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十余姚黄宗羲编
▯黓摄提格,夏暑异甚。仆居山阁,目益昏,不得徧读素习,乃取五言四句古诗,迄于晚唐,得三百余首,类推之以授羣童。为类凡三十有八:一曰直致诗,以此为忌,而亦以此为难。序情冩景,而无事乎排比纽捻、盘折组绘之工,所谓浄洗脚面而鬬好者也。二曰情义伦纪者,民之彛也。三曰工致诗,老所独继,响寡闻焉。四曰清新,则亦不易得者也。自是而下:曰髙逺,曰富丽,曰艳冶,曰凄凉,曰衰暮,由所接不同;曰旷逺,曰豪放,曰俊逸,曰清润,曰沉着,则又系乎其人矣。边塞也,宫闺也,客旅也,发乎其情有非常者,是以离别悲愁、思乡感旧之作出焉。至于懐想寄赠,则尽乎人;慨叹消遣,则尽乎已;讽谏而不讦,颂美而不谀,嘲戯而不谑,皆所谓民之性而先王之泽者。此外有懐古咏史之吟,景物风土之述,时事之纪,与夫乐府之旧章,风人之古体,或有设为问答者,或以一句两句之佳而传者,以至女流灵异之作,亦附见焉。先儒谓人声之精者为言,言之精者为文,而又有曰文之精者为诗。夫自三百篇之后,变而为词赋,又变而为歌行、长律,流衍极矣,则五言絶句者,诗之尤精者乎?才多者敛束于此,固汗血千里之折旋,蚁封也。始学者之从事于此,非江源之滥觞乎?乡先生曹公教人下笔之初,以字少语直为事,其言曰:直説则意易见,字少则病不多。仆编小诗以直致之体先之,实本乎此。夫泉之始逹,直流而已,其出渐逺,众流合焉,矶而激,风而波,盛大流行而千态万状,非泉之固欲如是也。始学者识之。枫林病叟朱升题于齐明阁。读货殖传【赵汸】货殖传当与平准书防看。平准书是讥人臣横敛以佐人主之欲。货殖传是讥人主好货使四方皆变其旧俗趋利。书首言汉兴接秦之弊,髙祖重本抑末,轻徭薄赋,故文景之世国家无事,百姓给足,府库充实,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后面序武帝事,节节与前相反。至賛论始推唐虞三代以来,而举战国秦皇功利之祸为证,则武帝不能法祖宗之仁厚而蹈始皇之覆辙,不待讥议而可见。学者先读此賛而后读其书,使先后相承,则太史公之意了然矣。若货殖传乃书之注脚,而未有察其意者。盖传中所谓当世贤人,即书中所斥不轨逐利之民也。传中所序陶朱公、白圭辈妙于治生,即书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之比也。传言鄙人牧长,穷乡寡妇,礼抗万乗,名显天下。宣曲任氏以田畜髙而人主重之,即书中言卜式以家财助县官,天子尊显之以风百姓,意尤着矣。盖见始皇、武帝皆以好大喜功,国用不足,而后眷眷于此等人也。传中歴举四方百货所出行贾所在甚详,即书中置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利,贵卖贱买,所以天子无筭之用皆出于此。传中言千乗之侯尚犹患贫,即书中屡言税赋竭县官大空是也。传中言廊庙、岩穴、军士、任侠、攻剽、女姬、游间、吏士等皆为财利,所以深诮当世好货之俗,无贵贱也。末言富者必以竒胜,而乂歴数奸事、恶业、贱行、辱处之能致富,即书中所谓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亦此类矣。循此传之意,深陋为天下国家者不当下行商贾之事,盖是当时亲覩言利之人悮国害民,如封禅书中所谓究观方士祠官之意云者,故言之深切至此后人但谓子长防于刑法无财可赎,故发愤作货殖传,岂为知太史哉。虽然迁之言亦激矣,予独谓其书明白谆复如是,千百年来读者犹未能深悉其意,况夫六艺之古逺渊奥而传。注家自谓尽得经防,可乎?题罗鄂州小集目録后【赵汸】右乡先逹宋朝奉郎权发遣鄂州军州事罗公文五卷,权通判鄂州军州事临江刘公清之所编次。公与刘公同官于鄂,公既卒官,刘公因以是编刻置郡斋。于公平生所着不能十一,故题曰《小集》。其蔵于家者余五十卷,不幸一再传而中絶,遂俱亡矣。惟《新安志》《尔雅翼》二书,吾郡尝刻诸梓。此《小集》者,郡人亦尝再刻之,故家有其书。兵火后板本既弗存,三书皆不易得矣。汸避地还,蔵书多散失,求《小集》于友人,又得乡先生陈公栎所传本,而正其疑谬。顾二家本皆前缺篇目,乃为録如上。宋南渡后,士大夫经术政理无愧东都,惟文辞若与世俱降者,虽能言之士,防立角出,各名一家。髙文大册,照耀先后,而庆厯元祐之风轨,邈不可追矣。公之为学,自三代制作名物,帝王经世之迹,古今治忽之变,下逮草木虫鱼之隐,▯博考精思,靡不淹贯。
