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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尧山堂外纪一百零四

卷八十四国朝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16–825 段

《牧牛图》,为赋诗曰:“牧子驱牛去若飞,免教风雨湿蓑衣。回头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归。”宪臣亦感泣挂冠去。

译《牧牛图》,为此画赋诗道:“牧童驱赶着牛儿快步离去,以免风雨打湿了蓑衣。回头笑着指向桃林之外,有多少牧牛的人尚未归来。”宪臣也感动得流泪,于是辞官离去。

成化初,琼台邢公宥为苏守,以梅华求题,廷美赋绝句云:“岁寒相见在天涯,玉色珠光带露华。笑杀玄都狂道士,种桃何不种梅华?”邢公得诗甚喜。后邢公以郡中久荒,陂荡起税,民心颇怨,有投诗刺之者曰:“量尽山田与水田,只留沧海与青天。渔舟若过间洲渚,为报沙鸥莫浪眠。”邢公闻之,以为廷美所作,衔之。或劝往白,廷美曰:“彼奈我何?”后廷美卒,邢公吊祭皆不往,人多非之。

  【聂大年】〔号东轩,临川人。通《诗》、《书》二经,笃意古文及唐人诗,书法李北海。〕

  景泰间,聂大年用荐起为仁和训导,藩宪诸公与一时达官显人过杭者,皆礼重之,其名传于遐迩。癸酉岁,值大比,两广、湖湘、山西、云南皆以校文来聘,大年以老而废学,就辞以疾,兼以诗谢之云:“名藩较艺遣徵书,使者频烦走传车。老大难遵太行路,平生厌食武昌鱼。五羊城古仙游远,八桂霜寒木落疏。寄与青云旧知己,莫因辞赋荐相如。”卒就云南之聘。

  聂大年之掌教武林也,历官九年,不以家眷自随,尝有《答内子寄衣诗》云:“山妻怜我旧苏秦,寄得衣来稳称身。落日故园歌白苎,秋风京洛染缁尘。同心意重思偕老,结发情深不厌贫。万里莫如归去好,几多衣锦夜行人。”又有《谕儿辈》诗云:“四儿五岁六儿三,莫与肥甘习口甜。清白家传无我愧,诗书世业要人担。三餐淡饭何须酒,一筋黄薤略用盐。闻说有人曾饿死,算来原不为官廉。”

  聂大年在武林日,有二僧争住禅院,招而饮之。因赠诗曰:“萧萧落日下荒基,古殿凄凉白塔低。燕子不知身是客,秋风犹恋旧巢泥。”二僧惭愧罢去。

  聂大年尝赋《卜算子》二首,盖自况也。辞云:“杨柳小蛮腰,惯逐东风舞。学得琵琶出教坊,不是商人妇。忙整玉搔头,春笋纤纤露。老却江南杜牧之,懒为秋娘赋。”“粉泪湿鲛销,只恐郎情薄。梦到巫山第几峰?酒醒灯花落。数日尚春寒,未把罗衣着。眉黛含颦为阿谁?但悔从前错。”马浩澜和云:“歌得雪儿歌,舞得霓裳舞。料想前身跨凤仙,合作萧郎妇。颜色雪中梅,泪点花梢露。云雨巫山十二峰,未数高唐赋。”“花压鬓云低,风透罗衫薄。残梦懵腾下翠楼,不觉金钗落。几许别离愁,犹自思量着。欲寄萧郎一纸书,又怕归鸿错。”

  聂大年诗翰著名一时,而不得预京衔,或曰大年在钱唐时,尝署桃符云:“文章高似翰林院,法度严如按察司。”以此见忤达官。天顺初,被徵修史,竟以疾卒于京师旅邸。翰林诸生多惜不获见者。时童大章在座,素善滑稽,因曰:“不必识其人,彼但多一耳,少一目而已。”众为哄然。益大年姓聂,而眇一目也。

  聂大年之被徵修史也,时朝廷锐意俟书完日开馆,诸阁老乘间抵本院官怠缓,完期不可必,因各荐所知。于是,丁参议▯呈等皆被召。大年扶病入馆,退食松林下,经宿而死。其中病如章主事诹,老如刘治中实。刘宜化先生因讥之曰:“生、老、病、死苦,史馆备矣。”一日,丁参议与宋尚宝怀尚气失色,忿詈于馆中,陈缉熙遽成一诗云:“参议丁公性大刚,宋卿凌慢亦难当。乱将毒手抛青史,故发伧言污玉堂。同辈有情难劝解,外郎无礼便传扬。不知班马韩欧辈,曾为修书闹几场?”明日,二人闻之,悔恨自解,谢曰:“母更贻斯文笑也。”识者以是知此书毕竟无成。益执笔者多非其人也。

  初,大年尝言王抑庵冢宰求戴文进画,十年不得。何如移十年求画之心,求天下之才。此言颇闻于抑庵。大年病不起乃使所亲投诗于公,中二联云:“镜中白发难饶我,湖上青山欲待谁?千里故人分橐少,百年公论盖棺迟。”公得诗泣下曰:“大年欲吾铭其墓耳。”明日,而大年卒。公为墓志。

  【刘泰】〔字士亨,钱唐人,号菊庄。景泰、天顺间,隐居不仕,所著有《菊庄》、《晚香》诸集。〕

  刘菊庄尝次聂大年韵,题诗于南屏净慈寺壁云:“步联

译成化初年,琼台邢宥担任苏州知府,因梅花盛开而求诗题咏,聂廷美赋绝句道:“岁寒相见在天涯,玉色珠光带露华。笑杀玄都狂道士,种桃何不种梅华?”邢公得到这首诗非常高兴。后来邢公因为郡中长久荒废,对池塘土地征收赋税,民心颇为怨恨,有人投诗讽刺他说:“量尽山田与水田,只留沧海与青天。渔舟若过间洲渚,为报沙鸥莫浪眠。”邢公听说后,认为是聂廷美所作,因而怀恨在心。有人劝聂廷美去说明情况,聂廷美说:“他能把我怎么样?”后来聂廷美去世,邢公吊唁祭奠都没有去,人们大多非议他。

【聂大年】〔号东轩,临川人。精通《诗经》、《尚书》两部经典,专心致力于古文和唐代诗歌,书法学习李北海。〕

景泰年间,聂大年因推荐起用为仁和训导,藩司宪司各位长官以及当时路过杭州的达官显贵,都对他礼遇尊重,他的名声远近传播。癸酉年,正值科举大比,两广、湖湘、山西、云南都聘请他校阅文章,聂大年因年老且荒废学业,以生病为由推辞,并兼用诗歌谢绝对方道:“名藩较艺遣徵书,使者频烦走传车。老大难遵太行路,平生厌食武昌鱼。五羊城古仙游远,八桂霜寒木落疏。寄与青云旧知己,莫因辞赋荐相如。”最终接受了云南的聘请。

