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五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八乞诛奸险巧佞贼臣疏【杨继盛】方今在外之贼,惟边庭为急;在内之贼,惟严嵩为最。边庭者,疆圉之患,疮疥之疾也;贼嵩者,门庭之寇,心腹之害也。贼有内外,攻宜有先后。未有内贼不去而可以除外贼者,故臣请诛贼嵩,当在勦絶之先。敢以嵩之专政叛君之十大罪为皇上陈之:我太祖髙皇帝亲见宰相专权之祸,遂诏天下罢中书丞相,而立五府九卿分理庶政。殿阁之臣,惟备顾问,视制草不得平章国事,故载诸祖训有曰:“以从子孙作皇帝时,臣下有建言设立丞相者,本人凌迟,全家处死。”此其为圣子神孙计至深逺也。及嵩为辅臣,俨然丞相自居,挟皇上之权,侵百司之事。凡府部每事之题覆,其初先呈稿而后敢行,及今面禀而后敢起稿。嵩之直房,百官奔走如市;府部堂司,嵩差人络绎不絶。事无大小,惟嵩主张,一或少违,显祸立见。及至失事,又谢罪于人。虽有前丞相之专恣,未有如斯之甚者。是嵩虽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权;有丞相之权,而无丞相之干系。以故各官之陞迁,未及谢恩,先谢嵩矣。盖惟知事权出于嵩,惟知畏惧奉承于嵩而已。此壊祖宗之成法,一大罪也。权者,人君所以统驭天下之具,不可一日下移;臣下亦不可毫发僣逾。皇上令嵩票本,盖任人图政之诚心也。岂意嵩一有票本之任,遂窃威福之权?且如皇上用一人,嵩即差人先报曰:“我票本荐之也。”及皇上黜一人,嵩又扬言于众曰:“此人不亲附于我,故票本罢之。”皇上宥一人,嵩即差人先报曰:“我票本救之也。”及皇上罚一人,嵩又扬言于众曰:“此人得罪于我,故票本报之。”凡少有得罪于嵩者,虽小心躱避,嵩亦寻别本带出防意报复防害。是嵩窃皇上之恩,以市已之▯;假皇上之罚,以彰已之威。所以羣臣感嵩之▯甚于感皇上之恩,畏嵩之威甚于畏皇上之罚也。用舎赏罚之权,既归于嵩,大小臣工又尽附于嵩,嵩之心胆将不日大且肆乎?臣不意皇上之明断,乃假权于贼手如此也。此窃皇上之大权,二大罪也。善则称君,过则归已,人臣事君之忠也。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慎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徳。」盖人臣以已之善而归之于君,使天下皆称颂君之徳,不敢彰已之能,以与君争功也。嵩于皇上行政之善,每事必令子世蕃传于人曰:「皇上初无此意,此事是我议而成之。」盖惟恐天下之人不知事权之出于已也。及今则将圣谕及嵩所进掲帖刻板刋行为书十册,名曰《嘉靖疏议》,使天下后世皆知皇上以前所行之善,尽出彼之拨置主张,皇上若一无所能者。人臣善则称君之忠,果若此乎?此掩皇上之治功,三大罪也。皇上令嵩票本,盖君逸臣劳之意。嵩乃令子世蕃代票,恣父逸子劳之为。世蕃却又约诸干儿子赵文华等羣防票拟,结成奸党,乱政滋▯。一票屡更数手,机宻岂不漏泄?所以防意未下,满朝纷然已先知之。及圣防既下,则与前所讲若合符契。臣初见嵩时,适原任职方司郎中江冕禀事于嵩曰:「昨御史蔡朴叅守备许实等失事,本部覆本已具掲帖与东楼,闻东楼已票送入,未知何如?」东楼者,世蕃之别号也。嵩云:「小儿已票罚俸,内分两等,甚有分晓。」皇上定是依拟。臣初甚疑,及后防下果如嵩言。即臣所亲见一事,则其余可知矣。又前经歴沈錬劾嵩,皇上将本下大学士李本票拟。本又熟愞庸鄙,奔走嵩门下,为嵩心腹,感嵩之恩,畏嵩之威,仓皇落魄,莫知所措,差人问世蕃如何票。世蕃乃同赵文华拟票停当,赵文华袖入逓与李本,李本抄票封进,此人所共知也。即劾嵩之本,世蕃犹得票拟,则其余又可知矣。是嵩既以臣而窃君之权,又以子而并已之权,百官孰敢不服?天下孰敢不畏?故今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謡。又曰:「此时父子二阁老,他日一家尽狱囚。」盖深恨嵩父子并专权柄故耳。此纵奸子之僣窃,四大罪也。邉事之废壊,皆原于功罪赏罚之不明。嵩为辅臣,以明功罪,以励人心可也。乃为垄断之计,先自贪冐军功,将欲令孙冐功于两广,故先布置伊表侄欧阳必进为两广总督,亲家平江伯陈圭为两广总兵,乡亲御史黄如桂为广东巡按,朋奸比党,朦胧凑合。先将长孙严效忠冐两广奏捷功,陞所镇抚,又冐琼州一人自斩七首级功,造册缴部。效忠告病,乃令次孙严鹄袭替。鹄又告并前效忠七首级功,加陞锦衣卫千户,今任职管事有武选司昃字十九号堂稿可查。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五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八 请求诛杀奸险巧佞贼臣的奏疏【杨继盛】现在外部的贼患,以边疆为最紧急;内部的贼患,以严嵩最为严重。边疆的敌患,是疆域上的忧患,如同皮肤上的疮疥;严嵩这个贼臣,是门庭中的寇盗,如同心腹中的祸害。贼患有内外之分,进攻和铲除就应有先后。没有先除掉内部贼臣,却能够除掉外部贼患的。因此臣请求诛杀严嵩,应当放在剿灭外寇之前。臣冒昧把严嵩专擅政权、背叛君上的十大罪状陈述给皇上:我太祖高皇帝亲眼见过宰相专权的祸患,于是下诏天下罢除中书丞相,设置五府、九卿分别治理各项政务。殿阁大臣只负责备咨询,参与起草诏令,不得参与议决国家大事。因此《祖训》中记载说:“如果子孙做皇帝时,臣下有人建议设置丞相,本人凌迟处死,全家处死。”这正是为圣明的子孙后代考虑得深远。等到严嵩成为辅臣,却俨然把自己当作丞相,挟持皇上的权力,侵夺各部门的事务。凡府、部每件事情的题覆,起初都要先呈送他的稿本,然后才敢实行;到现在甚至要当面向他禀报后,才敢起草。严嵩的直房前,百官奔走如同集市;府部堂司,严嵩派出的人络绎不绝。事情无论大小,都必须由严嵩作主,稍有违背,显而易见的祸患立即就会出现。等到事情失败,又把罪过向别人谢罪推卸。即使有从前丞相专横放肆的,也没有像严嵩这样严重的。严嵩虽然没有丞相的名义,却拥有丞相的权力;拥有丞相的权力,却不承担丞相应负的责任。因此,各官员升迁时,还没来得及向皇上谢恩,就先向严嵩谢恩了。他们只知道政事权力出自严嵩,只知道畏惧严嵩、向严嵩奉承罢了。这是破坏祖宗成法的第一大罪。权力,是君主用来统御天下的工具,不能有一天向下转移;臣下也不能有丝毫僭越。皇上命严嵩票拟奏本,本来是任用臣下、谋划政务的一片诚心,哪里料到严嵩一有票拟奏本的职任,便窃取了施恩加威的权力?比如皇上任用一个人,严嵩就立即派人先去报告说:“这是我票拟奏本推荐他,皇上才任用的。”等皇上罢黜一个人,严嵩又向众人扬言说:“这个人不亲近依附我,所以我票拟奏本让皇上罢黜了他。”皇上宽宥一个人,严嵩就立即派人先去报告说:“这是我票拟奏本救了他。”等皇上惩罚一个人,严嵩又向众人扬言说:“这个人得罪了我,所以我票拟奏本让皇上惩罚了他。”凡是稍微得罪严嵩的人,即使小心躲避,严嵩也会另找借口,把他牵连出来,暗中报复陷害。这就是严嵩窃取皇上的恩德,用来为自己谋取好处;借助皇上的惩罚,来彰显自己的威势。所以群臣感激严嵩的好处,超过感激皇上的恩德;畏惧严嵩的威势,超过畏惧皇上的惩罚。任用、罢黜以及赏罚的权力既然都归于严嵩,大小臣工又全都依附于严嵩,严嵩的胆量和势力难道不会很快变得更大、更肆无忌惮吗?我没想到皇上英明果断,竟然会把权力如此交给贼臣之手。此为窃取皇上大权的第二大罪。行善就归功于君主,有过就归于自己,这是臣子侍奉君主的忠诚。《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好的主张,就进宫向你的君王报告;你在外面要谨慎行事,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王的德行所致。’”这是说,臣子应当把自己的功劳归给君主,使天下人都称颂君主的德行,不敢彰显自己的才能,来同君主争功。严嵩对于皇上施政中的善举,每件事都让他的儿子严世蕃传话给别人说:“皇上起初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这件事是我谋划并促成的。”他只是怕天下人不知道政事权力出自自己罢了。如今他又把皇上的圣谕以及严嵩进呈的揭帖刻板刊行,编成十册书,名为《嘉靖疏议》,使天下后世都知道皇上以前施行的善政,全是由他从中安排、主张的,仿佛皇上竟然一无所能。臣子行善就归功于君主的忠诚,果真是这样的吗?这是掩盖皇上治国功绩的第三大罪。皇上命严嵩票拟奏本,本来是君主安逸、臣下劳作的意思;严嵩却命他的儿子严世蕃代为票拟,放纵父亲安逸、儿子劳作。严世蕃又约集赵文华等干儿子共同秘密票拟,结成奸党,使政事混乱,弊害日益滋长。一份奏本屡次经过几个人之手,机密岂不是会泄露吗?所以圣意还没有下达,满朝官员已经纷纷预先知道了;等圣旨下达,便同先前所议完全吻合。我当初拜见严嵩时,恰好原任职方司郎中江冕向严嵩禀报事务说:“昨天御史蔡朴弹劾守备许实等人失职误事,兵部的复奏本已经写好,并将揭帖送给东楼,听说东楼已经票拟送入宫中,不知结果如何?”东楼,是严世蕃的别号。严嵩说:“小儿已经票拟为罚俸,宫中分为两等,十分清楚。”皇上一定会依照拟定的意见办理。我当时很疑惑,后来圣旨下来,果然如严嵩所说。仅是我亲眼见到的一件事,其余的也就可以知道了。又从前经历沈炼弹劾严嵩,皇上将奏本交给大学士李本票拟。李本本来就昏庸懦弱、平庸鄙陋,奔走于严嵩门下,是严嵩的心腹;他感激严嵩的恩德,畏惧严嵩的威势,仓皇失魂,不知如何是好,便派人去问严世蕃应当怎样票拟。严世蕃于是同赵文华把票拟意见拟定妥当,赵文华把它藏在衣袖中,递交给李本,李本抄录票拟意见后封好进呈,这件事是众所周知的。连弹劾严嵩的奏本,严世蕃尚且能够取得票拟权,那么其他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样,严嵩既以臣子的身份窃取君主的权力,又让儿子来分享自己的权力,百官谁敢不服从?天下谁敢不畏惧?所以如今京城里有“大丞相、小丞相”的歌谣。又有人说:“现在是父子两个阁老,将来一家人全都成为狱中囚徒。”这是因为人们深深痛恨严嵩父子共同专擅权柄。这是纵容奸佞之子僭越窃权的第四大罪。边疆事务之所以废弛败坏,都源于功罪赏罚不明。严嵩身为辅臣,本应辨明功罪、激励人心才是;却制定垄断功劳的计策,先自己贪冒军功,又想让孙子在两广冒领功劳,所以先安排他的表侄欧阳必进担任两广总督、亲家平江伯陈圭担任两广总兵、乡亲御史黄如桂担任广东巡按,结交奸邪、结党营私,把各种关系糊里糊涂地凑在一起。先让长孙严效忠冒领两广报捷的功劳,升任所镇抚;又冒领琼州一名士兵独自斩获七颗首级的功劳,造册送交兵部。严效忠称病,于是又让次孙严鹄承袭替代。严鹄又声称连同严效忠原有的七颗首级功劳一起计算,加升为锦衣卫千户;如今任职管事,有武选司昃字十九号堂稿可以查考。