译玄黓摄提格年,夏天异常炎热。我住在山阁中,眼睛越来越昏花,不能把平日熟悉的书全部读完,于是取五言四句的古诗,从古代一直到晚唐,共三百多首,按类别编排后教授群童。分类共有三十八类:第一类是直致诗,这是我所忌讳的,也是最难写的。它直接铺写情感、描绘景物,不着意于排比、纽结、盘折、组织文采的技巧,正所谓洗净脚面来争美丑。第二类是情义伦纪诗,这是百姓共同遵守的常道。第三类是工致诗,只有老成者能够承继,声名很少为人听闻。第四类是清新诗,也是很不容易得到的。从这以后,依次有高远、富丽、艳冶、凄凉、衰暮,这些取决于所接触的事物不同;旷远、豪放、俊逸、清润、沉着,则又取决于诗人自身。边塞、宫闺、客旅等题材,因为抒发的情感不同寻常,所以产生了离别、悲愁、思乡、感旧等作品。至于怀想寄赠,写尽对他人的情意;慨叹消遣,写尽自己的心情;讽谏而不揭短,赞美而不谄媚,嘲戏而不轻薄,这些都是所谓百姓的本性和先王教化的恩泽。此外还有怀古咏史的吟咏,描写景物风土的作品,记录时事的诗,以及乐府的旧篇、诗人的古体;有的设置问答,有的凭一两句佳句流传,甚至妇女和神异之人的作品,也附带收录在这里。先儒说,人的声音中最精粹的叫作言语,言语中最精粹的叫作文辞;又说,文辞中最精粹的叫作诗。自《诗经》三百篇以后,诗体变化为词赋,又变化为歌行、长律,流传演变到了极点,那么五言绝句就是诗中最精粹的形式吧?才华多的人受到这种形式的收束,正如汗血马日行千里却被迫在蚁封般狭小的地方转折。初学者从事这种诗体,难道不是江河源头的细流吗?乡里的先生曹公教人刚开始下笔时,要求以字少、语直为要;他说,直说就容易看见意思,字少就不容易产生毛病。我编选小诗,把直致体放在前面,实在就是以此为依据。泉水刚刚流出时,只是直直地流淌;流得越来越远,众多水流汇合,冲击礁石而激荡,受风吹而起波澜,水势盛大流行,便出现千姿百态,并不是泉水本来一定想要这样。初学者应当懂得这个道理。枫林病叟朱升题于齐明阁。《读货殖传》【赵汸】《货殖传》应当和《平准书》对照阅读。《平准书》是在讥刺臣下横征暴敛,以满足君主的欲望;《货殖传》是在讥刺君主喜好财货,使四方都改变旧有风俗而趋向逐利。文章开头说汉朝建立时承接秦朝的弊病,高祖重视农业、抑制商业,减轻徭役、减少赋税,所以文帝、景帝时期国家没有大事,百姓生活富足,府库充实,人人珍惜生命而重视不犯法。后面叙述武帝的事情,处处与前面相反。到赞论部分,才推溯唐虞三代以来的情况,并列举战国和秦始皇追求功利造成的祸害作为证明;这样看来,武帝不能效法祖宗仁厚的政策,却走上秦始皇的覆辙,不用再加讥评也清楚可见。学习的人先读这篇赞论,再读正文,使前后相承接,那么司马迁的用意就明白了。至于《货殖传》,其实是《平准书》的注脚,只是没有人察觉其中的意思。传中所说的当世贤人,就是《平准书》中所斥责的那些不守法、追逐利益的人。传中所叙述的陶朱公、白圭一类善于经营生计的人,就是《平准书》中所说三个人分析利害细致入微的例子。传中说乡野之人、牧长、穷乡的寡妇,礼遇可以与万乘之君相抗,声名显扬天下;宣曲的任氏因为经营田地、畜牧而富有,受到君主尊重;这与《平准书》中所说卜式拿家财帮助官府,天子尊崇显扬他来教化百姓,意思尤其明显。大概是因为看见秦始皇、汉武帝都喜好夸大事业、贪求功劳,导致国家财用不足,后来才对这类人如此重视。《货殖传》中详细列举四方各种货物的产地和商贾活动之处,这正对应《平准书》中设置大农等官职,把天下财利全部收归官府,贵时卖出、贱时买进,所以天子无数的用度都从这里产生。传中说即使拥有千乘封地的诸侯还担心贫穷,这正对应《平准书》中屡次说赋税使县官财用枯竭、国库极其空虚。传中又说朝廷、公卿、隐士、军士、任侠、攻剽者、女姬、游说者、吏士等,都以财利为务,这是深深讥刺当时崇尚财货的风俗,不分贵贱。篇末说富人一定凭借奇异的手段取胜,又列举奸诈之事、恶劣的行业、卑贱的行为、屈辱的处境都能够使人致富;这也就是《平准书》所谓“不增加赋税而天下财用充足”的一类情况。按照这篇传的意思,深深鄙薄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不应当降低身份去做商贾之事。大概是因为司马迁亲眼见到那些谈论财利的人误国害民,就像《封禅书》中所说要深入考察方士、祠官的用意一样,所以说得如此深切。后人却只说司马迁因为触犯刑法、没有钱赎罪,便发愤写作《货殖传》,哪里算真正了解太史公呢?虽然司马迁的言论也有激烈之处,但我单独认为,他的书写得如此明白、反复劝诫,千百年来读者仍不能深切了解其中的意思,更何况六经古老而深奥,后世传授时更是如此。注家自称已经完全领会经书的精微旨意,这可能吗?《题罗鄂州小集目录后》【赵汸】右乡先达宋朝奉郎、权发遣鄂州军州事罗公的文集共五卷,是权通判鄂州军州事、临江人刘公清之编次的。罗公与刘公一同在鄂州任职,罗公死于任上以后,刘公于是将这部编集刻印,置于郡斋。罗公一生所著还不到十分之一,所以题名为《小集》。他家收藏的还有五十多卷,不幸传了一两代便中断,终于全都亡佚了。只有《新安志》《尔雅翼》二书,本郡曾经刻印过。《小集》本郡人也曾重刻,所以世家中还保存有这部书。兵火以后,刻本已经不存,三部书都很难得到。我避乱归来,藏书大多散失,向朋友求《小集》,又得到乡先生陈公栎所传的本子,便校正其中可疑和错误之处。只是两家本子都缺少前面的篇目,于是按上文所列加以抄录。宋室南渡以后,士大夫的经学和政治学问并不愧于东都,只有文章似乎随世道一起下降了。即使是能文之士,也只是争相标新立异,各自成为一家。高文大册,前后辉映,可是庆历、元祐年间的风尚和法度,已经遥不可及了。罗公治学,从三代的制度、名物,帝王治理天下的事迹,古今治乱兴衰的变化,一直到草木虫鱼的细微之处,都广泛考察、精心思索,没有不深通贯晓的。
