其二云:“古木阴森白玉堂,老年来此试文章。日斜奏罢长杨赋,闲拂尘埃看画墙。”荆公为改“奏罢长杨赋”作“奏赋长杨罢。”在金陵,好事者求公书,多写此诗。
【曾公亮】〔字明仲。初疾韩琦,乃荐王安石以间之,及同辅政,一切阴助所为。谓人曰:“上与介甫如一人,此乃天也。”然安石犹以公亮不尽阿附己,听其罢相。〕
曾公亮自嘉▯秉政,至熙宁中尚在中书,年虽高面精力不衰,故台谏无非之者,唯李复圭以为不可,作诗曰:“老凤池边蹲不去,饥乌台上噤无声。”未几,曾公遂致仕去。(唐人谓中书舍人为小凤,翰林学士为大凤,丞相为老凤,盖以中书省有凤池也。又谓仪部之长曰大仪,员外曰中仪,主事曰小仪。宋人犹袭其称。)
【吕惠卿】〔字吉甫。王安石罢相,退处金陵,于钟山书院往往写“福建子”三字,盖深悔为惠卿误也。〕
元▯间,王景亮与仕族无名子结为一社,纪事嘲诮,士大夫无问贤愚,一经诸人之目,即被不雅之名,号曰猪嘴关。吕惠卿察访京东,吕质清瘦,语话之际喜以双手指画,社人呼之曰说法马留。又凑为七字曰:“说法马留为察访。”社中弥岁不能对。一日,邵篪因上殿气泄,出知东平,邵高鼻卷髯,社人名为凑氛狮子。仍对曰:“凑氛狮子作知州。”惠卿衔之,讽部使者发以他事,举社遂为薤粉。(马留,盖优人呼沐猴之名。)
【卢秉】〔元丰初提点两浙刑狱。〕
卢秉尝为江南郡掾,于传舍中题诗云:“青衫白发病参军,旋粜黄梁置酒樽。但得有钱留客醉,也胜骑马傍人门。”王荆公见而称之,力荐于朝,不数年登贰卿。
【刘景文】〔字手孙。在忻州,数日率一谒晋文公祠,既至祠下,必与神偶语,久之乃出,文公亦时时来谒。景文闭闾若与客语者,则神之至也。〕
刘季孙初以左班殿直监饶州酒,王荆公为江东提刑,巡历至饶按酒务,始至厅事,见屏间有题小诗曰:“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说与傍人应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大称赏之,问专知官谁所作,以季孙言,即召与之语,嘉叹,升车而去,不复问务事。既至传舍,适郡学生持状立庭下,请差官摄州学事,公判监酒殿直,一郡大惊,遂知名云。
王荆公尝举书句语刘季孙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季孙应声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安石大笑。
刘季孙《送孔宗翰知扬州》诗有云:“诗书鲁国真男子,歌吹扬州作贵人。
译陈绎做举子时,性情通达率直,缺少检点;后来参加制科考试,突然变得质朴,当时人称他为“艺熟颜回”。当时孔文仲参加制科对策,说天下有令人叹息痛哭的事。不久孔文仲被贬斥。陈绎当时任翰林学士,说:“孔文仲狂妄急躁,真是杜陵园里的贾谊。”王平甫笑着说:“杜陵园里的贾谊正好对‘艺熟颜回’。”
唐诗说:“二十四考中书令”,说的是汾阳王郭子仪,却没有对句,有人拿这个问题问王平甫,王平甫随口答道:“万人千户冠军侯。”(说的是霍去病。)
苏东坡曾说:“‘为我周旋宁作我’,真是一句好诗,只是难对。”当时王平甫在座,随口说:“只要说‘因郎憔悴却羞郎’。”
