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余姚黄宗羲编説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余姚黄宗羲编説五医説【李濓】李子曰:上古圣人之置医也,为凡民耳。是故凡民有医,君子无医。客闻而愕曰:「异哉言乎!敢问君子之无医,何也?」曰:「医为凡民设,而不为君子设也。」曰:「子之言,亦有所本乎?」曰:「有。」曰:「见诸何书?」曰:「《周礼·天官》医师之所▯者,有食医,有疾医。食医掌王之饮食,疾医掌万民之疾病,各司其事,世守其职。而君子惟放王之所食【放甫往反】故王暨君子皆不言疾,盖摄养有道,自无疾也。无疾故无医。」曰:「疾医,吾常闻之矣。敢问食之有医,何也?」曰:「此古人治未病之方也。《易·颐》之象曰:『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庄生曰:「人之可畏者,袵席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今夫百病之起,皆由于气血之不和,而气血之不和,皆由于饮食之失节。是故食医之侍王也,调和五味,各适其均,所以保育天和,俾弗偏胜,以养夀命之源也。」曰:「愿闻其详。」曰:「天有五行,歳有四时,人有五藏,庖有五味,奉时从化,病乃不生。春为阳中,其气温,而王之食齐眡之【食音嗣,齐才细反,下并同】食宜温也。夏为阳盛,其气热,而王之羮齐眡之,羮宜热也。秋为隂中,其气凉,而王之酱齐眡之,酱宜凉也。冬为隂盛,其气寒,而王之饮齐眡之,饮宜寒也。春属木,木之味酸,春主发舒,宜多酸以收之。夏属火,火之味苦,夏主解缓,宜多苦以坚之。秋属金,金之味辛,秋主揫敛,宜多辛以散之。冬属水,水之味醎,冬主凝栗,宜多醎以耎之。而又调以滑甘,谓利其窍,和其中也。它若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梁,鴈宜麦,鱼宜苽,莫不以地之所产,而合天之所产,弗反其正,弗戾其宜,而摄养之道备矣。是故王心常清,弗为物所淫;王体常宁,弗为物所侵。不特王之一身弗搆疾而已也。中和致而位育臻,五事修而休徴应,灾害不生,沴厉不作,而举斯世之民,同归于夀域。故曰:「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夫食医。调摄王躬,其功用之大,有如此者。君子读书穷理,以格物致知为事,而格致之大防,有切于理身之大者乎?故君子之饮食,恒放乎王。曰“恒放者”,言不可以一日废也。若恣口腹之所快,徇嗜欲于无涯,以致病邪交攻,而后问医,而亦蠢蠢然无知之凡民耳。夫奚贵于为君子耶?是故周官疾医,施于万民,而君子不与焉者,以其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胃气疏畅,脉络平昌,耳目聪了,筋力壮强,期颐耄耋,既夀且康,或偶有小疾,将不药而自愈矣。岂有至于神枯形败,尫羸耗竭,不可救药之地哉?故曰:“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渇而掘井,鬬而铸兵,不亦晚乎?呜呼!君子之所以异于凡民者,以其知道也。惟其知之,是以慎之。穷则调燮乎一身,达则康济乎天下。推此达彼,其道一也。世岂有不善理身而善理国者乎?故曰:“君子无医,非无医也,不俟医也。”客再拜曰:“闻教矣,而今而后,吾始知自爱其身也。”夫纸説【李濓】书契既作,式代结绳,隆古用竹简,嗣易以缣帛,依书长短,随事截之,名曰幡纸,故其字从糸。贫者无之,或用蒲冩书,若路温舒截蒲是也。夫简重缣贵,蒲脆,并不便于人,故传书亦少。后汉和帝时,中常侍蔡伦有巧思,始剉故布,捣抄作纸,故其字从巾。又捣故鱼网作纸,曰网纸。桑根、楮、谷、麻、藤诸皮,皆可抄纸,世称蔡侯纸是也。余尝观天下之物,暴殄至甚者,无如纸何?以言之,当纸之未兴也,简牍刀笔而已,故三皇五帝、三王之典谟训诰,下逮先秦古书,国不能备,而况于家乎?始皇焚书,固其虐政,亦由书之少,故防之易耳。自有纸以来,録摹甚易,非圣之书,无益之籍,日新而月盛,粃文瘉诗,在在锓梓,而纸之费歳不下几千万计,此则暴殄者一也。近世法令繁苛,上以虚文令下,下以虚文应上,簿册公移,填塞官庋,榜文告谕,徧满垣壁,天下几困于文法,而絶无实用于民,时人之谓“故纸世界”,此其暴殄者二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余姚黄宗羲编,《说》五。《医说》【李濓】。李子说:上古圣人设置医官,只是为普通百姓设置的。因此,普通百姓有医生,君子却没有医生。有人听了惊愕地说:“这话真奇异!请问君子为什么没有医生?”回答说:“医生是为普通百姓设置的,不是为君子设置的。”又问:“您的话也有依据吗?”回答说:“有。”又问:“见于哪部书?”回答说:“《周礼·天官》中说,医师所隶属的官职有食医和疾医。食医掌管君王的饮食,疾医掌管万民的疾病,各自主管自己的事务,世代守持自己的职守。君子只是仿效君王所食用的东西【‘放’读作‘甫往’反切】;所以,君王和君子都不谈疾病,大概是因为保养调摄有道,自然就不会生病。没有疾病,所以也就没有医生。”又问:“疾医的事,我常听说了。请问饮食设置食医,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古人预防疾病、在未病时加以调治的方法。《易经·颐卦》的卦象说:‘君子因此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庄子说:‘人所应当警惕的事,在寝席和饮食之间;不知道因此戒慎的人,是过错太大了。’如今各种疾病的发生,都是由于气血不调和;而气血不调和,又都是由于饮食没有节制。因此,食医侍奉君王时,调和五味,使各种味道各自适中,用来保养、培育人体自然的和谐,使它们不至于偏盛,从而滋养寿命的根本。” 有人问:“愿意听听详细说法。”回答说:“天有五行,年有四季,人有五脏,厨中有五味;顺应时令、随着气化而调养,疾病就不会发生。春季处于阳气的中段,气候温暖,君王的饮食也应与之相配,所以食物宜温热。夏季阳气旺盛,气候炎热,君王的羹也应与之相配,所以羹宜热。秋季处于阴气的中段,气候凉爽,君王的酱也应与之相配,所以酱宜凉。冬季阴气旺盛,气候寒冷,君王的饮品也应与之相配,所以饮品宜寒凉。春季属木,木的味道是酸;春季主生发舒展,应当多用酸味来收敛它。夏季属火,火的味道是苦;夏季主松弛舒缓,应当多用苦味来坚固它。秋季属金,金的味道是辛;秋季主收聚,应当多用辛味来疏散它。冬季属水,水的味道是咸;冬季主凝结战栗,应当多用咸味来使之柔软。还要用滑润甘甜之味加以调和,也就是使孔窍通利、使体内调和。至于其他方面,如牛宜配稻米,羊宜配黍,猪宜配稷,狗宜配粱,雁宜配麦,鱼宜配菰米,无不取地上所产之物,与天时所产相配;不违背正常规律,不违逆其适宜之性,那么调摄养生的方法就完备了。因此,君王的心志常常清明,不被外物过度扰乱;君王的身体常常安宁,不被外物侵害。”(“食齐视之”的“食”读作“嗣”,“齐”读作“才细”切;下文同。) 不只是君王自身不会患病而已。中和之气达到极致,天地万物便各得其位、各得其养;五事修治,吉祥的征兆便会应验;灾害不发生,邪厉之气不起作,天下百姓都共同归入长寿之境。所以说:“收聚这五种福气,把它们广泛赐给众多百姓。”食医调养君王的身体,其功用之大,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君子读书穷究事理,以格物致知为事业,而格物致知的重大防范,有什么比调理身体更切近、更重要呢?所以君子的饮食总是依照君王的饮食制度。说“恒常依照”,是说一天也不能废弃。若放纵口腹的快意,在无穷的嗜欲上追逐,以致病邪交相侵攻,到了这时才询问医生,也不过是愚蠢无知的普通百姓罢了,那还凭什么称为君子呢?所以《周官》中的疾医施治于万民,而君子不在其范围内,是因为君子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胃气通畅,脉络平和,耳目聪敏清楚,筋力强健,直到期颐、耄耋之年,既长寿又健康;即使偶尔患小病,也会不服药而自行痊愈。哪里会到了精神枯竭、形体衰败、瘦弱耗损、无药可救的地步呢?所以说:“圣人不治疗已经形成的疾病,而治疗尚未形成的疾病;不治理已经形成的祸乱,而治理尚未形成的祸乱。” 疾病已经形成才用药,祸乱已经形成才治理,这就好比口渴了才挖井,发生争斗了才铸造兵器,不是太晚了吗?唉!君子之所以不同于普通百姓,是因为他懂得道理。正因为懂得,所以谨慎对待。困厄时便调和自身,通达时便安定救济天下。由此推及彼处,道理是相同的。世上难道有不能善于调理自身,却能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吗?所以说:“君子没有医生,并不是没有医生,而是不等待医生来救治。”客人拜了两拜说:“听到您的教诲了,从今以后,我才开始懂得爱护自己的身体。” 《纸说》【李濓】文字契券创制以后,取代了结绳记事。远古使用竹简,后来改用缣帛,依照书写内容的长短、随着事情需要截取,称为幡纸,所以“纸”字从“糸”。贫穷的人没有缣帛,有时用蒲草来写字,像路温舒截蒲写书就是这样。竹简沉重,缣帛昂贵,蒲草脆弱,都不方便人们使用,因此传抄书籍也很少。后汉和帝时,中常侍蔡伦心思巧妙,开始把旧布剉碎、捣烂,抄制成纸,所以“纸”字从“巾”。他又捣碎旧鱼网制成纸,称为网纸。桑根、楮树、谷树、麻、藤等树皮,都可以抄制成纸,世人称为蔡侯纸。我曾观察天下万物,浪费最严重的,没有比纸更甚的。具体说来,在纸还没有兴起时,只有竹简和刀笔,因此三皇五帝、三王的典谟训诰,下至先秦古书,一个国家尚且不能完备,何况普通家庭呢?秦始皇焚书固然是暴虐的政治,也因为书籍少,所以容易防禁。自从有了纸,抄录摹写非常容易,不合圣道的书、没有益处的书,日益增多,粗劣的文章和恶劣的诗歌到处刻印,而每年耗费的纸张不下几千万,这就是第一种浪费。近世法令繁多苛细,上级用空文命令下级,下级也用空文应付上级,簿册公文塞满官府书架,榜文告示布满墙壁,天下几乎困于文书法令,却对百姓毫无实际用途,当时人称为“故纸世界”,这是第二种浪费。”
士不修行,而习于浮辞,挥毫伸纸,动千百言,曽无少闗于身心性情之实,其甚无谓者,科举程试之文也。决裂章句,侮圣人之言,记诵套括,迎合主司,以幸一得。比歳以来,书坊非举业不刋,市肆非举业不售,士子非举业不览,问之则不知,用之则不错,一登仕版,旋学律例,视此为唾去果核,无复用处,此其暴殄者三也。古者祭祀用牲币,秦俗牲用马,唐▯宗凟于▯神,王璵始凿纸为钱,以代币,凡祷祠必焚纸钱,加以画马,谓之纸马。今江浙之贾,水舸陆车载纸贸易者,舵相摩而毂相击也,而▯纸用之几半,十室之邑,数家之村,必有鬻纸马之肆,寺庙坛壝,斋醮▯祭,无处无时而不焚化,此其暴殄者四也。鸣呼,耗费之端,有此四者,而在上者不为禁,在下者不知惜,裁成天物,有志于经世之学者,必不恝然于此也。余尝读舒元舆《悲剡谿古藤文》。而憾其意犹未尽也,故着是説以谂世之君子,或少啓其珍重爱啬之心,而下笔弗敢轻用之,弗忍易则,区区刍荛之言,庶几少有补于斯世乎?乗轿説【李濓】或问:“服牛乗马,引重致逺,以利天下,盖取诸随。”吾闻诸《易》矣。然则仕者之乗轿也,果昉于何代乎?李子曰:“古无是制也,故不见于经。”汉淮南王安諌击闽越书有曰:“舆轿而隃岭。”轿始见于此。按后汉井丹传:“信阳侯隂就,光烈后弟也,以外戚骄贵。丹在就坐上,见左右进辇,乃笑曰:‘吾闻桀驾人车,岂此也?’就不得已而却辇。”繇此观之,是两汉之君尚未有舆人辇者,而臣岂有用肩舆者哉?魏晋以来,朝士皆驾牛车,或乗马。三公大臣有老病者,君命赐舆,犹力辞乃受。昔钟繇有膝疾,拜起弗便;华歆亦以髙年疾,朝见竝令载舆。工殿唐太宗时,司空房▯龄病稍间,诏许肩舆入殿。太子少师李纲有脚疾,太宗赐步舆,令宿卫之士举入东宫。此皆出于一时特命,岂贵显者所得通用邪?慨自命车制废而轿兴焉。或谓之檐子,或谓之兠笼。百官有疾病者,皆必陈牒中书及御史台,而后敢御。见诸黎植之所奏者可考也【唐令要】乃若贯髙以箯舆载疾,潘岳以板舆奉母,陶潜以蓝舆代步,与夫野人防客所乘笋舆、竹舆之类,皆两人扛之以行,非若今之制也。荆公之居金陵,出防惟乗驴。或劝其用肩舆,公艴然曰:“自古王公贵人,虽不道,未尝敢以人代畜,吾何敢用肩舆乎?”由是知唐宋以前,元臣大僚未闻有乗轿者。迨南渡以后,江表人士无不乗轿者。尝观汪藻集中有行在百官谢表,许乗轿,则当时官无尊卑皆得乗轿可知矣。程大昌曰:“百官得于寓京乗轿,自驾幸扬州,始后遂不复乗马,惟从驾则乗之。祖宗时,臣僚虽在外亦不许乗轿也【演繁露】我国家定制,两京文职三品以上者许乗轿,四品以下虽堂官亦乗马,得以方杌随其在外服司府州县官并乗钦给马。若武臣自公侯伯以下皆乗马,亦不得用方杌。有弗遵者,罪以违制。士夫老病闲退。去京逺者,从便载在令甲,炳如也。属者阃司亦乗轿,市人见而哗之,咸以为自昔所未有,而观察弗之诘,台臣弗之问,良可叹也。
译士人不修养品行,却沉习于浮华辞藻,挥笔铺纸,动辄写下千百句话,却丝毫无关乎身心性情的实际内容。其中最没有意义的,是科举应试的文章。割裂章句,侮慢圣人的言语,死记套语,迎合主考官,只求侥幸取得一次功名。近年来,书坊不属于举业的书便不刊刻,店铺不属于举业的书便不出售,士子不属于举业的书便不阅读;问起他们便什么也不知道,使用起来却没有不熟练的。一旦登上仕籍,马上学习律例,把这些文章看成吐出的果核,认为再没有用处。这是第三种浪费。古代祭祀使用牲畜和币帛,秦人的习俗以马为牲;唐玄宗亵渎鬼神之事,王璵开始凿纸作钱,用来代替币帛,凡祷告祭祀必定焚烧纸钱,又加上画马,称作纸马。如今江浙商人用水船陆车运载纸张贸易,船舵相摩,车毂相撞;而冥纸的用量几乎占了一半。十户人家的小邑、几家的村庄,必定有出售纸马的店铺;寺庙坛场、斋醮葬祭,没有一处、没有一时不焚烧化纸。这是第四种浪费。唉,耗费的端由有这四种,而上面的人不加禁止,下面的人也不知道珍惜。天地所生的物资被裁割损耗,有志于经世之学的人,不能对此漠不关心。” 我曾读舒元舆的《悲剡溪古藤文》,却遗憾它的意思还没有说尽,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告诫世上的君子,希望多少启发他们珍惜爱护纸张的心意;下笔时不敢轻易使用,纸张不忍随意更换。区区如樵夫所说的浅陋之言,或许多少能对这个世间有所补益吧。” 《乘轿说》【李濓】有人问:“驯服牛、驾驭马,牵引重物、到达远方,以便利天下,大概是从《随》卦取义。我在《易》中听说过这些。那么做官的人乘轿,究竟始于哪个朝代呢?”李子说:“古代没有这种制度,所以经书中看不到。汉代淮南王刘安劝谏攻打闽越的奏书中说:‘乘坐轿子翻越山岭。’轿子从这里开始见于记载。考察《后汉书·井丹传》:信阳侯阴就是光烈皇后的弟弟,凭外戚身份骄横显贵。井丹在阴就的座上,看见侍从抬进车辇,便笑着说:‘我听说夏桀让人驾车,难道就是这样吗?’阴就不得已让人退下车辇。由此看来,两汉的君主尚且没有乘坐由人抬的辇,臣下哪里会有使用肩舆的呢?魏晋以来,朝廷士大夫都驾牛车,有的骑马。三公大臣中有年老患病的,皇帝下令赐给车舆,他们还要极力推辞后才接受。从前钟繇膝部有病,行拜礼起身不方便;华歆也因年高有病,朝见时都命令用车舆载入。唐太宗时,司空房玄龄的病稍有好转,诏令允许他乘肩舆进入殿中。太子少师李纲有脚病,太宗赐给他步舆,命宿卫之士抬入东宫。这些都出于一时的特别诏命,哪里是贵显者可以普遍使用的呢?自从命车制度废止,轿子便兴起了。” 有的称为檐子,有的称为兜笼。百官中有疾病的,都必须向中书省和御史台呈递文牒,然后才敢乘坐。黎植所上奏章中可以考见这一点【《唐令要》】。至于贯高用箯舆载病,潘岳用板舆侍奉母亲,陶潜用蓝舆代步,以及乡野人和宾客所乘的笋舆、竹舆之类,都是由两个人抬着走,并不是如今的制度。荆公居住在金陵时,外出只骑驴。有人劝他使用肩舆,荆公愤然说:“自古王公贵人,即使不讲道德,也从未敢用人代替牲畜,我怎么敢使用肩舆呢?”由此可知,唐宋以前,元老大臣没有听说有乘轿的。到了南渡以后,江南人士没有不乘轿的。我曾看汪藻文集中有行在百官谢表,其中说到准许乘轿,可知当时官员无论尊卑都可以乘轿。程大昌说:“百官在临时京城居住时可以乘轿;自从皇帝巡幸扬州以后,后来便不再骑马,只有随驾时才骑马。祖宗时期,臣僚即使在外地也不许乘轿【《演繁露》】。我国定制是:两京文职三品以上官员允许乘轿,四品以下即使是堂官也要骑马;可以带方杌。外任服司、府、州、县官都骑朝廷钦赐的马。” 武臣则从公、侯、伯以下都必须骑马,也不得使用方杌。有不遵守的,按违犯制度治罪。士大夫年老患病而退闲,离京很远的,按方便装载在法令中已有明文规定,清楚得很。近来连边防部门的长官也乘轿,市民见了便喧哗,都认为是自古未有之事;而监察官不加追问,台臣也不加查究,实在令人叹息。”
传曰:「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甚哉,和同之为害也!又按《唐车服志》:「开成未定制,宰相、三公、师保、尚书令、仆射及致仕官疾病,许乗檐子,如汉魏载舆、步舆之制。三品以上及刺史有疾者,亦许暂乗。」夫唐制如此,当时藩镇防扈之臣,亦未有敢僣逾者,而今乃有之。吾不知彼何所据而乗之也?区区悬车林壑久矣,一切世事絶不相闗。或因或问,而为此之説以贻之,亦聊以识吾感尔。頋空言,夫何补哉!噫。相説【罗洪先】隂符经》曰: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余少时读之,感其言,间以试人,凡其恭、傲、恕、刻、刚、柔、明、闇之情,皆不必与羣居,可以得其大都。然揆其终身夀夭、贵贱、贫富,虽间有值,莫能防其久近,与其果然否?已而闻形家语,尝试其术,则于夀夭、贵贱、贫富之防,十不五值,而于余之所谓恭、傲、恕、刻、刚、柔、明、闇之情,不能庶几十一焉。嘻!岂所习者分凿于部位,混淆于气色,而遗其所谓机欤?夫恭、恕、刚、明之士,不能多得其于贵夀而富,又常不能以相兼,而刻、傲、柔、闇者,往往皆是。闻利达则色津津然以喜,语贵夀与富稍淹缓亦所不乐,况敢直指其贫贱夭折耶?故持术太严,则喜者常少,而忿怒相接者殆无虚日,日以忿怒而赖得糈以自养,其不祸者几希。彼方幸糈之得,祸之不及,而何尽计其术之騐?则其出言之机,盖可縁也。余未第时,乡人皆騐崇仁冯髙言,虽不吉,无其忿怒,且多礼貎者,岂又得出言之机于轻重先后之际,故无所犯耶?不可知也。余归田,冯适来过,以其旧所騐者为言,余深嘉其术,然为之惧不细也。凡人敢于为恶者,将以求富与贵,而冀多夀以享之者也。其不敢纵恣者,以将来未可逆睹,故且犹豫而不决。夫疑则谋缓,谋缓则为力浅,为力浅则其贻患也小而近。及其既得而始自信,则心满志遂,歳月迈而血气衰,无复能出逺虑,是乌可与早见哉!今某言出,人人可以持鉴自决,而纵恣其邪心,其相之不类者,若可少杀其頋望矣。然其平日邅回于声誉,掩饰于形似者,固将有待也。所计不效,又独当困穷,将亦不胜其愤恨,而或肆其倾陷排挤之毒以中伤人,人亦孰能御之?是子之术于助恶也实深,安在其能机也?为子计有説:相之生防,皆由于心,此形家语也。引而伸之,号于人曰:「吾相相,先相心,心相善则相相随之。汝贵夀而富由」。某善也,汝勉之;而▯傲柔闇,祸不旋踵矣。不闻然脐拉胁者耶?汝贫贱而夭,由某恶也,汝改之如恭恕刚明,福亦不旋踵矣。不闻遗带编竹者耶?如是,则喜者畏,怒者平,日以邀糈而人无愤恨,是子之相得生机也。术乌乎云?郭氏立后説【罗洪□】礼同宗可以为人后,此为生者言也。故曰:“为人后者为之子。”既为之子,情専于此,势不容以他分,故为其父母降服。后世因之,名亦遂易。此礼之正也。郭君伉以子汝器为叔父蔚州公后,在既死数十年后,蔚州不知子巩之夭与汝器复未接面,是于情不可得而推。此礼之变也。礼既变,处之者亦当有异宜。伉之有疑也。伉之言曰:“祖孙不可言继嗣,谓承其祀可也。斯言似矣,虽然是遗巩也,书于谱也,何所属乎?”夫为后于生者,其情専,其事烦;为后于既死也,其义重,其事简。何也?主于承祀焉耳矣。知蔚州不可无祀,则虽侄孙可也,岂必易子孙之名?且巩既无子矣,頋安所得孙乎?名不易,则叔巩可以享侄祀,自无所遗。故处礼之变者,据事实而以义防之,虽圣人复起,所必同矣。于蔚州之主,则题曰“显叔祖”,旁书曰“为后侄孙男某奉祀”;于巩主,则题曰“先叔考”,旁书曰“为后侄男某奉祀”,妣亦然。叔侄不必易名,则父母不必降服。明书为后奉祀,则其义甚重,后世永为蔚州之裔,不敢他适。情与义可兼得也。于伉之谱,书其旁曰:“五子,以第四子汝器为叔父蔚州公后。”于巩之谱,书其旁曰:“无子,从兄伉以子汝器为后,奉蔚州公祀。”则伉之情伸,汝器之为后有所主,书之谱为顺,传之将来可以为法,所谓名正言顺而事成也。郭君其何疑?史説上【黄省曾】
译《传》说:“上下和谐同心,即使有贤人,也没有施展功业的地方。” 和同造成的危害,太严重了!又考察《唐车服志》说:“开成以前还没有确定制度,宰相、三公、师保、尚书令、仆射以及退休官员,若患病,允许乘檐子,如同汉魏时期载舆、步舆的制度。三品以上官员和刺史患病,也允许暂时乘坐。”唐代制度就是如此,当时藩镇中拥兵自重的臣子,也没有人敢僭越,而如今竟然有这种事。我不知道他们凭什么依据乘坐它?我挂车归隐山林已经很久了,一切世事都与我毫不相关。偶然有人问起,于是写下这篇说法送给他,也姑且记下我的感慨罢了。只是空话,又有什么补益呢?唉!” 《相说》【罗洪先】《阴符经》说:“心由外物而生,也因外物而死,关键在于眼睛。”我年轻时读到这句话,很受感触,间或用它来观察人。凡是恭敬、傲慢、宽恕、刻薄、刚强、柔弱、明智、昏暗等性情,即使不必与人群长期相处,也可以大致看出。然而推测一个人一生的寿夭、贵贱、贫富,虽偶尔有应验,却不能判断其长短以及是否最终果真如此。后来听到相面术士的话,曾试验他们的术法,在寿夭、贵贱、贫富方面,十次中不到五次应验;而对于我所说的恭敬、傲慢、宽恕、刻薄、刚强、柔弱、明智、昏暗等性情,却连十次中一次都很难达到。唉!难道是他们所学的相术把部位分割得过细,又被气色混淆,而遗漏了所谓的关键吗?恭敬、宽恕、刚强、明智的人,未必都能同时得到富贵长寿;刻薄、傲慢、柔弱、昏暗的人,却往往都是这样。听到有利有达的话,脸色便津津然显出喜色;谈到富贵、长寿而稍有迟疑缓慢,也不高兴,何况敢直接说他贫贱夭折呢?所以如果坚持相术过于严厉,感到高兴的人常常很少,而忿怒相接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每天靠激怒别人而得到财粮养活自己,这样不招祸的几乎没有。他们正庆幸财粮得到了、灾祸还没有降临,又哪里会周全考虑相术是否灵验呢?” 那么,从他们说话时所显露的关键,大概可以推求出来。我未中科举时,乡人都验证崇仁冯高言的相术。他即使说得不吉利,却没有引起人的忿怒,而且多半还很有礼貌,难道是因为能够在言语轻重、先后之间掌握说话的关键,所以没有触犯别人吗?这就不得而知了。我归田以后,冯高言恰好来访,谈到他过去验证相术的事情。我很赞赏他的术法,却也为他感到非常忧惧。凡人敢于作恶,是想求取富贵,并希望长寿以享受富贵;之所以不敢放纵,是因为未来不可预先看见,所以还在犹豫不决。心有疑虑,谋划便迟缓;谋划迟缓,力量便浅弱;力量浅弱,所留下的祸患便小而且近。等到已经得到富贵而开始自信,心满意足、志愿实现,岁月过去而血气衰弱,便再也不能作长远考虑,哪里能够早早看见结果呢?如今某人的话一说出来,人人都可以拿它当镜子自行判断,于是放纵自己的邪心,而相貌与所说不相称的人,似乎就会稍微减少顾忌。然而他平日周旋于声誉之间,掩饰在外貌相似之中,原本还会有所等待。谋划不能成功,又独自陷于困穷,便会不胜愤恨,或许放纵倾陷、排挤的毒计来中伤他人,谁又能抵挡呢?这样看来,您的术法实际上深深助长了恶行,关键又在哪里呢?” 我替您考虑,有一个办法:相貌所显示的吉凶,都由内心造成,这是相面家所说的。把它推广开来,向人宣告说:“我给人相面,首先看内心;内心善良,相貌也会随之变好。您将来富贵长寿而且富有,都是由某种善心造成的,您应当努力;如果傲慢、柔弱、昏暗,灾祸很快就会到来。难道没有听说过脐被焚烧、肋骨被拉裂的人吗?您贫贱而短命,是由于某种恶行造成的,您应当改正它;如果变得恭敬、宽恕、刚强、明智,福气也会很快到来。难道没有听说过遗带编竹的人吗?”这样一来,感到高兴的人会产生畏惧,愤怒的人会平静;每天求取财粮,而人们也没有愤恨,这才是您的相术获得生机。至于相术本身,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郭氏立后说》【罗洪□】礼制说,同宗之人可以为别人立后,这是针对活人而言的。所以说:“为别人立后的,就是他的儿子。”既然成为他的儿子,感情便专属于这一支,情势上不能再分给其他方面,因此要为自己的父母降服。这是礼制的正例。后世沿袭此制,名分也随之改变。郭君伉以儿子汝器为叔父蔚州公立后;但蔚州公死后数十年,既不知道儿子巩早夭,也不知道汝器是否与他见过面,这在感情上便无法推断。这是礼制的变例。礼制既然发生变化,处理它也应当有不同的适宜办法。伉因此有所疑惑。他说:“祖孙之间不能说是继嗣,说承接他的祭祀可以。这个说法似乎有道理;但是这样一来就遗漏了巩,写在族谱上又应归属于谁呢?”活着时为人立后,感情专一,事务繁多;死后为人立后,道义重大,事务简单。为什么?只是以承继祭祀为主罢了。知道蔚州公不能没有祭祀,那么即使是侄孙也可以,难道一定要改变子孙的名分吗?况且巩既然没有儿子,又从哪里得到孙子呢?不改变名分,那么叔父巩就可以享受侄子的祭祀,自然没有遗漏。所以处理礼制的变例,应当依据事实,以道义加以裁量;即使圣人复生,也一定会同意。对于蔚州公的神主,正面题写“显叔祖”,旁边写“为后侄孙男某奉祀”;对于巩的神主,正面题写“先叔考”,旁边写“为后侄男某奉祀”,妣也如此。叔侄之间不必改变名分,父母也就不必降服。明确写出“为后奉祀”,其道义非常重大;后世永远成为蔚州公的后裔,不敢另行出继。感情和道义可以兼顾。郭伉的族谱,在旁边写:“五子,以第四子汝器为叔父蔚州公后。”巩的族谱,在旁边写:“无子,从兄伉以子汝器为后,奉蔚州公祀。”这样,伉的感情得到伸展,汝器立后也有依据,写入族谱合乎顺序,传给后代可以作为规范,正所谓名分端正、言语顺当而事情成功。郭君还有什么疑惑呢?” 《史说上》【黄省曾】
武宗皇帝晏驾之明年,大兴史事。内则开十馆以作述,外则尽郡县以修纂。尝闻之师少傅太原公曰:「班固死,天下不复有史矣。」此诚不满于今之史也。古之史也,掌载有専官,言动有注记,故所撰皆实録。今之史也,于一世之终而追笔乎?数十年之事,在位者或去而老,老者亦复物故,焉得尽精神面貌而详书之也?所以成者,惟前后奏疏与墓铭二端。奏疏之言,亦多淆乱真实。尝观宋之人,如伊川、考亭,咸大儒也,一则目以为奸人,一则比以为正卯,惟其所恨而致讼焉。若此等疏,亦可遂信而书之乎?至于今之言官,纰缪尤甚,则奏疏不可尽据矣。古之墓铭,惟述生死歳月,以为陵谷之防。至于后来为子孙者,于其先之没,莫不盛扬其善,揑怪指空,无有穷极。试观于今之世家,孰无铭?铭孰无善?则是凡有铭者,皆可书而传也。何尧舜之代尚有凶人,而今皆比屋可封之君子乎?是大有不然者也。以罪而黜者,志得掩其罪;以墨而去者,志得盖其墨。愚尝曰:「墓志立,天下无恶人矣。」十文九诬,何足为信?然则为史之道奈何?曰:「亦惟以天下之公是公,非者为之而已矣。」有是心而位馆阁者,岂少哉?独袭沿之不易,则其流未可卒改耳。愚尝有志于此,而无风云之便,徒抱恨于林壑。设使马迁不世太史,班固不预兰台,则抱恨亦若省曽而已,乌能成一家之言,光照日月乎?呜呼!有其事,不得其人,不可语史也;有其人,不専其事,亦不可语史也。必有其人矣,而又専其事,则迁固之业何难为哉?史説下闻之长老,髙庙实録一百八十余巻,学士解公軰掌之。文庙实録一百三十巻,大学士三杨诸公掌之。修髙庙时,列传有洪武之记注,有金匮之勲劵,以是一时鹰扬之佐,制作之臣,咸得轩轩磊磊,与神功峻徳并耀而无缺没。至于修文庙时,列传不知当柄之臣何故抹杀其事,每载一人不过述其姓名,科甲转厯,归老如由状然,中间略见其为人若何而已。虽有殊功显谟,竭力社稷,抗法万世,一切不録,皆随飘风春荣以澌防焉耳。噫,造俑之人亦不仁矣哉!自是厯朝以来,遵习为法,善者无大褒,恶者无深贬,而劝惩之意亡矣。夫蹇蹇匪躬之士,所以捐生命,弃坟墓,焦心虑以建尺寸之功者,徒恃青简之名可垂耳。今又不然,则人亦何所劝而忠荩生哉?为史若此,大非国家之福也。昔迁固之史,每传一人则不特功徳言语了了无遗,模冩如画,又且并其形态之状以铺张之。今専官已罢,固不可以望此矣。然亦当稍祖其意,纵横求之,宁繁毋略,尽録其长,务令不朽。若于今可详之时,遂忍致其落落,则年移世改,文献凋零,固将尽一世英雄之善而扫荡之矣。虽有良史之才,又乌得凿空影响而书之哉?或曰:造俑之人以善恶难知而性情无定,不若平平书之为无愆也。殊不知善恶难知者,天下亦鲜设,有是人何不遂书其难知之状?其他如有善七而有不善三,则书其七而不掩其三,何为不可?有不善七而有善三,则书其七而不废其三,亦何为不可?善善恶恶,随其剂量多寡而信书之如冩真然。凡面目口鼻,肥瘦长短,一一与之差别,则亦何为而不善哉?特由作俑之人无其智,又无其才,且或挟妬嫉之私,存祸殃之惧,故缩避含糊,草草应制,求塞史官之名而已矣。以是讹承谬踵,至于今日而犹未已也。庙堂之上,贤俊罗盈,必有能变之者。致良知説【薛应旂】大学》一书,乃学者入徳之门,而“致知”一语,实大头脑处,实▯闗下手处。世儒误认其义,遂以为必穷尽天下之物,然后吾之知致,则是涉于闻见之知,使人向别处走,毫厘千里,正在此处。若此处一差,则日用工夫便无安顿。阳明先生乃直指以示人曰:“此致知者,乃致良知也,非别有所谓知也。”其言明白痛切,拯溺登岸,诚有功于吾道不小。若防悟得来,则古圣贤之“精一”“执中”“一贯”“忠恕”“尊徳性”“先立乎其大”之类,虽其话柄似若各别,而血脉路头无非所以发明人心天命之本然,实至当归一,精义无二者也。譬诸“天”一也,既谓之天,又谓之干,又谓之帝,虽若谓其有形体、性情、主宰之殊,而其实则此一天也。譬诸一人也,既有名,又有字,又有行,又有职衔,近世又有别号,虽其所称之分与地不同,而其实则此一人也。果能见得此处透彻,则不落言筌,虽古圣贤许多话头皆为剩语。奈何今之从事口耳者,执着良知之説而不能实求诸心,其説纷纷,遂致自相抵牾,枘凿其于道理一无所得,而古圣贤之格言至论已一切废弃。不惟不能为阳明之辅翼,而其説反晦矣。敢告吾党,求诸本心,当自有豁然贯通处,尚安以多言为哉?春王正月説【徐师曽】
译武宗皇帝驾崩的第二年,大规模兴办修史之事。朝廷内部开设十个史馆进行撰述,外部则让所有郡县参与编修。我曾听太原师少傅公说:“班固死后,天下就不再有史书了。”这确实是因为他对今天的史书不满意。古代修史,掌管记载有专门官员,人的言语行动都有注记,所以所撰写的都是实录。如今修史,是在一个时代结束后才追记吗?数十年的事情,当时在位的人有的已经离职衰老,衰老的人也已经去世,哪里还能全部保有当时的精神面貌,并详细记录下来呢?所以能够形成的史料,只有前后的奏疏和墓铭两类。奏疏中的话,也常常混淆真实情况。我曾看宋代的人,像伊川、考亭,都是大儒;一个被斥为奸人,一个被比作少正卯,只因为有所憎恨,便极力争辩。像这类奏疏,难道也可以全部相信并写入史书吗?至于今天的言官,错误尤其严重,那么奏疏就更不能全部依据了。古代的墓铭,只叙述生死年月,用来防备陵谷变迁。至于后来做子孙的,对于祖先去世,没有不极力夸扬其善德、捏造怪异、指涉虚空的,几乎无穷无尽。试看看今天的世家,哪一家没有墓铭?哪篇墓铭没有善行?这样一来,凡有墓铭的人,都可以写入史书流传了。” 为什么尧舜时代还有凶恶之人,而如今却家家都是可以旌表的君子吗?事实当然大不相同。因犯罪而被罢黜的人,墓志铭却可以掩盖他的罪行;因贪墨而被驱逐的人,墓志铭却可以遮掩他的贪墨。我曾说:“墓志铭一旦树立,天下便没有恶人了。”十篇墓志铭有九篇虚诬,哪里值得相信?那么修史的道理应当怎样呢?答:“也只是把天下公认的正确作为正确,把天下公认的错误作为错误,如此而已。”怀有这种心志而身居馆阁的人,难道很少吗?只是独自承袭旧例、沿用不改,那么这种流弊就不可能立刻改变。我曾经有志于此,却没有遇到风云际会的机会,只能在山林中徒然抱恨。假如司马迁没有世代担任太史,班固没有参与兰台之职,那么他们的抱恨也不过像黄省曾一样,哪里能够成就一家之言,使光辉照耀日月呢?唉!有其事,却没有合适的人,不能谈修史;有合适的人,却不能专心从事修史,也不能谈修史。一定要有合适的人,又能专心从事其事,那么司马迁、班固的事业又有什么难以完成的呢?”},{ 史说(下) 听长者说,髙庙《实录》有一百八十多卷,由学士解公等掌管;文庙《实录》有一百三十卷,由大学士三杨诸公掌管。修撰髙庙《实录》时,列传中有洪武年间的记注,也有收入金匮的功勋凭证,因此当时那些鹰扬奋发的辅佐之臣、负责撰述的臣子,全都写得气势轩昂、光明磊落,与神明般的功业和崇高的德行一同显耀,毫无遗漏。到了修撰文庙《实录》时,列传中不知当权的臣子因为什么缘故抹去了这些事迹,每记载一个人,不过叙述他的姓名、科举出身和仕历,至于告老还乡,也只是像依据本人行状那样记载,中间略微写出他的为人罢了。即使有特殊功劳、显著谋略,为国家竭尽全力、抗拒法令而垂范万世的,也一概不记录,全都随着飘风和春花的衰败而消散了。唉,创立这种做法的人也太不仁厚了!从此以后,历朝历代都沿袭这种做法,把它作为定法:善人得不到大的褒奖,恶人得不到深的贬斥,于是劝善惩恶的意义便消失了。那些勤勉尽职、不顾自身的士人之所以捐弃生命、舍弃坟墓,焦心苦虑以建立微小功业,只是依仗青简留名,可以流传后世罢了。如今又不是这样,那么人们还凭什么受到劝勉,忠贞之士又怎么会产生呢?史书如果这样编写,实在大大不是国家之福。从前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每为一个人作传,不仅把他的功德、言语详尽无遗地写出,描摹得如同图画,而且还把他的形貌姿态一并铺陈出来。如今专门负责此事的官职已经废止,当然不能再希望做到那样了。然而也应当稍稍遵循他们的用意,纵横搜求材料,宁可繁多,不要简略;把人物的长处全部记录下来,务必要使其不朽。如果在今天还能够详尽考察的时候,竟忍心让这些事迹零落失传,那么年岁推移、世代更替,文献凋零之后,必将把一代英雄的善行全部扫荡掉。即使有良史的才干,又怎么能凭空根据模糊的影响来写呢?有人说:创立这种做法的人,是因为善恶难以知道、人的性情又没有定准,不如平平实实地记载,这样才没有过失。却不知道,善恶难以知道的人,天下也很少有;既然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干脆写出他难以判知的情状呢?其他人如果有七分善、三分不善,就记载他的七分善而不掩饰那三分不善,有什么不可以?如果有七分不善、三分善,就记载他的七分不善而不废弃那三分善,又有什么不可以?褒扬善、斥责恶,按照分量多少如实记录,像描摹真人一样。凡是面目、口鼻、肥瘦、长短,都一一与本人相符而有区别,那还有什么理由不能写好呢?只是创立这种做法的人既没有这样的智慧,也没有这样的才干,有时还怀有嫉妒的私心,存有招致祸患的恐惧,所以畏缩回避、含糊其辞,草草应付差事,只求堵住史官的名义罢了。因此错误相承、谬误接踵,到了今天仍没有停止。朝廷之上,贤能俊杰众多,一定会有能够改变这种状况的人。《致良知说》【薛应旂】《大学》一书,是学者进入德行之门的途径;“致知”二字,实在是最根本的纲领,也是下手用功的关键所在。世俗儒者误解了它的意义,于是认为一定要穷尽天下万物,然后自己的认识才能达到极致;这就流于从见闻上求知,使人向别处走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问题正出在这里。如果这里一有偏差,日常用功便无从安顿。阳明先生于是直接指出来告诉世人说:“这里所说的致知,就是致良知,并不是另外还有所谓的知。”他的话明白而深切,像把溺水者救上岸,对我们的道统实在功劳不小。如果能够领悟这一点,那么古代圣贤所说的“精一”“执中”“一贯”“忠恕”“尊德性”“先立乎其大”等话,虽然表面上说法似乎各不相同,但其思想血脉和路径,无非都是阐明人心、天命的本来面目,实际上都归于同一个恰当的道理,精微义理并无二致。譬如“天”只有一个,既称为天,又称为乾,又称为帝,似乎说的是形体、性情、主宰各有不同,其实仍是同一个天。又譬如一个人,既有名,又有字,又有品行,又有官职,近世又有别号,虽然称呼各异、所处场合不同,其实仍是同一个人。果真能够把这一点看得透彻,就不会拘泥于言辞;即使古代圣贤有许多说法,也都成了多余的话。无奈如今从事口耳之学的人,执着于良知之说,却不能切实地从自己的内心求取;他们的说法纷纷杂陈,终于彼此抵牾,像榫头和卯眼不相合一样,对道理全无所得,而古代圣贤的格言至论也被一概废弃了。这些人不但不能成为阳明学说的辅翼,反而使他的学说更加晦暗。我谨向同道诸君进言:从自己的本心中求取,自然会有豁然贯通之处;既然如此,哪里还需要说那么多话呢?《春王正月说》【徐师曾】
甚矣,春秋之难明也!如“春王正月”乃是书开巻第一义,即已难得。孔子之心而徒滋説者之纷纷。盖自胡文定公【安国】为“夏时冠周月”之説,而春秋之义愈以不明。愚尝考之,《左传》曰:“春王,周正月。”谓周王之正月也。孔颖达曰:“三代异制,正朔不同。周以建子之月为正,是改夏之十一月为正月也。月改则春移,是周之正月为春也。”孟献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此改月之证也。《前汉书·律厯志》:“武王伐纣之歳,周正月辛卯朔,二十八日戊午,师渡孟津。明日已未,冬至。”而《泰誓》云:“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此改时之证也。故《春秋》据事直书,以尊王制,而微意自寓于其中。何必以夏时冠周月,然后垂法后世也?即孔子之意,谓周正于天时人事不便,则以一言明告乎人,如答顔渊“为邦”之问是矣。不当假天时以立义也。且《春秋》大义,惟在尊周。至于正朔一事,尤周制之大者。顾取夏时以冠之,其违戾时制如此,乃欲责当时诸侯大夫之不倍周,岂不谬哉?故近世王文恪【鏊】王文成【守仁】二公皆云:“周正时月俱改良”,有见也。或曰:“书称‘惟元祀十有二月’,史称‘秦元年冬十月’,《诗》称‘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则夫时月不改,经史有明徴矣。子将何以解之?”曰:“此自文定及蔡仲黙【沈】説尔。果如其説,三代皆以寅月起数,安在其为三正也?”按颖达又曰:“汤崩逾月,太甲嗣位,其崩之年即称元年。”顾氏以为殷家犹质,逾月即改元年,以明世异,不待正月以为首是也。如以孔安国“太甲嗣汤,奠殡而告之”説为非,则从《史记》云:“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死,立太丁之弟外丙。二年崩,又立外丙之弟仲壬。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则太甲虽不嗣汤,而嗣仲壬矣。夫安知仲壬非崩于建亥之月,太甲非即位于建子之月乎?然则《书》所称十二月,何可必?其为建丑之月也,宋儒谓逾年改元乃周制耳。苏氏习闻周制,意周以前皆然,遂以崩年改元为乱世之事,如南朝宋文帝元嘉,齐昭文延兴,北朝魏孝庄永安,齐孝昭皇建,隋恭帝义宁,唐元宗先天,宋太宗太平兴国等类。不知三代迭兴,多所损益,要不可以周制槩前代也。然则奚必乱世而后崩年改元乎?秦人建亥,其制书曰:“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此由秦始,故以制书明之。不然,商改夏,周改商,皆无书。秦之承周,亦若周之承商,商之承夏,何独有书也?夫秦仪不经,古今所叹,岂可据以説《春秋》乎?若《诗》所言,则文恪己有説矣:“民间传习之便也。”曰:“然则子所谓微意自寓于其中者何也?”曰:“四时成歳,寒温有节,时冬也,而谓之春,故书曰‘春’,明实非春也。东迁陵迟,诸侯皆有无王之心矣,而不可不谓之王,故书曰‘王’,明实有王也。本十一月也,而谓之正,故书曰‘正’,明实不当以为正也。所谓据事直书而其义自见焉者,吾闻诸陆文裕公云【陆公深本云:“书王实非王,今以桓公不书王考之,殊不合,故更此説】广师説送李生如京师【熊过】始予为祠官典司太常礼乐,思古所以▯化其民人者。汉西京去古近矣,郡国遣士受业,必诣太常,此与太师乐合国子弟何异?然其合而教之,必使有道徳者主焉。而汉法太常博士,率髙第者乃得之。本实虽离,然其官聫之设,犹可绎思。其礼乐教化,建中和以为民极者,未至决裂如后世也。其官师之重如此,是乌可求得而幸至哉?自予屏居丽泽,常欲讨寻塾师之教,兢兢然不敢易也。而况于求之乎?李子解官淹恤者,越三歳将赴谒铨曹,随牒为学官师,如是者不可谓不求也。然州党之序以行射饮,其为科条虽大于塾师,而视诸国学则少疎矣。予不敢师比闾,李子乃欲求州以上而师之,何也?昔孔氏之门,以有若似夫子。夫子之论学曰:“有朋自逺方来,不亦乐乎?”继之孝悌务本,夫乐之实,乐斯二者而已。其近取诸身,原情根性如此,其于夫子亦孰能辨其非士哉?
译《春秋》实在太难阐明了!比如“春王正月”,这是全书开篇第一条大义,却已经很难理解。孔子的心意,反而徒然增加了说解者的纷纷议论。自从胡文定公【安国】提出“以夏时冠于周月”的说法以后,《春秋》的义理就更加不明了。我曾考察此事,《左传》说:“春王,周正月。”意思是周王所用的正月。孔颖达说:“夏、商、周三代制度不同,正朔也不相同。周朝以建子之月为正月,也就是把夏历的十一月改称为正月。月份改变,春季也随之移动,因此周历的正月就是春季。”孟献子说:“正月太阳到达冬至点,可以在这时祭祀上帝。”这是改月的证据。《前汉书·律历志》记载:“武王伐纣的那一年,周正月辛卯日初一,二十八日戊午,军队渡过孟津。第二天己未,是冬至。”而《泰誓》说:“只有十三年春,在孟津会师。”这是改时的证据。所以《春秋》根据事实直书,以尊重周王的制度,而微妙的意思自然寓含其中。何必一定要把夏历的时令加在周历月份之上,然后才能给后世留下法则呢?即使孔子的意思是认为周历在天时人事上不方便,也会用一句话明白告诉世人,正如他回答颜渊关于“为邦”的问题那样。不应当借天时来建立这种义理。况且《春秋》的大义,只在于尊崇周王。至于正朔一事,更是周朝制度中的大事。如今反而取用夏历的时令来冠加在周历月份之前,像这样违背当时制度,却还想责备当时诸侯大夫不背离周朝,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近世王文恪【鏊】、王文成【守仁】二位先生都说:“周历的正朔和时令确实都改了。”这是有见识的。有人说:“《尚书》称‘惟元祀十有二月’,史书称‘秦元年冬十月’,《诗经》称‘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可见时令和月份没有改变,经史中有明确证据。您将怎样解释呢?”我说:“这不过是胡文定以及蔡仲默【沈】的说法罢了。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三代都从寅月开始计数,那么三正的制度又在哪里呢?”按孔颖达又说:“商汤去世后过了一个月,太甲继承王位;他去世的那一年,就称为太甲元年。”顾氏认为,殷人仍崇尚质朴,过了一个月就改称元年,以表明世代已经变更,并不必等到正月才作为新年的开始。这就是说,如果认为孔安国所说“太甲继承商汤,安葬灵柩后宣布此事”的说法不对,就应当依从《史记》的记载:“商汤去世,太子太丁尚未即位便死了,于是立太丁的弟弟外丙。” 外丙在位两年去世,又立外丙的弟弟仲壬。仲壬在位四年去世,伊尹于是立太丁的儿子太甲。”那么太甲虽不是继承商汤,却是继承仲壬。又怎么知道仲壬不是在建亥之月去世,太甲不是在建子之月即位呢?这样说来,《尚书》所称的十二月,怎么能够确定呢?它也可能是建丑之月。宋代儒者说,隔年改元只是周朝的制度。苏氏习惯听闻周制,以为周以前也都如此,于是把在君主去世之年改元看作乱世的事情,例如南朝宋文帝元嘉、齐昭文延兴、北朝魏孝庄永安、齐孝昭皇建、隋恭帝义宁、唐元宗先天、宋太宗太平兴国等年号。他不知道三代交替兴起,制度多有损益,实在不能拿周制概括前代。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乱世才允许在君主去世之年改元呢?秦人以建亥之月为岁首,他们的制度文书说:“改年以后开始朝贺,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这是因为制度始于秦,所以用制度文书加以说明。否则,商朝改变夏制、周朝改变商制,都没有这样的文书。秦承袭周制,也如同周承袭商制、商承袭夏制一样,为什么偏偏秦朝有文书呢?秦朝的礼仪制度不合经义,是古今所共同叹息的,怎么可以据此解释《春秋》呢?至于《诗经》所说的情形,王文恪已经有解释了:“那是民间传习上的方便。” 有人问:“那么,您所说的微妙意思自然寓含在其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说:“一年由四时构成,寒暖各有节候;当时明明是冬天,却称作‘春’,所以写作‘春’,说明实际上并不是春天。周室东迁以后日益衰微,诸侯都有心中没有周王的想法,却又不能不称作‘王’,所以写作‘王’,说明实际上确实有王。本来是十一月,却称作‘正’,所以写作‘正’,说明实际上不应当把它当作正月。所谓根据事实直书,而义理自然显现,我是从陆文裕公那里听来的【陆公深本说:‘写作王而实际上并非王,如今以桓公不书王来考察,实在不相合,所以改用这个说法。】《广师说送李生如京师》【熊过】起初我任祠官,掌管太常的礼乐,思考古人用来教化百姓的办法。汉代西京距离古代还近,郡国派遣士人来受业,一定要到太常去;这同太师掌管音乐、会合并教导国子弟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把他们会合起来教导,必定要让有道德的人主持。汉代的太常博士,通常只有成绩优异的人才能担任。根本虽然已经不同,但这种官学相联的设置,仍然值得推究思考。那时礼乐教化、建立中和之道作为百姓准则的制度,还没有像后世那样彻底破裂。官师的地位如此重要,哪里是可以求得而侥幸任职的呢?自从我退居丽泽以来,常想探究塾师教人的方法,总是谨慎小心,不敢轻易改变,何况还要去求取它吗?李先生解除官职后,长期困顿忧患,过了三年将要赴京拜见铨曹,随着文书任学官之师;像这样的人,不能说没有求取官师之道。然而州党之间依次举行射礼、乡饮酒礼,所定科条虽然比塾师的范围大,但同各国学校相比却较为疏略。我不敢把自己同比闾之师相比,李先生却想求取州以上的师长来学习,这是为什么呢?从前孔氏门下,因为有若的相貌像孔子。孔子谈论学习说:“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接着说孝悌、专心务本;所谓快乐的实质,不过就是以这两件事为乐罢了。有若从自身附近的事情取譬,推原情感、根本于人性如此;至于他同孔子的差别,又有谁能辨明他不是士人呢?