聂大年掌管武林教育时,任职九年,不把家眷带在身边,曾作《答内子寄衣诗》道:“山妻怜我旧苏秦,寄得衣来稳称身。落日故园歌白苎,秋风京洛染缁尘。同心意重思偕老,结发情深不厌贫。万里莫如归去好,几多衣锦夜行人。”又有《谕儿辈》诗道:“四儿五岁六儿三,莫与肥甘习口甜。清白家传无我愧,诗书世业要人担。三餐淡饭何须酒,一筋黄薤略用盐。闻说有人曾饿死,算来原不为官廉。”

聂大年在武林时,有两个僧人争夺禅院住持,聂大年召他们来饮酒。于是赠诗道:“萧萧落日下荒基,古殿凄凉白塔低。燕子不知身是客,秋风犹恋旧巢泥。”两个僧人惭愧离去。

聂大年曾作《卜算子》两首,大概是自我写照。词云:“杨柳小蛮腰,惯逐东风舞。学得琵琶出教坊,不是商人妇。忙整玉搔头,春笋纤纤露。老却江南杜牧之,懒为秋娘赋。”“粉泪湿鲛销,只恐郎情薄。梦到巫山第几峰?酒醒灯花落。数日尚春寒,未把罗衣着。眉黛含颦为阿谁?但悔从前错。”马浩澜和词道:“歌得雪儿歌,舞得霓裳舞。料想前身跨凤仙,合作萧郎妇。颜色雪中梅,泪点花梢露。云雨巫山十二峰,未数高唐赋。”“花压鬓云低,风透罗衫薄。残梦懵腾下翠楼,不觉金钗落。几许别离愁,犹自思量着。欲寄萧郎一纸书,又怕归鸿错。”

聂大年的诗文书法在当时著名,却不能列入京官行列,有人说聂大年在钱塘时,曾写桃符道:“文章高似翰林院,法度严如按察司。”因此得罪了达官贵人。天顺初年,被征召修史,最终因病死在京师客舍。翰林院诸生多惋惜未能见到他。当时童大章在座,一向擅长滑稽,于是说:“不必认识那个人,他只不过多一只耳朵,少一只眼睛罢了。”众人哄堂大笑。因为聂大年姓聂,且瞎了一只眼睛。

聂大年被征召修史时,当时朝廷锐意等待书成之日开馆,各位阁老趁机指责本院官员怠慢迟缓,完成日期不可预期,于是各自推荐所知之人。于是,丁参议〇呈等都被召用。聂大年带病入馆,退食松林下,经过一夜而死。其中生病的如章主事诹,年老的如刘治中实。刘宜化先生因而讥讽道:“生、老、病、死苦,史馆备矣。”一天,丁参议与宋尚宝怀尚气失色,在馆中愤怒咒骂,陈缉熙立刻作诗道:“参议丁公性大刚,宋卿凌慢亦难当。乱将毒手抛青史,故发伧言污玉堂。同辈有情难劝解,外郎无礼便传扬。不知班马韩欧辈,曾为修书闹几场?”第二天,两人听说后,悔恨自行化解,谢罪道:“不要再让斯文界见笑了。”识者因此知道这本书最终没有完成。因为执笔的人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

起初,聂大年曾说王抑庵冢宰求戴文进画,十年不得。何不将十年求画的心,用来求天下之才。这话颇被抑庵听到。聂大年病重不起,便让亲近的人投诗给王公,中间两联道:“镜中白发难饶我,湖上青山欲待谁?千里故人分橐少,百年公论盖棺迟。”王公得到诗哭泣道:“大年想要我给他写墓志铭啊。”第二天,聂大年去世。王公为他写了墓志铭。

【刘泰】〔字士亨,钱唐人,号菊庄。景泰、天顺年间,隐居不仕,所著有《菊庄》、《晚香》等集。〕

刘菊庄曾依聂大年的韵脚,在南屏净慈寺壁上题诗道:“步联

苔磴翠层层,方外幽寻我最能。虎熟不惊团社客,鸥闲常送过湖僧。支那踏遍无双寺,临济传来有一灯。话久顿忘饥渴想,诗怀清似玉壶冰。”时按察使泰和曾蒙简见之,笑谓寮官曰:“如此闲情,我辈不及也。”

译青苔石阶翠绿层层,超脱尘世的幽静探寻,我最擅长。老虎驯熟不惊扰聚会的宾客,鸥鸟悠闲常送渡湖的僧人。走遍支那大地没有第二座这样的寺庙,临济宗法脉传来只有一盏明灯。交谈久了顿时忘却了饥渴之感,诗兴情怀清澈如同玉壶中的冰。当时按察使泰和曾蒙简看到这首诗,笑着对同僚说:“如此闲情逸致,我们这些人比不上啊。”

刘士亨《晚春漫兴》云:“单罗初试怯春风,金鸭香销翠被空。江燕低翻三寸黑,海棠微褪一分红。酒因睡浅醒难解。诗为愁多句未工。晴日渐长儿女懒,秋千间在曲栏东。”尝自谓人曰:“此当与杨眉庵孟载颉颃也。”

  刘士亨《题芍药》云:“绿阴庭院已非春,红芍翻阶露朵新。绰约娇姿谁得似?天风吹下卫夫人。”其《咏黄菊》云:“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一自义熙人采后,冷烟疏雨几重阳?”其《秋葵》云:“露华烨烨照秋林,谁把红芳暗博金。白露不凋霜不剪,也知中有向阳心。”其《墨菊》云:“自是中黄第一家,雁来时节傲霜华。如何秋色无人管?移向龙香道士家。”(士亨大书门曰:“老年卖诗为业,求者当求善价。”卒无一人能承其意。)

  刘菊庄与夏少卿善,人有问其姓字者,则答曰:“夏少卿之俗友。”更不言己姓。同时有沈循与都宪钱钺有属,人询其姓,亦曰:“钱员外是我外兄。”有好事者为之语曰:“沈循只说钱员外,刘泰常称夏少卿。”一时传以为笑。(时有桂廷▯者,尝馆于锦衣门达家,刻私印曰“锦衣西席。”又,松陵驿丞甘某,洗马江朝宗之婿,亦有私印曰“翰林东床。”一时传笑,以为的对。)

  【陆昂】〔字元▯,号清溪,与马鹤窗洪皆出刘菊庄之门,而清溪得诗律,鹤窗得词调,异体齐名。〕

  陆元▯《梅花》绝句云:“春到南枝与北枝,花开的▯照寒漪。何人似解相怜意?不把东风玉笛吹。”

  马浩澜著《花影集》,花影者,月下灯前,无中生有,以为假则真,谓为实犹涉虚也。其中秋《鹊桥仙》云:“不寒不暑,无风无雨,秋色平分佳节。桂花香散夜凉生,小楼上帘儿高揭。多愁多病,闲忧闲闷,绿鬓纷纷成雪。平生不作负恩人,惟负了今宵明月。”其落花《满庭芳》云:“春老园林,雨余庭院,偏惹蝶骇莺猜。蔫红皱白,狼藉满苍苔。正是愁肠欲断,朱箔外,点点飘来。分明似,身轻飞燕,扶下避风台。当初,珍重意,金钱竞买,玉砌新栽。更翠屏遮护,羯鼓催开。谁道天机绣锦,都化作,紫陌尘埃。纱窗里,有人怜惜,无语托香腮。”

  钱唐湖山之胜,以飞来峰为最。马鹤窗所居,去飞来峰不十里,以贫累,不能数往,因题诗曰:“飞来峰在脚跟头,十五年间两度游。说与山灵应笑我,先生忙到几时休?”