王平甫在熙宁年间值宿崇文馆,梦见有人带他到海上,看见海中央宫殿非常盛大,其中演奏笙箫鼓吹的乐伎很多,宫殿上挂着匾额叫灵芝宫。王平甫想和他们一起去,有人在宫殿旁边说:“时候还没到。”并且让他离开,说以后会迎接他到这里。恍然梦醒,当时宫中已经敲钟了。王平甫写诗记录这件事说:“万顷波涛木叶飞,笙歌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声梦觉时。”四年后,王平甫去世,他家占卜说:“您曾经梦见去灵芝宫,果然如此吗?”占卜的人说:“是的。”又过了三年,曾阜梦见和王平甫相会,旁边有人说:“王平甫已经位列仙官了。”
【王钦臣】〔字仲至。〕
王钦臣从西京的一个县令被召入朝廷,议论法律与王安石意见不合,命令学士院试写赋一篇,只赐给他出身,都回到原任。当时王安石担任考官,在帘下看见他考完试靠在墙上问题目字,派人录下来,原来是两首诗。其中一首说:“蜀国相如最有词,武皇深恨不同时。凌云赋罢还无用,寂寞文园意可知。”另一首说:“古木阴森白玉堂,老年来此试文章。日斜奏罢长杨赋,闲拂尘埃看画墙。”王安石把“奏罢长杨赋”改为“奏赋长杨罢”。在金陵,好事的人求王安石书法,大多写这两首诗。
【曾公亮】〔字明仲。起初忌恨韩琦,于是推荐王安石来离间他们,等到共同辅政,暗中一切协助王安石的做法。对人说:“皇上和介甫像一个人,这是天意。”然而王安石还认为曾公亮不完全阿附自己,听任他罢相。〕
曾公亮从嘉祐年间执政,到熙宁年间还在中书省,年纪虽然高但精力不衰,所以台谏官没有非议他的,只有李复圭认为不行,作诗说:“老凤池边蹲不去,饥乌台上噤无声。”不久,曾公亮就退休了。(唐人称中书舍人为小凤,翰林学士为大凤,丞相为老凤,大概因为中书省有凤池。又称仪部之长为大仪,员外为中仪,主事为小仪。宋人还沿袭这些称呼。)
【吕惠卿】〔字吉甫。王安石罢相,退居金陵,在钟山书院常常写“福建子”三个字,大概是深深后悔被吕惠卿误导。〕
元祐年间,王景亮与一些无名士族结成一个社团,记录事迹嘲笑讥讽,士大夫不论贤愚,一经这些人目光,就被加上不雅的名称,号称猪嘴关。吕惠卿察访京东,吕惠卿清瘦,说话时喜欢用双手指画,社团的人称他为说法马留。又凑成七字说:“说法马留为察访。”社团中整年不能对出下联。一天,邵篪因为上殿时气泄,出任东平知州,邵篪高鼻卷髯,社团的人称他为凑氛狮子。于是对出下联说:“凑氛狮子作知州。”吕惠卿怀恨在心,暗示部使者以其他事情揭发,整个社团于是化为齑粉。(马留,大概是优人称呼沐猴的名字。)
【卢秉】〔元丰初年提点两浙刑狱。〕
卢秉曾经担任江南郡的掾吏,在旅舍中题诗说:“青衫白发病参军,旋粜黄梁置酒樽。但得有钱留客醉,也胜骑马傍人门。”王安石看见后称赞他,极力向朝廷推荐,不到几年登上贰卿之位。
【刘景文】〔字手孙。在忻州,几天就率领一次谒见晋文公祠,到了祠下,一定与神像对语,很久才出来,文公也时常来谒见。景文关门像与客人说话,那就是神到了。〕
刘季孙起初以左班殿直的身份监饶州酒务,王安石担任江东提刑,巡视到饶州检查酒务,刚到厅事,看见屏风间题有小诗说:“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说与傍人应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大加赞赏,问主管官员是谁所作,说是刘季孙,立即召来与他交谈,嘉许赞叹,上车离去,不再问酒务的事。到了旅舍,正好郡学生拿着状子站在庭下,请求差官代理州学事务,王安石判由监酒殿直担任,全郡大惊,于是闻名。
