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八十九余姚黄宗羲编
论六帝王官家天下论【邵寳】古也有志:“二帝官天下者也,三王家天下者也。”曷为谓之官也?传诸贤而不传诸子也。曷为谓之家也?传诸子而不传诸贤也。曷不谓之“子天下”乎?有子则世焉,无子则及焉,要之不出乎家而已矣。不必必归诸子故也。官天下者,公于一世而不必于一家;家天下者,公于一家而不必于一身。此二帝三王之道所以为盛,非后世可及也。父没子继,亲受之命,此事之常,无庸论者。乃若兄终弟及,以兄道命之乎?以君道命之也。君道即父道也。以君道命之,则弟以臣道承之;以父道命之,则弟以子道承之,而弟道固在其中矣。以一身具三道焉。曷为为之后而不遂为之子也?昭昭穆穆,有定分焉,故也。况为之后而子焉者,为其嗣之絶也。今也有万世之庙,而有万世之祀,其宗也固时享之,其祧也亦歳祫之,其为有后孰大于是?而必为之子乎?且君之及也,必以嫡宗之继也,必以支,以支而及,非及也;以嫡而继,非继也。是以宗法自诸侯别子始有之。然则礼传所谓“诸侯及其太祖,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者,何也?明其统之尊也。故宗虽不及于天子诸侯,而统不能不系之也。夫是之爲正统。夫既后正统矣,则于所生何以不得顾也?夫既后正统矣,则正统在我,以正统而复承小宗可乎?然则名何为而不可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民无所措手足。”是故名虽不可易,而正统之尊固不可干也。是故正统之祭之庙,不敢与也;正统之荐之祠,不敢入也。无己而为之别室侧焉,而不敢并也。孟子曰:“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况天子之礼乎?”是故名当称则称之,道当隆则隆之,分当严则严之,礼也。然则名之当称,固知之矣。所谓道当隆则隆之者,何居?以伯父而有祖之道者也。所谓分当严则严之者,何居?以伯父而有君之道者也。然则何以隆之?何以严之?亦曰别嫌明微于庙庭飨祀之时,敦孝起敬于宫闱省谒之际,无所不用其诚而己矣。治河论上【邵寳】万世言治水者,必曰禹,治水而不法禹,可乎?孟子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水之所以为水,禹之所以为治,无出此矣。」河也者,天下之水之大者也。禹之治水,其详见于《禹贡》,其曰:「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隂,东至于底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洚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者,皆顺导之法,初无逆障之说,故能成府事之功,而天下称神,其极至地平天成焉。由今观之,其所空之地甚广,所处之势甚易,所求之效甚小,是故其成功也如此。今之治水者,其去禹也远矣,而所空之地乃狭于禹,所处之势乃难于禹,所求之效乃大于禹,欲其成功,不亦难乎?何谓所空之地狭于禹?盖禹之导河,自大伾以下,分播合同,随其所之而疏之,不与争利,故水得其性,而无冲决之患。非无冲决也,彼自冲决,而非吾之所得与也。今夫一杯之水,举而注之地,必得方丈乃能容之,其势然也。河自大伾以上,水之在杯者也;大伾以下,水之在地者也。以在地之水,而欲拘束周旋如在杯之时,大禹不能,而况他人乎?今河南、山东郡县棊布星列,官亭民舎相比而居,凡禹所空以与水者,今皆为吾有,盖吾无容水之地,而非水据吾之地也,固宜其有冲决之患也。故曰:所空之地狭于禹。何谓所处之势难于禹?盖尝观禹之治矣,随处施功,初无窒碍,亦无拘限。今北有临清,中有济宁,南有徐州,皆转漕要路,而汴省在西南,又为宗藩所在,左聁右顾,前瞻后望,动则肘掣,使水有知,尚不能使之必如吾意,况水无情物也,其能逶迤曲屈以济吾之事哉?故曰:所处之势难于禹。何谓所求之效大于禹?盖禹之所以为治,去其垫溺之害而已,此外无求焉。今则赖之以漕,不及汴矣,又恐坏临清也;不及临清矣,又恐坏济宁也;不及济宁矣,又恐坏徐。州也,使皆无坏,又恐漕渠不足于运也。了是数者,而后谓之治。故曰:所求之效,大于禹。以若地处,若势,求若效,虽使禹复生,恐其难矣。而或者犹譊譊然曰:「某为上防,某为下防,某为中防」,则惑之甚也。然则奈何哉?孟子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治河以无事治之,则得矣。」治河论下【邵寳】
