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二唐

译卷三十二 唐

【元稹】字微之。曾经退朝后走到廊下，当时初升的太阳映照着九英梅，缝隙中的阳光射入室内，有一股气势勃然显现。百官望见，感叹道：“难道是肠胃中的文章，映着日光可见吗？”他与白乐天交好，世人称为“元白”。元稹在阆州西寺写下白乐天的诗，白乐天写下元稹的诗百篇，合起来做成屏风。

元稹初任监察御史，出使西蜀，得知营妓薛涛有辞藻辩才，难得一见。严司空严绶暗中知道他的心意，每次派遣薛涛前往侍奉。等到元稹升任翰林，薛涛寄献松花纸百幅，元稹就在所献的纸上寄赠一首诗说：“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皇毛。纷纷词客多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薛涛曾经喜好种植菖蒲，所以有这句诗。）

元稹在浙东任廉问时，与薛涛分别已逾十年，正打算派遣使者前往蜀地接取薛涛，却有刘采春从淮甸前来，篇韵虽然不及薛涛，容貌华贵却无人能比。元稹赠诗说：“新妆巧样画双蛾，慢裹常州透额罗。正面偷睛光滑笏，缓行轻踏皱纹波。言词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脑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望夫歌》即《罗〇曲》，是刘采春所作。元稹因此与她亲近，于是请求在浙河任职七年。因为醉酒题写东武亭说：“役役闲人事，纷纷碎薄书。功夫两衙尽，留滞七年余。病痛梅天发，亲情海岸疏。因循未归得，不是恋鲈鱼。”卢侍郎卢简求戏谑说：“丞相虽然不是为了鲈鱼，是为了镜湖的春色罢了。”指的是刘采春。

元微之任浙东观察使，白乐天也被任命为杭州刺史，常常用诗筒往来唱和。白乐天对人说：“曹公对刘玄德说：‘天下英雄，只有使君和我罢了。’我对于微之也这样说。”诗中“有月多同赏，无杯不共持”一联，两地暗中契合。

会稽号称嘉山水，而蓬莱阁最为杰出。元微之任浙东观察使，征召窦巩为副使，相互酬和，当时称为“兰亭绝唱。”当时白乐天任杭州刺史，元稹将会稽州宅夸耀给乐天说：“州城萦绕拂云堆，镜水稽山满目来。四面常时对屏障，一家终日在楼台。星河影向檐前落，鼓角声从地底回。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小蓬莱。”乐天答诗说：“贺上人回得报书，大夸州宅似仙居。厌看冯翊风沙久，喜见兰亭烟景初。日出旌旗生气色，月明楼阁在空虚。知君暗数江南郡，除却余杭尽不如。”微之又夸州宅诗说：“仙都难画亦难书，暂仕登临不合居。绕郭烟岚新雨后，满山楼阁上灯初。人声晚动千门〇，湖色宵涵万象虚。为问西州罗刹岸，诗头冲突近何如？”乐天答诗说：“君问西州城下事，醉中叠纸为君书。嵌空石面标罗刹，厌捺潮头敌子胥。神鬼曾鞭犹不动，波涛虽打欲何如？谁知太守心相似，抵滞坚顽两有余。”又答微之诗：“可怜风景浙东西，先数余杭次会稽。禹庙末胜天竺寺，钱湖不羡若耶溪。摆尘野鹤春毛暖，泊水沙鸥湿翅低。更对雪楼君爱否？红栏碧〇点银泥。”又用西湖夸耀微之说：“上马复呼宾，湖边景气新。管弦三数事，骑从十余人。立换登山屐，行携洒酒巾。逢花看当妓，遇草坐为茵。西山笼黄柳，东风荡白苹。小桥装雁齿，轻浪〇鱼鳞。尽舫牵徐转，银船酌慢巡。野情遗世累，醉态任天真。彼此年将老，平生分最亲。皇天从所欲，远地得为邻。云树分三驿，烟波限一津。翻嗟寸步隔，却厌尺书频。”