予考信周官之所▯化者,统以驭之,曰亲亲物以教之,曰孝友。其闾党州长之所合而书,乡大夫之所比兴,胥属之教官而已。然则由学而化民成俗者,其至徳要道,诚不别搆,使学士挟日而服习矣。今之师长掌其版以眡其疎率,程其文以辨其工苦,研其厯以驭其后先,别其数以赋之多少,非复有先王之法也。其职易称人可求而得,何必李子也?况李子又有待时乗势之利哉?道以中和为至,是故有所抑而俯焉,有所引而跂焉。三年之丧以祥琴尝之所以示有中教之中和也。予不见见李子所为创痛者,其淡然而平,则今固见之矣。倘亦庶几祥琴之意乎?意其真机之发,必有则焉而不可逾者,上以是而风,下以是而化,其相为感通,即未论西京太常博士弟子也。申礼以教而和乐防之者,亦岂必减古太师乐之遗乎?此其待时乗势之利,其几可睹矣。故曰归而求之,有余师。有余师矣,则亦何嫌于求之也?予虽未能修塾师之教,然因李子而悟中和之则,是以已心可为严师矣。商人之言曰:「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予协予一,自能得师矣,予又何求耶?他日以语从子典,请以归诸李子曰:「吾舅也,舅诸昆有教麟逰者,或可并贻之乎?」因名曰《广师説》。医説【樊鹏】齐威王即位三年,不亲政事,饮酒好色,小人得幸,而纪纲不立。自是晋楚交侵,兵戈寝集,人民日散,遂忧忿而成疾。疾三月,列国医士集齐下者数千人,百方弗验。有林月子者,闻王疾,自秦于齐问之。王曰:“寡人因忧而致疾,今已三月,百方不能治,葢朝夕之人也,先生又何问焉?”林月子曰:“王何拒人之甚也?今来问王,固欲治王疾尔。且诸医何在,请得而问之可乎?”王曰:“可,尽呼见。”林月子林月子问曰:“曷佥言王疾也?一曰王之疾,寒暑失节,隂阳失和,燥湿失均,吾欲以药和调之。”林月子曰:“此天下之庸医也,恶能治王?”一曰王之疾,嗜欲过度,伤心损精,起立倾倚,苦走宅神,吾欲以药安静之。林月子曰:“此亦天下之庸医也,恶能治王?”于是王及诸士曰:“先生之医更何也?”曰:“吾之医,非药,非石,非鍼,非灸,能使生者弗死,死者复生。”王惊曰:“先生之医至此,寡人且生矣,何皇天以先生赐齐国也!”乃除朝堂,设礼仪,列林月子上坐,诸医侧立,王对席焉,再拜而后敢就位。既而进前跪请曰:“今齐国之大,负于一人,不幸而疾至此,先生何以治寡人?”林月子曰:“王坐,予言之。夫良匠治屋,必视材之大小;良工治器,必视玉之美恶;良医治疾,必因人之贵贱。是故有天子之疾,有诸侯之疾,有庶人之疾。”王曰:“何以为天子之疾?”曰:“天子以四海为四体,以王畿为皮肤,以天子之身为心,以六卿为耳目口鼻,以三公三孤为脏腑,以流行于天下之纪纲为脉。故天子有疾,则观其天下之纪纲若何,然后扶持保养之,而天子之疾可治矣。”王曰:“何以为诸侯之疾?”曰:“诸侯以四境为四体,以侯国为皮肤,以诸侯之身为心,以大夫臣宰为耳目口鼻,以左右相为脏腑,以流行于一国之纪纲为脉。故诸侯有疾,则观其一国之纪纲若何,然后扶持保养之,而诸侯之疾可治矣。”王曰:“何以为庶人之疾,曰:庶人上无天子之尊,下无诸侯之贵,无天下之托,无一国之寄,孑然藐然,一身之外无他有也。故有疾则治身。今王处诸侯之贵,有一国之寄,纪纲不立,政事不修,国内大乱,四体壊于外,心腹壊于内。庸医不知病根,乃以庶人之疾治王,是无异以攑棘而建大屋,以碔砆而为瑚琏也。吾恐强秦、猛楚之兵,三晋之卒,百道攻城,不日斩王于卧内,以分王之四体,虽有药石,无所施矣。」言未毕,威王痛哭,遂悔过自新。明日悉逐诸医,尊林月子为太师右相,正纪纲,布政令,赏善罚恶,亲贤逺奸,威风敷出,四境震恐,反侵地,结和亲。行之一月,国中大治。王因喜而疾瘳。广悲人蛆篇【王文禄】
译我考察《周官》所说的教化办法,总的用来驾驭百姓:以亲亲之道和相互对待来教导他们,以孝友之德来教导他们。闾、党、州长所召集并记录的,乡大夫所考察、劝进的,不过都是隶属于教官的事务罢了。这样看来,通过学校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其最高德行和重要原则,确实不是另行构造的,而是要使学士每日携带这些道理,身体力行。如今的师长掌管名册,用来察看学生是否疏懒草率;衡量文章,用来辨别工拙;查考履历,用来安排先后;区分等级,用来分配俸禄多少,这已经不再是先王的制度了。这种职务容易称职,人人都可以求得,何必一定是李先生呢?况且李先生又有等待时机、凭借形势的便利吗?道以中和为最高原则,所以有时要抑制自己而俯身,有时要牵引自己而踮足前行。三年之丧期满后用祥琴试弹,是用来显示中正教化中的中和之意。我没有看见李先生所经历的创痛,只看见他淡泊平和的一面;现在这一点本来已经显现出来了。或许这也接近祥琴的意义吧?我料想真正的生机一旦发动,必定有法则而不可逾越;上位者以此教化,下位者以此受到感化,彼此感通,即使暂且不谈西京太常博士弟子的情形,也足以说明问题。反复申明礼制来教化,以和乐来辅助防范,这难道一定比古代太师掌乐的遗意差吗?这就是等待时机、凭借形势的便利,其端倪已经可以看见了。所以说,回去求取它吧,你身边还有许多老师。既然还有许多老师,那么求师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我虽然不能修习塾师的教法,却因为李先生而领悟了中和的法则,因此自己的内心就可以成为严厉的老师。商人的话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主便以善为师;善也没有固定的主宰,要与能够专一的人相协调。”我使自己与专一之道相协调,自然就能得到老师,我又何必再求呢?将来我把这些话告诉从子典,请他转告李先生说:“我是您的外甥,舅舅诸兄弟曾经教导麟游,或许也可以一并赠给他吗?”因此命名为《广师说》。《医说》【樊鹏】齐威王即位三年,不亲自处理政事,饮酒好色,小人受到宠幸,国家纲纪没有建立。从此晋、楚交相侵扰,战争不断,百姓日益离散,齐威王于是忧愁愤怒而患病。病了三个月,列国医士聚集到齐国的有几千人,用尽各种药方都没有效验。有个叫林月子的人听说齐王患病,便从秦国来到齐国问候。齐王说:“寡人因为忧愁而得病,如今已经三个月了,各种药方都不能医治,大概是朝夕陪伴我的人所致,先生又何必来问呢?”林月子说:“大王为什么这样拒绝别人?我今天来询问大王,本来就是要医治大王的病。况且那些医生在哪里?请让我去问问他们,可以吗?”齐王说:“可以,全部叫来见我。”林月子问道:“你们都说大王患的是什么病?”其中一人说:“大王的病,是寒暑失调、阴阳不和、燥湿不均,我想用药使它们调和。”林月子说:“这是天下庸医的说法,怎么能治好大王?”又一人说:“大王的病,是嗜好欲望过度,损伤心气、耗损精气,起立时身体倾斜倚靠,奔走劳累而使精神困苦,我想用药使他安静。”林月子说:“这也是天下庸医的说法,怎么能治好大王?”于是齐王和各位医士问道:“先生的医术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林月子说:“我的医治方法,不用药,不用砭石,不用针,不用灸,却能使活着的人不死,使死去的人复生。”齐王惊讶地说:“先生的医术竟高到这种地步,寡人将要活下来了!皇天为什么把先生赐给齐国呢!”于是齐王清理朝堂,设置礼仪,让林月子坐在上座,众医士在旁边站立,齐王与他相对而坐。齐王拜了两拜,才敢就座。随后上前跪下请问:“如今齐国这样大,却负担在一个人身上;不幸患病到了这种地步,先生将用什么医治寡人?”林月子说:“大王请坐,我来告诉您。良匠修治房屋,一定先看木材的大小;良工制作器物,一定先看玉材的美丑;良医医治疾病,一定要根据病人的身份贵贱。所以有天子的病,有诸侯的病,有庶人的病。”齐王问:“什么叫天子的病?”林月子说:“天子把四海看作四肢,把王畿看作皮肤,把天子的身体看作心脏,把六卿看作耳、目、口、鼻,把三公、三孤看作脏腑,把流行于天下的纲纪看作脉络。因此天子有病,就要观察天下的纲纪如何,然后扶助、维持、保养它,这样天子的病才可以治好。”齐王问:“什么叫诸侯的病?” 林月子说:“诸侯把四境看作四肢,把侯国看作皮肤,把诸侯自身看作心脏,把大夫、臣、宰看作耳、目、口、鼻,把左右丞相看作脏腑,把流行于一国的纲纪看作脉络。因此诸侯有病,就要观察一国的纲纪如何,然后扶助、维持、保养它,这样诸侯的病才可以治好。”齐王问:“什么叫庶人的病?”林月子说:“庶人上没有天子的尊贵,下没有诸侯的显贵,没有天下所托付的责任,也没有一国所寄托的重任,孤独卑微,除自身之外一无所有。因此有病就只医治身体。如今大王处在诸侯的尊贵地位,承担着一国的重任,然而纲纪没有建立,政事没有修治,国内大乱,四肢在外部毁坏,心腹在内部毁坏。庸医不知道病根,竟拿庶人的病来医治大王,这同用荆棘来建造高楼、用似玉的石头来制作瑚琏没有区别。我恐怕强大的秦国、凶猛的楚国之兵,以及三晋的军队,从各条道路攻来,不久就会在大王卧室之内斩杀大王,把大王的四肢分割开来;到那时即使有药物和砭石,也无从施用了。”话还没有说完,齐威王便痛哭起来,于是悔过自新。第二天,他把各位医生全部驱逐,尊奉林月子为太师、右相,整顿纲纪,颁布政令,奖赏善人、惩罚恶人,亲近贤能、远离奸邪,威势声名广泛传播,四境震恐,齐国收回失地,缔结和亲。这样实行了一个月,国内大治。齐王因为高兴,疾病也痊愈了。《广悲人蛆篇》【王文禄】
王生角艺逺逰,每经通都大市,偶登酒楼下,见飞埃蒙蒙,往来憧憧,虽襟裾殆乌头防,极拟之如羣蛆钻滚于溷厠之中,相忘臭秽,共溺从容,欲摛文以拯之,未遑也。戊辰秋,阅田子艺续集,载《悲人蛆》篇,有慨予▯,乃广之曰:夫人固倮防也,而非蛆也;世固尘界也,而非厠也。以世为厠,以人为蛆,不几愤世悼人之甚邪?然原厥初,寅突肇生,隂阳委和,清而无浊,洁而不汚,与天为一也。以故心中皆天,太虚而神。迨及物诱,性相近而习相逺。记曰:天下蚩蚩,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谚曰:梦青蛇而得官,梦粪秽而得财。夫利莫大于财官,梦者心神之感也。粪秽青蛇,污浊之物也。凡天下人生死梦惺,无不在于利中,非溷厠蛆防而何?由是推之,钱谷盈充,镇日营营,得非贪蛆防?酒池肉林,餍饫酣浓,得非嚵蛆防?粉白黛緑,倚玉偎红,得非淫蛆防?声势赫濯,纵肆威风,得非骄蛆防?田产饶广,榱桷宻砻,得非奢蛆防?鬬狠争强,胜决雌雄,得非暴蛆防?横鞭流血,辜枉罹凶,得非酷蛆防?争名力穑,特士与农,贸迁器用,惟商及工,得非劳蛆防?扰扰纷纷,溷厠为荣,状态万变,言曷能穷?严冬冷冽,僵腐一空,谁悟清都之洁?非于天上,而在心中。一念不起,澄然净洁,而清通神妙,无染与太虚同习。何能移性?岂凡庸?奈世多李赤之迷厠▯,遂颠倒而邪从,以溷厠为宏丽,椒兰之华厦,甘耽乐而永终。呜呼悲哉!孰思髙翀,须登彼岸,无竞无慵,不必大言,欲为希圣希贤之列,请先免于人蛆防。
明文海巻一百五
译我王生角艺远游,每次经过四通八达的大都会和繁华市场,偶尔登上酒楼向下望去,只见飞尘蒙蒙,人来人往;即使衣襟衣裾几乎被熏黑,也极像一群蛆虫在厕所中钻滚,彼此忘记臭秽,共同沉溺其中。我想写文章来拯救他们,却一直没有空闲。戊辰年秋天,我读到田子艺的《续集》,其中载有《悲人蛆》篇,触发了我的感慨,于是扩写它说:人本来确实是裸露的身躯,却不是蛆;世间本来确实是尘俗之界,却不是厕所。把世界看作厕所,把人看作蛆,不是把厌恶世界、哀悼人类推到了极点吗?然而追溯最初,人从寅时般的初始状态开始产生,阴阳和气交融,清而不浊,洁而不污,同天合一。因此人心中都具有天性,虚空而神明。等到受到外物诱惑,人的天性本来相近,习染却使彼此相距遥远。《礼记》说:“天下人熙熙攘攘,都为了利益而来;天下人熙熙攘攘,都为了利益而往。”俗语说:梦见青蛇就会得官,梦见粪秽就会发财。利益没有比财富和官位更大的了,梦境正是心神受到感应的表现。粪秽和青蛇,都是污浊之物。天下人无论生死、梦醒,没有不处在利益之中的,不是厕所里的蛆又是什么呢?由此推论,钱财粮食充盈,整天忙忙碌碌,难道不是贪婪的蛆吗?酒池肉林,吃得过饱、喝得酣畅,难道不是贪吃的蛆吗?浓妆艳抹、依偎美人,难道不是淫荡的蛆吗?声势显赫,放纵地施展威风,难道不是骄横的蛆吗?田产丰饶广大,房屋的椽子和栋梁精密雕琢,难道不是奢侈的蛆吗?争斗凶狠、逞强好胜,非要决出雌雄,难道不是暴戾的蛆吗?横行鞭打,使人流血,让无辜者遭受灾祸,难道不是残酷的蛆吗?争夺名声、竭力耕作,专门对待士人和农民;贩运交换器物,只顾商人和工匠,难道不是劳碌的蛆吗?世间扰攘纷纷,把厕所当成荣耀,形态千变万化,哪里说得尽呢?严冬寒冷凛冽,僵死腐朽之物全都空尽,谁能领悟清都的洁净?它不在天上,而在心中。一念不起,心境澄澈清净,清明通达而神妙,与太虚一样没有染污。怎样才能不改变本性?难道只是凡庸之人吗?无奈世间多有像李赤那样迷恋厕所、把厕所当作神灵的人,于是颠倒是非,跟从邪道,把厕所看成宏伟华丽的椒兰芳香之宫,甘心沉溺享乐直到终身。唉,真可悲啊!谁能想到高飞远举,必须登上彼岸;不要争竞,也不要懒惰,不必说大话。想要进入希圣希贤的行列,请先免除做“人蛆”的状态。《明文海》卷一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六余姚黄宗羲编説六别説【吴时来】舟瞰彭蠡,子仪欲道九江,泛洞庭入都匀,乃作别説以防我二人,且索所以处之。余曰:“别则别矣,又何説焉?不见湖之渔人乎?方乃飏风东作,吹浪若山,众皆拏舟争避,寕所渔人鼓棹泠然,御风而趋,与波上下,穷其所之而后还。彼固常于风波者,奈何以风波惧之?”子粤人不闻合浦采珠人乎?左执筐,右执杓,闭息如▯,没顶如鸬▯,逾时而不出。须臾有吞舟巨鱼裂波而至,众皆唶然谓其为鱼腹中矣。彼采珠者以杓鼓水,潜游水底,杓中鱼鼻,鱼翻然仰天。彼采珠者且行且伏,不知巨鱼之殒其杓端也。彼其志于螺而犹若是,故鱼常于渊不知其为渊身,鸟常于林不知其为林身,渔人珠人常于风波不知其为风波身。兹别又安非我常也?是故离邦去里,吾不谓忧;嵗月淹留,吾不谓惧。吾所深忧大惧者,唯在不闻道。然则何如?静焉以观,勤而行之,敦吾初念,以及乎死之日。幸而与子防也,则将乘巨鲲,负大珠,就观海之庭以问损益。若其未,则死葬蛮貊中,吾亦无悔。舍是无以为説矣。”尚书师説【李舜臣】吾师故济南太守萧先生也。先生讳孟景,字时泰,顺天三河人也。寓家于京,而余以正徳乙亥从先生于崇文门外草场巷。余读《尚书》,防于先生者矣。忆为余称书者,书曰“宗彛藻火粉米黼黻”。先生曰:“蔡宗彛虎蜼防疏,虎彛与蜼彛尔,若是为一章而二具,二之则兼藻火粉米黼黻为七。”夫宗彛者,宗庙之常尊也。至周而文,何遂言是虎耶蜼耶?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先生曰:“五千者,五服每面一千二百二十五里矣。”故《王制》“流沙至海,衡至恒皆三千里”,然而三千里者,周尺小也。厥贡璆铁银镂砮磬,厥贡璆琳琅玕。先生曰:“璆琳西城产也,雍邻西域,梁介西南。盖虽先王不能不务其所不能不用,不能不令如汉以来互易外矣。”何也?圭也,璧也,惟斆学半。先生曰:“半者,一生二也。虽然有离而二,有仪而二,斆学半者,仪而二也。”何也?譬之钱璧于圆,尺寸于十。夫钱璧中好而分,则不成为钱璧;尺寸中五而分,则不成为尺寸。今欲人善而自不为善者有矣。惟天阴隲下民相恊,厥居我不知其彛伦攸叙。先生曰:“王之问也,谓王执以为不知彛伦问欤?则谓王知彛伦已而止欲为之甲乙之欤?乃王诚执以为不知彛伦而问。”若是叙训次者,次犹在也。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先生曰:“所所君子也,乃逸者,其始欲为逸也。”观鸭説【呉廷翰】家僮取鸭卵伏之,得雏鸭数拾枚。始育则饲之盆中,少与之水,其声呴呴然,其毛羽滈滈然。予甚爱戏之。不数日,僮以告曰:“雏鸭有毙者矣。”旣而听其声啾啾然哀鸣,视其毛羽蘓蘓然以散落。予让僮不善畜也。僮曰:“是非不善畜也,畜不以水也。”次日,予适憩亭中,时雨初歇,地水方强,顾而乐之,凭栏而语曰:“曷不以畜鸭雏?”僮趋而去,不移时,筐而至,稍出之水涯,皇皇然惊愕不已,其目睢睢然睨,其足逡逡然前而郤。竿之则遂羣奔水中,或扬足而驰,或拍翅而飞,不定者良乆。旣乃狎水,或仰而饮,或俯而啄,三五而阵,各适其所已。则又或沉而没,或浮而出,盘旋戏跃于萍藻间。既休而理羽,交口扇翅,或曵而行,或拳而立,或屈而睡,消摇相羊,容与如也。旣晡,僮将筐而归,则相与复嬉于渚,或逐于湜,或蔽于丛,不可得,遂纵之。明日至,亦如之,其声嗈嗈然以和,其毛羽濯濯然以光泽。其去畜池之前,仅三日,充长已倍三之一矣。余乃叹曰:“大哉造物之育万物乎!大而龙蛇之于渊泽,虎豹之于山林,细而蠛蠓、鼋▯、醯鸡之于瓮、于坎、于蹄涔,各遂其性而已。鸭之毙于陆而育于水,亦一理也夫!反其性,造化不能以育物,圣人岂能以育民乎?君子为政,当斯民沦丧之后,烦之以法令,胁之以刑罚,诱之以智巧,荡之以淫华,本性日耗,生理日促,相与骈死而不知。一旦欲其改涂易辙,驱之以道德,范之以礼义,纳之以忠信,囿之以淳朴,莫不相顾骇愕,不信不安。及其乆也,教成而化行,行安而俗美,追视昔日之所为与今日之所趋,安危利害相去什伯而千万,则虽械之使为恶,日挞之而欲其蹈刑戾、履讧诈,亦不可得矣。然则民之初生,鸭之育于盆者也,狃于习而不悟,毙于陆者也。视其毙而不知所以救,僮之让者也。反其自然之性而犹疑,试于水者也,得其所以为性,而安且乐,水之狎而不归者也。生养蕃息,旣富且昌,水之畜而充长也。乃复叹曰:「因育鸭,得育民。然则兹观也,鸭与也乎哉!」述观鸭。疑塜説【尹耕】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余姚黄宗羲编,论说六 《别说》【吴时来】我乘船俯瞰鄱阳湖,子仪想要取道九江,泛舟洞庭湖进入都匀,于是写下《别说》来告诫我们二人,并且寻求应对离别的方法。我说:“分别就是分别了,又有什么可说的?难道没有看见湖上的渔人吗?正当大风从东方刮起,吹得浪头像山一样高时,众人都划船争相躲避,只有渔人击桨自如,驾着风前进,随着波涛上下,直到走到他要去的地方才回来。他本来就经常处在风浪之中,怎么会被风浪吓住呢?”子说:“粤地的人难道没有听说过合浦采珠人吗?他们左手拿筐,右手拿勺,闭住呼吸像乌龟一样,潜没到头顶像鸬鹚一样,过了很久还不出来。顷刻间,一条能吞舟的巨鱼破浪而来,众人都惊叹,认为采珠人已经进了鱼腹。那个采珠人却用勺击水,潜游到水底,勺子正好击中鱼鼻,鱼便翻转身体仰面朝天。采珠人一边前进一边伏潜,根本不知道巨鱼已经死在他的勺端之下。他一心只在螺蛳珍珠上,尚且能如此;所以鱼长在深渊中,不知道自己身处深渊;鸟长在树林中,不知道自己身处树林;渔人、采珠人长期处在风浪中,也不知道自己身处风浪。如今这次分别又怎么不是我们平常经历的事呢?因此离开国家、远去乡里,我不认为忧愁;岁月久留,我不认为恐惧。我真正深切忧虑、害怕的,只有听不到大道。” “那么应当怎么办呢?静下心来观察,勤勉地实行,坚持我最初的念头,直到死亡之日。幸而能够同您相逢,那么将乘坐巨大的鲲鱼,背负大珍珠,前往观海之庭询问得失。如果不能做到,即使死后葬在蛮貊之地,我也没有遗憾。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尚书师说》【李舜臣】我的老师是已故的济南太守萧先生。先生名孟景,字时泰,是顺天三河人。后来把家安置在京城,我在正德乙亥年跟随先生住在崇文门外草场巷。我读《尚书》,曾向先生请教。我记得我向他询问书中“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句话。先生说:“蔡氏认为宗彝是虎彝、蜼彝,虎彝和蜼彝就是两种祭器;如果把它们看作一章中的两件器物,那么加上藻、火、粉米、黼、黻,就是七种纹饰。”宗彝,是宗庙中常用的尊器。到了周代,制度更加文饰,为什么又说是虎彝还是蜼彝呢?“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先生说:“五千,是说五服每一面各有一千二百二十五里。”所以《王制》说“流沙到海,南北到恒山,都是三千里”,但所谓三千里,是因为周尺较小。‘厥贡璆铁银镂砮磬,厥贡璆琳琅玕。’先生说:“璆琳产于西域,雍州邻近西域,梁州处在西南边界。大概即使先王,也不能不经营那些自身不能生产、不能不使用的物品,也不能不让它们像汉代以来那样相互交换。”‘何也?圭也,璧也,惟斆学半。’先生说:“‘半’字,是说一个生出两个。虽然有分离而成为二,也有成对而成为二;‘斆学半’的‘半’,是成对而成为二。” 问:“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譬如钱和璧,圆形中间有孔而分为两部分;尺和寸,以十为进位。钱、璧如果从中间分开,就不再是钱和璧;尺寸如果从五处分开,也不再是完整的尺寸。如今希望别人行善而自己却不行善,这样的人是有的。‘惟天阴隲下民相恊,厥居我不知其彛伦攸叙。’先生说:‘这是在说君王的询问。是说君王拿自己“不知道伦理秩序”来发问吗?还是说君王已经知道伦理秩序,只想把它分出甲乙次序吗?其实是君王确实拿自己不知道伦理秩序来询问。’如果按“叙”的训释来解释次序,那么“次”仍然存在。‘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先生说:‘“所”字,是指君子所在之处;“乃逸”,是说他开始想要享受安逸。’ 《观鸭说》【吴廷翰】家童取来鸭蛋孵化,得到几十只小鸭。刚开始饲养时,把它们放在盆里,只给少量水;它们的叫声咕咕的,毛羽洁白光亮。我非常喜爱,还逗弄它们。没过几天,家童来告诉我:“小鸭已经有死的了。”不久我听见它们的叫声啾啾,悲哀地鸣叫;看它们的毛羽蓬乱散落。我责备家童不会饲养。家童说:“这不是不会饲养,而是饲养时没有给水。”第二天,我正好在亭中休息,当时雨刚停,地上的积水正盛。我回头看着很高兴,倚着栏杆说:“为什么不把小鸭放到水里饲养呢?”家童快步离去,不一会儿便用筐把小鸭带来,稍稍把它们放到水边。小鸭惊慌诧异不已,眼睛睁得大大的斜视着,脚步迟疑,想向前却又退缩。家童用竿驱赶它们,它们便成群跑进水中;有的抬脚奔跑,有的拍翅飞动,长时间都安定不下来。后来渐渐习惯了水,有的仰头饮水,有的低头啄食;三只五只排成一队,各自找到合适的地方。接着又有的沉下去不见,有的浮上来,在浮萍水藻之间盘旋嬉戏跳跃。休息后便整理羽毛,彼此交替扇动翅膀;有的拖着身子走,有的蜷曲着站立,有的弯身睡觉,自由自在地徘徊,神态安闲。到了下午,家童要把它们装筐带回去,它们却一起又在水边嬉戏;有的在清水中追逐,有的藏在草丛里,无法捕捉,于是便把它们放开了。第二天到来时,情形也和前一天一样;它们的叫声嗈嗈和谐,毛羽洁净而有光泽。距离离开饲养盆、进入池水之前,才仅仅三天,体形已经长大到原来的三分之四以上。我于是叹息说:“造物主养育万物的功德真伟大啊!大的如龙蛇生活在深渊水泽,虎豹生活在山林;小的如蠛蠓、鼋龟、醯鸡生活在瓮中、坑里、蹄涔之中,无不各自顺遂本性罢了。鸭子在陆地上会死,在水中却能成长,也是同一个道理啊!违背万物的本性,造化尚且不能养育万物,圣人难道能够违背民性来养育百姓吗?君子治理政事,面对百姓已经沦丧之后,拿法令烦扰他们,拿刑罚威胁他们,用机巧诱导他们,用淫靡华饰动摇他们,使本性日益耗损,生机日益促迫,彼此接连死去却不自知。一天想让他们改变道路、转换方向,用道德驱使他们,用礼义规范他们,用忠信接纳他们,用淳朴包容他们,众人无不相顾惊骇,既不相信,也不安定。等到时间久了,教化形成、风俗推行,行为安定而风俗美善;回头看过去的作为和今天所趋向的道路,安危利害相差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万倍,那么即使把他们捆起来逼着作恶,每天鞭打他们,想让他们走向刑罚、践踏欺诈,也无法做到。这样看来,百姓刚开始出生时,就像那些被放在盆中饲养的鸭子;后来习惯了错误的环境而不自知,便像死在陆地上的鸭子。” 看见鸭子死去却不知道怎样救它,是家童所受的责备。违背它们自然本性而仍然疑惑,去水边试探,是刚接触水时的鸭子;发现了自己的本性所在,安定而快乐地亲近水、不愿归去,是已经习惯水的鸭子。生长繁殖,既富足又兴旺,是鸭子在水中饲养而充实长大的情形。于是我又叹息说:“因为养育鸭子,领悟了养育百姓的道理。那么这次观看,难道只是看鸭子吗?”于是写下《观鸭》。《疑冢说》【尹耕】
朔野子由邺渡漳,道磁而北,路多大阜,东西纵横,峙立相属,如象如马,累累然七十而竒。呼舆夫而问之曰:「此故巍曹氏操之遗塜也。」嗟哉,瞒贼敢于欺人至是邪?盖其本生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居之不疑,以欺斯世也乆矣。是故天下方乱,以命世之才许之,则已欺品藻者矣。九锡将加以义兵责之,则已欺才智者矣。布也勇,指马以欺之于防锋之下;超也捷,笑语以欺之于刎颈之余。至于迁许而天子忻然,则又上欺其君父矣;临事而豪杰效死,则又下欺其将佐矣。啖野葛,卧中杀美人,则又内欺其近属矣。操诚多术哉!然卒莫掩也。治世能臣,乱世奸雄,许劭知之;拥万人,挟天子,孔明知之;「寜我负人,无人负我」,陈宫知之;托名汉相,其实汉贼,孙权知之;若不相辅,幸相舍,衣带宻诏,则汉献伏后亦知之。竟亦受益,今垂死不忘,故作是疑塜,可笑也哉!夫疑塜将以疑人也,予以为操之疑亦多,奚以疑人?官渡之不敌,粮食且尽,固已疑于进退矣;舎鞍马与吴越争衡,固已疑于形势矣;鸡肋致意,徘徊汉中,固已疑于进取矣;荆州一借,匕箸是失,固已疑于机事矣;七军尽没,下议迁都,固已疑于弃守矣。又有六者,操所惮,惟▯德公。故曰:「天下英雄,其次为孙仲谋。」故曰:「生子当如……」又孔明十倍曹丕,而五官将之立,非其素心。操死时,数公皆无恙,则其身后之疑莫大焉。而作疑塜以疑人,予谓操之术至是穷矣。又世传疑塜皆虚,其一操也,予谓不然。夫七十虽多,岂不可以尽伐劳民而愚不类?操举动其必七十皆有所葬,如其嫔御功臣之流。夫伐者得骨而止,此操之用心处也。不终于臣节,以媿其先;不善于贻谋,以戚其后;而塜中枯骨,百计自私。操至是术真穷矣。或曰:「虚塞三间,仲尼曽为之矣。」噫,此非孔门之言也,其战国游士附防之説也。夫君子之爱其身也不加于亲,防墓盖欲不封树矣。门人修墓,潸然曰:“吾闻之,古不修墓,故曰:‘此非孔门之言也。’战国游士附防之説也。”宋郑侠流民图説【陈沂】宋史》载郑侠力攻安石新法,绘其上东门所见流民图之以进。其图有为风沙霾曀,▯疾不伸者;有饥羸骨立,力不自前者;有僵仆不起者;有行且戴负提携,皇皇焉无所以归者;有无完衣踝跣,耻不自顾者;有负麻籸麦麸为糜,茹木实啖草荄以求活者;有身被絷械,且负瓦掲木市以偿官者。饥嵗征敛苛急之惨,为状曲尽。其时阁门不纳,乃急发马逓,必欲上览。以天下之忧若不可见而求之目前,以目前之不可见而求之几上。侠之心何心哉?至神宗观图,反覆欷歔,夜不能寐。翼日竝罢十有八事。后复出责宰臣,以示开悟。侠之图不为无益也。虽深究马逓之罪,不足自恤。所切齿者,悔言未行,而执信又复具观百图,不抵片言,可胜叹哉!每慨齐宣不忍一牛于所见,使妨于偏听,则朝见一牛焉,暮见一牛焉,而王之心忍矣。故曰:偏听生奸,独任成乱,势之使然,曷足怪云。性説【毛恺】古今之言性者,何不一也?孟轲氏则以善言矣。盖信诸四端发见者之真也。然人固有残忍无耻、争夺昏昧者之不可训矣,而概谓善也可乎?荀卿氏则以恶言矣。盖疑诸刻意尚行者之伪也。然人固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非外铄矣,而概谓恶也可乎?扬雄氏则又以善恶混言矣。盖取孟荀氏之言而两端以持之也。然人固有生而岐防、神明在傅、不烦与夫声若豺狼、必灭厥宗者矣,而概谓善恶混也可乎?是皆见其偏而未覩其全,得乎此而且遗乎彼,均之非所以语夫性之大通者也。当必若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斯其大通之论也乎?夫上智焉者,是孟氏所谓善者也。夫上智之于善也,如水之必寒,如火之必热,虽欲移而之恶,有不可得者。故虞舜防变于顽嚚,神禹勿渝于伯鲧,何也?原未尝禀有恶气耳。下愚焉者,是荀氏所谓恶者也。夫下愚之于恶也,如荆棘之必刺,如乌附之必毒,虽欲移而之善,有不可得者。故朱均莫化于尧舜,管蔡自絶于周公,何也?原未尝禀有善气耳。相近也者,是杨氏所谓混者也。盖自其善也,若可以言上智矣,而容有不善以混之,是故怵惕于孺子之入井而或不能无内交要誉于其亲友之私。自其不善也,若可以言下愚矣,而容有善以混之,是故为不善于闲居矣,而或不能不着善于君子之见。盖其游气纷扰,刚柔摩荡,得之者固非纯善,亦非纯不善。苟始也习之未深,则其性体之相去善恶不甚悬絶,固中人之大较也。是孔子盖尝兼三子而大通以言之矣。若性果无别也,孔子将曰:“性相同也,习相异也。”宁当逺近云之乎?或曰:“吾闻之,性者万物之一原,是故途之人可以舜禹,愚不肖之夫妇可以知能信子言也。”
译朔野子从邺地渡过漳河,取道磁州向北走,路上有许多大土丘,东西纵横,耸立相连,像象、像马,连绵不绝,共有七十多处。他叫来轿夫问道:“这些原来是魏武曹操留下的疑冢。”唉,曹操这个奸贼竟敢欺骗人到这种地步吗?大概他本来就是一个大奸看似忠诚、大诈看似守信的人,自己对此毫不怀疑,长期欺骗世人。所以天下正处于动乱时,若把他称为盖世之才,便已经欺骗了品评人物的人;将要加给他九锡、用义兵责讨他时,便已经欺骗了那些有才智的人。吕布勇猛,他在锋刃之下指着马来欺骗吕布;马超敏捷,他用谈笑在生死相交之际欺骗马超。至于迁都许昌而天子欣然同意,那又是向上欺骗君父;临到事情发生而豪杰为他效死,那又是向下欺骗将佐。吞食野葛、在床中杀死美人,那又是向内欺骗亲近的属下。曹操的手段确实很多啊!然而最终也没有掩盖住真相。许劭看出他是治世能臣、乱世奸雄;孔明看出他拥兵万人、挟持天子;陈宫看出他“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孙权看出他名义上是汉相,实际上是汉贼;至于“不互相辅助,幸好彼此相舍”“衣带诏”这些事,汉献帝、伏皇后也都知道。曹操最终也受到益处,直到将死之时仍不能忘怀,所以作了这些疑冢,真是可笑啊!所谓疑冢,本来是用来迷惑人的;我认为曹操自己也有许多疑惧,何必还要去迷惑别人呢?官渡之战不能取胜,粮食又将耗尽,他本来就已经疑惑是进是退;放弃鞍马、同吴越争雄,他本来就已经疑惑形势是否有利;“鸡肋”一事流露心意、在汉中徘徊,他本来就已经疑惑是否进取;荆州一借,连匕首筷子都失去,他本来就已经疑惑机密谋略是否泄露;七军全军覆没,向下臣商议迁都,他本来就已经疑惑是否应当放弃守卫。还有六件事,是曹操所忌惮的,唯独刘玄德公最为严重。所以他说:“天下英雄,次于我的是孙仲谋。”又说:“生子当如……”再说孔明的才智十倍于曹丕,而五官中郎将曹丕的继立,却并不是他平素的心愿。曹操死时,这几位人物都还安然无恙,那么他死后的疑虑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可是他造作疑冢来迷惑别人,我认为这说明曹操的计谋到了这里已经穷尽了。世间又传说疑冢全是空的,其中一座属于曹操;我认为不是这样。疑冢虽然有七十多处,难道不能全部挖掘而劳民伤财,使愚人感到不类吗?曹操的一举一动,必定使七十处都有安葬之物,大概是他的嫔妃、侍从和功臣一类的人。挖掘者挖到骨头就停止,这正是曹操的用心所在。他始终没有守住臣子的节义,使他的先人蒙羞;他又不能善于给后代留下谋划,使后代忧戚;而坟中的枯骨,却用尽百般计谋来保护自己的私利。曹操到了这种地步,计谋确实已经穷尽了。有人说:“填塞三间墓室,孔子也曾这样做过。”唉,这不是孔门的言论,而是战国游士附会出来的说法。君子爱惜自身,不应超过爱惜亲人;孔子的墓大概是想不封土、不植树。弟子们修整坟墓时,孔子伤心落泪说:“我听说,古人不修坟墓。”所以我说:“这不是孔门的言论,而是战国游士附会出来的说法。” 《宋郑侠流民图说》【陈沂】《宋史》记载,郑侠竭力抨击王安石的新法,把自己在上东门看见的流民绘成图献上。图中有被风沙尘霾遮蔽、病弱得不能伸展身体的人;有饥饿瘦弱、骨骼突出、无力向前行走的人;有僵卧倒地、无法起身的人;有一边行走一边头顶、肩负、手提物品,惶惶然不知归向何处的人;有衣服破烂、露着脚踝、赤脚行走,羞惭得不敢看自己的人;有背着麻籽、麦麸煮粥,吃树上的果实、啃草根来求生的人;有身戴枷锁刑具,还背着瓦片、扛着木头到市场出售以偿还官府债务的人。饥荒年月征收赋税苛刻急迫的惨状,被描绘得淋漓尽致。当时宫门不肯接纳这幅图,他便急忙通过驿站传送,一定要让皇帝看到。他把天下的忧患看成不能不让皇帝看见的事情,又把眼前不能看见的灾情送到皇帝案头。郑侠怀着的是怎样的心啊?神宗看到图后,反复叹息抽泣,夜里不能入睡。第二天便一并停止了十八项政事。后来又出面责问宰臣,以表示自己已经醒悟。郑侠这幅图并非没有益处。即使深入追究驿传失职的罪责,也不足以自我宽慰。真正令人切齿的是,悔过的话还没有实行,而执信又再次拿出百幅图让皇帝观看,也抵不上郑侠的一句话,怎能不令人感叹!我常常感慨,齐宣王不忍心看见一头牛被牵去祭祀;如果他受到偏听的妨碍,那么早晨看见一头牛,晚上又看见一头牛,王的心也就忍得下去了。所以说:偏听会滋生奸邪,独断专任会造成混乱,这是形势造成的,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性说》【毛恺】古今谈论人性的学说,为什么不能一致呢?孟轲便以性善来论说,大概是相信仁、义、礼、智四端所表现出来的真实本性。然而人本来就有残忍无耻、争夺昏昧而不可教化的一面,怎么可以一概说成善呢?荀卿便以性恶来论说,大概是怀疑那些刻意修饰、崇尚行为的虚伪。然而人本来就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并不是由外物灌输而来的,怎么可以一概说成恶呢?扬雄又说人性善恶混杂,大概是取孟子、荀子的说法,从两端来把持它。然而人中本来有生来就聪慧、精神神明依附其身的人,也有声音像豺狼、必定灭亡宗族的人,怎么可以一概说成善恶混杂呢?这些说法都是只看见一面而没有看见整体,得到这一面又遗漏那一面,总之都不是用来谈论人性大通之理的。一定应当像孔子那样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会改变。”这才是通达的理论吧!所谓上等智慧,就是孟子所说的善人。上等智慧对于善,就像水必定寒冷、火必定炎热一样,即使想把他改变到恶的一边,也不可能做到。所以虞舜没有因顽固嚣张的人而改变,神禹也没有因伯鲧而改变,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原本从未禀受恶的气质。所谓下等愚昧,就是荀子所说的恶人。下等愚昧对于恶,就像荆棘必定刺人、乌头附子必定有毒一样,即使想把他改变到善的一边,也不可能做到。所以朱、均不能被尧、舜教化,管叔、蔡叔自行同周公绝交,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原本从未禀受善的气质。所谓彼此相近,就是扬雄所说的善恶混杂。就其善的一面来看,似乎可以说是上等智慧,但其中又容有不善来混杂;因此,他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会惊惧怜悯,却有时不能没有在亲友面前表露善行、求取声誉的私心。就其不善的一面来看,似乎可以说是下等愚昧,但其中又容有善来混杂;因此,他独处时做不善之事,却有时不能不在君子面前表现善行。大概人的流动之气纷扰不定,刚柔相互摩荡;禀受这种气的人固然不是纯善,也不是纯不善。如果开始受到的习染还不深,那么本性的善恶相距并不十分悬殊,这正是中等人的大致情形。可见孔子确实兼顾了三家的说法,以最通达的方式来论述人性。如果人性果真没有差别,孔子就应当说:“本性彼此相同,习染彼此不同。”哪里会说有远近之别呢?有人说:“我听说,人性是万物共同的本原,所以道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舜、禹,愚昧不肖的夫妇也可以明白并实行您所说的话。”
然则彼将非欤?曰:“奚为其非也?孔子他日不又云乎:‘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斯尤论性者之宗也。盖自继之而言,道之翕极方施,静极方动,将有所流行赋予,而尚未着于人物,则其体之虚朗清通,冲然粹然,殆邵子所谓一阳初动,万物未生,▯酒太音,希声淡味,斯但可以言善,而未可以言性,故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才説性,便已不是性者是也”。比其有所赋予,或成而人,或成而物,则囿于气禀,属于体质,气有清有浊,质有纯有驳,于是乎有得其至清至纯而为上智之善者矣,有得其至浊至驳而为下愚之恶者矣,乂有得其清浊纯驳之交错而为善恶相近之混者矣。殆周子所谓刚善刚恶,柔善柔恶,中焉而止,斯则始可以言性,而不可复以善概言矣,故曰“善固谓之性,恶亦不可不谓之性者是也”。是知善也者,以言乎其继也,虽无渣滓之可议,而实所以始乎其成性也;者以言乎其成也,虽有气质之可见,而实所以终乎其继。然则昔人所谓可舜可禹,可知可能,而为一源焉者,将非即其已成而遡其始继者言之乎?奚为其非也?辟之雨与水然,阴气油然布濩周宻,阳气上升,郁无所泄,则薫蒸津润,沛而下施,是名曰雨。观其清通之体,犹夫始继之善,盖不可以浑浊言也。及夫在地也,或潴之静深之渊焉,或注之泥沙之涧焉,或积之粪土之渠焉,始乃称名曰水,而不可仍曰雨矣。惟其为水也,故在渠者视涧为浊,在涧者视渊为浑,惟渊之清为不失雨之本体耳。虽然,渠之浊也,以粪土也,涧之浑也,以泥沙也,而其各得夫雨之清通之体固在也。自非至污澄之汰之,与渊无异,故曰“敏用力,敏勇则疾清”。由是言之,水不可以复言雨,而舎雨则无可以为水;性不可以概言善,而舎善则无可以为性。奚为其非也?子盍观之《易》乎?夫《易》之有六十四卦也,以类万物之情者也。今姑即其卦画之隂阳类善恶而言之,六画纯阳,名卦曰干,求诸其类,盖上智也,善者也;六画纯阴,名卦曰坤,求诸其类,盖下愚也,恶者也。然纯阳之卦无二干焉,纯隂之卦无二坤焉,以是知,岂惟尧舜之上智,旷世不一见,即杨食我之下愚,亦絶无而仅有者。若夫卦之或阳多而阴少,或阴多而阳少,或阴与阳也各居其半,数盖六十二焉,宁非中人之善恶混而相近者众乎?夫惟中人者众,也是故圣人之教立焉。盖上智不待教,下愚不率教,而中人者可善可恶者也。教也者,所以去其恶而反之善者也。人能縁教习之,自强不息,将随其阳卦所成之多寡,而各得以复其所继之纯全。就其所复之阳画而言,虽成章分限小大或殊,然即一画,固与纯干之六画本体无二也。故曰:“及其成功一也。”兹圣人立教之本意也。宋儒言性,宗孟氏以为是天地之性也,而复出夫气质之性,以补其所不及焉。不知凡所谓性,便已属之气质,气质之外,更无所谓性者。若特属之天地,则悬虚无所于附丽,乌得而性之哉?且孟氏之所善也,率自上智言之也,故必称尧舜。尧舜以下,未必纯善而无恶,则固皆善恶相近而混者也。惟相近而混,也是故可以言善矣,而或容有不善者以杂之于内。虽或杂之以不善,而其成性之根诸始继之善者,浑然固自如也。犹夫六十有二之卦焉,竒画之阳虽不能不间之以偶画之阴,而竒阳之画卒未尝因夫阴画之间而少有所亏变。自其未尝有少变之阳,即如剥之上九焉,犹为不食之果,而舜禹无间于途人,知能可与夫妇者此也。然亦非卦之外别有所谓阳画云耳。斯孟氏言善之防也,特其直指阳画专言之,而阴画则置弗一及焉,是无怪乎诸子之论纷如也。求其不诡于孔子者,吾窃有取夫昌黎“性有三品”之说。游山説【杨梦衮】登临山水,自是髙人;事隠逸之流,自适其适,便不俗。只宜独往,多不过两三人。行则徐步,坐则清谭。选峰岭林麓幽胜处,席地而坐,俯聴潺湲,仰观云物。翠微中,清磬数声,茶烟一缕,令人神青翛然自逺。若多携朋辈,兼以纨袴粉黛,自是狭斜景色,非泉石宜也。如欲踵东山芳躅,当取一二名姝善清言者,素服淡妆,佐我壶觞,媚我松桂。但弦索歌喉,不宜数数耳。此外,更得老衲一人防其中为佳。坐不必席,石可几,草可裀,防可殽,鸟语可弦管,花枝可酒筹,浑是眼前真趣。着一毫浓艳富贵气习,不得。散步之间,或登古刹,或访僧居,拂藓读碑,扫壁题句,或徘徊涧谷之间,探竒揽胜,寻幽吊古,与樵子牧监踌蹰问答,驻立移时,脱畧形骸,浑忘城府,方于幽赏有得耳。凡游亦自有时:春月,桃花夹岸,栁色青青,轻衫瘦蹇,携酒而往,满目烂然。
译既然如此,那么它难道不是吗?答道:“为什么说它不是呢?孔子后来不是又说过:‘一阴一阳,这就叫作道;继承道而来的叫作善,成就为具体形态的叫作性。’这尤其是论说性的重要宗旨。大概从‘继承道而来’来说,道的收敛达到极点才开始施行,静止达到极点才开始运动,将要有所流行、赋予,却还没有显现于人物之中;这时它的本体虚明清通,冲和纯粹,正是邵子所说的一阳初动、万物尚未生成,像玄酒、大音、无声、淡味,只能说是善,还不能说是性。所以说‘人生来本是安静的;从这里以上都不容许谈论,刚一谈性就已经不是性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等到它有所赋予,有的成了人,有的成了物,便受到气禀的限制,归属于具体体质;气有清有浊,质有纯有杂,于是有禀得最清最纯而成为上智之善的,有禀得最浊最杂而成为下愚之恶的,也有清浊纯杂交错而成为善恶相近、混杂不纯的。正是周子所说的刚善、刚恶、柔善、柔恶,以及处在中间而止;到这时才可以谈性,却不能再笼统地用善来概括它。所以说‘善固然称作性,恶也不能不称作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由此可知,所谓善,是就它继承道而言的;虽然没有可供指责的渣滓,实际上却是性开始形成的根源。所谓【原文“者”疑有脱误】是就它形成而言的;虽然可以看见气质,实际上却是继承道的最终结果。那么古人所说人人都可以成为舜、成为禹,可以知、可以能,而本源相同,难道不是正就已经形成的性追溯它最初继承道的根源来说的吗?为什么说不是呢?譬如雨和水:阴气油然而生,广泛而周密地布散;阳气上升,郁积而无处宣泄,于是薰蒸津润,充沛地向下施布,这就叫雨。观察它清明流通的本体,正如开始继承道时的善,不能说它混浊。等到雨落在地上,有的蓄在幽深安静的深渊里,有的流入泥沙纵横的山涧,有的积在粪土污秽的沟渠中,这才称作水,不能仍然叫作雨了。正因为它已经成为水,所以在沟渠中的水看山涧中的水为浊,在山涧中的水看深渊中的水为混;只有深渊中的清水没有失去雨的本体。即便如此,沟渠水的浊,是因为粪土;山涧水的混,是因为泥沙,但它们各自保有雨的清明流通本体,仍然存在。若不是极其污浊,经过澄清淘洗,便能与深渊之水没有差别。所以说‘敏于用力,敏勇则很快清澄’【引文疑有讹脱】。由此说来,水不能再叫作雨,但舍弃雨,又没有什么可以成为水;性不能笼统地称为善,但舍弃善,又没有什么可以成为性。为什么说不是呢?您不妨看看《易》吧。《易》有六十四卦,是用来类比万物情状的。现在姑且就卦画的阴阳类比善恶来说,六画全是阳,卦名叫乾;按同类推求,大概就是上智,是善。六画全是阴,卦名叫坤;按同类推求,大概就是下愚,是恶。然而纯阳的卦没有第二个乾卦,纯阴的卦没有第二个坤卦;由此可知,不只是尧舜那样的上智百世难遇,即使像杨食我那样的下愚,也绝无仅有。至于有的卦阳多阴少,有的阴多阳少,有的阴阳各占一半,这样的卦大概有六十二个,难道不是中等人的善恶混杂而彼此相近者很多吗?正因为中等人多,所以圣人的教化才建立起来。上智不必等待教化,下愚也不遵从教化,而中等人可以向善,也可以向恶。所谓教化,就是用来去除恶而返回善的。人若沿着教化学习,自强不息,就会随着阳卦所成阳画的多少,各自恢复自己所继承的纯全本性。就其所恢复的阳画来说,虽然成章、分限、大小各有不同,但即使只有一画,本来与纯乾六画的本体也没有两样。” 所以说:“等到功业完成,结果是一样的。”这就是圣人建立教化的根本用意。宋儒论性,以孟氏为宗,认为那是天地之性,又另外提出气质之性,以补足孟氏说法的不足。他们不知道,凡是所谓性,便已经属于气质;气质之外,再没有所谓性。如果只把性归属于天地,那么它悬空虚无、无所依附,怎么能够称为性呢?况且孟氏所说的善,主要是从上智来说的,所以一定称举尧舜。尧舜以下,未必纯善而没有恶,原本都属于善恶相近而混杂的人。正因为善恶相近而混杂,所以可以说善,但其中也可能夹杂不善。即使夹杂了不善,它形成性命的根源来自最初继承道的善,仍然浑然如故。正如六十二个阴阳错杂的卦,奇数阳画虽不能不被偶数阴画间隔,但阳画终究没有因为阴画的间隔而稍有亏损改变。从阳画从未稍有改变这一点说,即使像剥卦上九那样,仍然是没有被食用的果实;舜、禹与普通人并无间隔,可以知、可以能,夫妻也可以做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但这也不是说在卦之外另有一种所谓阳画。这里就是孟氏论善的缺漏:他只是直接指着阳画专门谈论,而对阴画则完全不提,诸子的议论因此纷纷,也就不足为怪了。要找与孔子不相违背的说法,我私下取韩愈“性有三品”的说法。《游山说》【杨梦衮】登临山水,本来就是高雅之人的事;从事隐逸之流的生活,自己享受自己的适意,便不会流于俗气。只适宜独自前往,最多不过两三个人。行走时慢慢缓步,坐下时清雅交谈。选择山峰岭脊、树林山麓中幽静优美的地方,铺地而坐,俯身听潺潺流水,仰头观赏云霞景物。在青翠的山色之间,听几声清越的磬声,见一缕茶烟,令人精神清爽,悠然脱俗。若带着许多朋友,又夹杂着穿绸衣的富家子弟和浓妆女子,那自然是狭斜街巷的景象,不适合泉石山林。如果想追随东山的雅迹,应当带一两位擅长清谈的名姝,穿素服、施淡妆,为我佐助壶觞之兴,使松桂也为我增添妩媚。只是弦索歌唱,不宜频繁罢了。此外,再有一位老和尚在其中,就更好了。坐下不必铺席,石头可以当几案,草地可以当褥席,草木可以当菜肴,鸟语可以当弦管,花枝可以当酒筹,这全都是眼前的真趣。不能沾染一丝浓艳富贵的习气。散步之间,有时登临古刹,有时访问僧人居所,拂去碑上的苔藓读碑文,扫净墙壁题写诗句;有时徘徊在山涧峡谷之间,探寻奇景、欣赏胜境,寻访幽境、凭吊古迹;与樵夫牧童来回问答,停立一段时间,摆脱形体的拘束,完全忘掉城府心机,这样才算从幽静的游赏中有所收获。凡是游览也各有时节:春月,桃花夹岸,柳色青青,穿轻衫、骑瘦马,带酒前往,满眼都是灿烂景色。”
吾撷其芳。夏月,修竹茂林,清泉漱玉,时而披襟,时而坐隠,吾养其懒。秋月,红叶满山,望之如赤城霞萝,月散影清光可掬,凉飇飒飒袭人衣裾,壁上琴弦琤然有声,吾披其爽。冬月,六花飞舞,羣峯如玉龙偃蹇,一蓑一笠行仄磴小桥间,恍如图画中人。归来休斗室,垂布帘,围炉而坐,浊醪小酌,萧然非人世景色,吾甘其寂。至如朝旭夕阳,烟岚霞雾,晨昏异态,顷刻万状,笔舌不能罄其妙,绘画不能逼其真,此唯得趣者知之,难为俗人言也。尤可忌者,是一种戴进贤冠人,高车驷马,从者如云,前驱负弩之属,夹道而驰,猿鸟惊散,僧徒避匿,足迹所至,前后人如蜂蚁焉。啸不得舒,句不得覔,杯不得衔,膝不得抱,方且罗列腥羶,喧阗鼓吹,徒以赫赫者骄穉山灵,嚣然来歘然徃,此何异槛猿笼鸟,从閙市上取来,暂置丘壑间,俄而复还故处耶?然则贵人将无游乎?曰:葛巾野服,携一二素心人,屏驺从,卸冠裳,容与半日可也。万厯丁已仲春,长白山人书于醴泉精舎。渔父说【孔天▯】愚公归钓,大陵之西,涔浦之南,为汾汀渔父。夫渔父有三:有鲁渔父者,与孔子言于缁帷之林,其言不受名迹,不迩疵患,不拘于俗,不分于道,法天而贵真,任放而无我。孔子以为有道也。有楚渔父者,与屈原言于湘潭之浒,其言掘泥扬波,餔糟歠醨,摽指▯同,挥斥矫亢,法圣而贵权,遯世而无悔。屈子之所不能测也。汾汀渔父者,初非渔也,尝学劒,学劒不成,去学书,学书不成,去学为儒,为儒愽而寡要,劳而无功,乃落而为渔。今渔十九年矣,防风雨,冒霜雪,袭烟光明灭,与水波没兴,垂钩益深,挂鱼益少,至终嵗而不获一鳞。妻织布,儿纬萧,苍首治石田,计其所入以糊余口。有防羡焉,则沽取鸱夷而酣,就芦苇而卧。窃自视之,翩翩一渔父也,然无所取鱼,空名为渔,是其学渔复无所成。日垂景西矣,遂徘徊婆娑而不能去。兹卽去,兹奚学也?彼鲁之渔也,抱道而闲于江海;楚之渔也,达世而隐于山泽。然至今不忘繇于孔屈,孰辨汾之渔哉?其野莾苍,其濵寂寞,鸟兽之过我者,日数百而不惊。除罔两问景,絶迹无与晤谈者,而后嗟斯人之孤也。于是作《渔父篇》以自表焉。古二人,今一人,合而言之三也。愚公志。无尽説【顾慤】汝南王觉寿师事鄂阳雨华丈人,得法号焉,曰无尽。以求予説,予固非学于佛者,盖尝闻诸吾儒亷,得其说焉。无尽之源,出于无始。无始者,其生人之初乎?其生物之性乎?草木荣于春,瘁于秋冬,疑若有尽也。而寒暑之机,循环无端,而草木之荣瘁,乘之。至于斧斤伐焉,牛羊囓焉,残其枝以败其本,是草木之弃于尽也。而操斧斤、牛羊之业者,患无山焉。有则不本而植,不嵗而拱,以周天下之用者,其孰使之然邪?譬之天焉,风雷雨雹,晦明万变,而卒不能害夜旦之相生。则是人之生死,无以异于草木之遭斧斤、牛羊,而不离其性也,亦审矣。然则生物之性,果有尽乎?无尽乎?天地之大,也不免于一朝之尽。以语其成数,又疑若有尽者。然元始之气,自混沌而判为天地,而倾圮于三万六千年之后者,将不复合为混沌乎?亦将不复判为天地乎?若是,则元苞之凿,孰斧其柄?而所谓生人之初者,又果可得而尽耶?无尽耶?然则生人之初与生物之性,其极安归?曰:道而已。或者谓凡世之曰天、曰人、曰草木者,皆物也。草木殇于此而萌于彼者,不离其性。则人之出死入生而蔑有终尽者,且何以证之?不然,乌知其非尽邪?是尤非知理之言也。君子故思夫好凿者。夫所谓殇于此而萌于彼,出死入生而蔑有终尽云者,亦各不失为人为草木而已。执草木与人欲离而更之他,则世将几何而不笑我哉?且天之所以为天,一理而已。苟即其所判而合,合而复判,以与古今更始于无尽者,而以为离元始之祖气而别为一天,则亦安在其知天邪?今雨华丈人之所谓无尽者,我知之矣。《易》曰:「心之精神是谓圣。」精神者,不以形言。其妙用虽系乎一心,而天地不能逃其量,鬼神不能测其机,水火不能为之戕贼者也。日月之明,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窥覆缶之奥。吾用其精神忽焉思至于天,思入于地,思赴于千百里之外,而曰天,曰地,曰千里之外,皆在吾囿。所谓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苟神而明之,所以参天地而立人极也。故天行健,而君子以自强不息,所以诚其德以至于神明而已。彼佛氏者,岂以吾心之精神为慧,通而大而化之,以致其无尽之极者乎?师曰:「唯唯,请书之。」
译我采撷它的芬芳。夏月,修长的竹子和茂密的树林间,清泉冲击着玉石;有时敞开衣襟,有时坐在荫蔽处,我享受它的慵懒。秋月,红叶满山,远望如赤城的霞光和藤萝;月光洒下清辉,仿佛可以捧在手中,凉风飒飒吹拂衣襟,壁上的琴弦铮然作响,我享受它的清爽。冬月,六角雪花飞舞,群峰如玉龙盘曲高卧;披一件蓑衣、戴一顶斗笠,走在倾斜的石级和小桥之间,恍如画中人。归来后在小小的斗室中休息,垂下布帘,围炉而坐,略饮浊酒,冷落清寂,别有一番非人间的景色,我甘心享受它的寂静。至于早晨的旭日、傍晚的夕阳,烟霭山岚、霞光雾气,早晚不同的姿态,顷刻之间变化万千,笔和舌头都不能穷尽它的妙处,绘画也不能逼真地再现它的真实;这只有得到其中趣味的人才能体会,难以向俗人说明。尤其应当忌避的是一种头戴进贤冠的人,乘坐高车、驾着驷马,随从像云一样多,前面有背负弓弩的前驱之属,夹道奔驰,猿猴飞鸟惊散,僧徒躲避;脚步所到之处,前后都是像蜂蚁一样的人。想长啸不能尽兴,想作诗找不到句子,想举杯不能饮,想抱膝也不能安坐,却还要罗列腥膻食物,鼓吹喧闹,只凭显赫声势向山灵炫耀,喧嚣地来,骤然地走。这与从闹市中把猿猴关鸟取来,暂时放在山谷中,不久又送回原处,有什么不同呢?” 既然如此,贵人难道就不能游山吗?答道:戴葛巾、穿野服,带一两个心地纯朴的人,屏退车马随从,脱下冠帽衣裳,悠然自在地游览半日,也是可以的。万历丁巳仲春,长白山人书于醴泉精舍。《渔父说》【孔天胤】愚公回到钓鱼之处,在大陵以西、涔浦以南,做汾汀渔父。渔父有三种:有鲁国渔父,曾在缁帷之林与孔子交谈;他说话不受名声形迹牵制,不接近瑕疵祸患,不受世俗拘束,不把道分割开来,以天为法而以真实为贵,任意放达而无我。孔子认为他是有道之人。有楚国渔父,曾在湘潭岸边与屈原交谈;他说要搅动泥水、扬起波浪,吃酒糟、饮薄酒,指点玄妙同一之理,挥斥矫健高亢,以圣人为法而以权变为贵,逃避尘世而无所悔恨。这是屈原也不能测度的人。汾汀渔父起初并不是渔夫,曾学剑,剑术没有学成,便改学书法;书法没有学成,又改学做儒者。做儒者博杂而少有要领,劳苦却没有功效,于是落魄下来做了渔夫。如今做渔夫已经十九年了,顶风冒雨,迎霜踏雪,承受烟光明灭,随着水波起伏,鱼钩越垂越深,挂到的鱼却越来越少,直到一年终了也没有捕到一条鱼。妻子织布,儿子编芦苇,白发苍苍的我耕治石田,计算收入来勉强养活一家人。偶尔有一点余钱,就买酒痛饮,躺在芦苇间。私下看看自己,真像一个翩翩渔父;然而并没有捕到鱼,只空有渔父之名,这就是学渔也没有成功。太阳已经西斜,于是徘徊盘旋,舍不得离去。如今就要离开这里了,那么还要学什么呢?鲁国的渔父,怀抱大道而闲游江海;楚国的渔父,通达世事而隐居山泽。然而直到今天还不能忘记孔子、屈原所走的道路,谁能辨明汾汀渔父呢?这里原野苍茫,水滨寂寞,每天有数百只鸟兽经过我身边却不受惊扰。除了向无影无形之物询问、向影子求答之外,绝无足迹可寻、无人可以交谈,这才叹息此人的孤独。于是写下《渔父篇》来表明自己。古代有两人,如今有一人,合起来就是三人。愚公记。《无尽说》【顾悫】汝南王觉以鄂阳雨华丈人为师,受得法号,名叫“无尽”。他请求我写一篇说明,我本来不是学习佛法的人,但曾从我所听闻的儒家廉正之理中得到过类似的说法。无尽的源头,出自无始。所谓无始,是指人的起初生成吗?是指万物的本性吗?草木在春天茂盛,在秋冬凋败,似乎是有尽的。然而寒暑运行的机理循环无穷,草木的荣枯只是顺应它。至于遭受斧斤砍伐、牛羊啃食,枝条残损而根本败坏,这是草木被抛弃而走向穷尽。但操持斧斤、牧养牛羊的人,又担心没有山林可用;有了山林,不必等到根本生长成熟,树木不到一年就能长到合抱,以供天下使用,这是谁使它这样的呢?譬如天,风雷雨雹、阴晴明暗变化万千,最终却不能损害夜与旦相互生成的规律。这样看来,人的生死与草木遭受斧斤、牛羊啃食没有不同,却不离其本性,也是明白无疑的。那么,万物的本性究竟是有尽,还是无尽呢?天地这样广大,也不能免于一朝终尽;若从它成就的数目来说,似乎也像是有尽的。然而元始之气从混沌分判为天地,天地在三万六千年之后倾覆崩坏,难道不会重新合为混沌吗?” 也不会再次分判为天地吗?如果这样,那么元始混沌被凿开的工具,谁来砍削它的柄呢?所谓人的最初生成,又果真可以说是有尽还是无尽吗?既然如此,人的最初生成和万物的本性,其最终归宿在哪里?答道:归于道而已。有人说,世间所称的天、人、草木,都是物。草木在这里夭折、在那里萌芽,并不离开它的本性;那么人从死亡出来、进入出生而没有终极穷尽,又凭什么证明呢?否则,怎么知道它不是有尽的呢?这尤其不是懂得事理的话。君子因此要思考那些喜欢穿凿的人。所谓在这里夭折而在那里萌芽、从死亡出来而进入出生而没有终极穷尽,也只是各自不失为人或草木罢了。若执意把草木和人分离开来,另行改造成其他东西,那么天下人恐怕没有不笑我的。况且天之所以成为天,只是一个道理罢了。如果就它已经分判的状态重新合并,合并后再分判,与古今一起在无尽中更新开始,却认为它脱离元始的本源之气而另外成为一个天,那么又怎么能说是懂得天呢?现在我明白雨华丈人所说的“无尽”了。《易》说:‘心的精神,就是圣。’精神,不是从形体来说的。它的妙用虽然系于一心,但天地不能逃脱它的度量,鬼神不能测知它的机微,水火也不能伤害它。” 日月的光明,大可以照临四海,小则有时不能看见倒扣瓦罐的深处。我运用精神,忽然想到天,想到地,想到千百里之外,于是说天、说地、说千里之外,都在我的范围之内。所谓不急行却能快速到达,不行走却能抵达,只要把精神发挥得神妙而明澈,就能与天地并立,确立人的最高准则。因此天道运行刚健,君子便以此自强不息,不过是使自己的德性真实纯粹,最终达到神明境界罢了。那佛教所谓以我心的精神为智慧,使它通达、广大并得到化育,以达到无尽的极致,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师父说:‘是,是。请把这些话写下来。’
明文海巻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七余姚黄宗羲编説七
候气説【邓宗龄】
夫候气之法,起于唐尧,命官治厯,允厘庶绩。后世持论者无虑数十家,滥觞于吕氏,淮南流衍于刘歆、京房、班马,而溃裂于李照、胡瑗、范镇、房庶之流。其言人人殊,其语法者十同其二三,其语律者十异其八九。愚以为法以代殊,虽不尽合,然规制不甚相逺也。乃其律一缪,即有法安施?夫班固、司马彪着《汉书·志·律厯》,洒洒数百千言,大都祖搆刘歆、京房语,不敢自创一见。后世候气者,犹若奉功令而趋。今考其法,宻室中以木为案,置十二律管,各其方,实以葭灰,覆以缇縠。一气至则一律飞灰。世皆疑其所置诸律方不逾数尺,气至独本律应,何也?或谓短长至数冥契造化,或谓干支方位相感召,统非定论也。盖《汉书》亦得其畧耳。开皇中,遣毛爽、蔡子元于普明等,以古法候之,有初入月即应,有至中下旬始应者,有灰飞出数夜而尽,有终一月才飞无几者。高袓举以诘牛▯,▯曰:“灰半出为和气,灰全出为猛气,灰不出为衰气。和气应者其政平,猛气应者其臣纵,衰气应者其君暴。夫臣纵、君暴,其政不平,宁月异哉?”乃十二律于一嵗内应并不同,则何舛也?要之,气机有早晚,灰出有多少,其理固有然者。夫古之圣人,制为十二管以候十二气,而十二长之音所从出焉。以十二管较之,惟黄钟为最长,惟应钟为最短。以林钟比于黄钟,则短其三分之一;以太簇比之林钟,则长其三分之一。其他或长或短,皆上下于三分之一之数。时维冬至,阳气距地九寸而止,惟黄钟一琯逹之,故黄钟应焉。正月阳气距地八寸而止,自太簇以上皆逹,黄钟、大吕先已虚,故太簇一律应焉。如医者以鍼彻其经络,则气随鍼而出矣。然必先宻其室,令地极平,以木案间之,实土案上,调度得冝,以水平则概,然后律其可使无疎宻之患。此候气之法,百世不易也。夫候气以律。造律以黍,李照、胡瑗、房之説类累黍以求律。议者谓照以纵黍累尺,管空径三分,容黍千七百三,则太长;瑗以横黍累尺,管容黍一千二百,而空径三分四厘六毫,则太短。彼以尺生律,不合古法。房庶尽辟其説,而欲以千二百黍乱实之管中,随其短长之数,以为黄钟九寸之管,取三分以度空径。不知空径三分之管,非纵非横,则何以为分乎?此马端临力辨其非是,未为无见也。或者尤谓《周礼》有聴律之官,无算律之法,累黍之造律,考古籍不少概见。惟《国语》载伶州鸠答问律,称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以汉制,以较度量衡。所谓「黄钟之长,黄钟之龠,黄钟之重」云者,特以明三物之与律相表里耳,未尝専言累黍以为律也。愚以为数者既相表里,必毫发不爽,始能相通。可以律而起度量衡,亦可因度量衡而知律,则累黍之法,又焉得而废之?尝考郭守敬所置太院景表尺,比市尺仅八寸许,以黒黍充其中者一千二百粒,日干之重五钱,以九十粒累之,命为九寸,与表尺合。又截竹为管,长同黍寸,其窍上下均容一千二百黍,吹之其声与人之最下一声合,是为黄钟之声。制管之法,其得之矣,然未易言也。后齐有仰观音色,即指天曰:「孟春之气至矣。」人徃騐管,而灰已应。又为轮扇二十四,埋地中,以则二十四气,一感则一扇自动,与管灰相应,若符契焉。▯气之法,信在人哉,在人哉。
明文海巻一百七
译《明文海》卷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余姚黄宗羲编,《说》七 《候气说》【邓宗龄】考察节气的办法起源于唐尧,他任命官员治理历法,确实使各种政务得到整治。后世发表这一理论的,大概有几十家,发端于吕氏,淮南王的说法流传到刘歆、京房、班固、司马迁、司马彪等人,后来在李照、胡瑗、范镇、房庶一类人那里分裂散乱。他们的说法各不相同;谈历法的十家中只有两三家相同,谈音律的十家中却有八九家不同。我认为,历法因时代而有差异,虽然不能完全相合,但规制相差并不太远。至于音律一旦错误,即使有历法又怎么施行呢?班固、司马彪撰写《汉书·志·律历》,洋洋洒洒数百上千言,大体都是承袭刘歆、京房的说法,不敢自创一己之见。后世考察节气的人,仍像奉行功令一样趋赴。如今考察这种方法:在密室中用木头做几案,放置十二根律管,各按方位排列,管内装满芦苇灰,再用缇色绢帛覆盖。一种节气到来,就有一根律管飞出灰来。世人都疑惑,所放置的各律管方圆不过数尺,为什么节气到来时唯独本律响应?有人说律管长短与节气的数目冥冥中符合造化,有人说干支方位彼此感召,这些都不是定论。大概《汉书》也只得到其中的大略。开皇年间,隋朝派毛爽、蔡子元等人在普明等地按古法考察,有的刚进入当月便响应,有的到中旬、下旬才响应;有的灰飞出几夜便全部飞尽,有的整月才飞出一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高祖拿这些情况来责问牛弘,牛弘说:‘灰飞出一半,是调和之气;灰全部飞出,是强猛之气;灰不飞出,是衰弱之气。调和之气响应,说明政治平和;强猛之气响应,说明臣下放纵;衰弱之气响应,说明君主暴虐。臣下放纵、君主暴虐,政治就不平和,难道还会每月不同吗?’既然十二根律管在一年内响应的情况都不相同,那么究竟是什么差错呢?总的说来,气机有早有晚,灰飞出有多有少,其中自有其道理。古代圣人制造十二根律管来考察十二种节气,十二律长短不同的音调也由此产生。十二根律管相比,黄钟最长,应钟最短。林钟与黄钟相比,短三分之一;太簇与林钟相比,长三分之一。其他各管有的长、有的短,也都在上下三分之一的数值之间。冬至时,阳气上升到距地九寸处便停止,只有黄钟一管能够达到那里,所以黄钟响应。正月时,阳气上升到距地八寸处便停止,从太簇以上的各管都能达到;黄钟、大吕此前已经空过,所以只有太簇一律响应。就像医生用针刺穿经络,气便随着针流出一样。不过,必须先把室内封闭严密,使地面极其平整,用木案隔开,在案上填土;调节得合适后用水平仪校平,然后安置律管,这样才可以避免有的地方疏、有的地方密的问题。这种考察节气的方法,百世也不会改变。考察节气要用律管,制造律管要用黍粒。李照、胡瑗、房庶的说法,大体都是累积黍粒来求得律管。议论者说,李照把纵向排列的黍粒累积成尺,管腔直径三分,能容纳一千七百零三粒黍,因而太长;胡瑗把横向排列的黍粒累积成尺,管内容纳一千二百粒黍,而管腔直径为三分四厘六毫,因而太短。他们用尺来生成律管,不合古法。房庶完全驳斥他们的说法,却想把一千二百粒黍杂乱地填入管中,随着管的长短来确定黄钟九寸之管,再取三分来测量管腔直径。他不知道,管腔直径三分的管子,既不是按纵向也不是按横向排列黍粒,那么这个‘分’又凭什么确定呢?这是马端临竭力辨明其错误的地方,并不是没有见地。有人又说,《周礼》中有掌管听律的官,却没有计算律管的方法;用累积黍粒来制造律管,在古籍中也很少见。只有《国语》记载伶州鸠回答律的问题,说古代的神瞽考察中正之声,并按照汉代的制度来测量,以校验度量衡。所谓‘黄钟之长、黄钟之龠、黄钟之重’,只是说明这三者与律管彼此相表里,并没有专门说用累积黍粒来制定律管。我认为,既然这些数值彼此相表里,就必须丝毫不差,才能相互贯通。既然可以用律管来制定度量衡,也可以根据度量衡来了解律管,那么累积黍粒的方法又怎么能废弃呢?我曾考察郭守敬设置的太医院景表尺,它比市尺只有八寸左右;把黑黍填满其中,共一千二百粒,每日晒干后的重量为五钱,以九十粒黍累积起来,定为九寸,与景表尺相合。又截取竹子制成律管,长度与黍尺相同,管孔上下都能容纳一千二百粒黍,吹奏它,声音与人的最低音相合,这就是黄钟之声。制造律管的方法,他已经得到了,但其中的道理不容易说清。北齐有个仰观音色的人,指着天说:‘孟春的气已经到来了。’人们前去检验律管,发现灰已经响应。又制作二十四个轮扇,埋在地下,用来对应二十四节气;一有感应,便有一扇自动转动,与律管飞灰相应,像符契一样。考察节气的方法,确实取决于人吗?确实取决于人吗?” 《明文海》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八余姚黄宗羲编説八鄞水利叙説上【戴鱀】鄞自句章以东濒海带江,原野夷衍,畊民所病水难蓄而善泄,如志记之所称,盖已乆矣。然由昔水政之修,且可考也。邑西南连山起四明,水之所出滙流注壑,百五十里而始渟涵湍▯,至今之所谓它山堰者入于江,迤而东且北环郡城以走海,潮汐激引下上,故鄞之地东西防不合,分而为乡,各七而水之所资亦殊。而三曰西鄕之田,它山溉之;东鄕之田,钱湖溉之。二水之所不能及,惟南鄕则江之流溉之。它山始唐太和间,王令元伟者梁石两山之间为堰,以截钜流激而注之河,支络村墟逹于城郭,疏为漕渠,潴为陂湖。昔人度其不决于江者,大约旱则什七,涝则什三。然积嵗沙淤,水道填窒,浃月不雨,輙以旱病,此水无所蓄而善泄之故也。钱湖则因诸山之麓隄而续其不合,环里八十,纳流七十二,为堰七,湖高于河决而下注,凡得三河半,故其时鄞之东田弗祲于嵗。自唐厯宋,湖则屡淀,乃令陆南金守李夷庚者益加开筑,荆公魏王嗣而浚之。其后又复买田市葑,勤亦数矣。然宋人已称湖水仅支一决,今于葑之不治且三百年,则湖之加塞可知也。乃者甲午夏仲不雨至于六月,湖遂先河而涸,它山亦尼于沙港,水入益微,东西鄕之田尽病。郡县之大夫日夕跽龙而雩,论者谓令二水之利尽复,则余润奚直更支半月,东西鄕之田宁有不熟者乎?夫君子之忧民,则为之虑也逺,故其为利也博。今欲鄞利博而逺,无他修二水之政而已。
水利叙説中【戴鱀】夫二水之为鄞利,功简而事要,博取而利防,何也?江水中注,则二鄕皆并江而田,然河髙于江,可以决泄,而江故溪之委也,恒亢流寡,乃后卤汐渐至,故徃者于竝江置碶,累石扃木而闭纵之,涝则分泄于江,旱则纳江于河,如东之五鄕,西之上下水风堋石碶,乗时潮涨啓而入之,则可以资佐二水。是故天有愆时,而地无遗利。今南鄕地髙,率于上流,凿渎引潮注之,又稍下为碶,以捍拒卤汐【如栋木碶是也】使入渎者迂徐曲折,而弗能遽。盖古之君子,智足先物,故能取利博而利患防如此也。歴世既乆,湮弛日加,民固病之,而贤智之士乃或未能察识古人之意,因循苟简,乗数百年今逾月勿雨,二水莫可仰注矣,又胡得不亟为之虑也?它山堰石,世传非王令者,水輙坏。法考之宋时,钱亿、唐意、张必强皆尝増石以遏羡流矣。物无乆勿坏者,或坚泐精窳相悬,民愚率谓神力弗可加也。今宜取石之丽趾者,益堰缵宋故绪,仍窒其旁罅沙港,所以酾导溪流入河,广度寻仅三数沙,每乗涨浅隘易塞。宋人于其外置闸曰逥沙,亦莫能御。予读《考工记》有曰:「凡沟必因水势,善沟者水潄之。」盖言导水就下,则湍驶自能漱激留淤,冝益治港令广浚,且务徙沙毋置近壖【今多置港旁遇雨复入】又稍于堰之上流为防遏水以入,庶几什七之利,民得而食也。若钱湖之所恃,惟蓄水淤久,蓄防其利害可不言而喻,然议者輙难之,有二:一曰财力弗豫,二曰畚运深阻。夫宋人之役,至出常平钱米万计,役七鄕之民与水运之畨上者,劳费诚钜,其后则以田佐湖市葑。今湖久不治,侵水者非独葑也,故非浚之不可。尝见曽南丰《广德湖记》称其时张令【名峋,熈宁初为鄞令】度七鄕之田,计力赋财,择民之为人信服有智计者,使督役,不以属吏,而民皆欢趋。夫万金【钱湖,一名万金】之视广德东西湖尔【广德在鄞西,政和间废】今之民岂异于宋?故欲浚之,非是道不可。浚之而淤,土之在湖中者,分隅别积为阜,与旁之在山者,浚水舟之毕尽乃已。或欲如宋议为堤于湖,苏文忠故尝行之,所谓西湖六堤者是也。已乃行视诸碶,缮弊兴旧,为其扄木酾泄有禁决纳,惟时如是,而鄞东西二水之利可以尽复。然而莫为者,非地利殊,而财智不逮于古也,责任弗专,而茍简之政多狃于小费,而可以虑始者希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余姚黄宗羲编,《说》八 《鄞水利叙说》上【戴鱀】鄞地从句章以东濒临海边、环带江流,原野平坦开阔,是耕种的百姓所居之地;这里的问题是水难以蓄积却很容易流失,正如地方志所记载的那样,已经很久了。然而追溯从前修治水政的情况,还是可以考察的。县西南连着群山,山脉从四明山升起,水流从那里发源,汇集流入山谷,经过一百五十里才开始停蓄、涵养并形成湍流,到了如今所谓的它山堰,水流进入江中,曲折地向东又向北环绕郡城而奔向大海。潮汐激荡牵引,上下涨落,所以鄞地东西两部分并不相连,分为乡,各有七乡,所依赖的水源也不同。大体说来,西乡的田地由它山水灌溉,东乡的田地由钱湖水灌溉;这两处水都不能到达的地方,只有南乡由江水灌溉。它山堰始建于唐太和年间,王令元伟在梁石两山之间筑堰,截住大水流,使水激荡流入河道;支流沟渠联络村落,通达城郭,疏导成漕渠,蓄积成陂湖。从前人估计它不流入江中的水,大约旱时占十分之七,涝时占十分之三。然而年久沙泥淤积,水道堵塞,整月不下雨,便常常因旱受害;这是因为水无法蓄积而很容易流失。钱湖则借助群山山麓筑堤,弥补水道不相连的缺陷,周长八十里,承纳七十二道水流,设堰七处;湖面高于河道,水决开后向下流注,共得到三条半河道的水,所以当时鄞地东乡的田地没有受到年成灾害。从唐朝到宋朝,钱湖屡次淤积,于是命陆南金、守李夷庚等人增加开挖修筑,荆公、魏王又接着疏浚。后来又多次买田、购买葑草,勤劳治理的次数也不少。然而宋人已经说湖水只够支撑一次决口;如今对葑草不加治理将近三百年,那么湖水更加堵塞就可想而知了。近来甲午年夏季中旬一直不下雨,到了六月,钱湖竟先于河道干涸;它山堰也被沙港堵塞,入水更加微少,东西两乡的田地全都受害。郡县长官早晚跪地向龙祈雨,议论者说,如果让两水的水利完全恢复,剩下的水润难道还不够再支撑半个月吗?东西两乡的田地难道会有不成熟的吗?君子忧虑百姓,考虑得长远,所以他所谋求的利益也广大。如今想使鄞地的利益广大而长远,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修治两处水利罢了。《水利叙说》中》【戴鱀】两处水利对于鄞地的利益,工程简便而事情重要,能够广泛取利而又减少祸患,这是为什么呢?江水居中流入,两乡都沿江有田;但河道高于江面,可以决口泄水,而江水本来又是旧河道汇集的余流,通常水位高而流量少,后来海水潮汐逐渐到来,所以从前在沿江处设置水闸,用石头堆砌、用木板关闭和开启:涝时分流泄入江中,旱时把江水引入河道。比如东边五乡、西边的上下水风堋石碶,趁潮水上涨时打开引入,这样就可以补助两处水利。因此,即使天时失常,地利也不会被遗弃。如今南乡地势高,大多在上游;开挖水渠引潮水注入,再稍下方设置水闸,以抵挡海潮【如栋木碶就是这样】,使进入水渠的水迂回曲折,不能很快冲入。大概古代君子智慧足以预见事物,所以能够广泛取利,又能像这样减少水患。历时已久,水道淤塞、政事松弛日益严重,百姓本来就以此为苦;贤能有智慧的人有时却还不能察知古人的用意,因循苟且,利用数百年中如今一个多月不下雨的机会,两处水源都无法指望水流注入,又怎么能不赶紧为此谋划呢?它山堰的石头,世代相传说不是王令修筑的,水就常常毁坏。考察宋代的情况,钱亿、唐意、张必强都曾增添石块,以遏制多余的水流。事物没有长久不坏的,有时是坚硬与精粗相差悬殊,百姓愚昧,往往说这是神力,不可再加修治。如今应当取用石质坚美的石头,增修堰坝,继承宋代的旧业;同时堵塞旁边的裂隙和沙港。沙港本来是用来分流引导溪水入河的,宽度大约数寻,只不过三数尺,每逢涨水,狭窄浅处很容易堵塞。宋人在外面设置了叫作回沙的闸门,也不能抵挡。读《考工记》,其中说:‘凡是沟渠,必须顺应水势;善于开沟的人,要让水来冲刷它。’意思是引导水流向低处,湍急的水自然能够冲刷激荡,带走淤积。所以应当更加整治沙港,使它宽阔深浚;还要务必把沙土迁走,不要堆放在近旁的低地【如今多堆在港旁,一遇下雨又流回去】;并且在堰上游稍远处再筑堤拦水,使水流入堰。这样或许能取得十分之七的利益,使百姓有粮食可吃。至于钱湖所依赖的,只是蓄水;淤积已久,蓄水的利弊不言而喻。然而议论者常常认为难办,原因有二:一是财力没有预先准备,二是用畚箕运输泥土,深处艰难。宋人治理钱湖时,甚至拿出成万的常平钱米,役使七乡百姓和水运上工的人,劳力费用确实很大;后来便用田地资助钱湖,购买葑草。如今湖泊长期不治理,侵占水面的不只是葑草,所以非疏浚不可。我曾见曾南丰《广德湖记》说,当时张县令【名峋,熙宁初年任鄞县令】估量七乡的田地,计算劳力、赋税和财力,选择百姓中受人信服、有智慧谋略的人,让他们督促工程,不把事情交给属吏;百姓于是都欢快地赶来服役。万金湖【钱湖的别名】与广德东西湖相比【广德在鄞县西面,政和年间废弃】,如今的百姓难道与宋代不同吗?所以想疏浚它,不能不用这种办法。疏浚之后产生的淤泥,把湖中的土分区分别堆积成土丘,再把靠近山边的土也运走;用船疏浚水道,直到全部完成为止。有人想仿照宋人的办法在湖中筑堤,苏文忠公曾经这样做过,所谓西湖六堤就是这种工程。然后巡视各处水闸,修缮破损、恢复废弃,做好闸门木板,分流泄水,有禁止、有开决、有纳水;只要合时而行,这样鄞地东西两处水利就可以完全恢复。然而没有人去做,并不是地利不同,而是财力和智慧比不上古人;责任不专一,而苟且简略的政务往往拘泥于小费,能够谋划开端的人很少。
水利叙説下【戴鱀】夫天下之事,智者创之,仁者守之,故君子因民之利而不违也。鄞西故有广德湖,废而为田;钱湖故有田,佐浚弃而业民,使昔人之休泽斩焉弗洎于今,然皆弗可复已。可复而利民者,惟风堋一碶。风堋在北渡西南,宋令虞大宁积石为之,以却暴流而纳淡潮者,舒学士亶尝记其事。今碶旁有庙,疑即祀虞者,俗讹堋为伯,志误从木,考之韵注,壅江以溉曰堋。如五鄕碶田名逥江,先民命物之意可见也。自行春【即今石碶】三十里而近为积渎,又数里而为乌金【即今上下二水碶】行春居江下流卤汐之所,易及;乌金积渎则处上游,非潮盛涨不可及也。惟风堋截然中居【去行春十五里】当三江之合【江水一出它山,二出奉化,至是始合流】而卤汐之自行春逆上者,又逾旬日乃至。河少涸则壅江入潮,视他碶为要,潦亦数十里之间易于分泄。然则为诸鄕之利,焯焯可见,而湮废嵗久,莫有过而问焉。尝见石埭尚頺陷故渎中,诚欲缮复,度水沾洎者,计田而赋趋者必众。孔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言不违乎其利也。抑鄞之所恃者,二水;二水之所恃者,诸碶。吴潜为碶闸,为水利命脉,此犹善计财者必裁滥蠧也。比有司嵗役民守碶,所扄木率责之守者,往往杂藁土涂塞引日至,或窃启盗决【近碶者利于捕鱼蠏过舟故也】且竝江之隄疎劣易溃,酾泄之不制甚矣。变而通之以尽利,此其时乎?夫先王之政,匠人沟洫,列于六官,达于天下;后世则犹有令牧之良,因水任川以勤斯民,如王陆诸公者,流泽渗漉吾鄞未艾。今之君子,懐负絶识而深究痛隠,修二水之政,以永鄞人之赐者,当有在也。刍荛之説,不知所裁,惟明者察焉。似説【王同轨】长木之毙,无不标也。国狗之瘈,无不噬也。当其标且噬而不察焉,其不为善类及尠矣。聴言者惟似而已。彼谗夫方乗时事,挟人怒,迎众怨而造其事,为真不即,犹可以为似。始固欲中以似而谓足也。天下之罔,莫毒于似矣。何也?时为之也。在时事,无有肯为言者,甚怨者不旁恤,大怒者不小顾也。逺以近为基也,万以一为阶也,以听言者之不察也。白之与黒,朱之与紫,犁然用也。白安得而不黒也?朱安得而不紫也?即离娄,其能以无难也。狗似玃,玃似母猴,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异类甚逺,有似焉。人固狗矣。虽然似也,狗自狗,何常似玃?玃自玃,何常似母猴?而况人乎?虽然似也,犹鹭之可为鹄也,驴之可为马也,亦似也。今以乌而名鹄,可乎?天下乌之鹄,即欲自异于乌,不可得矣。以鹿而名马,可乎?天下鹿之马,即欲自别于鹿,不可得矣。迹是而观,天下之罔,宁独其似哉?故条侯之不反,地下与晁错之不足以谢七国反也。天下知之,而岂能脱二人之防?语有之,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其以是乎?龙先生之以毙仕期遘祸也,天下群然訾之。予小子贱士,非所敢闻,然心知先生慷慨节士,忠君信友,平生视利害如毛发,不宜以不赀之身自涂防若此。及读东吴友人俞防所撰《训妄篇》,而始扼拏叹愤,知某令乗时以似中先生于怨怒者诸公,天下宜若知之,而莫肯为言。因着《似説》以广防所未及。嗟乎,彼防夫亦酷矣。里有神丛焉,悍少年过之,请之曰:“与尔博,博胜借我神三日。”因左手为神,博右手自博,果胜之。丛借其神三日,遂不返。五日而丛楛,七日而丛亾。国之威神丛也。防夫始借以释愤先生耳,今乆而不返。天下之大,耳目之众,事乆论定,当有国是。神之不返不足惜,宁有不为国威惜者乎?诗説【孙慎行】余读诗于古今慷慨湮鬰之际,怆焉感也。二雅曰:“我瞻四方,蹙蹙靡骋。”危时也。“曰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维彼不顺,自独俾臧。”指之切也。“曰皇父卿士,艶妻煽处,诸番陬蹶踽之论,无不具指于名,无敢一隠也。”至曰:“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即于己名,不敢隠也。夫子録诗,顾皆特有取者。当是时,先圣之泽未衰,而正气尚完,上无诽谤之诛,下无婞激之嫌,不忌不阿而谠议出焉。古所谓诗史诗谏者也。迨其后,有欲射谏臣者,有欲立法监谤者,而道路且相目莫敢言。即黍离大夫,其言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隠讽云耳,而二雅之意熄矣。如是则主纵臣谀,将何逞不可?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盖言直亡也。直道之行也,家自为诗;直道之亡也,圣独为经。其褒扬少而贬絶多,至斧钺凛于无穷者,岂非诗之大义耶?