译论六 帝王官家天下论【邵宝】古人曾有这样的说法:“二帝是把天下当作公器,三王是把天下当作家产。”为什么说他们是“官天下”呢?因为把天下传给贤人而不传给儿子。为什么说他们是“家天下”呢?因为把天下传给儿子而不传给贤人。为什么不说“子天下”呢?有儿子就世代相传,没有儿子就传给旁支,总之不出一家罢了,并不是一定要归于亲生儿子。因此,官天下,是对一代人公有而不一定属于一家;家天下,是对一家公有而不一定属于一个人。这就是二帝三王的道术所以盛大,后世无法相比的原因。父亲去世、儿子继承,亲自接受父亲的命令,这是常理,不必讨论。至于兄长死而弟弟继承,是以兄长的身份发布命令吗?是以君主的身份发布命令。君主之道也就是父亲之道。以君主之道发布命令,弟弟便以臣子的身份承受;以父亲之道发布命令,弟弟便以儿子的身份承受,而弟弟应有的身份本来也包含在其中。这样,一个人同时具备三种身份。为什么做了继承人,却不随即成为他的儿子呢?这是因为昭穆次序、尊卑名分都有确定规定。何况成为继承人而称为儿子,是因为正统嗣续断绝了。如今有万世相传的宗庙,也有万世相传的祭祀;其先祖虽在正庙,按时享祭,其迁入祧庙的先祖也每年举行合祭。这样看来,拥有后嗣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又何必一定要把他当作儿子呢?而且君主的继承,必定是嫡系宗支的继承;如果由旁支继承,那不叫继承;如果由嫡系继承,那也不叫旁支相及。因此,宗法从诸侯的别子开始才有。既然如此,礼书所说“诸侯上溯到他的始祖,天子上溯到他的始祖所出之祖”,是什么意思呢?这是为了彰明统绪的尊贵。因此,宗法虽不能追及天子、诸侯,但统绪不能不系于始祖。这就是所谓正统。既然已经成为正统的后嗣,那么对于生身之亲为什么不能顾念呢?既然已经成为正统的后嗣,正统就在我身上,难道又可以凭正统身份承继小宗吗?既然如此,名分为什么不能改变呢?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吧!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说话不顺,事情就不能成功;事情不能成功,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兴盛,百姓就无所措手足。”所以名分虽然不能改变,但正统的尊贵本来就不可侵犯。因此,正统所举行的祭祀、正统所属的宗庙,不敢参与;正统所荐献、所祭祀的场所,也不敢进入。如果不得已为他另设旁室,也不敢与正统并列。孟子说:“诸侯的礼,我尚且没有学过,何况天子的礼呢?”所以名分应当怎样称呼就怎样称呼,道义应当尊崇就尊崇,名分界限应当严格就严格,这就是礼。既然如此,名分应当怎样称呼,本来已经知道了。所谓道义应当尊崇就尊崇,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把伯父当作祖先来奉行祖先之道。所谓名分界限应当严格就严格,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把伯父当作君主来奉行君主之道。那么应当怎样尊崇?怎样严格区别?也只是说,在宗庙庭院举行享祀时辨别容易混淆之处、彰明细微差别;在宫闱中省视拜谒时敦厚孝道、激发敬意;凡是这些,都要用尽真诚罢了。治河论上【邵宝】后世凡是谈治水的,一定说到禹;治水却不以禹为法,可以吗?孟子说:“禹治水,是按照水的规律来治理。水之所以成为水,禹之所以能够治理,没有超出这一点的。”黄河,是天下河流中最大的一条。禹治水的详细情形见于《禹贡》,其中说:“疏导黄河源出积石山,流到龙门,向南到华阴,向东到砥柱山,又向东到孟津,向东流经洛水汇入处,到达大伾山;向北流经洚水,到达大陆泽;又向北分流成为九河,汇合成为逆河,流入大海。”这些全都是顺应水势加以疏导的方法,起初没有违逆水性、强行堵障的说法,所以能够完成治理水土的功业,天下称其神明,最终达到地平天成。今天看来,禹所留空让水流行的地方很宽广,所处的形势很容易,所求的成效却很小,所以他的成功能够如此。如今治水的人,距离禹已经很远了;可是所留空的地方却比禹狭窄,所处的形势却比禹艰难,所求的成效却比禹更大,想要成功,不是很难吗?什么叫所留空的地方比禹狭窄?禹疏导黄河,从大伾山以下分流、合流,随着水流所向加以疏通,不与水争夺土地,所以水能够顺应本性,没有冲决的祸患。并不是没有冲决,而是它自行冲决,并非我能够干预的。如今一杯水,举起来倒在地上,必须有一丈见方的地方才能容纳,这是水势决定的。黄河从大伾山以上,好比杯中的水;大伾山以下,好比流在地上的水。对于已经流到地上的水,却想像它还在杯中时那样约束它、使它回旋,即使大禹也做不到,何况其他人呢?如今河南、山东的郡县像棋子一样密布、像星星一样罗列,官府驿亭和百姓房舍相邻而居;凡是禹留空给水流行的地方,现在全都成了我们占有的土地。大概是我们没有容纳水的地方,而不是水占据了我们的土地,所以本来就应当有冲决的祸患。因此说,所留空的地方比禹狭窄。什么叫所处的形势比禹艰难?我曾考察禹治水的情形,他随处施行功力,起初没有阻碍,也没有拘限。如今北面有临清,中间有济宁,南面有徐州,都是转运漕粮的要道;汴省又在西南,是宗藩所在。左顾右盼,前看后望,一行动就受到牵制。即使水有知觉,尚且不能使它一定按照我们的意愿流行,何况水是没有感情的东西,它难道能够曲折迂回来成全我们的事情吗?因此说,所处的形势比禹艰难。什么叫所求的成效比禹大?禹之所以治水,只是去除水患淹溺的危害罢了,此外没有别的要求。”