元稹在梓潼审理案件时，白尚书在京师与名流在慈恩寺游玩，在花下小酌，作诗寄给元稹说：“花时同醉破新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当时元稹果然到达褒城。也寄《梦游》诗说：“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驿吏催人排马去，忽惊身在古梁州。”

白乐天被贬为江州司马，元微之在病中赋诗说：“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乐天得到诗说：“这句别人尚且不能听，何况我！”叹息了很久。

元微之被贬为达州司马时，投宿一家客栈，墙壁上有几行字，是元稹十五岁初及第时赠给妓女的，又依韵呈给白居易说：“十五年前似梦游，曾将诗句结风流。昔教红粉佳人和，今遣青衫司马愁。”

元微之被贬往江陵，经过襄阳，夜里召来名妓痛饮，将要分别，作诗说：“花枝临水复临堤，也照清江也照泥。寄语东

译风好抬举，夜来曾有凤皇栖。”（宋代谢师厚在襄阳任上，听说营妓与两名胥吏相好，这名营妓请求他在扇子上题诗，于是他将最后两句改为：“寄与东风好抬举，夜来曾有老鸦栖。”）

译元稹先娶韦氏，字蕙〇，当时官位不高且家境贫寒，后来续娶河东裴氏，字柔之。两位夫人都富有才情，当时的人士认为他们是美好的配偶。起初韦蕙〇去世，元稹悲痛不已，作诗悼念她说：“谢家最年幼最受怜爱的女儿，嫁给了像黔娄那样清贫的丈夫，百事不顺。看我无衣穿，便去翻找画箱；求他买酒喝，便去拔下金钗。野菜充饥，甘愿吃长藿；落叶添柴，仰赖古槐。今日赠钱超过百万，为你营办祭奠又营办斋醮。”又说：“曾经见过沧海，别处的水就难以入眼；除了巫山的云，别处的云就不算云。”后来元稹从会稽被任命为尚书右丞，到京城不到一个月，就出京镇守武昌，这时中门外搭建着红色帐篷，等候天使送来符节，忽然听到宅内痛哭，侍者说：“是裴夫人。”于是传话问：“符节将至，为何如此痛哭？”裴氏说：“年底回到家乡，早春又要赴任，亲人大多还未相见，所以如此。”元稹作诗赠裴氏说：“严冬回到故乡，正月告别京城。自恨风尘迷眼，常看远方繁华。碧幢不显光彩，红粉莫要叹息。嫁了浮云般漂泊的丈夫，相随之处就是家。”裴氏回答说：“侯门初掌兵权，御苑柳丝新绿。不是悲叹殊命，只是愁别亲人。黄莺迁往古木，珠履追随清尘。想到千山之外，沧江正值暮春。”

太和年间，元稹被任命为左丞相，从越地经过洛水，用两首诗与白居易告别说：“你应怪我留连太久，我想与你辞别却很难。白头伴侣渐渐稀少，明日恐怕你不再有这种欢乐。”又说：“自从认识你以来三次分别，这回胡须都白了。恋恋不舍不愿离去你要明白，知道下次相见还有没有？”不久，元稹死在鄂州。白居易哭他说：“起初以诗结交，最终以诗诀别。琴弦笔砚相绝，就是今天吗？”（元稹的诗传入宫中，宫人能歌咏它，称他为元才子。）

【白居易】〔字乐天，自号醉吟先生，居住在香山，称为香山居士。每次作诗，让一位老妇人理解，问懂不懂？老妇人说：“懂。”就记录下来。与嵩山僧人如满结为空门友，与平泉客、韦楚老结为山水友，与刘梦得结为诗友，与皇甫明之结为酒友。唯独不被李德裕所喜欢。每次寄文章，李德裕把它锁在一个箱子里，从未打开，有人请求看，他说：“看到词句就会扰乱我的心。”在翰林院时，赐给防风粥一碗，吃了后，口中香气七日不散。他的母亲因为看花掉进井里，后来有排挤他的人，以《赏花》、《新井》的诗作为借口使他降职。穆宗题柱说：“此人一生争得什么水吃。”平生写诗数千篇，士人争相传抄，新罗商人卖给他们的宰相，一篇诗一金。〕