夫效忠、严鹄皆世蕃子也,随任豢养,未闻一日离家至军门,乳臭孩童,亦岂能一人自斩七首级而假报军功,冐滥锦衣衞官爵?以故欧阳必进得陞工部尚书,陈圭告病回京得掌后府印信,黄如桂得骤陞太仆寺少卿。是嵩既窃皇上爵赏之权,以官其子孙,又以子孙之故陞迁其私党。此俑既作,仿效成风,蒋应奎等令子冐功打死发遣,皆嵩有以倡之也。夫均一冐功也,在蒋应奎等贪冐科道则劾之,在嵩贪冐人所共知,科道乃不敢劾,则嵩积威足以箝天下之口,可知矣。此冐朝廷之军功,五大罪也。逆贼仇鸾总兵甘肃,为事革任。嘉靖二十九年,张逹等阵亡,正西戎窃伺之时,使嵩少有为国家之心,选一良将,西戎闻知,岂敢轻犯京师?世蕃乃受鸾银三千两,威逼兵部荐为大将。及鸾冐哈扎尔军功,世蕃亦得以此陞官廕子。嵩父子彼时尝自夸,以为有荐鸾之功矣。乃鸾权日盛,出嵩之上,反欺侮于嵩,尝自叹以为养虎遗患。后又知皇上有疑鸾之心,恐其败露连累,始不相合,互相诽谤,以冺初党之迹,以▯皇上之明。然不知始而逆鸾之所以敢肆者,恃有嵩在终,而嵩与逆鸾之所以相反者,知皇上有疑鸾之心,故耳。是致敌背逆者鸾也,而受贿引用鸾者,则嵩与世蕃也。使非嵩与世蕃,则鸾安得起用?虽有逆谋,亦安得施乎?进贤受上赏,进不肖受显戮。嵩之罪恶,又出鸾之上矣。此引背逆之奸臣,六大罪也。嘉靖二十九年,西戎犯京,深入失道,归路已絶。我军奋勇,正好与之血战,一大机防也。兵部尚书丁汝防问计于嵩,嵩宜力主勦战,以伸中国之威,以纾皇上之忧,可也。乃曰:“京师与邉上不同,邉上战败犹可掩饰,此处败,皇上必知。莫若按兵不动,任贼抢足,便自退回。”以故汝防传令不战。及皇上挐问汝防,求救于嵩,嵩乂曰:“虽是挐问,我具掲帖维持,可保无事。”盖恐汝防招出真情,故将此言啜哄以安其心。汝防亦恃嵩平日有回天手叚,故安心不辨。及汝防临刑,始知为嵩所误,乃大呼曰:“严嵩误我矣!”此人所共知也。是汝防不出战之故,天下皆知为嵩主张,特皇上不知之耳。此误国家之军机,七大罪也。黜陟者,人君之大权,非臣下可得专且私也。刑部郎中徐学诗以论劾嵩与世蕃,革任为民矣。嵩乃于嘉靖三十年考察京官之时,恐吓吏部,将学诗兄中书舍人徐应丰罢黜。荷防圣明,洞察其奸,将应丰留用。夫应丰乃皇上供事内庭之用,嵩犹敢肆其报复之私,则在内之臣遭其毒手者,又何可胜数耶?户科都给事中厉汝进以论劾嵩与世蕃,降为典史矣。嵩于嘉靖二十九年考察外官之时,逼吓吏部,将汝进罢黜。夫汝进言官也,纵言不当,皇上既降其官矣,其为典史则无过可指也。嵩乃以私怨罢黜之,则在外之臣被其中伤防害者,又何可胜数耶?夫嵩为小人,故善人君子多与之相反。嵩不惟罢其官,又且曲加之罪;不惟罚及一身,又且延及子弟。以故善类为之一空。此时计数正人君。子能几人哉?是黜陟之权,皇上持之以激励天下之人心;贼嵩窃之以中伤天下之善类。此专黜陟之大柄,八大罪也。嵩既专权,则府部之权皆挠于嵩,而吏、兵二部大利所在,尤其所专主者,文武官之迁陞,不论人之贤否,惟论银之多寡。各官之任,亦通不以报效皇上为心,惟日以纳贿贼嵩为事。将官纳贿于嵩,不得不剥削乎军士,所以军士多致失所,而邉方为甚。有司既纳贿于嵩,不得不滥取于百姓,所以百姓多致流离,而北方之民为甚。一人专权,天下受害,怨恨满道,含寃无伸,人人思乱,皆欲食嵩之肉。皇上虽屡加抚恤之恩,岂足以当嵩残虐之害?若非皇上徳泽之深,祖宗立法之善,天下之激变也久矣。军民之心既怨恨思乱如是,臣恐天下之患不在疆塲而在域中。此失天下之人心,九大罪也。风俗之隆替,系天下之治乱。我朝风俗淳厚,近古罕▯。逆瑾用事,始为少变。皇上即位以来,躬行古道,故风俗还古。及嵩为辅臣,謟谀以欺乎上,贪污以率其下。通贿慇懃者,虽贪如盗蹠,而亦荐用;奔竞踈拙者,虽防如夷齐,而亦罢黜。一人贪戾,天下成风。守法度者以为固滞,巧弥缝者以为有才,励亷介者以为矫激,善奔走者以为练事。卑汚成套,牢不可破,虽英雄豪杰,亦入套中。从古风俗之壊,未有甚于此时者。究其本源,嵩先好利,此天下所以皆尚于贪;
译严效忠、严鹄都是严世蕃的儿子,跟随父亲赴任、受到豢养,从没听说他们有一天离开家门到军营去;乳臭未干的孩童,难道能够独自斩获七颗首级,却冒报军功,冒滥获得锦衣卫官爵吗?因此,欧阳必进得以升任工部尚书,陈圭称病回京后得以掌管后府印信,黄如桂得以骤然升任太仆寺少卿。这样,严嵩既窃取皇上授予爵位、赏赐的权力,用来给自己的子孙授官,又因为子孙的缘故升迁他的私人党羽。这个先例一开,仿效便成为风气;蒋应奎等人让儿子冒领功劳、打死犯人后发遣,也都是严嵩首先倡导的。冒领功劳本是同一回事:蒋应奎等人在科道官任上贪冒功劳,科道官便弹劾他们;严嵩贪冒功劳,人人都知道,科道官却不敢弹劾,这就可知严嵩积累的威势足以钳制天下人的言论了。这是冒领朝廷军功的第五大罪。逆贼仇鸾任甘肃总兵时,因事被革职。嘉靖二十九年,张达等人阵亡,正是西戎暗中窥伺之时;假使严嵩稍微有一点为国家着想的心,选用一名良将,西戎听说后,哪里敢轻易侵犯京师?严世蕃却收受仇鸾白银三千两,凭借权势逼迫兵部推荐仇鸾为大将。等仇鸾冒领哈扎尔的军功,严世蕃也因此得以升官,并荫庇子弟。当时严嵩父子还曾经自我夸耀,认为自己有推荐仇鸾的功劳。可是仇鸾的权势日益强盛,超过了严嵩,反过来欺侮严嵩;严嵩曾经感叹说,这是养虎留下了祸患。后来严嵩又知道皇上已经对仇鸾心存怀疑,害怕事情败露而受到牵连,才不再与仇鸾相合,彼此互相诽谤,以抹去当初结党的痕迹,来蒙蔽皇上的明察。然而他们不知道,仇鸾起初之所以敢于肆意妄为,是因为最终有严嵩作为依恃;严嵩后来之所以同仇鸾反目,也只是因为知道皇上已经怀疑仇鸾罢了。导致敌人背叛作乱的是仇鸾,而收受贿赂、引荐任用仇鸾的,则是严嵩和严世蕃。假如没有严嵩和严世蕃,仇鸾怎么能够重新被起用?即使有叛逆的阴谋,又怎么能够施行呢?推荐贤能的人得到上等赏赐,推荐不肖的人应受显著诛戮。严嵩的罪恶,又超过仇鸾了。这是引荐背叛作乱的奸臣的第六大罪。嘉靖二十九年,西戎侵犯京师,深入腹地,迷失道路,归路已经断绝。我军奋勇作战,正好可以同他们进行血战,这是一个极好的战机。兵部尚书丁汝夔向严嵩询问对策,严嵩本应竭力主张出兵剿战,以伸张中国的威势,解除皇上的忧虑;却说:“京师同边疆不同,边疆战败还可以掩饰,这里一旦战败,皇上一定会知道。不如按兵不动,任由贼寇抢掠满足,然后自行退回。”因此丁汝夔传令不许出战。等皇上拿问丁汝夔时,丁汝夔向严嵩求救,严嵩又说:“虽然这是拿问,我已经写好揭帖为你周全维持,可以保证平安无事。”这是因为害怕丁汝夔供出真实情况,所以用这些话哄骗他,使他安心。丁汝夔也倚仗严嵩平日有扭转乾坤的手段,因而安心不作申辩。等到丁汝夔临刑时,才知道自己被严嵩误导,于是大声呼喊:“严嵩误了我!”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丁汝夔不出战的原因,天下人都知道是严嵩主张的,只是皇上不知道罢了。这是贻误国家军事机宜的第七大罪。官员的黜免和升迁,是君主的大权,不是臣下可以擅自掌握并用来徇私的。刑部郎中徐学诗因为上疏弹劾严嵩和严世蕃,被革职为民。严嵩于是趁嘉靖三十年考察京官之时,恐吓吏部,要罢黜徐学诗的哥哥中书舍人徐应丰。幸亏皇上圣明,洞察了他的奸谋,把徐应丰留任。徐应丰是皇上在内廷供事所用的人,严嵩尚且敢肆意进行私下报复,那么在内廷遭受他毒手的人,又怎么能数得清呢?户科都给事中厉汝进因为上疏弹劾严嵩和严世蕃,被降为典史。严嵩在嘉靖二十九年考察外官时,逼迫恐吓吏部,要罢黜厉汝进。厉汝进是言官,即使他的言论不恰当,皇上既然已经降了他的官,他担任典史也就没有什么过错可指责了。严嵩却因为私怨将他罢黜,那么在外任官员中遭到他诬陷、陷害的人,又怎么能数得清呢?严嵩是个小人,所以善人君子大多同他相反。严嵩不但罢免他们的官职,还要委曲地给他们加上罪名;不但惩罚本人,还要牵连子弟。因此,善类几乎被清除一空。当时能够数得上的正直之士,还能有几个人呢?黜陟官员的权力,本应由皇上掌握,用来激励天下人的心志;贼臣严嵩却窃取了它,用来中伤天下的善类。这是专擅黜陟这一重大权柄的第八大罪。严嵩既然专擅权力,那么各府、各部的权力都被他扰乱,而吏部、兵部中利益最大的事务,尤其是他专门把持的,就是文武官员的升迁,不论一个人是否贤能,只看他送银子的多少。各官任职,也全都不再把报效皇上放在心上,只把每天向贼臣严嵩纳贿作为要务。武将向严嵩纳贿,就不得不剥削士兵,因此士兵大多失去生计,边疆尤其严重。有司向严嵩纳贿,就不得不向百姓滥征财物,因此百姓大多流离失所,北方百姓尤其严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一个人专擅权力,天下就受到祸害,道路上充满怨恨,含冤无处伸张,人人都想作乱,都想吃严嵩的肉。皇上虽然屡次施加抚恤的恩惠,哪里足以抵偿严嵩残暴虐害所造成的祸患?如果不是皇上的德泽深厚、祖宗立法良善,天下发生激变已经很久了。军民的心既然已经像这样怨恨并想要作乱,臣担心天下的祸患不在边疆,而在国境之内。这是丧失天下人心的第九大罪。风俗的兴盛或衰败,关系天下的治乱。我朝风俗淳厚,近古以来很少有能比得上的。逆瑾刘瑾掌权后,风俗才开始稍有改变。皇上即位以来,亲自奉行古道,所以风俗恢复到古代。等到严嵩成为辅臣,用谄媚来欺骗上位者,用贪污来带坏下属。那些善于往来行贿、殷勤奔走的人,即使贪婪如盗跖,也会被推荐任用;那些不善奔竞、质朴笨拙的人,即使高洁如伯夷、叔齐,也会被罢黜。一个人贪婪暴戾,天下就形成这种风气。守法度的人被认为固执迂滞,善于巧妙弥缝的人被认为有才,勉励廉洁的人被认为矫情激烈,善于奔走钻营的人被认为熟悉事务。卑鄙污浊成为固定的套子,牢不可破;即使英雄豪杰,也会被套进去。自古以来风俗的败坏,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追究它的根源,是严嵩先好利,所以天下人都崇尚贪婪;