起欧阳王曾氏,上接秦汉,求其合作而斟酌剂量之,故其为文质厚中正,而节度谨严,本人伦,该物理,闗世教,而未有无所为而为者。使天假之年,恢廓光大,见诸设施议论风防,自本朝而逹天下,则韩欧诸子所以弥纶昭代者,赫然复见于当时,夫岂至于散落仅存如今所传而已。然则刘公既深哀之,而朱子每见其文輙推让之,比闻其即世而叹惜之者,其不以斯欤。公早嵗尝以荫授京官矣,考满归即请祠,既第进士得县矣,复请祠,越五载廼起倅贑州,既满归又七年乃得郡,其于进退取舍之际如此,志之所存,何可量也。而天固啬之,则当世君子所以重为公惜者,岂惟以其文哉。虽然,公之于文则有道矣。公尝论儒者之学,去已之私,以尽其所受之分,以施于上下亲踈之际,前圣有作,大经大法,皆具今之学者,亦求合于彼而已。其有不合者,积思以通之,汰去浮游散越之念,而日就亲切,忽不自知其合。矣!呜呼!昔之以文名家者,盖未及此也。以公学于古人,而反求诸已者,类得其要如此。于文辞,其有不合乎?读公之文者,试以此言思之。公讳愿,字端良,号存斋。刘公字子澄,后鄂州卒。一百八十一年甲午嵗十一月日,南至赵汸书。
跋谢翶冬青树引后【赵汸】予为儿童时,尝见文字一篇,记嘉木扬喇勒智发宋陵,将建塔,钱塘旧大内,越中有义士,夜募诸少年,别求遗骸,尽易其所暴露者,后虽取去,与牛马骨杂瘗塔中,意非真龙所蜕矣。其义士与作传人,皆不著名氏,自马相而下题其后者十数公,亦隐其名,所叙述却甚详,且言是夕事,几觉有逾垣折足者。然予后游钱塘,问于父老,乃无人能言其事,或云是塔凡三经雷震,最后乃焚其金裹浮图央之,若瓠壶者,使皆无名氏遗骼,何以能动天如此?予无以应之。张孟兼所注谢臯羽为唐珏玉潜作《冬青树引》,盖是暗记此事,向所闻义士者,岂即珏耶?然注中或言是玉修竹,又何人也?此大竒事,非季布、剧孟之徒不能办,数十年间,岂无族人子孙能言其事者乎?孟兼更博访好事君子,傥得其实,宜详注谢诗以传。傥能一过越中,访问南山陲,求得植冬青故处封域而表掲之,且记其事于郡乗,又一大竒事也。毋徒曰疑以传疑而已。
跋东坡尺牍后【赵汸】宋礼部尚书赠太师东坡苏公,忠义贯日月,名声塞宇宙,盖千载一人也。妙龄登髙科,思以文学经济,如贾太傅、陆宣公。中嵗偃蹇不偶,留心佛乗,交友禅伯,如白乐天、柳子厚。晚节播迁岭海,遂欲阴学长年,超然遐举,如安期生、梅子真。此公平生学术三变,见于手笔书疏者,具有本末也。若夫文章妙天下,特其余事,传《周易》、《尚书》,解《论语》,亦愽洽之及耳,要非志气所存。然公尝有曰:「胶西多古君子,使盖公直往来其间,轼何足以见之与?」答陆子厚书所论黄髙人之意,适同。噫!内圣外王之道不明,而豪杰之士不能忘情于方外者,如此然则世人所求于公者,殆其粃糠土苴耳。至正己丑秋,过倪氏黟川寓居,敬书此于其所观东坡尺牍后。
译他从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诸家起步,上接秦汉文章,寻求其中的佳作,加以斟酌调和,所以他的文章质朴厚重而中正,节制法度谨严,以人伦为根本,包举事物之理,关涉世道人教,没有一篇是无所作为而作的。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使他的学问宏大光明,体现在施政和议论中,从本朝推广到天下,那么韩愈、欧阳修诸人用以匡辅、彰明盛世的事业,就会在当时重新显现,哪里会只像今天这样散落而仅存于所传的篇章呢?既然如此,刘公深深为他悲伤,朱子每次读到他的文章总是推许谦让,听说他去世便叹息惋惜,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罗公年轻时曾凭荫任授京官,任期届满回乡便请求奉祠;考中进士、得到县令职位后,又请求奉祠;过了五年才起任贑州通判,任满回乡后又过了七年才得到知州之职。他在出仕、退处、取舍之间就是这样,可见其志向所在,哪里能够估量呢?可是上天本来就吝惜他的寿命,那么当时君子之所以更加替罗公惋惜,难道只是因为他的文章吗?不过,罗公对于文章确实有自己的道理。他曾论说,儒者的学问在于去除自己的私心,尽力完成自己所承受的职责,并施行于上下亲疏之间;前代圣人有所作为,根本大经和重要法则都已具备,后世学者也不过是寻求与它们相合罢了。其中有不能相合的地方,就积累思考来贯通它;淘汰浮泛、游移、散乱、越轨的念头,使心思日益趋于亲切,忽然之间自己也不知道已经与它相合了。唉!可叹啊!过去那些凭文章成名成家的人,大概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罗公学习古人而又反过来从自身求取,往往能够像这样抓住要领。至于他的文章,难道会有不相合的地方吗?读罗公文章的人,试着用这番话去思考吧。罗公名愿,字端良,号存斋。刘公字子澄,后来死于鄂州。至正十四年甲午十一月某日,南至赵汸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十一年〕 《跋谢翶〈冬青树引〉后》【赵汸】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一篇文章,记载嘉木扬喇勒智发掘宋陵、准备建塔时,钱塘旧大内一带有义士在夜里召集一些年轻人,另外寻找宋陵遗骸,把所有暴露在外的遗骨都收拾起来。后来这些遗骨虽被取走,却又和牛马骨混杂着埋在塔中,想来其中并没有真正的龙骨遗蜕。