王安石曾经举出书句对刘季孙说:“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刘季孙随口说:“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王安石大笑。
刘季孙《送孔宗翰知扬州》诗中有说:“诗书鲁国真男子,歌吹扬州作贵人。
”多称其精当。后为杭州钤辖,苏子瞻作守,深知之,尝以诗寄子瞻云:“四海共知霜满鬓,重阳曾插菊花无?”子瞻大喜。
译众人大多称赞他精辟恰当。后来他担任杭州钤辖,苏东坡任杭州知州,对他十分了解,他曾经写诗寄给苏东坡说:“天下人都知道我两鬓已如霜雪,重阳节时我曾插过菊花吗?”苏东坡非常高兴。
【杨德建】〔号湖阴先生。〕
杨湖阴居金陵,丹阳陈辅每清明过金陵上冢毕,即过湖阴之居,清谈终日,率以为常。元丰间,频岁访之不遇,乃题一绝于门云:“北山松粉末飘花,白下风轻日脚斜。身是旧时王谢燕,一年一度到君家。”湖阴归见其诗,吟赏久之,曾称于荆公,公笑曰:“此正戏君为寻常百姓耳。”湖阴亦大笑。
【郭祥正】〔字功甫。母梦李白而生。少有诗名,梅尧臣一日叹曰:“真太白后身也。”举进士,历知端州,弃去,隐于青山,自号谢公山人,所居有醉吟庵。〕
郭功甫与荆公坐,有一人展刺云:“诗人龙太初。”功甫曰:“相公前敢称诗人,不识去就如此。”荆公曰:“但请来相见。”既坐,功甫曰:“贤通能作诗,只从相公请个诗题。”是时,方有老兵以沙搽铜器,荆公即曰:“可作沙诗。”太初不移刻间诵曰:“茫茫黄出塞,渺渺白铺汀。鸟过迹平篆,潮回日射星。”功甫遂阁笔。由此知名东南。(祥正尝出诗一轴示东坡,先自吟诵,曰:“此诗几分”?坡曰:“十分。”祥正惊喜,问之,坡曰:“七分来是读,三分来是诗,岂不是十分?”祥正一日梦中作《游采石》诗,明日书以示人,曰:“予决非久于世者。”人问其故?祥正曰:“予近诗有‘欲寻铁索排桥处,只有杨花惨客愁’之句,非予平日所能到,忽得之,不祥。”不逾月果死。李端叔闻而笑曰:“不知杜少陵如何活得许久?”)
【王逵】。〕
王逵工诗。熙宁初,韩忠献出知大名府,逵因岁节,以诗干酒,曰:“故吏寂寥新岁近,愿分余沥涨蛟盘。”公以百壶答之。(时有胡恢者,失官,献公诗曰:“建邺关山千里远,长安风雪一家寒。”公怜之,令篆石经,得复官。)
苗根以列卿知明州归,多置田产,又自明州取材为堂,舟载归。时王逵作诗嘲曰:“田从汶上天生出,堂自明州地架来。”此句传至京师,王荆公大怒,即出御史王子韶廉其事。自后,以谣言起狱,实自逵始。
【王介】〔字中甫。衢州人。〕
王介善讥谑,尝举制科不中,与王荆公游,甚款曲,然未尝降意少相下。熙宁初,荆公以翰林学士被召,前此,屡召不起,至是始受命。介以诗寄云:“草庐三顾动幽蛰,蕙帐一空生晓寒。”用蕙帐事,盖有所讽。荆公得之,大笑,他日作诗,有“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自不知”之句,盖为介发。
王介性轻率,语言无论,时人以为心风。熙宁中,自省判出守湖州,荆公作诗送之云:“吴兴太守美如何?柳恽诗才未足多。遥想郡人迎下檐,白▯洲上起沧波。”其意以水值风即起波也。介喻其意,遂和十篇,盛气而诵于荆公。其一曰:“吴兴太守美如何?太守从来恶祝▯它。生若不为上柱国,死时犹合代阎罗。”荆公笑曰:“阎罗见阙,速请上任。”(吴兴有白菽洲,柳恽于此赋诗云:“汀洲采白▯”,洲因以名。)