嵩先好谀,此天下所以皆尚乎謟。源之不洁,流何以清?风俗不正,而欲天下之治得乎?此壊天下之风俗,十大罪也。嵩有十大罪,昭人耳目。以皇上之聪明,固若不知者何哉?盖因皇上待臣下之心出于至诚,贼嵩事皇上之奸入于至神。以至神之奸而欺至诚之心,无怪其堕于术中而不觉也。臣再以嵩之五奸言之:知皇上之意向者,莫过左右侍从之臣。嵩欲托之以伺察圣意,故先用宝贿结交情熟于皇上宫中,一言一动,一起一居,虽嬉笑欷歔之声,游观燕乐之为,无不报嵩知之。每报必酬以重赏。凡圣意所爱憎举措,嵩皆预知,故得以遂逢迎之巧,以悦皇上之心。皇上见嵩之所言所为,尽合圣意,盖先有人以通之也。是皇上左右皆贼嵩之间谍,此其奸一也。通政司纳言之官,嵩欲阻塞天下之言路,故令干儿子赵文华为通政司使。凡奏章到文华,必将副本送嵩与世蕃,先防三四日后,方才进呈。本内情节,嵩皆预知。事少有干于嵩者,即先有术以为之弥缝。闻御史王宗茂劾嵩之本文华,停留五日方上,故嵩得以展转摭拾其故。是皇上之纳言,乃贼嵩之拦路犬,此其奸二也。嵩既内外弥缝周宻,所畏者厰衞衙门缉访之也。嵩则令子世蕃将厰衞官笼络强廹,结为儿女亲家。夫既与之结亲,虽有忠直之士,孰无亲戚之情?于贼嵩之奸恶,又岂忍缉访发露?不然嵩籍江西,去京四千余里,乃结亲于此,势属不便,欲何为哉?不过假婚姻之好,以遂其掩饰之计耳。皇上试问嵩之诸孙所娶者谁氏之女,便可见矣。是皇上之爪牙,乃贼嵩之▯葛,此其奸三也。厰衞既为之亲,所畏者科道言之也。嵩恐其奏劾,故于科道之初选,非出自门下者不得与中书行人之选。知县推官,非通贿门下者不得与行取之列。考选之时,又择熟愞圆融出自门下者方补科道。茍有忠鲠节义之气者,必置之部属南京,使知其罪而不得言,言之而亦不真。既选之后,或入拜则留其饮酒,或出差则为之饯赆。或心有所爱憎,则唆之举劾,为嵩使令。至五六年无所建白,便陞京堂方面。夫既受嵩之恩,又附嵩且有效騐,孰肯言彼之过乎?其虽有一二感皇上之恩而欲言者,又畏同类泄露孤立而不敢言。而嵩门下之人,每张大嵩之声势,隂阻其敢谏之气,以故科道诸臣,寜忍负于皇上,而不敢忤于权臣也?是皇上之耳目,皆贼嵩之奴仆,此其奸四也。科道虽笼络停当,而部官有如徐学诗之类者,亦可惧也。嵩又令子世蕃,将部官之有才望者,俱网罗门下,或防之乡里,或托之亲识,或结为兄弟,或招为门客。凡部中有事欲行者,先报世蕃知,故嵩得预为之摆布。各官少有怨望者,亦先报世蕃知,故嵩得早为之斥逐。连络蟠结,深根固蒂,合为一党,互相依附。各部堂司大半皆嵩心腹之人。皇上自思左右心腹之人,果为谁乎?此真可为流涕者也。是皇上之臣工,多贼嵩之心腹,此其奸五也。夫嵩之十罪,赖此五奸以弥缝之。识破嵩之五奸,则其十罪立见。噫!嵩握重权,诸臣顺从,固不足怪。而大学士徐阶,负天下之重望,荷皇上之知遇,宜深抵力排,为天下除贼,可也。乃畏嵩之巧足以肆其谤,惧嵩之毒足以害其身,宁郁怏终日,凡事惟听命于嵩,不敢持正少抗。是虽为嵩积威所刼,然于皇上亦不可谓之不负也。阶为次辅,畏嵩之威,亦不足怪。以皇上聪明刚断,虽逆鸾隐恶,无不悉知,乃一向含容于嵩之显恶,固若不能知,亦若不能去。此不过欲全大臣之体面,姑优容之,以待彼之自壊耳。然不知国之有嵩,犹苗之有莠,城之有虎,一日在位,则为一日之害。皇上何不忍割爱一贼臣,顾忍百万苍生之涂炭乎?况迩来疑皇上之见猜己,有异离之心志,如再赐优容,姑待之恩,恐致以前宰相之祸。天下臣民皆知其万万不可也。臣前谏阻马市,谪官邉方,幸复今职。皇上既以再生之恩赐臣,臣安忍不舍再生之身,以报皇上?臣如不言,又再有谁人敢言乎?伏望皇上听臣之言,察嵩之奸。羣臣于嵩畏威懐恩,固不必问也。皇上或问二王,令其面陈嵩恶,或询诸阁臣,谕以勿畏嵩威。如果的实,重则置以专权重罪,以正国法轻,则谕以致仕归家,以全国体。则内贼既去,外贼何忧其不除?然除外贼者,臣等之责;而去内贼者,则皇上之事。臣感激无地,故不避万死。请斥添祀疏【唐胄】
译严嵩先喜欢谄媚,所以天下人都崇尚谄媚。源头不洁净,水流怎么会清澈?风俗不端正,却想使天下得到治理,能做到吗?这是败坏天下风俗的第十大罪。严嵩的十大罪,明明白白地摆在人们眼前。凭皇上的聪明,为什么竟像不知道呢?这是因为皇上对待臣下的心出于至诚,而贼臣严嵩侍奉皇上的奸诈却达到了极其神妙的地步。用极其神妙的奸诈欺骗至诚之心,皇上陷入他的术数而没有察觉,也就不足为怪了。臣再把严嵩的五种奸计说给皇上:最了解皇上心意和意向的,没有超过左右侍从之臣。严嵩想托付他们窥伺、探察圣意,所以先用财宝贿赂他们,在皇上的宫中结交并建立熟悉的关系。皇上一言一动、一举一止,甚至嬉笑、叹息的声音,游观宴乐的活动,没有不报告给严嵩的。每次报告,严嵩必定用重赏酬答。凡是皇上所喜爱、所憎恶的事情和举动,严嵩都预先知道,所以能够施展迎合逢承的巧术,来取悦皇上的心。皇上看见严嵩所说所做的都符合圣意,原来是早有人把圣意传给他了。这样,皇上左右的人全都是贼臣严嵩的间谍,这是他的第一种奸计。通政司掌管进言的官员,严嵩想阻塞天下的言路,所以让干儿子赵文华担任通政司使。凡是奏章送到赵文华那里,他一定先把副本送给严嵩和严世蕃,预先拖延三四天,然后才进呈。奏章中的情节,严嵩都已预先知道。事情只要稍微牵涉严嵩,他就先设法弥补遮掩。听说御史王宗茂弹劾严嵩的奏本,赵文华扣留了五天才上报,所以严嵩得以辗转搜集、捏造缘由。这使皇上收纳言论的官员,竟成了贼臣严嵩的拦路狗,这是他的第二种奸计。严嵩既然把内外遮掩得周密,所害怕的就是厂卫衙门的缉查访察。于是严嵩命儿子严世蕃把厂卫官员笼络、强迫,和他们结成儿女亲家。既然已经结为亲家,即使有忠直之士,谁没有亲戚之情?对于贼臣严嵩的奸恶,又哪里忍心缉查访察、揭露出来?否则,严嵩籍贯江西,距离京城四千多里,却在这里结亲,形势上实在不方便,他想做什么呢?不过是假借婚姻的交好,来实现他的掩饰计划罢了。皇上试着问问严嵩各个孙子所娶的是谁家的女儿,便可以看出来了。这样,皇上的爪牙竟成了贼臣严嵩的瓜葛亲党,这是他的第三种奸计。厂卫既然成了他的亲家,所害怕的就是科道官员的弹劾。严嵩害怕他们上疏弹劾,所以在科道官员最初选任时,不是出自严嵩门下的,就不得参加中书、行人的选任。知县、推官,不是向严嵩门下通贿的人,不得列入行取之列。考选时,又只选那些熟软圆融、出自严嵩门下的人补任科道官。假如有人具有忠贞刚直、守节重义的气概,就一定把他安置到部属或南京,使他知道严嵩的罪过却不能进言,即使进言也不能说得真实。选任之后,有人入朝拜见,就留下他饮酒;有人出外差遣,就为他饯行赠送路费;有时心中有所爱憎,就唆使他举劾别人,作为严嵩的使令。到了五六年没有提出任何建白,就升任京堂或方面官。既然受过严嵩的恩惠,又依附严嵩并且已经得到实际好处,谁肯说严嵩的过错呢?即使有一两个人感念皇上的恩德想要进言,又害怕同类泄露、自己孤立,因此不敢说。严嵩门下的人又经常夸大严嵩的声势,暗中阻止敢于进谏的气势。因此科道诸臣宁可忍心辜负皇上,也不敢违逆权臣吗?这样,皇上的耳目全成了贼臣严嵩的奴仆,这是他的第四种奸计。科道官员虽然已经被笼络妥当,但部官中还有像徐学诗这样的人,也值得畏惧。严嵩又命儿子严世蕃,把部官中有才能、有声望的人全部网罗到门下,或者在乡里结交,或者托亲友关系,或者结为兄弟,或者招为门客。凡是部中有事情想要实行的,都先报告严世蕃知道,所以严嵩得以预先安排布置。各官稍有怨恨不满,也先报告严世蕃知道,所以严嵩得以早早把他们斥逐。彼此联络,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结成一个党派,互相依附。各部堂司大半都是严嵩的心腹。皇上自己想一想,左右心腹之人究竟是谁呢?这实在是令人流泪的事情。这样,皇上的臣工大多成了贼臣严嵩的心腹,这是他的第五种奸计。严嵩的十项罪行,依靠这五种奸计来遮掩。识破严嵩的五种奸计,他的十项罪行就立即显现。唉!严嵩掌握重权,众臣顺从,本来不足为怪;可是大学士徐阶负有天下的重望,又蒙受皇上的知遇,应该深切抵抗、竭力排斥严嵩,为天下除去贼臣才是。徐阶却害怕严嵩的诽谤手段足以肆意攻击自己,害怕严嵩的毒害足以伤害自身,宁愿整日郁闷,只要事情都听命于严嵩,不敢坚持正道稍加抗拒。虽然这是被严嵩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但对于皇上也不能说没有辜负。徐阶是次辅,畏惧严嵩的威势,也还不足为怪。以皇上的聪明刚断,即使仇鸾隐藏的罪恶,也没有不知道的;可是对于严嵩明显的罪恶,却一直容忍,好像不能知道,也好像不能除去。这不过是想保全大臣的体面,姑且宽容优待他,等待他自行败坏罢了。然而不知道国家有严嵩,就如同禾苗中有莠草、城中有猛虎;他一天在位,就造成一天的祸害。皇上为什么不能忍心割舍一个贼臣,却反而忍心让百万苍生陷入涂炭呢?何况近来严嵩已经怀疑皇上猜忌自己,产生了离心的意图;如果皇上再次赐予优容姑息的恩典,恐怕会导致前代宰相那样的祸患。天下臣民都知道这是万万不可的。臣先前进谏阻止马市,被贬到边方,幸而恢复了现在的职务。皇上既然把再生之恩赐给臣,臣怎么忍心不舍弃这再生之身来报答皇上?臣如果不说,又有谁敢再说呢?伏望皇上听取臣的意见,察明严嵩的奸邪。群臣对于严嵩畏惧他的威势、怀念他的恩惠,本来不必再问。皇上可以询问二王,让他们当面陈述严嵩的罪恶;也可以询问各位阁臣,告诉他们不要畏惧严嵩的威势。如果查明确实,重则以专擅权力的重罪处置,以正国法;轻则命他退休归家,以保全国家体面。这样内部贼臣既然除去,外部贼患又何愁不能消灭?然而除掉外部贼患,是臣等的责任;除掉内部贼臣,则是皇上的事情。臣感激之情无处安放,所以不避万死。请求斥责增加祭祀的奏疏【唐胄】
臣惟自古一代帝王之兴,必生一代佐命之臣,以为之辅。故君当大统既成之后,必隆褒臣之典,非但以报其功,亦所以尊崇吾之徳业,以昭示万世也。我太祖髙皇帝南京功臣庙之建,此开国之大典,今百六十九年,天下至今无不仰者。近日武定侯郭勋无故将伊始祖郭英奏欲添祀,以致该部乞请多官防议,不敢遽抑之者,以称伊祖与在祀徐逹等功同一时,但逹等物故,各当庙建之时,而英独以后死不与此,可欺以其方之言惑之也。及都给事中邢如黙之奏已明,而我皇上慎重,犹欲礼部防了来说,岂如黙之论理虽甚当,而叙事或未详也。臣惟皇祖当开基洪武之二年正月乙已,命立功臣庙于鸡鸣山,六月丙寅甫成,遂论功列祀凡二十一人,命塑死者之像,虚生者之位。盖是时胡大海、冯国用、赵徳胜、耿再成、丁徳兴、俞通海、张徳胜、茅成皆已死,先栖神于卞壸、蒋子文等庙,今复祀此,所谓塑像者,此也。而徐逹、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沭英、华髙、吴良、吴桢、曹良臣、康茂才、吴复、孙兴祖俱现在,所谓虚位者,此也。是当论祀之时,已合生死者之功而定之矣。勋何据而敢为此言也哉?及细读勋奏称英于洪武十七年论开国功受封,至永乐改元始卒享祀,非功有优劣,实死有先后,然后知勋乃不学少知之误也。盖洪武十六年云南既平,次年论功,以大将頴川侯傅友徳进封頴国公,而于副将已侯之蓝玉、仇成、王弼、许世其爵,因论及偏禆,谓陈桓、胡海、郭英、张翼等兵兴以来屡效勤劳,今勲尤着,于是各都督佥事桓封普安侯,海东川侯,英武定侯,翼鹤庆侯,子孙世袭食禄各二千五百户。盖庙之定祀至是已十六年,而英始侯其所论者乃云南之功,而勋误以为开国也。且大明一统志,凡天下郡县例书人物,故鳯阳志英盖各以其地言彭韶、尹直、杨防所着《皇明名臣录》俱不载英。惟《黄金开国功臣录》五百九十三人,凡建功于国初者,不论大小,皆录,而英亦与。盖各以其人言。《皇明祖训》首章「议亲」条下,开列三公二侯五家,而英以皇妃、王妃、驸马之贵,其家亦与。盖专以亲言,俱与庙祀无干。而勋皆泛引以为证,又惑也。又太庙配享,当廖永安未除之先,凡一十三人。其已死廖永安、俞通海、张徳胜、桑世杰、耿再成、胡大海、赵徳胜之七人,于洪武二年正月丁未,太庙之享已跻在配。至九年始加封号、赠谥。而徐逹、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等六王,则各随其卒之年进侑。皆皇祖亲定,即古「尔祖从享祭于大蒸」之义。比之庙祀,其典尤重。英于庙且不与祀,而又欲望其配享,岂不尤惑也哉?夫英功累至侯,非不大,又以武弁诗书,大▯孝友恭俭谦虚之徳,为世所仰。