白居易刚到京城，带着自己的作品拜见顾著作，顾著作看到姓名，仔细端详说：“长安米贵，居住很不容易。”等到翻阅诗卷，首篇说：“咸阳原上的草，一年一度枯萎繁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于是赞叹说：“能说出这样的话，居住有什么难的？前面的话是开玩笑罢了。”因此为他宣扬名声，声名于是大振。（长安冰雪，到夏天价格等于金玉，白居易诗名震动民间，每当需要冰雪，按筐取用，不再偿还价格，天天如此。）

白居易考中进士时，《赠长安妓阿软》绝句说：“绿水红莲一朵新，千花万草无颜色。”贞元末年，阿软生了一个女儿，向白居易求取小名，白居易说：“这孩子很白皙，可以名叫皎皎。”有文士经过，听到叫皎皎，为他解释含义，才明白白居易的戏弄。大概因为她的出身不明，取古诗说：“皎皎河汉女”的意思。

白居易被任命为苏州刺史，从峡中顺流赴任，当时秭归县令繁知一听说白居易将经过巫山，先在神女祠的粉壁上大字写道：“忠州刺史今才子，行到巫山必有诗。为报高唐神女道，速排云雨候清词。”白居易看到后，惆怅地邀请繁知一一起说：“历阳刘郎中禹锡三年治理白帝城，想作一首诗而不能，离任经过时，删去千余首诗，只留下四首而已。”沈佺期诗说：“巫山高不极，合沓奇状新。暗谷疑风雨，幽崖若鬼神。明月三峡曙，潮满九江春。为问阳台客，应如入梦人。”王无竞诗说：“神女向高唐，巫山下夕阳。徘徊作行雨，婉娈梦荆王。电影江前落，雷声峡外长。朝云无处所，台馆晓苍苍。”皇甫冉诗说：“巫峡见巴东，迢迢出半空。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朝暮泉声落，寒暄树色同。清猿不可听，偏在九秋中。”李端诗说：“巫山十二峰，皆在碧空中。回合云藏日，霏微雨带风。猿声寒度水，树色暮连空。悲向高唐去，千秋见楚宫。”白居易吟诵四首诗与繁知一一起渡江，最终没有作诗。（后来薛能辅佐李福在蜀地，路过这里，题诗说：“贾掾曾空去，题诗岂易哉？”删去所有题诗，只留下李端一首。）

张祜起初不认识白居易，白居易任苏州刺史，张祜才来拜见。刚见到白居易，白居易说：“还记得你的款头诗。”张祜惊讶地说：“舍人指的是什么？”白居易说：“‘鸳鸯钿带抛何处，孔雀罗衫付

译“是谁？”不是款头又是谁呢？张祜微笑着抬起头，回答说：“我也记得舍人写过《目连寻母》。”白居易问：“为什么这么说？”张祜说：“《长恨歌》里说‘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难道不是目连寻母吗？”

译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下令寻访牡丹，只有开元寺的僧人惠澄最近从京城得到一株，种植在庭院里。当时春色正浓，惠澄设置油布幕覆盖在牡丹上。恰逢徐凝从富春来，不认识白居易，先题诗说：“这花南方之地知道难种植，惭愧僧人清闲用心栽培。海燕懂得怜爱频频顾盼，胡蜂不认识更加徘徊。白白生长芍药徒然嫉妒，羞杀玫瑰不敢开放。只有几朵红花萼还在，含着芬芳只等舍人到来。”白居易随即到寺中看花，于是命令徐凝一同喝醉而归。当时张祜乘船而至。两位书生都希望能被首荐，白居易说：“两位讨论文章，如同廉颇、蔺相如在鼠穴中争斗，胜负在于一战。”于是考试《长剑倚天外赋》、《余霞散成绮》诗，考完解送，徐凝为第一，张祜次之。张祜说：“我的诗有‘地势遥尊岳，河流侧让关。’又《题金山寺》诗说：‘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即使綦毋潜说‘塔影挂青汉，钟声和白云’，这句也不算是佳句。”徐凝说：“美倒是美，怎比得上老夫《庐山瀑布》诗‘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于是独占鳌头。张祜感叹说：“荣辱纷纷，又有什么常理！”于是边走边唱离去。徐凝也击鼓而归。（白居易又因为张祜的四句宫词都是数字对仗，不足以称奇，后来杜牧任秋浦太守，与张祜成为诗酒朋友，酷爱吟诵张祜的宫词，因为白居易有非议张祜的言论，常常为此不平，于是作诗来推崇他说：“睫毛在眼前人不觉，大道在身外更何求？谁人能像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苏东坡游庐山，有人寄给他陈令举的《庐山记》，看到其中说：“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随即进入开元寺，僧人求诗，于是作绝句一首说：“皇帝派遣银河一派垂下，古来只有谪仙人的词句。飞流溅沫有多少，不为徐凝洗去恶诗。”）