王荆公曾题江宁道中驿舍一联云:“茅屋沧洲一酒旗,午烟孤起隔林炊。”王介见而鄙之,书其末云:“金陵村里王夫子,可是能吟富贵诗”?荆公见之,亦不屑意,乃续之云:“江晴日暖芦花起,恰似春风柳絮时。”末句又讥介之轻狂也。
【蔡肇】〔字天启,丹阳人。尝从王介甫游,一日,语及卢仝《月蚀》诗辞语奇▯,介甫曰:“人少有诵得者。”天启立诵之,不遗一字。一日,又与介甫同泛舟,适见群凫数百,掠舟而过,介甫戏曰:“子能数之乎?”天启一阅即得其数,因遣人询之放蓄者,其数不差。〕
王荆公作集句,得“江州司马青衫湿”之句,欲以全句作对,久而未得,一日问蔡天启,天启应声曰:“何不对‘梨园弟子白发新’”?公大喜。
蔡天启召试中书舍人。故事,宰相未上马前,限三篇成。天启挥毫立就。拟授节度使。制云:“鸣戏!千里谬之毫厘,朕不从中御也;万世垂之竹帛,卿其以身任之。”张天觉读之,击节称美。
译杨德建,号湖阴先生。
杨湖阴居住在金陵,丹阳人陈辅每逢清明时节去金陵扫墓完毕,就去拜访杨湖阴的住所,清谈一整天,这成了惯例。元丰年间,陈辅连续几年去拜访他都没遇到,于是在门上题了一首绝句:“北山松粉末飘花,白下风轻日脚斜。身是旧时王谢燕,一年一度到君家。”杨湖阴回来看到这首诗,吟咏欣赏了很久,曾向王安石称赞这首诗,王安石笑着说:“这正是在戏弄你,把你当作寻常百姓罢了。”杨湖阴也大笑起来。
郭祥正,字功甫。他母亲梦见李白而生下他。他年轻时就有诗名,梅尧臣有一天感叹说:“真是李太白的转世。”他考中进士,历任端州知州,后来弃官离去,隐居在青山,自号谢公山人,住所建有醉吟庵。
郭功甫与王安石同坐,有一个人递上名片说:“诗人龙太初。”郭功甫说:“在相公面前敢自称诗人,不知进退竟到了这种地步。”王安石说:“只管请他来相见。”坐下后,郭功甫说:“贤通你能作诗,只从相公那里讨个诗题。”当时,正好有个老兵用沙擦拭铜器,王安石就说:“可以作一首关于沙的诗。”太初顷刻之间吟诵道:“茫茫黄出塞,渺渺白铺汀。鸟过迹平篆,潮回日射星。”郭功于是搁笔。从此他在东南一带闻名。(郭祥正曾经拿出一轴诗给苏轼看,先自己吟诵,问:“这首诗几分?”苏轼说:“十分。”郭祥正惊喜,问其原因,苏轼说:“七分是读得好,三分是诗好,岂不是十分?”郭祥正有一天梦中作了《游采石》诗,第二天写下来给人看,说:“我决不是能久留于世的人。”别人问其原因,郭祥正说:“我最近的诗有‘欲寻铁索排桥处,只有杨花惨客愁’的句子,不是我平日所能达到的,忽然得到,不吉利。”不到一个月果然死了。李端叔听说后笑着说:“不知道杜甫怎么能活得那么久?”)
王逵。
王逵擅长写诗。熙宁初年,韩忠献出任大名府知府,王逵趁着岁末节日,用诗向韩忠献求酒,说:“故吏寂寥新岁近,愿分余沥涨蛟盘。”韩忠献用一百壶酒作为回赠。(当时有个叫胡恢的人,丢了官职,献给韩忠献诗说:“建邺关山千里远,长安风雪一家寒。”韩忠献怜悯他,让他参与刻写石经,得以恢复官职。)
苗根以列卿的身份任明州知州归来,购置了很多田产,又从明州选取木材建造厅堂,用船运回。当时王逵作诗嘲讽说:“田从汶上天生出,堂自明州地架来。”这句话传到京师,王安石大怒,立即派出御史王子韶去查办此事。从此,因谣言兴起案件,实际上是从王逵开始的。
王介,字中甫。衢州人。
王介善于讥讽戏谑,曾经参加制科考试没有中第,与王安石交游,关系非常亲密,但从未降低身份稍加谦让。熙宁初年,王安石以翰林学士的身份被召见,在此之前,多次征召他都不起用,到这时才接受任命。王介寄诗给他,说:“草庐三顾动幽蛰,蕙帐一空生晓寒。”使用蕙帐的典故,大概有所讽喻。王安石得到这首诗,大笑,后来作诗,有“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自不知”的句子,大概是为王介而发。