而勋今日之祗奉眷顾,且能奏大礼、大狱诸罪之释,以将顺圣徳之美,亦为可重。故尊祖而防于不知,其情虽轻,而于我开国之一大礼所闗则重。前代帝王之举此者,若汉髙祖、唐太宗之于其身,汉明帝之于其父光武,皆身当龙虎风云之防,目击乾坤再造之真,鳞翼攀附之劳,素孚于平居;而山海排倒之机,又烛于临境。其翊戴之力,虽俱不负于山河带砺之盟,而意气之兴,则自有出于牝牡骊黄之外。如西汉元功十八位,次东汉云台三十二,及唐凌烟二十四之图畵,烜赫宇宙,歴其世代,未有异议,而欲参差之者,至今照映青史。然皆托褒扬于位貌,而我圣祖之享祀,则以血食寓褒扬,其报尤重,故品题尤精。如六王元勲配享庙祀,两聫上爼。其配享六王以下,今尚六人:俞通海、张徳胜、桑世杰、耿再成、胡大海、赵徳胜,皆取于死事。而当时茅成亦死事者,惟与庙祀而不得配享。庙祀六王以下十五人,以功多于五百。九十三人之中,仅取冯国用、丁徳兴、华髙、吴良、吴祯、康茂才、吴复、曹良臣、孙兴祖九人,以酬其功。虽今配享六人之中,惟胡大海、赵徳胜、耿再成、俞通海、张徳胜得与茅成而下六人。其桑世杰虽在配享,而不得兼庙祀。其神防之妙,非口舌能言、笔墨能尽者。故今位列差次之间,尚不可轻移易。况有无之额,敢得而増损乎?使勋而知此,纵英侯功先于开国,亦当俯首敛避。况后以南征而敢啓口也哉?伏赖皇上于英之配享庙祀,且寝其议,使在天之灵慰圣祖当日之心,额序之席悦诸臣素聚之魂。而英平生谦让之精爽,安食家庙于百世,不致忸怩于非拟之旁。则勋知孝而不知学之误,亦可洗雪以全终臣节。而我国朝之一代礼乐崇隆于圣明之世,为史籍万万年无疆之光矣。臣以事干祖宗成宪,故敢罄▯披沥,冐凟天威,不胜战栗待罪之至。伏望圣恩俯赐鉴纳,则舆情允协,礼乐昭明,神人悦服矣。讲求财用疏【选兵,铸钱,积谷。靳学顔】
译臣认为,自古以来每一代帝王兴起,必定会产生一代辅佐君命的功臣,作为自己的辅佐。因此君主成就大统之后,必定隆重褒奖功臣。这不只是为了报答他们的功劳,也是为了尊崇自己的德业,昭示万世。我太祖高皇帝建立南京功臣庙,是开国的大典;至今一百六十九年,天下至今没有不仰望的。近来武定侯郭勋无故把他的始祖郭英上奏,请求增加祭祀,以致有关部门请求多名官员会议讨论,不敢立即压制这件事,是因为郭勋声称郭英的功劳同在祀的徐达等人处于同一时期,只是徐达等人在功臣庙建立时已经去世,各自得到祭祀,而郭英独因后来去世没有参加,于是可以用这种说法来迷惑人。等到都给事中邢如默的奏疏已经把道理说明白,而皇上慎重其事,仍想让礼部会议后奏报,难道是因为邢如默的论理虽然非常恰当,但叙述事实还不够详细吗?臣认为,皇祖在开创基业的洪武二年正月乙巳,下令在鸡鸣山建立功臣庙;六月丙寅刚刚建成,就评定功劳,排列祭祀,共二十一人,命令塑造死者的像,给生者空置神位。当时胡大海、冯国用、赵德胜、耿再成、丁德兴、俞通海、张德胜、茅成已经去世,先在卞壸、蒋子文等庙中安放神位,如今又在这里祭祀;所谓塑像,就是指这些人。而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华高、吴良、吴桢、曹良臣、康茂才、吴复、孙兴祖当时都还活着,所谓空置神位,就是指这些人。可见在确定祭祀对象时,已经综合生者和死者的功劳作出了决定。郭勋凭什么敢提出这样的说法呢?等到细读郭勋的奏疏,看到他声称郭英在洪武十七年因评定开国功劳而受封,直到永乐改元才开始享受祭祀;这不是功劳有高低之分,而是死亡有先后之别,这才知道郭勋是没有学问、见识浅陋而造成的错误。洪武十六年云南已经平定,第二年评定功劳,以大将颖川侯傅友德晋封颖国公;对于副将中已经封侯的蓝玉、仇成、王弼、许胜,保留他们原有的爵位;又评议到偏将副将,说陈桓、胡海、郭英、张翼等人自战争兴起以来屡次效劳,如今功勋尤其显著,于是各自授予都督佥事:陈桓封普安侯,胡海封东川侯,郭英封武定侯,张翼封鹤庆侯,子孙世袭俸禄,各食二千五百户。功臣庙确定祭祀对象到这时已经十六年,而郭英此时才封侯;这里所评定的是云南之功,郭勋却误以为是开国之功。况且《大明一统志》凡是记载天下郡县,都按惯例记载人物,所以《凤阳志》记郭英,是各自从地方人物的角度而言;彭韶、尹直、杨防所撰《皇明名臣录》都没有记载郭英。只有《黄金开国功臣录》记载五百九十三人,凡是在开国初年为国家建立功勋的人,无论大小都予以记录,郭英也在其中。这是各自从人物本身的角度而言。《皇明祖训》第一章“议亲”条下,列出三公、二侯、五家;郭英因为皇妃、王妃、驸马的尊贵,他的家族也在其中。这是专门从亲属关系而言,同功臣庙祭祀没有关系。郭勋却把这些泛泛引用来作为证据,又是一个错误。再说太庙配享,在廖永安尚未被撤除之前,共有十三人。其中已经去世的廖永安、俞通海、张德胜、桑世杰、耿再成、胡大海、赵德胜七人,在洪武二年正月丁未太庙祭祀时就已经升入配享之列;到洪武九年才加封名号、赠予谥号。至于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六王,则分别随着他们去世的年份进祔配享。这些都是皇祖亲自确定的,正是古代“你的祖先跟随享祭于大蒸”的意义。与功臣庙祭祀相比,这一典礼更加隆重。郭英在功臣庙尚且没有参加祭祀,却又想求得太庙配享,难道不是更加糊涂吗?郭英的功劳累积至侯爵,并非不大;又以武臣而有诗书修养,具有大体上的孝友、恭敬、节俭、谦虚之德,为世人所仰慕。而郭勋今天恭敬承受皇上的眷顾,又能够上奏请求赦免大礼、大狱等罪犯,也算是能够顺承圣德之美,值得看重。因此,他尊崇祖先却不明白礼制,情节虽然轻微,但关系到我朝开国的一项重大礼典,影响却很重大。前代帝王举行这类事情,例如汉高祖、唐太宗对待自己的功臣,汉明帝对待他的父亲光武帝,他们都亲身处在龙虎风云际会之中,亲眼见到天地重新创造的真实情势,也亲眼看到攀附君主、辅翼君主的功劳;至于排山倒海般的战机,又在亲临战场时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辅佐拥戴君主的力量,都没有辜负山河带砺之盟;但其意气奋发,又自有超出仅凭外表评判人物之处。像西汉开国功臣十八位,东汉云台功臣三十二位,以及唐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画像,显赫于天地之间,历经各个时代,从未有异议;想要对他们加以参差更改的人,至今仍照耀在青史之中。然而那些都借助褒奖功臣的官位、仪貌来表达褒扬,而我圣祖的祭祀,则用享受血食来寄托褒扬,报答尤其隆重,所以品评排列也尤其精细。如六王及元勋配享宗庙祭祀,两列都登上俎台。六王以下配享的功臣,如今还剩六人:俞通海、张德胜、桑世杰、耿再成、胡大海、赵德胜,都是因战死而被选取的。当时茅成也死于战事,却只能在功臣庙中受祭,不能配享太庙。六王以下在功臣庙受祭的有十五人,是在五百九十三人中选取的;其中只选取冯国用、丁德兴、华高、吴良、吴桢、康茂才、吴复、曹良臣、孙兴祖九人,以酬报他们的功劳。即使如今配享的六人中,只有胡大海、赵德胜、耿再成、俞通海、张德胜能够同茅成以下六人一样;桑世杰虽然配享太庙,却不能兼在功臣庙受祭。这其中神妙精微的安排,不是口舌能够说明、笔墨能够穷尽的。因此如今功臣位置的差次排列,尚且不可轻易移动更改,何况有无的名额,岂能任意增减?假使郭勋知道这些道理,即使郭英的功劳早于开国,也应当低头收敛退避;何况郭英后来只是因南征之功,怎么还敢开口请求呢?伏望依赖皇上对于郭英配享宗庙之议暂且搁置,使在天之灵能够慰藉圣祖当日的心意,使名额次序和席位能够取悦诸位大臣历来聚集的英魂;也使郭英平生谦让的精魂,能够安然在家庙中享受百世祭祀,不至于在不合拟议的位置旁边感到不安。这样,郭勋知晓孝道却不懂学问的错误,也可以得到洗雪,以保全臣子的最终节操;而我国朝一代礼乐在圣明时代达到崇高隆盛,也将成为史籍万万年无穷无尽的光辉。臣因为此事关系到祖宗既定的法典,所以才敢把心中的话全部倾吐出来,冒犯天威,战栗惶恐地等待治罪。伏望圣恩俯察采纳,那么舆论人心就会一致,礼乐就会彰明,神灵和人们都会喜悦归服。讲求财用的奏疏【选兵、铸钱、积谷。靳学颜】
臣论今日耗天下之财者,天下之兵也。而邉兵不可以言耗,即以山西论之,以八百里之邉,而守以不满五万之卒,无时不言修,无处不言守,无嵗不罹兵患也。即一意主战,或可言冗,然山西之计在守不在战。虽城操老弱之军,无不从事于修筑之役者,若以其不任战而汰之,则任战者不多,而修筑者无赖焉。即如灰沟一营,今招军十年矣,尚不满其半也。故他镇兵或患冗,山西兵患少。至于山西军粮,原不及数,而军士有迯亡,马匹有倒失,故以不及数之粮,而饷不满额之兵。若嵗无灾伤,而年例应时早给,则仅仅充足;若军满其额,则粮不盈筭矣。且民力有限,譬如血脉,一有鍼铓之漏,便成全体之枯。今养兵之费,既不容已,则自兵以外,但一力节省而已。夫以徭役、夫马、供给、交际、文移、迎送之类,皆不必言。至于词讼一节,今世方目之为生财之一术,而不知此其为耗民之一孔也。臣巡抚衙门,自数年前限解赃罚银两,因揽受多词。臣愚以为,一省狱情,有巡按、臬司、守巡主持于上,有郡县、有司分决于下,民之寃抑者鲜矣。若巡抚又加多事,则官司纸赎一两之入,民间有十数百两之费,不啻也。赃罚所得,能几何哉?臣今所受词,唯闗军情、邉事、地方利▯,其余民间齿牙之竞,一切不行。凡事闗两院者,臣即于批详中委曲数语,以省异同之扰,故臣巡抚赃罚从此免解可也。臣于理财中单提词讼为言者,以民间之词讼,正如有国家之用兵,一开衅端,此罢而彼不肯休,心欲惜财,而势不由已,此二事最相同也。今山西无矿可开,无钱可铸,以盐法则尽通矣,以屯田则尽辟矣,以耕作则尽力矣,而财用之绌乏日甚。臣谓除节省外,无防焉。然该部责臣等以言者,盖不止为山西计,为天下计也。臣请陈其迂诞之说。臣惟诗曰:「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夫殷之所鉴者,夏周之所鉴者,殷则今之所鉴者,宋也。宋自太祖立国,惩唐藩镇,遂欲尽去天下之兵,故于京师置禁军十万,而天下诸路总之,亦不过十万。曰以京师十万而制一路,有余力焉。当时曹彬、潘美等所将,以下江南,平汉,伐蜀,灭越,皆禁军也。乃一再传而西备宁夏,北备契丹。庆厯以来,招募渐多,至八九十万。治平以后,又增十五六万。至熙宁以后,又有女直之备,而兵益不胜纪矣。彼时财用不言绌乏,故佞人得以扇其丰亨豫大之说。是宋之患,不在乎理财以困民,而坐夫驭戎之无策。不独其驭戎之无策也,而坐夫上下之茍安。不独其上下之茍安也,而坐夫国是之不定。夫天下之患,莫大乎上下之茍安也,而宋恃之。彼其元昊请和,则举朝称贺;契丹寻盟,则邉防解严。敌计日宻我图日疎,而不悟也。莫大乎国是之不定也,宋人忽之。彼其世方无事,言官请缮洛阳,则目为迂谈;戎及近郊,廷臣言和言战,则终日不决。大计如此,小者可知,而不悟也。议者归咎于王安石之理财。夫敌强则增兵,兵增则食益,欲不言利,得乎?而宋计又如此,即无安石,未有能振之期也。我朝自成祖北征,至于南望北斗,彼弱极矣,初非若宋人立国之初,即有契丹之邻也。东尽西极,奄有诸险,又不若宋人之仅保中域,弃险资敌也。其始沿邉一带治兵,不过四十万人,此后烽火日警,叛氓日众,至今增兵益戍,稍倍于前,初不若宋人之十倍其初也。舆图广逺,二百年来无弹丸黑子之亏,初不若宋人疆宇蹙廹也。客兵虽增,主兵多缺,初不若宋人军饷之外,又有嵗币输邻緍钱赂敌也。然而自嘉靖年间即言诎乏,嵗嵗讲求,而卒无一效,何哉?臣亦反覆思之,而不得其说。于是乃以臆揆之曰:宋人虽增新兵,而天下原无养兵之费。我朝海内皆兵,民处其七以供旧军之饷,而新军一切仰给太仓。是旧军之饷不减,而新军之饷日增,其费一也。前代惟周有丰镐,汉置南都,率有其名而无其实。我朝留都之设,建官立衞,称两京焉,坐食公帑,其费二也。宋人宗室亦有王公之号,而亲疏粲然,或通名仕版,或散处民间。我朝分封列爵,强支固本,不农不仕,啖民膏脂,其费三也。夫此三费者,天下之大费也,皆前代所无,而我朝独盛焉,又骎骎乎日增也。赋敛安得不日急,储蓄安得不日匮哉!今之计宗室者,形之章奏,亦屡以烦而见之。施为则病其窒,此在枢轴之臣,必有逹其权而通其变者,非臣愚所能竟其说焉。