崔元亮与元稹、白居易都是同年出生，崔元亮名字排在最后，自己吟咏说：“人间不会云间事，应教蓬莱最后仙。”后来白居易任杭州刺史，元稹任浙东廉使兼越州刺史，而崔元亮任湖州刺史，白居易用诗戏弄他说：“越国封疆吞碧海，杭城楼阁入青天。吴兴卑小你应当委屈，因为是蓬莱最后仙。”三郡有唱和诗，称为三州唱和集。

商玲珑，是余杭的歌女。白居易任太守时，赋歌给她说：“罢胡琴，掩秦瑟，玲珑再拜歌初毕。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前鸣，白日催年酉后没。腰间赤绶系未稳，镜里朱颜看已失。玲珑玲珑奈老何，使君歌了汝更歌。”当时元稹在越州听说此事，用厚礼邀请她去，一个多月后才遣还，赠诗兼寄白居易说：“休遣玲珑唱我词，我唱多是寄君诗。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

唐、宋之间，郡守新到任，营妓都出境迎接，出来后，还可以用书信往来，面不改色不以为异。白居易《湖上醉中代诸妓寄严郎中》诗说：“笙歌杯酒正欢娱，忽忆仙郎望帝都。借问连宵直南省，何如尽日醉西湖？蛾眉久别心知否？鸡舌含多口厌无？还有些些惆怅事？春来山路见蘼芜。”

唐代时，杭州妓女应承宴会，都能骑马跟随，白居易《代卖薪女赠诸妓》诗：“乱蓬为鬓布为巾，晓踏寒山自负薪。一种钱塘江畔女，着红骑马是何人？”

白居易《失婢》诗说：“宅院小墙卑，坊门帖榜迟。旧恩惭自薄，前事悔难追。笼鸟无常主，风花不恋枝。今宵在何处。惟有月明知。”刘禹锡贺诗说：“把镜朝犹在，添茶夜不归。鸳鸯分瓦去，鹦鹉透笼飞。不遂张公子，即随刘武威。新知正相乐，从此脱青衣。”（唐人有《诮失婢》榜诗，原情寄嘲说：“抚养在香闺，娇痴教不依。总然桃叶宠，打得柳花飞。晓露空调粉，春罗枉赐衣。内家方妒杀，好处任从归。偷锁出深闺，风花何所依？想应乘月去，难道绰天飞。烛暗新垂泪，香凝旧舞衣。恩情如不断，还向梦中归。揭榜讳因依，千声叫不归。头盘红缕髫，身着紫罗衣。夹带无金玉，窝藏有是非。请君看赏格，惆怅信音稀。”）

徐州张尚书有爱妓关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尚书去世后，旧宅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不嫁，居在这楼十余年，有诗三首，其一说：“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其二：“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其三：“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绝，红袖香消二十年。”白居易爱其诗，和之：“满