王介性情轻率,言语没有顾忌,当时的人认为他得了心风病。熙宁年间,他从省判官出任湖州知州,王安石作诗送他说:“吴兴太守美如何?柳恽诗才未足多。遥想郡人迎下檐,白〇洲上起沧波。”他的意思是水遇到风就会起波浪。王介领悟了他的意思,于是和了十首诗,气势盛大地在王安石面前吟诵。其中一首说:“吴兴太守美如何?太守从来恶祝〇它。生若不为上柱国,死时犹合代阎罗。”王安石笑着说:“阎罗王空缺,赶快请上任。”(吴兴有白菽洲,柳恽在这里赋诗说:“汀洲采白〇”,洲因此得名。)
王安石曾经在江宁道中的驿站题了一联:“茅屋沧洲一酒旗,午烟孤起隔林炊。”王介看到后轻视它,在后面写道:“金陵村里王夫子,可是能吟富贵诗?”王安石看到后,也不在意,于是续写道:“江晴日暖芦花起,恰似春风柳絮时。”最后一句又讥讽王介的轻狂。
蔡肇,字天启,丹阳人。曾经跟随王安石交游,有一天,谈到卢仝的《月蚀》诗辞语奇特,王安石说:“很少有人能背诵。”天启立刻背诵出来,没有遗漏一个字。有一天,又与王安石同乘船,恰好看见几百只野鸭,掠过船边飞过,王安石戏弄他说:“你能数清它们的数量吗?”天启看了一遍就得到了数量,于是派人去询问放养野鸭的人,数量没有差错。
王安石作集句诗,得到“江州司马青衫湿”这句,想用整句来对仗,很久没有对上,有一天问蔡天启,天启应声说:“何不对‘梨园弟子白发新’?”王安石大喜。
蔡天启被召试中书舍人。按照惯例,宰相上马前,限定完成三篇。天启挥笔立刻完成。拟授节度使。制书说:“鸣戏!千里谬之毫厘,朕不从中御也;万世垂之竹帛,卿其以身任之。”张天觉读后,击节称赞美好。
蔡天启为博士,三年不迁,再至学省,赋诗云:“平生扰扰复胶胶,学省重来岁又交。骑马醉遭官长骂,读书渐被学生嘲。何为眷恋米五斗?便可经营宅一茅。好买江千千个竹,待看烟雨长春稍。”
译蔡天启担任博士一职,三年没有得到升迁,再次来到国子监,作诗道:“平生忙乱又拘谨,重回国子监岁月又交替。骑马醉酒遭到长官责骂,读书渐被学生嘲笑。为何还眷恋那五斗米的俸禄?不如去经营一间茅屋。最好买上千根江边的竹子,等待看烟雨中长春竹梢。”
王荆公在钟山,有马甚恶,蹄啮不可近。一日,两校牵至庭下,告公请鬻之。蔡天启时在坐,曰:“世安有不可调之马?第久不骑,骄耳!”即起捉其げ一跃而上,不用衔勒,驰数十里而还,荆公大壮之。即作集句诗赠天启,所谓“蔡子勇成癖,能骑生马驹”者。后又有“身着青山骑恶马,日行三百尚嫌迟。心源落落堪为将,却是君王未备知。”士大夫盛传。荆公以将帅之材许天启。绍圣初,章申公当国,首欲进天启侍从,会执政有不悦者,乃出为永兴军路提举常平。因欲稍迁为帅,会丁内艰不果,犹是用荆公遗意也。
蔡天启后守睦州,到任谢表有曰:“城谯阒寂,一叶落而知秋”岛屿萦回,二水合而成字。”复有诗曰:“叠嶂巧分丁字水,腊梅迟见二年花。”人谓能状桐庐郡景物。
蔡天任载,天启弟也,亦工诗。无锡钱伸仲(绅)退居漆塘,有园亭之胜,一时知名士大夫皆为之赋诗。天任赋远云亭曰:“白云何时来,英英冠山椒。西风莫吹去,使我心摇摇。”赋通惠泉曰:“水行天地间,万派同一指。胡为穿石来?要洗巢、由耳。”赋《芳美亭》曰:“高人不惜地,自种无边春。莫随流水去,却污世间尘。”赋《遂初亭》曰:“着亭傍林泉,偶与初心期。佳处时自领,未应鱼鸟知。”诸公服其韵胜。