那位义士和替他作传的人,都没有写出姓名;从马相以下在文章后面题跋的十多位先生,也都隐去了姓名,但叙述却十分详细,还说那天晚上几乎有人翻墙时摔断了腿。然而后来我游历钱塘,向父老询问,却没有人能说出这件事;有人说这座塔一共遭过三次雷击,最后才把包裹着金子的佛塔中央、像瓠壶一样的东西烧掉。假如塔中都是无名氏的遗骸,又怎么能够感动上天到这种程度呢?我无法回答。张孟兼为谢翶羽作注,认为谢翶为唐珏、字玉潜所作的《冬青树引》,大概是在暗中记载这件事;从前所听说的那位义士,难道就是唐珏吗?但注中有时又说是玉、修竹,那么他们又是什么人呢?这是一件大奇事,除了季布、剧孟一类的人,恐怕没有人能办成;几十年之间,难道没有族人子孙能够讲述这件事吗?孟兼还应当广泛访求好事的君子,倘若能够得到事情的真相,就应该详细注释谢诗,使它流传下去。倘若有机会到越中一趟,访问南山边,找到过去种植冬青树的旧址,划定疆界并立碑标明,同时把这件事记入郡志,那又是一件大奇事了。不要只是说有疑问,就把疑问传下去罢了。《跋东坡尺牍后》【赵汸】宋礼部尚书、赠太师东坡苏公,忠义贯通日月,声名充塞宇宙,大概是千年才有一人的人物。他年轻时登上高科,想凭文学和经世济民的才干,成为贾太傅、陆宣公那样的人。中年时仕途困顿、不得志,便留心佛教,结交禅僧,如同白乐天、柳子厚。晚年流徙岭海,于是又想暗中学习长生之术,超然远游,如同安期生、梅子真。苏公一生的学术有三次变化,这些都在他的手稿、书疏中具备始末。至于文章天下无双,那只是他的余事;传《周易》《尚书》,解说《论语》,也不过是博学广识所达到的范围,总之不是他志气所在。可是苏公曾经说过:“胶西有许多古代君子,假使盖公正好往来其间,我苏轼又哪里有资格见到他们呢?”他在答陆子厚书中所论述的黄高人的意思,正与此相同。唉!内圣外王之道没有彰明,豪杰之士不能忘情于方外,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看来,世人向苏公所求取的东西,大概只是他的糟粕土渣罢了。至正己丑年秋天,我经过倪氏在黟川的寓居,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他所收藏的东坡尺牍之后。
书所编李文公集篇目后【赵汸】李文公集十有八卷,凡四百篇。江浙行省防政赵郡苏公所蔵本。某既从公传冩,复总其篇目于上。始汸见欧阳公论文,每称韩李,其读幽懐赋,恨不得与之同时上下。其议论而老泉苏公亦谓李文,其味黯然以深,其光油然以幽。自是每欲求其集观之,不可得。所得者文苑英华中数篇而已。既又见豫章黄公谓皇祖实録,文如女有正色。又子朱子论复性书,虽病灭情之防出于释氏,而亦善其有如此。思虑益以不覩全集为憾。至是廼请于公而得之,甚慰也。公名翺,字习之中进士第。元和间为史馆脩撰,疏言既以武功定海内,当革弊事,复髙祖太宗旧制,用文徳兴太平,不然恐大功之后逸欲易生,因条上正本六事。宪宗不能用。后迁礼部郎中,靣折宰相李逄吉过失,移病去。雅好推毂贤士。韩文公尝书与之云:“于贤者汲汲,惟公与不材尔。”其复书以为韩公虽好士,惟有文章兼附已者无所爱惜,或不能然,则不肯荐拔与已不同。又尝以书责裴晋公居相位,道不行,忍耻内愧,不能引退。其于师友及知已厚者,骨鲠无讳忌如此。则视逄吉辈何所惮,而唐史乃言由不得显仕,怫郁无所发,靣斥逄吉,既斥之,又自惧而去。其言抵牾,非事实甚明。昔人谓韩公于学莫如文章,于徳莫如好直,而习之文行庶几似焉。则以韩谥名而韩李并称,可无愧矣。防政公将刻梓以广其传于学者,故汸窃着其为人大略,且非排史氏之妄,以明欧阳公为知言云。八咏楼诗纪序【宋濂】八咏楼在婺之城上西南隅。其建立也,实昉于武康沈休文。齐隆昌初,休文以吏部郎出守是邦,刑清讼简,号称无事。既创楼,名之曰「▯畅」,复为诗八咏,以冩其山川景物之情。宋至道中,冯伉来知州事,以为永明之体,实本于休文而祖于徐庾,心尤笃好之,勒其辞于石,置之楼下,且更「▯畅」为「八咏」,期以传示于无穷。于是荐绅之家,相继有作,舂容乎长篇,铿锵乎短韵,粉版▯书,光溢于四壁矣。好事者尝辑为一编,锲诸文梓。兵燹之余,漫弗复存。南峰杨尊师窃病之,乃与其徒胡君▯范,旁搜逺采,笔以成书。上自休文,下迄近代,凡有所作,麄及于楼者,靡有所遗。濂颇读而疑之。休文固知名之士,其在齐梁之间,立朝大节,不能无所憾。夫不能无所憾,则人将弃之,奈何其诗独传于今也?岂解佩被褐,果有慕君恋阙之意欤?抑髙才博洽,名亚董迁,或可以惊世而骇俗欤?濂之愚,皆不足以知之。意者婺为礼义之邦,士君子世惇诗书,心存忠信,往往勇于自治而不暇责人,稍有寸善,扬之惟恐不亟,况休文尝为民上者欤?古所谓「居是邦,不非其大夫者」,独吾婺之为然欤?然而休文至今,近九百载,来守婺者不知其几人,泯泯而无闻者固多矣。三尺童子过斯楼之下者,亦能指曰:「是休文之遗迹也。」此无他,诚以葩藻之辞好者既众,故传之者久耳。浮文艶句,有识者之所不道,尚能烜着震耀之若此,则夫道明徳立,其言足以系世教之重轻者,又将何如欤?学道之士,益思有以自朂焉,可也。纪中赋凡若干首,古诗若干首,絶句若干首,分为三卷,卷后各有其竹素,有续得者,輙补入焉。南峰名道可,字某。