译窗外月色明亮，月光洒满帘幕如霜，被褥冰冷，香气消散，轻拂着空床。燕子楼中更漏声声，秋夜只因思念一人而显得格外漫长。“今年春天有客人从洛阳回来，曾到尚书的墓前凭吊。听说墓前的白杨树已粗得可以做柱子，怎能让红颜薄命的女子不化作尘土？”“细细的腰带和罗衫颜色如烟，几次想要起身却不禁泪下？自从不再舞动霓裳舞袖，便一直堆放在空箱中长达二十年。”又赠绝句讽刺她：“不惜重金购买美丽的女子，挑选了四五位如花似玉的佳人。歌舞训练得心力交瘁，一旦主人去世，她们却不肯相随殉葬。”薛涛得到这首诗，反复诵读，哭泣道：“自从我家主公去世后，我不是不能去死，只是担心百年之后，人们认为我家主公好色，有妾室为他殉死，这会玷污我家主公清正廉洁的典范。”于是回复白居易的诗说：“独自守着空房，紧锁愁眉，身形如同春后凋零的牡丹枝。舍人不明白我内心的深意，惊讶我竟然不去黄泉相随。”十多天不吃东西而死。

译开成初年，白居易任东都分司官，各位朝臣为他饯行。裴休下令，每人选取一样物品作为诗题，从一字到七字逐步成章，必须含有离别之情。“酒，酒。斟来，喝下。君莫愁，时光难久。偏爱少年，能误老叟。对月不可无，看花必须有。于髡一醉一石，刘伶解醒五斗。临行强战三五场，酩酊更能相忆否？”

白居易任东都分司官时，写诗寄给留守李绛说：“白首故情在，青云往事空。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指的是裴庆、崔群、裴〇、王播、李绛以及白居易自己。

开成年间，李珏任河南尹，因人心和顺、年成丰收，三月三日将在洛水边举行祓禊仪式。前一天，禀告留守裴晋公召集白居易、刘禹锡等十七人在船中宴饮，冠带交相辉映，歌声笑声此起彼伏，前面有水戏，后面有妓乐，左边有笔砚，右边有酒器，望去宛如仙人，围观者如墙般密集。裴晋公首先赋诗，白居易举杯抽毫，依韵献诗道：“金钿耀桃李，丝管骇凫〇。水引春心荡，花牵醉眼迷。舞倦红腰旋，歌连翠黛低。夜归何用烛？新月画楼西。”

会昌初年，白居易退休，当时裴晋公夜宴各位进士，白居易赋诗道：“九烛台前十二姝，主人留醉任欢娱。飘飘舞袖双飞蝶，宛转歌喉一索珠。坐久欲醒还酩酊，夜深临去更踟蹰。南山宾客东山妓，此会人间曾有无？”

会昌五年春，白居易与胡杲、吉皎、刘真、郑据、卢贞、张浑等人举行尚齿会，各自赋七言六韵诗一章以作记录，白居易诗中有“天年高迈二〇束传，人数多于四皓图”之句。那年夏天，又有洛中遗老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岁，禅僧如满年九十五岁，也来参加这次聚会，续写姓名年龄，描绘其形貌，与前七老合题为九老图，并作一绝句赠予他们道：“雪作须眉云作衣，辽东华表暮双归。当时一鹤犹希有，何况今逢两令威。”

白居易的姬人樊素擅长唱歌，小蛮擅长跳舞，白居易赋诗有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白居易年事已高，而小蛮正值丰艳，因此作《杨柳词》以寄托心意道：“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东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到了宣宗朝，宫廷乐师演唱这首词，皇帝问永丰柳在何处？左右侍从详细回答。于是皇帝下令取永丰柳两枝种植在禁苑中。白居易感念皇上知晓，又作诗道：“一树衰残委泥土，双枝移种植天庭。定知此后天文里，柳宿光中见两星。”

白居易对人说：“我已脱去利名枷锁，打开清高门户，只是连龛子母丹不知何日能成？”曾在庐山草堂烧丹，制作飞云履，以玄绫为底，四面用素丝做成云朵，染上异香，振动鞋子则如烟雾缭绕。白居易穿着它向山中道友展示说：“我脚下生云，估计不久就要升天到朱府了。”（白居易葬于龙门山，河南尹卢贞刻《醉吟先生传》，立于墓侧，四方路过的人，必在墓前奠酒，方丈之土，常成泥泞。其子龟年一日在嵩山东岩下遇见李白，说：“我与令尊都已成仙。”拿出一卷素书给他，说：“读此，可辨九天禽语，九地兽言。”后来试验，全都应验。）