译臣认为,今天消耗天下财力的,是天下的军队。边疆军队却不能简单说是浪费;只以山西来说,八百里的边疆,用不到五万名士卒驻守,没有一时不说修筑,没有一处不说防守,没有一年不遭受兵患。假如一心只主张作战,或许可以说兵员冗余;但山西的方略在于防守,不在于作战。即使是守城操练的老弱军队,也没有不从事修筑工程的;如果因为他们不能作战就裁汰,那么能作战的人不多,修筑工程也就无人承担。比如灰沟一营,如今招募军队已经十年,仍然不到额数的一半。因此其他镇的军队或许有冗余之患,山西军队却忧患于人数太少。至于山西的军粮,本来就没有达到应有的数额,再加上军士有逃亡,马匹有倒毙、遗失,所以只能用不足数的粮食,供应额数不足的军队。如果一年没有灾害损伤,按年例按时及早发给,也仅仅能够充足;如果军队满额,粮食就不够计算了。况且民力有限,就像血脉一样,一旦有针尖般的漏损,整个身体就会枯竭。如今养兵的费用既然不能停止,那么除了军队以外,只能尽力节省。至于徭役、夫马、供给、交际、文书往来、迎送一类的费用,都不必再说了。至于诉讼这一项,如今世人正把它看作谋取钱财的一种手段,却不知道这正是耗损百姓财力的一个缺口。臣在巡抚衙门,自几年前限定解送赃罚银两以来,于是承揽、受理了许多诉讼。臣愚见认为,一个省的狱讼情况,上面有巡按、臬司、守巡主持,下面有郡县和各有关官府分别审决,百姓受到冤屈压抑的已经很少了。如果巡抚再多管事务,那么官司中纸笔、赎金等收入只有一两银子,民间却要花费十几两、几百两,甚至不止。赃罚所得能有多少呢?臣如今所受理的诉讼,只涉及军情、边事和地方利弊;其余民间争斗口角,一概不受理。凡是涉及两院的事情,臣就在批示详文中委婉写上几句话,以减少意见不同所造成的烦扰,因此臣巡抚任内的赃罚银从此免于解送也是可以的。臣在理财问题中单独提出诉讼来说,是因为民间诉讼正如国家用兵:一旦开启争端,这边停止了,那边却不肯罢休;心里想要爱惜财力,形势却由不得自己,这两件事最为相似。如今山西没有矿可以开采,没有钱可以铸造;盐法已经全部实行,屯田已经全部开辟,耕作也已经竭尽力量,而财用的困乏却日益严重。臣认为,除了节省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然而,该部责备我们这些人,是因为这件事不只是替山西考虑,也是替天下考虑。请允许我陈述一些迂阔荒诞的看法。我想到《诗经》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原文“之」世”疑有脱误】殷所借鉴的是夏,周所借鉴的是殷,那么今天应当借鉴的,就是宋。宋太祖建国后,鉴于唐代藩镇之祸,便想把天下的兵权全部收归中央,所以在京师设置禁军十万人,而天下各路合计也不过十万人。意思是说,以京师十万兵力控制一路,力量已经有余。当时曹彬、潘美等人所率领的军队,下江南、平定汉地、讨伐蜀地、消灭越国,都是禁军。可是传了不过一两代,便要西边防备宁夏,北边防备契丹。庆历以来,招募渐渐增多,达到八九十万人。治平以后,又增加了十五六万人。熙宁以后,又有防备女直的需要,军队便多得无法计数了。那时财政还不能说困乏,所以奸佞之人得以煽动所谓“丰亨豫大”的说法。宋朝的祸患,不在于理财使百姓困苦,而在于没有驾驭戎敌的策略。不只是没有驾驭戎敌的策略,还在于上下都苟且求安。不只是上下苟安,还在于国家的大政方针没有确定。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下苟安更大的了,而宋朝偏偏依赖这种苟安。当元昊请求和议时,满朝都称贺;契丹重新请求结盟时,边防便解除戒严。敌人的谋划一天天缜密,我方的谋划一天天疏漏,却还没有醒悟。没有什么比国家大政方针不定更严重的了,宋人却忽略了这一点。那时天下正太平无事,言官请求修缮洛阳,却被认为是迂阔之谈;等到戎敌逼近京郊,朝廷大臣有的主张议和,有的主张作战,却整日不能决断。大事尚且如此,小事就可想而知了,他们还是没有醒悟。议论者把罪责归于王安石理财。敌人强大就要增加军队,军队增加,粮食消耗就更多,想不谈财利,可能吗?宋朝的谋划又是如此,即使没有王安石,也没有能够振兴它的日期。我朝自成祖北征以来,直到南望北斗之地,敌势已经极其衰弱,并不像宋朝建国之初就有契丹这样的邻敌。东至极东,西至极西,所有险要之地都据为己有,又不像宋人仅仅保守中原、放弃险要资助敌人。我朝起初沿边一带驻兵,不过四十万人;此后烽火日益告警,叛乱百姓日益增多,直到如今增加军队、增设戍守,也不过比以前稍多一倍,起初并不像宋人那样增加十倍。疆域图籍广阔辽远,二百年来没有损失一块弹丸黑子之地,也不像宋人那样疆土日益局促。客兵虽增加了,主兵却多有缺额;也不像宋人那样,除了军饷以外,还要每年输送岁币、拿缗钱贿赂邻敌。然而,嘉靖年间便开始说财政困乏,年年讲求对策,最终却没有一项见效,这是为什么呢?我反复思考,也不能得到解释。于是凭主观推测说:宋人虽然增加了新兵,但天下原本没有供养这些军队的费用。我朝天下都实行军籍,百姓中有七成承担旧军的军饷,而新军的一切供给都依靠太仓。旧军的军饷不减少,新军的军饷却日益增加,这是第一项费用。前代只有周朝有丰、镐,汉朝设置南都,大多只有名义而没有实际。我朝设置留都,建立官署、设置卫所,称为两京,让国家钱粮白白供养,这是第二项费用。宋人的宗室也有王公的名号,但亲疏等级分明,有的登记在仕版中,有的散居民间。我朝分封宗室、排列爵位,以加强宗室、巩固根本;他们不务农、不任官,却消耗百姓的膏脂,这是第三项费用。这三项费用,是天下最大的开支,都是前代所没有而我朝特别兴盛的,而且还在逐日增加。赋税怎么能不日益急迫,储蓄怎么能不日益匮乏呢?如今筹划宗室问题的人,在奏章中也屡屡显露出宗室负担繁重的问题。若要施行改革,又担心它阻塞难行;这方面,枢轴大臣中一定有能够通达权宜、疏通变通之道的人,不是我愚昧所能把话说完的。
至于留都官曹备设,军衞林立,是否圣祖垂统,列圣贻谋初意,此在馆阁之臣,讨论综覈,必有得其详而言其故者,非臣愚所得预其意焉。臣愚惟有见于耗天下之财者,在兵,故敢陈兵说以俟司计者择焉。夫天下之兵有四:曰邉兵,曰京兵,曰留都之兵,曰腹内衞所之兵。此四兵者,坐食则同,而缓急之用异焉。又其目有五:曰见伍,曰召募,曰徴调,曰清勾,曰充发。此五目者,尺籍则同,而名实之归异焉。然四兵之中,邉兵为急,何也?强敌日临,所以外捍,而内恃之者,非邉兵而谁乎?京兵则居重驭轻,弹压四方,尔故次之。至于留都腹内之兵,除驾运差拨京班做工之外,无庸施矣。五目之中,召募见伍为实,何也?应急济事,所与负强劲而当矢石者,非召募而谁乎?根生土著,所与长子孙而充营伍者,非见伍而谁乎?徴调则虚彼实此,但资摆守尔,故曰次之。至于清勾充发,按册则可观,责实则难必,无益兵数而专取扰民矣。夫惟为急,而邉兵之中,又惟见伍召募为实。所谓新増仰给太仓者,正此軰也。今为计者曰:欲言理财,先裁冗食。夫邉镇自大小头目,以及督抚之臣,其见任在职者,彼或为身谋,或为利计。姑无敢为其说,试使曾见任在职而今罢去者,令之熟计而献之曰:“某所某镇兵诚多,可损也;食诚冗,可裁也。如是而损其数,裁其食,何不可之有?”然而臣知彼不敢为是说也。其敢为是说者,必其人未尝居是地者也。诚使为计者知缓急之异用也,而酌量于损益之间,以缓之损而益之急,如免班军之役而徴价以解邉,非一计乎?知名实之异归也,而通融于因革之际,先其实而后其名,如省充发之解而量其等以折赎,非一计乎?夫所贵乎兵者,不谓其习号令、闲技击、日走演塲而已,谓其冲锋对敌、旗鼔相当,乃兵之实也。犹之医也,不谓其明素难、防岐黄、议论风生而已,谓其临榻对症、起死回生,乃医之实也。今敌视邉兵易与耳,然邉兵则犹有战时而以杀人为乐,盗马斩级之事接踵见焉。不独邉兵,虽邉民亦有奋死而一跃者,何者?彼固习之而数尝之,虽濒死尚冀一生。若他兵则不能尔,是以邉兵则易,腹兵腹兵则易京兵,京兵则易南兵,谓其终世皆不尝冦,皆不足恃也。臣尝有验于此,请试言之。臣每见海内但有山贼窃发之处,多不动用官军,非隂医杂职则丞贰判簿以为之将,非乡夫里保则义勇快壮以为之兵。在北则有盐矿徒、毛葫芦、角脑之借;在南则有狼兵、土官之借。观正徳辛未、壬申之间,刘贼起霸州,无几竖子耳,举中原之衞所而不能当,至不免于邉军之调,是以有郎山之捷。嘉靖中年,倭冦发海上,五十余人耳,转掠十余府,至于应天门外,而四十八衞者无一人出撄其锋,卒见夷于淮扬民兵之手,是以有振武营之设。己巳之役,腹内衞所尚实也,而卒无一至,此固年逺莫大之验也。郧阳有行都司,汉中有衞所,近日亦何惮而不能图,乃往返数千里外调邉镇之兵以临之,此又么麽目前之验也。臣所言者,非谓尽去腹内。之兵,谓既名以兵,当责以实,当试以战。欲试以战,当限以轮番戍守之法。彼其或逺而不可使,或弱而不愿戍,则优其身以自便,而移其食以解邉。有事则按籍而徴之,而馈饷一出于官;无事则任其自便,而耕商无异于民。要之,无事时多,有事时少也。而民籍屯牧住居部署,固在也。人有恒言,军强民弱。谓夫正屯之外,又兼余地;余地之外,又买民田。差役不能干有司,不能得制。比夫民之输筋膂,竭筐箧,终嵗而办官捐;亲戚去墓坟,随地而占籍者,相什百也。臣又见庚戌以来,山东、河南、江北等处有檄,皆创募义勇余者。臣不知在山东者,臣畧知之。山东义勇盖六千人,其始一民徴银八十两,而民不堪命;今渐减至三十余两,民犹以为病也。而国又无赖焉。此盗去闗门之计,今皆不敢言去。臣愚以为,既不敢言去,试六千人者分为二班,卖其马之半而归其值于官,以其半而给三千人。三千人者,嵗一上班;其下班三千人者,每名于贴户下徴银三之二,贮库而优免其身以自便。遇有徴发,计日而与之银。其上班者来嵗亦复下班,而交其马于上班之人。三年无事,则计其所贮,以一年者留补不测,以二年者解输于邉。其河南、江北等处亦复如是。其于邉饷,又一计也。臣又见天下腹里民壮,原非祖宗旧制,亦自巳已以后始。