●卷五十一宋
【王▯】〔字禹玉。封岐公。监维阳郡日,王安石为幕官,陈升之为卫尉丞。时韩魏公出守是邦。初夏,圃内芍药开,有金腰带四朵,公召四人同赏,各簪一朵,后相继为相,果花瑞也。晚筑室南溪,号志堂居士,左右松竹,逍遥其下,一时名流雅慕之,题曰竹隐。〕
王岐公与欧阳公同在翰苑,会温成皇后初薨,立春进帖子,以其虚阁故不进,俄有旨令进,岐公遽口占一首云:“昔闻海上有仙山,烟锁楼台日月闲。花下玉容长不老,只应春色胜人间。”欧公叹其美丽。
王岐公在翰苑日,时中秋有月,神宗问:“当直学士是谁?”左右以姓名对。遂召公赐坐。上引谢庄赋、李白诗,美其才。又出御制诗示公。公起谢,敕内侍挟持,不令下拜。夜漏下三鼓,上悦甚,令宫嫔各取领巾、裙带或团扇、手帕求诗,悉以进呈。上云:“须与学士润笔。”遂各取头上珠花一朵装公,幞头簪不尽者,置公袖中,旋取针线缝连袖口。宴罢,月将西沉,上命辍金莲烛扶掖归院。翊日,都下盛传天子请客。明年中秋,公已参政,蔡确为学士,上讲故事,命宫嫔求诗,蔡奏云:“不敢。”遂命出公旧作,蔡云:“臣才思短涩不及王某。”酒再行而止,左右不悦云:“学士村。”
宋制,大社二祭多差近臣。王禹玉为翰林学士,典内外制十八年,屡被差,乃题诗于斋宫云:“邻鸡未唱晓骖催,又向灵坛饮福杯。自笑治聋知不足,明年强健更重来。”帝闻而怜之,遂拜参知政事。
王禹玉与荆公同侍朝,荆公有虱直缘其须,裕陵顾而笑,公不自知也。朝退问禹五曰:“上何为笑”?禹玉告之故,公命从者去之,禹玉曰:“未可轻去,当献一言,颂虱之功。”乃云:“屡游相须,曾经御览。”荆公为之解颐。
王丞相嗜谐谑,一日论沙门,因曰:“投老欲依僧。”客遽对曰:“‘急则抱拂脚。”王曰:“‘投老欲依僧’是古诗一句。”客亦曰:“急则抱拂脚’是俗谚全语。上云投,下云脚,岂不的对也。”王大笑。
王丞相云:“马子山骑山子马。”(马给事,字子山。穆王八骏有山子马之名。)久之,人对曰:“钱衡水盗水衡钱。”钱某为衡水令。人谢之曰:“正欲作对尔,▯非有盗也。”
元丰中,神宗以元夕御楼,宰臣亲王观灯,有御制令从臣和进。王禹玉为左相,蔡持正为右相。蔡密叩王云:“应制上元诗如何使事?”禹玉曰:“只是鳌山凤辇。”章子厚时为黄门侍郎,以为陈腐,且疑为所绐。十七日登对,裕陵独赏禹玉诗云:“妙于使事。”诗云:“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
译王安石在钟山时,有一匹马非常凶恶,踢咬人,让人无法靠近。一天,两个校尉把它牵到庭院下,告诉王安石请求卖掉它。蔡天启当时在座,说:“世上哪有不能调教的马?只是长久不骑,它骄纵罢了!”随即起身抓住马缰绳一跃而上,不使用嚼子和缰绳,奔驰几十里后返回,王安石非常赞赏他。于是写了一首集句诗赠送给蔡天启,就是所谓“蔡子勇成癖,能骑生马驹”的那首。后来又有“身着青山骑恶马,日行三百尚嫌迟。心源落落堪为将,却是君王未备知。”的诗句,士大夫们广泛传诵。王安石以将帅之才赞许蔡天启。绍圣初年,章惇当权,首先想提拔蔡天启为侍从官,恰逢执政中有不喜欢他的人,于是外放为永兴军路提举常平。后来想稍加升迁让他做主帅,恰逢他遭遇母亲丧事未能实现,这仍是沿用王安石遗留的意向。
蔡天启后来任睦州知州,到任后的谢恩表中有这样的话:“城楼寂静,一叶落而知秋;岛屿萦回,二水合而成字。”又有诗说:“叠嶂巧分丁字水,腊梅迟见二年花。”人们认为他能描绘桐庐郡的景物。