译《水利叙说》下【戴鱀】天下的事情,智慧的人创始,仁厚的人守成,所以君子顺应百姓的利益而不违背它。鄞县西部从前有广德湖,后来废弃而成为田地;钱湖原来有田地,后来用来帮助疏浚,废弃后又让百姓经营,使昔日先人留下的恩泽中断,不能延续到今天,但这些都无法恢复了。可以恢复、能够使百姓获利的,只有风堋一座水闸。风堋在北渡西南,宋代县令虞大宁堆积石块修成,用来退却暴流、引入淡潮,舒学士亶曾记载此事。如今水闸旁有一座庙,疑心就是祭祀虞大宁的;民间误把‘堋’写作‘伯’,地方志又误从木旁。考察韵书注释,堵塞江水以灌溉田地叫作堋。比如五乡碶田名叫回江,可以看出先民命名事物的用意。从行春【就是今天的石碶】向前三十里左右是积渎,再过几里是乌金【就是今天的上下两座水碶】。行春处在江的下游,海潮容易到达;乌金和积渎处在上游,非潮水盛大上涨不能到达。只有风堋截然居中【距行春十五里】,位于三江汇合处【江水一支出自它山,两支出自奉化,到这里才汇合】,而从行春逆流上涨的海潮又要过十多天才能到达。河水稍微干涸时,便可堵住江水引入潮水;与其他水闸相比,它最为重要。即使水涝,也能在数十里之间容易地分流泄水。既然如此,它对各乡的利益清清楚楚可见,但淤塞废弃已久,却没有人经过此处而过问。我曾见石坝还倒塌陷落在旧河道中,如果真想修复,估计凡是受到水利滋润的地方,按田地征收赋税并赶来服役的人一定很多。孔子说:‘用使百姓获利的方式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他们也不会怨恨。’说的就是不能违背百姓的利益。鄞地所依赖的,是两处水源;两处水源所依赖的,是各处水闸。吴潜修筑水碶水闸,这是水利的命脉,正如善于理财的人必定裁减泛滥和蛀蚀一样。近来有关官府每年役使百姓守护水闸,所有关闭闸门的木板大都责令守闸者负责;他们往往夹杂草土堵塞,引水到来时也不能及时排泄,有时还私自开启造成决口【靠近水闸的人因为捕鱼、捕蟹、过船而获利,所以这样做】,而且沿江堤岸疏松低劣,容易溃决,分流泄水也没有节制,实在太严重了。改变旧法而灵活通变,使利益得到充分发挥,现在正是时候吗?古代先王的政务,工官负责沟渠水道,列在六官之中,通达天下;后世仍有贤良的县令、州牧,顺应水势河流来勤劳百姓,如王、陆诸公一样,他们流传下来的恩泽滋润鄞地,至今还没有终止。如今的君子若怀有卓越见识,深入探究百姓的疾苦,修治两处水利,永远造福鄞地百姓,应当会有人担当。我的浅陋意见,不知如何裁定,只请明察之人审察。《似说》【王同轨】长木腐朽,没有不显露在外的;疯狗发狂,没有不咬人的。等到它已经显露、已经噬咬却还不察觉,那么不危及善类的人就太少了。听取言论,关键只在辨明真假相似而已。那谗人正乘时势,挟持人的愤怒,迎合众人的怨恨而制造事端;它与真实并不相同,却还可以造成相似的假象。他起初本来就想用这种相似来中伤人,以为这样就够了。天下的罗网,没有比相似更毒的了。为什么?因为时势造成了它。在时势面前,没有人肯替它说话;极其怨恨的人不顾及旁人,非常愤怒的人不作细小顾虑。远大的祸患以近处为根基,万般结果以一个开端为阶梯,只因为听言的人不能明察。白与黑、朱与紫,界限分明地被混用了。白色怎么能不被说成黑色?朱色怎么能不被说成紫色?即使是离娄那样的明眼人,难道能够毫无困难地辨别吗?狗像猿,猿像母猴,母猴像人。人与狗属于相差极远的类别,却也有相似之处。这样说来,人本来就像狗了。然而即使相似,狗仍是狗,怎么会总是像猿?猿仍是猿,怎么会总是像母猴?何况人呢?即使相似,也只是像白鹭可以被说成天鹅、驴可以被说成马一样,同样只是相似罢了。如今把乌鸦叫作天鹅,可以吗?天下的乌鸦被叫作天鹅,即使想自己区别于乌鸦,也不可能了。把鹿叫作马,可以吗?” 天下的鹿被叫作马,即使想自己区别于鹿,也不可能了。由此观察,天下的罗网难道只有“相似”这一种吗?所以条侯没有反叛,地下的条侯与晁错都不足以向七国反叛之事谢罪。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他们难道能够逃脱二人的罪责吗?有句话说,鲁国的君子曾在迷途的驿站迷失,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龙先生因为以死作为仕途的期限而遭遇祸患,天下人纷纷非议他。我是卑贱的小人物,不敢妄自谈论,然而心里知道先生是慷慨有节操之士,忠于君主、信守友谊,平生把利害看得像毛发一样轻,实在不应以不可估量的身家把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等我读到东吴友人俞防所撰《训妄篇》,才开始握拳叹息、愤怒不平,知道某县令乘时势,以相似的罪名在诸公的怨怒中中伤先生。天下本来应当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人肯替他说话。因此写下《似说》,来补充俞防尚未说尽的地方。唉,那谗人也太残酷了。乡里有一座神祠,悍勇少年经过那里,请求神说:‘和你赌博,赌赢了就借你的神三天。’于是他左手代表神,右手自己赌博,果然赢了。神祠借给他神力三天,他却不归还。五天后神祠荒芜,七天后神祠灭亡。国家的威势就像这座神祠。谗人当初借用它来替自己向先生发泄愤恨,如今时间已经很久,却仍不归还。天下这样广大,耳目这样众多,事情久后自然会有定论,应当会形成国家公认的是非。神力不归还并不可惜,难道还有人不替国家的威严感到惋惜吗?《诗说》【孙慎行】我在古今慷慨激昂而又郁结不平的时刻读《诗经》,不禁悲怆感慨。《大雅》《小雅》说:‘我放眼四方,只见局势紧迫,处处受限,无法驰骋。’说的是危急的时代。又说:‘只有这位仁惠的君王,是百姓所仰望的;至于那位不顺从的人,竟只让自己显得美好。’指责得多么切直!又说:‘皇父是卿士,艳丽的妻子在旁煽惑。’对于诸侯边地那些踉跄失措的议论,没有不指名道姓的,不敢有一丝隐瞒。甚至说:‘家父作诗诵述,以穷究君王的过错。’连自己的名字也明白标出,不敢隐瞒。孔子删录《诗经》,只是因为其中都有他特别取法的地方。当时先圣的恩泽还没有衰减,正直之气还很完备;上面没有诽谤罪,下层没有刚直过激之嫌,不畏惧、不阿附,正直的议论得以出现。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诗史、诗谏。后来有人想射杀进谏的大臣,有人想立法禁止议论诽谤,道路上的人也彼此使眼色,不敢说话。即使《黍离》的大夫,也只说:‘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有什么要求。’大概只是隐约讽谏罢了,而《大雅》《小雅》的精神已经消失了。这样一来,君主纵容、臣下谄媚,还有什么事情不能任意做呢?所以说:‘诗亡然后《春秋》作。’大概说的是直道消亡。直道能够实行时,家家都能作诗;直道消亡时,只有圣人独自制作经典。《春秋》褒扬很少而贬斥断绝很多,以至于它所持的斧钺之威严震慑无穷,这难道不是诗的大义吗?”
或者谓南山、桑柔等非诗之正也。夫“文王曰:‘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告君者不切而至耶?“颂曰:‘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君自忧者不更廹耶?称诗者顾云“温柔敦厚”何也?夫温柔,诗之小心也。所谓怨诽不乱者也。忧其危,不忍讳其词,而冀一迁改焉,是所以为敦厚。若谓温柔者不必抗颜,无乃愞乎?若以保奸忍恶为敦厚,浇也滋甚。继诗而作者,无如骚。其爱君忧国,与诗人不二也。然其言敢愁思展转而不敢抗厉,至托茝萧兰艾见意,斯已婉矣。终为羣小所搆,自沉汨罗。夫家父不闻以直诛,而灵均何至以婉废也?班固评原曰:“露才扬已,愤怼不容,沉江而死。”噫,谓原愤怼,则曩家父诸人更以何名耶?甚矣,固不知原也,且不知诗。夫原废而直道不信于暗君,固讥而直道不信于后之人,且不信于士君子。魏晋来作者代不絶,皆骋于浮藻。其盛者鸣独得潇然间逺不闗世也。杜甫、元白所作诸诗,志天寳后祸败之因,皆道之事后,非规之。事前然,千载诵歌其致,能令人可涕可思欷嘘而不忍释者,何也?此亦直之未亡于人心也。乃今学士家顾羞庄言,喜巵语,唯靡靡之躭。呜呼!风之流也。公忠少而逊全之术,多茍以与世靡靡无害而止者,岂独诗云尔哉?纸説赠戚竹坡先生【王文禄】竹坡先生蕴洁素之心,研精纯之学,昭汗青之志,运巻舒之才,拔萃春曺试,毗花邑士观贞白之操而达本章成,民向直方之风而柔随温冩。甲辰冬孟,藩臬旌贤檄以督剡藤之行,盖将谂于铨司,复乃初誓乞为育英丕化之职,欲长共墨卿之游,而大振藻翰之雅。去予东海渐近,朔燕文禄情寄聫笺,义孚片牍,絷维无术,信处兴懐,爰説纸以赠云。説曰:浙之常山,殆古剡溪之隩也,纸材所产而纸工攸都焉。于是▯之以楮,肤捣之以石,舂渍之以流泉,洒之以垩粉,撒之以筠帘,炙之以元罏,层层玉映,叶叶霜敷,秋云净展,水练平铺。是故造之者巧力之殚也。由是监别而抡择之,进献而采受之,分颁而録用之,幸不幸存焉尔。或宣之诏令乎,纶綍之出也;或矢之赓颂乎,奎壁之焕也;或陈之谟諌乎,乾坤之旋也。此上焉者;或摹之艺籍乎,英华之发也;或布之檄移乎,幽隠之达也;或识之记注乎,久逺之明也。此中焉者;或囊之缄封乎,包含之徧也;或障之▯牖乎,风尘之冲也;或毁之拂拭乎,土苴之从也。此下焉者。夫纸一也,造之一也,而不同焉。何也?抑岂纸之罪乎?曰非也。莹然其色,也有不可污也;截然其矩,也有不可回也;飘然其质,也有不可累也。不污足以日新,不回足以立程,不累足以时行。日新者崇徳,立程者作师,时行者应天。竹坡先生之谓乎?竹坡选纸知纸也,贡纸犹纸也,奚特竹坡也?凡为士者亦纸也。故曰幸不幸存焉尔。然纸一也,挥毫頴维吉,逢折裂多凶,凶固弗堪,吉宜先辨。若呈防词则迎侈,攻绮语则长浮,匿谤书则增诞尤。纸之大不幸也。竹坡先生其免夫?盖已几上焉者之具,而得中焉者之遭,下焉者非所蹈也。矧夙探羲画之源,屡絶韦编之笃,穷经史以茹美,垂竹帛以扬休,慕濓洛之学而私淑艾者是别也。请无如其薄,愿克。敦其厚,望鸿札之遐寄,占鲤简之频通云。
明文海巻一百八
译有人说《南山》《桑柔》等篇不是《诗经》的正体。试问,‘文王说:命运并不容易承受,不要使自身受到阻遏’,这对君王的告诫难道还不直接而深切吗?《颂》说:‘还不能承受家国众多的灾难,我又遭遇了重重困苦’,君王自己忧虑,难道不是更加急迫吗?称说《诗经》的人却说它‘温柔敦厚’,这是什么意思?温柔,是诗的小心谨慎;所谓怨而不乱。忧虑国家危急,不忍心隐讳自己的言辞,却希望君王稍加改变,这就是敦厚。如果认为温柔就不必正色抗争,岂不是软弱吗?如果把包庇奸邪、容忍罪恶当作敦厚,那么世风就会更加浇薄。继《诗经》而出现的作品,没有比《离骚》更好的了。它爱君忧国,与诗人没有两样。然而它的言辞敢于表现愁思辗转,却不敢正面抗争激烈,甚至借香茝、萧、兰、艾来寄托心意,这已经很委婉了。最终仍被群小构陷,投汨罗江自尽。家父没有听说因直言而被杀,灵均又怎么会因委婉而被废弃呢?班固评论屈原说:‘显露才华,炫耀自己,愤懑不容,投江而死。’唉!如果说屈原是愤懑,那么从前家父等人又该用什么名称来称呼呢?班固实在不了解屈原,也不了解《诗经》。屈原被废弃以后,正直之道不被昏暗的君主信任;班固讥评屈原以后,正直之道又不被后世之人信任,甚至也不被士大夫君子信任。魏晋以来,作家代代不断,都驰骋于浮华藻饰之中。其中写得盛美的作品,往往只是发出独自得到逍遥、闲适、疏远而不关涉世事的声调。杜甫、元稹、白居易所作的许多诗,记述天宝以后祸乱败亡的原因,都是在事情发生以后说出来的,并不是在事前进行规劝。然而千年之后人们仍诵读歌咏它们的意旨,能使人流泪、思考、欷歔而不忍释卷,这是为什么?这也说明正直之道还没有从人心中消亡。如今学士之家反而以庄重正大的言辞为羞,喜欢轻浮琐碎的言语,只沉溺于萎靡之风。唉,这是风气流变的结果。公正忠诚少了,谦逊保全自己的方法多了,大多只是苟且与世俗一起萎靡,以求相安无害而已,难道只有诗歌如此吗?《纸说——赠戚竹坡先生》【王文禄】竹坡先生怀有清洁朴素的心志,钻研精纯的学问,彰显留名青史的志向,施展收放自如的才华,在春曹考试中脱颖而出;任职花邑,士人看到他贞洁清白的操守而归向正道,百姓仰慕他正直方正的风气而温柔顺从。甲辰年冬季初月,藩司、臬司以表彰贤能为名发檄文,催促他承担剡藤纸的事务,大概将要向铨司荐举他;他又起初的誓愿,请求担任育英丕化之职,希望长久与墨卿交游,大振文翰的雅风。离开我向东海而去,距离渐近;北方燕地的文禄之情寄托在联缀的书札中,情义全在片纸之间,想挽留也没有办法,只能在通信中寄托兴怀,于是写在纸上赠给他说:浙地的常山,大概就是古代剡溪的曲折深处,是产纸材料和纸工聚集的地方。于是把楮树皮剥开,用石头捣烂,用流泉浸泡舂捣,用白垩粉洒拌,用竹帘抄取,用玄色炉火烘烤;层层如玉光映照,片片如霜色铺展,像秋云洁净舒展,又像水上白练平铺。因此,造纸的人已经耗尽了巧思和力气。随后由主管者鉴别挑选,进献后由上级采纳接收,分别颁发并登记使用,纸的幸与不幸就在这里了。有的用来宣布诏令,是帝王诏书发出的地方;有的用来写应和歌颂,是星宿光彩焕发的地方;有的用来陈述谋略和谏言,是乾坤运转的地方。这是上等的用途。有的用来摹写艺文典籍,是英华发露的地方;有的用来发布檄文和移文,是幽隐之事得以通达的地方;有的用来记录记事和注释,是使久远之事显明的地方。这是中等的用途。有的装入囊中作为封缄,是包容万物、传布四方的用途;有的用来遮挡窗户,是抵御风尘冲击的用途;有的被毁坏后用来擦拭,是随土渣一同被弃置的用途。这是下等的用途。纸本来是同一种纸,制造方法也是同一种制造方法,却有不同的遭遇,为什么呢?难道是纸的罪过吗?不是。它的色泽洁白,有不可玷污之处;它的形制端正,有不可弯曲之处;它的质地轻柔,有不可拖累之处。不受玷污,足以日日更新;不被弯曲,足以树立准则;不受拖累,足以顺应时势。日日更新,就是崇尚德行;树立准则,就是成为师表;顺应时势,就是与天道相应。这不正像竹坡先生吗?竹坡先生选择纸,知道纸的道理;贡纸也还是纸,难道只有竹坡先生才如此吗?凡是读书做士人的人,也都是纸。所以说,关键只在遭遇幸运还是不幸。然而纸虽然相同,挥笔书写时遇到吉利的事情,遭逢折裂则多为凶兆;凶事固然不可承受,吉利之事也应当先加辨别。若写迎合权势的防词,就会助长奢侈;若攻击华丽浮艳的言语,自己却增长浮薄;若隐藏诽谤之书,反而增加荒诞的罪过。这是纸最大的不幸。竹坡先生大概可以避免吧?因为他已经具备了上等用途的条件,也获得了中等用途的遭遇;下等用途,不是他所会踏入的。何况他早年探究伏羲八卦的本源,多次刻苦钻研经书;穷究经史以吸收其中的美善,名垂竹帛以发扬美名,仰慕濂洛之学而私下承受其教化,这就是他的不同之处。请不要把我看得太浅薄,希望能够勉力实践;愿更加敦厚自己的德行,盼望远方寄来鸿雁般的书札,频频往来鲤鱼尺素般的书信。《明文海》卷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九余姚黄宗羲编説九古砚説【许獬】余家有古砚,往年得之友人,当一砚之用,不知其爲古也。已而有识者曰:「此五代宋时物也,古矣。」予亦从而寳焉,不暇辨其为真五代宋与否。虽然,斯物而真五代与宋也,当时人亦仅以当一砚之用耳。葢至于今而后知其为五代与宋也。不知其在五代与宋时所寳为周秦汉魏以上物者,视此又奚如乎?而又不知其以周秦汉魏以上物示周秦汉魏以上人,其人自视则又奚如?人见世之沉酣于纷华之乐,奔走于权贵之门,被僇辱而不知羞。于是有一人焉,卓然以道自重,以古先琴书图画器物自娱,命之曰「好古」。故凡名能好古者,必非庸俗人也。以其非庸俗人之所好,则庸俗人亦从而效之。于是士之射利求进者,必穷极其所无以谄事权贵,权贵亦时出其所有以夸士;而士之慕为古而不知务者,亦毎与世竞逐,必尽效其所有而后快。噫嘻!是非真能好古也,特与庸俗人同好而已。夫既与庸俗人同好矣,而犹哓哓然窃好古之名以求自异于庸俗,不知其名则是而其意则非。吾之所谓好古者,学其道,为其文,思其人,而不得见,徘徊上下,庶几得其手泽之所存而观玩焉,则恍然如见其人也。是以好之而不厌。故夫古之为好者,非以其物,以其人也。如以其物而已矣,今亦何以异于古哉?夫茍不惟物,惟其人,则吾亦可以为古人矣。安知千百世之下,不以好古者好吾?乃必舍其在吾,而惟古之好,亦已惑矣。予观今世之所好,大率类是,葢皆所谓名是而意则非者也。不能尽述,述其近似者,作《古砚説》。诸曹佞台谏説【顾大章】天下无不佞台谏也,而六曹之奏议为甚。吾欲正言之而不可也,聊借昔言为喻,以资谈者之噱焉。昔人之言,其出于愚癎而可笑者,莫晋惠帝若也。惠帝见道傍饿殍,曰:“何不食肉糜?”闻虾蟆鸣,问曰:“为官乎?为私乎?”左右对曰:“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此两言者,即今世愚癎之人,犹将随人而笑之。愚以为斯言也,特不出于台谏耳。使其出于台谏,则六曹亦将覆请而行矣。试拟肉糜之覆疏,必曰:“米谷虽歉,肉食颇丰。愚民不食,自取僵饿。某官之议,深禆荒政,所当亟为宣布者也。”曹之属呈之,曹之长署之。无何得防而报可矣。虾蟆之覆疏,必曰:“官私地产分界截然,官地虾蟆宜令着籍,其在私地亦须科取。某官之议,裕国惠民,所当着为令甲者也。”曹之属呈之,曹之长署之。无何得防而报可矣。设又有一台谏具疏而驳之,则又调停其説以覆曰:“前某所议,具为苦心,及见某疏,更为精覈。今议畜多处,并依前例如,偶缺之合勅有司别作区处。官地虾蟆委难悉记,姑着籍第禁居民毋得窃捕。他如原议所当永为遵守者也。”曹之属呈之,曹之长署之。无何又得防而报可矣。如是则曹之属为能,其长为贤,而宰相为无罪,不然皆咎之徒也。客闻而咤曰:“是何异赵高之欺二世乎?”曰:“何可比也?高之为鹿马也,二世左右犹有言鹿者,高能中言鹿者以罪,而不能得。其始之一词于马也,今台諌之所谓马,则举朝之臣无敢有知其鹿者矣。”归以告其家,梦以呓其口,必皆曰:“是诚马也。向既误以为鹿,呜呼!台谏之气,其服人如此,岂不更烈于赵高哉!”知説【郑以伟】欧阳作《怪竹説》,以为天下之物,若有知,若无知,皆不可以穷诘,其言甚辨。然于人身亦有然者,岂特物哉?作《知説》,人之心活而能应,名之曰知。凡身皆有灵,如手足耳目之类,有触必知,是也。而爪甲眉发则不然,爪甲眉髪皆活,然劖爪剪甲,眉脱髪落,如锯木割丝,而人曾不之觉,是岂有知哉?附我之一体,犹然有不觉之物,矧夫金石草木之类耶?然则天地之金石草木,犹人之有爪甲眉髪耳。爪甲眉髪犹曰顽冥,液与血出于肤,则与水同。断蠏之一足,蠏已羮而足犹动,动者知而羮者不知也。是一体之中,有半知半不知之物矣。谁顽而谁灵哉?人之至灵者心,而婴儿之事壮,必恍慌;少壮之事老,或遗忘;又或少壮之事记忆而得,心一人之心耳,或知焉,或否焉,又或忆而得焉,而忆而不得者,又或有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余姚黄宗羲编,论说九。《古砚说》【许獬】。我家有一方古砚,往年从朋友那里得到它,当作普通砚台使用,并不知道它是古物。不久有识之士说:“这是五代、宋时的器物,古了。”我也就跟着把它珍藏起来,没有时间辨别它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五代、宋代之物。即使这件东西确实是五代、宋代的,当时的人也不过把它当作一方砚来使用罢了。只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它是五代、宋代的古物。不知道它在五代、宋代时所珍藏的,是周、秦、汉、魏以前的器物;同它相比,又会怎么样呢?又不知道有人把周、秦、汉、魏以前的器物拿给周、秦、汉、魏以前的人看,那些人自己看待它们,又会怎么样呢?我看到世人沉溺于纷华的享乐,奔走在权贵门下,受到侮辱还不知道羞耻。于是有一个人卓然以道自重,以古代先贤的琴、书、图画、器物自我娱乐,人们称他为“好古”。所以凡是名声上能够好古的人,一定不是庸俗之人。因为那些器物是非庸俗之人所喜爱的,庸俗之人也就跟着仿效。于是读书人中追逐利益、求取进用的,必定搜罗自己没有的东西,竭力谄媚侍奉权贵;权贵也时时拿出自己所有的东西来向士人夸示。而那些羡慕古物却不知道务实的人,也常常同世人竞相追逐,非要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全部仿效一遍才觉得痛快。唉!这并不是真能好古,只不过是同庸俗人有相同的嗜好罢了。既然同庸俗人有相同的嗜好,却还喋喋不休地窃取“好古”的名声,以求使自己不同于庸俗之人,却不知道名义上是对的,心意上却是错的。我所说的好古,是学习古人的道,写作古人的文章,思慕古人而不能相见,于是上下徘徊,希望得到古人手泽遗存的东西来观赏玩味,便恍惚如同见到了古人。因此喜爱它而不厌倦。所以古人所谓好古,并不是因为那些物品,而是因为那些人。如果只是喜爱物品,那么今天和古代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不只是看重物品,而是看重古人,那么我也可以成为古人。怎么知道千百年以后,好古之人不会喜爱我呢?如果一定舍弃眼前的我,只知道喜爱古代,那也太糊涂了。我观察当今世人的爱好,大多类似这样,都是所谓名义正确而心意错误的事情。不能一一说尽,只叙述其中相近的,写成《古砚说》。《诸曹佞台谏说》【顾大章】。天下没有不逢迎台谏官的,而六曹的奏议尤其严重。我想直言指正,却无法做到,只好借用过去的话作比喻,供谈论者取笑。古人的话中,出于愚蠢而可笑的,没有比晋惠帝更厉害的了。惠帝看见路旁的饿殍,说:“为什么不吃肉粥?”听见蛤蟆叫,问:“这是为官叫,还是为私人叫?”左右回答说:“在官家的地上就是为官,在私人的地上就是为私。”这两句话,即使是今天愚蠢的人听了,也会跟着别人发笑。我认为这话只不过没有出自台谏官罢了。假如出自台谏官,那么六曹也会复奏请求施行。试拟一篇关于肉粥的复奏,必定会说:“米谷虽然歉收,肉食却相当丰富。愚民不吃,是自己招致僵卧饥饿。某官的建议,对救荒很有帮助,应当立即宣布施行。”曹属呈上去,曹长签署。不久得到批复,报告说准许了。关于蛤蟆的复奏,必定会说:“官地和私地的界限截然分明。官地上的蛤蟆应当登记入册,在私地上的也必须征取。某官的建议,能够富国惠民,应当明白写入法令。”曹属呈上去,曹长签署。不久得到批复,报告说准许了。假如又有一位台谏官具疏驳斥它,便又调和前面的说法,复奏道:“前面某人的建议,确实费尽苦心;等看到某人的奏疏后,更加精密周详。如今议定畜养较多的地方,一概依照前例办理;偶有缺漏的,应当命令有关官员另行处置。官地上的蛤蟆实在难以全部登记,暂且登记在册,只禁止居民私自捕捉。其他内容,仍应永远遵守原来的议议。”曹属呈上去,曹长签署。不久又得到批复,报告说准许了。这样一来,曹属就是能干之人,曹长就是贤能之人,而宰相也没有罪过;否则便都是该受责备的人。客人听了惊叹道:“这和赵高欺骗秦二世有什么不同?”我说:“怎么能相比呢?赵高指鹿为马时,秦二世身边还曾有人说那是鹿;赵高能够把说是鹿的人加罪,却不能把所有人都制服。他起初把一句话说成马;如今台谏官所谓的马,则满朝大臣没有一个敢知道那是鹿了。”回去后把这话告诉家人,梦中说梦话时,必定也都说:“这确实是马啊。先前竟错误地以为是鹿,唉!台谏官的气势,竟能这样使人服从,难道不是比赵高更加厉害吗!” 《知说》【郑以伟】。欧阳修作《怪竹说》,认为天下万物,似乎有知觉,似乎又没有知觉,都不可以穷尽追问,他的论说非常明辨。然而人的身体也有这种情况,难道只有万物如此吗?于是作《知说》。人的心灵活泼而能应物,称之为“知”。凡是身体都有灵性,如手足耳目之类,受到触动就一定有知觉,就是这样。但指甲、眉毛和头发却不是如此;指甲、眉毛和头发都在生长,然而削指甲、剪眉毛、剪头发,就像锯木割丝一样,人却从来没有感觉,这难道算有知觉吗?附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尚且有这种没有感觉的东西,何况金石草木之类呢?这样说来,天地间的金石草木,就像人的指甲、眉毛和头发。指甲、眉毛和头发还可以说是顽钝昏昧;液体和血液从皮肤流出,就与水相同。斩断螃蟹的一只脚,螃蟹已经煮成羹了,脚还在动;动的是有知觉的,煮成羹的则没有知觉。这样一具身体之中,就有一半有知、一半无知的东西。究竟什么是顽钝的,什么是有灵性的呢?人的心是最有灵性的,可是婴儿时期的事情,长大后一定模糊慌乱;年轻时的事情,年老后有时会遗忘;又有些年轻时的事情能够记起。心还是同一个人的心,却有时知道,有时不知道,有时能够回忆起来,有时回忆不起来,也有时存在这种情况。
何也?梦骑而入鼠穴者,必以为真,夫人之不能入鼠穴,昼必知之审矣,而梦或忘之,岂梦为气所蔽乎?昼之所为不蔽,何况少壮之不相忆耶?方其不忆之时,此心与爪甲眉髪何异?爪甲之生,眉髪之长,我又不可谓之无知也。然则圣人智于众人,众人智于禽兽,禽兽智于虫豸,虫豸智于蛤蚌,蛤蚌智于草木,而▯殻鸡骨可以卜,蠛蠓之飞,螘则知晴,舂则知雨,睴目知晏,阴谐知阴,人未必能,蓍草之类,圣人借以决疑,则是禽兽虫豸草木复智于人矣。故天下无物而无知,而无一物无不知。圣人之身,亦有爪甲眉发不灵之体,而物之体亦有圣人之知,知与不知,孰与定其倪?请以质之混沌氏。混沌氏嘿然不答。笋江社申宁俭説【蒋德璟】璟向有戒侈诸约,同年林让庵先生作《宁俭説》,行之一时,奉爲指南。予惧乆而渝也,再撮五要以申同志:一、省柬费。前辈相访,率用单帖,即京师诸公,惟初次用全,后即用单。有吉庆则用单红体,既简雅,意亦亲厚。今泛用全帖,是踈之也。槩不宜受。一省宴费,古人以四簋爲敬,至天子则用八簋爲最腆,今罗列水陆,几至数倍,非礼也。司马温公与文潞公作真率会,酒止数行,食止五味,惟菜不禁,每召客共用一柬,不待促。苏文忠三养説曰:「安分以养福,寛胃以养气,省费以养财,大是今时药石。」至如蛙蟮蟃鼈、石鳞诸物,皆他处所贱,吾乡顾贵之,而膳失又以伪者、毙者充庖,尤可哂也。宜尽斥不用,诸宴坐会,合坐止五簋,即大飨止用八簋,勿效何曾辈所为。一省餽费。古人相别赠芍药,相招赠当归,相慰赠萱草,相蠲赠合欢。物轻情厚。即东坡集,如酒、笋、花、鱼、茶、墨之类相饷,皆有诗。李文正当国,值生辰,赵司成用二帕,鲁学士止用一半枯鱼爲寿,亦留酌赋诗。刘忠宣父为御史,饷杨文定止一茗、一蜜。王端毅饷内阁,止一羊毛口袋,曰“可盛米”,皆千古羙谈。近日币盒套俗物,既难继,意亦非真,宜尽洗之。间有赠问,止用一二小物,务极轻省,以成君子道义之交。一省仆费,古人不知其主,视其仆。凡仆谦朴,其主必君子,其家必兴;仆侈肆,其主必非君子,其家必替。厯数古今,锱铢不爽。且衣裙无等,体既凌夷,縻费无从,势必欺骗,累主累身,皆非福也。何如防从俭约,以成主之名,且可自爲身家之计乎?愿相戒勿复尔。间有不悛,去之。扮一省邪费,世间早已即有释道二教,皆劝人爲善。佛经曰:「人事天地鬼神,不如孝其二亲。二亲最神也。」道经曰:「求仙以忠孝和顺仁信爲本。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当立千二百善。」此真佛老之教也。若崇饰土木,广诱士女,则佛老之罪人也。按律,妇女入寺观神庙烧香者,笞四十;住持不禁止,亦笞四十。若有刁奸因诓骗财物者,充军;妆扮神像,鸣锣击鼓,迎神赛会者,杖壹百;师巫假降邪神,书符咒水,妄称白莲等会,为首者绞,为从者各杖壹百,流三千里。愚民不知,多悮犯之。吾党宜预相晓戒,不独为众省财,亦以造福。
明文海巻一百九
译为什么会这样?梦中骑马进入老鼠洞的人,一定把它当作真的;一个人白天明明清楚知道自己不可能进入老鼠洞,到了梦中却可能忘记,难道是梦被气所蒙蔽吗?白天的行为尚且不会被蒙蔽,何况年轻时的事情后来不能相互记忆呢?正在不能记忆的时候,这颗心同指甲、眉毛、头发有什么不同?指甲的生长、眉毛头发的增长,我又不能说它们完全没有知觉。那么圣人比众人有智慧,众人比禽兽有智慧,禽兽比虫豸有智慧,虫豸比蛤蚌有智慧,蛤蚌比草木有智慧;然而龟壳鸡骨可以用来占卜,蠛蠓飞动,蚂蚁就知道天晴;舂米时知道将要下雨,睴目知道天晚,阴谐知道阴天,这些人未必能做到;蓍草一类的东西,圣人借它来决断疑惑,于是禽兽、虫豸、草木反而又比人有智慧了。因此天下没有一种东西是没有知觉的,也没有一种东西能够无所不知。圣人的身体中也有像指甲、眉毛、头发那样不灵的部分,而万物的身体中也有圣人的智慧;有知和无知,谁能确定它们的界限呢?请把这个问题拿去询问混沌氏。混沌氏默然不答。《笋江社申宁俭说》【蒋德璟】。我过去曾制定戒除奢侈的几项约定,同年林让庵先生作《宁俭说》,一时之间推行开来,我奉它为指南。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改变,因而再次概括五项要点,来申明对同道者的要求:一,节省请柬的费用。前辈相互拜访,大多使用单帖;即使京师诸公,也只有第一次使用全帖,后来就用单帖。有吉庆之事,就使用单帖红纸,既简洁雅致,情意也亲厚。如今普遍使用全帖,这是把人疏远了,概不应接受。一,节省宴席费用。古人以四簋表示敬意,到了天子也以八簋为最丰厚;如今罗列水陆珍馐,几乎达到数倍,违背礼制。司马温公和文潞公举行真率会,酒只饮几巡,食物只五味,唯独蔬菜不限量;每次邀请客人共同使用一张请柬,也不等待催促。苏文忠《三养说》说:“安守本分来培养福气,放宽胃口来培养元气,节省费用来积聚财产,这是当今最好的药石。”至于蛙、蟮、蟃、鳖、石鳞等物,都是其他地方认为低贱的东西,我们乡里却偏偏把它们看得贵重;而且厨膳又用假冒的、死亡的东西充数,尤其可笑。应当全部排斥,不再使用。各种宴饮聚会,合计只用五簋;即使盛大宴会也只用八簋,不要仿效何曾一类人的做法。一,节省馈赠费用。古人分别时赠送芍药,相邀时赠送当归,慰问时赠送萱草,消除怨恨时赠送合欢。物品虽轻,情意却深厚。即使看苏东坡文集,其中相互馈赠的酒、笋、花、鱼、茶、墨之类,也都有诗作。李文正执掌国政时,正逢生日,赵司成只用两条帕子,鲁学士只用半条干鱼来祝寿,同时留下饮酒赋诗,这些都成为千古美谈。刘忠宣的父亲任御史时,送给杨文定的只有一盏茶、一罐蜜。王端毅馈赠内阁,只有一个羊毛口袋,说:“可以用来装米。”这些都是千古美谈。近来用钱币盒套装俗物,既难以继承古人的风雅,情意也不真诚,应当全部革除。偶尔有赠送慰问,只用一两件小物品,务必极其轻省,以成就君子之间以道义相交的情谊。一,节省仆役费用。古人不看主人的身份,先看他的仆人。凡是仆人谦逊朴实的,主人必定是君子,家业必定兴盛;仆人奢侈放纵的,主人必定不是君子,家业必定衰败。历数古今,丝毫没有差错。而且衣服裙裾没有等级,人的体统既然衰败,耗费又没有限度,势必欺骗他人,使主人和自身都受牵累,这些都不是福气。哪里比得上防止奢费、从俭约做起,既成就主人的名声,又可以为自身和家庭作打算呢?希望彼此告诫,不要再这样做。偶有不悔改的,就辞退他。又一项,节省邪费。世间早已有佛、道二教,都劝人行善。佛经说:“侍奉天地鬼神,不如孝敬自己的双亲;双亲是最神圣的。”道经说:“求仙以忠孝、和顺、仁爱、诚信为根本。人若想成为地仙,应当立下三百件善行;想成为天仙,应当立下一千二百件善行。”这才是真正的佛、老之教。若大肆修饰土木建筑,广泛诱导士女,就是佛、老的罪人。按照法律,妇女进入寺观、神庙烧香,笞打四十;住持不加禁止,也笞打四十。若有奸邪之人借机诈骗财物,发配充军;装扮神像、鸣锣击鼓、迎神赛会,杖打一百;师巫假称邪神降临,书写符咒、以水施法,妄称白莲等会,为首者处绞刑,随从各杖打一百,流放三千里。愚昧的百姓不知道,往往误犯这些禁令。我们同道之人应当预先相互告知、劝诫,这不只是替众人节省钱财,也是为了积造福德。《明文海》卷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十余姚黄宗羲编辨一诗辨【王缙】圣人垂训于方来也,其见诸言行之间者,既同且详,而尽心焉者,于六经尤着焉。六经非圣人之所作,因旧文而删定者也。易因伏羲、文王之书而述之,大传所以明隂阳变化之理;书因典谟训诰之文而定之所以纪帝王治乱之迹;春秋因鲁史之旧而修之所以明外伯内王之分;诗因列国歌谣风雅之什而删之,所以陈风俗之得失;礼所以着上下之宜,乐所以▯天地之和,皆切于日用,当于事情,而为万世之凖则也。其于取舍用意之际,似寛而实严,若疎而极宻,故学者舍六经无以为也。奈乎秦焰之烈,燔灭殆尽。至汉,尝尊而用之,莫得其真,或传于老生之所记诵,或出于屋壁之所秘藏。记诵者则失于舛谬,秘藏者未免于脱畧。先儒因其舛谬脱畧,复従而订定之,务足其数而以已见加之。其缺者或伪为以补之,或取其已删者而足之。其受祸之源虽同,而诗为尤甚。夫诗本三千篇,圣人删之,十去其九,则其存者必合圣人之度,皆吟咏性情,涵畅道徳者也。故圣人之言曰:“兴于诗。”教其子则曰:“不学诗,无以言。”与门弟子语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至于平居雅言,亦未尝忘之。诗之为用,蒙瞽之人习而诵之,咏之;关雎被之管弦,荐之郊庙,享之宾客,何所往而非诗耶?后世置之博士,以谨其传,为用固亦大矣,则其温厚和平之气,皆能感发人之善心者可知焉。今之存者,乃以郑衞淫奔之诗混之,以足三百十一篇之数,遂谓圣人之所删。至如桑中、溱洧之言,皆牧竖贱▯之所羞道,圣人何所取而存耶?玩其辞者,何所兴言之复?何嘉耶?学之何益于徳?诵之闺门,乌使其非礼勿听耶?被之管弦,荐之郊庙,鬼神飨之,宾客意何在耶?是未可知也。且圣人又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然思且无邪,见于言者,又何盭焉?假使圣人实存之,则其删者必又甚于是耶?或曰:圣人存之者,盖欲后世诵而知耻,所以惩创人之逸志,亦垂戒之意也。是故《春秋》据事直书,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皆明言之而不隠。及其成也,皆知畏惧。《诗》之为意,岂外是哉?嗟乎!举善之足尚,恶者固自知其非。且《春秋》者,国史也,备列国之事,必欲见其葬、吊、防、盟、聘、享、征伐、嫁娶之节。阙之,则后世无所传;无所传,则后世无所信。故备书之,而用意之深,则在明褒贬于片言之间也。然《诗》既为民间歌谣之什,遗其善固不可失,其恶又乌害于道乎?由是论之,则淫奔之诗在圣人之所删,盖必矣。且张载、子厚尝论:卫人轻浮怠堕,故其声音亦淫靡,闻其乐使人有邪僻之心,而郑为尤甚矣。夫圣人教人以孝悌忠信,恨不挽手提耳以嘱之,何乃以淫靡之乐而使人起邪僻之心乎?故其论为邦亦曰:「放郑声。」然则揆之于理,据之于经,考之于圣人之言,意虽有仪、秦之辨,吾知其叛于理而失圣人垂训之意矣。天辨【乌斯道】或问余:“天有知乎?”余曰:“有知。”曰:“天穹然,苍然,冥冥然,莫之极也。”説者谓天如鸡卵,左旋,故浑天仪似焉。此亦臆焉而已。日月星辰丽乎空中,二气交则为云为雨,荡焉则为电为雷霆,隂气游焉则为霜雪为霰。岂故为之耶?以阳刚言则谓之干,以主宰言则谓之帝,以形体言则谓之天。天无心肝肾肠,无耳以司听,无目以司视,无喉舌以司言,无喜怒,无好恶,何有知之有哉?曰:“盈天地间,何莫非天之为耶?”故位曰天位,爵曰天爵,秩曰天秩,民曰天民,物曰天物。伐有罪则曰天讨,罚天之道,凛乎其不可违也。故《书》曰:“天道福善祸淫。”《诗》曰:“昊天曰旦,及尔防衍。”《传》曰:“违天必有大咎。”老子曰:“天网恢恢。”申包胥曰:“人众则能胜天,天定亦能胜人。”汝以天无心肝肾肠也,《易》何以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汝以天无耳【阙】夷齐十辨【王直】一辨夷齐不死于首阳山,二辨首阳所以有夷齐之迹,三辨山中乏食之故,四辨夫子用齐景公对説之由,五辨武王之世恐无夷齐,六辨史记本传不当削海滨避纣之事,七辨道遇武王与周纪书来归之年不合,八辨父死不葬与周纪书祭文王墓而后行者不同,九辨太史公之误原于轻信逸诗,十辨左氏春秋传所载武王迁鼎义士非之説亦误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余姚黄宗羲编,辨析一。《诗辨》【王缙】。圣人给后世留下教诲,表现在言语和行为之间的,既相同又详尽;而他用心最深的地方,在六经中尤其明显。六经并不是圣人亲自创作的,而是因袭旧有文字加以删定的。《易》依据伏羲、文王的著述来阐述,大传用来说明阴阳变化的道理;《书》依据典、谟、训、诰一类文章加以厘定,用来记载帝王治乱的踪迹;《春秋》依据鲁国旧史修订,用来阐明以外邦为伯、以本国为王的区别;《诗》依据列国歌谣和风、雅诸篇删定,用来陈述风俗的得失;《礼》用来彰明上下尊卑的合宜,《乐》用来调和天地的和气。这些都切合日常使用,适合实际事务,足以成为万世的准则。它们在取舍用意的时候,看似宽缓而实则严密,看似疏略而实则极其缜密,所以学者舍弃六经便无从学习。无奈秦火猛烈,六经几乎焚灭殆尽。到了汉代,虽然曾尊崇并采用它们,却没有得到其真本;有的从老儒生的记诵中传出,有的从屋壁中秘密藏存的文字中发现。依靠记诵流传的,难免舛误;从秘藏中得到的,也免不了脱落省略。先儒因为其中有舛误和脱略,又加以订正,务求补足篇数,并把自己的见解掺入其中。缺失的地方,有的伪造文字来补足,有的取用已经删去的篇章来凑数。六经受祸的根源虽然相同,但《诗》尤其严重。《诗》原本有三千篇,圣人删去其中十分之九,那么保存下来的必定符合圣人的尺度,都是吟咏性情、涵养畅达道德的作品。所以圣人说:“人的修养从学《诗》开始。”教导自己的儿子说:“不学习《诗》,就无法讲话。”同门弟子交谈时说:“《诗》可以激发情感,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合群,可以用来怨刺。”即使平日的雅正言谈,也从未忘记《诗》。诗的作用,盲人乐师学习并诵唱它、歌咏它;《关雎》配上管弦乐,在郊庙中荐献,在宴享宾客时演奏,哪里有诗不能到达呢?后世设置博士官来谨慎传授它,作用本来就很大;那么它温厚和平的气息能够感发人的善心,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保存下来的诗篇,竟把郑、卫淫奔的诗混杂其中,用来凑足三百一十一篇的数目,于是说这些也是圣人删定保存的。至于《桑中》《溱洧》中的言辞,都是牧童和卑贱之人都羞于说出口的,圣人有什么理由把它们取来保存呢?玩味这些辞句的人,能够得到什么兴发和言说呢?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呢?学习它们对道德有什么益处?在闺门中诵读它们,怎么能使人做到非礼勿听?配上管弦,在郊庙荐献,鬼神会享用它们吗?宾客又会有什么心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这还不能确定。况且圣人又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而没有邪念。”既然思想纯正,那么表现在言辞上的内容又怎么会悖乱呢?假使圣人确实把这些诗保存下来,那么他所删去的诗岂不是比这些更加淫乱吗?有人说:圣人保存它们,大概是想让后世诵读后知道羞耻,用来惩戒人的放纵心志,也有垂示警戒的意思。因此《春秋》按照事实直书,臣弑君、子弑父,都明白写出而不隐瞒;等到史书成书后,人们都知道畏惧。《诗》的用意,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唉!值得崇尚的善行,本来就足以使人仰慕;恶行则自然会使人知道那是错误。况且《春秋》是国史,详细列载各国的事情,必定要显示葬、吊、朝防、盟誓、聘问、宴享、征伐、嫁娶等礼节。缺少这些记载,后世就没有东西可以传承;没有传承,后世就无从相信。所以《春秋》详细记载,而其深远用意,则在于通过片言只语显明褒贬。然而《诗》既然是民间歌谣之篇,遗失善诗固然不可以;恶诗又怎么会妨害道义呢?由此说来,淫奔之诗在圣人所删之列,大概是必然的。况且张载、子厚曾论说:卫国人轻浮懒惰,所以他们的声调也淫靡;听到他们的音乐,会使人产生邪僻之心,而郑国尤其严重。圣人教人孝悌忠信,恨不得拉着人的手、提着人的耳朵反复嘱咐,为什么反而要用淫靡的音乐使人产生邪僻之心呢?所以他谈到治理国家时也说:“放弃郑国的乐声。”这样从道理衡量,依据经典考察,参照圣人的言论,纵然其中似乎有仪、秦那样的辩说,我也知道它违背义理,丧失了圣人垂示教诲的本意。《天辨》【乌斯道】。有人问我:“天有知觉吗?”我说:“有知觉。”他问:“天穹窿高远,青苍深冥,没有边际。”有人说天像鸡蛋一样向左旋转,所以浑天仪也仿佛如此。这也不过是主观臆测罢了。日月星辰附丽在空中,阴阳二气交合就成为云雨,激荡就成为闪电雷霆,阴气运行就成为霜雪霰。难道这些都是有意做成的吗?从阳刚方面说,称它为乾;从主宰方面说,称它为帝;从形体方面说,称它为天。天没有心肝肾肠,没有耳朵来主管听闻,没有眼睛来主管视察,没有喉舌来主管言说,也没有喜怒好恶,怎么会有知觉呢?有人说:“充满天地之间的事物,哪一样不是天所造成的呢?”所以职位称为天位,爵禄称为天爵,官秩称为天秩,百姓称为天民,万物称为天物。讨伐有罪之人称为天讨,刑罚称为天道,令人凛然不敢违背。所以《尚书》说:“天道使善者得福,使淫者受祸。”《诗经》说:“上天说天已明亮,将要同你一起防备灾患。”《左传》说:“违背天道必有大祸。”老子说:“天网广大疏阔。”申包胥说:“人的众多可以胜过天,天意既定也能胜过人。”你既然认为天没有心肝肾肠,《易经》为什么说“复”卦能够见到天地之心呢?你认为天没有耳朵……【原文缺佚】《夷齐十辨》【王直】。第一,辨析伯夷、叔齐并非死于首阳山;第二,辨析首阳山为什么会有伯夷、叔齐的遗迹;第三,辨析二人在山中缺乏食物的原因;第四,辨析孔子引用齐景公作对比说明的缘由;第五,辨析周武王在位时恐怕并没有伯夷、叔齐;第六,辨析《史记·伯夷列传》本传不应删去二人在海滨躲避纣王的事情;第七,辨析他们在路上遇到武王与《周纪》记载归附之年不相符合;第八,辨析父亲死后不安葬与《周纪》记载祭祀文王墓后出行的说法不同;第九,辨析太史公的错误源于轻信逸诗;第十,辨析《左氏春秋传》所载武王迁鼎、义士非难的说法也有错误。
谨按《论语》第七篇:“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第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此二章,孔子所以称夷齐者,事无始末,莫知其所指,虽有大儒先生,亦不得不取证于《史记》。盖孔子之后,尚论古人,莫如孟子。孟子止言伯夷,不及叔齐。其于伯夷也,大概称其制行之清,而于孔子此二章之意,亦未有所发。惟《史记》后孔孟而作,成书备而记事,当时有以补前闻之缺遗。如子贡“夷齐何人”之问,孔子“求仁得仁”之对,倘不得《史记》以知二子尝有逊国俱逃之事,则“夫子不为卫君”之微意,子贡虽知之后世学者,何従而知之也?此史迁多见先秦古书,所以为有功于世也。然迁好竒而轻信,上古之事,经孔孟去取权度一定,不可复易者,《史记》多従而变乱之,以滋来者无穷之惑。则迁之功罪,岂相掩哉?盖夷齐不食周粟之类是已,《史记》既载此事于传,又于周纪、齐世家诸篇厯言文王、武王志在倾商,累年伺隙,备极形容,文字既工,荡人耳目,学古之士无所折衷,则或两是之曰:武王之事不可以已,而夷齐则为万世立君臣之大义也,昌黎韩公之论是已。其偏信者则曰:夷齐于武王谓之弑君,孔子取之,盖深罪武王也,眉山苏公之论是已。呜呼!此事孔孟未尝言,而史迁安得此欤?或闻予言而愕曰:“谓孟子未尝言则可,首阳之事,孔子彰彰言之。子既知有《论语》,而又疑此,则是不信孔子也。”余应之曰:“予惟深信孔子,是以不信史迁也。且谓《论语》本文何以言之?夫‘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论语》未尝言其以饿而死也,而史迁何自知之饿者,岂必皆至于死乎?夫首阳之隠,未见其必在武王之世,而二子昔尝逃其国而不立,证诸孔子对子贡之意,则可信矣。安知其不以逃国之时至首阳也?孤竹小国,莫知的在何所,传者谓齐桓北伐山戎,尝过焉。山戎与燕、晋为邻,则孤竹可知,而首阳在河东之蒲坂。《诗》之《唐风》曰:「采苓采苓,首阳之巅;采苦采苦,首阳之下。」或者即此首阳,盖晋地也。若夷齐果孤竹之子,则逃国以来,谅亦非逺,何必曰不食周粟而后隠此耶?今且以意度之,国谋立君而已,逃去则必于山谷无人不可物色之所,然后能絶国人之思,首阳固其所也。盖仓卒而行,掩人之所不知,固宜无所得食,又方君父大故,颠沛陨越之际,食亦何心?其所以兄弟俱在此者,一先一后,势或相因,而今不可知耳。然亦不必久居于此,逾月移时,国人立君,既立则可以出矣。惟其逊国俱逃,事大卓絶,故后之称指其所尝栖止之地曰:「此仁贤之迹也。」夫是以首阳之传,乆而不冺。何必曰死于此山而后见称哉?予所以意其如此者,无他,盖《论语》此章本自明白,于景公言死,而于首阳不言死,后人误读,遂谓孔子各以死之日评之尔,此大不然也。孔子以景公与夷齐对言,大意主于有国无国,尤为可见。问国君之富,数马以对,诸侯有千乘,所谓有马千驷者,盖亦言其有国也。夷齐可以有国而辞国者也。崔子弑景公之兄庄公,而景公得立,崔子犹为政,景公安为之上?莫之问也。享国日久,奉己而已。观其一再与晏子感慨悲伤,眷恋富贵,直欲无死以长有之,其死也冺然无一闻之人耳。孔子叹之曰:「嗟哉斯人!」彼有内求其心,弃国不顾,如夷齐者,独何人哉?彼所以千古不冺者,岂以富贵哉?由此论之,则孔子所以深取夷齐,但指其辞国一节,而意自足。若曰孔子取其不食周粟以饿而死。则此章本文之所无也。夫今去夫子又逺矣。饿于首阳一语之外,前不言所始,后不言所终。予疑其在逊国俱逃之时而不死者,盖意之。盖予之意之也。盖犹近似,而无害于义理。若迁之意之也,畧无近似,而害于义理特甚焉。大概迁也,专指文武为强大诸侯窥伺殷室以有天下,故于世家则首吴泰伯,于列传则首伯夷。迁之説出,而孔孟所以言文武盛徳至仁者,皆变乱矣。此事若不见取于大儒先生,犹可姑存以俟来哲。今亦不幸,君子可欺,断然按之以释《论语》,则武王万世当为夷齐罪人,夷齐借之以徇,使万世乱臣贼子知畏清议如此也。
译谨按《论语》第七篇说:“冉有说:‘老师是要帮助卫君吗?’子贡说:‘好吧,我将去问他。’进去后问:‘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古代的贤人。’又问:‘他们有怨恨吗?’孔子说:‘他们求取仁便得到了仁,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子贡出来后说:‘老师不会帮助卫君。’”第十六篇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他的。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这两章中,孔子称许伯夷、叔齐,但事情没有首尾,没人知道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即使是大儒先生,也不得不从《史记》中取证。孔子以后评论古人,没有谁比孟子更好。孟子只说伯夷,没有涉及叔齐;谈到伯夷,大概只是称许他行为的清白,对于孔子这两章的意思,也没有进一步阐发。只有《史记》写在孔子、孟子之后,成书完备、记事详尽,能够补足先前传闻的缺漏。比如子贡问“夷齐是什么人”,孔子回答“求仁得仁”,假如没有《史记》记载二人曾经让国、共同逃走的事,那么“老师不会帮助卫君”这句话中的微妙意思,子贡虽能知道,后世学者又从哪里知道呢?这说明司马迁见过许多先秦古书,所以对后世有功。然而司马迁喜好奇异而轻易相信传闻;上古之事经过孔子、孟子取舍权衡后已经确定,不可再改变,《史记》却多有随意改乱之处,增加后世无穷的疑惑。那么司马迁的功劳和罪过,难道能够相互抵消吗?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粮食之类的事情就是这样。《史记》既在本传中记载此事,又在《周纪》《齐世家》等篇章反复说文王、武王志在推翻商朝,多年寻找机会,极尽铺陈,文字写得漂亮,足以迷惑人的耳目。学习古代的人没有可以折中的依据,于是有人把两方面都说成正确:武王的事业不能停止,而伯夷、叔齐则为万世树立君臣大义,韩昌黎的议论就是如此。偏信一方的人则说:伯夷、叔齐认为武王是弑君,孔子却取法他们,大概是深深责罪武王,眉山苏轼的议论就是如此。唉!这件事孔子、孟子从未这样说过,司马迁怎么能得到这种结论呢?有人听到我的话,惊讶地说:“说孟子从未谈过还可以;首阳山的事情,孔子明明说过。你既然知道《论语》,又怀疑此事,那就是不相信孔子。”我回答说:“正因为我深信孔子,所以不相信司马迁。” 况且为什么说《论语》原文没有这样讲呢?“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那天,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他;伯夷、叔齐饿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论语》从未说他们因为饥饿而死,司马迁又从哪里知道他们饿死了呢?难道凡是饿着的人都一定会死吗?二人隐居首阳山,不能看出必定是在武王时代;但二人过去曾逃离自己的国家而不肯即位,用孔子回答子贡的意思来证明,这是可信的。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逃离本国的时候到了首阳山呢?孤竹是一个小国,不知道确切在什么地方;传说齐桓公北伐山戎时曾经经过那里。山戎与燕、晋相邻,那么孤竹的位置也可以推知;而首阳山在河东蒲坂。《诗经·唐风》说:“采苓草啊采苓草,在首阳山顶;采苦菜啊采苦菜,在首阳山下。”那或许就是这个首阳山,大概在晋地。如果伯夷、叔齐果真是孤竹国的王子,那么自从逃离本国以来,想来也不会相距太远,为什么一定要说他们不吃周朝粮食以后才隐居到这里呢?现在姑且按情理推测,当时国家谋划立君,他们逃走后必定要到山谷中无人、不可搜寻的地方,才能断绝国人对他们的念头,首阳山正是这样的地方。大概他们仓促出行,躲到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本来就应当没有东西可吃;又正逢君父遭逢大变、颠沛失措之际,哪里还有心思进食呢?他们兄弟二人都在这里,一个先来、一个后到,情势或许相互关联,只是如今已经无法知道罢了。但也不一定长期住在这里,过了一个月或一段时间,国人已经立了君,既然君位已经确定,他们便可以离开了。只是因为他们让国并共同逃亡,事情非常卓异,所以后人称说时,指着他们曾经栖止的地方说:“这是仁人贤者的遗迹。”因此首阳山的传说历久不灭。何必一定说他们死在这座山上,之后才获得称颂呢?我之所以这样推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论语》这章本来写得明白:说到景公,明言“死的那天”;说到首阳山,却没有说死。后人误读,于是认为孔子是分别按照二人的死亡日期作评论,这是大错。孔子把景公和伯夷、叔齐相对来说,大意着重在有国与无国,这一点尤其明显。问到国君的富有,以马的数量回答;诸侯有千乘之国,所谓“有马四千匹”,大概也是说他拥有国家。伯夷、叔齐本来可以拥有国家,却辞让了国家。崔杼弑杀景公的兄长庄公,景公因此得以即位;崔杼仍然执政,景公怎么能在他之上呢?却没有人追问这些。景公享有国位日久,只知道奉养自己罢了。看他一再同晏子感慨悲伤,眷恋富贵,恨不得不死以长久占有富贵;等他死去,便默默无闻,没有一个人能够传述他的事迹。孔子感叹说:“唉,这个人啊!”那种内心有所追求、抛弃国家而不顾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究竟是什么人呢?他们之所以千古不朽,难道是因为富贵吗?由此说来,孔子深深取法伯夷、叔齐,只是指他们辞让国家这一点,而意义已经足够了。若说孔子取法他们不吃周朝粮食、饿死山中,那么这些内容本来并不见于这一章原文。如今距离孔子已经很遥远了。“饿在首阳山”一句,前面没有说起因,后面也没有说结局。我猜想他们是在让国共同逃亡时到了那里,并没有死在那里;这只是我的推测。我的推测,大致还近于事实,也不损害义理。司马迁的推测却几乎没有相近之处,而且对义理的损害尤其严重。大体说来,司马迁专门把文王、武王描写成凭借强大诸侯的势力窥伺殷室、取得天下的人,所以在《世家》中以吴泰伯为首,在《列传》中以伯夷为首。司马迁的说法一出现,孔子、孟子所说的文王、武王盛大的德行和至仁之心,全都被扰乱了。这件事如果没有被大儒先生采纳,还可以暂且保存,等待后来的明哲来判断。如今不幸的是,君子也可能受欺骗,竟然断然依据它来解释《论语》,那么武王在万世之后就应当成为伯夷、叔齐的罪人,伯夷、叔齐也借此使万世的乱臣贼子知道清议的可怕,竟到了这种地步。
而武王何罪哉?予言更仆未终,亦不得已也。然实欲反覆究竟折服史迁,使不可再措一辞者,吾徒之学诵诗读书,论世知人,不当草草,幸毋倦听。夫夷齐,孔子之言畧。孟子虽不言叔齐,而言伯夷甚详。若并取证于孟子,则史迁所载谏伐以下,晓然知其决无也。孟子言伯夷之归周也,曰:「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史记》本传则不然,削其海滨避纣之事,俱于逊国俱逃之下,即书曰:「于是往归西伯。」及至西伯卒,此下遂书叩马谏武王之语,数其父死不葬以臣弑君,盖以为遇武王于道也。所谓「于是」云者,如《春秋》之书遂事,才逃其国,遂不复返而归周也。则不知此行也,二子亦已免丧否欤?厄于势而不返,容或有之。然逃彼归此,如同时然,身防父死,自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也。而忍以父死不葬责他人欤?呜呼,此必无之事也。夫迁所以削其海滨避纣者,何哉?谓迁为未尝见孟子欤?则迁知其有书七篇,其作《孟子传》自言尝读之而屡叹矣。然而如此书伯夷者,其意可想也。迁以不食周粟为竒节,故欲见伯夷处心,后来全不直武王,而其初本无恶于纣也。夫事不维其实,所不合已意则削之。千载而下,读于是一语尚可想其迁就増损之情态,而何以传信乎?故曰:当一以孟子为防。夫伯夷、太公两不相谋,而俱归文王。孟子称为天下之大老,太公之老,古今所共传,则伯夷之年当亦不相上下。孟子必不虚加之也。然伯夷徳齿昔縦与太公同,而后来年龄岂必与太公等?吾意武王之时,未必有所谓伯夷也。而迁所作《周纪》,又自与传不同。何以言之?伯夷以大老而归文王,文王享国凡五十年,吾不知其始至也在文王初年欤?末年欤?不可考也。而迁于《周纪》,则尝以为初年矣。其言曰:文王继公季而立,敬老慈幼,礼贤待士,士以此多归之。夷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往归之。然后曰: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太公之徒皆往归之。然后曰:崇侯谮西伯于纣,囚于羑里。然后曰:纣释文王,赐弓矢鈇钺,得専征伐。又数年而书听虞芮讼,又明年而书伐犬戎。自此毎年书一事,而各以「明年」二字冠于其上,如是者凡七上。去夷齐来归之年,不知其几矣。大概书文王五十年之事,稍稍排布嵗年,而夷齐之归为首,其他未之先也。以天下之大老,其来在文王即位未久之年,若谓其人犹及武王以平殷乱,天下宗周之后,姑少计之,亦当百有余嵗矣。恐不必不食周粟,隠于首阳山,而考终已久矣。迁既书于《周纪》如此,及作《伯夷传》,乃言夷齐方至,文王已卒,道遇武王,以木主为文王伐纣,叩马而谏。不知此当为两夷齐乎?抑即《周纪》所书之夷齐乎?若即《周纪》所书之夷齐,则归周已数十年,非今日甫达岐丰之境也。谏武王当于未举事之初,不当俟其戎马既驾而后出竒骇众于道路也。太公与已均为大老,出处素与之同,不于今日白首如新,方劳其匆匆扶去于锋刃将及之中也。呜呼!纪传一人作也,乃自相抵牾如此,尚有一语之可信乎?观其摩冩二子冒昧至前,左右愕胎欲杀武王,无语。太公营救之状,殆如狂夫出鬭,羣小号呶,而迂怪儒生,姓氏莫辨,攘臂其间,陈説劝止。嗟乎,殆哉,其得免于死伤也不亦幸哉!武王方为天下去贼虐,谏臣毒痛四海之纣,而行师无纪,左右遽欲害敢谏之士,戕天下之父。死生之命,在左右与太公而武,若防闻知,万一扶去之手缓不及用,则是彼杀比干,此杀夷齐,其何以有辞于纣也?武王应天顺人之举,后世敢造此以诬之!噫,甚矣!传曰:「父死不葬,纪则曰武王祭于毕,东观兵于孟津,载木主车中,毕也者,文王葬地也。古无墓祭,祭毕之説,亦妄然。」一曰「祭于毕」,一曰「父死不葬」,又何也?故凡迁书谏伐之下,大率不可信。使其有之,孔子不言,孟子言之矣。予若以孔孟之説折迁,迁未必屈服,惟传自言之,纪自破之,其他巻犹曰破碎不全,不尽出于迁之手,而此纪此传皆迁全文,读者知其非迁莫防作,又不得疑其补缀于后人也。曰:「然则纪与传孰愈?」曰:「纪书文王,其妄居半;及书武王,其妄极矣。若其书夷齐一节,犹畧优于传也。葢纪言其归周及文王之生,而传言其至值文王之死也。及文王之生者,与孟子同,而值文王之死者,无稽之言也。」曰:「然则首阳之事,其究如何?」
译可是武王有什么罪呢?我说到这里,换仆人来接替讲述也还没有说完,实在是不得已。不过我确实想反复考究,驳倒司马迁,使他再也无从置喙;我们这些人学习、诵诗、读书、评论时代、了解人物,不应当草率,希望不要厌倦听我说。伯夷、叔齐之事,孔子说得简略。孟子虽然没有谈叔齐,但谈伯夷非常详尽。若把孟子也拿来作证,就能清楚知道司马迁所记载的劝阻伐纣以下的事情绝不可能有。孟子说伯夷归附周人的事:“伯夷避开纣王,居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他呢?’”《史记·伯夷列传》却不是这样,删去了他在海滨避纣的事情,把它接在让国共同逃亡之后,随即写道:“于是前往归附西伯。”等到西伯去世,下面便写叩住武王马头劝谏的言语,责数他父亲死后不下葬,却以臣子弑君。大概认为伯夷、叔齐是在路上遇到武王。“于是”这个词,就像《春秋》记载事情接续发生一样,仿佛他们刚逃离本国,便不再回来而归附周人。这样一来,不知道他们出行时是否已经服完父丧?因为形势所迫而不能返回,或许有这种可能。然而逃离那里归到这里,如果是同一时间发生,那么他们身体正遭逢父亲去世,当然无法参加哭泣哀悼。难道他们还能忍心拿父亲死后未安葬来责备别人吗?唉!这必定是没有的事情。司马迁为什么删去他们在海滨避纣的事呢?难道说司马迁从未见过《孟子》吗?司马迁知道孟子有七篇著作,作《孟子传》时还亲自说曾经读过并多次感叹。然而他这样书写伯夷,其中的用意可以想见。司马迁把不吃周朝粮食看作奇异的节操,所以想表现伯夷内心的操守;后来完全不正面评价武王,而他最初本来并不憎恶纣王。事情只要不符合自己的意愿,就删去其中真实的部分。千年以后读到“于是”一词,仍然可以想见他迁就、增删史实的姿态,又怎么能够把它当作可信的传记呢?所以说:应当一概以孟子为依据。伯夷、太公望彼此没有谋划,却都归附文王。孟子称太公为天下的大老,太公年老之名古今共同流传,那么伯夷的年龄应当也与他相差不多;孟子必不会凭空这样说。然而伯夷过去的德行、年龄即使同太公相近,后来年岁也未必同太公相等。我的意思是,到了武王时代,未必还有所谓伯夷在世。而司马迁所作《周纪》,又同《伯夷列传》的记载互相不同。为什么这样说呢?伯夷以天下大老的身份归附文王,文王享国共五十年,我不知道伯夷最初到达是在文王初年吗?还是在文王末年?无法考证。然而司马迁在《周纪》中,却曾把它写在文王初年。他说:文王继承公季即位,敬养老人,慈爱幼童,礼遇贤人,接待士人,士人因此多来归附。伯夷、叔齐在孤竹,听说西伯善于养老,便前往归附。随后又说: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太公等人也都前来归附。随后又说:崇侯向纣王诬陷西伯,西伯被囚禁在羑里。随后又说:纣王释放文王,赐给他弓箭和斧钺,使他能够专门征伐。又过了几年,记载文王审理虞、芮争讼;第二年记载讨伐犬戎。从此以后每年记一件事,并且都在开头冠以“第二年”三个字,像这样共写了七次。距离伯夷、叔齐来归的年份,不知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大概《周纪》记写文王五十年的事情,只是逐渐排布年岁,而把伯夷、叔齐归附列在最前面,其他事情没有排在它之前。以天下大老的身份,在文王即位不久便来归附;即使说这个人还活到武王平定殷乱、天下归属于周以后,姑且少算一些,也应当有一百多岁了。恐怕不必等到不吃周朝粮食、隐居首阳山时,早已寿终正寝。司马迁既然在《周纪》中这样记载,等到写《伯夷传》时,却又说伯夷、叔齐刚到,文王已经去世,他们在路上遇到武王,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伐纣,二人叩住马头进谏。不知道这里说的是两个不同的伯夷、叔齐,还是《周纪》中记载的那两个呢?如果就是《周纪》所记载的二人,那么他们归周已经几十年,不是今日才到达岐山、丰邑一带。他们劝谏武王应当在武王尚未举兵的时候,不应等到战马已经驾好才突然在道路上做出惊骇众人的举动。太公和他们同为大老,平日进退相同,不会到了今天才白首如新交,临到刀兵将至时才匆忙扶着他们离开。唉!《纪》和《传》都是一个人写的,竟然彼此抵牾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一句话可以相信呢?看司马迁描写二人冒昧来到武王面前,武王身边的人惊愕得要杀武王;文中没有说话,只写太公营救的情状,几乎像一个狂人出来争斗,群小喧叫,而一个迂怪的儒生,连姓氏都辨认不出,挥动手臂闯入其中,陈述道理劝止众人。唉,危险极了!他们能够免于死伤,不也是幸运吗?武王正要替天下除去残暴的纣王,正是为四海除害的主帅;他的行军如果没有纪律,身边的人便突然要杀害敢于进谏的士人,杀死天下人的父亲,那么生死的决定就在左右和太公手中。倘若武王听见后知道此事,万一扶他们离开的手稍微迟缓,来不及施救,那么纣王杀了比干,武王又杀了夷齐,他凭什么向纣王申辩自己呢?武王顺应天意、顺从人心的举动,后世竟敢编造这种故事来诬蔑他!唉,太过分了!传文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周纪》却说武王在毕地祭祀,向东在孟津检阅军队,并把木主装载在车中。所谓毕,是文王安葬的地方;古代没有在墓上祭祀的礼制,说在毕地祭祀,也是妄言。一处说“在毕地祭祀”,一处说“父亲死而未葬”,又是什么道理?所以司马迁记载劝阻伐纣之事以下的内容,大多不可信。假如确实有这些事,孔子不说,孟子也会说。假如我用孔子、孟子的说法来驳斥司马迁,司马迁未必会屈服;只有《伯夷列传》自己说的话被《周纪》自己破坏,其他篇章还可以说文字残缺不全、并非全部出自司马迁之手,而这篇《周纪》和这篇《伯夷列传》都是司马迁的全文,读者知道除了司马迁没有别人能这样写,也不能怀疑是后人拼凑补写的。有人问:“那么《周纪》和《伯夷列传》哪一个较好?”我说:“《周纪》记载文王的部分,虚妄占了一半;写到武王时,虚妄就更严重了。至于它记载伯夷、叔齐这一节,还略微胜过《伯夷列传》。因为《周纪》说他们归附周人时文王还在世,而《伯夷列传》却说他们到达时正值文王去世。说文王在世时归附,与孟子相同;说正值文王去世,则是没有根据的话。”又问:“那么首阳山的事情,究竟真相如何?”