南峰其号,恂恂有贤行,望而知为好古之士,今主领寳婺观事。观与楼盖聮峙云。水经序【王祎】水经,汉桑钦所作。艺文志缺,弗録。而隋经籍志有两《水经》,一本三卷,郭璞注;一本四十卷,郦善长注。善长,道元字也。然皆不着撰人氏名。旧唐志乃云郭璞作。宋崇文总目亦不言撰人为谁,但云郦注四十卷亡其五。至新唐志始谓桑钦作,又言一云郭璞作,盖疑之也。按《前汉书·儒林传》,古文《尚书》涂恽授河南桑钦君长。晁氏《读书志》谓钦成帝时人也。今以其书考之,济水过夀张,即前汉夀良县,光武所更名;又东北过临济,即狄县,安帝所更名。菏水过湖陆,即湖陵县,章帝所更名。汾水过永安,即彘县,顺帝所更名。则其书非出成帝时,若顺帝以后人所为矣。又其书言武侯垒,又云魏兴安阳县,注谓武侯所居,魏分汉中立魏兴郡;又云江水东迳永安宫南,则昭烈托孤于武侯之地也。又其言北县名多曹氏时置,南县名多孙氏时置,是又若三国以后人所为也。
译《书所编〈李文公集〉篇目后》【赵汸】《李文公集》共十八卷,总计四百篇,是江浙行省参政赵郡苏公所收藏的本子。我已经跟从苏公传抄,又把它的篇目总列在上面。起初我读欧阳公论文章,每每称许韩愈、李翱;读到《幽怀赋》,遗憾不能与他同时并世而相互酬答。苏轼老泉也评论说,李翱的文章意味黯然深沉,光彩油然幽远。从此我常想求得他的文集来读,却始终不能得到,所得的只有《文苑英华》中几篇罢了。后来又看到豫章黄公说《皇祖实录》的文章,像女子具有端正的容色;又见朱子论《复性书》,虽然认为其中消灭情感的主张出自释氏,却也称许它有这样的长处。我越发因为没有见到全集而感到遗憾。到这时才向苏公请求而得到它,十分欣慰。苏公名翱,字习之,中进士第。元和年间任史馆修撰,上疏说既然已经用武功平定天下,就应当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的旧制,用文德振兴太平;否则恐怕大功之后容易产生放纵欲望,于是分条上奏六件正本清源的事。宪宗不能采用。后来升任礼部郎中,当面斥责宰相李逢吉的过失,以称病为由离职。他一向喜爱推举贤士。韩文公曾写信给他说:“对于贤者急切求取,只有您和不成材的人做得到。” 李翱在回信中认为,韩公虽然喜爱士人,但只有对于兼有文章、又依附自己的人才毫不吝惜;有些人若做不到这一点,他便不肯推荐提拔,因为那人与自己不同。他又曾写信责备裴晋公身居宰相之位而道术不能实行,却忍受耻辱、内心惭愧而不能引退。他对于老师、朋友以及厚待自己的知己,正直鲠介到这种程度,毫不隐讳忌惮。那么他面对李逢吉一类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是《唐史》却说他因为不能显达仕进,怨愤郁结无从发泄,便当面斥责李逢吉;斥责之后又自己害怕而离去。这些说法彼此抵牾,不合事实,是很明显的。古人说,韩公在学问方面没有比文章更突出的,在德行方面没有比喜爱正直更突出的;而李习之的文章和品行差不多都像韩公。既然以韩公的谥号来命名,又把韩、李并称,他难道会感到惭愧吗?参政公将要刻印此集,使它广泛流传给学者,所以我私下记述他为人的大概,也并非为了排斥史家的妄说,而是要说明欧阳公确实是善于识别文章的人。《八咏楼诗纪序》【宋濂】八咏楼在婺州城西南角的城墙上。它的建立,实际始于武康人沈休文。齐隆昌初年,休文以吏部郎出任婺州太守,刑罚清明,诉讼简少,号称无事。楼建成后,命名为“玄畅”,又作八首诗咏写山川景物的情态。宋至道年间,冯伉来任知州,认为永明体实在源自沈休文,并以徐庾为祖,心中特别喜爱,便把这些诗刻在石上,置于楼下,同时把“玄畅”改为“八咏”,希望流传给无穷后世。于是士绅之家相继创作,长篇从容充沛,短韵铿锵有声,白粉涂版、黑字书写,光彩充满四壁。好事者曾把它们辑成一编,刻在木版上。兵火之后,零散失落,再也不存在了。南峰杨尊师私下对此感到痛惜,于是和他的弟子胡君玄范广泛搜求、远方采集,执笔编成此书。上自休文,下至近代,凡是有所创作、大略涉及八咏楼的作品,没有遗漏。宋濂颇读了这些诗,却产生疑问。休文本来是知名之士,在齐梁之间,立朝大节不可能没有令人遗憾的地方。既然不可能没有遗憾,人们就会抛弃他,为什么他的诗却唯独流传到今天呢?难道他解下佩绶、穿着粗布衣服,果真有仰慕君主、眷恋朝廷的心意吗?还是因为他才华高、学问广,名望仅次于董仲舒,或许足以惊动世人、震骇俗众呢?以我的愚见,这些都不足以理解。或许是因为婺州是礼义之邦,士君子世代敦厚地研习诗书,内心存有忠信,往往勇于自我修养而无暇责备别人;稍有一点善行,便唯恐宣扬得不够及时,更何况休文曾经是百姓的长官呢?古人所谓“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难它的大夫”,难道唯独我们婺州是这样吗?然而从休文到今天将近九百年,来婺州任太守的不知有多少,默默无闻的人本来就很多。三尺高的孩子从这座楼下经过,也能指着说:“这是休文留下的遗迹。”这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喜爱华美文辞的人很多,所以传承它的人也久远。浮华的文章、艳丽的句子,连有见识的人都不屑谈论,尚且能够如此显著辉耀,那么道理彰明、德行确立,言论足以维系世道人教轻重的人,又将会怎样呢?