【杨汝士】〔字慕巢，小名沙哥。镇守东川时，族兄杨嗣复镇守西川，对拥旄节，世人都荣耀其门第。〕

宝历年间，杨于陵仆射入朝觐见，其子杨嗣复率领两榜门生在潼关迎接，在新昌里宅第设宴。杨嗣复带领各位门生分列两序，元稹、白居易都在场，即席赋诗，杨汝士的诗最后写成，元稹、白居易看了失色，诗曰：“隔座应须赐玉屏，尽将仙翰入高冥。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再岁生徒陈贺宴，一时良史尽传馨。当时疏传虽云盛，讵有兹筵醉〇〇。”当天杨汝士大醉而归，对子弟说：“我今天压倒元稹、白居易了。”

开成初年，杨汝士以尚书身份出镇东川，与妻子崔氏一同赴任，白居易是尚书的妹婿，当时以太子少傅分司洛阳，作《戏代内子作诗贺兄嫂》道：“刘纲与妇共登仙，弄玉随夫亦上天。何似沙哥领崔嫂，碧油幢引向东川。”又曰：“金花银碗饶兄用，罨画罗裙任嫂裁。嫁得黔娄为妹婿，可能空寄蜀茶来。”又作《寒食寄诗》道：“蛮旗似火行随马，蜀妓如花坐绕身。不使黔娄夫妇看，夸张富贵向何人？”

唐代名族重视京官而轻视外任，杨汝士建节后作诗道：“抛却弓刀上砌台，上方楼殿〇云开。山僧见我衣裳窄，知道新从战地来。”又曰：“而今老大骑官马，羞向关西道姓杨。”

裴令公留守东洛，夜宴半酣，令公索句，元稹、白居易有得意之色。当时令公破题，轮到杨汝

译士人说道：“昔日兰亭没有艳丽的女子，此时金谷却有高雅的人士。”白居易知道无法超越，便撕碎了纸片说：“笙歌喧闹沸腾，不要搞这种清冷淡泊的生活。”元稹看着说：“这就是白居易所说的能够保全名声的人啊。”

译杨汝士镇守东川时，他的儿子杨知温考中进士，杨汝士命歌妓设宴款待，给每位宾客一匹红绫，并赋诗道：“郎君得意正值青春，蜀国将军家也不贫。一曲高歌赏赐红绫一匹，两位娘子感谢夫人。”

东川人柳棠参加进士考试，才思丰富敏捷。杨汝士镇守东川时，用大鱼招待他，柳棠没有立刻喝下，杨汝士作诗戏弄他说：“文章空说能吞下凤凰，酒杯何曾懂得吃鱼。今日梓州举行社会聚会，应当要遭这老尚书戏弄。”柳棠回答说：“未曾到燕台受到厚礼，有幸因社会聚会承接余欢。吃下这条鱼终究无愧于心，化为大鹏展翅也不难。”杨汝士很不高兴，后来柳棠每次在东川宴席上狂放不羁日益严重，作诗冒犯杨汝士，说：“不要说名位不相匹配，风月何曾阻碍应酬？前辈不必轻视后辈，靖安今日在衡州。”靖安是李宗闵尚书，与杨汝士是中外兄弟。杨汝士更加愤怒，写信责备柳棠的座主高锴，柳棠无法承受忧虑恐惧，后来他参与越州军事，最终去世。

会昌四年，王起奏报五人：杨知至，是尚书杨汝士的儿子；牛源重，是已故宰相牛僧孺的孙子；郑朴，是河东节度使崔永式的女婿；杨严，是监察御史杨发的弟弟；窦缄，是已故宰相易直的儿子。有诏令，让他们将所试杂文交给翰林院重新考核复核，随后进呈，诏令说：“杨严一人应当录取，牛源重等四人落榜。”杨知至因此作长诗呈给同榜进士说：“向来梁地的雁与冥中的鸿，不适合翩翩飞向碧空。寒谷徒劳邹衍吹律，长空独自遇到宋都之风。此时泣玉之情虽然不同，他日衔环之事也相同。二月春光正摇荡，没有缘由能在杏园中醉饮。”