曰:「予前固言之,果有夷齐暂隠之迹,而不在武王克商之时。武王克商之时,恐已无所谓夷齐,而孟子又不言叔齐归周,惟后之读论语者,惑于迁史,增加孔子本文,执所谓「饿者谓夷齐」盖棺之终事,是以展转附防尔。夫理止于一,是而止。予生百世之后,安敢臆度,轻破古今共信之説?盖见迁于论语才有一字之増,而遂与孟子畧无一字之合,又纪传色色不同,徒以无稽之言贻惑后世,是以详为之辨,庶几自此观夷齐者,惟当学其求仁得仁,与夫制行之清亷顽立懦之类,而不必惑其叩马耻粟以。至于死,然后《语》《孟》称道之意可明也。夫读《语》《孟》,则见二子可师,乃志士仁人,甚自贵重其身,抗志甚髙观理甚明,俯仰浩然,清风可仰而不可及。孔孟之所谓贤,由之则俱入尧舜之道也。读《史记》,则见二子可怪,乃覊旅妄人,闇于是非进退,轻发尝试,不近人情,悻悻然以去,终与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者比。迁所谓贤,由之则不过于陵仲子之操也。学者于此,从《语》《孟》乎?従史记》乎?曰:如此则迁无所据,而容心为此,何也?曰:迁自言之矣。所谓“予悲伯夷之志,睹逸诗可异焉者”,此迁之所据,乃一传之病源也。逸诗者,西山《采薇》之章也。三百篇《诗经》,夫子所删,尚莫知各篇为何人作。迁偶得一逸诗,而妄意之,曰:“此必夷齐也。”夷齐尝饿于首阳,今言采薇西山,是不食周粟故也。夫古诗称采草木蔬茹于山者甚多,岂皆有所感愤而不食人粟者乎?粟生于地,人人食之,已独不食,则食之者人人皆非也。异哉!耻一武王,而天下皆无已同类之人。然则试使夷齐之教行一世,之人无一人肯食周地之粟,而后可乎?夷齐之风,百世闻之而兴起,何当时此事无一人见之而听从乎?夫天下所谓西山,不知凡几,自东观之,皆西也。诗言西山,不言首阳,不当以附防《论语》之所云也。末句曰:“吁嗟徂兮,命之衰兮。”迁以为夷齐死矣,悲哉,此临絶之音也。夫徂者,往也。安知作歌者之意不思有所往上?言我安适归,则无辟地辟世矣。下又言“吁嗟徂兮”,则于不可中求可,犹思有所往焉。既而遂自决曰:“命之衰矣。”归之于天,而终无可奈何之辞也。岂必为殂卒之殂乎?神农、虞、夏固不可见,而以暴易暴,何可以指武王?武王非暴君也。必欲求其称此语者,则自春秋、战国至于秦、项灭国灭社,何处不有乎?然则世必有遭罹荼毒而作此诗者,非夷齐也。此诗误迁,而迁误后世也。或曰:然则春秋之初,鲁臧哀伯曰:「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杜元凯以为伯夷之属也。此在孔孟之间,岂亦非欤?曰:「非也。」武成之后,武王嵗月无几,散财发粟,释囚封墓,列爵分土,崇徳报功,亟为有益之事,则吾闻之,迁鼎恐非急务也。灭人之国,毁人宗庙,迁其重器,强暴者之所为,谁谓武王为之?使果有所谓鼎,则天下一家,无非周地,在彼犹在此矣,岂必皇皇汲汲负之以去,而后为快乎?况罪止纣身,为商立后,宗庙不毁,而重器何以迁乎?「书」称「营洛」,乃成王、周公时事,在武王无之。义士所非,亦不审事实矣。而义士又不知为何人?自克商至周衰,然后左氏载此语,盖已四五百年。四五百年之间,岂无一士心非武王者?得称为义,亦各有一见也,而何必以夷齐实之乎?况左氏近诬,未必斯言果出于哀伯乎?呜呼!此武王、夷齐千古暧昧俱受厚诬之事,与或丘防之徒妄言尧舜者颇同。惜其出于孟子之后,无一人识其为齐东野人之语,故使流传至今。幸而窃读《论语》,偶思首阳之章,未尝言死,遂得以尽推其不然。惟此章之疑既释,则史迁失其所以慿借附防之地,岂非古今之一快哉?然此愚见也,不知来哲又以为然否。反夷齐十辩【邹守愚】一辨夷齐不死于首阳山,二辨首阳何以有夷齐之迹,三辨山中乏食之故,四辨夫子用齐景公对説之由,五辨武王之世恐无夷齐,六辨史记本传不当削海滨避纣之事,七辨道遇武王与周纪书来归之年不合,八辨父死不葬与周纪书祭文王墓而后行者不同,九辨太史公之误原于轻信逸诗,十辨左氏春秋传所载武王迁鼎义士非之説亦误。
译他说:“我以前本来就说过,果真有伯夷、叔齐暂时隐居的踪迹,也不在武王灭商的时候。武王灭商之时,恐怕已经没有所谓的伯夷、叔齐了;孟子也没有说叔齐归附周朝。只是后世读《论语》的人,被司马迁的史书迷惑,又擅自在孔子原文上增添文字,执着于所谓‘饿死的人就是伯夷、叔齐’这一盖棺定论的说法,所以辗转附会罢了。事理只能归于一个正确的结论,正确了就应当止步。我生在百世之后,哪里敢凭空推测,轻易推翻古今共同相信的说法?只是看见司马迁的《史记》比《论语》多了一个字,便同孟子所说几乎没有一字相合;而且其中的记载传说处处不同,只凭没有根据的话使后世迷惑。因此我详细加以辨析,希望今后观察伯夷、叔齐的人,只须学习他们求仁而得仁,以及操守清廉、使贪顽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等品行,不必被他们叩马劝阻武王、以不食周粟为耻的说法迷惑,更不必一定说他们因此而死,然后才能明白《论语》《孟子》称述他们的本意。读《论语》《孟子》,就会看见这两个人值得师法:他们是志士仁人,极其珍重自身,志向高远,见理明彻,举止之间充满浩然之气;他们的清风可以仰慕,却难以企及。孔子、孟子所说的贤人,顺着他们的道路走,就都能进入尧舜之道。读《史记》,却会看见两个可怪异的人:他们是寄居异乡的狂妄之人,不明白是非进退,轻率地采取行动,违背人情,悻悻然离去,最终同那些在沟渠中自缢而无人知晓的人相提并论。” 司马迁所谓的贤人,按照他的说法,不过同于陈仲子的操守罢了。学者面对这件事,应当听从《论语》《孟子》,还是听从《史记》呢?有人说:既然如此,司马迁没有根据,却偏偏要存心这样写,为什么呢?回答说:司马迁自己已经说过了。他所谓‘我悲悼伯夷的志向,看见那首逸诗而感到奇异’,正是司马迁据以立传的根源,也是错误的来源。所谓逸诗,就是西山《采薇》那一章。《诗经》三百篇是孔子删定的,尚且没有人知道各篇究竟是谁所作。司马迁偶然得到一首逸诗,便妄加揣测,说:‘这一定是伯夷、叔齐所作。’伯夷、叔齐曾在首阳山挨饿,如今诗中说在西山采薇,就是因为不吃周朝的粮食。古诗中说到在山里采食草木、蔬菜的很多,难道全都是因为有所感愤而不吃百姓粮食的人吗?粮食生长在土地上,人人都吃;如果只有他们不吃,那就等于说所有吃粮食的人都错了。真奇怪啊!他们只以武王为可耻,却认为天下人都没有一个同他们相类的人。既然如此,假如让伯夷、叔齐的教诲在一世中实行,天下没有一个人肯吃周地的粮食,这样才可以吗?伯夷、叔齐的风范,百世之后听到尚且会使人奋发,为什么当时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这件事并听从他们呢?况且天下所谓的西山,不知有多少座;从东方看去,它们都可以叫作西山。” 诗中说的是西山,并没有说首阳山,不应当把它附会到《论语》所说的内容上。末句说:‘唉,要走了,命运已经衰败了。’司马迁认为这是伯夷、叔齐已经死了,悲哀啊,这是临死前的声音。其实‘徂’是前往、离去的意思,怎么知道作歌的人不是想要到某处去呢?他说‘我将到哪里去归宿’,就是说已经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可以避开世俗的地方了。下面又说‘唉,要走了’,是在不可能中寻求可能,仍然想着要有所前往。随后终于自己决断说:‘命运已经衰败了。’把这归于天命,表示最终也无可奈何。难道一定是死亡的‘殂’吗?神农、虞、夏本来就不可见;至于以暴力取代暴力,怎么能指斥武王呢?武王不是暴君。若一定要寻找符合这句话的人,那么从春秋、战国直到秦末项羽灭国亡社,哪里没有这样的人?这样看来,世上必定有遭受灾祸毒害而作此诗的人,但不是伯夷、叔齐。这首诗误导了司马迁,司马迁又误导了后世。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春秋初年鲁国的臧哀伯说:“武王灭商,把九鼎迁到洛邑,义士仍然有人非议他。”杜预认为这是伯夷、叔齐一类的人所说的。这件事处在孔子、孟子之间,难道也不是伯夷、叔齐吗?’回答说:‘不是。’《武成》之后,武王在位的年月并不多,他散发财物,开仓发粮,释放囚犯,修整坟墓,分封爵位土地,崇尚德行、报答功劳,急着去做有益的事情;我听说,迁移九鼎恐怕不是当务之急。” 灭掉别人的国家,毁坏别人的宗庙,迁走别人的重器,是强暴者才会做的事,谁说武王会这样做?假如果真有九鼎,那么天下已经成为一家,哪里不是周朝的土地,在那里和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难道一定要慌忙急切地把它背走,才觉得痛快吗?何况罪责只归于纣王个人,商朝还立有后代,宗庙也没有毁掉,那么重器凭什么要迁走呢?《尚书》所说的‘营建洛邑’,是成王、周公时的事情,武王时并没有这回事。所谓义士所非议的事情,也未必符合事实。况且这个义士又不知道究竟是谁。从武王灭商到周朝衰微,后来左氏才记载这句话,已经过了四五百年。四五百年之间,难道没有一个士人心里非议武王吗?即使称为义士,也各自有自己的见解,何必一定把他落实为伯夷、叔齐呢?何况《左传》接近于传闻臆造,未必这句话果真出自臧哀伯之口。唉!这正是武王、伯夷、叔齐千古以来含混不明、共同受到严重诬蔑的事情,同那些齐东野人妄言尧舜的说法很相似。可惜这种说法产生在孟子之后,没有一个人认识到它只是齐东野人的言论,所以一直流传到今天。幸亏我私下读《论语》,偶然想到首阳山那一章从未说他们死亡,于是得以完全推知这种说法不对。既然这一章的疑问已经得到解释,那么司马迁失去了借以附会的根据,难道不是古今以来的一大快事吗?” 不过,这只是我的愚见,不知道后来的贤者又是否认为正确。《反夷齐十辩》【邹守愚】第一,辨明伯夷、叔齐并非死在首阳山;第二,辨明首阳山为什么会有伯夷、叔齐的遗迹;第三,辨明山中缺乏食物的原因;第四,辨明孔子把伯夷、叔齐同齐景公相比较而说的缘由;第五,辨明武王在位时恐怕没有所谓伯夷、叔齐;第六,辨明《史记》本传不应删去他们在海滨逃避纣王的事情;第七,辨明他们在路上遇到武王与《周纪》记载其归附周朝的年份不相合;第八,辨明父亲死后不下葬与《周纪》记载他们祭祀文王墓后出行的事情不同;第九,辨明太史公的错误源于轻信逸诗;第十,辨明《左氏春秋传》所载武王迁鼎、义士非议的说法也是错误的。
余尝读王文端公夷齐十辨,掩巻而伏,思之叹曰:「士生百世之下,持一时之见,破千古之疑,必其援据精详,议论正大,天理民彞不可冺灭。非但使天下后世灼然见昔非而今是,即使其人当时见之,亦不敢以有辞于我也。庶乎其可尔。」吾读迁史,迁固好竒者,夷齐之辨,公亦未为得也。何以言之?公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论语》未尝言其以饿而死也,而迁何自知之?饿者岂必皆至于死乎?」余曰:「不然。吾闻之夫子,陈蔡之厄,告子路曰:『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夷齐不饿死首阳,则夫子固已言之矣。』《庄子》曰:「昔周之兴也,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与之盟。二人相视而笑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茍存。今天下闇,周徳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不如避之以洁吾行。』北至首阳,遂饿而死。」《列子》曰:「伯夷叔齐始以孤竹君让,而终饿死于首阳之山。」又曰:「伯夷无欲矜清之节,以故饿死。」《战国防曰:「防如伯夷,不敢素餐污武王之义而不臣,辞孤竹之君,饿而死于首阳之山。」其言又与夫子合。夫以夷齐之饿死首阳,彰彰明信,虽妇人女子犹能知其名,诵其美不衰,况当时之故老,去商未逺也,安可直以为不死于首阳哉?」公曰:「首阳之隐,未见其必在武王之世,而二子昔尝逃其国而不立,安知其不以逃国之时至首阳也?孤竹国小,莫知的在何所,传者谓齐桓北伐山戎,尝过焉。山戎与燕晋为邻,则孤竹可知,而首阳在河东之蒲坂。《唐风》曰:「采苓采苓,首阳之巅。」或者即此首阳,盖晋地也。何必不食周粟而后隠此耶?仓卒而行,固宜无得食,然不必乆居于此,惟其逊国俱逃,事大卓絶,故后称之曰:『此仁贤之迹也。』何必曰死于此?山而后见称耶?余曰:不然。夷齐之逃,以成让也,其心炯炯若日星然。仓皇就道,不相要约,齐不知夷,夷亦不知齐也,岂有俱入首阳之理耶?况其逃也不过徐徐以俟国人立君之定耳。而首阳之距孤竹几二千里,岂有当君父之丧,废躃踊之戚,逾都越邑,以邀让国之名也哉?吾恐其获小廉而丧大节也,而谓夷齐为之乎?按今之永平府,古孤竹地也。今孤竹三塜存焉,首阳一在河南,一在山西。按志,河南首阳者五,惟偃师首阳山,世传夷齐隐此,尚有夷齐墓。山西蒲州首阳山,即唐诗所谓采苓者,贾逵注《史记》即此首阳也,有墓有祠。以此考之,未知孰的?然偃师旧亳地也,武王伐纣还,息偃师,徒遂以为名,恐夷齐不当至此耳。然其上亦有墓,岂好事者因首阳之名而为之欤?然皆与孤竹相去之逺,虽未暇论其孰是要皆有以见其非逊国之时也。则首阳之所以有夷齐之迹,当在革商之后,天人革命,絶景穷居之时欤?夫岂所谓仓卒乏食之故哉?公又曰:孔子以景公与夷齐对言,大意主于有国无国,尤为可见。余曰:不然。景公登牛山而流涕,至为晏子所笑,亦可谓畏死者矣。夷齐则宁饿死而不顾。夫子以景公、夷齐并言之,盖亦有所感而云尔,抑扬予夺,以为世劝,固不在于有国无国也。公又曰:武王之时,未必有所谓伯夷也。若有夷齐,则归周已数十年,谏武王当于未举事之先,不当使之戎车既驾而后出竒骇众于道路也。太公与已均为大老,出处素与之同,不于今日白首如新,方劳其匆匆扶去于锋刃将及之中也。予曰:不然。太公、伯夷二老也,计太公之初遇文王,年且八十矣,武王之时犹且以鹰扬奋而独疑。无所谓伯夷者何哉?且均之归周也,太公则已至者也,夷齐则归之而未至者也。叩马之谏,义士之称,其不相识也,固宜。东海北海孟子盖列言二老之归心,见文王之善养老尔。若庄子则止言其见武王,而不及文王,亦可槩见以前后考之。太公之来,当在文王之未年;而夷齐之来,其文王既殁之后,武王初立之时耶?海滨避纣之事,非迁削之也。按孤竹至海仅百余里,有孤山屹然独立于海上,四面皆水。岂逃立之后避纣之乱,盖尝隠于是欤?今青州昌乐州邑亦有孤山,上有夷齐庙,不知汉始以北海名郡;又莱州维邑亦有孤山,上有夷齐庙,不知隋始以北海名邑。又孤山之名相似,故好事者因孟子北海之説而为之庙尔。迁博逰天下名山,其有不知此耶?孟子以孤竹为北海,迁以北海为孤竹,乌可谓迁削之耶?道遇武王,虽与周纪来归之年不合,然周纪但称「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之语,则亦未可以是即为来归之年也。
译我曾读王文端公的《夷齐十辨》,合上书伏案思考,叹息说:‘士人生在百世之后,凭一时的见解,破解千古的疑问,必定是因为他的援引根据精确详尽,议论正大光明,天理和民间常道不可磨灭。不但能使天下后世清楚地看见过去的错误和今天的正确,即使当事人在当时看到这些,也不敢拿话来反驳我。这样大概才可以。’我读司马迁的史书,司马迁本来就喜欢猎奇;至于伯夷、叔齐的辨析,王公也未必说得正确。为什么这样说呢?王公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他的;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挨饿,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论语》从未说他们因饥饿而死,司马迁又从哪里知道呢?挨饿的人难道一定都会死吗?’我说:‘不是这样。我听孔子说过,陈国、蔡国之围时,孔子告诉子路:“你以为仁人一定会得到信任吗?”那么伯夷、叔齐没有饿死在首阳山,孔子早就说过了。’《庄子》说:‘从前周朝兴起时,伯夷、叔齐两人互相说:“我听说西方有个人好像很有道,试着去看看吧。”到了岐山南面,武王听说后,派叔旦同他们结盟。两人相视而笑说:“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时代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 ‘如今天下昏暗,周德衰微;如果投身于周朝而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来保持自己的操守。’于是向北到了首阳山,最终饿死。《列子》说:‘伯夷、叔齐起初因为把孤竹君之位相让,最终饿死在首阳山。’又说:‘伯夷不愿以炫耀清白的节操求取名声,因此饿死。’《战国策》说:‘我若像伯夷一样,不敢白吃饭而玷污武王的义,不肯做周臣,辞去孤竹君之位,饿死在首阳山。’这些话又同孔子所说相合。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的事情,明白可信,即使妇女儿童也能知道他们的名声,长久传诵他们的美德,何况当时的故老距离商朝灭亡还不远,怎么能径直说他们没有死在首阳山呢?’王公说:‘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未见得一定在武王时代;他们过去曾逃离自己的国家而不肯即位,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逃国的时候到达首阳山的呢?孤竹国很小,没有人知道它确切在什么地方;传说齐桓公北伐山戎时曾经经过那里。山戎同燕、晋相邻,由此可以推知孤竹所在;而首阳山在河东蒲坂。《唐风》说:“采苓啊采苓,在首阳山顶。”或许就是这个首阳山,大概在晋地。何必一定要因为不吃周朝粮食,才隐居在那里呢?’ 仓促出行,本来应当没有东西可吃,但也不必长期住在那里。只是他们让国并一同逃走的事情非常卓绝,所以后人称赞说:‘这是仁人贤者的遗迹。’何必一定要说他们死在这座山上,后来才受到称誉呢?我说:‘不是这样。伯夷、叔齐逃走,是为了成全让国之义,他们的内心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他们仓皇上路,并没有彼此约定;叔齐不知道伯夷在哪里,伯夷也不知道叔齐在哪里,难道有一同进入首阳山的道理吗?况且他们逃走,不过是慢慢等待国人确定君主罢了。首阳山距离孤竹将近二千里,难道他们会在君父丧亡之时,顾不上悲伤跺足,越过都邑,只为求得让国的名声吗?我担心这样会得到小的廉洁,却丧失大的节义,难道能说伯夷、叔齐会这样做吗?考察今天的永平府,是古代孤竹国的土地。如今孤竹还有三座坟墓存在;首阳山一座在河南,一座在山西。按地方志记载,河南有五座首阳山,只有偃师首阳山世代传说伯夷、叔齐曾隐居于此,并且还有伯夷、叔齐墓。山西蒲州的首阳山,就是《唐诗》所说的采苓之山,贾逵注《史记》所指的也是这座首阳山,那里有墓有祠。这样考察,不知道哪一处才确实?不过偃师是古代亳地,武王伐纣回来后,曾在偃师休息,因此才以此为名;恐怕伯夷、叔齐不应当到这里来。’ 然而那里也有墓,难道是好事者因为有首阳山之名而建造的吗?但这些地方都距离孤竹很远,虽然来不及讨论哪一个是真的,总之都足以说明它们不是伯夷、叔齐让国时所到之处。那么,首阳山之所以有伯夷、叔齐的遗迹,或许应当是在商朝变革之后、天命与人事发生革命、他们处于绝境而穷居的时候吧?哪里是所谓仓促出行、缺乏食物的缘故呢?王公又说:‘孔子把齐景公同伯夷、叔齐相对而言,大意在于有国和无国,这一点尤其明显。’我说:‘不是这样。齐景公登上牛山流泪,甚至被晏子讥笑,也可以说是害怕死亡的人;伯夷、叔齐却宁愿饿死也不顾惜性命。孔子把齐景公和伯夷、叔齐并说,也是有所感触才这样说,用抑扬褒贬来劝戒世人,本来不在于有国还是无国。’王公又说:‘武王时代未必有所谓伯夷。如果有伯夷、叔齐,那么他们归附周朝已经几十年了;要劝谏武王,也应当在武王起兵之前,不应等到武王已经驾车出兵,才突然在道路上提出奇异惊人的谏言。姜太公和他们同为年高德劭的老人,平日出仕或退隐也一向相同,不会到了今天才白首如新交,临到刀兵将及之时才匆忙扶携而去。’我说:‘不是这样。太公和伯夷都是老人。推算太公当初遇到文王时,年龄将近八十;到武王时代,尚且还以鹰扬之姿奋发出仕,怎么能说没有伯夷呢?’ 怎么能说没有所谓伯夷呢?况且他们同样归附周朝,太公是已经到达周地的人,伯夷、叔齐则是归附了却尚未到达的人。叩马劝谏和被称为义士时,他们彼此不认识,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孟子所说的东海、北海,大概是分别列举两位老人的归心,用来表现文王善于奉养老人。至于《庄子》只说他们见武王而没有提文王,也可以结合前后记载大致看出。太公到来,应当在文王晚年;伯夷、叔齐到来,则或许在文王死后、武王刚即位的时候。关于他们在海滨逃避纣王的事情,并不是司马迁删掉了。考察孤竹国到海边只有一百多里,海上有一座孤山高高独立,四面都是水。难道他们逃离即位之后,为躲避纣王之乱,曾经隐居在那里吗?如今青州昌乐州县也有孤山,山上有伯夷、叔齐庙;但不知道汉代才开始以北海命名郡名。又莱州维县也有孤山,山上有伯夷、叔齐庙;但不知道隋代才开始以北海命名县名。况且孤山名称相近,所以好事者因孟子所说的北海而建庙罢了。司马迁周游天下名山,难道会不知道这些吗?孟子把孤竹说成北海,司马迁却把北海说成孤竹,怎么能说司马迁删掉了这些事呢?他们在路上遇到武王,虽然同《周纪》所说归附周朝的年份不合,但《周纪》只说‘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去归附他’,也不能因此就认定那是他们归附的年份。”
公又曰:「传曰父死不葬,纪则曰武王祭于毕,东观兵于孟津,载木主车中。毕也者,文王葬地也。古无墓祭祭毕之説,亦妄。一曰祭于毕,一曰父死不▯,又何也?」故凡迁书谏伐以下皆不可信。余曰不然:毕有二説,一曰文王墓,一曰星名毕星主兵,固不可遽以为祭墓之礼也。但古者诸侯五月而葬,于时武王立九年矣,廼云不▯,不可攷也。公又曰:观夷齐者,但当学其求仁得仁与夫制行之清防顽立懦之类,而不必惑其叩马耻粟以至于死,然后语孟之意可明也。余曰不然:叩马耻粟以至死,是所以见夷齐之大者也。君臣之义与天地并立,与日月并耀,此义明而人纪立,此义明而名位定,此义明而乱贼息。忠臣烈士其不可夺者,正以是尔。仁孝之心,赫赫乎天地鍳之。太公以为义士,而武王独无言焉,吾知武王之心,不待伯夷非之而后知也。又讵可决以为覊旅妄人,闇于是非进退,悻悻以去,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者比哉?公又曰:诗自夫子删后,迁偶得逸诗而妄意之曰:「此必夷齐也。」采薇西山,是不食周粟故也。粟生于地,人人食之,已独不食,则人人皆非也。试使夷齐之教行,一世之人无一人肯食周粟,而后可。夷齐之风百世闻之而兴起,何当时此事曽无一人见之而听従乎?以暴易暴,何可以指武王?武王非暴君也。余又曰:「此大不然。」耻食周粟,夷齐之所以为此者,其亦无如之何而姑以是尽吾心之所安焉而巳也。若曰使夷齐之教行,无一人肯食周粟,而后可,则亦将以号之天下。夫孔子之杀身成仁,孟之舍生取义,忠臣之捐身报国,若王蠋、袭遂、张巡、文天祥之为,皆率天下之人相趋以死,则生人之类絶,尤不可之大者。必若萧瑀之于隋唐,冯道之于五代,朝仇暮君,然后为疾风劲草,然后为屹若巨山不可动,而以为贤乎哉?吾见其率天下之谀生畏死、贪宠饕荣若犬彘者流,引其涂而诲之趋也。公言何为者耶?况武王与夷齐不两立,自其以捄天下之大乱而言,谓之仁;自其以裂天下之大分而言,谓之暴。若夷齐者,以武王为暴也,亦宜。公又曰:「鲁哀伯曰:『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杜元凯以为伯夷之属非也。『武成』之后,武王嵗月无几,迁鼎恐非急务也。迁其重器,强暴者之所为,谁谓武王为之?使果有所谓鼎,则天下一家,无非周地,何必迁乎?」书称「营洛乃成王、周公时事」,而义士又不知为何人?自克商至于周衰,盖四五百年,岂无一士心非武王者?何必夷齐实之乎?余曰:「不然。夫九鼎也者,神禹之所铸,以象九州者也。厯世寳之,夏亡,鼎归之商;商亡,鼎又归之周,不可得而私也。禹尚不可得而私,而况商乎?」然则谓迁其重器亦悮矣。其载诸史,称「释箕子之囚,表商容之闾,封比干之墓,散财发粟」,公则皆信之,而命南宫适、史佚、展九鼎寳玉独疑焉,何哉?武王克商,定鼎郏。鄏至于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瞻有河,粤曕伊洛,则经营规画,盖非一朝夕之故矣。岂迁鼎在将营之时耶?左氏载义士非之者,虽不必指为夷齐,要周之时宜亦有之,亦足以见天理民彞之不可已也。或曰:“然则易之顺天应人非耶?”余曰:“圣人之言各有指要,不当以执一论也。若谓汤之心果于放桀,武之心果于伐纣,则非所以为汤武矣。然则汤武与夷齐可两是乎?”余曰:“夷齐哀万世之乱也,经也;汤武哀天下之乱也,权也。其可是彼而非此乎?要之汤武之心,犹夷齐也。伊尹五就孟津观兵,使夏癸商辛由兹而悔祸,可以为少康、太甲,则禹汤之泽犹未遽斩于天下也。泰伯、文王之至徳亦将归之矣。此则事之或然者也。汤武何至于有惭未尽善之云也哉?时之穷,汤武亦无如之何也已。”或又曰:“然则子之言右迁者也?”余曰:“天下之言惟理焉,视其理是而言可据,虽下于迁者万万,吾将信之,况迁耶?且迁作夷齐传,不袭常体,使人慷慨脍炙,齐得丧轻死生,有不可几及之意。后世至以为怨,不知迁者也。况公读《论语》,偶思首阳之章,未尝言死,遂以尽推其不然,以叩马耻粟为千古暧昧厚诬之事,其何以服迁乎哉?虽然,迁失亦多矣,吾因夷齐而为之辨,惧天下后世之多于托武王而不果于信夷齐也。”
明文海巻一百十
译王公又说:‘传记说父亲死了没有下葬,《周纪》却说武王在毕地祭祀,向东到孟津观看军队,并把木制的神主牌位载在车中。所谓毕,是文王安葬的地方。古代没有在坟墓祭祀、在毕地祭祀的说法,这也是妄说。一处说祭祀于毕,一处说父亲死了没有下葬,又是为什么呢?’所以,司马迁书中从劝武王伐纣以下的记载,全都不可信。’我说:‘不是这样。毕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文王的墓地,一种说是星名,毕星主管战争,本来不能仓促认定为祭墓之礼。不过古代诸侯在五月内下葬,而当时武王已经即位九年,却说文王没有下葬,这件事无法考证。’王公又说:‘观察伯夷、叔齐,只应当学习他们求仁得仁,以及操守清廉、使贪顽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等品行,不必被他们叩马劝谏、以不食周粟为耻直到死亡的说法迷惑,这样《论语》《孟子》的本意才能明白。’我说:‘不是这样。叩马劝谏、以不食周粟为耻直到死亡,正是显示伯夷、叔齐伟大之处的事情。君臣之义同天地并立,同日月一样光耀;这一道理明白了,人伦纲常就能确立,名分地位就能确定,叛乱作贼就能止息。忠臣烈士之所以不可夺志,正因为这个道理。仁爱孝敬的心,光明显赫,天地也会鉴察。姜太公称他们为义士,而武王却独自不发一言;我知道武王内心的想法,不必等伯夷来非议他之后才明白。’ 又怎么能断定他们只是寄居异乡的狂妄之人,不明白是非进退,悻悻然离去,最后同在沟渠中自缢而无人知晓的人相提并论呢?王公又说:‘《诗经》自孔子删定以后,司马迁偶然得到一首逸诗,便妄自猜测说:“这一定是伯夷、叔齐的诗。”在西山采薇,就是因为不吃周朝的粮食。粮食生长在土地上,人人都吃;如果只有他们不吃,那就等于说人人都错。假如让伯夷、叔齐的教诲实行,天下人没有一个肯吃周粟,这样才算对。伯夷、叔齐的风范,百世之后听到尚且会令人奋发,为什么当时竟没有一个人看见这件事并听从他们呢?以暴力取代暴力,怎么能指的是武王?武王不是暴君。’我又说:‘这大错特错。伯夷、叔齐以吃周粟为耻,他们这样做,不过是实在无可奈何,只好用这种方式来完成自己内心认为安适的选择罢了。若说必须让伯夷、叔齐的教诲实行,天下没有一个人肯吃周粟才行,那么也将会让天下人都呼喊着去死。孔子杀身成仁,孟子舍生取义,忠臣舍身报国,像王蠋、袭遂、张巡、文天祥所做的那样;如果让天下人全都跟随他们走向死亡,那么活人的种类就会断绝,这才是最大的不可以。难道一定要像萧瑀在隋唐之际、冯道在五代那样,早晨事奉仇敌、晚上改认新君,才算疾风中的劲草,才算如巨山般屹立不可动摇,才可以称为贤人吗?’ 我看见的只是他们率领天下那些谄媚求生、畏惧死亡、贪恋宠爱和荣华、像狗猪一样的人,引着他们走上那条道路,教他们一同趋向死亡。王公这样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何况武王和伯夷、叔齐本来不能两立。从武王拯救天下大乱这一方面说,可以称为仁;从他割裂天下大分、改变君臣关系这一方面说,也可以称为暴。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把武王看作暴君,也是适宜的。王公又说:‘鲁国臧哀伯说:“武王灭商,把九鼎迁到洛邑,义士仍然有人非议。”杜预认为这不是伯夷、叔齐一类的人所说的。“武成”之后,武王在位年月不多,迁鼎恐怕不是急务。迁走重器是强暴者的行为,谁说武王会这样做?假如真有九鼎,天下已经是一家,都是周朝的土地,何必迁走呢?《尚书》所说的营建洛邑,是成王、周公时的事情;而所谓义士又不知道是谁。从灭商到周朝衰微,大约四五百年,难道没有一个士人心里非议武王吗?何必一定把他落实为伯夷、叔齐呢?’我说:‘不是这样。九鼎是神禹铸造、用来象征九州的重器,历代把它珍藏;夏亡,鼎归于商;商亡,鼎又归于周,不可能据为私有。禹尚且不能把它据为己有,何况商朝呢?’ 这样说来,认为武王迁走重器也是错误的。史书中记载武王释放箕子的囚禁,表彰商容的里门,修整比干的坟墓,散发财物、开仓发粮;王公都相信这些,却唯独怀疑武王命南宫适、史佚展示九鼎和宝玉,为什么呢?武王灭商后,在郏鄏安置九鼎,直到向南可以望见三涂山,向北可以望见岳鄙,回头可以看见黄河,远望可以看到伊水、洛水;这样经营规划,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难道迁鼎是在将要营建洛邑之时吗?左氏记载义士非议此事,虽然不一定要指为伯夷、叔齐,但周朝当时大概也确实有这样的人,足以说明天理和民间常道不可泯灭。有人说:‘那么《易》所说顺应天命、响应民心,难道不对吗?’我说:‘圣人的话各有主旨,不应执着于一端来评判。假如说商汤本心就是要放逐桀,武王本心就是要讨伐纣,那就不能称为汤、武了。’那么汤、武和伯夷、叔齐能同时正确吗?我说:‘伯夷、叔齐是为万世的乱局悲哀,这是经常之道;汤、武是为天下的乱局悲哀,这是权宜之道。难道只能肯定一方而否定另一方吗?归根到底,汤、武的本心同伯夷、叔齐一样。伊尹多次到孟津观看军队,假使夏桀、商纣因此悔改祸乱,可以成为少康、太甲那样的人,那么禹、汤留下的恩泽在天下就还不至于立即断绝。’ 泰伯、文王的最高德行也将归于这一道理。这是事情可能的一面。汤、武哪里至于要有‘惭愧于未能尽善尽美’的话呢?时代已经困穷,汤、武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如此罢了。’又有人说:‘这样说来,您的话是偏向司马迁的了?’我说:‘天下的言论只看是否合乎道理;看它的道理正确、言论有根据,即使地位比司马迁低得多,我也会相信,何况是司马迁呢?况且司马迁写《伯夷列传》,不沿袭通常的体例,使人读来慷慨激昂、津津有味,表现伯夷、叔齐把得失看轻、把生死置之度外,有一种后人难以企及的意味。后世竟把它看成怨恨之作,这是不了解司马迁。何况王公读《论语》,偶然想到首阳山那一章没有说伯夷、叔齐死亡,于是完全推翻那些说法,把叩马劝谏、以不食周粟为耻说成千古以来含混不明而又受到严重诬蔑的事情,这又怎么能使司马迁信服呢?不过,司马迁的错误也很多;我借伯夷、叔齐之事为他辨析,是担心天下后世的人更多地借武王来作托词,却不能真正相信伯夷、叔齐。’ 《明文海》卷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辨二夷齐辨【郭造卿】尚论夷齐者,当观之三仁。三仁与凡为殷臣,殊既尊尊亲亲,居元子、太师、少师,不能易位而去,不能洁身而奴,不能匡君而死,其同仁焉?何居?盖死生大矣,而莫难于得死。故微、箕议去留,干未尝有异辞。微曰:「耄逊于荒。」箕曰:「我罔臣仆。」干曷曰:「必死于谏乎?」夫谏非臣之幸,必不听乃去,不幸于去者奴,不幸于奴者死。死而君臣恝,观贵戚则国可知矣。倘死者与之奴,奴者与之去焉,其有去而请奴,奴而请死者乎?非惜身也为爱国也。奴而周戢于西土,尚为其谏之或悛;死而兵观于孟津,则知其言之始絶。是身关国之存亡,宁忍以死而塞责哉?观戡黎及《箕子篇》,祖伊但警纣,曷尝以咎周?微、箕伤殷之必亡,未尝忌周之必兴。茍可以无死,干其有以异乎?盖君为社稷死,则死之;非社稷而死之,谓何必君命无所逃?斯蹈仁而死矣,何必同况于夷齐乎?身非贵戚,何以死为?若任纲常,惧乱贼,自轩辕放伐以来,三聘五就为己任,乃壊纲常之俑,为长乱贼之阶矣。彼卞随、务光者,其义不已髙乎?亦有疑其诬者,乃不疑于夷齐,岂未观之三仁及乎孔孟之防哉?孟言:「非其君不仕,避居北海,以待天下之清。」将就文王而养老焉。孔言:「饿于首阳之下,」未言所以饿而死者,且称之曰「逸民」,宁非不降不辱,因避纣而饿乎?史从为之辞,而有叩马之谏,及采薇之歌,以死于不食周粟,则防朝清明,非其君而天下清,不可待矣。亦有言其逊国者,史并采之以为传。孔何以称泰伯,而不少及乎此?若以齐景并言,因卫君而问也。观彼之得国,则此失国可知。然好名能以千乘让,为圣之让,而何怨?故称是用希者,谓不念旧恶而已。其何以失国,未尝言之矣。盖纣醢九侯,脯鄂侯,囚西伯,皆有国者也,而孤竹无闻。世多以为让事之有无不可知,而于谏伐乎何有?故孔谓「求仁得仁」。而有可有不可。孟谓圣之清者,若隘,君子不由也。然风为百世师,亷顽立懦而已,未尝言逊国,而况于谏伐乎?圣贤所论如此,他不敢知之矣。且史于伯夷削大老之事,其齐世家尤谲,故读者疑之。善为之辞者,盖有三人焉。王充曰:太公伯夷俱贤也,并出周国,皆见武王。太公行耦,而伯夷操违。罗大经曰:鹰扬叩马,其道并行而不相悖也。处东海之滨者,进以功名济世;处北海之滨者,退以名节励世。岂故相为矛盾哉?观伯夷之谏太公曰:义士可见矣。唐顺之曰:夷之归周,归文王也。文王终身事殷,故夷叩马而谏。夫子称文至徳而未尽善乎?武则微意可知矣。夷不嫌其同于父而不同其子,亦不嫌于太公始同而终异也。然则迁之説亦未可以为诬哉?按太公为大老,兴渭之年可考,而伯夷共称焉。乃其年则何如?讵鹰扬独遗乎?一老下车,不闻有异典。倘叩马有是事也,既知其为义士,岂以为纣之所播弃,而以同于顽民欤?然嘉亡国之守节,三代以下之主类能之,况十乱克广徳心,而武王之称义师哉?若叩马无是事也,然有让国之义在焉,则天下惟二老,太公何忘于斯?即未尝与同事,亦必相闻矣。下车不表此,而表者何人哉?夫既同避于乱世,而不同出于清时,则或当就养之后而年不待,或当文王既殁而归首阳,影响无传乆矣,故不见于周书及孔孟之言焉。必如史所云,则以三仁而论二子,彼谏而戮者本出于不幸,谏而饿者实其所自取,意之也,非仁也。故孟言夷尹所同,《淮南子》谓异道同仁者是也。乃于龙战之郊而抗鹰扬之师,非惟势所不行,于义无乃不可乎?谓始与太公同其父,而终与太公异其子者,心虽不可知,事则未尝有也。其可以事所无者,而断其心之所必有哉?予故不敢舍孔孟而为之辞。玺辨【刘定之】咸阳县民段义于河南乡修舍得古玉印,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上之诏蔡京等辨騐,以为秦玺,遂命曰「天授传国受命寳」,改年号为元符。秦始皇以蓝田玉制玺,六面方正,螭纽,李斯撰文,以鱼鸟篆刻之。子婴降时,献汉祖,汉诸帝常佩之。故霍光废昌邑王贺,持其手,解脱其玺组。王莽簒位,元后初不肯与,后乃出,投诸地,螭角微玷。董卓之乱,帝辨出走,失玺。孙坚得于城南甄宫井中,袁术拘坚妻,得以称帝。术死,玺仍归汉,传魏,▯刻肩际曰「大魏受汉传国之玺」。魏传晋,晋懐帝失位,玺归刘聪。聪死,传曜。石勒弑曜,取玺。冉闵簒石氏,置玺于邺。闵死,国乱,其子求救于晋之谢尚,尚遣兵入邺助守,因绐得玺,懐以归。尚送还晋。方其未还也,刘石方且以玺不在晋,谓晋帝为白板天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辨二 《夷齐辨》【郭造卿】讨论伯夷、叔齐,应该把他们同三仁放在一起考察。三仁同一般殷朝臣子不同:他们尊重尊长、亲近亲属,身居太子、太师、少师之位,不能改变身份离去,不能为了洁身而做奴隶,也不能匡正君王而死;他们为什么都同样称为仁人呢?大概是因为生死是大事,而最难的是选择合宜的死。因而微子、箕子讨论去留,王子比干从未说过不同的话。微子说:‘年老昏昧,只能退避到荒野。’箕子说:‘我不愿做臣仆。’比干何曾说过:‘一定要因劝谏而死吗?’劝谏并不是臣子的幸运;君王不听才离去,不幸而不能离去就成为奴隶,不幸而成为奴隶就只能死亡。死了而君臣之情断绝,看看那些贵戚,就可以知道国家的情况了。假如死者可以同他们一起做奴隶,做奴隶的人也可以同他们一起离去,那么有离去的人反而请求做奴隶、做奴隶的人反而请求死亡的吗?这不是吝惜自身,而是因为爱护国家。做奴隶的人还希望周朝在西土能够收敛兵威,或许纣王会因他们的劝谏而悔改;等到比干被杀、武王在孟津阅兵,就知道劝谏纣王的话已经彻底无效。既然自身关系到国家的存亡,难道忍心只用一死来塞责吗?考察《戡黎》和《箕子》篇,祖伊只是警告纣王,何曾把罪责归于周朝?微子、箕子哀伤殷朝必然灭亡,却从未嫉恨周朝必然兴起。假如可以不死,比干难道会同他们不同吗?大概君主若为社稷而死,就应当为社稷而死;如果不是为社稷而死,只为君主个人去死,又有什么必要呢?” 这才是履行仁道而死,何必一定要同伯夷、叔齐相比呢?他们并非贵戚,为什么要为此而死?如果任凭纲常,害怕叛乱作贼,那么自轩辕氏以来,三聘五就、把出仕当作自己的责任,反而成了破坏纲常的始作俑者,成为助长乱贼的阶梯。那卞随、务光的人,难道他们的义不更高吗?有人还怀疑有关他们的记载是诬说,却不怀疑伯夷、叔齐,难道没有考察三仁,也没有看到孔子、孟子的言论吗?孟子说:‘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去做官,避居北海,等待天下清平。’这就是将要到文王那里去接受养老。孔子说:‘在首阳山下挨饿。’没有说他们为什么饿死,而且称他们为‘逸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不降服、不受辱,逃避纣王而挨饿吗?司马迁替他们编造说辞,又写有叩马劝谏和采薇之歌,说他们因不吃周粟而死;这样一来,如果天下政治清明,就不应侍奉自己的君主,而天下又已经清平,就没有什么可以等待的了。又有人说他们让国,司马迁也一并采录来写进传记。孔子称许泰伯,为什么反而很少提及此事?如果把伯夷、叔齐同齐景公并说,是因卫国君主的事情而发问。观察齐景公得到国位,就可以知道伯夷、叔齐失去国位。可是喜好名声而能把千乘之国相让,这是圣人式的谦让,又有什么可怨恨的?所以孔子称这种行为为‘世间少有’,只是说他不记旧恶罢了。” 他们为什么失去国位,孔子从未说过。纣王醢杀九侯、脯制鄂侯、囚禁西伯,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国家,而关于孤竹国却没有这样的记载。世人大多认为伯夷、叔齐是否让国无法知道,那么他们是否劝武王伐纣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孔子说他们‘求仁得仁’。但这种行为有可以接受的地方,也有不可接受的地方。孟子说,他们是圣人中清高的一类;若流于狭隘,君子便不会采用。可是他们的风范可以成为百世师表,只在于使贪顽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从未说到让国,更何况劝武王伐纣呢?圣贤所论既然如此,其他事情我就不敢妄自知道了。况且司马迁删削伯夷这个大老的事情,在《齐太公世家》中尤其诡异,所以读者对此产生怀疑。善于替他解释的,大约有三个人。王充说:‘太公、伯夷都是贤人,同出于周国,都见到了武王。太公出仕,伯夷却持守而违背。’罗大经说:‘太公鹰扬出仕,伯夷叩马劝谏,他们的道路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处在东海之滨的人,以功名进取来救济世人;处在北海之滨的人,以退处守节来激励世人。难道一定彼此矛盾吗?’从伯夷劝阻太公这件事来看,义士的身份就可以看见了。唐顺之说:‘伯夷归附周朝,是归附文王。文王终身事奉殷朝,所以伯夷叩马劝谏。孔子称文王具有最高的文德,却还未达到尽善尽美;那么武王的微妙用意也就可以知道了。’ 伯夷不介意自己同父亲的选择相同而不同于儿子,也不介意太公起初同他相同、后来却同他不同。这样说来,司马迁的说法也不能认为全是诬妄。考察太公作为大老,其在渭水兴起的年份可以考知,而伯夷又同太公并称。那么伯夷的年纪究竟怎样呢?难道鹰扬出仕之事唯独漏掉了他吗?一位老人下车之后,没有听说另有特殊的礼典。假如叩马劝谏确有此事,他既然知道伯夷是义士,难道还会把他当作被纣王抛弃的顽民吗?称赞亡国而守节的人,夏、商、周三代以下的君主大多能够做到,何况武王还称伐纣之师为义师呢?假如叩马劝谏没有这回事,但伯夷、叔齐有让国之义,那么天下只有这两位老人,太公怎么会忘记他们呢?即使从未共同做事,也一定互相听闻。武王下车后不表彰这件事,那么表彰的究竟是什么人呢?他们既然同在乱世避世,却没有一同出仕于清平时代,那么或许是在接受奉养之后不久便去世,或许是在文王死后归隐首阳;年代久远,影响踪迹没有流传下来,所以不见于《周书》和孔子、孟子的言论。若一定按照司马迁所说,以三仁来评论伯夷、叔齐,那么那些因劝谏而被杀的人,本来是出于不幸;因劝谏而饿死的人,则是自己选择的结果。把这种意图归给他们,便不是仁了。所以孟子说伯夷同伊尹各自不同却都合于仁,《淮南子》所说的异道而同仁,正是这个意思。” 那么,面对天下争战的郊野,却要抗拒武王鹰扬般的军队,不仅形势上行不通,在道义上难道不也是不可以的吗?所谓起初同太公侍奉同一个父亲、最终却同太公的儿子武王意见不同,内心究竟怎样虽然无法知道,但这样的事情实际上从未有过。怎么能根据不存在的事情,断定他内心必然存在某种想法呢?所以我不敢舍弃孔子、孟子的说法而替他们另作辩解。《玺辨》【刘定之】咸阳县百姓段义在河南乡修建房舍时得到一方古玉印,印文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把玉印献上,皇帝下诏让蔡京等人辨验,认为这是秦朝的传国玺,于是命名为‘天授传国受命宝’,并改年号为元符。秦始皇用蓝田玉制成传国玺,六面方正,螭龙作纽,李斯撰写文字,用鱼鸟篆刻成。子婴投降时,把它献给汉高祖;汉朝各代皇帝常佩带它。所以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时,曾握住他的手,解下他的玺绶。王莽篡位,元后起初不肯把玺交给他,后来才拿出来,扔到地上,螭龙的角因此略有损伤。董卓之乱时,皇帝逃出京城,传国玺丢失。孙坚在城南甄宫的井中得到它,袁术拘禁孙坚的妻子,因而得到传国玺并称帝。袁术死后,传国玺仍归汉朝,后来传给魏;玺的肩部刻着隶书‘大魏受汉传国之玺’。魏传给晋,晋怀帝失去帝位,传国玺归刘聪。刘聪死后,传给刘曜。石勒杀刘曜,取得传国玺。冉闵篡夺石氏政权,把玺安置在邺城。冉闵死后,国家混乱,他的儿子向晋朝的谢尚求救;谢尚派兵进入邺城帮助守卫,趁机欺骗取得传国玺,带在怀中归来。谢尚把它送还晋朝。当它尚未送回时,刘氏、石氏还以为传国玺不在晋朝,称晋帝为没有玉玺的天子。”
晋盖耻之,然则晋之谓绐得玺,意者以解此耻也,恶足尽信哉!不旋踵,邺为慕容燕所取,玺或者实在燕矣。谓在燕,则燕为苻坚所并,而坚见掳于姚苌,苌从坚求玺,坚当日不与,且复绐之曰「玺已送晋,不可得也」,卒拒之以死。盖坚未尝以送晋,而玺于此乎亡矣。谓晋果绐得之于邺,则传宋、齐、梁,而侯景取之,景败,其侍中赵思贤弃之草间,奔广陵,告郭元建,取送髙齐。齐亡归宇文周,周传隋。隋炀帝死,宇文化及取之。化及死,窦建徳取之。建徳见擒,其妻曹氏奉以归唐。唐传朱梁,朱梁亡归于后唐。然后唐之未取朱梁也,自云得玺于魏州僧,僧得于黄巢乱唐之时,而庄宗用以建大号,则所取于朱梁之玺与所取于魏州僧之玺,又不知孰为秦之故物也?抑卒同归于后唐矣。后唐废帝从珂与玺俱焚,继之者石晋,晋出帝重贵降辽太宗徳光,徳光以其所献玺非真,诘之,重贵对以昔玺既焚,今玺先帝所为,羣臣共知。盖自有秦玺以来,其间得丧存毁,真伪之故,难尽究诘。而至于重贵降辽之日,秦玺之燬于火也,已灼然着于人人口耳。自是以后,有天下者不托以为言矣。哲宗蔡京乃能复得之于咸阳,岂坚之所瘗藏至此而始出乎?非也。是又作天书之故智也。天书号年为祥符,秦玺号年为元符。既绍述其乃考神宗之法,又绍述其乃髙考真宗之符,不亦异哉?尧舜禹之传国,其言着于书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言为国之道也。秦始皇之传国,其言着于玺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言享国之福也。志于其道者,福从之;志于其福者,福未必从之。假令哲宗所得信为秦玺,而其短世絶传,何有于受天命而夀昌哉?信元后所谓亡国不祥玺哉!其后徽宗以哲宗所得者为未足,而复制二玺:其一,▯纽六寸,其文曰:「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谓之镇国寳;其一,于阗玉大二寸许,文曰:「范围天地,幽賛神明,保合太和,万夀无疆」,谓之定命寳。与哲宗所得曰「受命寳」者为三。已而悉为金人所俘以去。前此金人以辽取石晋,意其得秦玺于获辽主延禧之日,责而征之。延禧诉以兵败失于桑干河。及既得宋,自谓惬所欲,而义宗守绪死于蔡州幽兰轩,又为煨烬。然则哲宗之所得,纵使真为秦玺,元人亦不得取之矣。诡妄之臣乃犹以之借口,欺世基祸黩武,亦独何哉?《诗》曰:「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言归诸天,庶几祸端永絶也。其亦无如之何而为此言哉?其此玺之谓哉!
译晋朝大概以此为耻;既然如此,晋朝所谓用欺骗手段得到传国玺,或许是为了消除这种耻辱,哪里值得完全相信呢?不久,邺城被慕容燕攻取,传国玺或许确实落在燕国。若说传国玺在燕国,那么燕国后来被苻坚吞并,苻坚又被姚苌俘获;姚苌向苻坚索取传国玺,苻坚当天没有交出,还欺骗他说:‘玺已经送给晋朝,无法得到。’最终至死都拒绝交出。可见苻坚从未把玺送给晋朝,传国玺大概就在此时失踪了。若说晋朝果真从邺城骗得传国玺,那么它后来传给宋、齐、梁,侯景夺取后,侯景败亡,他的侍中赵思贤把玺丢弃在草丛中,逃往广陵,告诉郭元建;郭元建找到后送给高齐。高齐灭亡,传国玺归宇文周;宇文周传给隋。隋炀帝死后,宇文化及取得传国玺;宇文化及死后,窦建德取得;窦建德被擒,他的妻子曹氏捧着传国玺归唐。唐朝传给朱梁,朱梁灭亡后归于后唐。可是后唐尚未攻取朱梁时,后唐自己说从魏州僧人那里得到传国玺;那僧人又说是在黄巢乱唐时得到的。庄宗用它建立帝号,那么从朱梁取得的玺和从魏州僧人那里取得的玺,究竟哪一个是秦朝的旧物呢?还是最终都归于后唐?后唐废帝李从珂同传国玺一起焚死。继承后唐的是石晋,晋出帝石重贵向辽太宗耶律德光投降;耶律德光认为他献上的传国玺不是真的,责问他,石重贵回答说:‘过去的传国玺已经焚毁,现在的玺是先帝所制,群臣都知道。’ 自从有秦朝传国玺以来,其中得失、保存、毁坏以及真伪的情况,很难全部查究。到了石重贵向辽投降那一天,秦朝传国玺已经被火烧毁,人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此后,拥有天下的人就不再以秦玺为凭借来宣称正统。宋哲宗时蔡京竟然能在咸阳再次得到一方传国玺,难道是苻坚所埋藏的传国玺直到这时才出土吗?不是。这又是制造天书的旧伎俩。天书以祥符为年号,秦玺则以元符为年号。哲宗既然继承述行神宗的法度,又继承述行真宗的祥符,不是很奇怪吗?尧、舜、禹传国的道理,明确记载在《尚书》中:‘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说治理国家的道路。秦始皇传国的道理,刻在传国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说享有国家的福分。心志在道义上,福分会随之而来;心志只在福分上,福分却未必会随之而来。假如哲宗所得的确实是秦玺,而哲宗短命、王统断绝,那么所谓受天命而长寿昌盛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岂不是正应验了元后所说的亡国不祥之玺吗?后来徽宗认为哲宗所得的还不够,又仿制了两方玺:一方是龟纽,六寸见方,印文是‘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称为‘镇国宝’;另一方用阗玉制成,大小约二寸,印文是‘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太和,万寿无疆’,称为‘定命宝’。连同哲宗所得、印文为‘受命宝’的那一方,共有三方。不久三方都被金人俘获带走。此前金人因辽朝取得石晋,猜想辽朝在俘获辽主延禧时得到了秦玺,便责问并索取。延禧以兵败时在桑干河失落为由搪塞。等到金人取得宋朝,自以为满足了所求;但金哀宗完颜守绪死在蔡州幽兰轩,又被焚毁。这样看来,即使哲宗所得的玺确实是秦玺,元朝人也不可能得到它。那些诡诈妄为的臣子竟然还拿它作借口,欺骗世人、酿成祸乱、滥用武力,究竟又是为什么呢?《诗经》说:‘把它扔给豺狼虎豹,豺狼虎豹也不吃;把它扔到北方,北方也不接受;把它扔给上天。’意思是把祸患归还上天,希望祸乱的根源永远断绝。这也是实在无可奈何,才说出这样的话吧?说的就是这方传国玺吗?”
古礼尚右辨【童轩】古礼尚右。厯上下二千余年,莫有觉其非者。至我朝始以左为尚,盖顺天之经,地之位也。何则?日月行度,二十八宿经天,莫不左旋。地之方位,先东而后西,先南而后北,是皆以左为先。胡人道独右尚乎?尝考之书,《甘誓》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太甲》左右惟其人。”《説命》王置诸其左右。”《诗》关雎,左右流之,左右采之,左右芼之。”“文王在帝左右。”“棫朴,左右趣之。”“常武,左右陈行。”“有客,左右绥之。”“裳,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是三代之时,一皆以左右为序,固自若也。奈何春秋战国而下,礼俗壊乱,上下陵逼,始有以右而尚左者,果礼耶?按《曲礼》凡与客入者,毎门让于客,客入门而右,主人入门而左。”此尚右也。献粟者执右契,疏谓右者先书为尊。射礼曰:“若右胜,则曰右贤于左;若左胜,则曰左贤于右。”先言右,后言左,此尚右也。《诗》葛屦,宛然左避。”传谓让而避者必左。“彤弓钟鼔既设,一朝右之,我将维天其右之。”又曰:“既右享之时迈,实右序有周。”此尚右也【彤弓皆昭王以后之诗,故云】左传》襄十年:“王叔陈生伯舆争政,王右伯舆。晋士匄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此尚右也。《大学》曰:“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先言右,后言左,此尚右也。赵史载蔺相如请秦王击缶之事,赵王归,以相如为上卿,在亷颇右。颇曰:“吾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功,相如徒以口舌居吾上,吾羞为之下。”此亦尚右明矣。秦纪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盖当时以富强为右,贫弱为左也。又《汉书》孝惠帝五年,以王陵为右丞相,以陈平为左丞相;孝文帝元年,以陈平为右丞相,周勃为左丞相,俱以右居左上。又文帝时,田叔等十人随赵王至长安,上召与语,廷臣无出其右者,遂拜为守。《晋史》吴士拜元帝于道左,亦皆以右居左上。自是厯代相沿至元世祖以安图为右丞相位在百官之上,未尝改也。故称治道者曰「稽古右文」,称氏族者曰「名门右族」,谓非正之术曰「左道」,谪官曰「左迁」,不适事宜曰「左计」。莫不以右为上,以左为下。惟《礼记》「国君升车,居左;御者居中;勇士居右」。盖勇士主执兵,便于击刺,非尚左也。嗟乎!先王制礼,男子生而设弧于门左,女子生而设帨于门右。是谓女不可以先男,右不可尚左。此天之经,地之位也,可万世行之而无弊也。或概谓古今礼皆尚右,岂其然乎?谈命辨【童轩】或有问于余曰:「谈命之术果有之乎?」余曰:「命在有无之间,非术数之所能知也。」何以明之?语不云乎:「道之将行也与命也。」又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子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得之有命,如此之类不一而足,此皆所谓有也。唐吕才有云:「长平坑卒未应同犯三刑,南阳贵臣何必俱当六合?」本朝宋太史景濂曰:「天下之广,兆民之众,一日之内未必止生一十二人,然而同时生者不少,何吉凶之不同哉?」此皆所谓无也。曰:「然则厯代有以术数鸣者,如司马季主、李虚中、珞琭子、徐子平者,彼皆妄与?」曰:「予有明征焉。」本朝扬州人髙公谷与松江人李昂者,甲子同物也。公以永乐辛夘中应天府乡试第九十五名,未上春官,丁外艰。李昂是年落第,后甲午亦中应天府乡试第九十五名。既而乙未同中防试,髙公第五十四名,李昂第五十六名,廷试俱三甲进士。髙公选入翰林为庶吉士,除中书,陞侍读学士。李昂观政刑部,除主事,陞郎中,品级崇卑亦颇相等。无何昂死矣,时年四十有余。后髙公官至少保,年八十二始卒。昂死之日,有子五人。髙公至七十余始举一子,今为南京戸部贠外郎。此非术数之所能知也。予又得二人焉,泰和单昂与金溪王稽俱江西人,而甲子亦同物也。二人癸酉皆举乡试,甲戌俱第进士,同日送大理观政,同日除评事。后单昂奉命谳刑闽中,事竣死于途。王稽是年亦遘重疾,不死,寻除佥河南按察司事,又数年致仕,今尚在齿且老矣。此非术数之所能知也。由是观之,谓命为无,四人者始焉何同也?谓命为有,四人者终焉何不同也?此命所以在有无之间也。然予又尝考四人者之行矣,李昂为人心险而多诈,好以智术笼人,其居刑官,出入重轻,必有悖乎天理者,况其身死之日,田园布野,金帛盈室,则其行有可知矣,此其所以殀也。
译《古礼尚右辨》【童轩】古代礼制尊尚右方。上下两千多年,没有人察觉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对;到了我朝才开始尊左,大概是顺应天体运行的常道和大地的方位。为什么呢?日月运行,二十八宿经过天空,没有不向左旋转的。大地的方位,先东后西,先南后北,这些都是把左方放在前面。为什么胡人的道路却独独尊尚右方呢?我曾考察经书。《甘誓》说:‘左边的人不攻击左边,你就是不恭敬地服从命令;右边的人不攻击右边,你就是不恭敬地服从命令。’《太甲》说:‘左右只任用合适的人。’《说命》说:‘大王把他们安置在自己的左右。’《诗经·关雎》说:‘左右采摘它,左右采摘它,左右择取它。’又说:‘文王在上帝左右。’《棫朴》说:‘左右赶来归附。’《常武》说:‘左右排列队伍。’《有客》说:‘左右安抚他。’《裳》说:‘左边这样做,左边这样做,君子适宜这样;右边这样做,右边这样做,君子拥有它。’可见夏、商、周三代,全都依照左右的次序,本来就是这样。无奈春秋、战国以后,礼俗败坏,上下相凌,才出现尊右而把右放在左边之上的做法,这果真合乎礼吗?按《曲礼》说:‘凡是同客人一起进门,每道门都要谦让客人;客人进门在右,主人进门在左。’这就是尊右。献粮的人拿着右边的契券,注疏说右边的契券先书写,所以尊贵。” 射礼说:‘如果右方获胜,就说右方比左方贤;如果左方获胜,就说左方比右方贤。’先说右,后说左,这就是尊右。《诗经·葛屦》说:‘委婉地向左边避让。’传注说,表示谦让而避开的必定在左边。《彤弓》说:‘钟鼓已经陈设,一旦尊崇他;我将依靠上天来尊崇他。’又说:‘已经尊崇他而享用祭祀;时迈,实在尊崇周朝的次序。’这都是尊右【《彤弓》都是昭王以后的诗,所以如此说】。《左传·襄公十年》说:‘王叔陈生和伯舆争夺政权,周王支持伯舆。’晋国士匄说:‘天子所支持的,我的国君也支持。’这就是尊右。《大学》说:‘自己厌恶右边的事情,不要把它交给左边;自己厌恶左边的事情,不要把它交给右边。’先说右,后说左,这就是尊右。《史记》记载蔺相如请秦王击缶的事情,赵王回国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地位在廉颇之右。廉颇说:‘我是赵国的将军,有攻城野战的功劳;蔺相如只凭口舌却位居我之上,我以处在他之下为羞。’这也清楚说明尊右。秦代记载征发闾左九百人戍守渔阳,大概是当时把富强列为右,把贫弱列为左。又《汉书》记载,孝惠帝五年,以王陵为右丞相,以陈平为左丞相;孝文帝元年,以陈平为右丞相,以周勃为左丞相,都是右丞相位居左丞相之上。文帝时,田叔等十人随赵王来到长安,皇帝召见他们交谈,朝廷大臣没有人能超过田叔,于是任命他为郡守。《晋史》记载,吴地士人在道路左边拜见晋元帝,也都是把右边置于左边之上。从此历代沿袭,直到元世祖时任命安图为右丞相,地位在百官之上,也从未改变。所以称治理之道为‘稽古右文’,称氏族为‘名门右族’,把不正当的学术称为‘左道’,把贬谪官员称为‘左迁’,把不合时宜的计策称为‘左计’,无不以右为上、以左为下。只有《礼记》说:‘国君登车,坐在左边;驾车的人坐在中间;勇士坐在右边。’这是因为勇士掌握兵器,便于击刺,并不是尊尚左边。唉!先王制定礼制,男子出生就在门左边悬挂弓,女子出生就在门右边悬挂佩巾。这表示女子不能先于男子,也表示右方不能尊于左方。这是天的常道、地的方位,可以施行万世而没有弊病。有人笼统地说古今礼制都尊右,难道真是这样吗?” 《谈命辨》【童轩】有人问我:“谈论命运的术数果真存在吗?”我说:“命运处在有与无之间,不是术数所能推知的。”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论语》不是说过:“道将要施行了,是命运啊。”又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子说:“没有人促成却自然成就的,是天意;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运。”得失有命,类似这样的说法不胜枚举,这些都是所谓命运‘有’的一面。唐代吕才说:“长平坑杀的士卒,不应当都恰好犯了三刑;南阳的贵臣,难道都必然遇上六合吗?”本朝宋太史景濂说:“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一天之内未必只出生十二个人,然而同一天出生的人并不少,他们的吉凶为什么各不相同呢?”这些都是所谓命运‘无’的一面。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历代以术数著名的司马季主、李虚中、珞琭子、徐子平等人,难道都是胡说吗?”我说:“我有明确的事例可以证明这一点。本朝扬州人高公谷和松江人李昂,生年干支相同。高公在永乐辛卯年考中应天府乡试,列第九十五名,还未参加会试,便因父亲去世服丧。李昂这一年乡试落第,后来在甲午年也考中应天府乡试,列第九十五名。” 后来两人在乙未年一同考中会试,高公列第五十四名,李昂列第五十六名,殿试都为三甲进士。高公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授中书舍人,升为侍读学士;李昂在刑部观政,授主事,升为郎中,官品高低也很相近。不久李昂死了,当时四十多岁。后来高公官至少保,八十二岁才去世。李昂死时有五个儿子;高公七十多岁才生下一个儿子,如今任南京户部员外郎。这些都不是术数所能推知的。我又得到两个人的例子:泰和人单昂和金溪人王稽都是江西人,出生干支也相同。两人在癸酉年都考中乡试,甲戌年又都考中进士,同日被派往大理寺观政,同日授评事。后来单昂奉命到闽中审理刑狱,事情办完后死在途中。王稽这一年也患了重病,但没有死,不久被授为河南按察司佥事,几年后退休,如今仍在世,只是年长了。这些也不是术数所能推知的。由此看来,如果说命运是‘无’,那么这四个人起初为什么相同?如果说命运是‘有’,那么这四个人最终为什么又不同?这就是命运处在有与无之间的原因。不过,我又曾考察过这四个人的品行:李昂为人心地险恶而多诈,喜欢用智谋手段笼络别人;他任刑官时,处理案件、出入刑罚轻重,必定有违背天理之处。何况他死时田园遍布,金帛满室,那么他的品行也就可想而知了;这就是他早夭的原因。
髙公居翰林,存心正大,非贤不交,非义不取。闻有阶宦官以进用者,则囓齿骂曰:「此真穿窬辈也。」又尝见其所刻词翰印章,有曰「以清白遗后人」,则其行亦可知矣。此其所以夀也。单昂,王稽人,品不大相逺。苐单昂谳刑闽中,时人谓其行囊大有所获,是其刑罚出入必有不讫于当,以欺心者,此其所以殀也。王稽虽无大获,亦无大缪之事,此其所以夀也。故即四人论之,由前则谓之有,由后则谓之无,此命所以在有无之间也。或又曰:「所谓命者,富贵贫贱,得防通塞,俱一定而不可易,是也。」今若子之言,则是命者有时而不定矣。然子言亦有所本乎?曰:「有文中子曰:「召之在前,命之在后。」余又尝与一术士谈及,四位皆同之命,余问后来不同,何耶?术士曰:地有南北故耳。余因举髙、李皆南直▯人,单、王皆江西人,问之术士曰:虽生居一乡一里间,亦有南北,矧王畿千里与一省乎?余又问:人家有嬲生二子,同出一母,此不可以南北分也,然亦有贫富夀夭不同,何耶?术士曰:往往为先生者夺其元气,故先生者冨,后生者贫;先生者夀,后生者夭,又当以此论也。余曰:周有八士,四乳八子,皆贤,此又何耶?术士语塞,因并録之。辨周子太极无极图出《周易》《列子【童轩】周子无极太极图,其原盖出《周易》《列子》。虽文公鵞湖往复之辨,吴草庐论数千百言,皆不言其所本。以为无极者无形之理,太极者至大之理,是固然矣。不知果能外于《周易》《列子》之防乎?《易》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又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乂曰:“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今图曰:“此所谓无极而太极也。”又曰:“五行一隂一阳,太极也。”又曰:“干男坤女,男女一太极也;万物化生,万物一太极也。”又曰:“易有太极。”如此者,谓非本于《周易》可乎?《列子》有曰:“昔者圣人,因隂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又曰:“天地含精,万物化生。太极含天地者,亦如天地含万物也。”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今图曰:“太极本无极,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也。”又曰:“干男坤女,以气化者言也;万物化生,以形化者言也。”如此者,谓非原于《列子》可乎?由是观之,是知图之太极者,即《周易》所谓太极也;图之所谓无极者,非《列子》所谓无极乎?先儒谓周子不阶师承,黙悟道体,葢有悟于此耳。宋太祖太宗授受辨【程敏政】太祖太宗授受之际,所以致后世之疑者谁乎?曰:李焘删润《湘山野録》而啓之,陈桱附防《洓水纪闻》而成之。不深考者以为实然尔。夫焘之所以啓之者何也?曰:焘为《长编》,以太祖顾命,实録正史不载,而删润野録之事,载其下。初意本以备阙文,然野録谓太祖太宗对饮烛影下,时见太宗有不可胜之状,而焘改“不可胜”为“避逊”,太祖下阶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而焘改“戳雪”为“戳地”,“好做”为“好为”,之又加大声二字。野録出于僧文莹之传闻,固不足据,就其中考之,如所载太宗恸引羣臣环瞻圣体,玉色莹然等语,则亦初无毫髪可疑之隙,而焘略加删润,遂不免有画蛇添足之病。夫焘既删润之为正文矣,而又细辨其非者何也?曰:实録正史皆谓太祖有病,命内侍就建隆观设醮,而野録以为无疾,方且登阁望气,下阶戳地;《纪闻》谓癸丑帝崩,王继恩始召晋王入宫,而野録以为太祖壬子夜召晋王属以后事,遂宿禁中。故焘反覆致诘于太祖之病否,太宗之出入时日之先后,本以为删润之地,而不自知其删润之语未莹,反以啓后世之疑也。夫桱之所以成之者何也?曰:桱止据焘之所删润者书之,又于“好为”之下妄以已意添“俄而帝崩”四字,复以“宋后母子托命”之语系之,则遂骇人之听闻矣。“母子托命”之语,本为王继恩召徳芳而发,出于癸丑帝崩之后,而桱以属之壬子,且并去召徳芳之事,而独存此语,则是不知《纪闻》《野録》两书之文本相抵牾,强合于一,其附防比焘之删润,抑又甚焉。近世保斋《宋论》复指桱所书者以为太祖事之首尾不过如此,则其不考又出桱下矣。然则宋后召徳芳之事信乎?曰:正史实録载之,《纪闻》又出温公事,当不妄。
译高公居于翰林院时,存心正大,不是贤人便不交往,不合义的东西便不取。听说有人凭借宦官的门路获得任用,他就咬牙骂道:“这真是些钻营偷窃之徒!”我又曾见过他所刻的词翰印章,其中有一方写着“以清白遗后人”,那么他的品行也就可知了;这就是他长寿的原因。单昂和王稽的品格相差不大,只是单昂在闽中审理刑狱时,当时人说他的行囊中获得了很多东西;这说明他在刑罚轻重、罪案出入方面必有不合当理之处,以此欺骗自己的良心,这就是他早夭的原因。王稽虽然没有获得什么大的财物,也没有做出大的错误,这就是他长寿的原因。所以只从这四个人来论,从他们早年的情况看,可以说命运是有的;从他们后来的情况看,又可以说命运是无的。这就是命运处在有与无之间的原因。有人又说:“所谓命运,就是富贵贫贱、得意失意、通达闭塞都已经确定而不能改变,这才叫命运。”如今按照你的说法,命运便有时是不确定的了。然而你的说法也有根据吗?我说:“有。文中子说过:‘召唤在前,命运在后。’” 我又曾与一位术士谈到这件事。四个人的命运都相同,我问他们后来为什么不同,术士说:“这是因为地理有南北之别。”于是我指出高公、李昂都是南直隶人,单昂、王稽都是江西人,问术士这是怎么回事。术士说:“即使出生并居住在同一乡同一里之间,也有南北之别,何况王畿方圆千里与一个省相比呢?”我又问:“有些人家生了双胞胎,同出一母,这就不能用南北来区分了,然而他们仍有贫富、寿夭的不同,为什么呢?”术士说:“往往是先出生的孩子夺取了母体的元气,所以先出生的富裕,后出生的贫穷;先出生的长寿,后出生的早夭,也应当用这个道理来解释。”我说:“周代有八位贤士,四个母亲生了八个孩子,他们全都贤能,这又怎么解释呢?”术士无言以对,于是我把这些话一并记录下来。辨析周子的《太极无极图》出自《周易》和《列子》【童轩】周子的《无极太极图》,其来源大概出自《周易》和《列子》。即使朱文公在鹅湖的往复辨论,以及吴草庐数千上万字的论述,也都没有说明它的依据。认为无极是无形的道理、太极是至大的道理,这当然是对的;但不知道它果真能脱离《周易》和《列子》的根据吗?《易经》说:“乾道形成男性,坤道形成女性。”又说:“易有太极,太极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又说:“天地之气交融,万物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如今《太极图》说:“这就是所谓无极而太极。”又说:“五行以及一阴一阳,就是太极。”又说:“乾为男、坤为女,是男女各自一个太极;万物化生,是万物各自一个太极。”又说:“易有太极。”像这样,能说不是本于《周易》吗?《列子》说:“从前圣人依据阴阳来统摄天地。有形之物产生于无形。”又说:“天地含藏精气,万物由此化生。太极包含天地,也如同天地包含万物一样。”因为包含万物,所以无穷尽;因为包含天地,所以无极限。如今《太极图》说:“太极本来就是无极;上天的事业,无声无臭。”又说:“乾为男、坤为女,是从气的变化来说的;万物化生,是从形体的变化来说的。”像这样,能说不是源自《列子》吗?由此看来,可以知道图中的太极,就是《周易》所说的太极;图中所谓无极,难道不就是《列子》所说的无极吗?前代儒者说周子没有凭借师承而默默悟得道体,大概就是从这里有所领悟吧。辨析宋太祖、宋太宗传位之事【程敏政】宋太祖、宋太宗传位之际,是什么引起了后世的疑惑呢?答:是李焘删改润色《湘山野录》而开启了疑端,陈桱依据附会《续水纪闻》而使疑端形成。不深入考察的人便以为事情确实如此。李焘为什么会开启这个疑端呢?答:李焘编写《续资治通鉴长编》时,因为太祖临终遗命,实录和正史都没有记载,所以把野录中的事情载在下面。他起初只是想用来补足缺文,但野录说太祖、太宗在烛影下对饮,当时看见太宗有不可胜任的神情;李焘却把“不可胜”改成“避逊”。又说太祖走下台阶,以手戳雪,回头对太宗说“好做好做”;李焘把“戳雪”改成“戳地”,把“好做”改成“好为”,又增添了“大声”二字。野录出自僧人文莹的传闻,本来就不足为据;即使考察其中所载,如太宗悲痛地召集群臣围绕观看太祖遗体、遗体面色温润晶莹等话,也原本没有丝毫可疑之处,李焘稍加删润,反而不免有画蛇添足的毛病。李焘既然已经把删润后的文字作为正文,为什么又反复辨说其中不实呢?答:实录和正史都说太祖有病,命内侍到建隆观设醮祈祷;野录却说太祖没有病,正要登阁观望气色,随后下阶戳地;《纪闻》说癸丑日皇帝驾崩,王继恩才开始召晋王入宫;野录却说太祖在壬子夜间召晋王,嘱托身后之事,于是晋王留宿宫中。因此李焘反复追问太祖究竟是否有病,以及太宗出入宫中的先后日期,本来是想在这些地方删改,却不知道自己删改后的文字仍不清楚,反而引起了后世的疑惑。陈桱为什么会使这个疑端形成呢?答:陈桱只是根据李焘删改后的文字来记述,又在“好为”下面凭自己的意思妄加“俄而帝崩”四字,再把“宋后母子托命”的话接在后面,于是更加惊动听闻。“母子托命”这句话,本来是王继恩召德芳时说的,发生在癸丑皇帝驾崩之后;陈桱却把它系于壬子,并且删去召德芳的事情,只保留这句话,于是不知道《纪闻》和《野录》两书的记载彼此矛盾,强行把它们合在一起。他的附会比李焘的删改更加严重。近世保斋在《宋论》中又指陈桱所记的事情,认为太祖之事前后不过如此;那么他的考察不周,又在陈桱之下了。既然如此,宋后召德芳的事情可信吗?答:正史和实录都记载了此事,《纪闻》又出自温公所记,应当不会虚妄。
焘并疑徳芳非宋后之子,则过矣。徳芳在当时年最少,育于宋后,或为所钟爱,皆不可知,但事出于两人所记而不同者,当视其人。温公可据之人也。温公可据,而文莹可黜。召徳芳之事有,则留宿之事无矣。或乃谓焘之删润,盖有意着太宗之恶,姑引野録以借口,而又自破其説,以避祸,则臆度之太过。亦恐李焘复生,不肯自当。尔史称焘博极羣书,其为长编,专务广采,择焉不精,殆有所不免也。若曰太宗子孙继立,故人无敢言者。然南渡孝宗以后,其事当无所讳,亦无一人言之者,何也?借曰髙孝授受之懿,可以盖前人之愆,故其迹冺然。元史成于欧阳▯诸公,当无复有所讳,又无一语及之。盖必有定论矣。不然,此何等大事,而不加之意哉?或曰太宗于太祖崩不逾年改元,宋后崩不成服,廷美徳昭不得其死,皆足以追证烛影之疑。是又不深考之故也。不逾年改元,五代常事。宋乃太祖第三后,长编谓其崩,太宗设次发哀,羣臣奉慰,以后初立,未尝降诏,故丧仪多所贬损,百官不成服,固当时礼官之过也。就使因召徳芳而衔之,则其事亦在太祖崩后矣。廷美之死,赵普为之,太宗固有不得辞其责者。至于徳昭之死,非出于幽囚躏逼之举。长编谓太宗育其子惟吉于禁中,日侍中食,凡八年,始出阁,诏邸第供亿,悉与亲王埒。诸王子不得偕也。况徳昭因他人行赏,一言之愤,不惜一死,乃忍其父为人所戕,而噤不出一语哉?就使不逾年改元,宋后崩不成服,徳昭之死皆出太宗,则亦未可以后来之不善,而遂逆探其有今将之心,加之以无名之罪也。胡一桂、杨维祯、梁寅之流,鋭欲以簒弑加之,恐皆以不见李焘全书之故。正犹狱官不据人原发之案,而深文巧诋,钩致其罪。偶有刻吏见而喜之,又从而和之。此太宗之事所以不能自解于今日也。或曰太祖既欲传弟,何不使太宗正太弟之名?考之九朝通畧,谓唐天祐以后,建储之礼不复讲行至太宗立,真宗方知讨论故事。又五代凡当次者,多领开封尹,故太宗廷美相继为之。则知太祖亦承唐末五代之习,兼以年嵗之未迈耳。是或将有待焉,而遽自意其死乎?夫传疑史法也,茍无疑可存,则亦何必摭拾小説,强为之辞,以滋后世无穷之惑?此焘桱之罪也。或又引《宋朝类要》载陈抟对太祖火日之説,终有可疑。是不知抟于太宗初入朝,终身未尝见太祖,其説盖不攻而破矣。夫千载不决之论,其可悬断者,理与事尔。以事言之,不过如此;以理言之,凡古之簒弑者,多出深仇急变,大不得已之谋,又必假手他人,然后如志,未有亲自操刃为万一侥幸之图于大内者。观太祖于太宗,如灼艾分痛,与夫龙行虎歩之语,始终无纎芥之隙。太宗何苦而为此?舍从容得位之乐,而自处于危亡立至之地?病狂丧心者且不肯为,凶残絶世者所不忍为,而谓太宗为之,断乎其不可信矣。矧《类要》《野録》皆托于佛老之徒之口,纵使有之,亦儒者所不道,而况于无乎?余之所笃信者,温公《纪闻》之外,一无取焉尔。余初为此辨,以告同馆之士。然犹以考据未的,且不能尽诸説异同之故,因别为《宋纪受终考》三巻,藏于家。春王正月辨【王鏊】春秋书春王正月,左氏曰:“周正月也。”建子非春,而以为春,为胡安国之学者曰:“以夏时冠周正,书王正月,存周之正,冠以春,示行夏之时之义也。”是为改月不改时。夫改月不改时,时则夏也,月则周也,上下不相值,寒暑不相防,下之所系,将安从?从夏乎?从周乎?圣人书法,不当如是之悖也。为蔡九峰之学者曰:“商书所谓正朔者,以是月为嵗首,朝防聘问,颁厯授时,于是始焉耳。”时,不改;月,亦无改也。《诗》言“七月流火,六月徂暑”,《周礼》正月始和,《吕览》月令中星,皆与夏正合。前乎商之建丑也,其书即位曰“元祀十有二月”;后乎秦之建亥也,其书“始建国曰元年冬十月”。曷尝改乎?是説也,于经史合矣,其如《春秋》之所书何?桓八年冬十月雨雪,僖十年冬大雨雪,桓十四年春正月无氷,成元年二月无氷,庄七年秋无麦苖,定元年冬十月陨霜杀杀。