}], 如今却要依靠黄河运输漕粮,水势不能到汴京,就担心毁坏临清;不能到临清,就担心毁坏济宁;不能到济宁,就担心毁坏徐州;即使这些地方都不毁坏,又担心漕渠不足以运输。把这几件事都处理好了,才称得上治理。因此说,所求的成效比禹大。凭借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形势,却要求这样的成效,即使让禹复生,恐怕也很困难。可是还有人喋喋不休地说:“某处应当筑上游堤坝,某处应当筑下游堤坝,某处应当筑中游堤坝。”这实在是糊涂极了。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孟子说:“我所厌恶的智巧,是因为它任意穿凿。如果所谓智巧像禹那样疏导水流,我就不厌恶智巧了。禹疏导水流,是顺着水势使它行于自然,不妄加干预。治理黄河也要以无事的原则来治理,这样就可以了。” 治河论下【邵宝】
夫所谓治之以无事者,非不欲治之也,盖难于其治也。难于其治而遂不之治,则其患有不可胜言者。君子顾忍坐视吾无辜之百姓受兹酷烈哉!今夫人有病,其势笃且死也,将求医以治之与?抑亦委之于不医与?委之于不医,是徒死而己矣。是故谓河之不必治者,待死而委之于不医者也。茍知求医矣,而谓其可恃以必不死,且至千百年之寿,此所谓不惟无益,而又害之。今之治河者,何以异是?是故亦治之以无事而己矣。盖河自周定王时北徙,汉氏而下决东郡,决瓠子,决魏之馆陶,分屯氏,决清河灵鸣犊口,其变非一。议者或欲疏禹之故道,或欲塞所决之口,或欲分流以杀其冲决之势,或欲筑堤以障其泛溢之虞,或有望气用数,而谓人力强塞未必可以应天者。载考前史,厯厯可见,亦今日治河者之所熟讲而饫闻者也。虽成败得失不能无辨,然譬之医者,其皆一方乎?茍不问其缓急先后,执一方而求病之愈,不愈则归咎于方,岂方之罪哉?用方者之罪也。取古之方,随其缓急先后而用之,此所谓治之以者也。故治漕渠急,则张秋等坝所当先筑而疏,故道塞新决分流诸派次焉。然故道若高,则不必于必疏;新流若下,则不必于必塞。其间泛出傍溢,或用疏法,或用塞法,以水治水,吾无容心。故曰:取古之方,随其缓急先后而用之,此之谓也。今河之为患,如一人之身而具百病者也,朝轻而夕重,表减而里加,虽有卢扁,不能使之全愈也。故必得良医坐守其侧,切脉观色,听其声音,察其寒热,究其病之所由起,尽心力救之,如前所谓取古之方,随其缓急先后而用之者。幸而愈,则调理如故;不幸而复发于此,则改图而治之。是故有求医,无遣医药饵常备,攻治常施,而不必其成功,要于不死而己矣。故曰:治之以不治。今治河之大臣,良医师也,工与料药饵也。凡所谓疏塞分筑之类,攻治之法也。为今之计,宜常设总理大臣,更置其属,频廵视,谨调防。任满则代,或加秩命,使仍其职,而不必其功之成。备工与料而惟其所用焉,可也。然大臣之任其事,在朝廷;疏塞分筑之类,其事在大臣;而所谓工与料者,则在民矣。民可使之困乎?故治河非难也,备工与料之为难也。宋都汴论【李濂】余每见世之君子,喜诵吴起“在德不在险”之语,以为千古名言。窃谓起之言信美,固不可以人废,但失内外交修之意耳。何则?德与险可相有,而不可偏废也。是故立国者,德为本,而险次之。蔑德而恃险,弗可也;徒德而无险,亦弗可也。不观诸《易》与《周礼》乎?《易》坎之象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周礼》司险掌九州之图,以周知山林川泽之阻。故自古帝王必依险以立国,固常严乎内治之修,而亦不少弛乎外患之虑。若文王邑丰,武王迁镐,成王宅洛,汉唐都闗中,皆为长治久安之画者也。宋因五代之旧,而建都于汴,可谓失计之甚矣。夫汴平原旷野,无险阻可守。张仪谓其四平无名山大川之限,固战塲也。郦生说汉高帝,亦曰:“陈留天下要限,四通八达之都。”厯习往牒,自古无建都于此者。魏本都安邑,苦秦侵伐,不得己东徙大梁。厥后秦使王贲引河灌城,王假就擒,而满城鱼鳖矣。朱全忠之簒唐也,居汴不过五六年耳。唐庄宗举兵伐之,其祸烈于王假。石敬塘因之,耶律长驱,少帝被执。视全忠之祸,则尤烈焉。宋之艺祖,英武振世,盖创业之贤君也。覆辙如此,乃弗之鉴,而袭周都汴,遂贻子孙北狩之耻,卒使中原沦为榛莽,终世而不可复。推厥祸原,实繇其忽远图而昧大计也,尚谁咎乎?末年西幸洛阳,顾瞻形胜,颇有留都之意,而群臣勿从。太宗时为晋王,扈从力言其非便。艺祖曰:“迁洛尚未也,终当居长安耳。”晋王因诵吴起“在德不在险”之语,以致讽之。艺祖不答,繇是知艺祖之知非不知汴之不可都也,特阻于众论,而雄断未施,懋建大命,姑俟后世为之耳。