学习道术的人,更应当思考怎样自我勉励,这就可以了。本书所记有赋若干首、古诗若干首、绝句若干首,分为三卷;每卷之后各有其书写在竹简素帛上的原本,后来续得的作品,就随即补入其中。南峰名道可,字某。南峰是他的号,他恭谨温厚而有贤德,远望便知道是爱好古学的人,如今主持宝婺观事务。宝婺观大概与八咏楼并列矗立。《水经序》【王祎】《水经》是汉代桑钦所作。《汉书·艺文志》缺载,没有收录。可是《隋书·经籍志》有两种《水经》:一种三卷,有郭璞注;一种四十卷,有郦善长注。善长是道元的字。但两种书都没有写明撰作者姓名。《旧唐书·经籍志》才说是郭璞所作,《宋崇文总目》也没有说作者是谁,只说郦道元的注本四十卷,亡佚了其中五卷。到《新唐书·艺文志》才开始说是桑钦所作,又说有一种说法认为是郭璞所作,大概是对此有疑问。考察《前汉书·儒林传》,古文《尚书》由涂恽传给河南桑钦、字君长。晁氏《读书志》说桑钦是成帝时人。现在考察《水经》本书,济水流经寿张,即前汉的寿良县,是光武帝改的名称;又向东北流经临济,即狄县,是安帝改的名称。菏水流经湖陆,即湖陵县,是章帝改的名称。汾水流经永安,即彘县,是顺帝改的名称。这样看来,这部书不可能出自成帝时,似乎是顺帝以后的人所作。书中又说到武侯垒,又说魏兴安阳县,注文说是武侯居住的地方;魏国分汉中设置魏兴郡。又说江水向东流经永安宫南面,那就是昭烈帝把后事托付给武侯的地方。书中又说,北方县名多是曹氏时所设,南方县名多是孙氏时所设,这又似乎是三国以后的人所作。
又云改信都从长乐,则晋太康五年也。又河水北薄骨律镇城,注云赫连果城,则后魏所置也。此其书又若晋、后魏人所为也。意者钦本成帝时人,实为此书,及郭、郦二氏为传注,咸附益之。而璞,晋人;道元,后魏人也。是故《山海经》禹、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之名;《本草》神农所述,也而有豫章、朱厓、赵国、常山、奉髙、真定、临淄、冯翊之称;《尔雅》作于周公,而云张仲孝友;《苍颉篇》造于李斯,而云汉兼天下,要皆后人所附益,非复其本文。然则《水经》为钦作无疑。盖久而经传相淆,而钦之本文亡矣。本文虽亡,可不谓为钦所作哉?通典谓郭注多踈略迂恠而已不传。今郦注四十卷固完,而旧本往往失于迁,就有错简。金蔡正甫氏尝作补正三卷,而亦不传。今唯郦注旧本犹行而已。夫天地之间,唯水为多,故水者,地之脉络也。大川相间,小川相属,而凡郡县州道▯列棊布,皆因水以别焉。地理之书始于《禹贡》,而《禹贡》之分九州,必主山川以定经界。诚以山川之形緜亘无易,州县之设更革不常,故兖州可移,而济河之兖不能移也;梁州可迁,而华阳、黑水之梁不能迁也。此《禹贡》所以为万世不易之书也。后世史家主于州县以为书,州县更革,其书亦遂以废而不传。以彼之易于不传,则《水经》之书,其果得而废之与?大抵此书所引天下之水,百三十有七,江河在焉;而郦氏注引枝流一千二百五十二,其源委之吐纳,沿路之所经,纒络枝烦,条贯类皆搜渠访渎,靡或漏遗。总其槩而揽之,天下可运于掌矣。故自《禹贡》以后,此书最为近古而不可废,岂亦所谓万世不易者欤?顾世之为地理学者,莫不即迩而昧逺,就简而惮烦,而卒亦纷纭而无所据。桑氏之学废不复讲,久矣,不亦惑哉?故予因为序论,以致予意。抑予之力,岂能重其书?览者考其迹,求其故,而观其会通,必有能识其要者。风水问答序【胡翰】乌伤朱君彦修,故文懿先生之髙第弟子也。少读书,从先生游最久,尝有志当世,充赋有司不合,退而学医,犹幸其濡沬及人也。著书数万言,曰《格致论》,人多传之,而君之医遂名海右。又以阴阳家多忌讳,不知稽诸古也,复著书数千言,曰《风水问答》。书成示予双谿之上,推其用心,可谓至矣。《易》曰:“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天确然在上,其文着矣;地隤然在下,其理防矣。著者观之,防者察之,知乎此者,知乎幽明之故,非圣人孰与焉?而汉魏以来,言地理者,往往溺于形法之末,则既失矣。至其为书,若《宅经》《葬经》之属,又多秘而亡逸不传,则失之愈逺矣。朱君力辩之,以为人之生也,合宗族以居,为宫室以处,审曲面势,得则吉,不得则防,其理较然。及其死也,祖宗之神上防于天,举而葬者,枯骨耳。积嵗之久,骨已朽矣,安知祸福于人,贵贱于人,夀夭于人哉?故葬不择地,而居必度室,据往事以明方今,出入诗书之间,固儒者之言也。昔者先王辨方正位,体国经野,土宜之法,用之以相民宅;土圭之法,用之以求地中,皆为都邑宫室设也。而冢人墓大夫之职,公墓以昭穆,邦墓以族葬,借欲择之,其兆域禁令,孰得而犯之?以是知君之言为得也。惜其书不见于二百年之前,绍兴山陵改卜之议,晦庵朱子以忠贾祸,夫以一世豪杰之才,千古圣贤之学,萃乎其人,观于天下之义理多矣,而笃惟蔡元定之説是信者,果何也哉?吾邦自何文定公得朱子之学于勉斋,四传而为文懿君,受业先生之门,计其平日之所讨论,亦尝有及于斯乎?不然,则是书成于先生未易箦之日,必能是正其説,传信于人,而顾使翰得而读之,岂知言哉?且翰先人之葬,今十年矣,襄事之初,匍匐将命而不暇择,尝惕然于先儒“土厚水深”之言,于是得君之书,欣然如获拱璧。昔里有余祯者,以是术游江湖间。邵庵虞公深敬信之。其著书曰《地理十凖》。虞公称其有得于管辂、王吉之传,力诋曾、杨之非,而不悟指防非辂所作,则与翰同一惑也。书之于篇,朱君其幸终有以教之。古乐府诗类编序【王祎】