  【王澄】〔字天碧,号雪村,马鹤窗诗友。〕

  王雪村幼攻诗书。有赵法里甲,报吏名于有司,藩司因辞而怒焉,拨授处州府架阁库役,不得已就之。一日,因《题马》一绝云:“一日行千里,曾施汗血劳。不知天厩外,谁是九方皋?”书府门罘ぜ间。府主召而询曰:“汝曾为弟子员耶?”对以农民。太守骇而试以“南山晴雪”之题,雪村信笔呈云:“雪霁南山正坐衙,莹然相对两无瑕。瑞光晓布三千里,和气春生百万家。未可拥炉倾竹叶,且须呵笔咏梅花。丰年有象皆侯德,五裤歌谣偏海涯。”太守大喜,遂集府佐诸子弟而馆之,命人代其吏事。一日,太守至馆,见课簿有对曰:“三个半钟钟半酒,一边双陆陆双星。”因击节叹曰:“有才如此,不获时位,岂非命乎!”自是日得亲幸,名闻士夫。逮役满归杭,杭运使闻而请代文移,视太守尤敬之。自以出入公门不雅,坚辞以疾,日与文士往来于湖山云。(嘉靖初,安仁汤宝初为学吏,邑令洗汝实光数试诸生,学谕徐元稔每同试。一日,属洗集试县吏,徐命宝同试,洗命《赋烛花》诗,宝作绝句云:“泪滴银檠雨,光摇绮席春。一朝悬要路,普照四方人。”洗惊异,疑其假手,命和一章,即占云:“心热皆因火,花开不待春。自惭今寂寞,长伴读书人。”洗大称赏,县吏皆阁笔,宝后官县尉。)

  王雪村与马鹤窗泛湖,雪村善召箕仙术,每吟咏有窘阻,则叩仙续之,仙箕常携以随,鹤窗因请召之,箕既动,鹤窗问仙何名?即书云:“有事但问,问毕告名。”鹤窗曰:“有句

译刘士亨《晚春漫兴》诗云:“初次试穿单薄的罗衣,还畏惧春风的寒意;金鸭香炉里的香已燃尽,翠绿的被褥空留无人。江边的燕子低飞翻舞,身影如三寸墨黑;海棠花微微褪去,减却一分红色。酒因睡眠浅而难解醉意;诗因愁绪多而诗句未精。晴日渐渐变长,儿女们慵懒;秋千闲置在曲折栏杆的东边。”他曾经对别人说:“这首诗应当与杨眉庵孟载的诗相抗衡。”

刘士亨《题芍药》诗云:“绿荫庭院已不是春天,红色的芍药翻过台阶,露出新的花苞。绰约娇美的姿态谁能相比?是天风吹落下的卫夫人。”他的《咏黄菊》诗云:“芬芳的花丛灿烂地主宰着秋光,娇柔地倚靠西风学着道家的妆容。自从义熙年间有人采摘之后,冷烟疏雨中过了几个重阳?”他的《秋葵》诗云:“露水的光华灿烂地照耀秋林,谁把红色的芳华暗中换取了金子。白露不凋谢,霜雪不剪断,也知其中有着向阳的心。”他的《墨菊》诗云:“自然是中黄第一家,大雁南飞时节傲视霜华。为何秋色无人管理?移到了龙香道士家中。”(刘士亨在大门上写道:“老年以卖诗为业,求诗者应当出善价。”最终没有一个人能领会他的意思。)

刘菊庄与夏少卿交好,有人问他的姓名,他就回答说:“我是夏少卿的俗友。”不再说自己的姓氏。同时有沈循与都宪钱钺有亲属关系,有人询问他的姓氏,他也说:“钱员外是我外兄。”有好事的人为此编了顺口溜说:“沈循只说钱员外,刘泰常称夏少卿。”当时传为笑谈。(当时有桂廷〇,曾在锦衣卫门达家做家庭教师,刻私印曰“锦衣西席”。又,松陵驿丞甘某,是洗马江朝宗的女婿,也有私印曰“翰林东床。”当时传为笑谈,认为是对联。)

【陆昂】〔字元〇,号清溪,与马鹤窗洪都出自刘菊庄门下,而清溪擅长诗律,鹤窗擅长词调,不同体裁齐名。〕

陆元〇《梅花》绝句云:“春天到了南枝和北枝,花开的〇照映寒水。何人似解相怜之意?不把东风玉笛吹。”

马浩澜著《花影集》,花影者,月下灯前,无中生有,以为假则真,谓为实犹涉虚也。其中秋《鹊桥仙》云:“不寒不暑,无风无雨,秋色平分佳节。桂花香散夜凉生,小楼上帘儿高揭。多愁多病,闲忧闲闷,绿鬓纷纷成雪。平生不作负恩人,惟负了今宵明月。”其落花《满庭芳》云:“春老园林,雨余庭院,偏惹蝶骇莺猜。蔫红皱白,狼藉满苍苔。正是愁肠欲断,朱箔外,点点飘来。分明似,身轻飞燕,扶下避风台。当初,珍重意,金钱竞买,玉砌新栽。更翠屏遮护,羯鼓催开。谁道天机绣锦,都化作,紫陌尘埃。纱窗里,有人怜惜,无语托香腮。”

钱塘湖山的胜景,以飞来峰为最。马鹤窗所居,距离飞来峰不到十里,因贫困拖累,不能多次前往,于是题诗曰:“飞来峰在脚跟头,十五年间两度游。说与山灵应笑我,先生忙到几时休?”