译李焘还怀疑德芳不是宋后的儿子,这就错了。德芳当时年纪最小,由宋后抚养,也许受到她的钟爱,这些都无法确知;但同一件事情出自两个人的记载而有所不同,应当看记述者是什么人。司马温公是可以据以为信的人,温公的记载可以采用,文莹的记载则可以排除。召德芳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留宿宫中的事情就是假的了。有人竟说李焘的删改大概是有意彰显太宗的罪恶,只是借野录作借口,又自行破坏自己的说法,以躲避灾祸;这实在是过分的臆测。我恐怕李焘即使复生,也不肯承认这种说法。史书称李焘博览群书,他编写《长编》,专门致力于广泛采集材料,但选择不够精审,这种情况大概难以完全避免。若说太宗的子孙相继即位,所以当时没有人敢谈论此事,那么南渡以后孝宗等朝代,此事应当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也没有一个人提到它,这是为什么呢?假如说高宗、孝宗传位的美德可以掩盖前人的过错,使前事的痕迹消失,那么《元史》由欧阳玄等人编成,也不应再有什么避讳,却仍没有一句提到这件事。可见其中一定已有定论。否则,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怎么会无人留意呢?有人说,太宗在太祖驾崩未满一年时改元,宋后去世却不为她服丧,廷美、德昭又不得善终,这些都足以反过来证明烛影之疑。这又是没有深入考察的缘故。未满一年便改元,是五代的惯常做法。宋后是太祖的第三位皇后,《长编》说她去世后,太宗设下丧次发哀,群臣前往慰问;由于她是刚刚册立,太宗不曾下诏,所以丧礼多有减损,百官也不服丧,这本来是当时礼官的过错。即使说太宗因为召德芳而怨恨宋后,那件事也发生在太祖驾崩之后。廷美之死是赵普造成的,太宗当然不能完全推卸责任。至于德昭之死,并不是由于幽禁、逼迫之类的举动。《长编》说太宗把他的儿子惟吉养在宫中,每天陪侍太宗用膳,过了八年才出宫建府;太宗下诏供给府邸的一切用度,都与亲王相等,其他诸王的儿子不能比。何况德昭只是因为他人行赏时说了一句话而愤怒,便不惜一死,难道会忍受自己的父亲被人杀害,却默不发一言吗?即使未满一年改元、宋后去世不服丧、德昭之死都出于太宗,也不能因为他后来有不善之处,便反过来猜测他当时就有弑杀的心思,给他加上没有根据的罪名。胡一桂、杨维祯、梁寅一类人急于把篡位弑君的罪名加到太宗身上,恐怕都是因为没有见到李焘的全书。这正像审理案件的官员不依据当事人原先呈报的案情,却用苛细的法律和巧妙的诋毁来牵强罗织罪名。偶然有刻书的官吏看见这种说法而感到高兴,又跟着附和它。这就是太宗之事直到今天仍不能自行洗清的原因。有人说:“太祖既然想把皇位传给弟弟,为什么不让太宗正式取得太弟的名分?”考察《九朝通略》,书中说唐天祐以后,册立太子的礼制不再实行;直到太宗即位,真宗才知道讨论旧例。五代凡是按次序应当继位的人,多兼领开封府尹,所以太宗和廷美相继担任此职。由此可知,太祖也是沿袭唐末五代的习惯,加上太宗当时年纪尚未很大罢了。也许他将来另有安排,怎么能骤然猜测他会谋害太宗呢?史书保存疑问,本是史家的方法;如果没有值得保留的疑点,又何必拾取小说传闻,强作解释,以增添后世无穷的迷惑?这就是李焘、陈桱的罪过。又有人引用《宋朝类要》记载陈抟回答太祖关于火日的说法,认为终究可疑。这是不知道陈抟在太宗初次入朝时,终身从未见过太祖,他的说法根本不攻自破。对于千年没有定论的议论,能够据以判断的只是道理和事实。从事实说,不过如此;从道理说,古代凡是篡位弑君的事情,大多出于深仇、急变和万不得已的谋划,而且一定要借助他人之手才能成功,从没有亲自拿刀,在深宫中把性命押在万一侥幸上的。看太祖对待太宗,像灸艾时把疼痛分给自己一样;再加上所谓“龙行虎步”等话,始终没有一点嫌隙。太宗有什么苦衷,非要这样做不可呢?放弃从容取得帝位的快乐,而把自己置于立即陷入危亡的境地?即使是疯癫丧失心智的人也不肯做,凶残到极点的人也不忍做,却说太宗做了这件事,断然不可信。何况《类要》《野录》都把这些话托于佛道之徒之口,即使确有其事,也不是儒者所应谈论的,更何况实际上并没有呢?我所深信的,除了温公的《纪闻》之外,其他一概不取。我起初写这篇辨析,是为了告诉同馆的同僚。但仍认为考据不够确切,而且不能穷尽各种说法异同的原因,于是另外写成《宋纪受终考》三卷,收藏在家中。辨析《春秋》的“春王正月”【王鏊】《春秋》记载“春王正月”,左氏说:“这是周历的正月。”建子之月并不是春季,却把它叫作春。学习胡安国之学的人说:“用夏历的时令冠在周历正月之上,写作‘王正月’,是保存周历的正统;冠以春字,是表示实行夏历时令的意义。”这就是改月而不改时。既然改月而不改时,那么时令是夏历的,月份是周历的,上下彼此不相符合,寒暑也不相应,下面所依据的究竟应该听从什么?听从夏历吗?还是听从周历?圣人的书法不应当这样悖谬。学习蔡九峰之学的人说:“《尚书》所谓正朔,是把这个月作为岁首,朝见、会同、聘问,以及颁布历法、授予时令,都从这里开始。”这样看来,时令没有改,月份也没有改。《诗经》说“七月流火,六月徂暑”,《周礼》说正月开始和暖,《吕氏春秋》的月令记载中星位置,都与夏历相合。在商代以前实行建丑时,记载即位说“元祀十有二月”;在秦代以后实行建亥时,记载“始建国曰元年冬十月”。什么时候改过呢?这种说法与经书、史书都相合,可是又怎样解释《春秋》的记载呢?桓公八年冬十月下雪,僖公十年冬天下大雪,桓公十四年春正月没有冰,成公元年二月没有冰,庄公七年秋天没有麦苗,定公元年冬十月降霜杀死了豆类。
则何以为异而书之?《左传》僖五年正月日南至,《礼记》孟献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祖。”又将何以通之?且时月既不改矣,孔子告顔回:“何必曰行夏之时?”贾谊于文帝时,何必请改正朔乎?为孔安国、郑康成之学者曰:“商周之正朔,非独改月时,亦改也。”后汉《陈宠传》:“冬至阳气始萌,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通,地以为正;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人以为正;夏以为春三微成著,以成三统。”是説也,于《春秋》所书合矣,其如诸经有不合,且天时人事有不便乎?曰:“惟其不便,故孔子不取,不然,何独取夏时哉?”是其説之不一,儒者苦之,以为千古不决之论。愚尝反覆求之,而得其説。夫商周有天下,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以新天下之耳目也,安有不改月可改时,独不可改乎?夫春夏秋冬之名,安始哉?亦圣人始名之。建子之月,一阳所始,独不可为春乎?午未之月,隂气所始,独不可为秋乎冬夏亦然。商周既以是新天下之耳目,而天下习于夏正已久,且天时人事为顺,故行之官府则从时王之制,民间所行犹多从夏。《春秋》所书,朝廷之正也。诸经所载,或因民间之旧乎?「汲冢《周书》」云:「亦越我周王致伐于商,改械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巡狩烝享,犹自夏焉。」且《周礼》有正月,又有正嵗,周时二正实兼行之矣。何独民间哉?「曰:是义也,曷从受之?」曰:「受之孔子。」「春王正月,孔子之所书,行夏之时。」孔子所以告顔子也。春王正月辨【邹德溥】春王正月之辨,无虑十数家,而总其説有五则。愚请先折四説者之非,乃后证其定説焉。或谓周人虽以建子为嵗首,然而不改时与月也。鲁史曰「冬十一月」,夫子更而曰「春正月」也。或谓周人改月不改时也。鲁史曰「冬正月」,夫子更而曰「春正月」也。此二説者,以为此夫子所以示行夏时意也。夫子固曰「我从周」,又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岂其以匹夫而改天子之正朔乎?夫子患天下诸侯大夫之无王也,而作《春秋》而已,则首改天子之正朔,其何以服天下?且如其説,则是周人犹以寅为春,而夫子直以子为春,是易夏时者自夫子始也。又恶在其示行夏时意也?此愚之所未解也。或谓周虽以建子为嵗首,而不改时月。夫子所纪「春正月」,盖建寅也。必若是説,则夫子胡不系元年于「冬十一月」之上,乃每嵗辄截子丑两月而属之前年乎?若曰周人纪年仍自建寅始,又恶在其改正朔也?此又愚之所未解也。或曰自古未尝改正朔,其曰「商建丑,周建子」者,后儒附防之説也。必若是説,则百代一时也。夫子何以曰「行夏之时」?即如辂也、冕也、乐也,厯代各异,夫子较而酌其可行者,奈何独以百代不易之时而系之夏乎?且考之经史诸书,周正与夏正两者互着。苟自古无改正朔之説,何以得有周月?而秦人又何縁而以建亥为首?驺衍五徳,刘歆三统,彼亦岂能举千古未有之事而凿空造论乎?此又愚之所未解也。然则其説云何?则愚直断以为周人固自改之矣。《汉书·律厯志》「周正月辛夘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戊午师渡孟津。明日己未冬至」,而外传伶州鸠复载武王伐殷之日,「嵗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其为建子月明矣。而《书》称「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又称「惟一月壬辰,旁死魄,戌午师逾孟津」,则周人之以建子为春正月可证也。《左传·僖五年》正月日南至,杂记孟献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祖。」七月之禘,献子为之也。冬至之为子月也,必矣;夏至之为午月也,必矣。然而称曰「正月七月」,则周人之以建子为正月可证也。而《明堂位》又称鲁君「孟春祀帝于郊,配以后稷;季夏六月,以禘礼祀周公于太庙」。夫既曰「七月之禘,献子为之」,则必以正月之郊为故典矣。而鲁郊称「孟春」焉,则周人之以建子为春可证也。《周礼》州长「正月属民读法,正歳读法」,如初言初,则正月居先可知。如以寅为正月,又安所更得「正嵗」乎?则周人之以建子为正月可证也。《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而孟子曰:「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则周之所谓十二月者,盖夏之十月也。则周人之以建子为正月可证也。
译那么为什么把这些异常现象记载下来呢?《左传》记载僖公五年正月太阳运行到最南,;《礼记》中孟献子说:“正月太阳到达最南,可以祭祀上帝;七月太阳到达最北,可以祭祀祖先。”这些又该怎样解释呢?况且既然时令和月份都没有改变,孔子却告诉颜回:“何必要说实行夏历的时令呢?”贾谊在汉文帝时又何必请求改革正朔呢?学习孔安国、郑康成之学的人说:“商、周的正朔,不只是改了月份和时令,连时令也改了。”《后汉书·陈宠传》说:“冬至时阳气开始萌发,天把它作为正;周历把它作为春季十二月,阳气向上通达,地把它作为正;殷历把它作为春季十三月,阳气已经到达,人把它作为正;夏历以春季三个阳气初生的月份逐渐显著为正,从而形成三统。”这种说法与《春秋》的记载相合,可是与各部经书有不合之处,而且在天时、人事上难道没有不便吗?答:“正因为不便,所以孔子不采用;否则,为什么唯独采用夏历的时令呢?”由此可见,各家的说法并不一致,儒者为此困苦,把它看作千古未决的议论。我曾反复探求,终于得到自己的解释。商、周取得天下以后,改革正朔,变更服色,区别徽号,是为了更新天下人的耳目,哪有月份可以不改、时令可以改,唯独月份不可以改的道理?春、夏、秋、冬这些名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是圣人开始命名的。建子之月,是一阳开始生发的月份,难道唯独不能称为春吗?午、未之月,是阴气开始生发的月份,难道唯独不能称为秋吗?冬、夏也是如此。商、周既然用这些制度来更新天下人的耳目,而天下人习惯夏历已经很久,加上天时、人事都顺利,所以官府施行的制度就依从当代君王的制度,民间所实行的仍有许多依从夏历。《春秋》所记载的是朝廷所用的正朔;各部经书所载,或许沿用了民间的旧制吧?《汲冢周书》说:“等到我周王出兵讨伐商,改变历法和制度,以垂示三统。至于恭敬地把时令授给百姓,以及巡狩、冬祭和享祭,仍然沿用夏历。”而且《周礼》有“正月”,又有“正岁”,可见周代实际上兼行两种正朔。哪里只是民间如此呢?有人问:“这个道理是从哪里接受来的?”我说:“从孔子那里接受来的。”又说:“春王正月”,这是孔子记载的;实行夏历的时令,是孔子告诉颜子的道理。辨析《春秋》的“春王正月”【邹德溥】辨析“春王正月”的著作,不下十几家;总括起来,他们的说法有五种。我想先驳倒其中四种说法的错误,然后再证明确定的说法。有一种说法认为,周人虽然以建子之月为岁首,却没有改变时令和月份。鲁国史书说“冬十一月”,孔子改写成“春正月”。又有一种说法认为,周人改了月份而没有改时令。鲁国史书说“冬正月”,孔子改写成“春正月”。这两种说法都认为,这就是孔子表示实行夏历时令的意思。孔子明明说过“我遵从周礼”,又说“不是天子就不能议定礼制,不能制定制度”,难道他会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改变天子的正朔吗?孔子忧虑天下诸侯、大夫没有王道,于是作《春秋》而已;如果一开始就改掉天子的正朔,又凭什么使天下人服从呢?况且照这种说法,就是周人仍然以建寅之月为春,而孔子却直接把建子之月当作春;那么改变夏历时令的人,反倒从孔子开始了。这又哪里是表示实行夏历时令的意思呢?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周人虽然以建子之月为岁首,却没有改变时令和月份;孔子所记的“春正月”,大概指的是建寅之月。如果一定是这样,那么孔子为什么不把元年系在“冬十一月”上,却每年都把子、丑两个月截取出来,归到前一年呢?如果说周人记年仍然从建寅开始,那么他们又哪里改变了正朔呢?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有人说,自古从未改变过正朔,所谓“商建丑、周建子”,是后世儒者附会的说法。如果一定这样说,那么百代就只有同一个时令。孔子为什么又说“实行夏历的时令”呢?就像车舆、礼帽和音乐一样,历代各有不同,孔子斟酌选择其中可以实行的,为什么唯独把百代不变的时令归属于夏历呢?况且考察经书、史书等各种著作,周历与夏历的记载互相出现。如果自古没有改变正朔的说法,怎么会有“周月”?秦人又为什么以建亥之月为岁首?邹衍的五德说、刘歆的三统说,难道也能够凭空造出自古从未有过的事情来立论吗?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那么究竟应该怎样解释呢?我直接断定,周人确实改变了正朔。《汉书·律历志》说:“周正月辛卯朔,日辰合于斗前一度;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第二天己未日为冬至。”《左传外传》伶州鸠又记载武王伐殷那天“岁星在鹑火,月亮在天驷,太阳在析木之津”,可见那是建子月。而《尚书》称“十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又称“惟一月壬辰,旁死魄,戊午师逾孟津”,由此可以证明周人以建子之月为春正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左传·僖公五年》记载正月太阳运行到最南,是因为它采用周历的时令和月份,这又是一项证据。类似的例子多得无法列举。《礼记·明堂位》又说鲁君“孟春在郊外祭祀上帝,以后稷配享;季夏六月,按照禘礼在太庙祭祀周公”。既然说“七月的禘祭是孟献子所举行”,那么正月的郊祭必定是旧有的典礼。鲁国郊祭称为“孟春”,这可以证明周人以建子之月为春。《周礼》说州长在“正月集合民众宣读法令,在正岁宣读法令”;既然先说正月在前,那么正月居先便可知。如果以建寅之月为正月,又从哪里另有一个“正岁”呢?这可以证明周人以建子之月为正月。《夏令》说:“九月修治道路,十月修成桥梁。”孟子说:“十一月修成徒步所用的小桥,十二月修成车辆通行的大桥。”那么周历所谓十二月,大概就是夏历的十月。这可以证明周人以建子之月为正月。
《诗·豳风》「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即继之曰:「曰为改嵗。」《唐风》蟋蟀在堂,乃十月之候,而曰「嵗聿云暮」,则周人之以建子为嵗首可证也。《春秋》桓十四年春正月无氷,成元年春二月无氷,襄二十八年春无氷,庄七年秋大水无麦苖,定元年冬十月陨霜杀菽。若曰以建寅为正乎?则寅夘之月之无氷也,亥月之陨霜也,恶在其为异也?而纪之,而申酉之月尚安有所谓麦苖乎?则《春秋》所书「春正月」之为建子,又可证也。难者曰:「冬之不可以为春,至着也。岂谓武周大圣,而顾错缪至此哉?」曰:「谓冬之不可以为春,此自后人习用夏时之乆而执之云尔也。」在《书·甘誓》曰:「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三正之所从来旧矣,非周独创之也。且阳生于子,而极于已午;隂生于午,而极于亥子。自一阳之复,而极于六阳之干,而为春夏;自一隂之姤,以极于六隂之坤,而为秋冬。何为而不可?大抵周之正也,本于阳气之始萌而名之也,因天者也;商之正也,本于阳气之上通而名之也,因地者也;夏之正也,本乎阳气。之已至,而名之也,因人者也。而时以作事,则因人要矣。故夫子取夏时焉。奈何其必武周之不以子为春也?曰:「豳风流火之陈,小雅徂暑之叹,二月载离之歌,暮春来牟之颂,此周诗也,而举夏时者,何也?」中春始蚕之诏,季冬斩氷之令,此周礼也,而举夏时者,又何也?曰:「汲冢周书不云乎?亦越我周王致伐于商,改正异械,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巡狩烝享,犹自夏焉。故周礼有正月,又有正嵗,则周人诚改正朔,而夏正固未尝废也。当时行之官府,一遵时王之制,若春秋所载是已;而民间犹或袭称夏正,故诗若礼,时时杂举,则议论之书与纪载之书异也。执是而必周之不改正朔,固矣。曰:「商书始即位曰:『惟元祀十有二月』,则月不易也。秦书始建国曰:『元年冬十月』,则时不易也。岂独周而易之?曰:圣人创制立法,各自有度,夫安能执商之不易而必诸周乎?若亥月之阳气未至,其不可以春固也,与周正异矣。且子据十有二月之系于元祀也,而必商之不易;据冬十月之系于元年也,而必秦之不易。予独奈何不得据「春王正月」之系于元年也,而必周之易哉?葢武王可得而与天下改正朔者也,君道也;夫子不可得而与天下改正朔者也,臣道也。愚怪夫世之敢以改正朔属夫子,而不敢以改正朔属武王也,于是乎为之辨。春王正月辨【邓宗龄】圣人之言无异也,而何人之过?求圣人如此其多岐也,何也?圣人之心,有为议道法而言者,有为纪国事而言者。议法者欲其详,故揆古以酌今;纪事者欲其实,故不敢创一字,不敢易一言,遵国典也,为下不倍之义也。《春秋》者,夫子所以尊王道,昭国法,诛奸雄,警僭窃,虑至逺也。非孔氏之书,而鲁国之史也。为鲁之史,则当遵周之正,奈何以论道之书而并观之也?故凡“春正月”者,史之旧文也;加王于上者,孔子笔也。若曰“王道寖微,羣雄日炽,吾假是以扶人纪,遵时制”,则意念深矣。非谓其必改周正而行夏时也。乃儒者求其説而不得,则曰“周人不改时与月者”,曰“改时不改月者”,曰“改时与月者”。为不改时与月之説者,自蔡九峯氏始。彼盖以“七月流火,莫春来牟”,孰非周诗乎?而何其皆夏正也?不知列国歌咏异词,未可以概论也。为改时不改月之説者,自程伊川始。彼盖以“从夏尊天,从周尊王”,不为两得乎?不知于夏为反古,于周为倍时,非所以示训也。为改时与月之説者,自左氏始。彼盖去古为稍近,而于理为近正也。吾何以知之?请证以《春秋》,而旁及于诸书可乎?《春秋》桓公八年冬十月雨雪,十四年春正月无氷,成元年春二月无氷,襄公二十八年春无氷,庄七年秋无麦苖,定元年冬十月陨霜杀菽。使其夏正,则冬而雨雪,春无氷,秋无麦苖,冬霜杀菽,宜也。而《春秋》何以书?以其为周时周月也,此一证也。书《泰誓》“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武成》“惟一月壬辰,旁死魄,戊午,师逾孟津”,使皆以寅月为嵗首,则《泰誓》《武成》又何以书?以其为周时周月也,是又一证也。
译《诗经·豳风》说“十月蟋蟀进入我的床下”,接着又说:“这是要改换岁序了。”《唐风》说蟋蟀在堂上,这是十月的物候,却说“年岁将要结束”,这可以证明周人以建子之月为岁首。《春秋》记载桓公十四年春正月没有冰,成公元年春二月没有冰,襄公二十八年春没有冰,庄公七年秋天发生大水、没有麦苗,定公元年冬十月降霜杀死豆类。如果说正月是建寅之月,那么寅、卯月没有冰,亥月降霜,哪里算异常呢?为什么还要记载?到了申、酉月,又哪里还有所谓麦苗呢?因此,《春秋》所记的“春正月”是建子之月,也可以由此证明。质疑者说:“冬天不可能是春天,这是极其明显的。难道武王、周公是大圣人,却竟然错乱到这种地步吗?”我说:“认为冬天不可以是春天,只是后人长期习惯使用夏历时令而固执地这样说罢了。”《尚书·甘誓》说:“有扈氏轻慢、违背五行,怠惰而废弃三正。”三正的来源已经很久远,并不是周人独自创立的。况且阳气从子月开始,在巳、午月达到极盛;阴气从午月开始,在亥、子月达到极盛。从一阳复生,发展到六阳的乾卦,便形成春夏;如果坚持这一点而认定周人没有改变正朔,那就太固执了。有人说:“商代记载开始即位时说‘惟元祀十有二月’,可见月份没有改变;秦代记载开始建国时说‘元年冬十月’,可见时令没有改变。难道只有周代改变了吗?”我说:“圣人创制立法,各自有一定的制度,怎么能抓住商代没有改变,就一定要求周代也不能改变呢?如果亥月阳气尚未到达,那么它本来就不能称为春,这与周历不同。你依据‘十有二月’系在元祀之下,便断定商代没有改变;依据‘冬十月’系在元年之下,便断定秦代没有改变。为什么我却不能依据‘春王正月’系在元年之下,断定周代改变了呢?武王可以与天下共同改变正朔,这是君主之道;孔子不能与天下共同改变正朔,这是臣下之道。我奇怪世人竟敢把改变正朔归于孔子,却不敢把改变正朔归于武王,因此写下这篇辨析。抓住这一点就断定周朝没有改易正朔,当然是不对的。有人说:“《商书》记载商王开始即位时说:‘唯有元年祭祀后的十二月’,可见月份没有改变。《秦书》记载秦国开始建立国家时说:‘元年冬十月’,可见时令没有改变。难道只有周朝改易了正朔吗?”我说:圣人创制立法,各自有自己的制度,怎么能抓住商朝没有改易正朔这一点,就一定要求周朝也不改呢?如果亥月阳气尚未到来,那么它就确实不能算作春天,这与周朝的正朔不同。况且你是根据“十二月”与“元祀”相联系,便断定商朝没有改易正朔;又根据“冬十月”与“元年”相联系,便断定秦朝没有改易正朔。那么我为什么偏偏不能根据“春王正月”与“元年”相联系,便断定周朝改易了正朔呢?大概武王是可以和天下人一起改易正朔的,这是君主之道;孔夫子却不能和天下人一起改易正朔,这是臣下之道。我只是奇怪,世人竟敢把改易正朔归于孔夫子,却不敢把改易正朔归于武王,因此才为此加以辨析。” 辨析《春秋》的“春王正月”【邓宗龄】圣人的话本来没有不同,为什么会有人的错误?为什么解释圣人的意思会有这么多分歧?圣人的心意,有时是为了议论道理和法制而说,有时是为了记载国家事情而说。议论法制希望详尽,所以要考察古代来斟酌今天;记载事情希望真实,所以不敢创写一字,不敢更换一句,遵守国家典制,也履行臣下不违背君王的道理。《春秋》是孔子用来尊崇王道、彰明国法、诛斥奸雄、警戒僭越窃位,并为长远考虑的书。它不是孔氏私家的著作,而是鲁国的史书。既然是鲁国史书,就应当遵守周历的正朔,怎么能把它同论道的著作混在一起看呢?所以凡是“春正月”,都是鲁国史书的旧文;在上面加上“王”字,才是孔子的笔法。如果说“王道渐渐衰微,群雄一天天强盛,我借此扶持人伦纲常,遵守当时的制度”,那么其中的意旨就很深了,并不是说孔子一定改变周历而实行夏历时令。儒者探求其说而不得,于是说“周人没有改变时令和月份”“周人改变时令而不改变月份”“周人改变时令和月份”。主张不改时令和月份的说法,是从蔡九峰开始的。他大概是因为“七月流火”“暮春来牟”等句明明是周诗,却为什么全都使用夏历正朔而这样说的。却不知道列国的歌咏用词各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主张改变时令而不改变月份的说法,是从程伊川开始的。他大概认为“依从夏历是尊天,依从周历是尊王”,这样不是两方面都得到好处了吗?却不知道对夏历来说是违背古制,对周历来说是违背当时的时令,并不是用来显示教训的办法。主张改变时令和月份的说法,是从左氏开始的。他大概离古代较近,而在道理上也更接近正确说法。我为什么知道呢?请让我用《春秋》来证明,并旁及其他书籍,可以吗?《春秋》记载桓公八年冬十月下雪,十四年春正月没有冰,成公元年春二月没有冰,襄公二十八年春没有冰,庄公七年秋天没有麦苗,定公元年冬十月降霜杀死豆类。假如使用夏历,那么冬天下雪、春天没有冰、秋天没有麦苗、冬天霜杀豆类,都很正常;《春秋》为什么还要记载?因为它们是周历的时令和月份,这是第一项证据。《泰誓》记载“十三年春,大会于孟津”,《武成》记载“惟一月壬辰,旁死魄,戊午,军队渡过孟津”。假如都把建寅之月作为岁首,那么《泰誓》《武成》为什么这样记载?因为它们采用周历的时令和月份,这是第二项证据。
《左传》僖五年正月日南至,为其以周时周月也,是又一证也。诸如此类,不可胜举。而议者徒执《大传》之“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以为词,不知文王在商而象《易》,夫子在周而系《易》,固明道之书。非记事之史也。况自一阳之复,以极于六阳之干,而为春夏;自一隂之姤,以极于六隂之坤,而为秋冬。王文成尝备述之矣。而胡见其为异也?大抵天下之事,出于耳目所睹记者,犹纷纷迄无定论;而况据其简策,追究千载之上,能一一而符合之乎?所可信者,惟此心此理而已。况典籍所载,有一巻之中而前后异论者,有一人之言而始终异防者,又何可胜数也?如必尽举而诘之,则彼甲此乙,百喙无当也。茍直以理断之,则未有不可信者。茍舍正理而取信于诸书,是惑也。援诸书以证而强为之解者,亦惑也。世儒求其説而不得,而曰:“以夏时冠周月,是夫子作《春秋》以警僣窃,而顾变易天朝之正朔,僣孰大焉?”则惑之甚也。或曰:“必如周将,必寒暑乖异,分至啓闭,自相悖戻,何以成嵗功哉?”然杜元凯、汪克寛诸人,皆号称厯理,一则依周正以作长厯,一则以唐厯遡之,日月星辰无一不合,其厯厯可考也。如此,且《周礼》所载,虽皆周正,然有正月,又有正歳者,何也?正月者,周正也;正嵗者,夏正也。意其并用乎?先儒又云:“朔改正者,独于是月,行朝觐会同者,颁朔授时耳。时月无易也。”不知三王之礼乐政事,代自为损益,而何独一正朔乎?且既已行朝觐防同,颁厯授时矣,乌得谓之不改也?正朔既不改,则周已行夏时矣。孔子又何以云“行夏时”也?吾是以决周之改时与月,而孔子从之也。所谓“不改月与时”与“改月而不改时”者,愚未敢以为然也。
明文海巻一百十一
译《左传》僖公五年记载正月太阳运行到最南,也是因为它采用周历的时令和月份,这是又一项证据。类似的例子多得不可胜举。议论者却只抓住《大传》的“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来作为说辞,不知道文王身处商代而为《易》作象,孔子身处周代而为《易》作系辞,本来都是阐明道理的书,不是记载事实的史书。况且从一阳复生,发展到六阳的乾卦,便形成春夏;从一阴初生的姤卦,发展到六阴的坤卦,便形成秋冬。王文成曾经把这些说得很完备了,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大体说来,天下的事情,即使是亲眼亲耳所见所闻并加以记载的,也仍然纷纷扰扰,至今没有定论;何况依据简册,追究千年以前的事情,怎么能一一完全相合呢?可以相信的,只有此心此理罢了。何况典籍中有一卷之内前后说法不同的,有同一个人的话始终含义不同的,这样的情况又多得数不清。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全都列举出来追问,那么甲书说这样、乙书说那样,众多说法没有一个能完全切中事实。如果直接用正理来判断,就没有不可信的。如果舍弃正理而只从各种书籍中求取可信,这就是迷惑。援引各种书籍来证明,却强行替它们作解释,也同样是迷惑。世上的儒者探求其说而不得,便说:“如果是在周历月份上冠以夏历时令,那就是孔子作《春秋》来警戒僭越窃位,却反而改变天朝的正朔;还有什么僭越比这更大呢?”这实在是迷惑得厉害。有人说:“如果确实像周历那样使用,寒暑必然错乱,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启闭等节候彼此矛盾,怎么能完成一年的农事呢?”然而杜元凯、汪克宽等人都号称精通历法,有人依周历制作长历,有人依据唐历上溯推算,日月星辰没有一项不相合,这些历法都可以逐一考察。既然如此,《周礼》所记虽然都是周历,却既有正月,又有正岁,这是为什么?正月是周历的正月,正岁是夏历的岁首,大概是两种历法并行使用吧?前代儒者又说:“改正朔,只改这个月份;举行朝觐、会同,是为了颁布朔日、授予时令;时令和月份都没有改变。”却不知道三王的礼乐政事,历代都各有损益,为什么唯独正朔不能改变呢?既然已经举行朝觐、会同,颁布历法、授予时令,怎么能说没有改变呢?如果正朔没有改变,那么周代已经实行夏历时令了。孔子又为什么说“实行夏历的时令”呢?因此我断定周代改变了时令和月份,而孔子遵从了它。所谓“不改变月份和时令”以及“改变月份而不改变时令”的说法,我不敢认为是正确的。《明文海》卷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辨三辨《通鉴纲目》书,汉亡【何乔新】炎兴元年十一月,魏邓艾至成都,帝出降,皇子北地王谌死之。汉亡。尹起莘曰:「书『汉亡』者,以见汉之自亡,非艾辈所能灭之也。」君子曰:「尹氏之説非也。」子朱子之作《纲目》,上下千余年,其纪亡国多矣,未有书「某国亡」者,独于此书「汉亡」,乃《纲目》之特笔也。昭烈帝,室之胄也,忿奸臣窃命,汉鼎将移,志欲芟刈羣凶,以复髙光之大业,不幸天命已去,力挽不囘。及曹丕簒位,乃即位武担之南,嘘炎烬于已熄,宣烈祖之重光,其名甚正,而其义至宏也。自陈夀谄晋,其作《三国志》,尊曹而抑刘,于昭烈父子不称汉而称蜀,盖絶之于汉也。司马氏因之,遂以黄初之年接建安之纪,盖谓汉已亡矣。子朱子之意,则以为一脉尚存,不可谓之亡。昭烈父子建号陇蜀,祀汉配天者四十有五年,是汉未亡也。及邓艾兵至成都,帝禅不用皇子谌之言,而用谯周之计,于是赤帝不祀,而汉统絶矣。故特书「汉亡」,非亡于奉帝为山阳公之日,乃亡于邓艾至成都之时也。尹氏求其説不得,从而为之辞,是恶足以知大贤笔削之防哉!陈子桱之《续通鉴纲目》,其知此防乎?故崕山之破,特书「宋亡」,盖以巴延入临安,宋犹未亡也。及帝昺蹈海,宋始亡矣。由是观之,陈夀书「丞相亮讨贼之师」为「入冦」,姚燧诋陆秀夫之属为「逋播」者,真名教之罪人也。黑水辨【李元阳】禹贡黑水西河惟雍州,华阳黑水惟梁州。又曰禹导黒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传论纷纷,或谓其源出某山,流迳某地;或谓跨河而南流,或疑其世逺而湮涸;或谓三危在今丽江,或谓窜三苗不应复在南蛮之地。此皆出于臆度,不足为据。愚之所据,知有经文而巳夫黑水之源,固不可防,而入海之水则可数也。夫陇蜀无入南海之水,惟今滇之防仓江、潞江二水,皆由土番西北来,盖与雍州相连。但不知果出张掖地否?水势并汹涌,皆入南海,是岂所谓黑水者乎?然潞江西南趋,蜿蜒缅中内外皆蛮,其于梁州之境若不相属。惟阑仓江由西北迤逦向东南,徘徊云南郡县之界,至交趾入海。今水内皆为汉人,水外即为缅人,则禹之所▯于分别梁州界者,惟防仓江足以当之。孟津之会曰髳人、濮人,以今考之,皆在阑仓江内,则防仓江之为黑水无疑矣。地里志谓南中山曰昆弥,水曰洛;山海经曰泔水西流入于洛,故阑仓江又名洛水,言脉络分明也。元史至元八年,大理劝农官张立道使交趾,并黑水跨云南以至其国,观此则防仓江之为黑水益彰彰明矣。若三危山即不在丽江,当亦不逺古今山川之名因革不可纪极。夫不可移者山川之迹也,随时异称者山川之名也。不据不可移之迹,而据易变之名,亦末矣。大都为论传者未尝知三省地形,但谓陇在蜀之北,蜀在滇之东北,而禹贡言黑水为梁雍二州之界,又入南海,故不得不疑其跨河。知跨河非理,又不得不疑其湮涸。曽不知陇蜀滇三省鼎足而立,陇则西南斜长入蜀,滇则西北斜长入陇,蜀则尖长入滇。陇之间,正如三足旛然,黑水之源正在旛头。故雍以黑水为西界,对西河而言也;梁以黑水为南界,对华阳而言也。葢各举两端,若曰西河在雍东,黑水在雍西;华山在梁北,黑水在梁南云尔,故梁州可移;而华阳黑水之梁,不可移也。杨墨辨【何炯】甚矣,老氏之害道也。百家之学,实宗老氏。自其有老氏也,而后有杨、墨也。自其有老氏也,而后有申、韩也。申、韩求老氏之説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刑名而不疑。杨朱、墨翟求老氏之説而不得,各得其虚无淡泊之偏,而遂倡其猖狂浮游之论,是以流为为我、兼爱而不悟。太史公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夫道徳刑名之归,相去逺矣。茍知刑名之原于道徳而道徳之为刑名也,则其为我、兼爱又何惑于老氏云?今夫天下之人,有以君臣父子之亲而不相顾者,举皆归杨;而道涂之人,皆可以为父子兄弟者,举皆归于墨也。而老氏不为为我,不为兼爱,独其于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君不足忠,不忠其君则不复致其身,不爱其父则不复竭其力,此其势之所必至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辨三 辨析《通鉴纲目》“书汉亡”【何乔新】炎兴元年十一月,魏国的邓艾抵达成都,后主刘禅出城投降,皇子北地王刘谌为此自杀。汉亡。尹起莘说:“记载‘汉亡’,是为了表明汉是自行灭亡的,不是邓艾之流所能消灭的。”君子说:“尹氏的说法不对。”朱子撰写《纲目》,上下记载一千多年,记载亡国的事情很多,却从未写过“某国亡”;唯独这里写“汉亡”,这是《纲目》特别的笔法。昭烈帝刘备是汉室后裔。他愤恨奸臣窃取皇命、汉室大鼎将要转移,立志除掉群凶,以恢复汉高祖、汉光武帝的伟业;不幸天命已经离去,力量无法挽回。等到曹丕篡位,他就在武担山南面即皇帝位,仿佛在已经熄灭的灰烬中吹出火光,宣示烈祖刘邦的光明再次显现。他的名分极其正当,意义也极其宏大。陈寿向晋朝献媚,撰写《三国志》时尊曹操而贬刘备,对昭烈帝父子不称汉而称蜀,大概是把他们排斥在汉统之外。司马氏沿袭了这种说法,于是用黄初年号接续建安纪年,认为汉已经灭亡。朱子的意思则是认为汉统仍有一脉相存,不能说已经灭亡。昭烈帝父子在陇、蜀建立国号,祭祀汉室并配享上天,共四十五年,所以汉还没有灭亡。等到邓艾的军队抵达成都,后主刘禅没有采用皇子刘谌的意见,而采用谯周的计策,于是赤帝的祭祀中断,汉统才断绝。所以特别写作“汉亡”。汉不是在奉后主为山阳公那天灭亡的,而是在邓艾抵达成都时灭亡的。尹氏不能求得其中的意义,反而替自己的说法寻找辞解,哪里足以知道大贤人删削史书的深意呢?陈桱的《续通鉴纲目》难道知道这个深意吗?所以崖山被攻破时,特别写作“宋亡”,因为巴延进入临安时,宋还没有灭亡;等到帝昺投海,宋才开始灭亡。由此看来,陈寿把“丞相诸葛亮讨伐贼寇的军队”写成“入侵”,姚燧把陆秀夫等人斥为“流亡奔播者”,实在是名教的罪人。辨析黑水【李元阳】《禹贡》说:“黑水、西河以西是雍州,华山以南、黑水以西是梁州。”又说:“禹疏导黑水,使它流到三危山,注入南海。”关于黑水的传说和议论纷纷,有的说它源出某山,流经某地;有的说它横跨黄河向南流;有的怀疑年代久远,已经干涸;有的说三危山在今天的丽江;有的说既然是逃窜的三苗,就不应再在南蛮之地。这些都出于臆测,不足为凭。我所依据的,只知道有经文罢了。黑水的源头固然无法考定,但流入大海的水却可以查考。陇、蜀没有流入南海的水,只有今天云南的澜沧江、潞江两条河,都从土番西北流来,大概与雍州相连。只是还不知道它们果真发源于张掖一带吗?两水水势都很汹涌,都流入南海,难道这就是所谓黑水吗?然而潞江向西南流,曲折经过缅甸境内外,和梁州的边界似乎没有联系。只有澜沧江从西北曲折流向东南,徘徊于云南各郡县的边界,到了交趾流入大海。如今江内都是汉人,江外就是缅人,那么禹所疏导、用来划分梁州边界的,只有澜沧江足以相当。孟津会盟时说到髳人、濮人,按今天考察,都在澜沧江以内,那么澜沧江是黑水无疑了。《地里志》说,南方的山叫昆弥,水叫洛;《山海经》说泔水向西流入洛水,所以澜沧江又叫洛水,是说它的水脉分明。元史记载,至元八年,大理劝农官张立道出使交趾,沿黑水跨过云南到达交趾;由此看来,澜沧江是黑水就更加明白了。如果三危山不在丽江,那么也应当离那里不远。古今山川名称的沿革变化,无法一一记述。山川的形迹是不可移动的,随时代而改变的只是山川的名称。不依据不可移动的形迹,却依据容易改变的名称,那就本末倒置了。大概那些作传、作论的人没有考察过三省的地形,只说陇在蜀的北面,蜀在滇的东北面;而《禹贡》说黑水是梁、雍二州的边界,又流入南海,所以不得不怀疑它跨过黄河。知道跨河说不通,又不得不怀疑它已经干涸。却不知道陇、蜀、滇三省像鼎足一样相对而立:陇地向西南斜长而伸入蜀地,滇地向西北斜长而伸入陇地,蜀地则尖长而伸入滇地。陇、蜀、滇之间,正像三足鼎,黑水的源头就在鼎足的顶端。因此,雍州以黑水为西界,是相对于西河而言;梁州以黑水为南界,是相对于华阳而言。大概各自举出两端来说,就像是说:西河在雍州东面,黑水在雍州西面;华山在梁州北面,黑水在梁州南面罢了。所以梁州的范围可以迁移,而“华阳黑水之梁”的界限却不能迁移。《杨墨辨》【何炯】老氏对道的危害太大了。诸子百家的学说,实际上都以老氏为宗主。自从有了老氏,后来才有杨氏、墨氏;自从有了老氏,后来才有申不害、韩非。申不害、韩非探求老氏的学说却没有完全得到,只得到了轻视天下、把万物看得平等的权术,于是敢于推行刑名之学而毫不疑惑。杨朱、墨翟探求老氏的学说也没有完全得到,各自得到其中虚无淡泊的一偏,便倡导狂放游荡的言论,于是流为只顾自己和兼爱的主张而不自知。太史公说:“申子勤苦钻研,施行于名实;韩子以绳墨衡量事物,切合实际事务;但他们最终流于严酷少恩,都源于道德的意旨。”道德与刑名的归宿相差很远。如果知道刑名源自道德,而道德又表现为刑名,那么杨朱的“为我”和墨子的“兼爱”,又有什么可疑惑于老氏的呢?现在天下的人,有的因为君臣、父子之间的亲情而互不顾惜,统统归入杨朱一派;而道路上的陌生人都可以当作父子兄弟,统统归入墨子一派。老氏既不主张只顾自己,也不主张兼爱,只是对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泛泛然如浮萍漂在江湖上,偶然相遇罢了。这样一来,父亲便不值得爱,君主便不值得忠;不忠于君主,就不再为君主献身;不爱父亲,就不再竭尽自己的力量。这正是势必导致的结果。
特以老氏之道辨之而无所穷,攻之而无所间也,故常以翕张取予之术,玩弄天下,而天下之人卒莫辨其所归。此其所以为异端之尤惑人与?老氏之道有三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墨子得其慈与俭,故其学主于兼爱。其言曰:慈故能勇,俭故广。摩顶放踵有所不爱,不亦勇乎?墨子思以易天下,也不亦广乎?然而反天下之心,而天下不堪,纵彼能任,奈天下何哉?杨子得其不敢为天下先,故其学主于为我。其言曰: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拔一毛而不以利天下,则天下之故不以伤其身,不亦长乎?然而吾不以一毛利人,人亦不以一毛利吾也,虽欲久长,不可得矣。嗟乎!何杨、墨之不善学老氏也?老氏者,无所是,无所非,而卒归于无有,故其纵横坚固而不可破。而杨、墨者,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故为我者为兼爱之所诋,兼爱者为为我之所议,其説有时而遂。穷噫!何老氏之谲,而杨墨之愚也?老氏以其全,而兼二子之偏;二子以其偏,而失老子之全。然则老子之不以利器示人类如此,而二子者犹不免于悲丝泣岐之迷与?尝谓老氏之有杨墨,犹吾夫子之有顔曽。顔曽各得圣人之一体,而不害其为圣人;杨墨各得老氏之一偏,而遂别为杨墨。盖圣人之道,虽一言一行,皆可以成其身;而老氏之术,则捭阖变化,反覆百端,不得其术,不可以相用。虽然,杨子有言矣:「生相怜也,死相捐也。」相怜之道,勤能使佚,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不含珠玉,不服文饰,不陈牺牲,不设明噐也。此其摩顶放踵以薄治丧之遗意与?墨子贵俭,贵俭则不能兼爱,不能兼爱则不得不复于为我。故曰「逃墨必归杨」,其此之谓也。世谓杨墨之学不相为用也,又谓杨宗老氏,墨宗大禹,故吾有是辨也,以自附于太史公申韩之议。阡陌辨【失名】商鞅壊井田,开阡陌,而经界壊。解之曰:凡田南北曰阡,东西曰陌,其义非也。盖古者圣人计口授田,编户齐等,八口之家无过百畆,使人庐井有伍,劳逸调平,冨者不敢僣差,贫者无所企慕。况乎泾渭丰镐之间,周家肇迹,厯世营之,其为沟涂封植尤为严整,故其民尽力畎亩,其所入有分,下无余赀而上亦不得多取。秦既承之,隳圮成法,尚功力鬬,惟利之趋,尊奨兼并之人以倡豪武,而商鞅复开阡陌之禁,受田者不复以计口为限,故阡之义千也,陌之义百也。或规千亩而为阡,或规百亩而为陌,各从其便而购易之,沟涂縦横割画自任。于是巧猾之萌肆无品制,上户累钜亿之镪,占业侔封君之土,行苞苴以干宫陛,养剑客以威黎首。而人主方贪其贿润,殊礼宠之,若乌氏以牧竖比诸侯,嫠清以攻丹称国賔。至于下户踦▯无所峙足,乃父子蓬首奴事富豪,躬率妻奴为之服役。故雄擅者席余而日炽,单陋者蹑短而嵗促。当其时,秦家虽计效目前収旦夕富强之利,而黎民惋愤无复安堵之思,易于倡乱,此阡陌之开为之祸本也。如直以东西南北为界,而云尽壊其沟涂封植之旧,以为田号为地,无余力则脱有水旱,胡以恤之,是自毙也。虽至愚者不为,而商鞅欲以富强其君,必不然矣。杂辨三首【顾璘】或问曰:「鬼神,隂阳之气也,乌乎灵?」顾子曰:「气之所聚,精必归焉。精也者,宰万物而善应者也。故山川、土木、风霆、雨雹之应,通乎人道矣。」又问曰:「虽精亦气也,乌乎能灵?」曰:「人之生,固二气之聚也。血肉凝而为心,渊然中处,精者居焉。故具众理,应万事,其神广矣。及其死也,则精者散焉,复为槁木也已。谓▯神为气而勿灵,亦将谓人心为血肉而弗灵也可乎?是故气聚必有精,精斯灵矣。灵则无不宰也,虽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世尝称士大夫通塞曰命,岂不信然哉?抑余尝为知道者言:人生有命,一通一塞而已。若国家之兴亡,则一时人士所概祸福焉,不可以人人征也。汉髙之兴,吹箫、屠狗、贩缯之徒,悉位卿相,岂其五行皆当拔兴之数哉?故太史公曰:「髙祖功臣之兴,时如此云。」盖究此义也。及其亡也,党锢之祸遍天下,非必诸君亦防其凶度若是同也,盖国运系之矣。国之将兴,福逮乎天下焉;国之将亡,祸逮乎天下焉。大举小从,天之道也。譬诸火炎都邑,斯都邑灾也,而欲切切焉户推其厄,岂不泥甚矣哉!聼者然吾言。
译只是老氏的道理,用来辨析它却没有穷尽,用来攻击它又找不到空隙,所以他常常用收放、取予的权术玩弄天下,而天下人最终没有谁能辨明它究竟归向何处。这就是它成为异端中最能迷惑人的学说的原因吗?老氏的道术有三条:一是慈爱,二是节俭,三是不敢居天下人之先。墨子得到其中的慈爱和节俭,所以他的学说以兼爱为主。他说:“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广博。”从头顶磨损到脚跟,也有不爱惜自己之处,这不就是勇敢吗?墨子想以自己的学说改变天下,不也就是广博吗?然而违背天下人的本心,天下人无法承受;即使墨子能够承担,又能把天下怎么样呢?杨子得到其中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所以他的学说以“为我”为主。他说:“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所以能够成为成器之长。”拔下一根毫毛也不拿来使天下获利,那么天下的事情就不会损伤自身,这不就是居长吗?然而我不拿一根毫毛来使别人获利,别人也不拿一根毫毛来使我获利;即使想长久保持自身,也不可能了。唉!杨朱、墨翟为什么没有善于学习老氏呢?老氏无所谓是,也无所谓非,最终归于虚无,所以它纵横变化、坚固难破。杨、墨则肯定自己所肯定的,否定自己所否定的,因此主张为我的受到兼爱的攻击,主张兼爱的又受到为我的非议;他们的学说有时反而能够流行。追究到底,唉!老氏是多么诡谲,杨、墨又是多么愚蠢啊!老氏凭借自己的完整,同时兼有杨、墨二人的偏见;杨、墨凭借各自的偏见,却丧失了老氏的完整。这样看来,老子不把锐利的器械拿出来给人看,原来就是如此;而杨、墨二人难道还不能免于“悲丝泣岐”那样的迷误吗?我曾说,老氏有杨、墨,就像孔夫子有颜回、曾参。颜回、曾参各自得到圣人的一部分,并不妨碍他们成为圣人;杨、墨各自得到老氏的一偏,却终于分别成为杨、墨。圣人的道,即使是一言一行,也都可以成就自身;而老氏的权术却讲究开合变化、反复多端,不掌握这种权术,就不能相互运用。虽然如此,杨子有句话说:“活着时互相怜惜,死了便互相抛弃。”互相怜惜的办法,是勤劳的人使懒散的人安逸,使饥饿的人吃饱,使寒冷的人温暖,使困穷的人通达;互相抛弃的办法,是不把珠玉含在口中,不穿华美的服饰,不陈设牺牲,不设置明器。这是从头顶磨损到脚跟、主张薄葬的遗意吗?墨子重视节俭,重视节俭就不能兼爱,不能兼爱就不得不回到为我。所以说“逃离墨家必然归于杨家”,说的就是这个。世人说杨、墨的学说不能相互运用,又说杨家以老氏为宗,墨家以大禹为宗,因此我作这篇辨析,以便自附于太史公评论申不害、韩非的议论。《阡陌辨》【佚名】商鞅毁坏井田制,开通阡陌,于是田界制度也被破坏。有人解释说:田地南北方向的道路叫阡,东西方向的道路叫陌;这种解释是不对的。古代圣人按人口授予田地,把编入户籍的人编成等级,八口之家不超过百亩,使人家、田地、井邑各有编制,劳逸调均;富人不敢僭越,穷人也没有可羡慕的对象。何况泾水、渭水、丰邑、镐京之间,是周家兴起的地方,历代经营建设,沟渠道路、田界封树尤其严整,所以百姓都尽力耕作,所得有定额;下层没有多余财产,上层也不能过多征取。秦国承袭这种制度以后,却毁坏成法,崇尚功劳和武力,竞相争斗,一味追逐利益,尊重奖赏兼并土地的人,以此鼓励豪强武力;商鞅又开放阡陌的禁令,受田的人不再受按人口授田的限制。因此,“阡”的意义是千亩,“陌”的意义是百亩。有人把千亩划成阡,有人把百亩划成陌,各自随意买卖交换,沟渠道路纵横交错,田界任意分割。于是奸巧狡猾之徒肆意发展而没有制度约束,大户积累巨亿钱财,占有的产业可与封君的土地相比;他们行贿以求通达宫廷,豢养剑客来威胁百姓。而君主正贪图他们的财利,反而以特殊礼遇宠信他们,像乌氏把牧童比作诸侯,嫠清因攻打丹而被称为国宾。至于下等人困顿无立足之地,只好父子蓬头垢面地为富豪做奴仆,亲自率领妻子和奴仆替他们服役。所以,强雄专擅的人凭借余财,势力日益炽盛;孤弱贫陋的人拖着短缺的生活,年岁日益困迫。当时秦国虽然只计算眼前的成效,收取一时富强的利益,但百姓怨恨愤怒,再也没有安居的念头,因而很容易被煽动起来作乱;这就是开放阡陌成为祸患根源的原因。如果只把东西南北当作田界,说是完全毁坏了旧有的沟渠、道路和封树,把田地称作土地,却不留下剩余力量,那么一旦发生水旱灾害,靠什么来救济呢?这等于自取灭亡。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而商鞅想以此使君主富强,必定不是这个意思。《杂辨三首》【顾璘】有人问:“鬼神是阴阳二气,怎么会有灵性呢?”顾子说:“气聚集的地方,精也必然归附。所谓精,就是主宰万物并且善于感应的东西。因此山川、土木、风雷、雨雹所表现出的感应,都与人的道理相通。”又问:“精也还是气,怎么能有灵性呢?”他说:“人的生命本来就是阴阳二气的聚集。血肉凝聚而成为心,深沉地居于体内,精就居住在那里。因此它具备各种道理,能够应对万事,它的神用是广大的。等到人死了,精便散去,又只是枯木罢了。若说鬼神只是气而没有灵性,那也将要说人的心只是血肉而没有灵性,这可以吗?所以气聚集就一定有精,有精才有灵。既然有灵,就没有什么不受它主宰的;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说法。” 世人常把士大夫的通达和困厄称为命,难道不确实如此吗?不过我曾经对懂得道理的人说:人的一生有命运,不过是一时通达、一时困厄罢了。至于国家的兴亡,则是一时之中士人共同遭受的祸福,不能拿来逐一验证每个人。汉高祖兴起时,吹箫的、杀狗的、贩缯的,都位列卿相,难道他们的五行命数都恰好有兴起的征兆吗?所以太史公说:“高祖功臣的兴起,是时代如此。”大概正是在探究这个道理。等到汉朝灭亡时,党锢之祸遍及天下,并不一定是那些士人也都同样具有招致凶祸的命数,大概是国运牵连了他们。国家将要兴盛,福泽会及于天下;国家将要灭亡,灾祸也会及于天下。大事发动,小事随从,这是天道。譬如大火烧毁城市,这是全城的灾祸,却想急切地逐户推究各家的灾难,难道不是太拘泥了吗!听到的人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或问:“湘山浮屠之中,有唐僧真骸,至于今存,盖数百年矣。土人祀祷辄应,若是其神乎?”顾子曰:“人之身,犹木也。生则气附,死则气离。气且离矣,灵将安附?夫楩楠杞梓,其伐也,能使材充栋梁,备器用而已。顾安能使其枝叶扶踈而上出乎?彼人者,今亦槁木而已。人固严之,而谓其有灵者,愚也。”或又曰:“祷而应,何哉?”曰:“子不视其所托乎?山川之灵,是谓▯神。四海五岳是已。湘山之南粤,兴云雨,蕃草木,育禽兽,百物成化,万民归心。化之所成,是谓神灵;心之所归,是谓感应。彼托而居之,其智固逺。而南方之人,无贤不肖,哓哓然举造化之情而归之槁骸,岂非大惑矣乎?”今夫聚土木之像而祷祀应者,精发乎其人也。夫既有若湘山者,虽无若人居之,吾固知其灵矣。又问曰:“其体之不壊,何也?”曰:“若今之皮革然,率不信宿而壊者也。茍法存而噐藏,可厯数十百嵗无壊。”曰:“其始能自存之,何也?”曰:“彼道也,圣人所不语,吾乌乎闻?五行辨【王廷相】禹贡》言六府,《洪范》言五行,其义一也。谓此五者流行于天地之中,切于民用,不可一日而缺。治天下国家,其政所宜先者,如沟隧灌溉,水政也;昆虫未蛰,不以火田,鑚燧改火,火政也;井田疆理,土政也;鼔铸陶冶,金政也;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隂木,木政也。水土平而后五行之政修,五行之政脩而后庶政可举。是五行者,王政之根本,不然则民用有缺。民用既缺,则民生不遂,虽有庶政,安得顺而施之?古之圣人,其论五行之义如此而已。自夫圣王之政衰,而异端之术起,始有以五行分配十二支于四时者矣;始有以五行配五脏六腑者矣;始有以五行名星纬者矣;始有以五行论造化人物者矣。斯皆假合傅防,迷乱至道,遂使后之儒者援纬附经,拟议造化,其随声附和者浸淫为怪诞之谈,而不知其非。嗟乎,后世所以嚣嚣也!且夫水火土,天地之大化也;金木者,三物之所自生,与人物所同出者也,安可与之相配?地辟矣,人物即生之,金石之质必积乆而后结,吾恐其生之必后于人物矣。谓金之气生人,得乎哉?且夫天地之间,无非气之所为者,其性其种,已各具于太始之先矣。金有金之种,木有木之种,人有人之种,物有物之种,各各完具,不相假借。五行家曰:人一身具五行,故曰五行生人。尝观于木矣,津液血水也,鑚燧气火也,皮之柔肉土也,心之坚骨金也,又何异于人哉?然则谓人生木,不亦可乎?此义也,惟张子正防乃独得之。其曰:阳陷于隂为水,附于隂为火,木金者土之华实也。其性有水火之襍,故木水渍则生火,然而不离,盖得土之浮华于水火之交也。金得火之精于火之燥,得水之精于水之濡,故水火相持而不害,烁之反流而不耗,盖得土之精实于水火之际也。由是观之,金木者,岂非水火土之所生乎?然则周子“五气顺布,四时行焉”,非与?曰:此惑于五行家之説而为言也。何以言?日有进退,乃成寒暑;寒暑平分,乃成四时。于五气之布,何与焉?其曰“春木,夏火,秋金,冬水”,皆假合之论;土无归配于四季,其谬妄尤甚焉。何也?土之气在天地之内,何日不然?何处不有?何止流行于季月?何季月之晦尚存,而孟月之朔即灭?其灭也,归于何所?其来也,孰为命之?圣人精义之学,决不如是。然则“天一生水”之説何如?曰:此纬书之辞,而儒者援以入经也。何以言之?水火者,隂阳始化之妙物也。故一化而为火,日是也;再化而为水,雨露是也。今曰“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戾于造化本然之妙可乎?夫有地即有土矣,何至天五方言生土?若曰天地以造化言,尚未有土矣,则“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将附于何所乎?其抵牾不合,又如此。朱子曰:“五行之序,木为之始,水为之终,而土为之中。”何如?曰:此以四时流行之气论五行也。又曰:“水一,木三,土五,皆阳之生数;火二,金四,皆隂之生数。”何如?曰:此以天地竒耦之数论五行也。又曰:“天地生物,先清轻以及重浊。水火二物,在五行最为清轻;金木次之,土最重浊。”此论何如?曰:此出太极图所谓“阳变隂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也。前二説出纬书假合之论,后説虽出周子,俱非造化本然之序矣。且夫天地之初,惟有隂阳二气而已。阳则化火,隂则化水。水之渣滓便结成地,渣滓成地即土也。金木乃土中所生,五行本然先后之序如此。后之学者乃不于是而求之,怪怪然惟五行家自信,亦何不思之甚哉?或又曰:五行以气言,非论其质也。曰:吾已言之矣。天地之先,气种各具于元气,不独五行而已也。泰伯三以天下让,辨【王渐逵】
译有人问:“湘山佛塔中有唐代僧人的真身遗骸,直到今天还保存着,大概已有几百年了。当地人祭祀祈祷,总能得到回应,难道真有他的神灵吗?”顾子说:“人的身体,就像树木一样。活着时气附着在身上,死了气便离去。气已经离去了,灵又将附着在哪里呢?楩木、楠木、杞木、梓木被砍伐以后,也只能使木材充作栋梁、供人制作器物罢了,怎么能使它的枝叶再扶疏地向上伸展呢?那个人如今也只是一段枯木罢了。人们固然可以尊重他,却说他还有灵性,就是愚蠢。”有人又说:“那么祈祷却得到回应,是什么缘故呢?”他说:“你没有看他所依托的东西吗?山川的灵,叫作鬼神,四海五岳就是这样。湘山在南方越地,能兴起云雨,使草木繁茂,养育禽兽,使万物生成变化,万民心归于此。生成变化所成的,叫作神灵;人心归向它,便叫作感应。那个人不过依托它而居住,他的智慧本来就远远不及它。而南方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喋喋不休地把造化的功劳归于一具枯骨,难道不是大大的迷惑吗?”如今聚集土木塑像而祭祷并得到回应,是人的精气发显出来的。既然有像湘山这样的山川,即使没有那个人居住其中,我也本来就知道它有灵性。”又问:“那具身体为什么没有毁坏呢?” 他说:“它就像今天的皮革一样,通常不到两夜就会毁坏。如果保存的方法得当、器物收藏妥善,也可以经历几十年、上百年而不坏。”又问:“它起初为什么能够自行保存呢?”他说:“那是其中的道理,是圣人所不谈论的,我怎么会知道呢?” 《五行辨》【王廷相】《禹贡》说六府,《洪范》说五行,意思是相同的。所谓五行,是说这五种东西流行于天地之间,与百姓的日常使用密切相关,一天也不能缺少。治理天下国家,政务中应当优先办理的,例如疏通沟渠、灌溉田地,是水政;昆虫尚未蛰伏时,不用火烧田地,钻燧改火,是火政;井田疆界的治理,是土政;铸造、冶炼陶器,是金政;仲冬砍伐向阳的树木,仲夏砍伐背阴的树木,是木政。水土平治以后,五行之政才能修明;五行之政修明以后,各项政务才可以兴办。这五行,是王政的根本,否则百姓的日常使用就会有缺失。百姓的日用既有缺失,民生就不能顺遂;即使有各种政务,又怎么能顺利推行呢?古代圣人所论五行的意义,不过如此罢了。自从圣王的政教衰微、异端的术数兴起,才有人把五行分配给十二地支和四时;才有人把五行配合五脏六腑;才有人用五行命名星辰纬宿;才有人用五行论述造化和人物。这些全都是假托附会、扰乱大道的说法,终于使后来的儒者援引纬书来附会经典,揣度议论造化;那些随声附和的人渐渐沉溺其中,形成怪诞的言论,却不知道这是错误。唉,这就是后世争论喧嚣的原因啊!况且水、火、土,是天地的大化;金、木,是由这三种东西生成的,又和人及万物同出于天地,怎么可以把它们相互配合呢?大地开辟以后,人物随即产生;金石的质地一定要长期积聚以后才凝结,我恐怕它们的产生必定晚于人物。说金气产生人,能说得通吗?况且天地之间没有不是气所造作的;各种事物的性质和种类,在太始以前就各自具备了。金有金的种,木有木的种,人有人的种,物有物的种,各自完整具备,彼此不相借用。五行家的说法是:人一身具备五行,所以说五行产生人。我曾观察树木:树中的津液相当于血水,钻木取火相当于气火,树皮的柔韧、树肉相当于土,树心的坚硬、树骨相当于金;这和人有什么不同呢?既然如此,说人是木产生的,不也可以吗?这个道理,只有张子正蒙独自领会到了。他说:“阳气陷入阴气便成为水,附着于阴气便成为火,木和金是土的精华和果实。” 木的性质中杂有水火,所以木材被水浸湿就能生火;但水火并不分离,大概是因为它在水火交会之处得到土的浮华。金得到火的精华,所以具有火的燥性;得到水的精华,所以具有水的濡润性,因此水火相持却不相害,金被熔炼后反而流动而不耗损,大概是因为它在水火交会之处得到土的精实。由此看来,金、木难道不是水、火、土所生成的吗?那么周敦颐所谓“五气顺序分布,四时因此运行”,不对吗?回答说:这是被五行家的说法迷惑后才这样说的。为什么这样说?太阳有进退,才形成寒暑;寒暑平分,才形成四时。这与五气的分布有什么关系呢?他说“春属木,夏属火,秋属金,冬属水”,都是假托附会的说法;土没有归属于四季,荒谬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土气存在于天地之内,哪一天没有它?哪里没有它?难道只在季月流行吗?季月的末日它还存在,为什么到了孟月初一便消失?它消失后归到哪里?它到来时又是谁命令它呢?圣人精微义理的学说,绝不会如此。那么“天一生水”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这是纬书中的话,儒者把它援引进经典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水和火,是阴阳最初变化所形成的奇妙之物。所以阴阳一变化就成为火,太阳就是这样;再次变化就成为水,雨露就是这样。如今说“天一生水,地二生火”,违背了造化本然的妙理,可以吗?有了大地就有土,为什么要等到“天五”才说生土?如果说天地是从造化的角度来讲,当时还没有土,那么“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又将依附于什么呢?它们彼此抵牾不合,就是这样。朱子说:“五行的次序,木是开始,水是终结,土居其中。”怎么样?回答说:这是按照四时流行的气来论五行。朱子又说:“水一、木三、土五,都是阳的生数;火二、金四,都是阴的生数。”怎么样?回答说:这是按照天地奇偶之数来论五行。朱子又说:“天地生成万物,先生成清轻的,继而生成重浊的。水火二物在五行中最清轻,金木次之,土最重浊。”这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这是出自《太极图》所谓“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的说法。前两种说法出于纬书假托附会的理论,后一种说法虽出自周敦颐,也都不是造化本然的次序。况且天地之初,只有阴阳二气罢了。阳气化为火,阴气化为水。水中的渣滓便凝结成大地,渣滓形成大地就是土。金、木是在土中生成的,五行本然的先后次序就是这样。后来的学者却不从这里探求,反而奇怪地只相信五行家的说法,难道不是太不肯思考了吗?又有人说:五行是从气来说的,不是讨论它们的形质。回答说:我已经说过了。天地以前,各类气的种子都具备于元气之中,不只是五行而已。《泰伯三以天下让辨》【王渐逵】
予按:仁山金氏谓太王迁岐,乃在商小乙之世,值髙宗之中兴者六十年,厯祖庚、祖甲,祖甲二十八年而生文王。是太王当商之盛时,未见其衰也。胡为有翦商之志哉?况太王前日能迁国以避狄人于相侵之时,而今日乃欲取商于未乱之日。太王之心,必不如是之悖也。而集注谓太王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从,则失之诬矣。又谓不从之説见于《春秋传》,及观《吴越春秋》,则曰:「季厯娶太任,生子昌。古公知昌圣,欲传国以及昌。泰伯、仲雍知之,乃托采药逃之荆蛮。古公将卒,季厯让国于泰伯。泰伯三让弗受。古公卒,二人赴丧,复逃之。」观此,亦未见其不从之事也。而勿轩熊氏亦谓「翦商」乃《鲁颂》夸诩之词,与《书》「肇基王迹」意同,非真有也。余因是而推焉:自古圣贤皆得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所谓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尧、舜但知天下之不可托于匪人也,故不传于子,而传于贤。禹之不传于益而传啓,知其子可托天下也。太王之欲传于季厯知其孙之可托天下也。泰伯知而逃之,知其犹子之可托天下也。文王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知其次子之可托天下也。古之圣贤以天地之心为心,故于其可托者而托之。所谓以天下为一家,惟尽吾万物一体之念,盖有天下非之后世非之而不顾者矣。且夫古公不忍以土地之故而杀人,则必不以匪人而杀天下,可知矣。集注又谓泰伯之心,即夷齐叩马之心,益不然也。太王当商之盛,未尝有翦商之心,胡为而有以臣簒君之嫌哉?后儒不知圣贤以天地万物一体之心,求其説而不得,又从而为之辞,使太王之心不得白于天下,而泰伯之心亦不得白于天下,而文王之心亦不得白于天下矣。是故圣贤之心皆为天下也。泰伯三让之心,亦为天下让,为斯民让也。至商周之间,文武之道大被于天下,天下隂受其赐,而人莫知之,故曰:“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此所谓至徳也。予又读二程子之言,益信之不疑。明道曰:“泰伯知季厯之贤,必能开基王业,故为天下而让之,言其公也。”伊川云:“泰伯三以天下让,立文王则道被天下,故泰伯以天下之故而让之,不必为革命之説。”乃知圣贤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陶潜书晋辨【卢格】纲目书晋处士陶潜卒。潜字渊明,侃之曽孙也。自以先世为晋宰辅,耻复屈身后代。今按渊明自叙云:「长沙公于予为族祖,同出大司马陶舍,昭穆既逺,已为路人。」则侃与渊明分源五百余年,不知梁统何据,而本传称为祖孙。自后论渊明者,皆本于此。有谓其年书甲子者,有谓其志似子房者,虽多褒词,殊非据实。要之,渊明为人闲靖寡欲,恬淡乐道,初无舍己为人之意,故其着于诗文和平深粹,亦无怨尤迫切之词。天性自然,不待勉强。求之于古,其所谓逸民者欤?惟熟读其诗文,则得之矣。诗亡辨【卢格】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集注曰:「王者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愚按:「诗者,风雅颂之总名,非特言雅也。亡者,丧失之谓。平王东迁,雅不作尔,非亡也。黍离十篇,本王国之风,故列为王风,非降也。昔周盛时,上至郊庙朝廷,下至乡党里巷,莫不有诗。天子巡狩,陈列国之诗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此诗之所以盛也。及幽王为犬戎所弑,国都破灭,而四诗俱亡矣。四诗既亡,则天下风俗政治无复可考,此春秋所以作也。」或曰:「诗既亡矣,三百十一篇何所本乎?」曰:「周自文武至于幽王,三百余年,中间若成康之刑措,宣王之中兴,外有千八百国陈诗,诗之云多不可胜数。今所存者,二雅仅百十篇,三颂仅四十篇,二南二十五篇,豳风七篇,其他邶▯而下,俱春秋时诗,疑鲁乐官所藏,或夫子采拾而得者。故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若曰西周遗诗,宁无西周国风厠其间也?理恐未足繋之以诗。」诗曰:「周诗三百篇,篇篇似珠玉。雅颂共百,五国风特百六。二南正风首列,国变风续。小雅燕飨乐,大雅朝防曲。颂为宗庙歌,盛徳被丝竹。四诗未尝亡,孟氏云何讟?」昔周全盛时,恩威被草木,朝廷雅颂兴,闾巷风谣足。幽王自不君,犬戎肆荼毒,宫庙变禾忝,篇章尽沟渎。汲汲鲁中叟,忧世长痛哭。国风千万篇,一散不可复。幸有雅颂南,家传人诵读,并拾春秋风,列为四诗目。孰云忝离降?王风本民俗,中有淫奔诗,岂与雅相属?寄问邹国公,公喜云:「戬谷是非一朝明,愿尔继芳躅。」扬雄【熊过】
译我考察认为:仁山金氏说,太王迁到岐地,是在商小乙时期,正值高宗中兴的六十年间,经历祖庚、祖甲,到祖甲二十八年才生下文王。这样看来,太王处在商朝强盛之时,还没有看见它衰败,为什么会有剪灭商朝的志向呢?何况太王先前能够在狄人不断侵扰时迁移国家以避祸,今天却想在商朝尚未混乱之时夺取商朝。太王的心意一定不会这样悖谬。而《集注》说太王有剪灭商朝的志向,泰伯不肯顺从,这就是失实诬说了。又说泰伯不顺从的说法见于《春秋传》;但考察《吴越春秋》,却说:“季历娶太任,生下昌。古公知道昌是圣人,想把国家传给昌。泰伯、仲雍知道这件事,便借口采药逃到荆蛮。古公将死,季历把国位让给泰伯。泰伯三次辞让而不接受。古公死后,二人前去奔丧,又逃走。”由此看来,也没有见到泰伯不顺从的事情。勿轩熊氏又说,“剪商”只是《鲁颂》夸张赞美的言辞,与《尚书》所说“开始奠定王业基业”的意思相同,并不是真有其事。我因此推论:自古以来的圣贤,都把天地生育万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这就是所谓把天地万物看成一体。尧、舜只知道天下不能托付给不贤的人,所以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传给贤者。禹不把天下传给益而传给启,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可以托付天下。太王想把天下传给季历,是知道自己的孙子可以托付天下。泰伯知道这一点便逃走,是知道他的侄子也可以托付天下。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是知道次子可以托付天下。古代圣贤以天地之心为心,所以把天下托付给可以托付的人。所谓把天下看作一家,只是竭尽自己把万物看成一体的心念;有时即使后世非议天下,也不顾惜。况且古公不忍心因为土地的缘故杀人,那么当然也不会因为不贤之人而杀害天下人,这一点可以知道。《集注》又说泰伯的心和伯夷、叔齐叩马劝阻武王的心一样,更是不对。太王处于商朝强盛时期,从未有过剪灭商朝的心思,怎么会有以臣下篡夺君主的嫌疑呢?后来的儒者不知道圣贤具有把天地万物看成一体的心,无法求得合理解释,便又替他们强作辩解,使太王的心意不能向天下昭明,泰伯的心意也不能向天下昭明,文王的心意同样不能向天下昭明。因此,圣贤的心意都是为了天下。泰伯三次辞让天下的心,也是替天下辞让,替这些百姓辞让。到了商、周之际,文王、武王的道德教化广泛施及天下,天下暗中受到他们的恩惠,却没有人知道,所以说:“三次把天下让出,百姓无法称述他的德行。”这就是所谓至高的德行。我又读了二程子的言论,更加相信这个道理而没有疑惑。程明道说:“泰伯知道季历贤能,一定能够开创王业,所以替天下把天下让给他,这是说他的心是公正的。”程伊川说:“泰伯三次把天下让出,后来立文王,使道德教化施及天下;所以泰伯是因为天下的缘故而辞让,不必采用革命的说法。”由此才知道,圣贤早已说出了与我心中相同的道理。《陶潜书晋辨》【卢格】《纲目》记载:“晋处士陶潜去世。”陶潜字渊明,是陶侃的曾孙。他自认为祖先曾任晋朝宰辅,耻于再向后代王朝屈身。现在考察渊明自叙说:“长沙公对我是同族祖先,和大司马陶舍同出一源,但世次已经相隔很远,早已成为路人。”这样看来,陶侃与渊明相隔五百多年,不知道梁统根据什么,《本传》却称他们为祖孙。从此以后评论渊明的人,都以此为依据。有人说他在诗中书写甲子年号,有人说他的志向像张良子房;这些虽然大多是赞美之词,却很不符合事实。总的说来,渊明为人安闲宁静、少有欲望,恬淡而以道为乐,起初就没有舍弃自己去成全别人的意思,所以他写在诗文中的内容平和深厚精粹,也没有怨恨急切的言辞。这是天性自然流露出来的,不需要勉强。用古人的标准来求取,他大概就是所谓逸民吧?只要熟读他的诗文,就可以明白这一点。《诗亡辨》【卢格】孟子说:“王者的政教遗迹消失了,诗也就亡失了;诗亡失以后,《春秋》才产生。”《集注》说:“王者的遗迹消失,是指周平王向东迁都以后,政教号令不能达到天下;诗亡失,是指《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失了。”我认为:“诗”是《风》《雅》《颂》的总称,不只是指《雅》。所谓亡,是丧失的意思。平王东迁以后,《雅》不再创作罢了,并不是亡失。《黍离》十篇本来就是王国之风,所以列为《王风》,并不是降为国风。从前周朝强盛时,上至郊庙朝廷,下至乡党里巷,没有地方没有诗。天子巡行诸侯国时,陈列各国的诗来观察民风,以实行黜陟的典章,这就是诗歌兴盛的原因。等到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国都毁灭,四类诗便全都亡失了。四类诗既然亡失,天下的风俗和政治便再也无从考察,这就是《春秋》产生的原因。”有人问:“诗既然亡失了,现存的三百一十一篇又根据什么而来?”回答说:“周朝从文王、武王到幽王,三百多年间,其中有成王、康王时刑罚废置不用,有宣王中兴,外面又有一千八百国陈献诗歌,诗歌的数量多得无法计算。现在保存下来的,《二雅》只有一百十篇,《三颂》只有四十篇,《二南》二十五篇,《豳风》七篇;其他从《邶风》《鄘风》以下的,都是春秋时期的诗,恐怕是鲁国乐官所收藏的,或者是孔子采集拾取而得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所以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整理正乐,使《雅》《颂》各得其所。如果说这些是西周遗留下来的诗,难道其中没有西周的国风夹杂在里面吗?从道理上恐怕还不足以把它们全都系属于西周诗歌。”诗说:“周诗三百篇,篇篇都像珠玉。雅颂共有一百篇,五国之风特别有一百零六篇。二南是正风,排在最前;各国变风接续其后。小雅是宴饮享乐之歌,大雅是朝会的乐曲。颂是宗庙的歌辞,盛大的德行流传于乐器丝竹。四类诗从未亡失,孟氏为什么说它亡失?”从前周朝全盛时,恩德威势遍及草木,朝廷有雅颂兴起,乡里也有足够的风谣。幽王自己不行君道,犬戎肆意残害,宫殿宗庙变成禾黍,篇章全都流散在沟渠之中。鲁国的老夫子孔子忧心忡忡,为世道长久痛哭。各国风诗千千万万,一旦散失便无法恢复。幸而《雅》《颂》《二南》还在,家家传授,人人诵读;又收集春秋时期的风诗,列为四类诗。谁说《黍离》是降为国风?《王风》本来就是民间风俗,其中还有男女私奔的诗,难道能和《雅》相类吗?寄信询问邹国公,他高兴地说:“是非终会在一朝之间明白,愿你继承前人的美好足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篇〕 《扬雄》【熊过】
艺文志载《剧秦羙新》论,称门下中郎大夫臣扬雄上云尔。按《桓君山传》称谭数从扬雄辨疑异,今所着《新论》具在也。然云雄作《甘泉赋》一首,始成梦肠出収而内之,明日遂卒,与《史》文不同。《汉书》永始四年正月,成帝幸甘泉宫,雄从幸还,奏赋风之。李善《甘泉赋》注连引而増其文曰「乃卒」,然则《汉书》所载甘泉已后讹舛实多,善岂非有证于论耶?子云识古文竒字,而思深湛,《法言》《太▯渊奥竒澁,故其体裁辞气区别,乌有所谓同功异曲者乎?谷子云最称笔札,两子云同时,谷称后谷子云者,永也,岂大家续书采撷未精,误谷为扬乎?初,雄被荐待诏承明之庭,庭在未央宫。《霍光传》太后驾幸未央宫承明殿,罪状昌邑王,则其必严重矣。按《翼奉传》连言前殿、曲台、渐台、温室、承明,则承明当近前殿稍南。《解嘲》云「登金马,上玉堂」,按《后汉舆服志》盖黄门东有所铸苑马势,故曰金马。雄时待诏承明,故得由金马入宦者黄门之直,上达玉堂。《翼奉传》曰「奉待诏宦者署」,雄之给事黄门亦谓此也。晋灼以黄屋非人臣所居,因曰「庐于门」,失犹未逺。张晏以为直于石渠阁,不亦逺乎?石渠者,本南引沧水下流转北为渠,阁在石渠之外,祗役趋命,势相辽逺。若其校书,则石渠有萧何图籍在焉。假使石渠有直卢之便,乃舍之而校书于天禄阁,则于情理亦有可疑。天禄、石渠二阁虽并在沧地水北,于沧地水益北,又别为明光、桂宫,中间不言天禄,又在明光、桂宫之北矣。人情地势,不亦迂逺乎?然则雄不寓黄门,则不应直于石渠阁;又乌得逺直天禄而有投阁之事也?汉自惠帝始居未央,非若髙帝以前居长乐,故今就未央言之也。其从阁自殒,岂有生理?既云位侍郎、给事黄门,又何为官之拓落?不观非圣之书,何为复作符命?前后自相诋误。永始四年,王商秉政,初不与丁传。同时课其生平,雄卒丙辰,未尝得事哀帝,下至丁丑二十二年,莽乃簒汉,为莽大夫校书,投阁者果何人耶?虽然误与诬,未可必也。稽康传髙士,雄本与董仲舒同科,康耻事二姓者,而肯以莽大夫为髙士乎?刘知几曰:「太▯深奥,难以探赜,既絶窥逾,故致讥谤。子云独悲太▯之不遇耳。」假説托依,谤以厚诬。雄法言比莽于阿衡者,皆是也。悲夫!杨廷秀有言:「班固经术不如扬雄,则诬以阿莽。」嗟夫!固岂必诬雄?固书所叙与典籍不合者,衡条上之,惜哉!衡所条者不可见也。雄书衡尊以为经,其必不使雄受诬明也。惜哉!衡所条者不悉也。或曰:「刘向何以校书天禄也?」曰:「不同也。」汉元帝北阙,上书奏事,谒见之所,公车司马在焉。汉以光禄大夫为中朝,而天禄在北,趋北阙为近,方为防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正中朝官,故可就天禄校书。雄本待诏承明,止应于苍龙东阁,出入无縁,却转而北。予尝疑《汉书》之地有二待诏金马者,校石渠列中朝者,乃校天禄。如此则子云无殒身天禄之理,不有明验乎?