译至于留都官署齐备设置、军卫遍地林立,是否符合圣祖开创基业、列圣留下谋划的初衷,这要靠馆阁大臣加以讨论、综合考核,必定有人能够详尽说明其中原委,不是我愚昧之人所能预先揣度的。我只看见耗费天下财力的,在于军队,所以冒昧陈述关于军队的意见,等待负责财政的人选择采用。天下的军队有四类:边兵、京兵、留都之兵、腹内卫所之兵。这四类军队,平时坐食钱粮是相同的,但在紧急情况下的用途不同。军队名目又有五种:现伍、召募、征调、清勾、充发。这五种名目,军籍相同,但名义与实际的归属不同。然而四类军队中,边兵最为紧急,为什么呢?强敌每天逼近,边兵是对外抵御的力量,内地所依恃的,不是边兵又是谁呢?京兵处在重要位置而控制轻重,镇压四方,所以次于边兵。至于留都和腹内的军队,除了驾运、差拨、京班服役、做工以外,几乎没有用处。五种名目中,召募和现伍是实际有用的,为什么呢?应付紧急事务、解决战事,承担强敌、面对箭石的,不是召募兵又是谁呢?扎根本土、世代相传、充任营伍的,不是现伍又是谁呢?征调兵是把虚名放在彼处、把实际兵力放在此处,只能用来摆设守备,所以次于召募和现伍。至于清勾、充发,按册籍看似可观,实际追究却难以保证,不增加真正的兵力,反而专门扰害百姓。正因为边防最紧急,所以边兵中又只有现伍、召募才真正有用。所谓新增而依靠太仓供给的,正是这一类人。如今筹划财政的人说:想谈理财,先裁减冗余供养。边镇从大小头目直到督抚大臣,那些现任在职者,有的为自身谋划,有的为利益打算。姑且不敢让他们提出这种意见,试着让那些曾经任职、如今已经罢免的人,仔细筹划后献策说:“某处某镇的兵确实太多,可以削减;粮饷确实冗余,可以裁撤。这样减少兵数、裁减粮饷,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我知道他们不敢这样说。敢于这样说的,必定是从未在那个地方任职的人。假如筹划者知道缓急用途的不同,能够在增减之间酌量,用缓处的削减来补益紧急处,例如免除班军的服役而征收价银,用来解送边饷,难道不是一个办法吗?知道名义与实际归属不同,能够在沿袭与改革之间通融,先求实际而后顾名义,例如减少充发兵的解送,按等级折算赎银,难道不是一个办法吗?军队之所以可贵,并不只是因为它熟悉号令、娴习武技、每天在演武场操练,而是因为它能够冲锋对敌、在旗鼓相当时作战,这才是军队的实际作用。就像医生,不只是因为他通晓《素问》《难经》、精通岐黄之术、谈论起来滔滔不绝,而是因为他能够临床对症、起死回生,这才是医生的实际作用。如今敌人认为边兵容易对付,然而边兵仍有在战时以杀敌为乐、盗取战马、斩获首级等事接连发生。不只是边兵,即使边地百姓也有奋不顾身、一跃而起作战的,为什么呢?他们本来就熟悉战事,也多次经历过,即使濒临死亡仍希望获得一线生机。其他军队就不能这样,所以边兵容易使用;腹内兵比京兵容易使用,京兵比南兵容易使用,因为南兵终身都没有经历过敌寇,实在都不足以依靠。我对此曾经有过验证,请让我试着说一说。我常见天下只要有山贼突然作乱的地方,大多不调动官军,而是让杂职官员、丞贰判簿等担任将领,让乡夫里保、义勇快壮等充当士兵。北方借用盐矿徒、毛葫芦、角脑等人,南方借用狼兵、土官的军队。看正德辛未、壬申年间,刘贼在霸州起兵,不过是几个小贼罢了,调动中原所有卫所兵也不能抵挡,最后不得不调边军前来,因此才有郎山之捷。嘉靖中期,倭寇在海上作乱,不过五十多人,却辗转劫掠十多个府,直到应天门外,而四十八卫竟没有一个人出来迎击其锋芒,最终被淮扬民兵消灭,因此才设置振武营。己巳之役,腹内卫所还算充实,最终却没有一个人前往,这确实是年代久远以来最重大的验证。郧阳有行都司,汉中有卫所,近来又有什么可畏惧而不能谋划平定的,却要到数千里外调边镇军队前来进剿,这又是眼前小事上的验证。我所说的,并不是要把腹内军队全部撤掉,而是说既然名义上称为军队,就应当要求它具有实际作用,应当用战事来检验。要用战事检验,就应当限定轮番戍守的制度。他们有的路途遥远而不能调遣,有的体弱而不愿戍守,那么就优待其本人,使其自行谋生,同时把他的粮饷转用于边防。有事时按名册征召,粮饷全部由官府发给;无事时任其自行谋生,耕作经商都与百姓一样。总之,无事的时候多,有事的时候少;而民籍、屯牧、住居、部署等原有安排仍然保留。人们常说,军强民弱。正屯之外又兼占余地,余地之外又购买民田,差役不能干预,有司也不能控制。与百姓交纳筋力、耗尽箱笼,一年到头才能办成官府捐输相比;亲戚离开祖坟,随处占籍的人数,多到相差十倍、百倍。我又看到自庚戌年以来,山东、河南、江北等地都有檄文,都是创立招募义勇的办法。山东的情况我略知一二。山东义勇大约六千人,开始时每个百姓要交银八十两,百姓不堪承受;如今逐渐减到三十多两,百姓仍然认为是祸害,而国家也没有从中得到好处。这本是盗贼夺取关隘的办法,如今却都不敢说撤除。我认为既然不敢说撤除,不如把六千人分成两班,卖掉一半战马,把所得归入官府,用来供给三千人。三千人每年上一班;下班的三千人,每人从贴户那里征收应纳银额的三分之二,储存在库中,同时优免其本人,使其自行谋生。遇到征发时,按日期给他们银两。上班的人明年也轮为下班,并把马交给接替上班的人。三年没有战事,就计算所储银两:一年的留作补充意外支出,两年的解送边防。这对河南、江北等地也同样办理,对边饷又是一个办法。我还看到天下腹里民壮,本来不是祖宗旧制,也是自己巳以后才开始的。
今不过充游手勾摄之差,官府扫除之役。无事时多,有事时少,亦终嵗无战闘之事者。臣请亦如义勇分班之例,其于邉饷,又一计也。故曰,臣非欲尽去腹内之兵,以此兵二百年来而未尝见敌,如邉兵之一年及偶一见敌而往验,又章灼如此。今乃与不可一日缓之邉兵,同一坐食焉。孔子尝言,不得已而去兵,今当去何兵?不得已去食,今当去何兵之食?今日固不得已之时也。司权度者可容忽焉,一不至较哉?或曰:惩噎废食不可。夫是其食,虽日一遇噎,不可恃以为疗饥之资也。若乃京兵,臣言其次者,非谓京兵虚设无谓冗无益也,谓京兵依托辇毂,涵育太平,比夫邉兵之日临锋镝濵危亡者有间也。若乃求其食,则京兵视邉兵,乃以心视臂,主临仆焉,为系甚重。乃今懐生顾养,销輭积弱,为邉兵所易也。柰何望其控制四方,以慑▯戎威蛮獠者哉?臣愚以为,欲京兵强,亦宜试以战;欲试以战,亦宜责以轮番戍守之法。夫京师去宣府蓟镇才数百里耳,以京营九万之卒,嵗以一万而戍二镇,是九年而一戍,京卒未为苦也。不数年而成编,而京卒之怯亦与邉兵同其劲矣。又以畿辅之卒填京戍之空,其部伍号令,月粮犒赏,亦与京卒同焉。不数年而畿辅之卒皆亲军之兵矣。夫出京卒以戍蓟镇,则延固之费可省;出京卒以戍宣府,则宣府之势益强。宣府之势益强,而大同之气自倍。敌骑虽众,即敢扣巉岩而揺根本,则畏宣大以全力而制其后,京卒之劲当其前,而仰攻深入之事鲜矣。臣所谓耗天下之财者,在兵;在京与邉,犹当倍其数而责其实,何敢言耗也?乃在腹内留都徴调清勾充发之兵,则缓急名实,居然指掌之间,而通融斟酌,斯其时矣。失今不为,臣见夫内外并耗,三费交加,而区区于今日罢一役,明日裁一员,泄之以尾闾,而益之以畎浍也,何益于计哉?臣又见近世之言理财者曰:「财无从生也,惟有节费而已。」臣以前代生财之法较之今日,尚缺一大政焉。臣举此一大政,何谓其无从生哉?而钱法是已。臣闻人之所由生,衣食为大,王者利用厚生,必先乎此。此出于天时地利人力相待而共成三才之用者也。有此三才,即有此布帛五谷,增亏相乗,有无相贸,而非有水旱之灾,兵革之夺,疠疫之妨,以一嵗之功而供一年之日用。自周也,今天下之民愁居慑处,不胜。其束湿之惨,司计者日夜忧烦,遑遑以匮乏为虑者,岂布帛五谷不足之谓哉?谓银两不足耳。夫银者,寒之不可衣,饥之不可食,又非衣食之所自出也,不过贸迁以通衣食之用尔。而铜钱亦贸迁以通用,与银异质而通神者,犹云南不用钱而用海巴,三者不同而致用则一焉。今独柰何用银而废钱?惟时天下之用钱者曾不什一,而钱法一政久矣,其不举矣。钱益废,则银益独行;银独行,则豪右之藏益深,而银益贵;银贵,则货益贱,而折色之办益难。而豪右者又乗其贱而收之,时其贵而粜之,银之积在豪右者愈厚,而银之行于天下者愈少。再逾数年,臣不知其又何如也?则钱法不行之故尔。计者又欲开矿,夫矿不可开,开盖无益也,一禁而不可弛,弛则乱矣。臣试根极钱说,而司计者择焉。臣闻钱者泉也,如水之行地中,不得一日废者,一日废则有枯槁之虞。从成周、两汉、唐、宋以来,见之史籍,一一可覩。未有用银废钱如今日之甚者也。而用钱之多,铸钱之盛者,尤莫如宋。故宋太祖欲集钱至五百万,而赎山后诸郡于辽。靖康中,赵良嗣奉使,嵗加税银一百万于金。其平时赂契丹宁夏也,嵗币率有常额,其外国亦用钱可知。又宋之饶州、处州、江宁等处,皆其鼓铸之地。今江南人家尝有发地得窖钱者,则无南北皆用钱可知。其余书史所尝言,几百万,无虑钜万,累钜万之说,率多以钱计,臣亦不暇枚举。今去宋不逺,故所用钱多宋之物。夫用钱则民生日裕,铸钱则国用益饶,此裁成辅相之业,惟人主得为之。故曰:圣人之大宝曰位,因位而制权,因权而制用。故又曰:钱者权也。人主操富贵之权,以役使奔走乎天下。故一代之兴则制之,一主之立则制之,改元则制之,军国不足则制之,此经国足用之一大政也。柰何废而不举?臣窃闻江南富室有积。银至数十万两者,今皇上天府之积亦不过百万两以上。若使银独行而钱遂废焉,是不过数十里富室之积足相拟矣。皇上试一举其权而振之,则彼富室者、智勇豪俊者将奔走于吾权之不暇,彼敢冐万死而盗铸吾一文者哉?故曰权也,权者立之乎无形而逹之乎无穷。
译如今他们不过充任巡游、捕捉、传呼之类的差役,以及官府洒扫清除的劳役。无事的时候多,有事的时候少,最终一年到头也没有战斗之事。我请求也按照义勇分班的办法办理,对边饷又是一个办法。所以我说,并不是要把腹内的军队全部撤掉,而是这些军队二百年来从未见过敌人,偶尔像边兵一样一年遇敌一次并接受检验,差别实在太明显了。如今却把它们同一日不可缓的边兵一样坐食钱粮。孔子曾说,不得已时可以撤去军队;如今应当撤去哪一种军队?不得已时可以减少粮食;如今应当减少哪一种军队的粮食?现在本来就是不得已的时候,掌握权衡的人难道可以容忍忽视吗,难道一点也不比较吗?有人说:不能因为噎住就废弃吃饭。可是这种粮食,即使每天遇到一次噎住,也不能依靠它来充饥。至于京兵,我说它次于边兵,并不是说京兵徒有设置、全属冗余、毫无用处,而是说京兵依托京城,在太平环境中受到涵养,与边兵天天面对刀锋箭镝、濒临危亡相比,差别很大。若论其粮饷,京兵相比边兵,就像心脏看待手臂、君主临御仆从一样,关系十分重大。可是如今京兵贪生顾养,日渐消磨、软弱积弱,所以反而被边兵轻视。怎么能指望他们控制四方、震慑羌戎和威服蛮獠呢?【“慑▯戎”中“▯”字疑为“羌”字讹写】我认为,想使京兵强大,也应当用战事检验;想用战事检验,也应当要求实行轮番戍守的制度。京师距离宣府、蓟镇不过数百里,以京营九万士卒每年抽出一万人戍守两镇,这样九年轮到一次,京兵并不算辛苦。过不了几年就能编成制度,京兵的胆怯也会同边兵一样变得强劲。再用畿辅士卒填补京兵戍守留下的空缺,他们的部伍号令、月粮犒赏,也都与京兵相同。过不了几年,畿辅士卒就都成为亲军了。