【王澄】〔字天碧,号雪村,马鹤窗诗友。〕

王雪村幼年攻读诗书。有赵法里甲,向官府报吏名,藩司因此推辞而发怒,拨授处州府架阁库役,不得已就任。一日,因《题马》一绝云:“一日行千里,曾施汗血劳。不知天厩外,谁是九方皋?”写在府门罘罳间。府主召而询曰:“汝曾为弟子员耶?”对以农民。太守骇而试以“南山晴雪”之题,雪村信笔呈云:“雪霁南山正坐衙,莹然相对两无瑕。瑞光晓布三千里,和气春生百万家。未可拥炉倾竹叶,且须呵笔咏梅花。丰年有象皆侯德,五裤歌谣遍海涯。”太守大喜,遂集府佐诸子弟而馆之,命人代其吏事。一日,太守至馆,见课簿有对曰:“三个半钟钟半酒,一边双陆陆双星。”因击节叹曰:“有才如此,不获时位,岂非命乎!”自是日得亲幸,名闻士夫。逮役满归杭,杭运使闻而请代文移,视太守尤敬之。自以出入公门不雅,坚辞以疾,日与文士往来于湖山云。(嘉靖初,安仁汤宝初为学吏,邑令洗汝实光数试诸生,学谕徐元稔每同试。一日,属洗集试县吏,徐命宝同试,洗命《赋烛花》诗,宝作绝句云:“泪滴银檠雨,光摇绮席春。一朝悬要路,普照四方人。”洗惊异,疑其假手,命和一章,即占云:“心热皆因火,花开不待春。自惭今寂寞,长伴读书人。”洗大称赏,县吏皆阁笔,宝后官县尉。)

王雪村与马鹤窗泛湖,雪村善召箕仙术,每吟咏有窘阻,则叩仙续之,仙箕常携以随,鹤窗因请召之,箕既动,鹤窗问仙何名?即书云:“有事但问,问毕告名。”鹤窗曰:“有句

云‘捧瑶觞南国佳人,一双玉手’。久未有对。”即书云:“跌宝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二人方惊愕,箕运如飞,复成一律云:“此地曾经歌舞来,风流回首即尘埃。王孙芳草为谁绿?寒食梨花无主开。郎去排云叫阊阖,妾今行雨在阳台。衷情诉与辽东鹤,松柏西陵正可哀。”后书云“钱唐苏小小敬和鹤窗畴昔湖桥首唱。”已而,箕寂然不动,二人相顾若失,称叹久之。

译(灵媒)说:“捧着玉杯的南国佳人,一双白玉般的手。”很久都没有对出下联。”随即写道:“跌坐在宝座上的西方大佛,丈六高的金色身躯。”两人正感到惊愕,笔架运转如飞,又写成一首律诗:“此地曾经歌舞来,风流回首即尘埃。王孙芳草为谁绿?寒食梨花无主开。郎去排云叫阊阖,妾今行雨在阳台。衷情诉与辽东鹤,松柏西陵正可哀。”后面又写道:“钱塘苏小小恭敬地和答鹤窗昔日在湖桥上的首唱。”不久,笔架静止不动,两人面面相觑,仿佛失去了什么,赞叹了很久。

【林▯】〔字廷▯,闽侯官人,领天顺壬午乡荐。〕

  林▯与其弟瑭同赴会试,至鹅湖驿,▯得疾,瑭扶以归,甫及门卒,其魂郁不散,家人每接之梦寐,仿佛闻其声迹,灵几间器物或自动。乃如紫姑神法置箕,布灰干几,箕辄自举,遂令人扶之,箕运不休。就视,则皆诗文也。《别父母》有句云:“如今我已终天别,何计能酬寸草心。”《别兄弟》云:“鸿雁层云怜双影,池塘芳草忆残春。”《别妻》云:“寄言与尔无他说,节义冰霜不可虚。”《赋书楼极目》云:“清风摇动砚池云,飞鸿点破江山影。”《观莲》云:“呼童泛美酒,对此红芳倾。若人已仙去,此花空自馨。”作文赠序凡七十余首,家人次以成编,自名之曰《静庵遗玉》。初箕动成文之时,亲友临者,毛发竦坚。久之,则答问如平生矣。如是年余乃已。(瑭后为御史,提学南畿,语人如此。)

  【张锡】〔字天锡,号海观,钱唐人。领天顺壬午乡荐,授山阴县教谕,作文极敏捷,而用事多出杜撰,人有质之者,则高声应曰:“出《太平广记》。”盖其书世所罕也。〕

  张天锡才华洒落,跌宕不羁。不经意语,往往动人。一日与客游湖,客指鱼丛索赋,天锡应声曰:“误入在泥沙,青山是故家。无心栖燕雀,有意恋鱼虾。春到萍为叶,冬来雪作花。莫教张子见,错认是仙槎。”

  张天锡所居为回禄所毁,作四六短疏以干知识,有云:“秃和尚只化凡夫,老痴儒惟求达士。曾闻晋将军为戴达造室,颇极富饶;宋丞相为康节买居,务期宽广。何昔贤之好事,岂今日之无人。敢希轮奂之维新,聊冀土茨之苟合。使我春诵夏弦,胜彼朝钟暮鼓。贮清风明月于无穷,藏奇书异画于不朽。是所望也。惟善图之。”不数月,而新居落成,所构有望海亭、见山楼、育奂轩等数十间。

  钱唐俞鸣玉(珩)杭州前卫军余也,善诗字,多辩才,然其性狙狯贪侈。弘治初,投身为镇守内官张庆掾史,遂虎而翼,起家巨富。其未为掾史时,亦欲如富贵相。张海观作诗讥云:“轻罗细葛称身裁,今恐无凭换得来。莫道此人穷尽了,出门还要轿儿抬。”(时金陵陈荣知仁和,为适虎为害,命猎人捕得之,缙绅多县诗歌册帙以赠,珩赋一诗云:“虎告相公听我歌,相公比我食人多。相公若肯行仁政,我自双双去渡河。”张庆兄弟三人,皆为宦寺,亲幸用事,势张甚。珩为庆所亲任,假其威,故敢为此言。张庆死,外台冶珩罪,谪岭南,戍海边。初珩尝至海宁,适有人为子行贿得中乡试者,会试卒于道。珩为诗吊之云:“门外长幡百尺高,昔人曾此逞英豪。黄金散尽买科举,不见贤郎著紫袍。”)

  【沈宣】〔字明德,与张天锡齐名,后应贡,授安庆府训导。〕

  沈明德在庠时,嗜酒能文,尤工于诗画,一时当道重之。尝以课试不完,董学宪副吴原明因其疏于经学,且重听,命赋《耳聋》诗,因草书“聋”字于水板,沈望见“耳”脚带长,以为“打”字,亟奔去。复召喻以作诗,遂口占云:“红尘飞满旧青衫,贫病年来笑更兼。四十无闲聋亦顺,毕生多事老何堪!山蝉一任鸣方歇,穴蚁从教斗正酣。兀坐无言心似水,对人袖手倦清谈。”

  沈明德尝有诗《咏蟹》云:“郭索横行逸气豪,秋来兴未满江皋。玉缸十斛酴▯酒,不待先生赋老饕。”颇豪俊可爱。刘邦彦尝为题画,有云:“雪消岳色露真容,涧道奔泉走玉龙。千仞高寒凝不动,行人知是丈人峰。”

  【刘英】〔字邦彦,号宾山,沈明德婿也。〕

  刘邦彦有《上元五夜观灯》诗,《十三夜》云:“近喜元宵雪更晴,千门翠竹结高棚。珠帘半卷月将圆,玉指初调未合笙。新放华灯连九陌,旧传金钥启重城。少年结伴嬉游去,遮莫鸡声下五更。”《十四夜》云:“灯光渐比夜来饶,人海鱼龙混暮潮。月照梅花青琐闼,烟笼杨柳赤阑桥。钿车过去抛珠果,宝骑重来听玉箫。共约更深归及早,大家明日看通宵。”《