译书中又说把信都改为长乐,这应是晋太康五年的事。又说河水向北靠近薄骨律镇城,注文说是赫连果所筑的城,这又是后魏设置的地方。这样看来,这部书又似乎出自晋代或后魏人之手。我认为,桑钦本是成帝时人,确实写过这部书,后来郭璞、郦道元二人作传注,都有所增益。而郭璞是晋代人,道元是后魏人。因此,《山海经》虽说是禹、益所记,却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等名称;《本草》虽说是神农所述,却有豫章、朱厓、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称谓;《尔雅》说是周公所作,却说张仲孝友;《苍颉篇》说是李斯所造,却说汉朝兼并天下,这些全都是后人增益的内容,不再是原文了。既然如此,《水经》是桑钦所作无疑。大概流传日久,经文和传注相互混杂,而桑钦的原文已经亡佚。原文虽然亡佚,难道就能说不是桑钦所作吗?《通典》说郭璞的注大多疏略迂怪,所以已经不流传。现在郦道元的四十卷注本固然完整,但旧本往往在传抄移动中失误,已经出现错简。金代蔡正甫曾作《补正》三卷,但也没有流传下来。如今只有郦注旧本仍在流行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卷〕 天地之间,水是最多的,所以水就是大地的脉络。大河彼此间隔,小河彼此相连,而各郡、县、州、道像瓜果棋子一样排列分布,也都依靠水流来划分。地理书始于《禹贡》,而《禹贡》划分九州,必定以山川为依据来确定疆界。实在是因为山川的形势绵延不变,州县的设置却经常更改,所以兖州可以迁移,而济水、黄河之间的兖州不能迁移;梁州可以迁移,而华阳、黑水之间的梁州不能迁移。这就是《禹贡》成为万世不变之书的原因。后世史家以州县为依据撰写地理书,州县一有更改,书也随之废弃而不再流传。既然那些书容易失传,《水经》这部书难道真的可以废弃吗?大体上,这部书所引天下的水有一百三十七条,长江、黄河都在其中;郦氏注文又引用支流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水源和归宿的流转,沿途所经过的地方,支脉交错繁多,条理贯通,几乎都是搜寻沟渠、访查水道,没有遗漏。总括其大要而掌握全貌,天下地理就可以运筹于掌中了。所以自《禹贡》以后,这部书最接近古代而不可废弃,难道也可以称作所谓万世不变之书吗?只是世上研究地理的人,无不只就近处而忽略远方,喜欢简略而害怕繁杂,最终仍然纷乱而没有凭据。桑氏的学问废弃而不再讲习,已经很久了,难道不是很令人疑惑吗?所以我写下这篇序来加以论说,以表达我的意见。只是凭我的力量,哪里能够使这部书重新受到重视呢?读者考察它的事迹,探求其中的缘故,再观察各种内容的会通,必定有人能够认识它的要旨。《风水问答序》【胡翰】乌伤人朱君彦修,是已故文懿先生最优秀的弟子。年轻时读书,跟随先生游学的时间最长,曾经有志于当世之事;参加有司的赋试而不合格,退下来学习医术,还庆幸自己的医术能够惠及他人。他著书数万言,名为《格致论》,人们多有传习,于是朱君的医术便闻名于海右。他又认为阴阳家多有忌讳,却不知道考察古代,于是再著数千言,名为《风水问答》。书写成后,在双溪之上拿给我看;推究他的用心,可以说达到极致。《易经》说:“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天高明地处于上方,天文已经明显;地低下处于下方,地理也有条理。能够彰明它的人观察天文,能够明察它的人考察地理;懂得这一点,就是懂得幽明变化的道理,除了圣人还有谁能做到呢?可是汉魏以来,谈论地理的人往往沉溺于形势、法术的末流,这已经错了。至于他们所写的书,如《宅经》《葬经》之类,又多秘藏而亡佚、不再流传,错得就更加远了。朱君竭力辨析这些问题,认为人出生以后,合并宗族而居住,营造房屋来安处,审察地形曲直、面向和形势,选择得当就吉利,选择不当就有祸患,其中的道理是很明白的。等到人死以后,祖宗的神魂升达于天,所抬去埋葬的不过是枯骨罢了。多年过去,骨头已经腐朽了,怎么能知道它会给活人带来祸福、贵贱、寿夭呢?所以安葬不必选择地势,而居住却必须量度房屋;依据往事来说明今天的道理,出入于《诗》《书》之间,这本来就是儒者的说法。从前先王辨别方位、端正位置,规划国家、治理四野;考察土质适宜的方法,是用来察看百姓住宅的;使用土圭的方法,是用来寻找天下中央的。这些都是为都邑宫室设置的。至于冢人、墓大夫的职掌,公墓依昭穆排列,邦墓按宗族合葬;即使想选择墓地,墓域的界限和禁令,谁能够违犯呢?由此可知朱君的说法是正确的。可惜他的书没有在二百年以前出现。绍兴年间讨论改选山陵的时候,晦庵朱子因为忠言而招致祸患;以他一代豪杰的才智、千古圣贤的学问,都集中在一人身上,对天下义理的观察已经很多了,却唯独深信蔡元定的说法,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们这里自从何文定公从勉斋那里得到朱子的学问,传了四代而成为文懿先生;朱君在先生门下受业,推算他平日所讨论的内容,难道也曾涉及这件事吗?