派京兵戍守蓟镇,就可以省去延绥、固原的费用;派京兵戍守宣府,就能使宣府的形势更加雄强。宣府势力增强,大同的气势自然加倍。敌骑即使众多,若敢叩击险岩、动摇根本,也会畏惧宣府、大同全力牵制其后方,京兵在前面迎战,敌军仰攻深入的事情就少了。我所说耗费天下财力的,在于军队;京兵和边兵尚且应当增加数量、要求实际作用,哪里还敢说这是耗费呢?至于腹内、留都的征调、清勾、充发之兵,缓急与名实都清楚掌握,正是可以通融斟酌的时候。如今不抓住机会办理,我看内外都会一同耗损,三项费用交相增加,却只是在今天停止一项差役、明天裁掉一个官员,像从尾闾泄水,却又从沟渠增加水量,对财政谋划有什么益处呢?我又看到近世谈论理财的人说:“财富无法凭空产生,只有节省费用罢了。”我拿前代生财的方法与今日相比,认为还缺少一项大政。我提出这项大政,怎么能说财富没有产生的途径呢?钱法就是这个途径。我听说人赖以生存的东西,以衣食最为重要;君王要使百姓富足、生活得到改善,也必定先从衣食做起。这是依靠天时、地利、人力相互配合,共同成就“三才”作用的结果。有了这三才,就有布帛五谷;产量有增有减,彼此交换有无,只要没有水旱灾害、战争掠夺、瘟疫妨害,就能以一年的生产供给一年日用。自周以来,如今天下百姓忧愁居处、惶恐生活,承受不了这种困窘的惨状,负责财政的人日夜忧虑、惶惶不安地担心匮乏,难道是说布帛五谷不够吗?说的是银两不够罢了。银子寒冷时不能当衣服,饥饿时不能当食物,也不是衣食的来源,不过是通过交换来流通衣食之用罢了。铜钱也能通过交换来流通使用,虽然与银质地不同而功用相通,就像云南不用钱而使用海巴一样,三者质地不同,但发挥作用是一回事。如今为什么偏偏使用银而废弃钱呢?只是因为当今天下使用钱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而钱法这一政令已经废弛很久,不能实行了。钱越废弃,银就越单独流通;银单独流通,豪强富户的藏银就越深,银也越贵;银越贵,货物就越便宜,而折色赋税就越难办。豪强富户又趁货物便宜时收购,等银价上涨时卖出,银积聚在豪强手里的越来越多,流通天下的银却越来越少。再过几年,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都是钱法不能实行的缘故。筹划者又想开采矿山,但矿山不能开,开采了也没有益处;一旦禁绝便不能放宽,放宽就会造成混乱。我试着把钱法的道理追究到底,供负责财政的人选择。我听说钱就是泉,像水在地下流动一样,不可一日废弃;废弃一天,就有枯竭干涸的忧患。从成周、两汉、唐、宋以来,史籍中一一可以看到这种情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地使用银而废弃钱。说到使用钱多、铸钱兴盛,尤其没有超过宋朝。所以宋太祖想积聚钱五百万,用来向辽赎回山后诸郡。靖康年间,赵良嗣奉使,向金每年增加税银一百万。宋朝平时贿赂契丹、宁夏,岁币大多有固定数额,从这些也可以知道外国同样使用钱。宋朝的饶州、处州、江宁等地,也都是铸钱的地方。如今江南人家有时掘地得到窖藏的钱币,可见南北各地都使用钱。其余书史中所说的,动辄几百万、数以巨万、累积数以巨万,大多是以钱计算的,我也没有时间逐一列举。如今距离宋朝不远,所以现在使用的钱,大多是宋代的钱。使用钱,百姓生活就更加富裕;铸钱,国家用度就更加充足。这是调节、辅助天地万物的事业,只有君主能够做到。所以说:“圣人的大宝是君位。”凭借君位制定权力,凭借权力制定财用。所以又说:“钱就是权。”君主掌握富贵的权力,用来驱使天下人奔走效力。因此,一个朝代兴起,就要铸钱;一个君主即位,就要铸钱;改换年号,就要铸钱;军国费用不足,就要铸钱。这是治理国家、满足用度的一项大政。为什么反而废弃而不实行呢?我私下听说,江南富户有积银达到数十万两的;如今皇上的国库积银也不过一百多万两。假如让银独自流通、钱于是废弃,那么皇上的积银不过足以同数十里内富户的积藏相匹敌罢了。皇上如果试着运用这种权力振兴钱法,那么那些富户以及有才智勇力的豪杰俊士,将奔走于这种权力之下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冒着万死去盗铸皇上的一文钱呢?所以说这是权力;权力能够在无形中建立秩序,并通达无穷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两〕
用之则天下举有求于我而有余,不用则日扰扰焉以求之于天下而不足,为验甚明也。且夫富贵其权一也。皇上今出数寸之符,移片纸之檄,以匹夫而拜将相焉,又能使同姓王、异姓侯焉,于公帑未有损也。此驭贵之权若是乎其易也?若乃今日与人以千金焉,明日与人以万金焉,曾不逾年而太仓告匮矣。夫何驭富之权若是乎其不侔与?诚以有其权而不用与无权等尔。昔汉文帝之宠邓通也,曰吾能富之,赐以蜀山之铜,而邓氏之钱满天下。夫邓氏之钱满天下,则天下之货萃于邓氏明矣。吴王濞擅铸山之利而輙称兵汉廷,与之抗,亦不过窃汉廷之权明矣。夫以窃一日之权尚足以得民而抗汉,况以万乗而自振其权,可胜用哉!今之为计者,谓钱法之难有二:一曰利不酬本,所费多而所得鲜矣。臣愚以为此取效于旦夕,计本利于出入。盖民间之算非天府之算也。夫天府之算,以山海之产为材,以亿兆之力为工,以修洁英逹之士为役,果何本而何利哉?此所为本,犹不免用银之说尔。臣所谓本,盖无形之权是已。何则?铸钱之须一曰铜料,一曰炭,一曰转致,一曰人工。夫此四者,在民间计之,银一分而得钱四分,诚十不酬五矣。自臣愚计之,皆可不用银而取办者,诚将天下出产铜料之处,赎军徒以下之罪而定其则,以收铜于西山;产煤之窑,以法司有罪之人而准其罪以纳炭;其运铜则通水路者附以官民之舟,如临清带甎之例;通陆路者资以驿逓之力而给之。官库之钱,其运炭则请出府库见贮之钱,或于京城,或于近县,或于营军。如系官身,则量给以工食;如系民户,则平给脚价。如是而患无材与夫转致之难,臣不信也。至于人工取之见役而皆足,则又不烦银两而可办也。臣不知工部及宝源局原额匠役若干,见今坐食与否?即以营军九万人论之,抽用其一二千人足矣,而谓妨训练耶?今京城之内,鍜金刺綉,声技力作之徒,与夫靠衙门而衣食者,孰非营军?奚啻一二千也?而未尝患其妨。凡此皆不用银而可以成务,固无本利之足较矣。其二曰,民不愿行强之,恐物情之沸腾也。臣愚以为歴代无不用之,至称为钱神。我先朝又用之,祗见其利,不闻其病。正徳嘉靖以前犹盛行之,盖五六百而值一两。今七八十嵗人固多,尚可一召而讯也。独至于今,屡行而屡废,甫行而輙辍焉?何哉?臣窃详之,钱比钞异于小民无不利也,独所不便者奸豪耳。一曰盗不便,一曰官为奸▯不便,一曰商贾持挟不便,一曰豪家盖藏不便。此数不便者,于小民无与也。臣窃闻往时但一行钱法,则輙张告示,戒厰衞不先之于卖菜之佣,则责之以荷担之役。愚而相煽,既闭匿观望之不免,而奸豪右族依托城社者,又从旁簧鼓之,以济其不便之私。一日而下令,二日而闭匿,不三四日而中沮矣。务大计者,岂宜若是其易动哉?臣闻施恩泽者,自无告始;行法令者,自贵近始。岂惟贵近,自朝廷始可也。请自今以后,追纸赎者,除折谷外,而责之以纳钱;上事例者,除二分纳银外,而一分以纳钱。存留户口则兼收钱谷,商税课程则纯用收钱。此谓自朝廷始。又因而赐予之费,宗室之禄,百官之俸,则银钱兼支;又因而驿逓应付,雇夫雇马则惟钱是用;又因而军旅之饷,则分其主客,量其逺近,或以代花布,或以充折色。此谓自贵近始。矣,此数者有出有入,而民间无底滞之患,诚以上下交防,血脉流通故也。轻敛轻散,官府有余积之藏,诚以正赋之银既以无减于常额,而一切之费又取办于一权故也。此权不可行之于天下,以啓盗权之衅,请于宝源局或西仓专设侍郎,或即用左右侍郎一员督于上,以十三司员外或主事分理十三省事于下,以科道各一员监之。铜料工材各有攸掌,各省敛散悉照分司先之,以区画条议计定而行,而又轻重适均,无骇于俗,仍以唐宋以来旧钱兼之,或上有施于下,或下有纳于上,着之以必行之令,迟之以嵗月之效,久之而本末兼利,公私循环,可以辍鼓铸之劳,而罢工作之使。臣愚不揣,窃谓千虑一得也。昔我祖宗初制钞时,下令甚严,有以金银货物交易者,輙没给告者,然不徒责之下也。后又令各处税粮课程赃罚俱准折收钞,则圣意渊防可测矣。此固血脉流通之意,所谓泉也,而法以佐之,所谓权也。臣又闻之,邉鄙强固则逺方怵服,中原乂安则邉鄙倾向,故中原者邉鄙之根本也,百姓者中原之根本也,衣食者百姓之根本也。
译实行钱法,天下人都会有所求于我,国家财用反而有余;不实行钱法,就会天天忙乱地向天下求取财物,仍然不足,验证得十分明显。而且,掌握富贵的权力也是同样的道理。皇上如今拿出几寸长的符信、发布一纸檄文,就能让一个平民拜为将相,也能使同姓封王、异姓封侯,对国库还没有损失。这种驾驭贵人的权力,竟然如此容易。至于今天给人千金,明天给人万金,不到一年太仓就告匮了。为什么驾驭财富的权力却如此不相称呢?实在是有这种权力却不使用,就等同于没有权力。从前汉文帝宠信邓通,说:“我能使他富裕。”于是赐给他蜀山的铜,邓氏铸的钱便布满天下。邓氏的钱布满天下,天下的货物集中到邓氏手中,就很明显了。吴王刘濞擅自利用山中铜矿铸钱,便起兵对抗汉廷,他所凭借的也不过是窃取了汉廷的权力。凭借窃取一天的权力尚且足以得到民众、抗拒汉朝,何况以万乘之尊亲自振作这种权力,能够发挥的作用岂可胜数!如今筹划财政的人说,钱法难行有两个原因:第一,所得利益抵偿不了成本,花费很多而所得很少。我认为这是只想在早晚之间见效,计算铸钱时的成本和收益。因为民间的算法不同于国家府库的算法。国家府库的算法,是把山海出产的物资作为材料,把亿万民众的力量作为劳工,把清廉、整洁、英明、通达的人才作为管理者,究竟有什么成本、什么利润可计呢?这就是所谓成本,仍然不能摆脱必须用银的说法。我所说的成本,是指无形的权力。为什么呢?铸钱所需要的,一是铜料,二是木炭,三是运输,四是人工。这四项在民间计算,用一分银只能得到四分铜钱,确实是投入十成而不能收回五成。从我的筹划看,都可以不使用银而办成。凡天下出产铜料的地方,可以用赎军徒以下罪犯的办法,确定标准,收取铜料,运到西山;产煤的窑场,可以让法司判罪的人按罪折纳木炭;运输铜料,凡有水路的,附载于官民船只上,如临清带运砖石的例子;有陆路的,就借助驿递力量运输,并给以费用。官库的钱,运输木炭时可以请从府库中拨出现在储存的钱,或在京城,或在附近县,或在营军中支取。如果是官府人员,就按数额发给工食;如果是民户,就照实平给脚价。这样一来,如果还担心没有材料和运输困难,我是不相信的。至于人工,使用现有役夫就足够,同样不必烦劳银两便可办成。我不知道工部和宝源局原额匠役有多少,现今是否坐食钱粮。即使按营军九万人计算,抽调一两千人也足够了,难道会妨碍训练吗?如今京城之内,锻金、刺绣、表演技艺、从事各种劳作的人,以及依靠衙门谋衣食的人,哪一个不是营军?哪里只是这一两千人,却从来没有担心妨碍训练。所有这些,都不使用银而可以办成,本来就没有什么成本和收益值得比较。第二个原因是,百姓不愿意强行推行,恐怕民情沸腾。