译【林〇】〔字廷〇,福建侯官人,在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试举人。〕

林〇与他的弟弟林瑭一同前往京城参加会试,到了鹅湖驿站,林〇生了病,林瑭搀扶着他回家,刚到家门就去世了。他的魂魄郁结不散,家人经常在梦中与他相见,隐约能听到他的声音和踪迹,灵位前的器物有时会自动移动。于是家人依照紫姑神的占卜法,放置筊杯,在干燥的几案上铺上灰烬,筊杯便自动举起,于是让人扶着它,筊杯不停地运动。凑近观看,写的都是诗文。《别父母》中有诗句说:“如今我已永远与你们分别,用什么办法能报答父母养育的寸草之心。”《别兄弟》中说:“鸿雁在层云中怜惜双影,池塘边的芳草让人忆起残春。”《别妻》中说:“寄话给你没有别的,节操义气如冰霜般纯洁不可虚妄。”《赋书楼极目》中说:“清风摇动着砚池中的云气,飞鸿点破了江山的倒影。”《观莲》中说:“呼唤童仆泛舟饮酒,对着这红色的芳香倾倒酒杯。那人已经仙去,这花空自散发馨香。”写文章赠序共七十多首,家人按顺序编排成册,自己命名为《静庵遗玉》。起初筊杯自动写成诗文的时候,前来探望的亲友都吓得毛发竖立。时间久了,便像他生前一样回答问话。像这样持续了一年多才停止。(林瑭后来担任御史,提督南畿学政,对人讲述了这些情况。)

【张锡】〔字天锡,号海观,钱塘人。在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试举人,被任命为山阴县教谕,写文章极其敏捷,但引用的典故大多出自杜撰,有人质疑他,他就高声回答说:“出自《太平广记》。”大概是因为那本书世间罕见。〕

张天锡才华洒脱,举止不拘束。不经意的言语,往往打动人。一天他和客人游览西湖,客人指着鱼群索要赋诗,张天锡应声说道:“误入在泥沙,青山是故家。无心栖燕雀,有意恋鱼虾。春到萍为叶,冬来雪作花。莫教张子见,错认是仙槎。”

张天锡的住所被火灾烧毁,他写了一篇四六骈体短疏向亲友求助,其中有这样的话:“秃头和尚只向凡夫化缘,老朽痴儒只求达官贵人。曾听说晋朝将军为戴逵建造房屋,非常富饶;宋朝丞相为邵雍购买居所,务必宽敞。为何昔日的贤人好事,难道今日就没有人了吗。敢希望得到雕梁画栋的新居,暂且期望土墙茅舍的凑合。让我春天诵读夏天习乐,胜过他们早晨敲钟晚上击鼓。将清风明月贮存于无穷,将奇书异画收藏于不朽。这是我所希望的。请善加谋划。”不到几个月,新居建成,所建有望海亭、见山楼、育奂轩等几十间房屋。

钱塘人俞鸣玉(珩)是杭州前卫军的余丁,擅长诗书,口才辩驳,但他的性格狡诈贪婪奢侈。弘治初年,他投身成为镇守太监张庆的幕僚,于是如虎添翼,起家成为巨富。他未做幕僚时,也想要富贵相。张海观作诗讥讽说:“轻罗细葛称身裁,今恐无凭换得来。莫道此人穷尽了,出门还要轿儿抬。”(当时金陵人陈荣任仁和县知县,恰逢老虎为害,命令猎人捕获了它,士绅多悬挂诗歌册页赠送,俞珩赋诗一首说:“虎告相公听我歌,相公比我食人多。相公若肯行仁政,我自双双去渡河。”张庆兄弟三人,都做了宦官,亲近受宠掌权,权势嚣张得很。俞珩被张庆亲信任用,借其威势,所以敢说这样的话。张庆死后,外台官员审理俞珩的罪行,将他贬谪到岭南,戍守海边。起初俞珩曾到海宁,恰逢有人为儿子行贿考中乡试,在会试途中死于道中。俞珩作诗吊唁说:“门外长幡百尺高,昔人曾此逞英豪。黄金散尽买科举,不见贤郎著紫袍。”)

【沈宣】〔字明德,与张天锡齐名,后来应贡入仕,被任命为安庆府训导。〕

沈明德在学宫时,嗜酒能文,尤其擅长诗画,当时的当权者重视他。曾经因为课试不完,督学副使吴原明因为他疏于经学,且听力不好,命令他作《耳聋》诗,于是在水板上草书“聋”字,沈明德望见“耳”字脚带长,以为是“打”字,急忙跑开。再次召他并告知作诗,于是口占道:“红尘飞满旧青衫,贫病年来笑更兼。四十无闲聋亦顺,毕生多事老何堪!山蝉一任鸣方歇,穴蚁从教斗正酣。兀坐无言心似水,对人袖手倦清谈。”

沈明德曾有诗《咏蟹》说:“郭索横行逸气豪,秋来兴未满江皋。玉缸十斛酴〇酒,不待先生赋老饕。”颇为豪俊可爱。刘邦彦曾为题画,有诗句说:“雪消岳色露真容,涧道奔泉走玉龙。千仞高寒凝不动,行人知是丈人峰。”

【刘英】〔字邦彦,号宾山,是沈明德的岳父。〕

刘邦彦有《上元五夜观灯》诗,《十三夜》说:“近喜元宵雪更晴,千门翠竹结高棚。珠帘半卷月将圆,玉指初调未合笙。新放华灯连九陌,旧传金钥启重城。少年结伴嬉游去,遮莫鸡声下五更。”《十四夜》说:“灯光渐比夜来饶,人海鱼龙混暮潮。月照梅花青琐闼,烟笼杨柳赤阑桥。钿车过去抛珠果,宝骑重来听玉箫。共约更深归及早,大家明日看通宵。”

十五夜》云:“一派春声送管弦,九衢灯烛上薰天。风回鳌背星球乱,云散鱼鳞碧月圆。逐队马翻尘似海,踏歌人盼夜如年。归迟不属金吾禁,争觅遗簪与坠钿。”《十六夜》云:“次第看灯俗旧传,宝筝重按十三弦。人心未必今宵绝,兔魄还如昨夜圆。尚觉繁华夸乐土,何须广乐听钧天。追欢独羡儿童健,静对梅花忆往年。”《十七夜》云:“绣帘▯地护轻寒,明月来迟凤蜡残。风扫烟花春烂熳,云沉星斗夜阑珊。醉敲马镫还家去,谁抱龙香隔院弹?试看烧灯如白日,鳌山无影海漫漫。”