译所谓以无事来治理,并不是不想治理,而是因为治理它很困难。既然难于治理,便干脆不治理,那么灾患就有说不尽的了。君子难道忍心坐视无辜百姓遭受这样的酷烈灾害吗?譬如一个人患病,病势严重而且将要死亡,是要寻求医生来治疗,还是要把他交给不医治的命运呢?把他交给不医治的命运,只是白白等死罢了。所以说黄河不必治理,就是等死而不请医生的人。如果知道要请医生,却又认为只要依靠医生就一定不会死,而且可以活到千百年,这就是所谓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如今治河的人,和这有什么不同?所以也只是以无事的原则来治理罢了。黄河从周定王时向北迁徙,汉代以来在东郡决口,在瓠子决口,在魏地馆陶决口,又分出屯氏河,在清河灵鸣犊口决口,变化不止一种。议论治河的人,有的想疏通禹时的旧河道,有的想堵塞决口,有的想分流以减弱冲决的势头,有的想筑堤以防止泛滥,有的观察望气、推算数术,认为只凭人力强行堵塞未必能够顺应天意。详细考察前代史书,这些都历历可见,也是今天治河者所熟悉并听得很多的。虽然成败得失不能不加以辨析,但譬如医生,难道都只用同一个方子吗?如果不问病情的缓急先后,拿一个方子来求病愈,病不愈就归罪于方子,难道是方子的罪过吗?是使用方子的人的罪过。取用古代的方剂,随着病情的缓急先后而使用,这就叫作治理。因而漕渠紧急时,应当先筑张秋等坝并加以疏通,旧河道堵塞、新的决口、各支流分流等事依次处理。然而旧河道如果地势高,就不必一定疏通;新河流如果地势低,就不必一定堵塞。其间有泛滥外出、旁流溢出的地方,有时用疏导的方法,有时用堵塞的方法,以水治理水,我不存预设成见。所以说,取用古代的方剂,随着缓急先后而使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黄河造成的祸患,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同时患有百病:早晨病势稍轻,晚上就加重;表面的病情减轻,内部的病情却增加。即使有卢扁这样的名医,也不能使它完全痊愈。因此必须有良医坐守在旁,切脉察色,听声音,观察寒热,探究疾病的起因,竭尽心力救治,如前面所说取用古方、随着缓急先后而施治。幸而痊愈,就照常调养;不幸在这里再次发作,就改变办法治疗。所以要有求医之心,不使医药和药饵长期备而不用,攻治的方法经常施行,却不一定要求彻底成功,关键只在于不使它死亡罢了。所以说:用“不治理”的原则来治理。如今治理黄河的大臣,就是良医;工匠和材料,就是药物。凡是疏通、堵塞、分流、筑堤之类,都是攻治的方法。就目前的计划而言,应当常设总理大臣,再设置他的属官,频繁巡视,谨慎调度防护工程。任期满了就由别人接替,或者加官晋秩、下令让他仍然担任原职,而不必以工程是否成功作为标准。准备好工匠和材料,只等根据情况使用,这就可以了。然而大臣负责这件事,在朝廷;疏、塞、分、筑之类的具体事务,在大臣;所谓工匠和材料,则依靠百姓。难道可以使百姓困苦吗?所以治理黄河并不难,难的是准备工匠和材料。宋都汴论【李濂】我常常看见世上的君子,喜欢诵读吴起“在德不在险”这句话,认为它是千古名言。我私下认为吴起的话确实美好,固然不能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它,但他失去了内政外交都要修治的意思。为什么呢?德与险可以同时具备,却不能偏废一方。因此,建立国家,德是根本,险要地势次之。轻视德而依仗险要,不可以;只有德而没有险要,也不可以。难道没有看《易》和《周礼》吗?《易》中的坎卦卦象说:“天的险阻不能登上,地的险阻就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护国家,险阻在适当时机的作用多么重大啊!”《周礼》中的司险掌管九州地图,以便周遍了解山林川泽的险阻。因此自古帝王一定依靠险要地势建立国家,固然常常严谨修治内部政治,也丝毫不放松对外患的忧虑。像文王建都丰邑,武王迁都镐京,成王定居洛邑,汉、唐建都关中,都是为长久安定而谋划的。宋朝沿袭五代旧制,把都城建在汴京,可以说是失策到了极点。汴京地处平原旷野,没有险阻可以防守。张仪说它四面平坦,没有名山大川作为界限,本来就是战场。郦食其劝说汉高帝时,也说:“陈留是天下的要冲险要,是四通八达的都会。” 历来考察往代典籍,自古没有在这里建都的。魏国原本建都安邑,因为苦于秦国侵伐,不得已向东迁到大梁。后来秦将王贲引黄河水灌城,魏王假被擒,满城都成了鱼鳖之地。朱全忠篡夺唐朝后,居住在汴京不过五六年。唐庄宗起兵讨伐他,灾祸比魏王假时更加惨烈。石敬瑭依靠汴京,契丹军长驱直入,少帝被俘。与朱全忠的灾祸相比,尤其惨烈。宋朝太祖艺祖英武盖世,是开创基业的贤明君主。前车之覆如此,却不加鉴戒,反而沿袭周朝建都汴京的做法,终于给子孙留下北方逃难的耻辱,最终使中原沦为荒草丛生之地,终身世代都无法恢复。推究这场灾祸的根源,实在是因为忽略长远谋划、昧于国家大计,还能责怪谁呢?宋太祖晚年西幸洛阳,回顾山河形胜,颇有意把洛阳作为陪都,可群臣不肯听从。太宗当时还是晋王,随从出行时极力说迁都不便。艺祖说:“迁往洛阳还不是现在,最终应当居于长安。”晋王于是背诵吴起“在德不在险”的话来讽谏他。艺祖没有回答。从这里可以知道,艺祖并非不知道汴京不适合建都,只是受到众人议论的阻碍,雄才大断没有施行,宏大的建国大业姑且等待后世来完成罢了。