【薛涛】字洪度。本是长安良家女子，父亲薛郧因做官到蜀地而去世，母亲守寡，抚养薛涛到成年，薛涛以诗闻名，寄居百花潭，亲手制作深红色小彩笺，裁切书信供吟咏，蜀中才子认为方便，后来减少各种笺纸也如此，特别命名为薛涛笺。

薛涛八九岁就知道声律，她父亲一天坐在亭中，指着井边的梧桐树给她看说：“庭院中一棵梧桐，耸立的树干插入云中。”让她作诗续写，她应声说：“枝条迎接南北的鸟，叶子送走往来的风。”父亲脸色严肃很久。父亲去世后，韦皋镇守蜀地，召她侍酒赋诗，因此进入乐籍。

薛涛聪慧，有黎州刺史作千字文，要求带有鱼禽鸟兽，于是说：“有虞陶唐”，诗说：“佐时阿衡”，那人说：“语句中没有鱼鸟，要受罚。”薛涛说：“‘衡’字里面有小‘鱼’字，使君‘有虞陶唐’都没有一个‘鱼’字。”在座客人大笑。又成都节度使命令改诗一字，说：“必须得到一个象形的字，又必须合韵。”节度使说：“口，像没有梁的斗。”薛涛说：“川，像三条椽子。”节度使说：“为什么一条是弯的？”薛涛说：“相公作为西川节度使，尚且使用没有梁的斗，至于穷困的酒佐，有三条椽子，其中一条是弯的，又有什么奇怪？”（有人把后一段当作高骈的事，不对。按高骈，乾符初年才节度西川，距离大中年间四十多年。）

元稹矜持笔砚，诗作《四友赞》，大意说：“磨润色，是先生的腹；濡藏锋，是都尉的头。引书媒而黯黯，入文圃以休休。”元稹惊叹佩服。

薛涛起初被连帅喜爱，因事获罪，连帅发怒而疏远她，她作《十离诗》进献。一是《犬离主》：“驯服在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爱。无端咬着亲人的脚，不能在红丝毯上睡觉。”二是《笔离手》：“越管宣毫才开始称心，红笺纸上撒花琼。都因为用久锋头尽，不能在羲之手里拿着。”三是《马离厩》：“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因为惊得玉貌郎君坠落，不能在华轩再嘶鸣。”四是《鹦鹉离笼》：“陇西犹自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茵。都因为出语无方便，不能在笼中再唤人。”五是《燕离巢》：“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衔泥秽污珊瑚簟，不能在梁间再叠巢。”六是《珠离掌》：“皎皎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都因为一点瑕相污，不能终宵在掌中。”七是《鱼离池》：“戏跃莲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轮钩。无端摆断芙蓉朵，不能在清波再游。”八是《鹰离拳》：“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趁高情。无端窜向青云外，不能在君王掌上拿着。”九是《竹离亭》：“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贞节负秋霜。因为春笋钻墙破，不能垂阴覆玉堂。”十是《鉴离台》：“金泻黄金鉴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因为遭受无限尘蒙蔽，不能在华堂上玉台。”连帅于是又喜欢她。（《摭言》认为是献给元稹的事。）

蜀人都称营妓为女校书，胡曾有诗赠薛涛说：“万里桥边薛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知。”（蜀地娼妓大多能文，大概是薛寿之的遗风。宋时，

译有个姓翁的人从蜀地带着一个歌妓回家，把她安置在别的房子里，大概每隔几天就去一次。偶然因为生病稍微疏远了一些，歌妓便很怀疑他。翁容写词来为自己辩解，歌妓便依韵和词回答说：“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不动就满纸都是春愁。多半是念了骗人的空话，是哪个先生教你的？不喝茶不吃饭，不说话不吭声，一味地让他憔悴。相思本来就已经不曾空闲，又哪来的工夫咒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