译《十五夜》写道:“满耳春声伴随着管弦乐,九街灯烛的光芒直冲云霄。风吹动鳌山背上的彩灯,星球般的光点凌乱闪烁;云散开,碧空中的月亮圆满如鱼鳞般清晰。成队的马匹奔跑,扬起的尘土如同大海;踏歌的人们期盼着这良宵,觉得夜晚漫长如年。归来虽晚,却不受金吾卫的禁令限制,人们争相寻找遗落的簪子和坠下的钗饰。”《十六夜》写道:“按次序观赏花灯是旧俗相传,宝筝再次弹奏起十三根弦。人心未必在今夜断绝,月亮的清辉还像昨夜一样圆满。尚且觉得繁华足以夸耀这乐土,何必去听那广乐钧天的仙乐。追逐欢乐,唯独羡慕儿童的健康活泼,静静对着梅花回忆往昔的岁月。”《十七夜》写道:“绣帘垂地,护着轻微的寒意,明月来得迟了,凤形的蜡烛已燃尽。风吹散烟花,春意烂漫;云沉星斗,夜色将尽。醉酒后敲击马镫回家,谁在隔院抱着龙香炉弹奏?试看烧灯如同白昼,鳌山无影,海面茫茫。”

刘邦彦《暮春陪陈太常西湖宴集》诗云:“六桥柳色翠迷津,画舫移迟送酒频。醉眼不知三月暮,赏心又度一年春。莺谐急管催歌板,燕蹴轻花堕舞ブ。年少莫将行乐误,座中半是白头人”。又《载酒过湖诗》云:“寒食清明次第来,紫苞红萼裹池台。东风似与人商略,最好花教最后开。”

  【周凤】〔字岐凤,江阴之青阳人。〕

  周岐凤性敏绝伦,亦诣邪术,肆为奸淫,以故不齿于人。后坐事亡命,日无定居。尝抵苏,苏人钱晔投以诗曰:“琴剑飘零西复东,旧游清兴几时同?一身作客如张俭,四海何人是孔融。野寺莺花春对酒,河桥风雨夜推篷。机心尽属东流水,惟有家山在梦中。”岐凤得诗大恸,后入都,图自直,竟病死邸中。(晔亦豪黠,以赀为都司经历。乡人讼其不法,知府杨贡执而罪之,晔多所嘱托,反讦奏贡罪,锦衣官校奉命与巡抚崔都宪恭同讯。有旨以同寮不和,俱黜为民。晔本一富民,第以赀得冠带,与贡并无寮友之义。命下之日,人无不惊谔。)

  周岐凤死后,三吴间有召仙者,周忽至,运箕如飞,顷刻数百言,往往奇中,有诗云:“长安万里月,杜陵三月春。一茗一垆香,清风来故人。”又云:“海外独身游,风云际会秋。我传灵德去,仗剑鬼神愁。”书其后曰:“设茗与香诵此诗,吾即至。”后试之,信然。

  淞江守私廨失金首饰,请仙问之,则大书四句云:“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求释其意,不答。请书名,乃书曰周岐凤。守不悦,以为鬼语不足凭。间为一学官言之,对曰:“此世俗所传《四喜诗》耳。”守愕然,曰:“吾家有小女奴,实名四喜,得无是乎!”执而讯之,物果为所窃,犹藏廨后灰中。乃悟前语。

  【翟永龄】〔号海槎,武进人。滑稽多端,侪辈无不受其侮谑者。〕

  翟永龄与陆廉伯并以才学驰名,后陆发解而翟名最后,以书柬所亲曰:“至矣尽矣,方知小子之名;颠之倒之,反在诸公之上。”益以自嘲因嘲陆云。(翟赴试南京,患无赀,乃买乾枣数十斤,每至市墟,则泊舟呼群儿至,儿与一掬枣,教之曰:“不要轻,不要轻,今年解元翟永龄。”自常州至丹阳,民谣载道,闻者争觅其旅访之,大获赆利。)

  翟永龄平日不诣学宫,教官责之,罚论一篇,以“牛何之”命题,翟操笔立就,结语云:“考‘何之’二字,两见于《孟子》之书:一曰‘先生将何之’。一曰‘牛何之’。先生也,牛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教官一笑而罢。

  翟永龄偶过靖江,人咸以相公称之,时有一吏在坐,亦称相公,翟意谓人不加敬。后有出扇求诗者,此吏捉笔竟题于前,次至永龄,故为不能之状,题曰:“山不山,水不水,一片板上两个鬼。(扇景一船二人,一吹笛,一摇橹。)一个吹火通,一个摇大橹,吓得鸡婆飞上天。(扇上画雁)世间名画见万千,不知此画出何谱。”询知海槎,众人甚赧。

  靖江人言语,俗谓之沙骨碌。翟海槎诗曰:“马洲风景亦不俗,依旧桃红并柳绿。林间好鸟树头啼,声声只叫骨碌碌。”(靖江本江阴之马驮沙也,天顺间始设县。有郭某知县事,题谒客所送扇转赠之云:“马驮沙上县新开,城郭民稀半草莱。寄与江南诸子弟,秋风切莫过江来。”今人干谒者谓“打秋风”,故云。)有髹匠求翟海槎题春联,翟改“阳春布德泽”云:“阳春生德泽,万物布光辉。”(“布光辉”者,布光灰也。)一时哄然。

  翟海槎自叹曰:“人生七十古稀有,处世谁能得长久?光阴恰似过隙驹,绿鬓看看成白首。积金过斗皆是闲,几人买断鬼门关。不将歌舞送樽酒,徒废铅汞烧金丹。白日飞升无此理,毕竟有生还有死。眼前富贵一枰棋,身后功名半张纸。古称彭祖寿最多,八百岁后还如何?劝君有酒舞且歌,穷通寿天皆由它。”

  【冯徽】。〕

  劝学诗有“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译刘邦彦《暮春陪陈太常西湖宴集》诗说:“六桥柳色翠绿得让人迷失渡口,画舫移动迟缓,送酒频繁。醉眼朦胧不知已是三月暮春,赏心乐事又度过了一年春天。黄莺和着急促的管乐催促歌板,燕子蹴踏轻花落入舞袖。年轻人不要因行乐而误了前程,座中半数已是白发老人。”又《载酒过湖诗》说:“寒食清明依次而来,紫苞红萼环绕池台。东风似乎与人商量,最好的花教它最后开。”

【周凤】〔字岐凤,江阴青阳人。〕

周岐凤天性聪敏绝伦,也精通邪术,肆意奸淫,因此不被世人所齿列。后来因事逃亡,每日没有固定居所。曾抵达苏州,苏州人钱晔赠诗给他:“琴剑飘零西复东,旧游清兴几时同?一身作客如张俭,四海何人是孔融。野寺莺花春对酒,河桥风雨夜推篷。机心尽属东流水,惟有家山在梦中。”岐凤得诗后大哭,后入京,企图自辩清白,最终病死在客舍中。(钱晔也豪爽狡黠,凭借资财担任都司经历。同乡人控告他不法,知府杨贡逮捕并治罪,钱晔多方嘱托,反而揭发上奏杨贡的罪行,锦衣卫官校奉命与巡抚崔都宪恭一同审讯。有旨意以同僚不和为由,都将他们贬为民籍。钱晔本是一富户,仅凭资财获得冠带,与杨贡并无同僚之义。命令下达之日,人们无不震惊。)