夫既安于汴都,当思慎固根本之地,以伐外冦之谋可也。矧燕蓟烽燧相去不远,一旦边马南牧,何以御之?乃曾不是虑,而君臣上下以为宴。然无事故,景德中契丹入冦,朝议欲为太王避狄之谋,防莱公力主亲征,却之,然犹增歳币数十万。庆厯中又肆无厌之求,富郑公以强词折之,然亦增歳币数十万。靖康复入冦,庙堂援故事请和,金人不许,于是括京城内外金赂之,弗满其欲,青城之邀,仓卒无防以应,而国势遂不可支矣。呜呼!使当时早从艺祖之志而迁于洛,夫岂有二帝防尘,中原陆沉之祸哉?忆在仁宗之朝,范文正公时为陜西安抚使,上疏曰:「天有九闗,君有九重,请修京城以壮帝居,营洛阳以备廵幸。太平则居汴京,水陆都会之地,以便天下急难;则守洛阳,山河表里之宅,以保中原。且闗中自古兴王之地,百二天险,亦宜留意。」仁宗深以为然,而沮于余靖之言,其议遂寝。范公之卓见远识,与艺祖合,诚非在廷诸臣可及。后虽思用其言,顾事机己失,噬脐无及矣。或曰:「国之废兴,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是故天运茍在,何地非都?天运倘移,何险足恃?阳九遘厄,厥数否塞,人欲以区区智力挽回于其间,抑难矣。曰:「天道远,人事迩。何谓天道?运数是也。何为人事?修德卹民,用贤去奸,凡可以壮吾国势,销患于未萌者,皆是也。茍不尽力于人事,而一听于天数,则将坐待危亡而莫之自强矣。」《诗》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有天下国家者,其尚懋于图治,以祈天永命,慎勿惑于茫不可稽之天数哉!族葬论上【李濂】古之葬者,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未闻棺椁也。中古圣人始易之以棺椁。《檀弓》曰:“有虞氏瓦棺,夏后氏堲周,殷人棺椁,周人墙翣,益弥文矣。”未闻合葬也。季武子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子曰:“鲁人之祔也,合之,善夫,合葬矣。未闻封而识之也。”子曰:“古者墓而不坟,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封识矣。未闻族葬也。”《周礼》奉官冢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先王之葬居中,以昭穆为左右。盖古者王公以下皆族葬,不特士庶人为然也。曰“为之图”,谓方其未死也,豫图其地之形势及丘垅之处,谨而藏之。后有死者,按图以葬也。曰“先王之墓居中,以昭穆为左右”,谓以迁徙造茔者为始祖也。如文王居丰,葬于毕,是文王为造茔者,宜居中穴。次以武王为昭,居左;成王为穆,居右;康王为昭,居左;昭王为穆,居右。至平王东迁,则又为洛阳之始祖矣。嗣王亦然。抑此论古者国君之葬制云尔,未及士庶人也。墓大夫掌凡邦墓之地域,而为之图,令国民族葬,而掌其禁令,正其位次,掌其度数,使皆有私地域。曰“掌其禁令”,戒不相侵也。曰“正其位次”,俾序昭穆也。曰“掌其度数”,谓差其丘封之度与其树数也。此士庶人之族葬,以君为之画地以葬,非民自为地也。故曰:“圣人父母万民生,则富之,教之;死则葬之。”此王泽所以入人之深,沦骨而浃髓者也。夫族葬之制,见之《周官》者如此,孰废之?曰:秦废之。秦用商鞅废井田,开阡陌,先王族葬之制由是大坏。兼以形家之术兴,野师盲巫又倡为吉凶祸福之说,世人私心累之,故喜闻而乐从。于是世自为墓,以觊利泽,或有一易,再易,三四易,远去父母之兆而不复省视者矣。呜呼!流俗之可恶,邪説害之也。君子有维持世道之责,以辟邪说,正人心为己任,盍求古人族葬。之制而行之,以为斯世斯民之表乎?族葬论下【李濂】人有言曰:「宗法废而天下无亲,族自封建之制不行,而大小宗之法不立,是故人之于族也散,无统纪,不相聮属。由是亲者疎,疎者为途人,固有阅数歳而不相见者矣。维持世道之君子,思挽末俗而反之厚,将何所庸力乎?有一焉,固人人之所得为也。」吾闻族葬之法,载诸《周官》,茍能宪古凖今,参酌而行之,当歳时拜扫之际,亲疎毕至,同展谒于墓所,序暌濶相慰劳,而水木本源之念油然以生,庶几合族之道乎?迩者改卜苏村之阡,弗揣凉薄,乃讲求古人合葬之法,欲使子孙世守之不废。盖尝徧考先正诸家之法,而独有取于赵季明氏之图。其制曰:「族葬之法,以造茔者为始祖,子不别嫡庶,孙不敢即于父,皆以齿列昭穆,尊尊也。曾元而下,左右祔以其班也。妻继室无所出,合祔于夫,崇正体也。妾从祔母以子贵也,降女君明贵贱也【按韩魏公葬所生母胡氏,其柩退嫡夫人之穴尺许】与夫同封,示系一人也。
译既然已经安于以汴京为都,就应当考虑谨慎巩固根本之地,以此谋划讨伐外敌。何况燕蓟一带的烽火台相距不远,一旦边地骑兵南下侵扰,拿什么抵御呢?可是他们竟然不曾考虑这些,君臣上下反而把它当作安逸之所。后来果然发生祸患:景德年间契丹入侵,朝廷商议要采取太王避狄的办法,幸亏莱公极力主张亲征,拒绝和议,但仍增加岁币数十万。庆历年间,契丹又提出无休止的要求,富郑公用强有力的言辞折服了对方,但也增加岁币数十万。靖康年间,金人再次入侵,朝廷援引旧例请求和议,金人不答应,于是搜括京城内外的金银财物送给他们,仍不能满足其欲望;金人又在青城邀约,仓促之间没有防备来应对,国势于是无法支撑。唉!假如当时早些听从艺祖的志向,把都城迁到洛阳,难道会有二帝蒙尘、中原陆沉的灾祸吗?我记得仁宗在位时,范文正公当时任陕西安抚使,上疏说:“上天有九重关隘,君主有九重宫禁,请修缮京城来壮大帝王居所,营建洛阳以备巡幸。