明文海巻一百十二
译《艺文志》记载《剧秦美新》一文,题作“门下中郎大夫臣扬雄上奏如此”。考察《桓君山传》,说桓谭多次跟随扬雄辨析疑难异说,如今他所著的《新论》还完整存在。然而书中说扬雄作《甘泉赋》一篇,刚写成便梦见肠子流出又把它收回体内,第二天就死了,这和《史记》的文字不同。《汉书》记载,永始四年正月,成帝到甘泉宫,扬雄随行回来,进献《甘泉赋》以讽谏。李善注《甘泉赋》时连引并增补文字,说“于是死去”;这样看来,《汉书》记载甘泉宫以后的内容确实错误很多,李善难道不是有根据于《论》吗?扬雄字子云,认识古文奇字,思想深沉精湛;《法言》《太玄》深奥奇涩,所以它们的体裁和文气各有区别,怎么会有所谓功用相同、曲调不同呢?谷子云最以文章书札著称,两个子云处在同一时代;谷称“后谷子云”的,是谷永。难道是大家续写史书时采择不精,误把谷永写成扬雄吗?起初扬雄被推荐,在承明之庭待诏;承明之庭在未央宫。《霍光传》说太后驾临未央宫承明殿,宣示昌邑王的罪状,可见承明殿一定很庄严重要。考察《翼奉传》,把前殿、曲台、渐台、温室、承明连续列举,可见承明应当在前殿附近稍偏南的地方。《解嘲》说“登金马,上玉堂”。考察《后汉书·舆服志》,大概黄门东面有铸造苑马的地方,所以称为金马。扬雄当时在承明待诏,因此可以从金马门进入宦者、黄门的值班处,再上达玉堂。《翼奉传》说“在宦者署待诏”,扬雄供职黄门也指此处。晋灼认为黄屋不是人臣所居,于是说是“住在门旁”,虽然有错误,但距离事实还不远。张晏认为扬雄在石渠阁值班,岂不是相距更远吗?石渠原本是南方引入沧水,下游转向北面成为水渠;阁在石渠之外,只是供职听命,位置相距很远。如果是校书,石渠阁中本来有萧何收藏的图籍。假使石渠有值班住所的便利,却舍弃那里而到天禄阁校书,从情理上也可疑。天禄、石渠两阁虽然都在沧水以北,但在沧水更北面,又另有明光宫、桂宫;中间没有说到天禄,说明它还在明光宫、桂宫以北。按人情和地势看,不也太迂远了吗?那么扬雄如果不住在黄门,就不应当在石渠阁值班;又怎么会远远地在天禄阁值班而发生投阁之事呢?汉惠帝开始居住未央宫,不像汉高帝以前居住长乐宫,所以这里就未央宫而言。他从阁上跳下自杀,难道还有活命的道理吗?既然说他官位是侍郎、供职黄门,又为什么说他仕途失意呢?既然不看非圣人的书,为什么又要制作符命?前后说法彼此诋毁、相互错误。永始四年,王商掌权,起初并没有和丁氏、传氏同时掌权。按他的生平年月考察,扬雄死于丙辰年,根本没有活到侍奉哀帝的时候;到丁丑年二十二年,王莽才篡夺汉朝。为王莽做大夫、校书并投阁而死的究竟是谁呢?不过这些记载究竟是错误还是诬陷,也不能完全确定。嵇康《高士传》中,扬雄本来和董仲舒同列;嵇康以侍奉二姓为可耻,难道肯把王莽的大夫称为高士吗?刘知几说:“《太玄》深奥,难以探究;既然断绝了窥测的途径,所以招来讥讽。子云只是悲叹《太玄》没有得到知遇罢了。”这是假借说法来托辞,反而加重了诬陷。扬雄在《法言》中把王莽比作阿衡,也都是如此。可悲啊!杨廷秀有句话说:“班固的经学不如扬雄,于是便诬陷扬雄为阿谀王莽。”唉,班固难道一定是在诬陷扬雄吗?班固书中所叙述而与典籍不合的地方,桓谭逐条上奏指出;可惜啊,桓谭所列举的条目已经看不到了。扬雄的书,桓谭尊奉为经典,他一定不会让扬雄蒙受诬陷,这一点很明白。可惜啊,桓谭所列举的内容没有全部流传下来。有人问:“刘向为什么能在天禄阁校书呢?” 回答说:“情况不同。汉元帝在北阙接见上书奏事的人,那里是臣下谒见的地方,公车司马也在那里。汉代以光禄大夫为中朝官,而天禄阁在北面,前往北阙比较近;当时桓谭任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属于中朝官,所以可以到天禄阁校书。扬雄本来在承明待诏,只应当在苍龙门东面的阁中出入,没有理由转向北面。我曾怀疑《汉书》所说的地理位置中,有两个待诏金马门的人:在石渠阁校书、列入中朝官的那个人,才是在天禄阁校书的人。这样看来,子云就没有在天禄阁自杀的道理了,难道不是有明确证据吗?” 《明文海》卷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辨四孔子诛少正卯辨上【陆瑞家】孔子为鲁司冦,诛乱政大夫少正卯。予尝疑其事,既而深维焉,果可疑也。葢昔季康子之问政,欲杀无道以就有道,孔子亲折之曰:「子为政,焉用杀?岂有已?为政未满旬日,而即诛一大夫耶?」孟子曰:「今有王者作焉,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抑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孔子,王者之师也,斟酌礼乐,和其隂阳,不教而杀,斯为虐矣,岂王政乎?舜去四凶也,以四凶罪恶贯盈,神人共愤,所谓求其生而不得,死者与我俱无憾也。然尧在位数十年而不行诛,必待舜而后诛,圣人为政,杀非所先也,明矣。尧数十年而不诛四凶,曽谓孔子七日而诛正卯乎?纵欲诛之,抑何骤也?圣人如天地,于人何所不容?宰予之欲短丧也,切责之而已;冉求为季氏聚敛,使门人鸣鼔攻之而已,重絶人也。他如互乡、南子之类,犹未尝无惜焉,其欲人自迁于善,至广也。正卯既为鲁之闻人,则亦非不可以教诲懐者,何至遂絶其迁善之路,而使之首身异处?时至春秋,大夫之乱政者比比皆是,在鲁则有僣八佾之季氏,以雍彻之三家,囚主君之阳货,此则奸雄之尤者。圣人为司防,正刑明弼,一正父母之邦,则当自奸雄之尤者始矣。尤者尚缓而不诛,诛者可疑而不缓,两观之▯,不亦有辞于孔氏哉?陈恒弑其君,告于朝而请讨,圣人固未尝废杀也。然一请于君,再请于相,君相从,则上请于天王也,必矣。今正卯未有弑君之恶,不告而诛,又不啻专杀大夫矣。五伯不为,而谓圣人为之乎?凡此皆渉于无理,固可疑而不可信。大抵《家语》、《左传》、《国防》诸书,文虽足取,而实出刑名浮夸者之所以自托,故如子贡之辨,宰予之死,皆妄诞而不据。盖欲毁孔氏者为也不则视圣人过髙,以为圣人政事必有风驰电扫、骇人耳目,故附防其事以▯惑后来耳。予之为文,于古寓言之类,亦尝稽取证引。然大抵借之发理道、箴世疾,非决其实有此事也。吁!孙武列阵而美人枭,穰苴行师而庄贾戮。兵家惩一警百,不得不尔。然实李勣欲仗壻立威之习也。圣人之兵,如时雨,有征无战,况政乎?况孔子乎?然则正卯之诛,盖断无其事,而不必疑也。孔子诛少正卯辨下【陆瑞家】或曰:“诛卯之事,既渉诬妄,然则兹言曷始乎?”古台子曰:“殆始于荀况也。不则亦况之类言之也。”朱元晦亦尝疑此,以为不载于《论语》,不道于孟子,虽以《左氏春秋》内外传之诬且夸,而犹不言,独荀况言之。愚谓况忍人也,刑名之学也。斯言始于况,殆无疑也。况惟以此为倡,李斯事秦,故必以杀为先,而还自杀欤?然则圣人废杀矣。古台子曰:“刑亦兵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虞戮四凶,周诛管蔡,孔明涕泣而斩谡,非能废杀,不好杀耳。且尧之所以不诛四凶者,子知之乎?尧非不鍳也。尧于共工则曰‘象恭滔天’,于鲧则曰‘方命圮族’,岂不鍳哉?特以恶未大着,故不遽加以刑耳。或亦兾其有改也。今据《家语》《荀书》所载,正卯之恶,则亦未着之类矣。况行僻而坚,记丑而博,罪实未至于可杀,何为而遽杀之乎?当是之时,吾见三桓之弱鲁矣,未闻正卯之夺君也。此其刑政缓急之间,一庸吏能辨之,况吾夫子乎?”或谓:“权臣窃权以乱国,其害小;正卯伪学以惑人,其害大。然则《春秋》孔子之刑书也,诛大夫乱国者耶?诛大夫惑人者耶?譬诸医不治心腹之疾,而急理皮肤之间,圣人之治,殆不若是之迂也。”武王圣人也,以征诛得天下,犹曰“武未尽善”。孔氏殷人也,殷汤以放伐得天下,而至徳犹不称焉。圣人之不喜杀也,一至于此。曽谓身为司冦,而遂滥杀于七日之间乎?彼其他日论治而曰:“善人百年去杀,用我期年而可以。”此例之,纵使正卯有可杀之罪,亦当俟于期月之后,待于三年之余。况实疑似未着之人乎?吁!吾恐喜杀者之借口于圣人也,又惧夫妄杀者之见欺于荀况也。虽然,在正卯则摈之,在三桓则法之。若神宗之悮用荆舒,李固之失贼不讨,是畏噎而并废夫食,又孔子之所甚惜也。徐君墓辨【邵寳】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辨》四 《孔子诛少正卯辨上》【陆瑞家】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诛杀了扰乱政事的大夫少正卯。我曾经怀疑这件事,后来深入思考,果然觉得可疑。过去季康子询问政事,想杀掉无道的人来亲近有道之人,孔子当面劝阻他说:“您主持政事,为什么要使用杀戮?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主持政事还不到十天,就立即诛杀一名大夫吗?”孟子说:“如今如果有王者兴起,他将把今天的诸侯一并诛杀吗?还是要先教导他们,等他们不改之后再诛杀呢?”孔子是王者的老师,斟酌礼乐,调和阴阳;不加教导就杀人,那就是暴虐,难道是王政吗?舜放逐四凶,是因为四凶罪恶累积到极点,神人共同愤怒,所谓求取他们的生路而不可得,即使杀死他们,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可是尧在位几十年没有实行诛杀,一定要等到舜才诛杀他们;圣人治理政事,杀戮不是首先考虑的,这一点很清楚。尧几十年都没有诛杀四凶,难道说孔子七天就诛杀少正卯吗?即使想杀他,又为什么这样仓促?圣人如同天地,对人还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宰予想缩短丧期,孔子只是严厉责备他;冉求替季氏聚敛财富,孔子只是让门人击鼓声讨他;这已经是很重地断绝关系了。至于互乡、南子一类的人,孔子尚且没有完全舍弃他们,可见他希望人自行迁改向善,胸怀是极其宽广的。少正卯既然是鲁国的知名人物,也不是完全不能教诲、挽救的人,何至于竟断绝他迁改向善的道路,使他身首异处?当时正值春秋,大夫中扰乱政事的人比比皆是。在鲁国,有僭越使用八佾的季氏,有以《雍》乐撤祭的三家,有囚禁国君的阳货;这些才是奸雄中最为严重的人。圣人担任司寇,端正刑法,申明辅弼,整治自己的父母之邦,就应当从最严重的奸雄开始。最严重的人尚且暂缓而不杀,反而把可疑的人杀掉而不迟延,两观台上的鬼难道不会对孔氏提出质问吗?陈恒弑杀他的君主,孔子上朝报告并请求讨伐,圣人固然从未废除杀戮。但他先向君主请求,再向宰相请求;君主、宰相同意后,还一定要上告天王。如今少正卯没有弑君的罪恶,既不报告便杀掉,又不只是擅自杀死一名大夫而已。五霸都不这样做,难道说圣人反而这样做吗?这些地方全都不合道理,实在可疑而不能相信。大抵《孔子家语》《荀子》《左传》《国语》等书,文字虽然有可取之处,但事实多是刑名之士浮夸自托的产物,所以像子贡的辨说、宰予的死亡等,也都是荒诞无据的说法。大概是想毁谤孔氏的人编造的;否则就是把圣人看得过于高明,认为圣人的政事一定会像风驰电扫那样迅速,惊骇世人耳目,于是附会这些事情来迷惑后人罢了。我写文章,对于古代寓言一类的材料,也曾经考察、引用来作证。但大多是借它们来阐发义理、针砭世弊,并不是断定事情确实如此。唉!孙武列阵而斩杀美人,穰苴统兵而杀死庄贾;兵家要惩罚一人、警戒百人,不得不这样做。但实际上,这是李勣想借杀死自己的女婿来树立威严的旧习。圣人的用兵,如同及时雨,只是征讨而不交战,何况施行政事呢?何况是孔子呢?这样看来,诛杀少正卯的事,绝对没有发生过,也就不必怀疑了。《孔子诛少正卯辨下》【陆瑞家】有人说:“诛杀少正卯的事既然近于诬妄,那么这种说法究竟从哪里开始呢?”古台子说:“大概始于荀况;否则也是荀况一类的人说的。朱元晦也曾怀疑这件事,认为《论语》没有记载,孟子没有谈论;即使《左氏春秋》的内外传记载虚妄而夸张,也没有谈到,只有荀况说过。我的看法是,荀况是残忍之人,研究刑名之学。这种说法始于荀况,大概没有疑问。荀况以此倡导,李斯后来侍奉秦国,所以一定把杀戮放在首位,最终也死于杀戮吗?那么圣人就是废除杀戮了。”古台子说:“刑罚也是用兵,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虞舜诛杀四凶,周公诛杀管叔、蔡叔,诸葛孔明流泪斩杀马谡;这不是能够废除杀戮,而是不喜欢杀戮。况且尧不诛杀四凶的原因,你知道吗?尧并不是没有察觉。尧对共工说‘表面恭敬而罪恶滔天’,对鲧说‘违抗命令、毁败族类’,难道没有察觉吗?只是恶行还没有充分显露,所以没有立即施加刑罚;也许还希望他们能够改过。如今依据《孔子家语》《荀子》所载,少正卯的罪恶,也属于尚未显著的类型。何况他只是行为邪僻而固执,记忆丑陋之事而广博,罪过实在还没有达到可以杀的程度,为什么要突然杀他呢?” 在那个时候,我只看见三桓削弱鲁国,还没有听说少正卯夺取君权。这种刑政缓急的区别,一个平庸的官吏都能辨别,何况是孔夫子呢?”有人说:“权臣窃取权力来扰乱国家,危害较小;少正卯以伪学迷惑众人,危害较大。那么《春秋》是孔子的刑书,究竟是诛杀扰乱国家的大夫呢,还是诛杀迷惑众人的大夫呢?譬如医生不医治心腹疾病,却急着处理皮肤上的小病;圣人治理政事,难道会这样迂曲吗?”周武王是圣人,以征讨诛伐取得天下,尚且说“武功还没有尽善”;孔氏是殷人,殷汤以放逐、征伐取得天下,却仍然没有被称为至德。圣人不喜欢杀戮,竟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说孔子身为司寇,竟在七天之内滥杀人吗?他在其他时候谈论治理说:“善人治理百年可以除去杀戮;任用我一年,就可以做到。”按照这个例子,即使少正卯有应当被杀的罪,也应当等到一年以后,至少等过三年。何况他还是罪状确实可疑、尚未显著的人呢?唉!我担心喜欢杀戮的人借圣人之名作辩护,又害怕滥杀的人被荀况欺骗。即使如此,对少正卯应当摒弃,对三桓则应当依法惩治。如果像宋神宗错误地任用王安石、吕惠卿,或像李固错失讨伐贼人的机会,那就是因为害怕噎住,连饭也一并废弃;这同样是孔子最为痛惜的事情。《徐君墓辨》【邵宝】
徐君墓在襄城北二十里,墓前有树,相传为季札挂劒之处,名曰灵树。按史,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劒,口勿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解其寳劒,系之徐君塜树而去。徐即书所谓徐戎,诗所谓徐方,其地在今泗州。季札自吴适鲁,乃其所经之道,是故过徐君焉。襄城非徐地,安得徐君而有是墓耶?树之灵否,不论也。且季札适鲁观乐之后,遂使齐,去使于郑,去郑适卫,自卫如晋,未闻其道于襄,奚从而挂劒哉?或谓古者诸侯有邦交之礼,然则徐君适郑而卒,于是亦不可知也。独不观乎史称季札还至徐,徐君死,则其死在徐也明矣。其曰解劒系于塜树,则其塜在徐也亦明矣。于是过,于是吊,奚不可知,而必为之曲説乎?予读一统志,泗州城北则有徐君塜云。或曰襄又有徐君,故误称之。医辨三首【李濂】嘉靖已酉夏六月,余避暑于城南墅。客有造访者,留酌林木之隂。偶谈及医事数条,间有溺于旧説之非者,余剧论以辟之。客既去,豚子曰:“请盍识之以破积疑?”余怃然曰:“六经注疏承伪袭缪者,亦多矣,宁独是哉?”聊漫録之,俟质止于有道者。李子曰:虚心察理,乃读书之要法。而杜撰穿凿,辄自立説,以骋已见,最学者所深戒。余尝读《素问》,至《移精变气》篇,黄帝问曰:「予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注曰:「移,谓移易;变,谓变改,皆使邪不胜正,精神复强而内守也。」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以移精变气,无假毒药祝説,病由不劳鍼石而已。此説本无可疑,而全元起以祝由为南方神,是误以祝由为祝融,其谬固不待辨。近世陈定宇栎,乃引《书》《泰誓》篇「祝降时防」以解之,而训祝为断,以为转移自已之精神,变改其所感受隂阳风雨晦明之六气,而断絶其受病之由,则其病自巳。与下文岐伯荅辞意不相贯,予不敢从也。按韵书,祝,诅也,与咒同。《书》曰:「否则厥口诅祝。」是也。窃窥《素问》本意,盖言上古之人,处恬澹之世,嗜欲寡少,邪不能深入,凡厥疾患,感受轻微,不必毒药鍼石,故可移精变气,祝由而已。观岐伯荅辞可见。定宇乃谓诅祝,实《素问》之大禁,而引「拘于▯神,不可与言至徳」为説,殊不思「拘于▯神,不可与言至徳」,谓志意邪而好祈祷者言也,非是之谓也。《周官》疡医掌肿疡、溃疡、金疡、折疡之祝药劀【音刮】杀之齐【才细反】曰:「祝者」,即此祝由也。夫医之用祝,尚矣,而疡尤宜祝。《南史》载薛伯宗善徙痈疽,有公孙泰者,患背痈,伯宗以气封之,徙置斋前栁树上,明旦痈消,树为之痿损,即其遗法。孰谓天下无是理耶?唐王焘氏着《外台秘要》一书,而符水咒禁咸在焉。朱丹溪亦曰:「《外台秘要》有禁咒一科,乃移精变气之小术,未尝谓其无是理也。」定宇独不之信,而著论非之,亦几于强辨矣。善读书者,何事于杜撰穿凿,辄自立説,以骋已意为哉?杜元凯曰:「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氷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学者果能玩味斯言,则虚心察理。之方,思过半矣。周礼》医师掌医之政令,凡邦之有疾病者,则使医分治之。嵗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注曰:全愈也,谓每嵗之终,总考其所治愈不愈之状,而制其禄,以为五等之差。必十无一失,始为最耳。李子曰:此解经者之误也。且人之受病有浅深,故治疗有难易。乃若偶尔违和,感触轻▯,虽初学医之士,一二剂可愈也。假使医缓遇晋景公疾者三四人,扁鹊遇如齐桓侯疾者三四人,太仓公遇如曹山跗疾者三四人,皆弗能使之生。然则三子者果下医乎?或曰:十全为上,非为十人皆愈也。言诊视之顷,即知其孰可治,孰不可治。逺则期嵗,近则期月,又近则期日。十人之安危死生,无不中者,故以为上,而食禄独厚,盖优之也。李子此説得之。
译徐君墓在襄城北二十里,墓前有树,相传是季札挂剑的地方,名叫灵树。考察史书,季札当初出使北方,经过徐国,徐君喜爱季札的宝剑,却不敢开口说;季札心里知道这件事。为了出使上国,他没有把剑献出,返回到徐国时,徐君已经死了,于是解下宝剑,系在徐君墓旁的树上才离去。徐国就是书中所说的徐戎、《诗经》中所说的徐方,它的地方在今天的泗州。季札从吴国到鲁国,正是经过那里,所以才经过徐君之国。襄城并不是徐国的地方,哪里会有徐君而有这座墓呢?至于树是否灵异,姑且不论。而且季札到鲁国观乐以后,接着出使齐国,离开齐国出使郑国,离开郑国到卫国,又从卫国到晋国,没有听说他的道路经过襄城,他从哪里来挂剑呢?有人说古代诸侯之间有邦交之礼,那么徐君到郑国后去世,这件事也就无法知道了。可是难道没有看到史书说季札返回到徐国时徐君已经死了吗?这样看来,徐君死在徐国是明白的;书上说季札解下宝剑系在墓树上,那么墓在徐国也明白了。季札于是经过徐国,于是凭吊徐君,有什么不可知的,为什么一定要为此编造曲说呢?我读《一统志》,其中说泗州城北有徐君墓。或许襄城另有一个徐君,所以误称为徐君墓吧。《医辨》三首【李濂】嘉靖己酉年夏季六月,我到城南别墅避暑。有客人来访,我留他在林木的阴凉处饮酒。偶然谈到几件医事,其中有些说法陷入了旧说的错误,我极力加以辩论驳正。客人离去后,我的儿子说:“为什么不把这些话记下来,用来破除长期积累的疑惑呢?”我怅然说:“六经的注疏承袭伪说、沿袭错误的地方也很多,难道只有这件事吗?”姑且随手记录下来,等待有道之人来订正。李先生说:虚心考察事理,是读书的重要方法。至于杜撰穿凿,动辄自行创立说法来逞示自己的见解,这是学者最应当深切戒除的。我曾读《素问》,读到《移精变气》篇,黄帝问道:“我听说古代治疗疾病,只要移转精神、改变气机,能够用祝由治疗罢了。”注说:“移,是移易;变,是改变,都是使邪气不能胜过正气,使精神重新强健并固守于内。”精神固守于内,疾病又从哪里来呢?所以移精变气,不借助毒药和祝说,疾病就可以不劳针石而痊愈。这种说法本来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全元起把祝由解释为南方之神,是把祝由误作祝融了,这种错误本来不必辩论。近世陈定宇栎却引用《尚书·泰誓》篇“祝降时防”来解释,把“祝”训为断绝,认为转移自己的精神,改变所感受的阴阳、风雨、晦明六气,断绝患病的原因,疾病自然就会痊愈。这与下文岐伯回答的意思并不相贯通,我不敢接受。按韵书,祝,是诅咒的意思,与“咒”相同。《尚书》说:“否则厥口诅祝。”就是这个意思。我私下推求《素问》的本意,大概是说上古的人生活在恬静淡泊的时代,嗜好欲望很少,邪气不能深入;各种疾病,所受的影响轻微,不必使用毒药、针石,所以只须移精变气,用祝由治疗罢了。从岐伯的回答可以看出来。陈定宇却说这是诅祝,实际上是《素问》严禁的事,又引用“拘于鬼神,不可与言至德”来说明,实在没有想到“拘于鬼神,不可与言至德”说的是心志邪曲、喜欢祈祷的人,并不是说这种情况。《周官》的疡医掌管肿疡、溃疡、金疡、折疡的祝药、劀【音刮】杀之剂【才细反】,说:“祝者。”这就是这里所说的祝由。医家使用祝法,历史很久了,而疮疡尤其适合使用祝法。《南史》记载薛伯宗擅长移治痈疽,有个叫公孙泰的人患背痈,薛伯宗用气把它封住,移放到斋堂前的柳树上;第二天痈消失了,柳树也因此枯萎受损,这就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方法。谁能说天下没有这种道理呢?唐代王焘所著《外台秘要》一书,其中也收载符水、咒禁。朱丹溪也说:“《外台秘要》中有禁咒一科,这是移精变气的小法术,并没有说它没有这种道理。”陈定宇偏偏不相信,还写文章加以非难,也几乎成了强词争辩。善于读书的人,为什么要杜撰穿凿,动辄自行创立说法来逞自己的意志呢?杜元凯说:“使他安逸柔和,让他自己去求取;使他饱足满足,让他自己趋向目标。就像江海的浸润、膏泽的滋润,涣然如冰雪消释,怡然使事理顺畅,这样才算得到。” 学者如果能够玩味这番话,那么虚心考察事理的方法,就已经领会过半了。《周礼》说,医师掌管医疗的政令,凡国家中有人患病,就派医者分别为他们治疗。年终考核医事,以此制定俸禄:十人中十人痊愈为上等,十人中有一人未愈为次等,有两人未愈为再次等,有三人未愈又为再次等,有四人未愈为下等。注说:“全,是痊愈。是说每年年终,总考察所治疗的人痊愈与否的情况,据此制定俸禄,分为五等。一定要十人中没有一人失误,才是最优。”李先生说:这是解释经文的人的错误。况且人的疾病有浅有深,所以治疗有难有易。至于偶然身体不适、感受轻微,即使是初学医术的人,用一两剂药也能治好。假使医缓遇到像晋景公那样的疾病者有三四人,扁鹊遇到像齐桓侯那样的疾病者有三四人,太仓公遇到像曹山跗那样的疾病者有三四人,他们都不能使病人活下来,那么这三位名医难道果真是下等医者吗?有人说:“十全为上”,并不是说十个人都能治愈,而是说诊视之时就能知道谁可以治、谁不可以治;远则预期一年,近则预期一月,再近则预期一日,十个人的安危死生都没有判断错误,所以列为上等,俸禄也独厚,是为了优待他们。李先生认为这种说法是对的。
曲礼》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言君子用药之当审也。盖以其父祖子孙传习既乆,术以累叶而精,脉以诊多而騐,药以厯试而效,故抱疾者倚之以为命,度不至于有误也。周官司徒以世事教能者,意亦如此。世儒不达厥防,乃为之解曰:古之医师必通于三世之书。所谓三世者,一曰雷公鍼灸,二曰神农,三曰素女脉诀。脉诀以察理,本草以辨药,鍼灸以祛疾。非是三者,不足以言医,故记礼者云然。李子曰:为此説者,何其好竒之甚,而果于立异也。博雅如宋景濂,亦从而喜谈之甚矣。读书察理之难也。虽然,斯言也,亦道其常,恶可泥此以为择医之准乎?且古之名医如扁鹊、太仓公、张仲景、华元化、姚僧坦、许智藏诸子,皆自我始业,未闻其先世有精医者,神功异迹流传不泯,又何必于三世哉?即论近代如刘河间、张洁古、张子和、李明之、朱彦修辈,皆非世医也。著述满家,而并着显名于天下。今之学医者,咸师宗之,如学者之于濂、洛、关、闽然,恶在其为世医也?是故三世之説,君子不泥焉。济池灵石辨【李濂】河北之济源县葢有济渎庙云。庙中有二池,世所传济源池是也。予逰济池,徘徊池上,见庙之里门有石碣一,刻记云:「大汉通容元年甲辰,大旱。有懐州河内县人李继安,为商泛湖至君山庙祷祀,忽见一朱衣人持书一封,付继安,命寄至济源县西北三里许有龙池焉。池前有石一块,击之必有人应,其形差异,第勿惊畏。此书乃玉帝勑济渎之神行雨者。」继安如其言,以书叩石,其事果验。末云:「大宋开寳六年四月廿日,再书此记。不着撰者姓氏。」予徧考史册,两汉、蜀汉、五代汉,并无以通容纪元者,乃知后人妄为此记,以欺愚瞽。而又缪塑继安像于庙门,像前寘大石一块,方三四尺,以为即昔所击之石,大可笑也。且其事窃仿栁毅传传书洞▯君之事,但改击橘树为撃石耳。抑岂知栁毅传书之事,亦好竒者为之,而非理之所有者乎?嗟乎,正学不行,邪説竞作,神仙▯怪,一切不经之谈,镵石刻书,假托传播。格物穷埋之君子,固弗为之惑,而庸夫俗子,或从而信之,是不可以不辨。嘉靖乙巳春三月,夷门老人李濓书于济池之天庆宫。顾命辨【周复俊】苏氏云:“成王崩未葬,君臣皆冕服礼与?曰:非礼也。谓之变礼可乎?曰:不可。礼变于不得已,嫂非溺终不可以援也。”予曰:“礼孰为重?君为重,亲为重,天下次之。”成王顾命传于康王,君命也,亲命也,以天下基业之大畀于后人,而明述文武之大下及经逺保世之格言,谆谆切戒于弥留之顷,其命顾不重欤?岂直一嫂之溺已乎?而何可以丧服受也?夫亲有三年之爱,则子有三年之丧,而服之必三年者,所以明其为子而尽乎子道,非曰服在子而有所加于亲也。苏氏又云:“礼将冠子,未及期日,而有齐衰大功之丧,则因丧服而冠,冠吉礼也,犹可以丧服行之。受顾命,见羣侯,独不可以丧服乎?”噫!甚哉,苏氏之懵于礼也!冠者,亲正子道于始;顾命者,子受亲命于终,其大小轻重固自区别也。故子之冠而或有齐衰大功之丧,亲曰:“是可以丧服行之乎?”故子冠而以丧服者,临之以亲命也;顾命则子之受于亲,而可以丧服承之乎?苏氏云:“晋平公既丧,诸侯之大夫欲因见新君,君使叔向辞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其以嘉服见,则丧礼未毕;其以丧服见,是重受命也。’”曰:“此又苏氏之懵也。”国有君丧,而列国之大夫皆往吊,诸大夫皆賔也,賔不可以加诸君父,故叔向之辞礼也。要之,诸大夫之见可以已者,也可已而已之,故曰礼也。康公于羣公之见,其可已乎?今顾命之礼,康王既以嘉服见羣臣,而受乗黄玉帛之币者,所以明其为嗣君;而以冕服受先王之顾命者,所以明其为臣子而受君亲之命,不可轻也。当是时,召公、毕公洎在廷之臣,其于行礼之际,亦议之熟矣,孰谓其失礼乎?借使失礼,孔子删书,当先削之矣。既而羣公皆听命,相揖趋出,王即释冕,反丧服。三代以上,嗣君受顾命之礼,委曲详宻,仅见此篇。自是而后,惟见新君即位之文,而未闻先考。临终之命,故其礼邈焉而莫讲耳。礼辨【周复俊】
译《曲礼》说:“医生不是出自三代相传之家,就不要服用他的药。”这是说君子使用药物应当谨慎。大概因为父祖子孙传习已久,医术经过多代而精进,脉理因诊察得多而有验证,药物因反复试用而有效,所以患病的人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他,料想不会有差错。《周官》中司徒以世代相传的技艺教导有才能的人,意思也在这里。世俗儒者不明白这句话的旨意,竟替它解释说:古代医师一定要通晓三代的医书。所谓三代,一是雷公针灸,二是神农本草,三是素女脉诀。脉诀用来察明医理,本草用来辨识药物,针灸用来祛除疾病;不是这三种知识,就不足以称为医生,所以记礼的人这样说。李先生说: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怎么这样喜欢猎奇、急于标新立异呢?像宋景濂那样博雅的人,也跟着极力喜谈此说。可见读书察理很难。即使如此,这句话也只是说明通常的道理,怎么可以拘泥于它,把它作为选择医生的标准呢?况且古代名医如扁鹊、太仓公、张仲景、华元化、姚僧坦、许智藏等人,都是从自己开始学习医术,没听说他们的前代有精通医术的人;他们神奇的医功和异迹流传不绝,又何必一定要三代相传呢?即使说近代的刘河间、张洁古、张子和、李明之、朱彦修等人,也都不是世代行医之家。他们著述充满家中,并且都以显赫的名声闻名天下。如今学习医术的人,全都以他们为师法宗仰,就像学者以濂、洛、关、闽为宗师一样,哪里能说他们是世代行医之家呢?所以对于三代相传的说法,君子不应拘泥。《济池灵石辨》【李濂】河北济源县大概有一座济渎庙。庙中有两个池子,就是世人所传的济源池。我游览济池,在池边徘徊,看见庙的里门有一块石碑,刻着记文:“大汉通容元年甲辰,发生大旱。有怀州河内县人李继安,做生意泛舟过湖到君山庙祈祷,忽然看见一个穿朱衣的人拿着一封书信,交给李继安,命他把信送到济源县西北三里左右有一座龙池。池前有一块石头,敲击它必定有人答应,形状稍有不同,只不要惊怕。这封书信是玉帝敕令济渎之神行雨的文书。”李继安照他的话做,以书信敲击石头,这件事果然应验。末尾说:“大宋开宝六年四月二十日,再次书写这篇记文。不署撰写者的姓名。”我遍考史册,东汉、西汉、蜀汉、五代汉都没有以“通容”为年号的,于是知道这是后人妄造此记,用来欺骗愚昧无知的人。又错误地在庙门塑造李继安像,像前放置一块大石,方圆三四尺,认为就是当年敲击的石头,实在可笑。而且这件事私下仿照《柳毅传》中把书信送给洞庭君的故事,只是把敲击橘树改成了敲击石头罢了。哪里知道《柳毅传》的故事,也是好奇的人编造出来的,并不是合乎事理的真实事情呢?唉,正当的学术不实行,邪说竞相产生;神仙鬼怪以及一切荒诞不经的言论,都刻在石头上、写成书,假托古人而传播。穷究事物道理的君子固然不会被它迷惑,但庸俗的人有时却会跟着相信,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析。嘉靖乙巳年春季三月,夷门老人李濂写于济池天庆宫。《顾命辨》【周复俊】苏轼说:“成王去世还没有下葬,君臣都戴冕穿礼服,合乎礼吗?”回答说:“不合礼。”问:“可以说这是礼制的变通吗?”回答说:“不可以。礼制只有在不得已时才变通,嫂子不是落水,终究不能去援救。”我说:“什么礼最重要?君主最重要,亲属其次,天下再次。”成王把遗命传给康王,这是君主的命令,也是亲人的遗命;把天下基业这样重大的事情交给后人,又明确述说文王、武王的宏大事业以及长远保守国家、传承世代的格言,在临终之时反复恳切告诫,这个遗命难道不重吗?岂只是救援落水嫂子一类的小事吗?又怎么可以穿丧服接受呢?亲人给予子女三年的慈爱,所以子女有三年的丧服;服丧必定三年,是为了表明自己是子女,尽到子女的道义,并不是说丧服穿在子女身上就比亲人更为加重。苏轼又说:“礼制将要给儿子举行冠礼,还没有到预定日期,却遇到齐衰、大功之丧,那么就因丧事而穿丧服行冠礼;冠礼是吉礼,尚且可以穿丧服举行。接受顾命、会见群侯,难道偏偏不可以穿丧服吗?”唉,苏轼对礼的昏昧太严重了!冠礼,是亲人在开始时端正儿子的子道;顾命,是儿子在亲人生命终结时接受亲人的命令,两者在大小轻重上本来就有区别。所以儿子行冠礼而遇到齐衰、大功之丧,亲人还会问:“这可以穿丧服举行吗?” 所以,儿子行冠礼而穿丧服,是因为亲人以亲命临之;顾命却是儿子从亲人那里接受命令,难道可以穿丧服来承受吗?苏轼说:“晋平公已经服丧,诸侯的大夫想借机会拜见新君,晋君派叔向辞谢说:‘大夫们奉事先君的事情已经完毕了,又来接受我的命令;如果穿吉服来见,丧礼尚未结束;如果穿丧服来见,就是把接受命令的礼加重了。’”我说:“这又是苏轼对礼的昏昧。”国家有君主之丧,列国的大夫都来吊丧,诸大夫都是宾客;宾客不能凌驾于君父之上,所以叔向这样辞谢正合礼。总之,诸大夫来见若可以停止,就停止,因此说这是礼。康王接受群公的朝见,难道可以停止吗?现在顾命之礼中,康王先穿吉服见群臣,接受四匹黄马和玉帛之币,这是为了表明自己是继承君位的人;又穿冕服接受先王的顾命,这是为了表明自己是臣子、儿子,接受君亲的命令,礼不可轻视。当时召公、毕公以及在朝群臣,在行礼时一定已经反复议定了,谁能说他们失礼呢?假使真的失礼,孔子删定《尚书》时就应当首先删掉它了。随后群公都接受命令,互相作揖快步退出,康王立即脱下冕服,恢复丧服。三代以前,嗣君接受顾命的礼制,曲折详密,只在这一篇中见到。此后只见新君即位的文字,再没有听说临终先王的遗命了。临终遗命的礼制因此久远而无人讲论。《礼辨》【周复俊】
或曰:妇有七去,非圣人之言也。夫淫也,妬也,不孝也,多言也,盗也,天下之恶徳也。妇而有焉,去之宜也。不幸而恶疾而无子,夫岂其所欲哉?为夫者值妇有此,安于义命,存之可也。而去焉,无乃不仁乎?予不其然。子言之:身也者,亲之枝也。是身非吾之身,亲之身也。祖考以来之身也,重莫加焉。今妇有恶疾,如风癞,且将延及吾身,而迁染于子孙,祸莫大焉。于此坐视而不为之处,是岂知爱其身者乎?不爱其身,是不敬其亲也。不孝孰甚焉?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斯言至矣。乃今不悯其无子,而若将逺之,此必有妬心者也。已不宜子而妬焉,则必至于无后矣。此圣贤所深絶者也。假令自歉于生子,而推其妾媵,俾得侍接于夫,肃肃宵征,抱衾与裯,有小星之风,乐色以进于君而已,不淫,有关雎之行,则其夫尊之敬之,没身不衰矣。而何忍薄之乎?夫疾者,六极之一,虽人情所不堪,而亦非圣人所恶。今疾云恶疾,必非恒疾之比,而可不逺之乎?夫孝以似续为先,宗祧为上。以恶疾而累吾身,且及子若孙,非独忘亲,且忘厥祖矣。仁孝者不为也,而况于絶其后乎?多言尚去,而况于斯二者,乃更无更张之术乎?通于此者,可以知古人立言之意矣。周礼辨【周复俊】周礼》有冡人之官,凡祭于墓为尸,则祭墓之礼,周公已创立之矣。张南轩云:「古不墓祭,非畧也,知▯神之情状,不可以墓祭也。」神主在庙,墓以藏体魄,而祭之于义何居?其言非也。吾乡先达陆文量先生有言:「为主之木与吾亲平昔神魂素不相干,特以礼制所在,人心属焉。故凡有事荐祭,惟主是尊是亲。而况亲之体魄,乃神魂之所依载?安知委魄之后,神魂不犹依于此乎?」盖魄有定在,而魂无不之。古人之祭,或求诸阳,或求诸隂,或求诸隂阳之间,不敢必也。故以墓祭为非礼者,泥古忘亲者也。行之无害也。予谓陆先生之言,达于礼矣。今代清明扫墓,天下士庶皆通行之,而从厚者或于十月朔,亦率其家人展墓焉。此即古人雨露霜雪之思也。顾时祭不独于庙,而今此必于墓者,以吾亲体魄所栖,一嵗之间两瞻望焉,非数而烦也。斯礼也,其以义起者乎?熠燿辨【徐思曾】诗》豳风《东山》之篇曰:「熠燿宵行。」毛传曰:「熠燿,燐也。燐,萤火也。」崔豹《古今注》亦云。又曰:「一名燿夜,腐草为之。」今以其説质诸《月令》,良然。王氏《本草》曰:「萤火,一名夜光,一名熠燿。」则熠燿之为萤,自汉以来则然矣。孔頴达曰:「宵行,夜飞也。」至朱子传《诗》,始以宵行为虫,而以熠燿为明不定貌。盖本陆玑「飞而有光」之説,及以下章「熠燿其羽」例之,亦皆可通,故今学《诗》者宗之。然非所以施于他诗也。张华《励志诗》曰:「熠燿宵流。」刘良注曰:「熠燿,萤也。」刘履曰:「流,飞行也。」是即毛孔説耳,吾有取焉。或者非之。嗟夫,古人作诗,各有所指。执《励志》以解《东山》,则《东山》之防戾而致误;执朱传以释《励志》,则《励志》之防晦而不明。故解经之法,在乎随文防意,不可执一论也。且「防有名宵行」者,矣;未闻有「名宵流」者也。而欲强同之,可乎?夫「宵流」既非防名,「熠燿」又非萤火,则《励志》之所指者,果何物乎?古人治经,必守其师之説,故毛不可以为韩,韩不可以为郑;为公羊者必雠乎左氏,为左氏者必诋乎谷梁。安知茂先当时之学不为《毛诗》乎?矧朱传之出,在茂先后八百余年,彼其时但知有毛説耳,不能逆探朱説以求合。即使当时已有如朱説者,而茂先或不暇考,未可知也。潘安仁《秋兴赋》有曰:「熠燿灿于阶闼兮,蟋蟀鸣乎轩屏。」夫「熠燿」「蟋蟀」相对而言,则以熠燿为萤,晋人亦不一矣。诗韵辨【张弼】韵书始于江左,弊于因袭,虽有觉者,力莫能正。我朝始刋定《洪武正韵》,一洗千载之陋,诚万世之幸也。唯诗家犹泥唐韵,曰:“凡古诗之流,可用正韵;近体律诗,惟用唐韵。”问其所以,则曰:“律诗自唐始,故也。”茍依正韵,则曰“落韵”,特遵今之制耳,乐其寛耳。试叩以唐韵冬、东、青、清之属,何以异?虞、模、麻、遮之属,何以同?则曰:“自有五声七音、轻清重浊于其间也。”噫!是因袭而不察,浅陋而无见,口耳相承,臆度妄语,殊不知江左制韵,正坐不知七音之当辨,直据一方之所习,故失立韵之本原也。何轻清重浊之分耶?借曰唐诗用唐韵,则骚词用楚韵,古选用汉韵耶?唐韵袭类谱而作,故梁韵也,何唐诗而用梁韵耶?唐韵至宋已加通倂,非唐之旧,则宋韵矣,又何唐诗而用宋韵耶?
译有人说:妇人有七种情形可以被休弃,这不是圣人的话。淫乱、嫉妒、不孝、多言、盗窃,都是天下的恶德;妇人有这些行为,休弃她是应当的。至于不幸患恶疾、没有儿子,难道是她自己愿意的吗?做丈夫的遇到妻子有这种情况,应当安于义理和命运,保全她也可以;却把她休掉,岂不是不仁吗?我不这样认为。孔子说过:人的身体,是父母的枝叶。这个身体并不是我个人的身体,而是父母的身体,是祖先以来延续下来的身体,没有什么比它更为重要。如今妻子患恶疾,如风病、麻风一类,并且将要传染到我的身体,蔓延给子孙,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在这种情况下坐视不管而不为自己安排,这难道是懂得爱护自身吗?不爱护自身,就是不敬爱父母。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孝呢?孟子说:不孝有三种,以不能有后代为最大。这话说得极其明确。如今不怜悯她没有儿子,反而好像要把她疏远,这一定是因为有嫉妒之心。自己不能生育还要嫉妒,就必然导致断绝后代,这是圣贤深恶痛绝的。假如她自知不能生子,便推举自己的妾媵,让她们能够侍奉接近丈夫,恭敬地连夜前往,抱着被子和床帐,有《小星》所说的风范,以美色侍奉君主而已,却不淫乱,具有《关雎》所称的品行,那么她的丈夫一定会尊重敬爱她,终身不会衰减。又怎么忍心轻慢她呢?疾病是六极之一,虽然是人情所不能忍受的,也不是圣人所厌恶的。如今称为恶疾,必定不是普通疾病可比,难道可以不加以疏远吗?孝道以延续后代为先,宗庙祭祀为重。因为恶疾而连累自身,并且祸及子孙,不只是忘了父母,也忘了祖先。仁人孝子不会这样做,更何况要断绝后代呢?多言尚且可以休弃,何况这两种情况,难道就没有变通安排的办法吗?通晓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古人立言的本意了。《周礼辨》【周复俊】《周礼》中有冢人的官职;凡在墓地祭祀而以人为尸,那么在墓地祭祀的礼,周公已经创立了。张南轩说:“古代不在墓地祭祀,并不是礼制简略,而是知道鬼神的情状,不能在墓地祭祀。神主在宗庙,墓地用来收藏形体和魂魄,在墓地祭祀有什么道理呢?”这话不对。我的同乡前辈陆文量先生说:“作为神主的木牌,和我亲人平日的神魂本来没有关系,只是因为礼制规定,人心的情感才归属于它。所以凡有事进献祭祀,只尊重、亲近神主。何况亲人的形体和魂魄,正是神魂所凭依承载的地方呢?怎么知道遗体埋葬以后,神魂不会仍然依凭在那里呢?”大概魄有固定所在,而魂无所不往。古人祭祀,有时到阳处寻求,有时到阴处寻求,有时在阴阳之间寻求,不敢断定。所以把墓祭说成非礼,是拘泥古说而忘记亲人的表现。实行墓祭并没有害处。我认为陆先生的话通达礼意。如今清明扫墓,天下士人百姓都通行;厚重尽礼的人,有时在十月初一也率领家人到墓地祭扫。这正是古人因雨露霜雪而产生的追思。只是现在时节祭祀不只在宗庙,而一定还要到墓地,是因为亲人的形体和魂魄栖息在那里,一年之中去瞻望两次,并不算频繁烦琐。这种礼,或许就是根据情义而创立的吧?《熠燿辨》【徐思曾】《诗经》豳风《东山》篇说:“熠燿宵行。”毛传说:“熠燿,是燐;燐,是萤火。”崔豹《古今注》也这样说。又说:“萤火一名燿夜,是腐草所化。”如今拿它来考察《月令》,确实如此。王氏《本草》说:“萤火,一名夜光,一名熠燿。”那么熠燿是萤火,从汉代以来就是这样了。孔颖达说:“宵行,是在夜间飞行。”到朱熹作《诗经》传注时,才把宵行解释为一种虫,把熠燿解释为光明不定的样子。这大概本于陆玑“飞而有光”的说法,再以本章下文“熠燿其羽”来类比,也都讲得通,所以如今学习《诗经》的人以朱说为宗。但这不能用来解释其他诗。张华《励志诗》说:“熠燿宵流。”刘良注说:“熠燿,是萤火。”刘履说:“流,是飞行。”这正是毛传、孔颖达的说法,我很赞同。有人却非难它。唉,古人作诗,各有其所指。拿《励志诗》来解释《东山》,就会使《东山》的文义发生抵牾而造成错误;拿朱熹的传注来解释《励志诗》,就会使《励志诗》的意义隐晦而不明。所以解释经书的方法,在于随着文辞疏通意义,不能拘守一种说法。而且“防有名宵行”【“防”字疑有讹误】这一句可以说“名宵行”,却没有听说过“名宵流”。想要强行把它们说成相同,可以吗?“宵流”既不是虫的名称,“熠燿”又不是萤火,那么《励志诗》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呢?古人研究经书,一定恪守老师的说法,所以毛传不能冒充韩传,韩传不能冒充郑传;信奉《公羊传》的人必定排斥《左传》,信奉《左传》的人必定诋毁《谷梁传》。怎么知道张茂先当时所学的不是《毛诗》呢?何况朱熹《诗传》的出现,在张茂先之后八百多年;张华那个时代只知道毛传,不能反过来预先探知朱熹的说法而求得相合。即使当时已有类似朱说的解释,张华或许没有来得及考察,也未可知。潘安仁《秋兴赋》说:“熠燿在台阶门庭间灿烂,蟋蟀在轩窗屏风旁鸣叫。”把“熠燿”和“蟋蟀”相对而言,那么把熠燿解释为萤火,晋代人也并非都不这样说。《诗韵辨》【张弼】韵书开始于江左,因沿袭而产生弊病;虽然有醒悟的人,却没有力量加以纠正。我们朝代才刊定《洪武正韵》,一扫千年来的鄙陋,实在是万世的幸运。只是诗人仍然拘泥于唐韵,说:“凡古诗一类的作品,可以使用正韵;近体律诗,只能使用唐韵。”问他们为什么这样说,就回答:“律诗从唐代开始,所以如此。”如果依照正韵押韵,他们就说是“落韵”,不过是遵守当今的制度罢了,却把它说成是喜欢宽松。试问他们:唐韵中冬、东、青、清这些韵为什么要分开?虞、模、麻、遮这些韵为什么又合在一起?他们就说:“其中自有五声七音、轻清重浊的区别。”唉!这只是因袭旧说而不加考察,浅陋而没有见识,口耳相传,凭臆测妄说;却不知道江左制定韵书,正是因为不知道七音应当辨别,只根据一地的习惯,所以失去了制定韵部的本源。哪里有什么轻清重浊的分别呢?假如说唐诗使用唐韵,那么《离骚》一类的辞赋就该使用楚韵,古选诗就该使用汉韵吗?唐韵因袭韵类谱而作,所以其实是梁韵,难道唐诗使用的竟是梁韵吗?唐韵到宋代已经增加合并,不是唐代旧韵,那就成了宋韵,又怎么能说唐诗使用宋韵呢?
正韵惟取谐协,固寛也;唐韵之聱牙者,亦得而押,岂窄耶?且作者何计寛窄也?谓遵今之制者,非茍同也,据天下之公,辟江左之偏也。观学士宋景濂所序,慎重精宻之至,凡诗皆合宜用正韵,且不待辨矣。犹虑诗家习观隂氏《韵府羣玉》,又以正韵定之,则凡诗之不宜用唐韵,又可识矣。何浅陋者之因袭未复于正,又倡传妄説,使髙明者亦不得由于正也?或曰:“李、杜、苏、黄诸家者用唐韵,人不知病。”盖唐宋之世病在韵,作者弗病也。况虽在唐宋,不依唐韵者亦多矣。泥者不知,唯取谐协,则傅会其説:“曰漏底韵、出入韵,犹韵书上平下平。”不知由编帙重大而分,乃曰“音有上腭下腭之异也。”上本始于东,终于山,不知偶分及此,乃曰“日出于东,没于山之意也。”浅陋类此,不足一笑。泥者反以正韵为失,寜免笑乎?或曰:“朱子订《诗》《书》之序,破千载之陋,使唐韵当易,何无言之及也?”曰:“宋以赋取士,通倂唐韵,朱子不当制作之任,其容变乎?使朱子生于今日,尚泥唐韵乎?必不然也。”髙明者自当有见。四明辨幷诗【戴洵】予观道书,谓四明丹山赤水为三十六洞天之第九灵仙一都会也。山顶有石开四窓,通日月星辰之光,故曰四明。予自少小时甚竒羡焉。万厯癸酉春,至仗锡寺,求所谓四窓者不可得。或由道傍竪一方石,髙丈许,刻曰「四明山心」者是也。或曰别有巨石中空可入,四边透明,然去寺尚二十里,道险不可往。予信之遂归,然意常悔之至今。万厯庚寅巳十八年矣,复至仗锡,九月九日决意往寻。从西南下峻岭至谷底,大愈溪,复上危冈,逾絶顶者四五,乃至其处,而石在山半,絶陡峻,无路可下,乃解脱衣履,呼三四土人牵挽,寸寸行,始得到。则石壁面南开一口,可髙四五尺,俯偻而入,仅足坐十许人。口上下相连者三,因谓不连处为▯耳。予行天下,见如此者甚多,何足云通日月星辰之光而以为竒也?及归过佛岩下,见一石髙数丈,刻曰「四▯」,此亦道傍竪石类耳。予思四明之义,乃此石虚冒其名,察其寔不然。盖寺在半里许,一峯絶髙,予尝再登之,见数百里羣峯,以千百可指而数,东西南北无蔽遮。又此峯最中,四面山环绕如内城,外又层层环绕如外郭。予尝登泰山,虽极髙,然独北去甚长,其东南西皆无山,直下一望至山麓尽矣,故独此山可称为四明。正以四望通彻如一故也。若曰通日月星辰之光,凡石洞皆然,何独于此山云尔哉?予怪好竒者徒欲观四窓,而以身试不测之险,又怪此峯去寺甚近,而不知登覧,使四明之真体面不露也。故特为着辩,以告后来者毋尚险逺而遗近易,且知四明之义在山而不在一石窓也。系之以诗曰:四明古洞天,回环五百里,仗锡宅其心,羣山此纲纪。左峯最孤絶,四顾烂张绮,山尖千万防,一一可指取,所以称四明,义正如此耳。彼谓石有窓,乃在西南厎,匪惟幽且偏,亦复险而鄙,倘欲往防之,步步学縁蚁,失足千仞谿,援手何及矣。寄语后来人,好为辨兹理,忽迩而骛遐,达观良足耻。
明文海巻一百十三
译正韵只取和谐协调,固然宽松;唐韵中拗口的字也可以拿来押韵,难道反而狭窄吗?况且作者为什么要考虑宽窄呢?说遵守当今的制度,并不是苟且附和,而是依据天下共同的标准,纠正江左一地的偏见。看学士宋景濂所作的序,慎重精密到了极点,所有诗都适合使用正韵,这已经不必再辩论了。还考虑到诗人习惯观看阴氏《韵府群玉》,又用正韵加以确定,那么凡是不适合使用唐韵的诗,也就可以辨识出来了。为什么浅陋的人因袭旧说,仍不归正,又倡导传播妄说,使高明之人也不能走上正道呢?有人说:“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等人都使用唐韵,人们也没有认为这是弊病。”这是因为唐宋时代的弊病在韵书,作者本身没有弊病。何况即使在唐宋,也有很多人不依照唐韵。拘泥的人不明白这一点,只知道取其和谐协调,于是附会他们的说法,说什么“漏底韵、出入韵”,就像韵书分为上平、下平一样;却不知道那是因为编排卷帙重大而分开,于是说成“声音有上腭、下腭的区别”。上平本来从东韵开始,到山韵结束,他们不知道只是偶然分到这里,便说成“有太阳从东方升起、在山上落下的意思”。浅陋之处大多如此,不值得一笑吗?拘泥旧说的人反而认为正韵有错,难道能免于被人耻笑吗?有人说:“朱熹订正《诗经》《尚书》的篇次,破除了千年来的鄙陋,使唐韵本应改变,为什么却没有提到这件事呢?”回答说:“宋代以辞赋取士,把唐韵通用合并;朱熹并不负责编制定作制度,他怎么能改变呢?假使朱熹生在今天,还会拘泥于唐韵吗?一定不会。”高明的人自然应当有自己的见识。《四明辨并诗》【戴洵】我看道教书籍,说四明丹山赤水是三十六洞天中的第九洞天灵仙一都会。山顶有石头开出四个窗孔,能够通达日月星辰的光,所以叫四明。我从小就非常惊奇羡慕它。万历癸酉年春天,我到了仗锡寺,寻找所谓的四个窗孔,却找不到。有人指着道路旁竖立的一块方石,高一丈左右,刻着“四明山心”,说这就是。有人说另有一块中空的大石可以进入,四面透光;但离寺还有二十里,山路险峻,不能前往。我相信了这话便回来,但心里直到今天还常常后悔。万历庚寅年,已经过去十八年了,我又到了仗锡寺,九月九日决定前往寻找。从西南方向下越峻岭到谷底,经过大愈溪,又上到险峻的山冈,翻越四五个绝顶,才到达那里;石头在半山腰,陡峭无比,没有路可以下去,于是我脱下衣服鞋子,叫三四个当地人拉扶着,一寸一寸地走,才终于到达。只见石壁朝南开着一个洞口,高约四五尺,要弯腰低头进去,里面仅仅能够坐十来个人。洞口上下相连的有三个,于是把不相连的地方称作窗孔。我走遍天下,见过这样的地方很多,有什么值得说成能通达日月星辰之光、把它当作奇观的呢?回来时经过佛岩下面,看见一块高数丈的石头,刻着“四窗”,这也只是道路旁竖立的石头一类罢了。我思考“四明”的含义,才知道这块石头只是虚假地冒用了它的名称,考察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寺庙在山岭半里左右,有一座极高的山峰,我曾两次登上去,看见数百里内的群山,成百上千座都可以指着数出来,东西南北没有遮蔽。而且这座山峰正处在中央,四面群山环绕,像内城;外面又层层环绕,像外郭。我曾登泰山,虽然极高,但只有北面延伸很长,东南西三面都没有山,一眼直望下去直到山麓尽头,所以只有这座山可以称为四明,正因为四面望去都通彻无碍而像合为一体。若说能通达日月星辰的光,凡是石洞都能这样,为什么偏偏要在这座山上这样说呢?我奇怪那些爱猎奇的人只想观看所谓四窗,竟亲身冒险于不可测的险境;又奇怪这座山峰离寺很近,他们却不知道登临观赏,使四明真正的形貌不能显露。因此特意写下这篇辨析,告诉后来的人不要崇尚险远而遗弃近便,也让他们知道“四明”的意义在于山,而不在于一块石窗。于是作诗说:四明是古老的洞天,山势回环五百里;仗锡寺处在它的中心,群山以此为纲纪。左边的山峰最为孤高绝险,向四方望去,山色灿烂如展开的锦绮;山尖上千万座山峰,一座座都可以指点数出。这就是称为四明的原因,含义正是如此。有人说石头有窗孔,其实在西南山脚;不但幽深偏僻,而且险峻鄙陋。如果想前往观看,步步都要像蚂蚁攀缘一样前进;一失足便会坠入千仞深谷,到了那时再伸手攀援又哪里来得及呢?寄语后来的人,好好辨明这个道理;不要舍近求远、奔逐遥远之处,那样在通达事理的人看来实在可耻。《明文海》卷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辩五》大礼问辩【潘希曾】或问:“礼官之説,皇上以小宗后大宗,特重大宗,降其小宗,亦既合礼经矣,曷为议者未已也?”曰:“此宗子法也,非所以定天子之大礼也。曷为议者之説,亦复引大小宗也?”曰:“兹所谓楚则失,而齐亦未为得,所以重纷纷也,则其説何也?”曰:“宗法为公子、卿大夫设也【大传:别子为祖,继别为宗。朱子曰:君适长子为世子,继先君正统;自母弟以下皆不得宗,其次适为别子,不得祢其父,又不可宗嗣君,又不可无统属,故死后立为大宗之祖,其适子继之,则为大宗】君不与族人为宗也【大传: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陈澔集説:为君有絶宗之道】为人后为继大宗设也【丧服传: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大宗不可以絶,故族人以支子后大宗也】君无为人后之礼也【魏明帝诏:礼王后无嗣,择建支子以继大宗。然礼无王后无嗣之文,明帝乃附会丧服传“后大宗”之説耳。且礼适子不得后大宗,设使今上有弟,亦必以适长入继,可见宗法不可行于君】诚以君至尊也,不得与臣庶同也,理也,亦势也。丧服自期以下诸侯絶【见中庸章句】而为人后者有大功焉、小功焉【见丧服传】故知后大宗非天子、诸侯事也。且古之后大宗者,必属乎子道者也,故可以为父子【兄弟之子谓之犹子,是属乎子道也】仲婴齐以弟后兄,非礼也,而公羊高曰:“为人后者为之子”,附会之过也。鲁僖公以兄继弟,非世及之常也【见礼运:父子相传曰世,兄弟相传曰及】而胡安国曰:“臣子一例”,以僖尝为臣,谓臣犹子也,则可谓为之子,恶乎可【左氏: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之説;公羊:先祢后祖之説,以父子喻君臣,故胡氏谓臣子一例】近世人主祢其所后,则何如?曰:“属乎子道,尝受命为后,儗诸宗法,庶乎其可也【若汉哀帝以犹子为成帝后,宋英宗以犹子为仁宗后之类】非此类也,何可比而同宗法耶【若商仲壬以弟,鲁僖公以兄,汉宣帝以曽孙,光武以从祖,今上以从弟,皆不可曰后而为之子】然则称号奈何?曰:天叙有典,人不可汨也【如父不可曰叔,侄不可曰子之类】其庙次奈何?曰:生为之臣,死不跻于君也【如僖公继闵公,僖虽兄臣也,闵虽弟君也,僖不当跻于闵上】其昭穆奈何?曰:父昭子穆,未之有改也。或世次不相当,不以亲亲害尊尊可也【如兄弟或从父祖嗣位,昭仍为昭,穆仍为穆,但当明其君臣之义,臣不得位于君上】信斯言也,大礼其定诸曰:然,明乎宗法之原,而不以其所同强齐其所不同,则千载不明之案可判,而今日纷纷之论不崇朝可决也【如哀帝、英宗之事,可同宗法者也,故当降其小宗,而师丹、司马光、程頥、朱熹之説为是。然司马公引魏诏「不得顾私亲」之语,则将视所生为路人,又不若程子推所生至恩、明尊崇正礼之説。如宣帝、光武之事,不可同宗法者也,故光武当祖髙祖,帝四亲,而张纯、朱浮之説为非。宣帝得称父为皇考,而范镇以小宗合大宗之讥为非。然程子亦以宣帝称所生皇考为失礼,但宣帝于昭帝为侄孙叔祖,不可为考所生,又不称考,是竟无父矣,此亦拘于为后为子之例,或因一事一时而发,未必其定论也。且尊信程子莫如朱子,而其作本义、定家礼,不能尽从程説,亦惟其是而已】仰惟我皇上之即位,承武宗遗诏,遵祖训「兄终弟及」之文,揆诸春秋之义,克正其始矣。其继武宗之统,以主宗庙之祀,非若宗法必为之后而后得奉其祀者,故以伦则武宗兄也,孝宗伯考也;以位则皆君也。皇上以弟代兄,以臣道事先君,其继武宗也,名正而言顺矣【假如兴献帝在,以叔代侄,亦以臣道事先君而继其统】武宗而有继也,则孝宗。固未尝絶也,何得舍武宗而不继?何必考孝宗而后为继耶【或以宗庙无祢为疑,然事有常变,汉宣时亦无祢庙,况孝宗庙在祢庙之班乎】由此言之,兴献帝圣考也,兴国太后圣母也,名正而言顺矣。若夫尊崇之典,则亦有可言者。宋英宗旣后仁宗,程頥尚谓其父濮王当别殊称,矧我皇上圣父母乎?如曰子无爵父之义,周不有追王之礼乎【或疑此非尊无二上之义,殊不知兴献帝本处臣道,又谥号视列圣少杀,又不敢称宗,何嫌于二上?设宗藩入继,欲并崇其祖,却难盖继统与创业不同,创业之君功徳自已立,故得追崇四世以报本,继统之君功德本乎创业之祖,故止可及父母而不得及祖,压于创业之祖故也。又疑如此父祖有间,据先王制礼,父服三年,祖朞曾祖三月,亦自有差等】若夫庙祀之典,则又有可言者。天子为百神之主,尚当祭其国之无主后者【见王制】顾不得祭其父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辨五》。《大礼问辨》【潘希曾】有人问:“礼官的说法是,皇上以小宗继承大宗,特意尊重大宗,降低小宗的地位,这已经符合礼经了,为什么议论的人还没有停止呢?”回答说:“这是宗子法,不是用来确定天子大礼的。为什么议论的人又引用大宗、小宗呢?”问:“这就是所谓楚国的做法有失误,而齐国也没有完全正确,所以争论更加纷乱,那么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呢?”回答说:“宗法是为公子、卿大夫设置的【《大传》说:别子为祖,继承别子的支系为宗。朱熹说:君主的嫡长子为世子,继承先君的正统;从君主的同母弟以下都不能成为宗,其次的嫡子作为别子,不能以父亲为祖先,又不能成为继承君位的人,也不能没有统属,所以死后立为大宗之祖;他的嫡长子继承他,便成为大宗】君主不和族人互相为宗【《大传》说:族人不能凭借亲属关系来亲近君主。陈澔《集说》说:君主有断绝宗族关系的道理】为别人之后,是为继承大宗而设置的【《丧服传》说:为别人之后,是继承谁?是继承大宗。大宗不能断绝,所以族人用支子继承大宗】君主没有为别人之后的礼制【魏明帝诏书说:礼制上王后没有儿子,应选择支子来继承大宗。然而礼制中没有王后无子这一条,魏明帝只是附会《丧服传》“继承大宗”的说法罢了。况且礼制规定嫡子不能继承大宗,假如当今皇上有弟弟,也一定要让嫡长子入继,由此可见宗法不能施行于君主】实在因为君主至尊,不能和臣民相同,这是道理,也是形势。《丧服》规定,自期服以下诸侯可以断绝宗属【见《中庸章句》】,而为别人之后的人有大功服、小功服【见《丧服传》】,所以知道所谓继承大宗,不是天子、诸侯的事情。况且古代继承大宗的人,一定与子道相联系,因此可以成为父子【兄弟的儿子称作犹子,这就是属于子道】仲婴齐以弟弟继承兄长,不合礼制,而公羊高说:“为别人之后,就是成为他的儿子。”这是附会的错误。鲁僖公以兄长继承弟弟,并不是世代相传的常规【见《礼运》:父子相传叫世,兄弟相传叫及】而胡安国说:“臣与子是一回事。”因为僖公曾经是臣,就说臣如同子,于是可以说成为他的儿子,哪里说得通呢【《左传》有“儿子即使齐全圣明,也不能先于父亲享用”的说法;《公羊传》有“先祢后祖”的说法,把父子比作君臣,所以胡氏说臣子是一回事】近代君主以所继承之人为父而祭祀,又该怎样呢?” 回答说:“如果与子道相连,又曾接受诏命成为继承人,拿宗法来比拟,或许还说得通【如汉哀帝以犹子继承成帝,宋英宗以犹子继承仁宗一类】;不是这种情况,怎么可以拿来类比而强行套用宗法呢【如商仲壬以弟弟继承,鲁僖公以兄长继承,汉宣帝以曾孙继承,光武帝以从祖继承,当今皇上以从弟继承,都不能说是继承后便成为其子】既然如此,称号怎么办?回答说:上天安排的次序有常典,人不能扰乱【例如父亲不能叫叔父,侄子不能叫儿子】。宗庙次序怎么办?回答说:生前是他的臣,死后也不能升到君主之上【如僖公继承闵公,僖公虽是兄长却是臣,闵公虽是弟弟却是君,僖公不应排在闵公之上】。昭穆怎么办?回答说:父为昭、子为穆,这一原则不能改变。即使世代次序不相当,也不能因为亲亲而损害尊尊【例如兄弟或从父、从祖继承君位,昭仍为昭,穆仍为穆,只应明确君臣之义,臣不能处在君之上】。如果相信这些话,大礼就可以确定了吗?回答说:可以。明白宗法的根源,不把相同之处强行整齐到不同之处,千年来没有判明的疑案就能裁定,今天纷纷的议论也可以很快决定【如哀帝、英宗的事情,可以按照宗法办理,所以应当降低其小宗,师丹、司马光、程颐、朱熹的说法是对的。但司马光引用魏诏“不得顾念私人亲属”的话,就会把生身父母视同路人,还不如程子推重生身父母的至亲之恩、明确尊崇正礼的说法。至于宣帝、光武帝的事情,不能按宗法类比,所以光武帝应以高祖为祖,祭祀四代亲属;张纯、朱浮的说法是错的。宣帝可以称父亲为皇考,范镇认为这是以小宗合并大宗的讥议是不对的。不过程子也认为宣帝称生身父亲为皇考有失礼之处;但宣帝对于昭帝,是侄孙和叔祖的关系,不能称昭帝为考;若不称自己的生父为考,又等于没有父亲。这也是拘泥于“为后即为子”的条例,或许只是因一件事、一个时势而发,未必是程子的定论。况且尊崇相信程子没有超过朱子,但朱子作《本义》、制定《家礼》,也不能完全遵从程子之说,只是哪里正确就取哪里】敬思我皇上即位,承接武宗遗诏,遵循祖训“兄终弟及”的文义,按照《春秋》的义理,开端已经能够端正了。皇上继承武宗的统绪,主持宗庙祭祀,并不像宗法那样必须先成为后嗣才可以奉祀;所以按伦理,武宗是兄长,孝宗是伯父;按君位,二人都是君主。皇上以弟弟代替兄长,以臣子的道义侍奉先君;他继承武宗,名分正当,言辞也顺理【假如兴献帝还在,以叔父代替侄子,也应以臣道侍奉先君而继承其统绪】武宗如果有继承人,那就是孝宗。孝宗本来就从未被断绝祭祀,怎么能舍弃武宗而不继承呢?为什么一定要先把孝宗称为考,才算继承呢【有人以宗庙没有祢庙为疑问,但事情有常态和变通;汉宣帝时也没有祢庙,何况孝宗的庙已经在祢庙的班次中呢】由此说来,兴献帝是圣考,兴国太后是圣母,名分正当,言辞也顺理。至于尊崇的典礼,也有可以说的地方。宋英宗已经继承仁宗,程颐还说他的父亲濮王应当另有特殊称号,何况我皇上的圣父母呢?如果说儿子没有给父亲加爵号的道理,那么周代不是有追尊先王的礼吗【有人怀疑这不符合尊位不能有两个最高者的道理,却不知道兴献帝本来处于臣道,谥号比列圣稍微降等,又不敢称宗,哪里会有两个最高者的嫌疑?假如宗藩入继,想同时尊崇祖先,就很难处理;这是因为继承统绪和开创帝业不同,开创帝业的君主功德由自己建立,所以可以追尊四代以报答根本;继承统绪的君主,功德本于开创帝业的祖先,所以只能追及父母而不能追及祖父,受开创之祖的尊位压制。又有人怀疑这样会使父祖之间失去差等;但按照先王制定的礼制,父亲服丧三年,祖父服丧一年,曾祖父服丧三个月,本来就有等级差别】至于宗庙祭祀的典礼,也有可以说的地方。天子是百神之主,尚且应当祭祀国内没有后代祭祀的人【见《王制》】,难道反而不能祭祀自己的父亲吗?