周岐凤死后,三吴之间有召仙的人,周岐凤忽然到来,运笔如飞,顷刻间写下数百言,往往奇妙地应验,有诗说:“长安万里月,杜陵三月春。一茗一垆香,清风来故人。”又说:“海外独身游,风云际会秋。我传灵德去,仗剑鬼神愁。”在后面写道:“设茶与香诵此诗,我即至。”后来试验,果然如此。

松江守官私宅丢失金首饰,请仙询问,则大书四句:“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请求解释其意,不回答。请求写名字,于是写道周岐凤。守官不悦,认为鬼语不足凭信。偶尔对一学官说起,回答说:“这是世俗所传的《四喜诗》罢了。”守官愕然,说:“我家有小女奴,实名四喜,莫非是她!”逮捕并审讯,物品果然被她窃取,还藏在官署后的灰烬中。于是领悟前面的话语。

【翟永龄】〔号海槎,武进人。滑稽多端,同辈无不受到他的侮辱戏谑。〕

翟永龄与陆廉伯都以才学驰名,后来陆廉伯发解而翟永龄名次最后,写信给亲近的人说:“至矣尽矣,方知小子之名;颠之倒之,反在诸公之上。”更加以自嘲因而嘲笑陆廉伯。(翟永龄赴南京考试,苦于没有资财,于是买干枣数十斤,每到集市,就停船呼群儿来,给儿一捧枣,教他们说:“不要轻,不要轻,今年解元翟永龄。”从常州到丹阳,民谣载道,闻者争相寻找他的旅舍拜访,大获馈赠之利。)

翟永龄平日不去学宫,教官责备他,罚写一篇论,以“牛何之”命题,翟永龄操笔立就,结语说:“考‘何之’二字,两见于《孟子》之书:一曰‘先生将何之’。一曰‘牛何之’。先生也,牛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教官一笑而罢。

翟永龄偶然经过靖江,人们都称他为相公,当时有一吏在座,也称相公,翟永龄意谓人不加敬。后有出扇求诗者,此吏捉笔竟题于前,次至翟永龄,故意装作不能的样子,题曰:“山不山,水不水,一片板上两个鬼。(扇景一船二人,一吹笛,一摇橹。)一个吹火通,一个摇大橹,吓得鸡婆飞上天。(扇上画雁)世间名画见万千,不知此画出何谱。”询问得知是海槎,众人甚为羞愧。

靖江人言语,俗谓之沙骨碌。翟海槎诗说:“马洲风景亦不俗,依旧桃红并柳绿。林间好鸟树头啼,声声只叫骨碌碌。”(靖江本江阴之马驮沙也,天顺间始设县。有郭某知县事,题谒客所送扇转赠之云:“马驮沙上县新开,城郭民稀半草莱。寄与江南诸子弟,秋风切莫过江来。”今人干谒者谓“打秋风”,故云。)有髹匠求翟海槎题春联,翟改“阳春布德泽”云:“阳春生德泽,万物布光辉。”(“布光辉”者,布光灰也。)一时哄然。

翟海槎自叹曰:“人生七十古稀有,处世谁能得长久?光阴恰似过隙驹,绿鬓看看成白首。积金过斗皆是闲,几人买断鬼门关。不将歌舞送樽酒,徒废铅汞烧金丹。白日飞升无此理,毕竟有生还有死。眼前富贵一枰棋,身后功名半张纸。古称彭祖寿最多,八百岁后还如何?劝君有酒舞且歌,穷通寿天皆由它。”

【冯徽】。〕

劝学诗有“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成化间,冯御史徽以事谪戍,冯易前诗云:“少小休勤学,文章误了身。辽东三万卫,尽是读书人。”

译成化年间,御史冯徽因事被贬谪戍边,冯易此前写诗说:“年少时不要勤奋学习,文章误了自身。辽东三万卫,尽是读书人。”

【沈质】〔字文卿,号玄谷,居太仓。〕

  沈文卿家甚贫,以授徒为生。一夕,寒不成寐,穿窬者穿其壁,文卿知之,口占云:“风寒月黑夜迢迢,辜负劳心此一遭。架上古书三四束,也堪将去教儿曹。”穿壁者一笑而去。

  ●卷八十五国朝

  【施▯】〔字宗铭,苏之东洞庭山人。正统戊午,吴县学池莲一茎三苍,巡抚周公忱见之曰:“行有当之者。”明年,▯以县学生状元及第,年才二十余。时皆以“洛阳年少”遇之,公卿争前席。亡何遽卒。〕

  施▯少有奇质,其父携之商山阳主富人罗铎家。有张都宪者求饮,铎命其子与▯偕出见,都宪令属对,曰:“新月如弓,残月如弓,上弦弓,下弦弓。”▯应曰:“朝霞似锦,晚霞似锦,东川锦,西川锦。”都宪异之,谓铎曰:“有资如此,何不成之?”铎即俾与子同学,给其赀费,业成还乡,久之登荐为魁天下,时年二十三。

  施▯尝《咏蝴蝶》云:“莫怪风前多落魄,三春应作探花郎。”《赴会试留别》云:“红云紫雾三千里,黄卷青灯十二时。”《恩荣宴》赋诗曰:“千里观光我独行,辞亲无奈惜离情。玉堂未拟登三辅,金榜先叨第一名。麟凤骈臻欣道泰,车书混一仰文明。太平天于恩如海,虎啸龙吟会匪轻。”

  【张和】〔字节之,号筱庵,昆山人,施▯榜进士。既仕犹学,读《汉书》必三十遍。〕

  张筱庵初登第,施状元一日出释老侮孔子图,即口占云:“释老倡狂侮大儒,书生为尔发长吁。不知过宋围匡日,还似于今画里无。”又曰:“拂须挥鼻彼何人?放诞能无愧此身。名教万年齐日月,须知鲁国一儒真。”

  张筱庵眇一目,尝《赞千眼观音》云:“汝有千目,众皆了了。我有双目,一明一眇。多者忒多,少者忒少。”

  宣城湛铨构南山清隐,张筱庵赠诗曰:“遁迹甘从鹿豕群,南山深处隔嚣氛。屋前流水连青嶂,阶下寒松护白云。栗里自刍元亮酒,草堂不辱▯犀▯文。纷纷车马尘中客,高节能无愧隐君。”

  天顺间,张节之官浙江宪副时,宠妾新亡,有悼诗云:“桃叶歌残思不胜,西风吹泪结红冰。乐天老去风流减,子野归来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随云散事难凭。夜来书馆寒威重,谁送薰香半臂绫。”

  【林聪】〔字季聪,闽宁德人。施▯榜进士。〕

  林庄敏公九岁时,邑宰包姓者谒其尊翁梅所先生,公侍侧,有白犬在门,顾梅所,包曰:“公子能对乎?”梅所曰:“颇能。”包出句云:“白犬当门,两眼睁睁惟顾主。”公应声曰:“黄蜂出洞,一心耿耿只随王。”包叹异曰:“公辅之器也。”