太平时就居住在汴京,那是水陆汇聚之地,便于应对天下的急难;有事时就守在洛阳,那是山河内外相互屏障的居所,可以保卫中原。而且关中自古就是兴王之地,具有百二山河的天险,也应当留意。” 仁宗深以为然,却被余靖的言论阻止,这个建议于是搁置了。范公卓越的见识和远大的谋略,与艺祖相合,确实不是在朝群臣所能赶上的。后来即使想采用他的话,事情的时机也已经错过,只能后悔而来不及补救了。有人说:“国家的兴废,是上天决定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因此天运如果在这里,什么地方不能建都?天运如果转移,什么险要值得依靠?遇到阳九之厄,命数闭塞,人想凭微小的智慧力量从中挽回,实在困难。我要说:“天道遥远,人事切近。什么叫天道?就是运数。什么叫人事?就是修养德行、体恤百姓、任用贤能、去除奸邪,凡是能够壮大我国势力、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的事情,都属于人事。如果不在人事上尽力,而一切听凭天数,就会坐等危亡,却不能自我振作。”《诗经》说:“这样哪里能够使国家安善,只会彼此一同陷入淹溺。”拥有天下国家的人,还是应当努力谋求治理,以祈求上天延长国命,千万不要被那些渺茫而无法考核的天数迷惑。族葬论上【李濂】古代安葬死者,用柴薪裹覆尸体,葬在野外,不起坟、不植树,未听说使用棺椁。中古圣人开始用棺椁改变这种做法。《檀弓》说:“有虞氏用瓦棺,夏后氏用堲周,殷人使用棺椁,周人设置墙翣,越来越文饰完备。”未听说合葬。季武子说:“合葬不是古制,自周公以来没有改变过。”孔子说:“鲁人附葬时,把遗体合在一起,很好,这就是合葬。”未听说筑坟并作标记。孔子说:“古代有墓而不起坟,只是堆成土丘。四方来的人不能不作标志使人识别,于是筑坟,高四尺,这就有了封土标志。”未听说族葬。《周礼》记载,冢人掌管公墓的地界,辨明墓域并绘制地图。先王的坟墓居中,按昭穆分列左右。大概古代王公以下都实行族葬,不只是士人百姓如此。所谓“绘制地图”,是说趁人还没有去世,预先规划土地的形势和坟丘的位置,谨慎收藏图籍;后来有人去世,就按照图来安葬。所谓“先王的墓居中,以昭穆为左右”,是说把迁徙后营造墓地的那位作为始祖。比如文王居住在丰,葬于毕,那么文王就是营造墓地的始祖,应当居于中央墓穴。其次以武王为昭,居于左;成王为穆,居于右;康王为昭,居于左;昭王为穆,居于右。到了平王东迁,又成为洛阳墓地的始祖,继位的君王也是如此。不过,这里说的是古代国君的葬制,还没有涉及士人百姓。墓大夫掌管全国墓地的地域并绘制图籍,命令国人实行族葬,掌管禁令,确定位置次序,掌握规模数量,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墓地。所谓“掌管禁令”,是防止彼此侵占;所谓“确定位置次序”,是使昭穆次序有条理;所谓“掌握规模数量”,是规定坟丘封土的大小和植树的数量。这是士人百姓的族葬,由君主替他们划定土地安葬,并不是百姓自行占地。所以说:“圣人为万民的父母,百姓活着,就使他们富足、教导他们;死了,就替他们安葬。”这就是王者恩泽深入人心、渗入骨髓的表现。族葬制度在《周官》中记载得如此详细,是谁废弃了它呢?秦朝废弃了它。秦采用商鞅的办法废除井田、开通阡陌,先王的族葬制度由此大为破坏。又加上形法家的术数兴起,乡野术士和盲巫倡导吉凶祸福之说,世人又夹杂私心,所以喜欢听闻并乐于遵从。于是世人各自营造墓地,希望获得利益福泽;有的迁葬一次,有的迁葬两次、三次、四次,甚至远离父母的墓地,再也不去省视。唉!流俗实在可恶,都是邪说造成的危害。君子有维持世道的责任,应当把破除邪说、端正人心作为自己的使命,为什么不寻求古人族葬的制度并实行它,把它作为这个时代、这些百姓的表率呢?族葬论下【李濂】有人说:“宗法废弃,天下就没有亲情;自从封建制度不实行、大宗小宗的法则不建立,于是人与宗族离散,没有统属和纲纪,彼此不相联结。因此亲近的变得疏远,疏远的成了路人,确实有相隔数年也不相见的。负有维持世道责任的君子,想挽回末世风俗、使人心恢复淳厚,将从哪里用力呢?有一件事,本来人人都可以做到。”我听说族葬的方法,载于《周官》。如果能够依据古制、适合今情,斟酌实行,那么每年祭扫时,亲疏族人全都到齐,一同在墓地拜谒,依次叙说久别,相互慰劳,思念水源木本、追念祖先的心情油然而生,或许可以成为合族的办法吧?近来改选苏村的墓地,我不揣量自己浅薄,便讲求古人合葬之法,希望使子孙世世代代守护而不废。曾经遍考前代正人各家的制度,唯独取用赵季明氏的图式。他的制度说:“族葬的方法,以营造墓地的人为始祖;儿子不分别嫡庶,孙子不敢紧接父亲下葬,都按年龄排列昭穆,这是尊敬尊长。曾孙、玄孙以下,按班次左右附葬。妻和继室没有生育,合葬附祔于丈夫,尊崇嫡妻正体。妾随母亲因儿子而获得尊贵,降低女君的位置以彰明贵贱【按韩魏公安葬生母胡氏时,胡氏棺柩退居嫡夫人墓穴一尺左右】。与丈夫同一封土,表示归属于同一人。