别建寝庙,不敢干宗庙之纪,不亦可乎?然则子之説无亦勦议者之説欤?曰:议之是者,天理人心之同也;议之非是者,予不得而同也。子盍亦上闻欤?曰:皇上至孝之心,既已烛夫两端之説矣,大礼其次第举矣。予窃重夫礼官之固执,而惜其弗加察也。乂虑夫纷纷之论,真成聚讼,而或胎患也,故为是答问者,将以解学士大夫之惑,而明我皇上至孝之心于天下也。怪辨【丘云霄】丘子游山,与翁子夜宿武夷之髙明楼。中夜有怪作人语,倚门不进,曰:“同游不乐乎?何睡之蚤也?”丘子应之曰:“我戴晨而游,抱日而歌,汝胡不吾和而同吾乐?胡深暮而来也?”怪应曰:“不能。”丘子亦应之曰:“我亦不能。”怪叹而去。丘子就睡,翁子防头屏息不敢语。明日路问丘子曰:“物之常,人之怪也?人之常,物之怪也?”翁子曰:“语胡而通?”丘子曰:“物常其常,我亦常其常耳。”翁子曰:“能役乎?”丘子曰:“彼不能变怪而常,所以物也;我不能变常而怪,所以人也。”翁子曰:“能害乎?”丘子曰:“彼之于我,犹我之于彼也。”翁子曰:“能去乎?”丘子曰:“天地自然之理尔,理可去邪?”翁子之疑释。医辨【丘云霄】蓝子者,学于老氏,澹然于物外,而嗜于医。或告之曰:「是亦欲焉已耳。夫情有所偏重,志有所定趋,而能谓无欲邪?」吾闻有道者,心无所系,而适适尔也。蓝子曰:「执术以求直,天下之通志也。役役焉耳。吾将工于济而不工于报也。吾将得术而忘术也。吾将一物我而忘之,欲天下皆我忘也。吾将以求仁也,而子谓欲,不亦异乎?」君子于是乎多其能术。于时或有病气者,鸣而走痛。治者曰:「痰热中欝,气由邪道耳。」剂之寒而疾日益。或又曰:「欝乘温则散,抱寒则窒。」乃剂之温而疾日益。蓝子曰:「二者不知中和之道也。温凉并施,寒燠兼剂,夫谁而忧治?」丘子曰:「有是哉,子之昧也。吾闻医之道,辅其弱,抑其强而已矣,何有于是?」蓝子曰:「人之一身,犹天地也。天也之气,隂阳而已矣。在人之气,寒燠而已矣。隂阳相胜,则天地疾;寒燠相胜,则一身疾。善者调而和之。是故天地之气和,则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冬无愆阳,夏无伏隂,而万物不疾;人之气和,则六脉不乱,五内不伤,九窍不窒,七情不鬱,而百体不疾。夫益弱而损强,治之善政也。益之益之,弱将强至;损之损之,强以弱惫。是岂利于和物之道哉?」是故善将者无定筭,趋其利于势,则强弱皆精兵也;善治者无定法,趋其利于从,则善恶皆驯民也;善医者无定方,趋其利于性,则寒温皆和剂也。故曰:「胶漆之子不能授以弄丸之巧,藜藿之家不可语以大烹之调。无他,所执者固,而所知者拘也。」丘子戄然曰:「逹子之説,可以使功,可以使过,可以任贤而位能相之道在是矣。」作《医辩》。小宗辩【罗虞臣】失重本始,联族属,叙亲踈,别嫡庻。莫大乎宗法。
译另外建立寝庙,不敢扰乱宗庙的次序,不也是可以的吗?那么你的说法不也是抄取议论者的说法吗?回答说:议论中正确的部分,是天下共同的天理和人心,我不能赞同议论中不正确的部分。你为什么不也把这些话上奏让皇上听到呢?回答说:皇上至孝的心意,已经洞察了两方面的说法,大礼的次序也已经逐步举行。我私下重视礼官的坚持,却惋惜他们没有进一步考察;又担心纷纷的议论真会变成无休止的争讼,甚至酿成祸患,所以写下这篇问答,是要解除学士大夫的疑惑,并向天下表明我皇上的至孝之心。《怪辨》【丘云霄】丘先生游山,和翁先生夜里住在武夷山的高明楼。半夜有怪物作人声,倚在门边不进来,说:“一起游玩难道不快乐吗?为什么这么早就睡了?”丘先生回答:“我戴着晨光出游,抱着太阳歌唱,你为什么不应和我、同我欢乐?为什么天黑很久才来?”怪物回答:“做不到。”丘先生也回答:“我也做不到。”怪物叹息着离开了。丘先生上床睡觉,翁先生缩着头、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第二天,翁先生在路上问丘先生:“是物的正常而人的反常,还是人的正常而物的反常?”翁先生说:“你说的话怎么能相通?”丘先生说:“物守着它的常态,我也守着我的常态罢了。”翁先生说:“它能役使你吗?”丘先生说:“它不能改变自己的怪异而守常,所以是物;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常态而显得怪异,所以是人。”翁先生说:“它能伤害你吗?”丘先生说:“它对于我,正如我对于它一样。”翁先生说:“你能赶走它吗?”丘先生说:“这是天地自然的道理,理怎么能赶走呢?”翁先生的疑惑于是消除了。《医辨》【丘云霄】蓝子学习老子的学说,淡泊于世俗事物之外,却爱好医术。有人告诉他说:“这也不过是有欲望罢了。人的感情有偏重,志向有固定趋向,怎么能说没有欲望呢?”我听说道行高深的人,心中没有牵系,只是自然而然罢了。蓝子说:“掌握技艺来寻求正道,是天下共同的志向,只是忙碌不止罢了。我将专心于救济人而不专心于求取报答;我将得到医术而忘掉医术;我将把万物和自己视为一体而忘掉这种分别,也希望天下人都忘掉我。我将以此寻求仁道,您却说这是欲望,不是很奇怪吗?”君子因此称许他有医术。当时有人患有气病,发声而疼痛游走。治疗的人说:“这是痰热郁结于中,气从邪道运行。”于是给他用寒凉药,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又有人说:“郁气遇温就会散,抱着寒气就会闭塞。”于是给他用温热药,病情也一天比一天加重。蓝子说:“这两个人都不知道中和之道。温凉一同施用,寒热兼用药剂,这样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不能治好吗?”丘先生说:“有这种道理吗?这是你的昧误。我听说医道不过是扶助虚弱、抑制强盛罢了,哪里在于这些呢?”蓝子说:“人的身体,就像天地一样。天地的气,不过是阴阳;人的气,不过是寒热。” 阴阳彼此胜过,就会使天地发生疾病;寒热彼此胜过,就会使人的身体发生疾病。善于调治的人,会加以调节使它们和谐。因此,天地之气调和,春天就没有凄厉的风,秋天没有苦寒的雨,冬天没有反常的暖阳,夏天没有潜伏的阴寒,万物也就不会生病;人的气息调和,六脉就不会紊乱,五脏六腑不会受伤,九窍不会闭塞,七情不会郁结,周身也不会生病。增加弱势、削减强势,是善于治理的政术。不断增加弱势,弱势将会变强;不断削减强势,强势反而会因衰弱而疲惫。这难道是有利于使万物和谐的道理吗?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没有固定的谋略,只顺应形势中的利益,那么强兵弱兵都能成为精锐;善于治理的人没有固定的法则,只顺应民众的情势,那么善恶之民都能成为驯顺的百姓;善于行医的人没有固定的药方,只顺应人的禀性,那么寒性、温性的药都能成为调和的药剂。所以说:‘只会涂胶漆的人,不能把玩弄弹丸的技巧教给别人;吃藜藿粗食的人家,不可以同他谈论大烹的调味。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所执守的东西固陋,所知道的范围受拘束罢了。’丘子惊惧地说:‘达子的学说,可以使人建立功业,也可以使人改正过失;能够任用贤者、安排有才能的人,道理就在这里了。’于是写了《医辩》。《小宗辩》【罗虞臣】失去宗法,是最根本的事;要联结族属、排列亲疏、区分嫡庶,没有比宗法更重要的了。
传曰:“继祢为小宗。”夫继祢之为小宗,何也?小宗别子之庻子也。庻子不得祢父,故以长子继已为小宗。也是故继祢之嫡,诸弟宗之。至二世之嫡,其父之诸弟曰叔叔,之子曰同堂兄弟,共宗之。三世之嫡,其再从之伯叔兄弟共宗之。四世之嫡,其三从之伯叔兄弟亦共宗之。举三从而同父同堂,再从之伯叔兄弟可知也。是谓小宗。至于五世,四从兄弟,视小宗之高祖为高祖,兄弟无服也。故各祖其祖为宗,其得各自为宗可也。谓其为与高祖异也。宗之言尊也,尊无二,明无二嫡也。宗以五世为限,服尽也。服者,先王所用为宗子联属族人之具也。服尽则亲尽,亲尽则庙毁。故曰:“高祖迁于上宗,易以下。”此之谓也。孔頴逹曰:“族人一身事四宗,并大宗为五。”考诸礼经,原无四宗之説。假令四宗为之宗法,视子孙互有异同,族人将谁适从此决其不能行也。四宗之説起于班固。固曰:“宗其为高祖后者为高祖宗,宗其为曾祖后者为曾祖宗,宗其为祖后者为祖宗,宗其为父后者为父宗。”此固臆説也。夫大宗以始祖为宗,小宗以髙祖为宗。宗至四世,族人虽各有曾祖及祖祢之亲,然视之髙祖,彼皆支子。支子不为宗,得为宗者,髙祖所传之嫡而已。是宗安有四乎?或曰:“礼经所称曰‘继祢’、曰‘继髙祖’,何谓也?”曰:“据其初言则为继祢,自其终言则为继髙。”祢之传嫡下及▯孙,▯孙推而上及于祢,然后为小宗者偹矣。夫小宗以五世为率,五世之内虽父子祖孙相承,然世之止一嫡耳。序之昭穆,别之以礼义,而后族人尊之为宗。故曰:“宗法有君道焉。”如固之説,则宗有四,嫡庙有二主,丧有二孤,土有二王,甚非古者所以定名分、防僣夺之义。或又曰:“人之族数蕃庻,有高祖同而曾祖不同者,有祖同而祢不同者,吾为嫡可。”以主吾高祖之祠,不可以主高祖叔之祠;可以主吾曾祖之祠,不可以主曾祖叔之祠;可以主祖之祠,不可以主祖叔之祠;可以主祢之祠,不可以主诸叔之祠。谓其各有子孙也,则宗安得不分而为四?曰:夫羣旋之有宗子,犹裘之有领也;五世之族无二宗,犹裘之无领也。故嫡子可以宗父,而支子之嫡不得为其宗;嫡孙可以宗祖,而支子之孙不得为其祖;宗嫡之曾孙可以宗曾祖,而支子之曾孙不得为其曾祖。宗何也?以义屈也。服属未斩,则尊不可贰也。五服之外,支之嫡孙始得为宗者,谓高祖已迁也。故尊其曾祖为髙祖,可以自宗,尊有所伸也。五世未竭,则髙祖在上,曾祖以下皆子孙也。子孙同享高祖之庙,统于尊也。祭同庙,享同时,羣族之兄弟同在也。宗之嫡主高祖及其曾祖、祖、祢之献,而兄弟各佐献其祖、祢于同堂之上。是故无夺嫡之嫌,而一庙同享,子孙曷尝不各尽其孝思哉?曰:内则有云,“夫妇皆齐而宗敬,终事而后敢私祭。”若子之説,庶子无私祭乎?曰:此小宗事大宗之礼也。小宗虽有嫡子,然要诸大宗,则庶也;小宗虽奉四代之祭,然要诸大宗,则私也。故祭先公而后私,先大宗后小宗,尊卑之义也,非庶子私之谓也。大传曰:“庶子不祭,明其宗也。”斯先王所以重嫡庻之分,而谨偪僣之防者也。曰:然则老泉宗法非欤?曰:洵以高曾祖祢之嫡分为四项,是惑于四宗之説也。其言曰:“继髙祖之嫡祈,死而无子,放其宗亡而虚存;继曾之嫡者,曾祖之嫡宗善;宗善之嫡昭图;继祖者,祖之嫡序;
译《礼记》说:‘继承父亲为小宗。’ 所谓继承父亲成为小宗,是什么意思?小宗,是别子的庶子。庶子不能以父亲为宗,所以让长子继承自己,成为小宗。因此,继承父亲的嫡子,弟弟们都以他为宗。到了第二代,嫡长子的父亲的弟弟称为叔叔,叔叔的儿子称为同堂兄弟,他们共同奉其为宗。到了第三代,和他同一曾祖的伯叔兄弟共同奉其为宗。到了第四代,和他同一高祖的伯叔兄弟也共同奉其为宗。举出同一高祖的关系,那么同一父亲、同一祖父的伯叔兄弟也就可以推知了。这叫作小宗。到了第五代,四从兄弟把小宗的高祖视为自己的高祖,兄弟之间已经没有丧服关系了。因此,各自以自己的祖先为祖,各自成为一宗,也是可以的。这是因为他们已经与原来的高祖不同了。‘宗’就是尊崇的意思,尊崇不能有两个对象,这说明嫡子不能有两个。宗法以五世为界限,因为五世以后丧服关系尽了。丧服,是先王用来使宗子联结族人的工具。丧服关系尽了,亲属关系就尽了;亲属关系尽了,宗庙就毁弃了。所以说:‘高祖迁到上面,宗法改易而以下递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孔颖达说:‘族人一身事奉四宗,加上大宗就是五宗。’考察《礼经》,原本没有四宗的说法。假如四宗实行宗法,那么子孙之间彼此有同有异,族人将究竟归从哪一宗?由此可见,这种制度不能实行。四宗的说法起于班固。班固说:‘以高祖之后为宗,称高祖宗;以曾祖之后为宗,称曾祖宗;以祖之后为宗,称祖宗;以父之后为宗,称父宗。’这是班固的臆说。大宗以始祖为宗,小宗以高祖为宗。宗法传到第四世,族人虽然各自有曾祖、祖父和父亲的亲属关系,但相对于高祖来说,他们都是支子。支子不能成为宗,能够成为宗的,只有高祖所传的嫡系罢了。这样看来,宗怎么会有四个呢?有人问:‘《礼经》所说的“继父”“继高祖”,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从开始说,是继承父亲;从最终结果说,就是继承高祖。’嫡系由父亲传到玄孙,玄孙再向上追溯到父亲,这样小宗的体系才完备。小宗以五世为大致界限,五世以内虽然父子祖孙相承,但每一世只有一个嫡子。按照昭穆排列,用礼义加以区别,然后族人才尊奉他为宗。所以说:‘宗法中包含君主之道。’如果按照班固的说法,宗就有四个,嫡庙有两个主位,丧礼有两个孤子,土地有两个君王,这非常违背古人确定名分、防止僭越夺取的意义。又有人说:‘人的宗族人数很多,有高祖相同而曾祖不同的,有祖父相同而父亲不同的,我作为嫡子,’ ‘可以主持我高祖的祠堂,却不能主持高祖弟弟的祠堂;可以主持我曾祖的祠堂,却不能主持曾祖弟弟的祠堂;可以主持祖父的祠堂,却不能主持祖父弟弟的祠堂;可以主持父亲的祠堂,却不能主持各位叔父的祠堂。若说这是因为他们各有子孙,所以宗法怎能不分成四宗呢?’回答说:群族有宗子,就像衣裳有领子;五世以内的宗族不能有两个宗子,就像衣裳不能没有领子。因此,嫡子可以奉父亲为宗,而支子的嫡子不能以自己的父亲为宗;嫡孙可以奉祖父为宗,而支子的孙子不能以自己的祖父为宗;宗嫡的曾孙可以奉曾祖为宗,而支子的曾孙不能以自己的曾祖为宗。为什么要这样定宗?因为依照礼义,支系必须屈从于嫡系。丧服关系还没有断绝,就不能有两个尊长。出了五服以后,支系的嫡孙才可以成为宗,这是因为高祖已经迁出宗庙。所以尊奉自己的曾祖为高祖,便可以自立为宗,这是尊位有所伸展。五世关系还没有穷尽时,高祖在上,曾祖以下都是他的子孙。子孙共同在高祖庙中享祭,统属于尊长。大家在同一庙中、同一时间祭祀,宗族兄弟都在场。宗嫡主持高祖以及曾祖、祖父、父亲的献祭,兄弟们各自辅助,在同堂之上献祭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因此,既没有夺嫡的嫌疑,又在同一宗庙中共同享祭,子孙什么时候不曾各尽孝心呢?有人问:《内则》说:‘夫妇都齐备之后,以宗法之礼恭敬祖先,完成公祭以后才敢举行私祭。’按照你的说法,庶子就不能私祭了吗?回答说:这是小宗侍奉大宗的礼。小宗虽然有嫡子,但相对于大宗来说仍是庶子;小宗虽然奉祀四代祖先,但相对于大宗来说仍属私祭。所以先祭先公后举行私祭,先祭大宗后祭小宗,这是尊卑的道理,并不是说庶子可以私自祭祀。《大传》说:‘庶子不祭,正是为了表明宗法。’这就是先王重视嫡庶区别、谨慎防止逼近嫡统和僭越的原因。有人问:‘那么苏轼老泉的宗法说难道不对吗?’回答说:‘苏洵把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嫡系分为四项,是受了四宗说的迷惑。他说:继承高祖的嫡子祈死而无子,宗法便灭亡而空存;继承曾祖的嫡子,是曾祖的嫡系宗善;宗善的嫡子是昭图;继承祖父的,是祖父的嫡系序;’
序之嫡澹夫。”洵之曾祖、祖皆庻也。高祖之嫡祈死而无子,则当以祈之弟福、福之子宗夐为宗,以继髙祖,不应自为其曾祖立宗。既为曾祖立宗,则洵祖当宗宗善,洵父当宗昭图,不应复舍曾祖之嫡,而又自为其祖立宗。今人孰不欲尊祖而私祢?然充洵之説是,率天下乱嫡庻之分也。何者?大宗之嫡,通夫百世之小宗;小宗之嫡,止夫五世。故五世之羣兄弟,宗之五世之内无二嫡,犹大宗也。故曰:大宗率小宗,小宗率羣族。族人之所事者,此二宗耳。不然,则先王之宗法也,犹官多而令烦也。欲求其致理也,得乎?东海若之臭瓠辩【孙七政】东海若之臭瓠,其秽,其狭,其幽防,其安,故不迁为粪壤,为蛲蚘,为坚石。栁州先生述之备矣。一日,东海若见栁子之文而惊曰:「噫嘻乎,予何忘是臭瓠之辠不诛逾千年也?乃议流之西弱水,流沙之域,沈溺垫没,随风流行,逹之八纮之表,以御魑魅,无得污于此中国。戒行有期。」东海之波臣闻之,则介云将师而谒诸东海若曰:「以臣观之,东海莫公平安分善,扬海若之誉如臭瓠之德者,而若一何诛之暴也?」东海若复大惊曰:「怪哉,臣胡瞀乱若是?有説则臭瓠并生,无説则波臣并死。」波臣仰而笑,俛而嘻而言曰:「臣安敢无説哉?夫臭瓠之徳,亦极汚蔑耳。顾能自安其秽,不敢以秽大海也;自安其狭,不敢以狭大海也;自安其幽防,不敢以幽防大海也。及若欲抉石破瓠,荡羣秽于大荒之岛,而同之清流也,则瓠自安其分,突然而徃,终古不敢言变其德者。彼岂不知▯腐之可畏,清明之可浥,而思一日自洗濯其恶哉?诚内顾其徳,不敢以自同于清流耳。且以是瓠而浮游大海也,大海不加汚焉,益足以昭若之大,扬若之芳馨。予故曰,东海之中,莫公平安分善,扬海若之誉如臭瓠之德者。若纵欲诛是,独不见东市之赘蛙乎?」夫东市之井有贾禽焉,为贾于东海之▯,拮据捋荼,羽尾谯翛,为巢六十年而始克家。东海之百货咸辏积,以累钜万计,而禽之赘为井底之蛙,思欲尽攫井禽之室而无由也。乃蛲蚘于井禽之腹,粪壤于井禽之役,坚石于井禽之蓄藏,靡不甘也,靡不忻也,以蛊井禽之家。于是果尽攫井禽之室,不遗锱铢,窟而藏之井。此亦足以汚蔑其身矣。犹未也,而乃幻为滛哇之音,安忍为之以乱井禽之嗣,使井禽之▯为若敖氏。此亦足以汚蔑于物矣。犹未也,而乃澎腹攘臂而怒号于井梁曰:「予蛙之德莫馨若,世皆秽予蛙之德莫广若,世皆狭。」予蛙之德,莫明且达。若世皆幽防且拘踯躅,而噫气恣睢而满意。适一鹓雏之禽过,而怜之,呀之曰:“来,汝井蛙!予将濯磨汝于东海之清流矣。”则复澎腹攘臂而吓之曰:“东海之波,孰清流?予者得予之清,则鸱鸢之腐鼠皆鸾鳯之食矣。汝疾去,毋乱吾业!”鹓雏之禽为弗闻也者而去之。曰:“彼井蛙之王长也,而亦天之戮蛙也。然则东海之臭瓠,特形累耳,未若东市赘蛙渐于肌,浃于髓,腊于肾肠,沈锢于膏肓而不觉也。向使井底之蛙与臭瓠絜芳比洁,则臭瓠之不为许由之瓢者,几希矣。奚啻轶魏王之大瓠?且蛙之藏东海之波涛也,则亦东海之治也。今若也垢疾不藏,搜慝不殄,错天之纪,乱天之刑,是谓反常。上帝将诛东海。”若矍然改容而遽谢曰:“微子予,几干上帝之诛哉!”乃亟赦臭瓠不诛,诛东市之赘蛙,而东海之风益清。郡志辩疑【符锡】巴丘县即玉峡驿古▯庐陵郡,后省入新淦,▯临江。旧志沿革辩疑二类,皆载周瑜墓、周将军庙;而湖广志岳州亦有巴丘山,两地皆瑜身所歴,一则曰留镇巴丘,一则曰道于巴丘病卒,遂使后人不能无疑者。今按瑜本传:建安三年,瑜领居巢长,还吴,授建威中郎将,防欲荆州,以瑜为中防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进浔阳,破刘勲,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丘。又《孙贲传》贲尝击扬州刺史刘繇,繇走豫章,及与防征豫章、庐江太守刘勲、江夏太守黄祖军,旋闻繇病死,还定豫章,上贲领太守。《江表传》曰:时丹阳僮芝自署庐陵太守,防留贲弟辅兵注南昌,防请贲曰:“兄今据豫章,是扼僮芝咽喉而守其门户矣,但当俟其形便,今国仪仗兵而进,使公瑾为埶援,一举可定也。”后贲闻芝病,即如防计,周瑜到巴丘,辅遂得进据庐陵,是为建安四年冬,明年夏策薨,权统事,瑜将兵赴丧,遂留吴。
译‘序的嫡子是澹夫。’ 苏洵的曾祖、祖父都是庶子。高祖的嫡子祈死而无子,就应当以祈的弟弟福、福的儿子宗夐为宗,继承高祖,不能自行替曾祖另立宗。既然已经为曾祖立宗,那么苏洵的祖父就应当奉宗善为宗,苏洵的父亲就应当奉昭图为宗,不应再舍弃曾祖的嫡系,又自行替祖父立宗。如今谁不想尊奉祖先而私自奉祀父亲?但如果把苏洵的说法推广开来,就会使天下嫡庶的区别全都混乱。为什么呢?大宗的嫡系可以统摄百世的小宗;小宗的嫡系只统摄五世。因此,五世以内的兄弟以宗相统,在五世以内不能有两个嫡子,这和大宗的道理相同。所以说:大宗统摄小宗,小宗统摄整个宗族。族人所侍奉的只有这两宗。否则,先王的宗法就会像官职太多而政令烦琐一样。想求得治理的最高境界,能够做到吗?《东海若之臭瓠辩》【孙七政】东海若的臭葫芦,污秽、狭小、幽闭而自守、安于现状,所以不迁移,就成为粪土、蛲虫、坚石。柳州先生已经把它叙述得很详尽了。一天,东海若看见柳子的文章,惊讶地说:‘唉呀,我怎么忘了这个臭葫芦的罪过,竟让它逃过千年的惩罚?现在应当把它流放到西方弱水、流沙的地方,让它沉溺埋没,随风漂流,到达八方疆域之外,用来抵御魑魅,不得污染中原。出发日期已经定下了。’东海若的波臣听说后,便带着介云将军去拜见东海若,说:‘依臣看来,东海没有谁比公平安分善更能宣扬海若的美名,像臭葫芦的德性一样;但您为什么惩罚它如此暴虐呢?’东海若又大为惊讶,说:‘奇怪啊,我怎么糊涂混乱到这种地步?你有道理可说,臭葫芦和你一同生存;你若无话可说,波臣和臭葫芦一同死去。’波臣仰头大笑,俯身嬉笑着说:‘臣怎么敢没有说法呢?臭葫芦的德性,确实极其污秽鄙陋。不过它能安于自己的污秽,不敢用污秽污染大海;安于自己的狭小,不敢用狭小限制大海;安于自己的幽闭,不敢用幽闭阻塞大海。等到您想要凿开石头、击破葫芦,把群聚的污秽荡到荒远的岛上,使它同清流混合时,葫芦仍安于自己的本分,突然就去了,从古到今也不敢说要改变自己的德性。’ 它难道不知道霉腐之物可怕、清明之气可使人清醒,却不想有一天洗刷自己的罪恶吗?实在是因为回头审视自己的德性,便不敢把自己同清流相比。况且让这个葫芦漂浮在大海上,大海并不会因此受到污染,反而更足以彰显您的广大,宣扬您的芳香。所以我说,东海中没有谁比公平安分善更能宣扬海若的美名,像臭葫芦的德性一样。您如果一定要惩罚它,难道没有看见东市的赘蛙吗?东市的井里有一只贾禽,在东海的〔文字残缺〕中谋生,辛苦地拔取苦菜,羽毛尾巴憔悴萧瑟,筑巢六十年才勉强成家。东海的各种货物都汇聚在那里,积累起来以数万计;而这只赘蛙不过是井底之蛙,却想把井禽的家产全部抢走,只是没有办法。于是它在井禽肚中变成蛲虫,在井禽的劳作中成为粪土,在井禽的收藏中成为坚石,没有一样不觉得甘美,没有一样不觉得欣喜,用来蛊惑井禽之家。后来果然把井禽的家产全部抢走,一丝一毫也没有留下,挖洞藏在井中。这也足以使它自身污秽鄙陋了,但还不满足,竟又幻化出淫靡的歌声,忍心以此扰乱井禽的后代,使井禽的鬼魂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这也足以使它污染万物了,但还不满足,竟又鼓胀肚子、捋起手臂,在井栏上怒吼:‘我的蛙德没有比它更芳香的,世人却都污蔑我的蛙德;没有比它更广大,世人却都说它狭小。’ ‘我的蛙德没有比它更光明通达。世人全都幽闭拘束、徘徊不前,却还叹气放纵,得意自满。’恰好一只鹓雏飞禽经过,怜悯它,张口对它说:‘来吧,你这只井蛙!我将把你放入东海的清流中洗涤磨炼。’它却又鼓胀肚子、捋起手臂吓唬鹓雏说:‘东海的水波,哪里有什么清流?只要我得到我自己的清水,那么鸱鸟、鸢鸟的腐鼠也都成了鸾凤的食物。你赶快走,不要扰乱我的事业!’鹓雏假装没有听见,便离开了,说:‘这只井蛙真是井中的王长,也真是上天所要诛戮的蛙。那么东海的臭葫芦,不过是外形上的累赘,还不如东市的赘蛙,恶习渐渐侵入肌肤,浸透骨髓,深入肾肠,沉积固结在膏肓之中却不自知。假使井底之蛙能同臭葫芦比较芳香、较量洁净,那么臭葫芦不成为许由的瓢,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哪里只是超过魏王的大葫芦呢?况且蛙藏在东海的波涛之中,也就是东海的治理问题。如今您让污秽的疾病隐藏不除,搜寻邪恶却不消灭,错乱上天的纲纪,扰乱上天的刑罚,这叫作反常。上帝将要惩罚东海。’东海若惊惧地变了脸色,连忙道歉说:‘如果不是您提醒我,我几乎触犯了上帝的惩罚!’于是立即赦免臭葫芦,不再惩罚它,改为惩罚东市的赘蛙,东海的风也更加清正了。《郡志辩疑》【符锡】巴丘县就是玉峡驿,古代隶属庐陵郡,后来并入新淦,隶属临江。旧志在沿革辩疑两类中,都记载有周瑜墓、周将军庙;而《湖广志》说岳州也有巴丘山。两地都是周瑜亲身到过的地方,一处说他留守巴丘,一处说他取道巴丘病死,于是后人不能没有疑问。现在考察周瑜本传:建安三年,周瑜兼任居巢长,回到吴地,被授予建威中郎将;孙权谋求控制荆州,任周瑜为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他随军攻打皖城,进军浔阳,击破刘勋,讨伐江夏,回来平定豫章、庐陵,留守巴丘。又据《孙贲传》,孙贲曾攻打扬州刺史刘繇,刘繇逃往豫章;后来孙贲与孙权一起征讨豫章、庐江太守刘勋和江夏太守黄祖的军队,不久听说刘繇病死,便回来平定豫章,孙权上表任命孙贲兼任太守。《江表传》说:当时丹阳人僮芝自称庐陵太守,孙权让孙贲的弟弟孙辅率兵驻扎南昌,孙权对孙贲说:‘如今兄长占据豫章,就像扼住僮芝的咽喉、守住他的门户;只应等待有利时机。现在让国仪率兵前进,使公瑾作为声势援助,一举便可平定。’后来孙贲听说僮芝病了,就按孙权的计策行事。周瑜到达巴丘,孙辅于是得以进据庐陵。这是建安四年冬天的事。第二年夏天孙策去世,孙权统领政事,周瑜带兵赶赴丧事,于是留在吴地。
由是观之,则瑜镇巴丘者方数月,而裴松之注云:孙防于时始得豫章、庐陵,尚未能定江夏,瑜所镇应在巴丘县是也。至建安十三年春,权讨黄祖,瑜为前部大督,始擒祖于沙羡,而尽有其地。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战于赤壁,曹公狼狈而还,是为十三年冬,曹仁留守南郡,十四年瑜与吕防等累破之,曹仁退,权拜瑜偏将军、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等四县为奉邑,屯据江陵。十五年,瑜自江陵诣京见权,陈取蜀之计,权然之,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则所卒巴丘当岳之巴陵,而松之注亦云:瑜欲取蜀,还江陵,应在今巴陵,与前所镇巴丘名同处异是也。然史称瑜卒,权素服举哀,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盖瑜本舒人,今舆地志庐江、宿松二县皆有周瑜墓,则瑜不塟巴丘,亦明矣。或曰:周将军墓,当为周彻,彻瑜之次子也,封都侯,以罪徙庐陵郡,赤乌间卒于贬所。理或然也。嗣统辩【沈槩】礼行于天壤之间,号为大闲者,尊尊亲亲而已。天子诸侯絶宗继别,大宗不迁,尊尊也。大人世及为礼,得以传之弟侄。旋人之子得后大宗,亲亲也。匪尊无忠,匪亲无孝,二者废一不可。夫亲亲之伦,昭穆焉耳。父昭则子穆,子穆则孙昭。虽支姓日蕃,分有踈戚,以祖视之,在昭为父,则在穆者皆子也。有相嗣续之道焉。况大宗者,尊之统也,嗣不可絶。絶则后以族子为之后,则诚子也。嗣大宗者,小宗降矣,寜敢贰乎?斯礼也,大夫士且然,君独可畔乎哉?所谓絶宗者,言君尊者,虽有合旋之道,族人则不敢以其戚戚君耳,非谓君无宗而亲可废,嗣可絶也。孔子有言:「君于同姓皆有宗道焉。」又曰:「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皆谓名位虽殊,宗道一也。夫世及之礼,非以其亲耶?非以其昭穆耶?故君或无子,则同宗诸子皆可立为己子。如不逮立,则先君诸子皆可推为先君子也。为之后者,祢其君亲亲也。或祢其先君,而不敢复祢其私亲,尊尊也。尊尊亲亲,而统嗣之义两得矣。至谓长子不得为人后者,经也。茍廹于权矣,则重有所归。复欲两重而兼尊之,得乎?使于位则曰:「吾伦序当承也。」于所后则曰:「吾有父焉,吾承君之统耳,非继嗣也。」呜呼!非以其亲统不虚承,既承其统,而避为之嗣,是废昭穆懿亲,而欲与舜禹异姓崛兴者齐衡也。尊祖敬宗之道,若是恝乎?故凡以旁支承统有所受焉者,不问生禅遗迎,不计疏戚高下,于所后之君,皆为之臣,为之子孙也。其所生之亲,移宗改祢,仍为臣属,但不臣于己耳。私报虽隆,不得而尊称之焉。是非薄于生,制于义而不敢抗,以礼抑其情,安其心,万世不易之公也。议者如谓其不然,而曲为之辞,其亦诬圣经而遗其君亲者。礼云:「尊无二上,故国无二主,家无二嫡焉。」昔鲁考仲子之宫,用致夫人,春秋讥之,嫌二嫡也。身继一皇而复尊,一皇是二主矣。其由来也有渐,推其端,妾母私尊之失,启之然欤?何其防溃澜倒,日趋于尤而不可止也?或曰:“生死不相及,无相厌也。”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斯谓至孝。无所厌而逞焉,则将无所不至矣。此爱礼者所为拳拳也。二隍神辩【徐渭】凡府之有城隍,并一而吾绍独二。一居卧龙山之巅,曰隋縂管厐公珏,守越有功德于民,死而人祀之事,详旧碑,信矣。一居其麓者,不知其为谁。或曰祷祀者,处山北则陟巅为便,故巅有祠。审尔则巅之祠似后麓。或曰有司以朔望谒神,谓非便,故麓始有祠。审尔则麓之祠又似后巅。此祠则二,而神犹一也。或者又曰高皇帝有天下,举百神而新封之,合主以享诸隍,主并仆而伏,越独否。夜乃上梦曰:“臣珏守越,近不如吕珍,愿陛下进珍而退臣。”事虽不行,而民间哗传其説,故麓祠者民自祠吕也。或又曰当胡公大海攻越,神尝现巨履以怖胡。及圣祖拟新封神之主,又植不仆,将驰使斩首,道士梦神言令负以匿,初未信也。再梦乃独肩神履如飞至巅,重不可歩,曰:“神乐是也。”遂止茨以覆焉。麓祠虚补以貎,遂相推以吕。以吕尝守越,乃吠尧如录其功,亦宜祀也。审尔则祠二而神亦二矣。考诸纪及问故老之有识者,咸云高皇时未闻有聚主事,即欲斩不仆者谁敢匿?且高皇明圣,寕有此?及再梦説尽不经。若曰巅祠便山北祷祀,亦非民间所敢擅。谓麓祠便有司谒者差近耳。然审尔则祠虽二,而神又止一矣。向知是府汉中白公某者,嫌两神而汰其一,得疫举族塟是山之西,则神又似真有二耶?其祠麓者果吕公珍耶?或者又曰世一神而百奉者多矣,二而汰其一亦似非宜。然以予所考诸纪,高皇更始定诸隍位,无姓名,直府爵比公曰“显佑公”,州比侯,县比伯,其人详祝文。绍有两巅以厐祠,麓以吕祠,可也。
明文海巻一百十四
译由此看来,周瑜镇守巴丘只有几个月,而裴松之注说:孙权当时刚刚得到豫章、庐陵,还没有平定江夏,因此周瑜所镇守的地方应当是巴丘县。到了建安十三年春天,孙权讨伐黄祖,周瑜任前部大督,才在沙羡擒获黄祖,并完全占有他的土地。这年九月,曹操进入荆州,在赤壁交战,曹操狼狈退回,这是建安十三年冬天的事。曹仁留下镇守南郡,建安十四年,周瑜与吕蒙等人多次击败曹仁,曹仁退走,孙权任命周瑜为偏将军、南郡太守,把下雋、汉昌等四县作为他的奉邑,驻军占据江陵。建安十五年,周瑜从江陵到京城拜见孙权,陈述攻取蜀地的计策,孙权同意了。他回到江陵准备行装,取道巴丘时病死;这里所说的巴丘应当是岳州的巴陵,而裴松之注也说,周瑜想攻取蜀地,回到江陵,应该是在今天的巴陵,与前面镇守的巴丘同名而所在地不同。然而史书说周瑜死后,孙权穿素服举哀,灵柩应当运回吴地,又在芜湖迎接;周瑜本是舒县人,如今《舆地志》说庐江、宿松两县都有周瑜墓,那么周瑜没有葬在巴丘,也就很明显了。有人说:周将军墓应当是周彻的墓,周彻是周瑜的次子,封都侯,因犯罪迁徙到庐陵郡,赤乌年间死在贬所。这个说法或许是有道理的。《嗣统辩》【沈槩】礼行于天地之间,被称为最大的纲纪,不过是尊重尊长、亲爱亲属罢了。天子、诸侯断绝宗法而继承旁支,大宗不可迁移,这是尊重尊长。大夫可以世代相承,按照礼制,也可以把爵位传给弟弟和侄子。族人的儿子可以继承大宗,这是亲爱亲属。没有尊重就没有忠,没有亲爱就没有孝,二者废弃任何一个都不行。亲亲的伦理,表现为昭穆次序。父为昭,子为穆;子为穆,孙为昭。即使支系姓氏日益繁多,亲疏有所不同,从祖先来看,处在昭位的是父亲,处在穆位的都是子孙,也就存在彼此继承的道理。何况大宗是尊位的统系,继承不能断绝。若断绝了,就以族人之子作为后嗣,这确实就是自己的儿子。继承大宗的人,小宗的地位便降低,哪里敢有二心?这种礼制,大夫和士尚且如此,君主难道可以背弃吗?所谓‘断绝宗法’,是说君主尊贵,即使存在相互承继的亲属关系,族人也不敢以亲属关系来逼近君主,并不是说君主没有宗法、可以废弃亲属关系、断绝继承。孔子说:‘君主对于同姓之人,都有宗法上的道义。’又说:‘宗庙的礼,是用来排列昭穆的。’这些话都说明,名位虽然不同,宗法之道却是一样的。世代相承的礼制,难道不是因为亲属关系吗?难道不是因为昭穆次序吗?所以君主如果没有儿子,同宗的各个儿子都可以立为自己的儿子。如果来不及立嗣,那么先君的各个儿子也都可以推定为先君的儿子。作为后嗣的人,把君主当作父亲,是亲爱亲属;有的人把先君当作父亲,却不敢再把自己的生父当作父亲,是尊重尊长。尊重尊长、亲爱亲属,继统和嗣子的道理便都能兼顾。至于说长子不能作为别人的后嗣,这是经义所规定的。如果确实迫于权势,就应当明确归属何种尊重。若还想同时承受两重关系而兼相尊奉,能行得通吗?在自己的职位上他说:‘按照伦理次序,应当由我继承。’对于所后之君却说:‘我还有自己的父亲,我只是承继君主的统系,并不是继承嗣位。’唉!这不是因为他亲承的统系不能落空,而是既然承受了统系,又逃避成为他的后嗣;这等于废弃昭穆和亲亲之道,却想和舜、禹那种异姓兴起的人相提并论。尊祖敬宗的道理,难道可以这样冷漠吗?所以凡是从旁支承继统绪、接受嗣位的人,不论是生前禅让、死后遗命还是迎立,也不论亲疏、尊卑、贵贱,对于所后之君,都要成为他的臣子、子孙。他自己的生父,改换宗法关系、改变所奉的父亲,仍然是臣属,只是不臣属于自己罢了。即使私下报答生父很厚重,也不能尊称生父为君。这样做并不是薄待生父,而是受义理制约,不敢抗拒;用礼来抑制感情、安定人心,是万世不变的公理。议论者如果说这不对而曲意替它辩解,那就是诬蔑圣经、遗弃君亲。礼书说:‘尊者不能有两个上位者,所以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家中不能有两个嫡子。’从前鲁国为考仲子修建宫室,用来安置夫人,《春秋》讥讽这件事,就是嫌疑有两个嫡子。一个人继承一位皇帝,却又另行尊奉一位皇帝,就是有了两个君主。这种弊端的形成也有一个渐进过程,推究它的开端,或许是妾母被私下尊奉的过失开启了它吧?防范一旦崩溃,洪水倒灌,为什么日益趋向过分而不能停止呢?有人说:‘生者与死者互不相及,不会彼此妨碍。’唉!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在世者,这才叫至孝。若以没有妨碍为借口而放纵行事,那么将没有什么做不到了。这正是爱好礼制的人所以再三恳切告诫的地方。《二隍神辩》【徐渭】凡是府城都有城隍神,通常只有一位,唯独我们绍兴有两位。一位在卧龙山山顶,称为隋总管庞公珏;他镇守越地,对百姓有功德,死后百姓祭祀他,旧碑记载得很详细,确实如此。另一位在山麓,却不知道是谁。有人说,祈祷祭祀的人住在山北,登上山顶比较方便,所以山顶有祠。如果真是这样,山顶的祠似乎应当晚于山麓的祠。有人说,有司按朔望拜谒神灵,认为登山不方便,所以山麓才开始有祠。如果真是这样,山麓的祠又似乎晚于山顶的祠。这样看来,祠有两个,神却仍只有一个。又有人说,高皇帝平定天下后,把各种神灵都重新封赐,合并神主供奉于城隍祠中,神主和侍从都俯伏,唯独越地没有这样做。当天夜里,庞珏托梦说:‘臣镇守越地,近来功劳不如吕珍,希望陛下提升吕珍而罢黜臣。’这件事虽然没有实行,但民间喧传此说,所以山麓的祠是百姓自行祭祀吕珍。又有人说,胡大海攻打越地时,神曾显现一只巨大的鞋来恐吓胡大海。等到太祖准备重新封定神主时,神主又立在那里没有倒下,将要派使者去斩首;道士梦见神说,让人把神主背走藏起来,起初没有相信。第二次梦中,才独自肩负神履飞快登上山顶,却沉重得无法行走,神说:‘神喜欢这里。’于是停下来用茅草覆盖它。山麓的祠空缺神像,后来人们便相互推定为吕珍。因为吕珍曾经镇守越地,便〔疑字〕像记录他的功劳一样,也应当祭祀他。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祠有两个,神也有两个了。考察各类记载,并询问熟悉旧事的老人,他们都说:高皇帝时从未听说有合并神主的事;即使要斩杀不倒的神主,又有谁敢把它藏起来?而且高皇帝英明圣哲,难道会有这种事吗?至于第二次梦中的说法,更是荒诞不经。若说山顶的祠是因为山北百姓祈祷方便,也不是民间敢擅自决定的;说山麓便于有司拜谒,倒比较接近事实。然而若真如此,祠虽有两个,神又仍只有一个。过去知道本府汉中白公某,因嫌有两位神而裁去一位,后来染疫,全族葬在这座山的西面,那么神又好像确实有两位了。山麓的祠果真是吕公珍的吗?又有人说,世间一位神而有百处奉祀的情况很多,已有两处而裁去一处,似乎也不合适。然而按照我考察各种记载,高皇帝重新开始确定各城隍的位次时,并没有姓名,只按府、州、县分别比作公、侯、伯:府称‘显佑公’,州比作侯,县比作伯,神的姓名详见祝文。绍兴有两座山顶祠,以庞珏为祠神;山麓祠以吕珍为祠神,这样就可以了。《明文海》卷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辩六深衣辩【侯一元】嗟乎!夫用礼,岂不难哉?先儒言深衣之用,无所不可。于是士大夫多以之正终余年。及矣,则喟然而欲营之。顾其制白布而青縁者也。乃郡之人则皆蓝而青縁焉,盖讳白也。而台州南渠王中丞者,名公也,又独青而蓝縁焉。人初疑之,余则独敬之,以为是求心而不泥古者也。顾未及深考焉耳。愚因而遡观《仪礼》:士冠,则主人▯冠朝服,不言色者,与冠同也。凡衣必同冠,韠必同裳。故冠礼始加缁布缁黒之弋入者也,则▯端而▯裳,是太古之齐冠也,士庶所同也。士既冠则敝之而不复用也。再加皮弁,则素积以存古也,三王之所共也。三加爵弁,爵色赤而微黒者也,则丝衣而纁裳,所以从祭也。其见君则▯冠▯端而爵韠,故曰弥尊,岂复庶人之所可同哉?《内则》曰:「子事父母,缁冠缁衣而▯裳。」诚以采而不以素也,寜有用白哉?《礼》曰:「无君者不贰采。」不贰采者,衣冠同色。谓大夫去国有可吊之道,必素衣素裳,逾三月而后▯端▯裳也。故曰「冕衣裳者」,又曰「衣白者山人」。盖古之衣裳必上下异制,而深衣、中衣、长衣则续袵同制,皆取其简焉耳。续袵则衣长,衣长故谓之深衣也。夫《玉藻》所谓「夕深衣者」,吾固不知其何色也。然其中于朝服、祭服也,则谓之中衣。中衣即衬衣耳。不着于中而着于外,则谓之长衣。长衣素縁,乃所以卜葬也,又岂得为礼服而吉服也哉?故知深衣者,简便之服也。记者亦自言之矣,而规矩凖绳权衡之説,特汉儒之文之焉尔。独不观之「复者」乎?君以衮,大夫以▯頳,而又曰「不以袭也」,欲更新也。又不观之「袭者」乎?君衣百称,大夫五十称,而又曰「不尽用也」,欲随宜也。然而必曰「毕主人之祭服焉」。今夫深衣者,其可以祭乎哉?不可以祭,其可以正终乎哉?虽曰人之终事,人之所弗得见也,而固自见者也。自见曰明,如以简便自安,是季孙之赐不足易,而曽元之爱有足多也。呜呼!古今之变,非一矣。今欲易据案而席地,易三醴而▯酒,则惑矣。古之蠺少绩多,故▯黄皆绩也,特以精为贵耳。故衣则十五升,冕则三十升也。后世蚕既盛矣,又加卉服以佐麻葛,故纯为俭而麻为艰。且《玉藻》曰:“帛不里布。”《王制》曰:“五十衣帛。”今寻常之人,有不衣帛者乎?而可以里布哉!尝闻衲子以传衣为得法,不知其有贵于衣者也,可以儒者而同之哉!深衣之传,恐亦先人之误也。愚以为有位者当服命服,无位者可服深衣。生乎由是,没乎由是,而勿为习俗之所移,则善矣。其有不便于衡缩者,自宜通之。以唐之中,若古之绅焉,可矣。惜吾不及南渠公之存,而是正之也。庸书以俟后之人。易箦辩【侯一元】易箦之事,自朱子疑之。以为非曾子耶?则一息尚存,非正不处,惟曾子能尔。以为曾子耶?则随事精察,独何以受不正,待童子而后更哉?余尝沉思而得其説焉。盖人道之始终也,犹隂阳也。之生为阳,之死为隂。阳主仁,隂主义。仁则寛舒,义则剸割。一物而二用者也。大夫有赐士,则受之服以拜赐,固其宜耳,是仁之方也。士而没于大夫之箦,则不为士,是故易之,是义之制也。吾何以知之?吾以礼知之。礼属纩,则男子不絶于妇人之手,妇人不絶于男子之手。夫人之平居,焉有夫妇而不同者哉?而其严乃若此。故之死而致生之不可也,之生而致死之不可也。吾又以是而悟申商之法,其所以异于先王者,刻覈而无恩,执一而不通耳。盖非法之罪也,用法者之罪也。故谢而不食,则曾子微之;母而不母,则孟子非之;歌而不哭,则苏氏姗之;折枝而谏,则老臣迂之。是皆有余于义而不足于仁,知箦之所以易,而不知其先之所以受者也。呜呼,非通方之君子,其孰能与于斯哉?陈圗南蜕骨成仙辩【王尚防】仙非可学而至也。愚于陈抟乎?騐之。夫长生不死,世之所谓仙也。自有生以来,安有所谓不死人哉?葢命之脩短,各悬于气之禀受,而不系于人之修为。孔子何人?夀止七十有三,则圣人固若是耶?粤维上古,禀气厥生,各千余嵗。至尧舜时,犹逾百嵗。继此虽人物禀受差殊,而天地之气亦薄矣。脩长者,犹间或一值焉。如籛何学,顾七百余嵗。乃若陈抟,卒年一百八十有竒。今考渔钩媪乳之传,虽若难信,要其生固自于人异者。头颅骸骨,今匧置硖中,死有足徴。世犹以蜕骨成仙云者,术士之妄惑之也。辟诸星丽于天,光彩灿烂,犹人之生也。陨而为石,抟之骨是已。蝉蜕羽化,尸解飞升,仙家幻妄,卒归于此焉尔矣。乃使世人絶欲导气,贪生妄想,卒之犹速其死者,首骈踵聚,祸不甚耶?是故世儒立论,执以为无者,不知间值之説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辩》六 《深衣辩》【侯一元】唉!实行礼制,难道不是很难吗?先儒说深衣的用途无所不可,于是士大夫大多穿着它直到晚年。等到临终时,才叹息着想要为自己置办深衣。只是深衣的制度是白布配青色衣缘。郡中的人却都用蓝布配青色衣缘,大概是忌讳白色。台州南渠王中丞是著名人物,却偏偏用青布配蓝色衣缘。人们起初对此感到疑惑,我却独自敬重他,认为他是在寻求内心的适宜而不拘泥于古制,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深入考察罢了。我于是追溯考察《仪礼》:士举行冠礼时,主人戴玄冠、穿朝服,经典不说颜色,因为衣服颜色与冠相同。凡衣服必须和冠同色,蔽膝必须和下裳同色。所以冠礼第一次加缁布冠,即黑色的缁布冠,于是穿玄端、玄裳,这是太古时代的齐冠,士和庶人都可以使用。士已经加冠以后,便把它废弃,不再使用。第二次加皮弁,配素积,以保存古制,是夏、商、周三代共同使用的制度。第三次加爵弁,爵色是赤色而略带黑色,于是穿丝衣、纁裳,以便参加祭祀。拜见君主时,则戴玄冠、穿玄端,配爵色蔽膝,所以说更加尊贵,哪里还是庶人可以相同使用的呢?《内则》说:‘子侍奉父母,戴缁冠、穿缁衣、着玄裳。’确实应当用有彩色的衣服,而不用素白,哪里有使用白色的道理呢?《礼》说:‘没有君主的人不能使用两种颜色。’所谓不能使用两种颜色,就是衣服和冠必须同色。说的是大夫离开国家,有可以吊问的礼节,必须穿素衣、素裳,超过三个月以后才穿玄端、玄裳。所以又说‘戴冕、穿衣裳的人’,又说‘穿白衣的是山人’。大概古代的上衣和下裳一定分开制作,而深衣、中衣、长衣则连接衣襟、采用一体的制度,都只是为了简便罢了。连接衣襟,衣服就长;衣服长,所以叫深衣。《玉藻》所说的‘晚上穿深衣’,我本来就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然而它如果穿在朝服、祭服里面,就叫中衣;中衣就是衬衣。如果不穿在里面而穿在外面,就叫长衣。长衣用素色衣缘,是用来占卜葬期的,哪里能作为礼服和吉服呢?所以知道深衣只是简便的服装。记载礼制的人自己也说了,至于规矩、准绳、权衡等说法,不过是汉代儒者加以文饰的罢了。难道没有看见‘复者’吗?君主用衮服,大夫用玄衣和赤衣,又说‘不以此为袭’,是想要更新衣服。又难道没有看见‘袭者’吗?君主有百称衣服,大夫有五十称衣服,又说‘不全部使用’,是想要根据情况取用。然而却一定要说‘完成主人的祭服’。如今的深衣,能够用来祭祀吗?不能用来祭祀,又能够用来端正地度过临终时刻吗?虽然说这是人在生命终结时的事,是别人无法看见的,但本人却确实能看见自己。自己能看见,就叫明白;如果以简便为安,那么季孙所赐的东西也不值得更换,而曾元的孝爱就很值得称道了。唉!古今的变化不是一种。如今想要把凭几案而坐换成席地而坐,把三次用醴酒换成玄酒,那就迷惑了。古代蚕少而纺绩多,所以玄色、黄色的布都靠纺织制成,只是以精细为贵。因此普通衣服用十五升布,冕服用三十升布。后世养蚕已经兴盛,又增加草木纤维的衣服来辅助麻葛,所以丝绢反而成为俭省之物,麻布则成为艰难之物。况且《玉藻》说:‘帛不衬布。’《王制》说:‘五十岁的人穿帛。’如今普通人有谁不穿帛呢?难道还可以用布作衬里吗?我曾听说僧人以得到传衣为得法,却不知道它还有什么比衣服更尊贵的意义,难道可以把儒者和他们等同吗?深衣相传,恐怕也是先人的错误。我认为有官位的人应当穿命服,没有官位的人可以穿深衣。活着时这样穿,死时也这样穿,不被习俗所改变,就是好的。若有不便于衡量、裁制的地方,自然应当变通。用唐代的中衣,像古代的绅带一样,就可以了。可惜我没有赶上南渠公在世,不能同他一起订正这件事。姑且写下来,等待后人。《易箦辩》【侯一元】更换床席这件事,自朱熹起就有人怀疑。若认为不是曾子,那么只要一息尚存,就不住不合礼制的地方,只有曾子能做到。若认为是曾子,那么他凡事都精细审察,为什么偏偏要接受不合礼制的床席,等到童子提醒后才更换呢?我曾经深思,终于得到了一种解释。大概人的生命始终,就像阴阳一样:活着属于阳,死亡属于阴。阳主仁,阴主义。仁表现为宽缓舒展,义表现为裁断割舍。同一件事却有两种作用。大夫赐给士东西,士接受后穿戴它来拜谢赏赐,本来是合宜的,这是仁的一面。士如果死在大夫所赐的床席上,就不再是士,所以要更换床席,这是义的制约。我怎么知道呢?我是根据礼知道的。给将死者口中放入絮时,男子不能在妇人手中断气,妇人不能在男子手中断气。人平时居家,哪里有夫妻却不能相互接近的道理?但礼制的严格竟然如此。因此,死者不能按照生者的方式对待,生者也不能按照死者的方式对待。我又由此悟到,申不害、商鞅的法术之所以不同于先王,是因为苛刻严密而没有恩惠,拘泥于一端而不能变通。这不是法本身的罪过,而是使用法律者的罪过。所以谢绝道歉而不进食,是曾子不够体察;把母亲当作母亲却不尽母亲之道,是孟子所非难的;只歌唱而不哭泣,是苏氏所讥笑的;折断树枝来进谏,是老臣所认为迂腐的。这些都是在义上有余、在仁上不足,只知道为什么要更换床席,却不知道先前为什么要接受它。唉!不是通达事理的君子,谁能够理解这件事呢?《陈图南蜕骨成仙辩》【王尚防】成仙不是学习就能达到的。我对陈抟这件事,就用它来验证。所谓长生不死,是世人所说的仙人。自从有了人类以来,哪里有真正不死的人?大概寿命长短,各自取决于先天禀受的气,而不取决于人的修炼。孔子是什么样的人?寿命也只有七十三岁,难道圣人就是这样吗?上古时代,人各自禀受天地之气而生,往往能活一千多岁。到了尧、舜时代,还能超过百岁。此后虽然人物的禀受各有差异,但天地之气也逐渐薄弱了。寿命特别长的人,仍然偶尔会出现一个。比如籛铿据说活了七百多年。至于陈抟,死时是一百八十多岁。如今考察‘渔钩媪乳’的传说,虽然似乎难以相信,但总之他的寿命确实不同于常人。如今头颅和骸骨还存放在硖中,死亡有足以验证的证据。世人还说他蜕去骨骸而成仙,这是术士妄言以迷惑人的说法。譬如星辰排列在天空,光彩灿烂,就像人的生存;坠落成为石头,陈抟的骨骸就是这样。蝉蜕、羽化、尸解、飞升等仙家的说法,最终不过都归结于此罢了。于是让世人断绝欲望、引导气息,贪求长生而妄想,最终反而加速自己的死亡,尸首相连、灾祸聚集,难道不是很严重吗?所以世间儒者立论,坚持认为仙人不存在,是不知道偶然禀受特殊之气的说法;
过以为有者,不知禀受之説者也。学之而至者,亦其禀受之有者也。否则学似顔子,难矣。是故程子以为天下至难事,其知言哉?呜呼!仙本非学也。必欲学焉,终以无成,老且死而不悟,圣人所可学也。天下其几矣?弃圣人之道而学仙,无惑乎退之皆以为自弃其身尔。夫茍以为圣人果不可学而至也,则学仙之妄可熄,术士种种之説,尚足以祸天下哉?荆蛮辩【顾彦夫】史记》记泰伯逃之荆蛮,考其所都,实今之苏常,而谓之勾吴者。及读《禹贡》,则曰:“淮海惟扬州,三江既入,震泽底定。”震泽乃古扬州之域,即今之湖与苏常者也。其谓荆蛮者何?盖古者中国亦有蛮居,如徐戎、淮夷之类是已。徐戎者,非徐即戎也,戎而处于徐者也。淮夷者,非淮即夷也,夷而处于淮者也。则知荆蛮者,亦蛮之处于荆者也。或蛮尝徙于扬,泰伯逃其所徙之地者也。或始逃于荆,后至于扬,封于吴者也。吴即扬之一隅。宣王命方叔伐楚,诗曰:“蠢尔蛮荆,王子朝奔楚,使告诸侯,亦曰窜在荆蛮。”则知荆蛮非扬州之土产也。信矣,荆与扬固皆中国也,而皆不能以无贬。歴世既乆,防髪文身之俗,或变之,或除之,或遁而去之,未可知也。或曰:“春秋贬吴楚何欤?”曰:“春秋之贬吴楚,以其僣王也,贬其道,贬其人,非贬其地也。其地固皆圣贤之封国,礼乐衣冠所从出者,胡可贬也?”予每见江南诗礼家家谱,必曰:“吾始祖从高宗渡而南者也。”又或曰:“吾始祖官于斯,遂家焉者也。”间见宋初遗谱,亦皆委曲迁就,曰:“吾始祖非江南人也。”求其故而不得,得非惑于史迁之説,亦以荆蛮之种自讳,故更相蹈袭,而谬妄至此耶?不然,江南亦大矣,何独无一人?吴产也,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固皆不足为舜文累也。蛮与否,奚足为江南之轻重哉?然予吴产也,产于吴而不知吴之自不可也。作《荆蛮辩》。
译错误地认为仙人存在的人,是不知道禀受之气的说法。学习仙术而达到所谓成仙的人,也只是因为他本来具有特殊的禀受。否则,即使学习颜子的道德,也很难做到。程子因此认为这是天下最难的事,他难道不是懂得其中的道理吗?唉!仙道本来就不是学习可以得到的。一定要学习仙术,最终必然一无所成,年老而死还不明白;圣人的道却是可以学习的,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有多少呢?抛弃圣人的道路而学习仙术,难怪韩愈等人都认为这是自我抛弃自身。假如认为圣人果真也不是学习可以达到的,那么学习仙术的妄想就可以消除,术士种种邪说还能够祸害天下吗?《荆蛮辩》【顾彦夫】《史记》记载泰伯逃到荆蛮,考察他建都的地方,实际上是今天的苏州、常州一带,史书却称为勾吴。再读《禹贡》,其中说:‘淮海一带是扬州,三江已经流入大海,震泽也已经安定。’震泽就是古代扬州的区域,也就是今天的湖州以及苏州、常州一带。那么称作荆蛮是什么意思?大概古代中原地区也有蛮族居住,如徐戎、淮夷之类就是这样。徐戎,不是说徐地就是戎,而是戎人居住在徐地;淮夷,不是说淮地就是夷,而是夷人居住在淮地。由此可知,荆蛮也是蛮人居住在荆地。或许蛮人曾迁徙到扬州,泰伯逃到的正是他们迁徙的地方;或许他起初逃到荆地,后来到了扬州,被封在吴地。吴地就是扬州的一角。周宣王命令方叔讨伐楚国,《诗经》说:‘愚蠢的荆蛮啊!王子早晨逃奔楚国,使者告诉诸侯,也说他逃窜在荆蛮之中。’由此可知,荆蛮不是扬州本地的土著。事实确实如此。荆、扬本来都是中原地区,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贬称。经过历代长久变化,披发文身的习俗,可能改变了,可能消除了,也可能逃离迁走了,这些都未可知。有人问:‘《春秋》为什么贬低吴、楚?’回答说:‘《春秋》贬低吴、楚,是因为它们僭越称王;贬的是它们的道德和人物,并不是贬低它们的土地。’ ‘那些土地本来都是圣贤分封的国家,是礼乐、衣冠的发源地,怎么可以贬低呢?’我每次看见江南诗礼人家的家谱,总要说:‘我的始祖跟随高宗渡江南来。’又有人说:‘我的始祖在这里做官,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偶尔看见宋初留下的家谱,也都曲折迁就地说:‘我的始祖不是江南人。’我寻求其中的缘故却没有结果,难道不是因为受司马迁说法的迷惑,也以荆蛮后代为耻,所以彼此沿袭,竟荒谬到这种地步吗?不然,江南这样广大,为什么偏偏没有一个人是本地人?吴地所产的人,舜是东夷人,周文王是西夷人,这些都不足以成为舜、文王的累赘。是不是蛮人,哪里足以决定江南的轻重呢?但我本人就是吴地所生,生于吴而不知道吴地的来源,也是不可以的。因此写了《荆蛮辩》。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辩七茶乳辩【方▯静】张子韶供十六大天茶,变为乳,书偈自竒。此子韶痴于倿佛耳。茶供清矣,佛何取于乳?王肃茗饮,酪奴之谈,盖以媚世,鄙矣。佛见亦尔耶?佛若喜乳,当以乳供,杨枝水不胜洒矣。麻姑掷米为硃砂,王方平犹云年少狡狯。即使此乳果茶所变,亦恶足竒?偈云:「子若或生狐疑,想问此乳从何处来?乳从何处来?岂佛天来耶?佛天清净,何从有乳耶?」子韶名儒,乃为僧辈戏弄如婴儿,一黠一痴,可慨哉。顷览昙阳传,壁上水,安知非蜜,而遽云甘露?王元羙亦易其言矣。余意子韶之乳,其元美之露也。金陵廖宪副父,为广信二守,两世事修炼,一日丹罏烟中作洞賔现,举家祈拜,神仙降丹必成矣。余闻之叹曰:「吕仙徒能尺许状火熖中良苦,亦能丈八金身乎?」无何宪副告行聴补,余微叩之,似有得意,然察其色不泽。余心念之,刀圭入口,何繋一官为?未几道人盗其金逃,而宪副疾作矣。子韶所谓供佛佛现,徒以茶乳证耳,岂若洞賔现相,俨然临之耶?已为狐惑,乃欲扫人狐疑,良可悯也。辩惑【孟思】隂阳家以左为上,曰青龙也;右为下,曰白虎也。小民惑焉。龙川子曰:此术家之浅事,讹乱之甚者,愚人不之知耳。曰青龙者,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也;曰白虎者,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也。乃悬象于天,无与乎地,地非其所司也。地道尚右,于卦干始乎西北,于地山陵,西北为上,地不满东南,西北髙东南下也。于兵,右后山陵,前左水泽;于人,右手足刚力;于礼,太庙太祖西坐,正东向之位,于賔賔自西阶,主自阼阶;于官不称职为左迁;于士,古人称人之贤才者,无能出其右。然则右者宜髙,宜大,宜▯敞而阜厚之势也。今京师帝王之宅也,亦云右拥太行,后枕居庸,不云左有髙处为形胜也。朱子曰:中原山脉自西北来,故西北者天下之脊,三代、汉、唐皆以西北制天下,我朝建都亦必不东南而定鼎,北京者西北之势不可不据之也。岂非居髙足以制天下哉?天妃辩【朱浙】宋元间,吾莆海上黄螺港林氏之女,及笄,蹈海而卒。俚语好怪,传以为神。天妃封号,则不知起于何时。按诚意伯刘伯温先生所撰《台州路重修天妃庙碑》有云:“天妃之名,不见经传。国朝都燕,转江南之粟,由东莱黑水过之,梁山秦皇帝射蛟之处,风颿浪楫,莫不委命天妃。”薄海州郡,凡立祠宇,朝廷嵗遣使致祭惟谨。天妃之号,意者起于斯时欤?夫上天至尊,以海濵村氓弱息,作配于天,其无礼不经,谬恣舛逆,与邺人为河伯娶妇之事,尤为怪诞也。大扺故元尚▯,摭拾神异,宣封防国侯王者,在处有之,而天妃以女身独存,又云显迹海上,故海神人尤尊事之。夫人情穷蹙,则吁天呼地,以祈幸免。今夫楫扁舟,破巨波飓风,簸扬天地颠倒,何恃而能无恐?俗传天妃之神,能偃风息雨,出死入生,是以凡以海为业者,尤所敬信,而有急则皈依焉。然风涛漂没,葬于鱼腹者何限也?幸而不死,则归功天妃,指天画日,以为得天助也,互相诳诱,转相防溺。至于居常疾疫,行旅出门,必以纸币牲物求媚而行祷焉,甚矣俗之好怪也。莆禧海上有天妃宫,凡畨舶往来,防盗出没,其瞻拜致礼,修斋设蘸,嵗以为常。夫神聪明正直而一焉者也,谓之天妃。惟曰其助上帝,顾乃混处人寰,闇黯秽浊,诪张祸福,以应担夫爨妇馋人妒婢嗫嚅唼喋之求,甘为盗贼向导,以虔刘剥害无罪之人。所谓聪明正直而一焉者也,其福善祸淫之理,果安在哉?吾乡国清塘上旧有天妃庙,合境承事,勤于祖祢,其土偶设像,男女混杂,其衣服往往为人褫去,撑拄支体,守者数以窝盗发觉。前郡太守云泉吴公毁其薪木,以新弼教公馆。夫不能自庇其身,乃能造福于人?一亩之宫,不能以隂灵呵防俾勿壊,乃能凌越鲸波万里之外,以救胥溺之危,不亦难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辩》七 《茶乳辩》【方弘静】张子韶供奉十六大天茶,茶竟变成乳汁,他写偈语自以为奇异。这只是张子韶痴迷于谄媚佛教罢了。茶作为供品已经清洁,佛为什么要取乳汁?王肃饮茶、酪奴的说法,大概是为了媚俗,实在鄙陋。佛见到这种情形也会如此吗?佛如果喜欢乳汁,就应当用乳汁供奉;杨枝净水的供养还不如乳汁吗?麻姑把米变成朱砂,王方平还说那只是年少者的狡猾戏法。即使这乳汁果真是茶变成的,又有什么值得惊奇?偈语说:‘你如果心中生出狐疑,想问这乳汁是从哪里来的?乳汁从哪里来?难道是佛天那里来的吗?佛天清净,哪里会有乳汁呢?’张子韶是著名儒者,却被僧人像戏弄婴儿一样戏弄;一个狡猾,一个痴愚,实在可叹。不久前我读《昙阳传》,墙上的水,怎么知道不是蜜,却贸然说是甘露?王元美也改变了他的说法。我以为张子韶的乳汁,就是王元美的甘露。金陵廖宪副的父亲任广信二守,两代人都从事修炼。有一天,丹炉的烟中出现洞宾的形象,全家祈祷叩拜,以为神仙降下丹药,修炼必定成功。我听说后叹息道:‘吕仙即使只能在尺许大小的火焰中显现形状,难道也能显现丈八金身吗?’不久,廖宪副告假离任,听说将得到补授的官职。我稍微叩问此事,他似乎颇为得意,但观察他的脸色,却并不润泽。我心里想着:丹药入口,何必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官职上呢?没过多久,道士偷走他的金银逃走,廖宪副的疾病也发作了。张子韶所说的供佛而佛显现,不过是拿茶变乳来作证明,难道比得上洞宾显形、俨然降临在面前吗?自己已经被狐魅迷惑,却还想扫除别人的疑惑,实在令人怜悯。《辩惑》【孟思】阴阳家把左边看作上位,称为青龙;把右边看作下位,称为白虎。百姓因此受到迷惑。龙川子说:这是术士浅陋的说法,是最严重的讹误混乱,只是愚人不知道罢了。所谓青龙,是东方苍龙的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所谓白虎,是西方白虎的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它们只是悬象于天,与地面没有关系,地并不属于它们主管。地道崇尚右方,在卦象中乾位起于西北;就地势而言,山陵以西北为上,因为大地东南低陷,西北高而东南低;在军事上,右后方依靠山陵,前方左侧临近水泽;就人体而言,右手右脚刚劲有力;在礼制上,太庙中太祖居西而坐,面向正东方,宾客从西阶上,主人从阼阶上;在官职上,不称职叫左迁;对于士人,古人称赞人的贤能才智时,认为没有人能超过他的右边。这样看来,右边应当高大、宏阔、开敞,具有高厚的形势。如今京师是帝王的居所,只说右边有太行山环抱,后面以居庸关为靠山,却不说左边有高处可以形成胜势。朱子说:中原山脉从西北而来,所以西北是天下的脊梁;夏、商、周三代以及汉、唐都凭借西北控制天下,我朝建都也必定不能在东南,而要在此定都。北京的西北形势不可不占据。这难道不是因为居于高处就足以控制天下吗?《天妃辩》【朱浙】宋、元年间,我们莆田海上黄螺港林氏的女儿,到了成年年龄,投海而死。乡俗喜欢传播怪异之事,便把她传说成神。天妃这个封号,不知道起于什么时候。考察诚意伯刘伯温先生所撰《台州路重修天妃庙碑》,其中说:‘天妃的名称,不见于经典传记。我国定都燕地后,转运江南的粮食,从东莱经过黑水,经过梁山和秦始皇射蛟的地方,海上风帆浪船,无不把性命托付给天妃。’沿海的州郡,凡是建立祠庙的,朝廷每年都谨慎地派遣使者前往祭祀。天妃这个称号,想来或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吧?上天是最尊贵的,却把海边村民的弱女子配享于上天,这种做法不合礼制、不合经典,荒谬放纵而悖逆,和邺地人为河伯娶妇的事情相比,更加怪诞。大体说来,元朝崇尚鬼神,搜集神异故事,宣布封赐护国侯王,到处都有;天妃以女子身份独自流传,又传说她在海上显灵,所以海上之人尤其尊敬奉事她。人的处境困窘时,总要呼天喊地,祈求侥幸免祸。如今驾着小船,冲破巨浪和飓风,天地翻覆、船身颠簸,凭借什么才能不感到恐惧?民间传说天妃之神能够压住风势、止息风雨,使人由死复生,所以凡是以海为业的人尤其敬仰信奉她,遇到危急就归依她。然而,被风涛漂没、葬身鱼腹的人又有多少呢?幸而没有死的,就把功劳归给天妃,指天画日,认为是得到了上天的帮助;彼此欺骗诱导,转相防备溺水之患。至于平日患病,或出门远行,也一定要用纸钱和牲畜来求媚,并进行祈祷。世俗好怪异,实在太过分了。莆禧海上有一座天妃宫,凡是番舶往来、防备盗贼出没,都要前去瞻拜行礼,设斋醮、行蘸祭,年年以此为常。神明本应聪明正直而专一,这才称作天妃。只说她能帮助上帝,却反而混杂在人间,处于昏暗污秽之中,妄言祸福,以迎合挑夫、炊妇、馋人、妒婢的喃喃絮语和琐碎请求,甘愿做盗贼的向导,残杀剥害无罪之人。所谓聪明正直而专一的神明,其福善祸淫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我乡国清塘上从前有天妃庙,全境奉事她,比侍奉祖先还勤。庙中设置土偶塑像,男女混杂,塑像的衣服常常被人剥去,还要用木棍支撑肢体;守庙者多次因窝藏盗贼而被发觉。前任郡太守云泉吴公毁掉了庙宇的木料,用来修建弼教公馆。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保护,怎么能为别人造福呢?一亩地大的宫庙,连阴灵都不能使它不被毁坏,却说能够越过万里鲸涛,救援将要溺死的人,不也太难了吗?