  林庄敏公初为给事中,以言谪国子学正,尝坐率性堂,有《书怀》诗,曰:“东风吹雪弄余寒,朴▯或歌来兴未阑。圣世谁云轻冷职,菲林元不称言官。蠹芸香暖图书静,炉篆烟销午漏残。自笑此身宜懒散,敝冠尘土不须弹。”

  成化间,林庄敏公为司寇。一日,与陕西杨司马鼎会坐,林戏曰:“胡儿十岁能骑马。”盖杨多须而年少之故。杨遽答曰:“癞子三年不似人。”林在位已久,而闽地有癞也。

  【刘俨】〔字宣化,号时雨,吉水人。〕

  正统七年,廷试进士姚夔等百五十人,刘俨擢第一。有邵进者在甲尾,刘尝致柬于邵,自称为年末,或谓邵云:“刘公笑子殿甲尾,故云然。”邵怒曰:“状元不是工夫上人做。我见刘必辱之。”笑而解之以诗,云:“状元本是龙头选,龙尾分明属邵卿。龙尾棹时天必雨,龙头未必敢相轻。”邵闻之亦解颜。

  【姚夔】〔字大章,浙桐庐人。正统中乡、会试,皆第一。国朝谥法,出自翰林者得谥曰“文”。若魏骥谥文靖,叶盛谥文庄,吴讷谥文恪,夔谥文敏,皆不由翰林。〕

  本朝开科取士,京畿与各布政司乡试在子、卯、午、酉年秋八月,礼部会试在丑、辰、未、戌年春二月,盖定规也。洪武癸未,太宗渡江,天顺癸未,贡院火。皆以其年八月会试,明

译【沈质】(字文卿,号玄谷,居住在太仓。)

沈文卿家境非常贫困,靠教书为生。一天夜里,天气寒冷无法入睡,小偷凿穿墙壁进来,文卿知道了,随口吟诗道:“风寒月黑夜迢迢,辜负劳心此一遭。架上古书三四束,也堪将去教儿曹。”凿墙的小偷一笑便离开了。

●卷八十五国朝

【施〇】(字宗铭,苏州东洞庭山人。正统戊午年,吴县学池中的莲花一茎长出三朵苍色花,巡抚周公忱见到后说:“这预示着将有杰出的人才出现。”第二年,〇以县学生身份考中状元,年仅二十多岁。当时人们都以“洛阳年少”的典故来对待他,公卿大臣们争相与他亲近。不久便去世了。)

施〇年少时就有非凡的资质,他的父亲带他到山阳做买卖,寄居在富人罗铎家中。有位张都宪来求见,罗铎命令他的儿子和〇一起出去拜见,都宪让他们对对联,说:“新月如弓,残月如弓,上弦弓,下弦弓。”〇回答说:“朝霞似锦,晚霞似锦,东川锦,西川锦。”都宪对他的才华感到惊奇,对罗铎说:“有这样的资质,为什么不培养他呢?”罗铎就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读书,供给他学费,学业完成后回乡,过了很久被推荐考中状元,当时二十三岁。

施〇曾经作《咏蝴蝶》诗道:“莫怪风前多落魄,三春应作探花郎。”《赴会试留别》诗道:“红云紫雾三千里,黄卷青灯十二时。”在《恩荣宴》上赋诗道:“千里观光我独行,辞亲无奈惜离情。玉堂未拟登三辅,金榜先叨第一名。麟凤骈臻欣道泰,车书混一仰文明。太平天子恩如海,虎啸龙吟会匪轻。”

【张和】(字节之,号筱庵,昆山人,与施〇同榜进士。做官后仍然坚持学习,读《汉书》一定要读三十遍。)

张筱庵刚考中进士时,施状元有一天拿出嘲笑孔子的释老图,张筱庵随即吟诗道:“释老倡狂侮大儒,书生为尔发长吁。不知过宋围匡日,还似于今画里无。”又说:“拂须挥鼻彼何人?放诞能无愧此身。名教万年齐日月,须知鲁国一儒真。”

张筱庵一只眼睛失明,曾经作《赞千眼观音》诗道:“汝有千目,众皆了了。我有双目,一明一眇。多者忒多,少者忒少。”

宣城湛铨修建南山清隐,张筱庵赠诗道:“遁迹甘从鹿豕群,南山深处隔嚣氛。屋前流水连青嶂,阶下寒松护白云。栗里自刍元亮酒,草堂不辱〇犀〇文。纷纷车马尘中客,高节能无愧隐君。”

天顺年间,张节之任浙江宪副时,宠爱的妾室新近去世,他作悼诗道:“桃叶歌残思不胜,西风吹泪结红冰。乐天老去风流减,子野归来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随云散事难凭。夜来书馆寒威重,谁送薰香半臂绫。”

【林聪】(字季聪,福建宁德人。与施〇同榜进士。)

林庄敏公九岁时,县令包姓者拜见他的父亲梅所先生,庄敏公在旁边侍立,门口有一只白狗,看着梅所先生,包县令说:“公子能对对联吗?”梅所先生说:“稍微能一点。”包县令出句道:“白犬当门,两眼睁睁惟顾主。”庄敏公应声答道:“黄蜂出洞,一心耿耿只随王。”包县令感叹道:“这是将来做宰相的人才啊。”

林庄敏公起初任给事中,因进言被贬为国子学正,曾坐在率性堂,作《书怀》诗道:“东风吹雪弄余寒,朴〇或歌来兴未阑。圣世谁云轻冷职,菲林元不称言官。蠹芸香暖图书静,炉篆烟销午漏残。自笑此身宜懒散,敝冠尘土不须弹。”

成化年间,林庄敏公任刑部尚书。一天,与陕西杨司马鼎会面,林开玩笑说:“胡儿十岁能骑马。”这是因为杨司马胡须多且年轻。杨司马立刻回答说:“癞子三年不似人。”林在位已久,而福建地区有癞病。

【刘俨】(字宣化,号时雨,吉水人。)

正统七年,廷试进士姚夔等一百五十人,刘俨考中第一。有个叫邵进的人在甲科末尾,刘俨曾给邵进写信,自称“年末”,有人对邵进说:“刘公嘲笑你殿甲尾,所以才这么说。”邵进愤怒地说:“状元不是靠功夫就能做的人。我见到刘俨一定要羞辱他。”笑着用诗来化解,说:“状元本是龙头选,龙尾分明属邵卿。龙尾棹时天必雨,龙头未必敢相轻。”邵进听后也解除了怨恨。

【姚夔】(字大章,浙江桐庐人。正统年间乡试、会试,都考中第一。国朝谥法,出自翰林院的人得谥号为“文”。像魏骥谥文靖,叶盛谥文庄,吴讷谥文恪,姚夔谥文敏,都不出自翰林院。)

本朝开科取士,京畿与各布政司乡试在子、卯、午、酉年秋八月,礼部会试在丑、辰、未、戌年春二月,这是定下的规矩。洪武癸未年,太宗渡江,天顺癸未年,贡院发生火灾。都在那年的八月举行会试,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