蔡天任名载,是蔡天启的弟弟,也擅长写诗。无锡钱伸仲(钱绅)退居漆塘,有园林亭台的胜景,当时知名的士大夫都为他赋诗。蔡天任为远云亭赋诗说:“白云何时来,英英冠山椒。西风莫吹去,使我心摇摇。”为通惠泉赋诗说:“水行天地间,万派同一指。胡为穿石来?要洗巢、由耳。”为《芳美亭》赋诗说:“高人不惜地,自种无边春。莫随流水去,却污世间尘。”为《遂初亭》赋诗说:“着亭傍林泉,偶与初心期。佳处时自领,未应鱼鸟知。”各位公卿佩服他韵味超群。
●卷五十一 宋
【王珪】〔字禹玉。封岐国公。任维阳郡监时,王安石任幕僚,陈升之任卫尉丞。当时韩琦出守此地。初夏,园中芍药盛开,有四朵金腰带,王珪召四人一同观赏,每人戴一朵,后来相继成为宰相,果然是花的祥瑞。晚年筑室于南溪,号志堂居士,左右种植松竹,逍遥其下,一时名流雅士仰慕他,题名为竹隐。〕
王岐公与欧阳修同在翰林院,恰逢温成皇后刚去世,立春进献帖子,因为空阁的缘故没有进献,不久有旨令进献,王岐公随即口占一首诗说:“昔闻海上有仙山,烟锁楼台日月闲。花下玉容长不老,只应春色胜人间。”欧阳修赞叹其美丽。
王岐公在翰林院时,当时中秋有月亮,神宗问:“当值的学士是谁?”左右回答姓名。于是召王岐公赐座。皇上引用谢庄的赋、李白的诗,赞美他的才华。又拿出御制诗给王岐公看。王岐公起身谢恩,敕令内侍挟持,不让他下拜。夜漏滴下三鼓,皇上非常高兴,命令宫妃各自取领巾、裙带或团扇、手帕求诗,全部进呈。皇上说:“必须给学士润笔。”于是各自取头上的一朵珠花装饰王岐公,幞头插不下的,放在王岐公袖中,随即取针线缝连袖口。宴罢,月亮将西沉,皇上命令撤去金莲烛扶持他回院。第二天,京城盛传天子请客。第二年中秋,王岐公已任参政,蔡确为学士,皇上讲起往事,命令宫妃求诗,蔡确上奏说:“不敢。”于是命令拿出王岐公旧作,蔡确说:“臣才思短涩不及王某。”酒再行而止,左右不高兴地说:“学士粗俗。”
宋朝制度,大社两次祭祀多差遣近臣。王禹玉任翰林学士,掌管内外制十八年,屡次被差遣,于是在斋宫题诗说:“邻鸡未唱晓骖催,又向灵坛饮福杯。自笑治聋知不足,明年强健更重来。”皇帝听说后怜悯他,于是拜为参知政事。
王禹玉与王安石同侍朝,王安石有虱子直接顺着胡须爬,裕陵(神宗)看着笑了,王安石自己不知道。朝退后问王禹玉说:“皇上为什么笑?”王禹玉告诉他缘故,王安石命令随从去掉它,王禹玉说:“不可轻易去掉,应当献上一言,颂扬虱子的功劳。”于是说:“屡次游于相须,曾经御览。”王安石为之开怀大笑。
王丞相喜欢诙谐戏谑,一天谈论沙门,于是说:“投老欲依僧。”客人立即回答说:“急则抱佛脚。”王丞相说:“‘投老欲依僧’是古诗一句。”客人也说:“‘急则抱佛脚’是俗谚全语。上云投,下云脚,岂不相对也。”王丞相大笑。
王丞相说:“马子山骑山子马。”(马给事,字子山。穆王八骏有山子马之名。)很久之后,有人对曰:“钱衡水盗水衡钱。”钱某任衡水令。有人谢他说:“正欲作对尔,〇非有盗也。”
元丰年间,神宗在元夕御楼,宰臣亲王观灯,有御制令从臣和进。王禹玉为左相,蔡持正为右相。蔡持正秘密问王禹玉说:“应制上元诗如何使事?”王禹玉说:“只是鳌山凤辇。”章子厚当时为黄门侍郎,认为陈腐,且怀疑被欺骗。十七日登对,裕陵独赏王禹玉诗说:“妙于使事。”诗云:“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