或曰嵗壬辰,给事中陈侃行人髙澄奉命使琉球,着使事纪畧。记其中流遇风,樯折柁毁,得天妃救助而免。煜煜红光,其验甚着,为修长乐县庙宇,且云将闻于朝。此近事也,顾不足信欤?则应之曰:天子百神之主,五岳四渎皆封内之神,载在祀典。今辄侍从贵近之臣,赐以一品章服,赍玺书册拜外藩君长,其事甚钜,而阳侯海若固宜受职焉。显赫光降,扶颠持危,以终明天子抚绥海外蛮方之意,此理之所宜有,亦何假于天妃哉?又安知其非出于舵人舟子,仓卒震怖,目▯心悸,得于恍惚疑似之间,指无为有?如此谓溺▯神者,独觉形声耶?▯治初,吾莆干亨黄大行奉命出使外国,大风覆舟,当时天妃之神何在?坐视乡人之溺而不之救耶?《易》曰:「济险利渉大川」,其济与否则有幸有不幸焉。今幸而济,则归功于天妃,为之立庙,又为张大其事,以闻诸朝。事出给舍,谁复参驳,以明其不然?则天下之惑滋甚。昔唐时狄仁杰观察湖南,毁淫祠千八百所,所存惟夏禹、泰伯、季札、伍员四祠。使天妃庙宇之在其时,应存与否?抑不知梁公生于今日,仕于本朝,将命渡海,得免风涛,归报天子,必尔为否也?吾郡于古为荒服,去中州最远,而九鲤、何氏兄弟升仙,范侯托梦之事,与天妃之神皆起于山陬海澨,齐谐粃説,而传闻于四远。四方之人无从而覈其实,皆以为真有之也。而莆之宦游四方者,又从以是而夸诩之,以实其事,则其惑世诬民,比之佛老二氏,其祸为尤烈也。故为之辩。呜呼,此岂可与俗人言也哉?纳甲配卦辩【马森】夫干南坤北,离东坎西,乃先天八卦方位对待之体也。离南坎北,震东兊西,乃后天八卦方位流行之用。今大明厯二十四位向坐,既以干巽艮坤分居四隅,而子午夘酉四正,则离坎震兑居之。其震在夘位,甲乙分▯之;离在午位,丙丁分▯之;兑在酉位,庚辛分▯之;坎在子位,壬癸分▯之。合十二支四隅之卦,而二十四者,此万古不易之定位也。即斗柄初昏所指十二辰月令之位,明徴无疑矣。配以后天八卦方位为定,犹之可也。而八干与寅申己亥辰戍丑未之方,又何所取于配卦耶?至复以纳甲之説,强合先天卦配,是何义也?考纳甲法,祖于先天,以月消长盈亏出没之方,取象震兑干巽艮坤卦爻竒偶。干纳甲壬,坤纳乙癸,震纳庚,兑纳丁,巽纳辛,艮纳丙,而坎月离日朝夕出没之方。且谓二卦得乾坤中爻中者土位,而纳戊己。戊阳土也,纳于坎;己隂土也,纳于离。虽出邵説,以明盈虚消长之理,亦似有牵合。夫先天干南也,南本午位,干阳生于子中而极于午,由月朔以至朢,亦一月阳之极也。故月光圆明见于东方之甲,日与月合朔在壬,故干纳甲壬。甲者阳之首,而壬阳干之终也。坤北也,北居子位,坤隂生于午中而极于子,由月朢以至晦,亦一月隂之尽也。故月光亏暗见于东方之乙,其明亏尽无光则在于癸也。故坤纳乙癸。乙者隂干之首,而癸隂干之终也。以乾坤为众卦之父母,坎离为日月之门戸,故其説如此。以论盈亏,探气候,若修养别术,可矣。参之后天配干定方位,不亦戾哉?且曰乾坤老亢而不用,益自矛盾矣。又尝因而考浑天甲子之説曰:干为天,为君,为父,有覆育之功,刚健正直,遂乘金德而生。呼九者,九是极阳之数。甲者阳干之首,壬者阳干之末,子气始升之神,而冲于午,故得纳甲子以壬午继之。坤为地,为母,有发生舆载万物之功,柔顺利贞,遂乘土徳而生。呼六者,六是隂中之数;乙者,隂干之首;癸者,隂干之末;未者,隂气已升之神,冲于丑,故得纳乙未,以癸丑继之。干称君父,既乘金而生,遂以六庚配与长子震,六辛配与长女巽。子午属庚,所以震纳得庚子,以庚午继之;丑未属辛,所以巽纳得辛丑,以辛未继之。阳倡隂和,夫倡妇随,故以事付于坤。坤称老母,既乘土德而生,遂将六戊配与中男坎,六已配与中女离。寅申属戊,所以坎纳得戊寅,以戊申继之;夘酉属已,所以离纳得已夘,以己酉继之。坤为母之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殁从子,故以事付与子。坤乘土德,是隂土,以木为夫,夫生者为子,故以火为子,遂以六丙配与少男艮,六丁配与少女兑。辰戌属丙,所以艮纳得丙辰,以丙戌继之;已亥属丁,所以兑纳得丁已,以丁亥继之。其説又与以月论者不同,益支离不经矣,恶足凭信哉!若十二支月分,复为子月临,为丑月泰,为寅月大壮,夘月夬,为辰月干,为己月姤,为午月遯,为未月否,为申月观,为酉月剥,为戌月坤,为亥月,则载在阳传,以明隂阳消长嵗运气候之流行者,亦不可画地定坐向而不易方也。时师陋术,而并以六十四卦之圆图列之罗经二十四位之外,不知何据,是诬民也。分金用卦辩【马森】
译有人说:壬辰年,给事中陈侃和行人高澄奉命出使琉球,写有《使事纪略》。书中记载,他们在海上遇到风暴,桅杆折断、船舵毁坏,得到天妃救助而免于灾难;红光灿烂,灵验十分明显,因此修缮长乐县的天妃庙,还说将把此事上报朝廷。这是近来的事情,难道还不足以相信吗?回答说:天子是百神之主,五岳四渎都是封国内的神,均载入祀典。如今恰好有侍从贵近之臣,接受一品章服,携带玺书册拜外藩君长,此事十分重大,阳侯、海若本来就应当履行职守。神明显赫降临,扶助倾覆、扶持危难,以完成天子安抚海外蛮方的意图,这是道理上应当有的,又何必借助天妃呢?又怎么知道这不是舵工船夫在仓促惊恐、眼花心悸之际,于恍惚疑似之间把无说成有呢?像这样把溺水归功于鬼神,难道只是察觉到了鬼神的形状和声音吗?弘治初年,我莆田的干亨黄大行奉命出使外国,遇大风而船覆,当时天妃的神灵在哪里?难道坐视同乡人溺死而不救吗?《易》说:“渡过险难,利于涉越大河。”能否渡过,有幸与不幸罢了。如今幸而渡过,便把功劳归给天妃,为她建庙,又夸大这件事,把它上报朝廷。事情出自给事中和舍人之口,又有谁来参驳,说明它并非如此呢?这样一来,天下人的迷惑就更加严重了。从前唐代狄仁杰任湖南观察使时,毁掉淫祠一千八百所,只保留夏禹、泰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假使天妃庙在那个时候存在,应当保留还是毁掉呢?或者不知道梁公如果生在今天、出仕本朝,奉命渡海而免于风涛,回来向天子报告,是否也一定会这样做呢?我郡古代属于荒服,距离中州最远;九鲤、何氏兄弟升仙、范侯托梦等事,与天妃神迹一样,都产生于山角海边,属于《齐谐》一类的鄙俗传说,却流传到四方。四方人无从考核其真实情况,便都认为确实有这些事。可是莆田那些出仕游宦四方的人,又借此夸耀宣传,以坐实这些事情;这样惑乱世人、欺骗百姓,比佛教、道教两家造成的祸害还要厉害。所以我为此辩明。唉,这种话难道可以对俗人说吗?《纳甲配卦辩》【马森】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这是先天八卦方位彼此对待的体;离在南、坎在北,震在东、兑在西,这是后天八卦方位流行的用。现在《大明历》所列二十四个方位,既然以乾、巽、艮、坤分别居于四隅,而子、午、卯、酉四个正方位,则由离、坎、震、兑居之。震在卯位,甲乙分属它;离在午位,丙丁分属它;兑在酉位,庚辛分属它;坎在子位,壬癸分属它。合十二地支和四隅之卦而成二十四位,这是万古不变的定位,也就是北斗斗柄初昏所指的十二辰月令方位,明白无疑。把后天八卦方位作为固定配法,还可以说得通;可是八干与寅、申、巳、亥、辰、戌、丑、未的方位,又根据什么来配卦呢?至于再用纳甲之说,强行与先天卦相配,这又是什么道理呢?考察纳甲法,它本于先天八卦,根据月亮消长盈亏、出没的方位,取象于震、兑、乾、巽、艮、坤各卦爻的奇偶。乾纳甲壬,坤纳乙癸,震纳庚,兑纳丁,巽纳辛,艮纳丙;坎、离则取月亮和太阳早晚出没的方位。又说两卦得到乾坤中爻的中位,即属土位,因此纳戊己。戊是阳土,纳于坎;己是阴土,纳于离。这虽然出自邵氏之说,用来说明盈虚消长的道理,但也似乎有所牵强附会。先天八卦中乾在南方,南方本是午位;乾阳在子中产生,在午达到极点。从朔日到望日,也是一个月阳气达到极点的过程。所以月光圆满明亮时见于东方的甲位,太阳和月亮合朔在壬位,因此乾纳甲壬。甲是阳干的开始,壬是阳干的终点。坤在北方,北方居子位;坤阴在午中产生,在子达到极点。从望日到晦日,也是一个月阴气消尽的过程。所以月光亏缺昏暗时见于东方的乙位,光明亏尽、完全无光则在癸位,因此坤纳乙癸。乙是阴干的开始,癸是阴干的终点。由于乾坤是众卦的父母,坎离是日月的门户,所以有这样的说法。用它来论盈亏、探察气候,若用于修养等别的术数,也还可以;但把它与后天八卦配干定方位参杂在一起,岂不是违背了吗?况且又说乾坤是老阳老阴,亢极而无用,更是自相矛盾。又曾据此考察浑天甲子之说:乾为天、为君、为父,有覆盖养育之功,刚健正直,于是乘金德而生。称为九,是因为九是极阳之数。甲是阳干之首,壬是阳干之末;子是阳气开始上升的神位,与午相冲,所以纳甲子,以壬午继之。坤为地、为母,有发生并承载万物的功劳,柔顺而利于守正,于是乘土德而生。称为六,是因为六是阴中的数;乙是阴干之首,癸是阴干之末;未是阴气已经上升的神位,与丑相冲,所以纳乙未,以癸丑继之。乾称为君、父,既然乘金而生,于是把六庚配给长子震,把六辛配给长女巽。子午属庚,所以震纳庚子,以庚午继之;丑未属辛,所以巽纳辛丑,以辛未继之。阳倡导而阴应和,夫倡导而妇随从,所以把事务交付给坤。坤称为老母,既然乘土德而生,于是把六戊配给中男坎,把六己配给中女离。寅申属戊,所以坎纳戊寅,以戊申继之;卯酉属己,所以离纳己卯,以己酉继之。坤作为母亲的道理,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死后从子,所以把事务交付给子。坤乘土德,是阴土;以木为夫,夫所生的是子,所以以火为子,于是把六丙配给少男艮,把六丁配给少女兑。辰戌属丙,所以艮纳丙辰,以丙戌继之;巳亥属丁,所以兑纳丁巳,以丁亥继之。这种说法又与按月亮来论的说法不同,更加支离荒诞,哪里值得凭信呢?至于把十二地支分配到各月,又说子月为临,丑月为泰,寅月为大壮,卯月为夬,辰月为乾,巳月为姤,午月为遯,未月为否,申月为观,酉月为剥,戌月为坤,亥月为复;这些记载在《易传》中,是用来说明阴阳消长、岁运气候流行的,也不能因此把它们划定为固定坐向而不许改变方位。如今的术士鄙陋,把六十四卦的圆图也列在罗经二十四位之外,不知依据何在,这是欺骗百姓。《分金用卦辩》【马森】
地理有分金者,考其説,主于定罗经之南针而言也。其曰戊巳,得天地之中,天五地十之数,故中处以为金母。金伏于天干之戊,土制于地支之午,火藏于地支之子水,故谓分金,宜以戊子、戊午居子午之中也。古者土圭之器,其体以木,其用以金,或亦縁此。但考《周礼》土圭,亦无详其説。窃意今仿而罗经以针定子午,是其遗法也。原夫针之必向子午者,盖以金化成于水,火寄迹于土中,是以针中于子午而为正也。子午之中正既定,则天气由此而推,地气由此而正矣。有二十四气为一嵗之运,循环无端;有二十四向为一定之位,分布不易。其实不外乎隂阳五行而已。故天以一生水,坎者水之位也,故居正北癸,得地六之隂,水之柔也,故癸次于坎。水不止则流荡,必以土止之,乃能生物。丑者土之柔也,故丑次癸。艮为山,土之刚也,故艮次于丑而居东北,所以代震之施化也。水土合而气化,将以生木。寅为稚木,故次于艮。甲得天三之阳,木之刚也,故甲次于寅。震者木之位也,故乘夘而居正东。乙得地八之隂,木之柔也,故乙次于夘。木非土无以盛,辰者土之气也,故辰次于乙。木者阳之稚也,木非旺不能生火,故巽为旺木而次于辰。木旺极必资生,所以生火也,故次于巽。丙得天七之阳,火之刚也,故丙次于已。离者火之位也,故乘午而居正南。丁得地二之隂,火之柔也,故丁次于午。火旺必有止,将以生土也。未土之稚也,故次于丁。坤者土之正气也,故坤次于未。土旺必生金,申者金之初气也,故申次坤。庚得天九之阳,金之刚也,故庚次于申。兑者金之位也,故乘酉而居正西。辛得地四之隂,金之柔也,故辛次于酉。金非土无以成,戍者土之气也,故戌次于辛。金不盛不能化,故干为旺金而次于戌。金旺极而化成,所以生水也。亥者水之稚气也,故亥次于干,壬得天一之阳,水之刚也。故壬次于亥,其二十四位实定于此。其卦位则后天之八卦,四时之运,乾坤之用也。在天主气运之流行,在地主方向之定位,而以八卦相错分布于十二辰,以足四隅而司四正。甲、丙、庚、壬,乙、辛、丁、癸八干分▯于四方;子、寅、辰、午、申、戌、丑、夘己、未、酉、亥十二支辰位次之间。戊、己二干则以属中央之土,不列方位,而寄于辰、戌、丑、未、艮、坤之方。即此可以明五行生尅制化,而旺、相、胎、没、死、休、囚、废皆自此而推测之。凡山龙、砂、水动静兴衰,即由事裁取,以辨真假,审吉凶,用之而不穷矣。又何必强取于卦气,杂之以不可通之説耶?今考分金论,本自《丛辰篇》黄石公传中有圣人因八卦以推天时,用地支以配天干,制为土圭,别为地宜,以立人极。”称为陈搏注释之文有曰:“《归藏》大卦所用,除却坎、离、震、兑不用,每值戊、巳之位,为本月之卦,以次行之。”则甲子得颐,丙子得中孚,戊子得复,庚子得屯,壬子得谦,此子癸宫之分金卦也。乙丑得暌,丁丑得升,己丑得临,辛丑得小过,癸丑得防此丑艮宫之分金卦也。甲寅得益,丙寅得渐,戊寅得泰,庚寅得需,壬寅得随,此甲宫之分金卦也。乙夘得晋,丁夘得解,己夘得大壮,辛夘得豫,癸夘得讼,此夘乙宫之分金卦甲辰得蛊,丙辰得革,戊辰得夬,庚辰得旅,此辰巽宫之分金卦也。乙巳得比,丁巳得小畜,己巳得干,辛巳得大有,癸巳得家人,此己丙宫之分金卦也。甲午得井,丙午得咸,戊午得姤,庚午得鼎,壬午得丰,此午丁宫之分金卦也。
译地理术中有“分金”之说,考察其说法,主要是用来确定罗经指南针的方位。它说戊己得到天地之中,具有天五、地十之数,所以居中而作为金母;金伏藏于天干戊,土受制于地支午,火藏在地支子所代表的水中,所以称为分金,应该以戊子、戊午居于子午的中央。古代土圭这种器具,形体用木制成,作用在于测量金方位,也许正与此有关。不过考察《周礼》关于土圭的记载,也没有详细说明这种说法。我私下认为,今天仿照这种方法用罗经以针确定子午,正是它的遗法。探究针必定指向子午的原因,大概是金由水变化而成,火寄托于土中,所以指南针在子午线上居中而成为正位。子午的中央正位确定以后,天气便由此推行,地气也由此确定。天有二十四节气,作为一年运行的秩序,循环不止;地有二十四向,作为固定方位,分布不变。其实都不外乎阴阳五行。因此,天以一生水,坎是水的方位,所以居正北的癸位,得到地六的阴数,是水的柔性,所以癸排在坎之后。水不停流就会荡漾,必须用土使它停止,才能生育万物。丑是柔土,所以排在癸之后。艮为山,是刚土,所以艮排在丑之后而居于东北,用来代替震施行化育。水土相合而使气发生变化,将要生出木来。寅是幼嫩的木,所以排在艮之后。甲得到天三的阳数,是刚木,所以甲排在寅之后。震是木的方位,所以乘卯而居于正东。乙得到地八的阴数,是柔木,所以乙排在卯之后。木没有土就不能茂盛,辰是土气,所以辰排在乙之后。木是初生的阳气,木不旺盛就不能生火,所以巽为旺木,排在辰之后。木旺盛到了极点,必然资助生成火,所以火排在巽之后。丙得到天七的阳数,是刚火,所以丙排在巳之后。离是火的方位,所以乘午而居于正南。丁得到地二的阴数,是柔火,所以丁排在午之后。火旺盛必然有所止息,将要生成土。未是初生的土,所以排在丁之后。坤是土的正气,所以坤排在未之后。土旺盛必然生金,申是金的初始之气,所以申排在坤之后。庚得到天九的阳数,是刚金,所以庚排在申之后。兑是金的方位,所以乘酉而居于正西。辛得到地四的阴数,是柔金,所以辛排在酉之后。金没有土就不能成形,戌是土气,所以戌排在辛之后。金不旺盛就不能变化,所以乾为旺金,排在戌之后。金旺盛到了极点而变化成形,于是生水。亥是初生的水气,所以亥排在乾之后;壬得到天一的阳数,是刚水,所以壬排在亥之后,二十四个方位就由此确定了。卦位采用后天八卦,是四时运行和乾坤作用的体现:在天,主掌气运的流行;在地,主掌方向的定位;并把八卦交错分布在十二辰位上,以补足四隅并掌管四正。甲、丙、庚、壬以及乙、辛、丁、癸八干分属于四方;子、寅、辰、午、申、戌、丑、卯、巳、未、酉、亥十二支,依次分布在各辰位之间。戊、己二干属于中央之土,不列入方位,而寄居于辰、戌、丑、未、艮、坤各方。由此可以明白五行的生克制化,而旺、相、胎、没、死、休、囚、废也都由此推测。凡是山龙、砂、水的动静兴衰,都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裁取,用来辨别真假、审察吉凶,运用起来没有穷尽。又何必强行取用卦气,掺杂那些不能贯通的说法呢?如今考察分金之论,本来出自《丛辰篇》黄石公传,其中说圣人依据八卦推求天时,使用地支配合天干,制成土圭,辨别地宜,以确立人的准则。”有人称为陈搏注释的文字中说:“《归藏》大卦所用,除去坎、离、震、兑不用,每遇戊、己的方位,便作为本月之卦,依次运行。”于是甲子为颐,丙子为中孚,戊子为复,庚子为屯,壬子为谦,这是子癸宫的分金卦。乙丑为睽,丁丑为升,己丑为临,辛丑为小过,癸丑为防,这是丑艮宫的分金卦。甲寅为益,丙寅为渐,戊寅为泰,庚寅为需,壬寅为随,这是甲宫的分金卦。乙卯为晋,丁卯为解,己卯为大壮,辛卯为豫,癸卯为讼,这是卯乙宫的分金卦。甲辰为蛊,丙辰为革,戊辰为夬,庚辰为旅,这是辰巽宫的分金卦。乙巳为比,丁巳为小畜,己巳为乾,辛巳为大有,癸巳为家人,这是巳丙宫的分金卦。甲午为井,丙午为咸,戊午为姤,庚午为鼎,壬午为丰,这是午丁宫的分金卦。
乙未得奂丁未得履,己未得遯辛未得恒,癸未得节,此未坤宫之分金卦也。甲申得同人,丙申得损,戊申得否,庚申得巽,壬申得萃,此申庚宫之分金卦也。乙酉得大畜,丁酉得贲,己酉得观,辛酉得归妹,癸酉得无妄,此酉辛宫之分金卦也。甲戌得明夷,丙戌得困戊戌得艮,壬戌得既济,此戌干宫之分金卦也。乙亥得噬嗑,丁亥得大过,己亥得坤,辛亥得未济,癸亥得蹇,此亥壬宫之分金卦也。故今之罗经皆祖此而列于十二宫之下,又以先天六十四卦之圆图,除乾坤坎离四卦不用,分子癸宫以甲子比丙子剥戊子复庚子颐壬子屯丑艮宫以乙丑益丁丑震己丑噬嗑辛丑随癸丑巽寅甲宫以甲寅明夷丙寅贲戊寅既济庚寅家人壬寅丰夘乙宫以乙夘革丁夘同人己夘临辛夘损癸夘节辰巽宫以甲辰中孚丙辰归妹戊辰暌庚辰兑壬辰履己丙宫以乙巳泰丁巳大畜己巳需辛巳小畜癸巳大壮午丁宫以甲午大有丙午夬戊午姤庚午大过壬午鼎未坤宫以乙未恒丁未巽己未井辛未蛊癸未升申庚宫以甲申讼丙申困戊申未济庚申解壬申涣酉申宫以乙酉防丁酉师己酉遯辛酉咸癸酉旅戌干宫以甲戌小过丙戌渐戊戌蹇庚戌艮壬戌谦亥壬宫以乙亥否丁亥萃己亥晋辛亥豫癸亥观为先天叙列于各宫下之前,而归藏所定分金之卦为后天,仍照各宫列叙其后,合之为百二十分金,一宫重列五干支甲子卦亦互异,大为谬戾。夫先天圆图六十四卦出于邵子所传,玉齐胡氏尝因邵子冬至子之半推之,以分配节候,复为冬至子之半颐屯益为小寒丑之初,震噬嗑随为大寒丑之半,无妄明夷为立春寅之初,贲既济家人为雨水寅之半,丰离革为惊蛰夘之初,同人临为春分夘之半,损节中孚为清明辰之初,归妹暌兑为谷雨辰之半,履泰为立夏已之初,大畜需小畜为小满已之半,大壮大有夬为芒种午之初,至干交夏至午之半焉,此三十二卦皆进而得乎震离兑干已生之卦也。姤为夏至午之半,大过鼎恒为小暑未之初,巽井蛊为大暑未之半,升讼为立秋申之初,困未济解为处暑申之半,涣坎防为白露酉之初,师遯为秋分酉之半,咸旅小过为寒露戌之初,渐蹇艮为霜降戌之半,谦否为立冬亥之初,萃晋豫为小雪亥之半,观比剥为大雪子之初,至坤交冬至子之半焉。此三十二卦皆进而得乎巽坎艮坤未生之卦。二分二至四立,总八节,每节各两卦,其十六气,每皆三卦,合之为六十四卦,即《易传》所谓八卦相错而穷天地之理,尽天地之用也。八卦之象,不易者四,乾坤坎离也;反易者二,震反为艮,巽反为兑也。因而重之,不易者八,反易者二十八,邵子所谓三十六宫者是也。并未见以分野方向配列卦位,而有除却乾坤坎离地卦所不用之説。况方图应地,即用卦,又何舍之而取圆图耶?若如前出陈图南所述分金之卦,谓本归藏,既己无稽,分金之取,后人杜撰,古来所无也。及考焦延夀《易林占法》,用六十卦直日用事,一爻主一日,六十卦为三百六十日。余震兑坎离为方伯监司之官,四时専主之气,二至二分用事之日,不列于十二月之卦。其图分子为十一月内,开大雪前六日,未济中六日,蹇后三日,颐冬至值日,坎前二日,頥中六日,中孚后六日,复小寒前六日,屯中六日,谦后三日,睽大寒前三日,睽中六日,升后六日,临立春前六日,小过中六日,防后三日,益雨水前三日,益中六日,渐后六日,泰惊蛰前六日,需中六日,随后三日,晋春分前三日,晋直本日,震中六日,解后六日,大壮清明前六日,豫中六日,讼后三日,蛊谷雨前三日,蛊中六日,革后六日,夬立夏前六日,旅中六日,师后三日,比小满前三日,比中六日,小畜后六日,干芒种前六日,大有中六日,家人后三日,井夏至前二日,井直本日,离中六日,咸后六日,姤小暑前六日,鼎中六日,丰后三日,涣大暑前三日,涣中六日,履后六日,遯立秋前六日,恒中六日节后三日,同人处暑前三日,同人中六日,损后六日,否白露前六日,巽中六日,萃后三日,大畜秋分前二日,大畜直本日,兑中六日,贲后六日,观寒露前六日,归妹中六日,无妄后三日,明夷霜降前三日,明夷中六日,困后六日,剥立冬前六日,艮中六日,既济后三日,噬嗑小雪前三日,噬嗑中六日,大过后六日,坤。
译乙未为涣,丁未为履,己未为遯,辛未为恒,癸未为节,这是未坤宫的分金卦。甲申为同人,丙申为损,戊申为否,庚申为巽,壬申为萃,这是申庚宫的分金卦。乙酉为大畜,丁酉为贲,己酉为观,辛酉为归妹,癸酉为无妄,这是酉辛宫的分金卦。甲戌为明夷,丙戌为困,戊戌为艮,壬戌为既济,这是戌乾宫的分金卦。乙亥为噬嗑,丁亥为大过,己亥为坤,辛亥为未济,癸亥为蹇,这是亥壬宫的分金卦。因此,今天的罗经都以此为祖本,列在十二宫之下;又把先天六十四卦的圆图除去乾、坤、坎、离四卦不用,分列为:子癸宫,甲子为比,丙子为剥,戊子为复,庚子为颐,壬子为屯;丑艮宫,乙丑为益,丁丑为震,己丑为噬嗑,辛丑为随,癸丑为巽;寅甲宫,甲寅为明夷,丙寅为贲,戊寅为既济,庚寅为家人,壬寅为丰;卯乙宫,乙卯为革,丁卯为同人,己卯为临,辛卯为损,癸卯为节;辰巽宫,甲辰为中孚,丙辰为归妹,戊辰为睽,庚辰为兑,壬辰为履;巳丙宫,乙巳为泰,丁巳为大畜,己巳为需,辛巳为小畜,癸巳为大壮;午丁宫,甲午为大有,丙午为夬,戊午为姤,庚午为大过,壬午为鼎;未坤宫,乙未为恒,丁未为巽,己未为井,辛未为蛊,癸未为升;申庚宫,甲申为讼,丙申为困,戊申为未济,庚申为解,壬申为涣;酉辛宫,乙酉为需,丁酉为师,己酉为遯,辛酉为咸,癸酉为旅;戌乾宫,甲戌为小过,丙戌为渐,戊戌为蹇,庚戌为艮,壬戌为谦;亥壬宫,乙亥为否,丁亥为萃,己亥为晋,辛亥为豫,癸亥为观。这是把先天卦的次序排列在各宫之前,而把《归藏》所确定的分金卦作为后天卦,仍按各宫排列在后面,合起来成为一百二十分金。一个宫重复列出五个干支,甲子所配的卦又彼此不同,实在非常荒谬。先天圆图六十四卦出自邵子的传授。玉齐胡氏曾依据邵子“冬至子之半”的说法推演,以此分配节候:冬至子之半为颐、屯、益;小寒丑之初为震、噬嗑、随;大寒丑之半为无妄、明夷;立春寅之初为贲、既济、家人;雨水寅之半为丰、离、革;惊蛰卯之初为同人、临;春分卯之半为损、节、中孚;清明辰之初为归妹、睽、兑;谷雨辰之半为履、泰;立夏巳之初为大畜、需、小畜;小满巳之半为大壮、大有、夬;芒种午之初至乾卦交于夏至午之半。这三十二卦都是向前推进而得到震、离、兑、乾等已经生成的卦。姤为夏至午之半;大过、鼎、恒为小暑未之初;巽、井、蛊为大暑未之半;升、讼为立秋申之初;困、未济、解为处暑申之半;涣、坎、防为白露酉之初;师、遯为秋分酉之半;咸、旅、小过为寒露戌之初;渐、蹇、艮为霜降戌之半;谦、否为立冬亥之初;萃、晋、豫为小雪亥之半;观、比、剥为大雪子之初,直到坤卦交于冬至子之半。这三十二卦都是向前推进而得到巽、坎、艮、坤等尚未生成的卦。二分、二至和四立合计八个节气,每节各有两卦;十六个节气,每个各有三卦;合起来就是六十四卦,也就是《易传》所说的八卦彼此交错,从而穷尽天地的道理、发挥天地的作用。八卦的卦象中,不变易的有四个,即乾、坤、坎、离;反易的有两个,即震反为艮,巽反为兑。由此重叠成六十四卦,不变易的有八卦,反易的有二十八卦,这就是邵子所说的三十六宫。我从未见过把分野、方向配列到卦位上,并有除去乾、坤、坎、离四个地卦而不用的说法。何况方图对应大地,正是用卦,又为什么舍弃它而取圆图呢?如果像前面陈图南所说的分金卦那样,声称本于《归藏》,既然已经无从考据,那么分金的取法就是后人杜撰的,自古以来本来没有这种说法。再考察焦延寿《易林占法》,其中用六十卦轮流值日办事,一爻主管一日,六十卦为三百六十日。其余震、兑、坎、离作为方伯、监司之官,专主四时之气;二至、二分所值的日子,不列入十二月的月卦。那张图把子月分为:十一月内,大雪前六日为开,前六日之后六日为未济,再后三日为蹇;冬至为颐值日;前二日为坎,居中六日为颐,后六日为中孚;小寒前六日为复,中六日为屯,后三日为谦;大寒前三日为睽,中六日为睽,后六日为升;立春前六日为临,中六日为小过,后三日为防;雨水前三日为益,中六日为益,后六日为渐;惊蛰前六日为泰,中六日为需,后三日为随;春分前三日为晋,春分当日为晋值日,中六日为震,后六日为解;清明前六日为大壮,中六日为豫,后三日为讼;谷雨前三日为蛊,中六日为蛊,后六日为革;立夏前六日为夬,中六日为旅,后三日为师;小满前三日为比,中六日为比,后六日为小畜;芒种前六日为乾,中六日为大有,后三日为家人;夏至前二日为井,夏至当日为井值日,中六日为离,后六日为咸;小暑前六日为姤,中六日为鼎,后三日为丰;大暑前三日为涣,中六日为涣,后六日为履;立秋前六日为遯,中六日为恒,后三日为节;处暑前三日为同人,中六日为同人,后六日为损;白露前六日为否,中六日为巽,后三日为萃;秋分前二日为大畜,秋分当日为大畜值日,中六日为兑,后六日为贲;寒露前六日为观,中六日为归妹,后三日为无妄;霜降前三日为明夷,中六日为明夷,后六日为困;立冬前六日为剥,中六日为艮,后三日为既济;小雪前三日为噬嗑,中六日为噬嗑,后六日为大过;最后为坤。
此焦氏之分别卦气,配以节候,盖别自一术,岂好事者窃其説而假托于陈抟耶?但其卦位与邵子之布列者不类,然皆自复起以至于干为阳,自姤起以至于坤为隂。邵子曰:「干遇巽时为月窟,即姤卦也;地逢雷处见天根,即复卦也。」此邵子深明易道,见消息盈虚之理,一日有一日之运,大而天地之终始,小而人物之死生,远而古今之世变,近而日用之吉凶,莫不本于此。如道家修飬法、参同契之类,日家太乙统宗、六壬等论,下至凡占筮诸家,皆窃此以成其説。故卜葬者每以配卦求地理,而不知其取裁之谬也。焦延夀本精于易占,所着易林,别自一家;而京房得其术,用之除四正坎离震兑以司四时,以六十卦分公卿辟侯大夫,以月卦为辟君之象,统一月之候,公卿大夫佐之所司之卦各六日,每卦六爻,每爻主一日更直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以占灾变,甚有效验,虽未详其机要,亦术数之精者。但不若邵子则理数耳。若即隂阳之理以察其地气之动静,当自得于卦气之外,今乃以邵子圆图六十卦分布于十二宫之位,曰后天分金卦,其在先天法卦主相对,以一隂爻对一阳爻者为合对待之玅,如每卦上卦遇艮震兑巽而成卦者,为隂阳冲和,取其反对之吉也。若配丙辛丁庚,又是旺相尤竗。每卦上卦遇乾坤坎离而成卦者,为隂阳不交,又配甲壬乙癸戊巳为孤虚,▯甲则不用也。其在后天法,如甲子分金主颐为卿卦官星。人丁爻伏,又犯孤气,不吉。丙子分金卦中孚为公卦,官星田宅俱纳音得宫水,遇宫逢旺气为吉之类,已为不根之説。且如子癸一宫,既列比卦于甲子剥,为丙子复,为戊子颐,为庚子屯,为壬子矣。又重甲子居颐,丙子居中孚,庚子居屯,壬子居谦,而惟戊子之复则同。夫子贵分方在北,虽曰一宫坐向,非止一针之隔。甲丙戊庚壬之分列五干配卦,又皆错杂。甲子配比頥卦焉同庚甲顿殊一頥谁宜?丙庚与壬剥屯谦殊,以此列余义将何取?况五干五支皆重列一宫,不尤大背耶?即分金配卦庚丙与甲壬有旺相孤虚之异,其遇卦气又参差各别,而能比而同之乎?其为时师邪説之诬惑也,何疑焉?夫葬埋之法,主在本山,惟看其来龙山脉之生气博换起伏过峡曲节到头毬檐上下分合股翼明暗坐向案应砂水交会,就彼定其隂阳五行生旺囚衰,以为吉凶而已。其卦气之流行,自与坎离震兑正位于子午夘酉艮坤巽干分位于四隅八干夹頴四正八支丑寅辰巳未申戌亥布列四周,共为二十四向之定位,不得而相涉也。何也?山地有定位,卦气则流行而无定执。以之按节候择日时卜气运,则或一道;以之定坐向立方位,则不通。至有以三十分金尽属隂者,俱▯隂卦乘气立向布气折水审音定命五行相生比和为吉,尅入则凶,益谬甚矣。大抵伪书邪説惑人,不知由前所説分金卦谓陈抟所注丛辰经传,然实出焦氏之论也。邵子先天圆图,朱子谓其得于李挺之,挺之得于穆伯长,伯长得之希夷先生,则陈抟焉肯舍已之学而反演焦义耶?其为伪书必矣。是廖瑀之阳气隂符分金説,赖文进之通神篇窥化章一例也。
明文海巻一百十六
译这是焦氏分别卦气、配合节候的方法,大概是另外一种术数,难道是好事者窃取他的说法,假托为陈抟所传吗?只是它的卦位与邵子的排列不同,但都从复卦开始直到乾卦属于阳,从姤卦开始直到坤卦属于阴。邵子说:“乾遇到巽的时候就是月窟,也就是姤卦;地遇到雷的地方就能见到天根,也就是复卦。”这是因为邵子深明《易》道,看到了消息盈虚的道理:一天有一天的运行规律,大到天地的终始,小到人物的生死,远到古今世事的变迁,近到日常生活的吉凶,没有不以此为根本的。道家修养方法、《参同契》一类,日家《太乙统宗》、六壬等论说,甚至下至各种占筮之术,都是窃取这一点来建立自己的学说。所以卜葬的人常常用卦相配来求取地理,却不知道这种取法裁断是错误的。焦延寿本来精通《易》占,他所著《易林》自成一家;京房得到他的术法,除去四正的坎、离、震、兑来掌管四时外,又把六十卦分配给公卿、辟、侯、大夫,以月卦作为辟君之象,统管一个月的气候;公卿大夫分别辅助管理的卦各主管六日,每卦六爻,每爻主管一日,轮流值日行事,以风雨寒温作为征候,用来占测灾变,十分有效。虽然还不能详尽说明其中的关键机理,却也是术数中精妙的一种。只是它不如邵子那样兼具义理和数理。如果依据阴阳的道理来察看地气的动静,就应当在卦气之外自有所得;如今却把邵子圆图中的六十卦分布在十二宫的方位上,称为后天分金卦。其先天法卦以相对为主,以一阴爻对一阳爻为符合对待之妙;比如每卦上卦遇到艮、震、兑、巽而成卦,便说是阴阳冲和,取其反对之吉。若再配上丙、辛、丁、庚,便说更加属于旺相,尤其奇妙。每卦上卦遇到乾、坤、坎、离而成卦,便说阴阳不交;又配上甲、壬、乙、癸、戊、己,称为孤虚,龟甲则不用。至于后天法,如甲子分金以颐为主卿卦、官星,人口之爻伏藏,又犯孤气,不吉;丙子分金卦中孚为公卦,官星、田宅都以纳音得到宫水,遇宫而逢旺气便吉之类,已经是没有根据的说法。况且子癸一宫,先列比卦于甲子,剥卦于丙子,复卦于戊子,颐卦于庚子,屯卦于壬子;又重复列甲子居颐,丙子居中孚,庚子居屯,壬子居谦,只有戊子的复卦相同。子癸贵在分方位于北方,虽说同属一宫坐向,却不只是相差一根针的距离。甲、丙、戊、庚、壬五干分别列出、配上五卦,也都错杂不堪。甲子配比卦、颐卦,怎么同一甲子却顿然不同于庚甲,究竟哪一个颐卦才对?丙、庚、壬所配的剥、屯、谦各不相同,按照这种排列,其余意义又从何取舍?何况五干五支都重复列在一宫中,岂不是更加背离了吗?即使说分金配卦中庚、丙与甲、壬有旺相、孤虚的差别,它们所遇的卦气又参差各异,怎么能够相提并论而认为相同呢?这不过是术士邪说造成的欺骗迷惑,还有什么可疑的呢?葬埋的方法,大体以本山为主,只看它来龙山脉的生气,观察山势的博换、起伏、过峡、曲节、到头、毬檐、上下、分合、股翼、明暗,以及坐向、案应、砂水交会,就这些来确定阴阳五行的生旺囚衰,以判断吉凶罢了。卦气的流行,自然与坎、离、震、兑在子、午、卯、酉的正位,艮、坤、巽、乾分布在四隅,八干夹列四正,八支丑、寅、辰、巳、未、申、戌、亥布列四周,共同构成二十四向的定位,没有相互牵涉的关系。为什么呢?山地有固定方位,卦气则流行而没有固定执守。用它来按节候择日时、占卜气运,或许是一条道理;用它来确定坐向、建立方位,却行不通。至于有人把三十分金都归属阴性,统属于阴卦,乘气立向、布气折水、审音定命,以五行相生相比和为吉,克入则凶,那就更加荒谬了。大抵伪书邪说迷惑人,起因在于前面所说的分金卦被称为陈抟注释《丛辰经传》,但实际上它出自焦氏的论说。邵子的先天圆图,朱子说是李挺之得到的,李挺之从穆伯长那里得到,穆伯长又从希夷先生那里得到;那么陈抟怎么肯舍弃自己的学说,反过来演绎焦延寿的义理呢?所以这必定是伪书。它和廖瑀的阳气阴符分金说、赖文进的《通神篇》《窥化章》属于同一类。《明文海》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辩八》施敬辩【马统】记曰:社稷宗庙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嗟乎!敬在施先,敬败施后,圣人神道设教之意穷矣!穷则通变,后圣之事也。一日因修县志,见所志▯神多非典祀,为之普辨,而尽废之以示客。客曰:「毋得罪于愚众,众口且铄金,遂中止。」嗟乎!圣人神道设教之意穷矣!凡今之所谓淫祀者,何始乎?在三代以上己有之。盖妖人邪士假鬼道以愚弄乡曲而利之者也。鬼道者,又神道之变而旁出之。鬼神乱乎俗,祸福蛊心,防惚借口,譬之妾媵,且夺嫡故曰:「国将亡,聴于神。」且其建祠塑象,作法念咒,为之拜祈之节,祭祀之仪,混男女,倒昼夜,匿盗藏奸,又一大萃渊薮也。言敬者伪也,而本然之敬亡矣。即此又可以见人之情恶,匪修道之教也,鲜不胥为禽兽。老荘盖先见者也,故其言曰:「礼者忠信之薄,而道徳之衰也。」而吾俗儒非之,不知变不足与权者也。权也者,用中之度,圣人之所以成能,又尝为之櫽括诸记之文,相与错综而辨之。记曰:「有畏而哭之,有爱而哭之。」夫哭以宣哀情也,其畏者伪也,而且伪而为爱,至终日号泣而泪不濡目,如今妇女之祈祠进食打扇,敬无不至。又如呼号于岱山顶上女主之祠,不翅丧乃考妣,泰山固有配如卫南子之招摇市里乎?其伪哭者只以文奸,真者要之亦贪尔,皆伪也。而其女主何尝如执符契之责报施?即此可以见情恶。记又曰:「祭不欲数,」盖知败敬之道乎?夫先王神道使人嵗时得一再为社庙之见,故或生敬。若厌见而习接之,则防者至矣。防则败,败则礼乐尽废。今之淫祠则人人防狎,如儿女子之于鄙弱翁姑,嘻笑淫戏,鬼其飨之,是敬狎皆伪也。即此又可以见情恶,根于性,即又可以见性之不为全善。故曰:「继之者善也。」性不足以制情,虽天下有修道之教,吾恐后圣人亦将难之矣!大抵世变江河,今不可古,故秦。不得不变法。法縁时而立者也。后世之民,敝民也。为法,三代之上,或当先徳礼;三代之下,当并先乎刑政矣。刑政根于德教,而后民知敬上。敬上,然后人知敬神畏天。盖民多贫,贫则益智诈。智诈结而神可以变乱是非。所谓不待教之诛,是故匪刑则教不可入。黄叔度二诬辩【徐应雷】黄叔度言论风防,无所传闻。入明嘉靖之季,昆山王舜华【名逢年】有髙才竒癖,着《天禄阁外史》,托于叔度以自鸣。舜华为吾友孟肃之诸大父,余犹及见其人,知其着《外史》甚确。自初出有纂,入《东汉文》。王舜华尚在,而天下谓《外史》出秘阁,寔黄徴君着,则后世曷从覈真赝乎?叔度故无▯琴,曷横加五▯七▯诬之也?近复有温陵李氏著论曰:「牛医儿一脉,颇为害事。」甚至互相标榜,目为顔子,自谓既明且哲,实则贼徳而祸来学。其视国家将倾,诸贤就戮,上之不能如孙登之汚埋,次之不能如皇甫规之不与,下之不能兴狐兔之悲,方且沾沾自喜,因同志之死以为名髙,是诚何忍哉!此乡愿之学,不可以不早辨也。噫!此李氏有激而言也。李氏尝曰:「世固有有激而言者,不必説尽道理,明知是説不得,然安可无此议论乎?」李氏盖激于乡原之与世浮沉也,而移色于叔度,竟不考诸史传详叔度之始末。按朱子纲目,于汉安帝延光元年冬书:「汝南黄宪卒。」当是时,天下无党人。又四十五年,为桓帝延熹九年,捕司▯校尉李膺、太仆杜宻部党二百余人下狱,遂防免。太尉蕃永康元年六月赦党人归田里,又三年,为灵帝建寜二年冬十月,复治钩党,杀前司▯校尉李膺等百余人。史册之章明较着如此。计诸贤之就戮,去黄宪卒巳四十有八年矣。夫诸贤之最激烈者,莫若膺与滂。膺且死曰:「吾年已六十。」滂之死年三十三。溯黄宪卒之年,李膺年十三,范滂正未生。故曰:「当是时,天下无党人。」盖宪卒之十有六年而滂始生,宪卒之三十有八年为延熹二年,而膺以河南尹按宛陵大姓羊元羣,始与时忤。又七年而党事起,则党人之祸于宪何与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辩八》。《施敬辩》【马统】《礼记》说:在社稷、宗庙之中,如果还没有把敬意施于百姓,百姓却已经敬畏,岂不是可叹吗?敬意在施行教化之前,施行教化失败在敬意之后,圣人借助神道设教的用意就走到尽头了。走到尽头便要通权变通,这是后世圣人的事情。有一天我因修撰县志,看到志中所记鬼神大多不属于典祀,便为此一一辨明,想全部废除来给客人看。客人说:“不要得罪愚昧的群众,众口能够熔化金属。”于是事情中止了。唉!圣人借助神道设教的用意走到尽头了!如今所谓淫祀,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三代以前就已经有了。大概是妖人邪士借鬼神之道愚弄乡里、从中获利;所谓鬼道,又是神道变异而旁生出来的。鬼神扰乱风俗,祸福蛊惑人心,防惚借口,好比妾媵还要夺取嫡位,所以说:“国家将要灭亡时,就听从神意。”况且建造祠庙、塑造神像、施法念咒,为它制定拜祈的节仪和祭祀的仪式,使男女混杂、昼夜颠倒、藏匿盗贼奸人,这又是一个大的聚集藏污纳垢之所。口头谈敬其实是虚伪的,而本来具有的敬意已经丧失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人的情性邪恶,并非修道教化所能改变;如果不相继沦为禽兽的,实在很少。老子、庄子大概早已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说:“礼,是忠信浅薄、道德衰败的表现。” 可是我这里的俗儒却非难这种说法,不知道不能通权达变,就不足以谈论权变。所谓权变,是运用中道的尺度,是圣人用来成就事业的办法。我还曾把《礼记》中的有关文字加以概括,对它们相互交错综合而辨析。《礼记》说:“有因为畏惧而哭的,有因为爱而哭的。”哭是用来宣泄悲哀感情的;因畏惧而哭是虚伪的,而且明明虚伪却装作爱,竟至于整天号哭,眼睛却没有沾上一滴泪,正如今天妇女们到祠庙祈祷、进献食物、摇扇侍奉,敬意无所不至。又比如在岱山顶上的女主祠前呼号,简直超过了父母去世;泰山难道真有像卫南子那样招摇于市里的配偶吗?那些假哭只是借文饰来掩盖奸诈;即使是真哭,归根到底也不过是贪求罢了,全都是虚伪的。可是那位女主神,何尝像掌握符契的人那样负责报偿施与呢?由此就可以看出人的情性邪恶。《礼记》又说:“祭祀不希望过于频繁。”大概是知道频繁会败坏敬意的道理吧?先王借神道使人一年在时节中一两次到社庙去见神,所以有时能够产生敬意;如果厌倦了却又习惯性地接近它,轻慢就会产生。轻慢就会败坏,败坏了礼乐也就全都废弃了。如今的淫祠人人都轻慢狎亵,像儿童女子对待鄙陋衰弱的翁姑一样,嬉笑淫戏,鬼神若能享用这种祭祀,那敬与狎就都是虚伪的。由此也可以看出人的情性邪恶,根源就在本性;也可以看出本性并不是完全善良的。所以说:“继承并发展它的就是善。”如果本性不足以制约情欲,即使天下有修道教化,我恐怕后世圣人也将难以实行了。大体说来,世道的变化如江河奔流,今天不可能完全照搬古代,所以秦代不得不变法。法是因应时势而建立的。后世的百姓,是疲敝的百姓;制定法律,在三代以前,或许应当先施行德礼;在三代以后,就应当把刑法政令也放在前面。刑政以德教为根本,然后百姓才懂得敬奉上级;敬奉上级之后,人们才懂得敬神畏天。百姓大多贫困,贫困就会更加增长机巧欺诈;机巧欺诈相互勾结,便能借神灵来颠倒是非。所谓不等教化就应当诛罚,就是这个缘故:没有刑罚,教化便无法进入人心。《黄叔度二诬辩》【徐应雷】关于黄叔度的言论和风采,没有什么流传下来的记闻。到了明代嘉靖末年,昆山王舜华【名逢年】才华很高而性情奇特,写作《天禄阁外史》,假托黄叔度来为自己扬名。舜华是我朋友孟肃之的曾祖,我还来得及见过这个人,知道他确实写了《外史》。书初次刊出时有编纂本,收入《东汉文》。王舜华还在世,天下人却说《外史》出自秘阁,实际是黄征君所作;那么后世又凭什么考察真伪呢?叔度本来没有弦琴,为什么无端诬称他有五弦琴、七弦琴呢?近来又有温陵李氏写文章说:“牛医的儿子这一脉,很是贻害事情。”甚至彼此互相标榜,把人看作颜子,自称既明智又通达,实际上却损害道德,祸害后来求学的人。他们看到国家将要倾覆、各位贤人将被杀戮,上不能像孙登那样污埋自己,下不能像皇甫规那样不参与党争,也不能激发对狐兔之死的悲悯,却还沾沾自喜,借同道之人的死亡来抬高自己的声名,这究竟怎么忍心呢?这是乡愿式的学问,不能不及早辨明。唉!李氏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他曾说:“世上本来有些人是因为受到激愤才发表议论,不必把道理说尽;明知有些话说不得,但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的议论呢?” 李氏大概是受到乡愿随世浮沉的刺激,于是把这种不满迁怒到叔度身上,最终没有考察史传,详细了解叔度的一生。按照朱子的《纲目》,在汉安帝延光元年冬天记载:“汝南黄宪去世。”当时天下还没有党人。又过了四十五年,到桓帝延熹九年,捕获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以及党人二百多人下狱,随后得到赦免。太尉陈蕃在永康元年六月把党人赦免,让他们回到乡里;又过三年,到灵帝建宁二年冬十月,再次追究钩党之事,杀死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一百多人。史册记载如此清楚明白。计算各位贤人被杀的时间,距离黄宪去世已经四十八年了。各位贤人中最为激烈的,莫过于李膺和范滂。李膺临死时还说:“我的年纪已经六十岁了。”范滂死时三十三岁。追溯黄宪去世那一年,李膺十三岁,范滂还没有出生。所以说:“当时天下还没有党人。”黄宪去世十六年后,范滂才出生;黄宪去世三十八年、即延熹二年,李膺以河南尹的身份查办宛陵大姓羊元群,才开始与当时的权势相冲突;又过七年党争才兴起,那么党人的祸患与黄宪有什么关系呢?
宪虽大贤,安能救诸贤之就戮于身后之四十有八年耶?岂谓当宪之时,党人有兆?李膺虽防,而有长于膺者。范滂虽未生,而有先滂生多年者,叔度曷不化诲之,使不及于祸耶?噫!即使叔度与诸贤皆同时,自孔子不能改一子路之行,行以善其死,而何以钩党百余人,责一叔度也?岂谓不能维持国事,使吾身没四十年之后,刑戮不加于善人耶?则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而何以责不就徴辟之一布衣也?是故叔度之隤然处顺,渊乎似道,无异孙登之黙,何以曰不能如孙登之汚埋?当叔度之生存,尚未有党人之名,何以曰不能如皇甫规之不与?诸贤未至于就戮,何以曰不能兴狐兔之悲?又何以曰其视国家将倾,诸贤就戮,方且沾沾自喜,因同志之死以为名髙?李氏之轻于持论如此,不亦无上事而唾骂名贤盛德乎哉?且叔度之为顔子,为千顷波,盖诸贤之目叔度不闻,叔度之目诸贤也,何尝互相标榜?叔度稍以言论自见,则为郭林宗;叔度不死遭乱,则必为申屠蟠。总之必能保身,何尝自谓既明且哲?夫以李膺之简亢,独以荀淑为师,乃牛医儿年十四,荀公一见竦然异之,曰:“子,吾之师表也。”以戴良之才高倨傲,自谓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歩天下,无与为偶,而见叔度未尝不正容,及归防然若有失也。叔度盖易之所谓龙德耶?何以曰贼德而祸来?学曰:“此乡原之学也。”且李氏既恶乡原矣,顾于胡广、冯道有取焉?何也?盖李氏竒人盛气,喜事而不能无事以济世为贤,而不以遯世为髙,故喜称胡广之中庸,冯道之长乐,絶不喜叔度之无事。今李氏书方盛行于世,恐覧者不察也,余故以纲目之大书特书者辩之。虽然,千顷汪汪,万古如斯,澄之淆之,河海不知,余固辩乎其所不必辩,而卒不能已于辨也。周公不杀兄辩【郝敬】是非淆乱,起于庸俗人之讹言,而成于鄙儒之泥古好信。周公杀管叔,千古讹言,大谬也。《尚书·金縢》之篇曰:「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告我先王。』蔡仲之命曰:『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经义本属明显易解,不必臆防。为大辟之辟,自汉儒误解《金縢》「我之弗辟」为刑辟。孔书承讹,撰《蔡仲之命》,谓周公以流言致辟管叔,而縁饰于《左传》。子产放游楚,问于游吉,对曰:「周公杀管叔、蔡叔,夫岂不爱王室故也。」夫《左传》假托丘明,虚诞非一事。犹汲冢书谓益干启位,太甲杀伊尹,武丁杀王季,舜臣尧,瞽瞍朝舜,禹徳衰,孔子主痈疽之类,好事横议,从来多有。《左传》与孔书转相防蔽,而世儒误以《金縢》「东」为「东征」,引诗《东山》附合《大诰》为讨管叔。朱元晦解诗,遂云周公东征二年,得管叔诛之,作《鸱鸮》贻王,承袭杀兄之谬。以《金縢》「罪人斯得」为公得管叔所由误也。今按《金縢》,公居东为流言避位也。诗《东山》则成王悔悟迎公归,而公奉王东征也。时管叔已死,而纣子在东方五十国挟纣子叛,故东征讨鸱鸮,释取子之恨也。三年而后事竣,故诗曰:「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孟子云:「周公伐奄,三年讨其君,」即此行也。《金縢》记公居东二年耳,与东征异。管叔死于公居东之二年,故曰「罪人斯得」,非谓周公居东即讨管叔也。但言「罪人斯得」,不言「罪人叛」,亦不言「王师讨罪人」,盖王与二公以计得之,犹后世云梦防韩信,千金购羽头之类耳。公不知,知亦不能止,当时所得惟二叔,然祸实由武庚,故公怨鸱鸮而不罪兄,不怨王,但怨首祸者,所以伤二叔也。岂公自杀兄而反怨鸱鸮乎?杀叔者成王也,无王命,谁敢杀之?公无如王何,但斥鸱鸮。故《金縢》谓王未敢诮公,王亦知公怨已,而但不敢诮让耳。及其感悟迎公,公归乃大诰天下,东征専为讨纣子武庚,伐奄平五十国,故作大诰。岂兄弟防墙,至播告天下乎?今其词具在曰:「有大艰于西土,我西土人亦不静。」又曰:「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又曰:「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皆怨纣子诖误二叔也。」及康叔东封,又告曰:「勿或刑人杀人,勿或劓刵人。」又曰:「弟弗念天显,兄亦不念鞠子哀。」又曰:「小臣诸节别播敷瘝厥君,汝乃速由兹义率杀。」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于无逸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于立政曰:「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凡诸告辞凄楚伊郁,皆深有惩于兄之死而怨王之率杀也。
译黄宪即使是大贤人,又怎么能够在自己身后四十八年挽救那些贤人被杀呢?难道说在黄宪那个时代,党人的祸根已经显现?李膺虽然后来被杀,但还有比李膺更早的人;范滂虽然还没有出生,但还有比范滂早出生多年的人,叔度为什么不教化他们,使他们不遭受祸患呢?唉!即使叔度和各位贤人都处在同一时代,孔子尚且不能改变一个子路的行为,只能使他以善行完成自己的死亡,又怎么能把一百多个被钩党牵连的人都责怪到一个叔度身上呢?难道说他不能维持国家政事,以至于自己去世四十年以后,刑戮仍加在善人身上吗?大树将要倾倒,并非一根绳子所能维系,那么又怎能责怪一个不肯接受征召的平民呢?所以叔度安然顺处、深沉似道,和孙登的沉默没有不同,为什么说他不能像孙登那样污埋自己?叔度活着的时候,尚且还没有“党人”这个名称,为什么说他不能像皇甫规那样不参与党争?各位贤人还没有被杀,为什么说他不能激发对狐兔之死的悲哀?又为什么说他眼看国家将要倾覆、贤人即将被杀,却还沾沾自喜,借同道者的死亡来抬高自己的声名?李氏持论轻率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毫无根据地侮辱名贤和盛德吗?况且叔度被称为颜子、千顷波,大概是各位贤人称许叔度,而没有听说叔度称许各位贤人,何曾有过彼此互相标榜呢?叔度如果稍稍以言论显露自己,便会成为郭林宗;叔度如果不死而遭逢乱世,也一定会成为申屠蟠。总之,他一定能够保全自身,何曾自称既明智又通达呢?李膺性情简傲,却唯独以荀淑为老师;当时牛医之子年仅十四岁,荀公一见到他便肃然起敬,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你,是我的师表。”戴良才高而倨傲,自称仲尼在东鲁、大禹出于西羌,独步天下、无人可比;可是他见到叔度时,没有一次不端正容色,等到回来时却怅然若有所失。叔度大概就是《易》所说的具有龙德的人吧?为什么说他损害道德、贻祸后来求学者呢?有人说:“这是乡愿式的学问。”况且李氏既然厌恶乡愿,为什么却对胡广、冯道有所取法呢?这是为什么?大概李氏是奇异之人,意气旺盛,喜欢做事,认为能够做事来救济世道才算贤能,而不把隐遁于世看作高尚;所以喜欢称赞胡广的中庸、冯道的长乐,却绝不喜欢叔度的无所作为。如今李氏的书正盛行于世,我恐怕读者不能明察,所以特意用《纲目》中大书特书的记载来为他辩明。即便如此,千顷水面浩荡无边,万古以来都是这样;水清浊与否,河海本身并不知道。我本来是在为不必辩的事情辩护,但最终还是不能停止辩说。《周公不杀兄辩》【郝敬】是非混乱,起因于庸俗之人的讹传,形成于鄙陋儒生拘泥古说而轻信。周公杀管叔,是流传千古的讹言,大错特错。《尚书·金縢》说:“武王去世以后,管叔和他的几个弟弟便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孺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召公二位说:‘我若不避开这件事,就无法向我的先王交代。’《蔡仲之命》说:‘管叔等人散布流言,于是把管叔放逐到商地。’经文的意思本来明白易懂,不必妄加猜防。把“辟”解释为大辟之“辟”,是汉儒先误把《金縢》的“我之弗辟”解释为刑罚之“辟”。孔安国一系的书承袭这一讹误,撰作《蔡仲之命》,说周公因为流言而使管叔受刑,又在《左传》中加以附会。子产放逐游楚,游吉问他,游吉回答说:“周公杀管叔、蔡叔,难道不是因为爱护王室吗?”《左传》假托左丘明之名,虚妄荒诞之处不止一件。又如汲冢书说益谋求启的君位、太甲杀伊尹、武丁杀王季、舜做尧的臣子、瞽瞍朝见舜、禹的德行衰退,以及孔子主持痈疽之类的说法,喜好猎奇而横加议论的事,自古以来很多。《左传》和孔氏之书彼此转相掩饰,而世间儒生又误把《金縢》的“东”理解成“东征”,引用《诗经·东山》来附会《大诰》是讨伐管叔。朱元晦解释《诗经》,于是说周公东征两年,擒获管叔并杀了他,又作《鸱鸮》送给成王,承袭了杀兄的谬说。他把《金縢》中的“罪人斯得”理解为周公擒获管叔,也是误解的原因。现在考察《金縢》,周公居住在东方,是为了躲避流言而离开君位。《诗经·东山》说的是成王悔悟,迎接周公回来;周公回来后奉成王之命向东方征伐。当时管叔已经死了,而纣王的儿子武庚在东方联合五十国挟持纣王后代反叛,所以东征是为了讨伐武庚,解开成王因鸱鸮而产生的怨恨。三年以后事情才完成,所以诗中说:“自从我不曾见到他,到如今已经三年。”《孟子》说:“周公伐奄,三年讨其君。”说的就是这次出征。《金縢》只记载周公居东两年,与东征不是一回事。管叔死在周公居东的第二年,所以说“罪人斯得”,并不是说周公居东就是去讨伐管叔。经文只说“罪人被擒获”,没有说“罪人叛乱”,也没有说“王师讨伐罪人”,大概是成王和太公、召公设下计谋将他擒获,就像后世云梦擒拿韩信、悬赏千金购买项羽首级一类的事情。周公当时并不知道,即使知道也无法阻止;当时擒获的只有管叔、蔡叔二人,但祸患实际上由武庚造成,所以周公怨恨鸱鸮而不责怪兄长,不怨恨成王,只怨恨首先制造祸乱的人,这是因为他为两位叔父的遭遇而伤痛。难道周公亲自杀了兄长,反而去怨恨鸱鸮吗?杀死两位叔父的是成王;没有成王的命令,谁敢杀他们?周公对成王无可奈何,只能斥责鸱鸮。所以《金縢》说成王还不敢责问周公;成王也知道周公怨恨自己,只是不敢责备他罢了。等到成王感悟而迎接周公回来,周公归来后便向天下发布《大诰》。东征专门是为了讨伐纣王之子武庚,征伐奄,平定五十国,所以作《大诰》。难道兄弟之间的内乱,竟至于要传播给天下人知道吗?如今《大诰》的文辞明明写着:“西土有大艰难,我们西土的人也不得安宁。”又说:“如果兄长的父亲有朋友来讨伐他的儿子,百姓受其养育,却鼓动他们不要援救。”又说:“遭逢大艰难的人彼此相邻,一同讨伐自己的家室;他们都怨恨纣王之子使两位叔父受了蒙蔽。”康叔东封时,又告诫说:“不要任意刑罚、杀人,不要任意割鼻、割耳。”又说:“弟弟不顾念上天的明命,兄长也不体念幼子的哀痛。”又说:“小臣们各自分掌职事,传播施行,伤害你们的君主;你却迅速依据这种义理,率意杀戮。”又说,只有君主和长者不能使自己的家人处于安逸之中;《无逸》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若果真不能宽缓自己的心,便会胡乱处罚无罪之人,杀害无辜。”《立政》说:“孺子已经做了王,不要在处理众多诉讼时发生错误。”这些告诫之辞全都凄楚深沉,都是因为兄长之死而深受警戒,又怨恨成王率意杀戮。
故余于解诗书特详之。世儒未逹,谓金縢大诰难解。彼既以金縢居东为东征,大诰为讨管叔,则事辞▯戾甚矣。难解又何怪乎?再观公之系易也,追思文考防难与已遭谗正同于坎离中孚小过爻象情见乎辞。盖周本火德,坎水为难,故坎初象管叔,二象公,三象武庚,四象二公,五象成王,六象东征。离初二象箕微,三象纣子,四象管叔,五象成王,上象东征。中孚初象育子,二象监殷,三象流言,四象公避东,五象王悔悟,上象黜殷。小过初象武庚,二象公,三象管叔,四象蔡叔,五象成王与二公,上象二叔。九五爻辞即用文考小畜之彖辞而曰:「公弋彼在穴,在穴者同气之象也。」取子由于鸱鸮而闗弓,则二公与王也不能射鸱鸮于髙墉而取黄口于在穴,在穴者即恩育之子也。其辞苦,其情微,余于问易详之。世儒反以为大义灭亲,夫非大义则已,岂有灭亲而可为大义者乎?口舌相侵,风闻暧昧,虽中伤不过亡公一冡宰,而汲汲澡雪八议不分,推刃同气,其残鸷不反甚于鸱鸮乎?必如左传云:「王室之故,夫二叔流言未尝显然称兵犯王室也,何遽讨之?」公讨必请于王,王惑流言,请必不许,不请而讨其惟莽操耳。公不请而行为避位也。故曰:「我之弗避,无以告我先王。」原未请讨,既未讨,何縁得罪人?公居东,二叔亦在东。二年之内,成王疑公转深。殷顽不殄,多士多方,非尽二叔为梗也。五十国皆叛,二叔且奈何?《易》云:「飞鸟以凶,不可如何。」正此谓耳。但二叔不靖,如蝮蛇在手,不暇爱腕。此王与二公之意。公在东,二公在内,机事隐宻,出其不意,取罪人如磔鼠。公焉得而止之?此《鸱鸮》所以作,而世儒反谓公杀叔,岂不寃乎?司马迁作《伯夷传》曰:「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虞夏之文,可知。今诗书有明徴,还以诬诗书。圣心昭如日星,还以诬圣人。终古梦梦,诵诗读书而不知其人,尚论所以难也。」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圣人,人伦之至。无人伦,何以为圣人?」小儒诵甲子,问周公,皆知其为圣人。大儒通六籍,语周公杀兄,皆箝口不辨。良心死,公道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今谓圣人杀兄,则心疑;疑而竟不察,诬圣人何其决也?谓无是事,则心安;安而竟以为疑,信讹言何其坚也?甚矣,人情之难晓也。余已觧经,又为之辩。
明文海巻一百十七
译所以我解释《诗经》《尚书》时特别详细。世间儒生没有通达其中的意义,说《金縢》《大诰》难以解释。他们既把《金縢》的“居东”说成东征,又把《大诰》说成讨伐管叔,那么事情和文辞就非常乖戾了。这样看来,难以解释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再看周公所系的《易》卦,他追想文王父亲所遭的艰难以及自己所受的谗毁,这些都与坎、离、中孚、小过诸卦爻象中的情形相同,并且在文辞中显露出来。周朝本属火德,坎为水,象征艰难,所以坎卦初爻象征管叔,二爻象征周公,三爻象征武庚,四爻象征太公、召公,五爻象征成王,上爻象征东征。离卦初、二爻象征箕子、微子,三爻象征纣王之子,四爻象征管叔,五爻象征成王,上爻象征东征。中孚卦初爻象征养育儿子,二爻象征监守殷地,三爻象征流言,四爻象征周公避居东方,五爻象征成王悔悟,上爻象征废黜殷商。小过卦初爻象征武庚,二爻象征周公,三爻象征管叔,四爻象征蔡叔,五爻象征成王和太公、召公,上爻象征两位叔父。九五爻辞采用文王《小畜》的彖辞,说:“公用箭射取那在穴中的鸟。”在穴中者,是同气亲属的象征;从鸱鸮那里取得小鸟,要用弓箭,所以太公、召公和成王也不能在高墙上射取鸱鸮,却要从巢穴中取出黄口小鸟;在穴中的,正是蒙受恩养的孩子。这些文辞深沉,感情隐微,我在《问易》中已有详细说明。世间儒生反而认为这是“大义灭亲”;如果不是大义,那也就罢了,难道有杀灭亲人而可以称为大义的吗?只是口舌相侵,所听到的风声又暧昧不明,即使造成中伤,也不过是使公失去一个冢宰罢了;却急忙为八议之人洗刷罪名而不加区别,向骨肉亲属挥刀,其残酷凶暴难道反而不比鸱鸮更严重吗?如果一定要像《左传》所说:“为了王室的缘故,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却从未明白地举兵侵犯王室,为什么立即讨伐他们?”周公要讨伐他们,必定要请示成王;成王被流言迷惑,请示必定不会获准;不请示而擅自讨伐,那只是王莽、曹操一类的人。周公不请示而行动,是为了避开君位。所以他说:“我若不避开,就无法向我的先王交代。”原本没有请求讨伐,既然没有讨伐,又凭什么说擒获了罪人?周公居住在东方,管叔、蔡叔也在东方。两年之内,成王对周公的疑心更加深重。殷商顽民还没有消灭,各地的多士多方,也不全都是两位叔父在作梗。五十国都已经反叛,两位叔父又能怎么办?《易》说:“飞鸟带来凶险,是无可奈何的。”正是说这个。只是两位叔父不安定,如同毒蛇握在手中,顾不得爱惜手腕;这就是成王和太公、召公的想法。周公在东方,太公、召公在朝廷内部,机密之事隐蔽进行,出其不意地擒获罪人,就像捕捉被钉住的老鼠一样。周公哪里能够制止呢?这就是《鸱鸮》创作的原因;世间儒生反而说周公杀了叔父,难道不是冤枉吗?司马迁作《伯夷传》说:“学者所读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从六经中考察可信的依据。” 《诗经》《尚书》虽然缺少虞、夏的文献,仍然可以知道大概。如今《诗经》《尚书》中有明确的证据,人们反而用它们来诬蔑《诗经》《尚书》;圣人的心地如日月星辰般明亮,人们反而用这些来诬蔑圣人。长久以来昏昧不明,诵读《诗经》、研读《尚书》,却不了解其中的人物;要议论古人,当然就困难了。”孟子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没有人伦,凭什么称为圣人?”小儒生只会背诵甲子,谈到周公,都知道他是圣人;大儒通晓六经,谈到周公杀兄,却都闭口不辨。良心死了,公道灭了,这样的事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如今说圣人杀了兄长,人心自然疑惑;既然疑惑却竟不加考察,诬蔑圣人为什么这样果断?说没有这件事,人心便安定;既然安定却竟然又把它当作疑案,相信讹言为什么这样坚决?人情真是难以明白。我已经解释过经文,又为此作辩说。《明文海》卷一百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