其出与改嫁,虽宗子之母,不合葬,义絶也。男子长殇及殇己娶,皆居成人之位,有父之道也。中下之殇,葬祖后,示未成人也。序不以齿,不期夭也。男女异位,法隂阳也【男葬祖北之东,女葬祖北之西】祖北不墓,避其正也。葬后者皆南首,恶其趾之向尊也。嫁女还家,以殇处之,如在室也【本伊川葬说】妾无子犹陪葬,以恩终也【葬女殇后】季明斯论平正周密,足以补《周官》之未备,族葬者宜以是为式矣。又曰:「葬亲而不祔其祖,与祔而不以其伦者,均之视死者为不物。」噫嘻!为人之子孙,而视祖考为不物,其违禽兽不远矣。濂着是篇而藏之祠堂,副在谱牒,期后世有行者,子孙不至大愚,必从吾志。花木记论【林大春】予自归山之后,往往于荒山落寞之境,见有竒花异草而无名称者甚众。及至修辑县志,旁搜花木,得其有名称者亦不下数十种,多为中土之所希睹。因忆琼山丘公尝作《野花亭记》,悼其地花卉之不幸。予潮与琼同极南陬,花木大率相类。然琼之花虽产幽遐,犹得丘公以为之记,固不幸中之幸也。予地之产其竒瑰幽香,长托林莽杂处荆榛,己难悉数。至得其名称,亦未能一一表见于世。使不详考而志之,匪惟以不得跻于上苑为恨,抑且有愧于琼多矣。故特悲而志焉。五德之运如何【华钥】帝王顺时以修政,而或者以天运符之,天下始有异说矣。夫天有五行,分时递运,以成万化;而帝王之政,则随时修饰,以新万民。是以定厯律,改正朔,易服色,必取诸五行,以备一代之章采仪度,而相生相胜之说不与焉。后人妄以防纬配合,至欲援生克之运,以符生降之几。呜呼!有德则兴,无德则亡,此世道升降之几也。彼五行之一德,孰与天命人心之向背?其不经亦甚矣。五德之论,古不经见。自邹衍倡为终始相胜之说,而张苍、贾谊、公孙宏、倪寛、司马迁之徒,则本其説而附益之。自刘向父子反其説为相生之论,而荀悦、班固、崔昌、徐铉、胡宿之徒,则本其论而推明之。言相胜,谓帝王易运,皆后之胜前:商以金而克夏之木,周以火而克商之金,秦以水而克周之火,汉以土而克秦之水。或谓汉以水而克秦之火,各欲从所胜也。言相生,谓五运以子承母:伏羲首出于震,以木德王;而炎帝以火承木,黄帝以土承火,少皥以金承土,颛顼以水承金,帝喾以木承水,唐尧以火承土,虞舜以土承火,皆世更一德而生生相承。至夏后氏以金,殷人以水,周人以木,虽代更一德,而亦生生相承。汉之从火以承周也,唐之从土以承汉也,庄宗中兴唐祚,则土运未絶也。一传而晋以金,再传而汉以木,又传而周以水,又传而宋以火。中谓秦本西戎余,分闰位,自魏至隋皆非正统,求以合所生也。呜呼!谓相胜之说出于秦之意则可,出帝王之意则不可。彼帝王之公天下也,揖逊征诛,皆无心顺理,以通其治于未穷,而何有于计较之私?且秦急于法,天下受其毒;汉善反之,又岂较胜哉?然相生之说出,而相胜之説微矣。但相生之説方惑世而未己也。夫帝王之继天理物也,黜簒窃以宗正统,略偏安而绍厯数,人则为之耳,岂天运之自然哉?盖世不常治,而运无停机。当末汉祚絶,而李唐未兴,有天下者自魏而隋也,今皆略而不序其时,独无所运耶?五行之运一息,若不继,则天道坏矣。或者又曰:斩蛇着符,得天统也。水患多应,非人为也。火主商丘,又明验也。呜呼,此正晦翁所谓大德之符有适合者耳。求其说而不得,君子弗论也。审如其说,则夏有青龙之瑞,胡为而尚金?殷有银山之祥,胡为而尚水?周有白鱼之兆,胡为而尚木?其説穷矣。设谓以人承天而运数不絶,则可验于五三之世,而不可验于秦隋之间。设谓以天应人而符瑞可徴,则仅见于汉唐宋之初兴,而无所考扵帝王之逓盛。求其説而不得,信乎其説穷矣。大抵辟衍之说者向也,而啓向之说者衍也。衍之说也,出乎私;向之説也,流于诞。尝考诸家语:老耼曰:「古之易代而改▯者,取法五行。五行更主,终始相生,亦象其义。」孔子曰:「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故王者则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承也。」夫家语多汉儒所附防,而不足信,味其语意,亦五者自为之尚耳,初未符于天命也。要之,王者之欲定所尚也,特以一代之典章文物不可阙,而欲治厯明时,更制立度,以新天下之耳目焉耳。夫何与于天运之生克也哉?愚故曰:帝王顺时以修政也。
明文海巻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九十 余姚黄宗羲编
译妻子被休出或改嫁,即使是宗子的母亲,也不合葬,这是因为义分已断。男子年长的未成年夭亡者,以及未成年但已经娶妻的,都处在成年人的位置上,因为已经具有父亲的身份。中等、下等的未成年夭亡者,葬在祖先之后,以表示尚未成年。排列次序不按年龄,不预先考虑夭亡。男女分处不同位置,是遵循阴阳法则【男子葬在祖墓北面的东侧,女子葬在祖墓北面的西侧】。祖墓北面不筑坟,是避开正位。后葬的人都头朝南,是厌恶脚朝向尊长。嫁出的女儿死后归葬本家,按未成年夭亡者安葬,如同她仍在娘家未出嫁【本于伊川的葬法】。妾即使没有儿子也陪葬,以恩情使她终身有所归附【葬在女子未成年夭亡者之后】。季明这套论说平正、周密,足以补充《周官》未完备之处,实行族葬的人应当以此为准则。他又说:“安葬父母却不附祔于祖先,或虽附祔却不按伦次安排,归根到底都是把死者看成没有知觉的东西。”唉!做人家的子孙,却把祖先看成没有知觉的东西,距离禽兽也就不远了。李濂写成这篇文章,把它藏在祠堂里,又抄副本附在族谱中,希望后世有人实行,使子孙不至于极其愚昧,必定遵从我的志愿。