我认为历代没有不使用钱的,甚至把钱称为钱神。我朝先代也曾使用,只见它有利,没有听说它有害。正德、嘉靖以前仍然盛行,大约五六百文钱值一两银。如今七八十岁的人还很多,召来询问便可知道。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屡次推行又屡次废止,刚推行便立即停止呢?我私下仔细考察,钱与钞不同,对小民没有不利之处,唯独不方便的是奸豪。一是盗贼不方便,二是官府中靠作弊牟利的人不方便,三是商贾囤积操纵不方便,四是豪门藏匿财富不方便。这几种不方便与小民无关。我听说过去只要一推行钱法,便张贴告示,告诫厂卫,不要先在卖菜的佣工身上执行,也不要把挑担劳作的人当作责罚对象。愚昧的人彼此煽动,既免不了闭藏观望,奸豪大族依托城社势力,又从旁煽惑鼓动,以满足他们自身不便的私利。第一天下令,第二天便有人闭藏钱币,不到三四天政策就从中途受阻。负责大计的人,难道应当这样容易动摇吗?我听说施行恩泽,要从无告之民开始;推行法令,要从贵近之人开始。岂止贵近之人,也可以从朝廷开始。请从今以后,追缴纸钞赎金的,除折收谷物之外,责令缴纳钱;上报事例的,除二成缴纳银外,另有一成缴纳钱。存留户口,就兼收钱和谷;商税、课程,全部收钱。这叫从朝廷开始。又把赏赐的费用、宗室的俸禄、百官的俸禄,都用银钱兼支;驿递供应、雇人雇马,则只使用钱;军队粮饷,则分主兵和客兵,按路途远近,有的代替花布,有的充作折色。这叫从贵近之人开始。这样,各项收支都有来源和去处,民间就没有钱财滞塞的忧患,实在是因为上下相互防护,财物流通。赋税收得少,发放也少,而官府有余积储藏,实在是因为正赋的银两并没有减少常额,而一切费用又凭一种权力来办理。【原文“矣”字位置疑有脱误】这种权力不能在天下直接施行,以免开启盗用权力的祸端。请在宝源局或西仓专门设置侍郎,或者就任用左右侍郎一人,在上面负责督察;再由十三司的员外郎或主事分别在下面办理十三省事务,并由科道各派一人监督。铜料、工材各有专人掌管,各省钱粮的收取与发放,都按照分司制度先行办理,经过划分区域、条列议定、计算确定后施行,同时使轻重适当均衡,不惊扰民俗;仍兼用唐宋以来的旧钱,或者由上面施给下面,或者由下面缴纳给上面,明文规定为必须实行的法令,放宽期限等待数年见效。时间久了,成本与收益便能兼得,公私循环流通,可以停止铸钱的劳作,也可以不再派遣工役。我不揣浅陋,私下认为这或许是千虑之一得。从前我朝祖宗初次制定钞法时,下令十分严厉,用金银货物交易的,便没收财物并赏给告发者;但并不只是责罚下面的人。后来又命令各处税粮、课程、赃罚都准许折收钞币,那么圣意中深远的防范也可以看出来了。这本来就是使财脉流通的意思,即所谓“泉”;而用法令辅助它,即所谓“权”。我又听说,边境强固,远方就会畏服;中原安定,边境就会归向。所以中原是边境的根本,百姓是中原的根本,衣食是百姓的根本。
闾阎之细民,有终世无银,而不能终嵗无衣,宁终嵗无衣,而不能终日无食。今百司夙夜,宰卿不遑者,乃在银而不在谷。臣窃虑之。夫以国家建都于燕,东极齐,西尽秦,南阻江淮,神鼎之重,金瓯之固,此万世不防之业也。而臣窃有虑焉,何哉?诚以京师北据幽都,更无郡县,而守在四边,虽有东齐西秦,其形势皆足以外中原而自固。京师以南,絶无名山大泽之限,强藩与国之资,皇上南面临之所恃以为腹心股肱之重者,惟河南山东江北里八府之人心耳。此数处之人率鸷悍而轻生,易动而难戢,游食而寡积者也,一不如意则轻去其乡,一有所激则视死如归。臣固视之熟矣。八府遭歉则走山东,山东遭歉则走江北,又未已也。匹夫作难,而千人向应,往事盖屡验之。然其弭之之计,无他,不过曰:恤农以系其家,足食以系其身,聚其骨肉以系其心而已。今试移文于此数处者,而覈其官舍之所藏,每郡得谷十万焉,则司计者可安枕而无虑矣。得三万焉,犹可以塞转徙者之望。设不满万焉,真寒心哉。臣窃意其不满万者多也。即有水旱,何所赖焉?即有师旅之兴,何所给焉?臣观自古中原空虚,未有如今日者也。汉以前有敖仓,隋以前有洛口仓,唐有义仓,宋有常平仓,皆随在而贮,不专京师。今徐、临、徳州皆有官仓,本为寄囤,至于存积几何哉?臣近日有疏,为山西积谷荷防,皇上通行各省。臣非不知以用言为荣,而所虑者人意向不同,或行之不力,或施之无序,輙以为无益有损焉,臣且不堪其任咎也。臣前疏谓:一曰官仓,盖发官银以籴者,此必甚丰乃可以举;一曰社仓,盖收民糓以充者,此虽终嵗皆可以行。臣知中原空虚,不但谷少,而银亦甚少。其官仓一节,今嵗已不能举,又闻有灾变,则社仓一节,今嵗亦不能行。但能以今嵗始,讲求其条件,加意于积储,即明嵗举而后嵗效,未晚也。此二仓者,社仓举之甚易,而效甚捷,然非官府主持于上,则其事终不能成矣。夫社仓即义仓也,盖始于汉耿夀昌,而盛于隋长孙平、唐戴胄之徒,唐又最盛,计天下积至数千万以上。及推其故,唐义仓之开,每嵗自王公以下皆有入,是以其积独多。臣所谓法令之行,自贵近始也。宋则准各民正税之数,于二十分而取其一以为社,盖富贵者必田多,田多则税多,税多则社入多,亦唐意也。要之,其出也,则中歉赈极贫,大歉及中户,又大歉焉,乃沾及于富室,所谓恩泽之加,自无告始也。今之言官仓者,今年曰库无银焉,明年曰库无银焉,如是除八分纸赎之外,无几耳。言社仓者,此曰官户,当优免我也;彼曰占役,何科扰我也?又田多者曰:“我不愿赈于后,亦不愿出于今也。”如是,不过贫民下户之输,无几耳。是二法终不可行,而中原之空虚如故也。夫民之饥也,必转徙;转徙不已,必至于盗。盗必先诸官户与夫役占有力之家,而此軰多不悟,非官府主持而鼔舞之,终空言耳。臣请下之各省,以唐宋敛谷之法为则,而就土俗合人情,占嵗▯以通其变。限明春以里尽报各府,已前见贮之数,以品其虚盈;于明年冬末,通计一嵗二仓新收之谷,以验其功能,着而为令,嵗嵗修之。在官仓者,时其丰歉而敛散之,利归于官;若民有大饥,则以赈之。在民仓者,时其丰歉而敛散之,利归于民;虽官有大役,亦不许借此藏富于民,即藏富于官。皇上所为南面而恃以无恐者,其根本在此。今之言计者,不忧谷之不足,而忧银之不足。夫银实生乱,谷实弭乱;银之不足,而泉货代之,五谷不足,则孰可以代者哉?故曰:“明君不宝金玉,而宝五谷。”伏惟圣明垂意。
明文海卷五十四
译民间的普通百姓,有一生没有银子,却不能一年没有衣服;宁可一年没有衣服,也不能一天没有食物。如今各部门早晚操劳,宰相大臣忙得无暇顾及的,竟在于银子而不在于粮食。我私下对此感到忧虑。国家把都城建在燕地,东到齐地尽头,西到秦地,南面有江淮阻隔,神鼎般稳重,金瓯般坚固,这是万世不必防备的基业。然而我私下仍有忧虑,为什么呢?实在因为京师北面据有幽都,却再没有郡县作为屏障,守备全在四边;即使有东齐、西秦,其形势也都足以对中原形成外部屏障、各自固守。京师以南,完全没有名山大泽这样的险阻;强藩和国家赖以为资,皇上面南而治、作为腹心股肱所依靠的,只有河南、山东、江北八府百姓的人心。这几个地方的人大多勇悍轻生,容易激动而难以平息,游荡谋食而积蓄很少;一旦不合心意便轻易离开家乡,一旦受到刺激便视死如归。这些情况我确实看得很熟。八府遭灾荒就逃往山东,山东遭灾荒就逃往江北,还不止如此。一个平民起事,便有千人响应,往事屡屡验证过这一点。然而平息他们的办法没有别的,不过是抚恤农民使他们依恋家庭,保证粮食使他们依恋自身,聚集骨肉亲属使他们依恋乡土之心罢了。如今如果向这几个地方发文,核查各郡官舍所储存的粮食,每郡能得到十万石,负责财政的人就可以安稳睡觉而不再忧虑;即使得到三万石,也还可以满足流转迁徙之人的愿望;假如连一万石都不到,那真令人寒心。我私下料想,不到一万石的地方一定很多。即使发生水旱灾害,又能依靠什么?即使兴起战争,又拿什么供给军队?我看自古以来中原空虚,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汉代以前有敖仓,隋代以前有洛口仓,唐代有义仓,宋代有常平仓,都是随处储藏,不专门集中在京师。如今徐州、临清、德州都有官仓,本来是为寄存粮食设置的,究竟储存了多少呢?我近日上疏,建议为山西积谷防灾,皇上命令各省一体施行。我不是不知道以此进言可以获得荣誉,只是担心各地人心意向不同,有的执行不力,有的施行没有次序,往往反而认为没有好处、只有损害,那我也承受不起承担责任的后果。我前一份奏疏说:第一是官仓,发放官银买粮,这必须非常丰足才能实行;第二是社仓,收取民间粮食充实仓储,这件事即使全年都可以实行。我知道中原空虚,不只是粮食少,银子也极少。官仓这一项,今年已经不能实行;又听说发生灾变,那么社仓这一项,今年也不能实行。只要能够从今年开始,讲求具体条件,特别重视积储,那么明年开始办理、后年见效,也还不算晚。这两种仓,社仓办理起来很容易,见效也很快;但如果没有官府在上面主持,这件事最终不能成功。社仓就是义仓,大概始于汉代耿寿昌,兴盛于隋代长孙平、唐代戴胄等人;唐代尤其兴盛,计算天下积储达到数千万以上。推究其中原因,唐代义仓每年从王公以下都要缴纳粮食,所以储积特别多。我所说法令的推行要从贵近开始,正是这个意思。宋代按照各户正税数额,每二十分取一分作为社仓粮;富贵人家必然田地多,田地多则税多,税多则社仓收入多,这也是唐代的意思。总之,发放粮食时,小灾荒赈济极贫之户,大灾荒则连中等人户也赈济;如果灾荒更大,才会惠及富室,这就是恩泽施加要从无告之民开始。如今谈官仓的人,今年说库中没有银,明年仍说库中没有银,这样一来,除了八成纸钞赎金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了。谈社仓的人,这边说我是官户,应当优免我;那边说这是占用劳役,为什么要科派扰害我?田地多的人又说:“我既不愿将来接受赈济,也不愿现在出粮。” 这样一来,不过是贫民下户缴纳一些,数量极少。这两种办法最终都不能实行,中原空虚也依旧如此。百姓一旦饥饿,必然迁徙;迁徙不停,必然变成盗贼。盗贼一定先攻击官户以及有劳役、有势力的人家,而这些人多数还没有醒悟;如果没有官府主持并鼓励,最终只会成为空话。我请求把这一办法下达各省,以唐宋收取粮食的办法为准,同时结合当地风俗、合乎人情,根据年成变化灵活办理。限定明年春天以前,由各里报到各府,核查以前已经储存的数额,以判定仓储的虚实盈亏;到明年冬末,统筹计算一年中两仓新收的粮食,以检验成效,明文定为法令,年年修订。在官仓的粮食,要根据丰歉及时收取和发放,利益归于官府;如果百姓发生大饥荒,就用来赈济。在民仓的粮食,也要根据丰歉及时收取和发放,利益归于百姓;即使官府有重大劳役,也不许借此把财富藏在民间,更不许把财富藏在官府。皇上面南而治、赖以无所恐惧的根本,就在这里。如今谈财政的人,不担心粮食不足,却担心银子不足。银子实际上会产生祸乱,粮食实际上能平息祸乱;银子不足还可以用钱币代替,五谷不足,又有什么可以代替呢?所以说:“明智的君主不把金玉当作珍宝,而把五谷当作珍宝。”恭敬地希望圣明的皇上对此留意。《明文海》卷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