花木记论【林大春】我自从归隐山林以后,常常在荒山寂寞的地方看见奇花异草,却没有名称的很多。后来修订县志,旁搜花木,发现有名称的也不下几十种,其中多是中原罕见的。于是想起琼山丘公曾经写过《野花亭记》,哀叹当地花卉的不幸。我所在的潮州与琼州同处极南之地,花木大多相似。然而琼州的花木虽产于幽远偏僻之处,还能得到丘公为它们作记,这本来是不幸中的幸运。我这里所产的奇异瑰丽、幽香四溢的花木,长期寄托在树林荒草之间,混杂于荆棘丛中,已经难以一一计数。即使知道它们的名称,也不能一个个向世人表明。如果不详细考察并记录下来,不只是会因不能进入上苑而遗憾,也将对琼州拥有更多花木感到惭愧。因此特意为此悲叹并记录下来。五德之运如何【华钥】帝王顺应时势来修治政务,有人却把它附会为天运的符应,于是天下开始出现各种异说。上天有五行,分配四时、递相运行,以成就万物的变化;帝王的政令则随着时势修饰更新,用来使万民焕然一新。因此制定历法、律吕,改变正朔,变更服色,必定取法五行,用来完备一代的文采、仪制和法度,但相生相胜的说法并不在其中。后人妄自用谶纬配合,甚至想借助五行生克的运数,来验证王朝兴亡更替的征兆。唉!有德就兴盛,无德就灭亡,这是世道升降的关键。五行中的一德,哪里能同天命和人心的向背相比?这种说法实在太不合经典了。五德之说,古代经典中从未见过。自从邹衍倡导五德终始、相胜的说法,张苍、贾谊、公孙宏、倪宽、司马迁等人便以他的学说为根本,加以附会增益。自从刘向父子反对这种说法,提出五德相生的理论,荀悦、班固、崔昌、徐铉、胡宿等人又以他们的理论为根本,加以推演阐明。所谓相胜,是说帝王改换运数,都是后一个胜过前一个:商朝属金,以金克夏朝之木;周朝属火,以火克商朝之金;秦朝属水,以水克周朝之火;汉朝属土,以土克秦朝之水。也有人说汉朝属水,以水克秦朝之火,各自都想使自己的说法符合所胜之德。所谓相生,是说五行之运按照子承母的次序:伏羲首先出于震位,以木德称王;炎帝以火承木,黄帝以土承火,少皞以金承土,颛顼以水承金,帝喾以木承水,唐尧以火承土,虞舜以土承火,都是每一代更换一种德性,代代相生相承。到了夏后氏以金德为尚,殷人以水德为尚,周人以木德为尚,虽然每代更换一种德性,也同样是相生相承。汉朝从火德以承接周朝,唐朝从土德以承接汉朝,庄宗中兴唐朝国运,说明土运还没有断绝。一传到晋朝为金德,再传到汉为木德,又传到周为水德,又传到宋为火德。中间所说的秦,本来是西戎的余绪,只能算处于正统之间的闰位;从魏到隋都不是正统,这是为了勉强符合相生的次序。唉!说相胜之说出于秦人的用意,可以;说它出于帝王的用意,却不可以。那些帝王把天下看作公有,无论禅让还是征伐,都是无私地顺应事理,使治理通达而不至穷困,哪里会有计较私利的心思呢?况且秦朝急于施行严法,天下受尽其害;汉朝善于反其道而行,难道还会计较胜负吗?然而相生之说一出现,相胜之说就衰微了。只是相生之说正在迷惑世人,还没有停止。帝王承受天理而治理万物,排斥篡夺窃取者,以尊奉正统;轻视偏安政权,以接续历代气数,这些都是人的作为,难道是天运的自然安排吗?大概世道不可能永远安定,而气运也没有停止运行的时候。汉朝末年国运断绝、李唐尚未兴起之际,拥有天下的是从魏到隋的各朝;如今却把它们略去,不按时代排列,难道它们就没有气运吗?五行之运若有一刻停息而没有接续,天道就败坏了。有人又说:斩蛇而显现符命,是汉朝得到天统;水灾多有应验,并非人为;火德主宰商丘,也有明确的验证。唉!这正是晦翁所说的,有些大德的符命恰好与事实相合罢了。若追求这种说法而终究找不到根据,君子就不应再议论它。假如真按这种说法,那么夏代有青龙祥瑞,为什么还奉金德?殷代有银山的祥瑞,为什么还奉水德?周代有白鱼的征兆,为什么还奉木德?这种说法已经走不通了。假如说由人承接天命,所以气数不断,那么在五代三王以前可以验证,却不能验证于秦、隋之间。假如说上天应合人事,所以符瑞可以征验,那么也只能在汉、唐、宋初兴时见到,而无法考察历代帝王相继兴盛的情形。追求这种说法却得不到根据,可见这种说法确实已经穷尽了。大体说来,反对相生说的,是向;开启相生说的,是衍。衍的说法出于私意,向的说法流于荒诞。我曾考察各家言论:老聃说:「古代更换朝代而改变所尊尚的德性,是取法于五行。」 五行轮流主持,终始相生,也是取象于这种道理。孔子说:「五行开始掌管政事,首先起于木,所以君王效法它,首先以木德统治天下;其次便以所生之行依次相承。」《孔子家语》多是汉代儒生附会的,不足以相信;玩味其中的语意,也不过是五行自行决定所尊尚的对象罢了,起初并没有符合天命。总而言之,君王想确定所尊尚的德性,只是因为一代的典章文物不可缺少,又想整理历法、辨明时令,重新制定法度,使天下人的耳目焕然一新罢了。这与天运的相生相克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我说:帝王只是顺应时势来修治政事。《明文海》卷八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九十 余姚黄宗羲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