如果不是,那么这部书是在先生临终之前写成的,他一定能够订正朱君的学说,使它成为可信的说法传给世人;而竟然让我胡翰读到了它,难道不是遇到了善于识言的人吗?况且我先人的葬事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开始办理丧葬时,我匍匐奔走奉命办事,根本无暇选择墓地;我曾经对先儒“土厚水深”的说法感到惊惧。如今得到朱君的书,高兴得像得到拱璧一样。从前乡里有个余祯,凭这种术数在江湖间游走,邵庵虞公非常敬重信任他。他著书叫《地理十准》。虞公称说他得到了管辂、王吉的传授,大力诋毁曾、杨之说,却不知道所谓“指龙”并不是管辂所作,这和我胡翰一样都是一种迷误。关于书中的内容,朱君幸望最终能够有所教正。《古乐府诗类编序》【王祎】
太原郭茂倩裒次乐府诗一百卷,余采其可传者,更定为集若干卷,复论之曰:周衰礼乐崩壊,而乐为尤甚。自制氏为时乐官,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意,则天下之知者鲜矣。况先王之声音度数,不止其所谓铿锵鼓舞,其人固不能尽纪也。以是言之,岂不难哉?若声诗者,古之乐章也。雅郑得失,存乎其辞。辨其辞而意可见,非若声音度数之难知。而国家之制作,民俗之歌謡,诗人之讽咏,至于后世,遂无复雅颂之音。虽用之郊庙朝廷,被之乡人邦国者,犹世俗之乐耳。独何欤?盖诗之为用,犹史也。史言一代之事,直而无隐;诗系一代之政,婉而成章。辞义不同,由世而异。中古之盛,政善民安,化成俗美,人情舒而不廹,风气淳而不散。其言庄以简,和以平,用而不匮,广而不宣,直而有曲,体顺成而和动,是谓徳音。及其衰也,列国之言各殊:俭者多啬,强者多悍,淫乱者忘反,忧深者思蹙。其或好乐而无主,因敝而思治,亦随其俗之所尚,政之所本,人情风气之所感。故古诗之体,有美有刺,有正有变,圣人并存而不废。唯所以用之郊庙朝廷,非清庙我将之颂,不得奏于升歌宗祀;非鹿鸣、四牡、大明、文王之雅,不得陈于会朝燕享。内之为闺门,外之为乡党,非闗雎、麟趾、则鹊巢、驺虞之风,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故可以感▯神,和上下,美教化,移风俗。今茂倩之所次,有是哉?以其所谓郊祀、安世、黄门、鼓吹、铙歌、横吹、相和、琴操、杂曲攷之,汉辞质而近古。其降也为魏,魏辞温厚而益趋于文。其降也为晋,晋之东,其辞丽,遂变而为南北。南音多艳曲,北俗杂邉声,而隋唐受之。故唐初之辞,婉丽详整,其中宏伟精竒,其末纎巧而不振。虽人竭其才,家尚其学,追琢襞积,曾不能希列国之风,而况欲反于雅颂之正,滋不易矣。是以郊庙祭祀,则非有祖宗之美事。盛徳告成功之实,会朝燕享,君臣之间,则非有斋庄和悦之意,以发先王之徳,尽羣下之情。哇声俚曲,若秦楚之讴,巴渝之舞,凉伊之按,莫不杂出,以为中国朝廷之用。慆心盈耳,不复知其为教化风俗之蠧。夫民不幸不见先王之礼乐,考其声诗,盖有足言者。然以唐虞之盛,不能无憾。吾于此见其风气之淳,人情之泰,政治俗尚之美,皆非古矣。其治乱得失,是非邪正,虽去之千数百载,不待其言之着,而今皆可见者,则诗之为用,岂不犹史之事哉?故合而论之,以寓吾去取之意,将望于后之作者焉。郁离子序【徐一防】郁离子》者,诚意伯刘公在元季时所着之书也。公学足以探三才之奥,识足以逹万物之情,气足以夺三军之帅,以是自许,卓然立于天地之间,不知自视与古之豪杰何如也。年二十已登进士第,有志于尊主庇民。当是时,其君不以天下系念虑,官不择人,例以常格处之,噤不能有为。已而南北绎骚,公慨然有澄清之志。藩阃方务治兵,辟公防賛而公鋭欲以功业自见,累建大议,皆匡时之长防,而当国者乐因循而悦茍且,抑而不行。公遂弃官去,屏居青田山中,发愤著书,此《郁离子》之所以作也。“郁离”者,何?“离”为火,文明之象,用之其文郁郁然,为盛世文明之治,故曰“郁离子”。其书总为十卷,分为十八章,散为一百九十五条,多或千言,少或百字。其言详于正已慎防、修纪逺利、尚诚量敌、审势用贤、治民,本乎仁义道徳之懿,明乎吉防祸福之几,审乎古今成败得失之迹,大槩矫元室之弊,有激而言也。牢笼万彚,洞释羣疑,辩博竒瑰,工于比喻而不失乎正。骤而读之,其锋凛然,若太阿出匣,若不可玩;徐而思之,其言确然凿凿乎,如药石之必治病,断断乎如五谷之必疗饥,而不可无者也。岂若管、商之功利,申、韩之刑名,仪、秦之捭阖,孙、呉之阴谋,其说诡于圣人,务以智数相髙而不自以为非者哉!见是书者,皆以公不大用为憾,讵知天意有在,挈而畀之维新之朝乎?皇上龙兴,卒以宏谟伟略,辅翼兴运,及定功行赏,疏土分封,遂膺五等之爵,与元勲大臣丹书铁篆,聮休共美于无穷,不其盛哉!传有之曰:“维楚有材,晋实用之”,公之谓也。初,公著书,本有望于天下后世,讵意身亲用之。虽然,公之事业具于书,此元之所以亡也;公之书见于事业,此皇明之所以兴也。呜呼!一人之用舍,有闗于天下国家之故,则是书也,岂区区一家言哉?一防蚤尝受教于公。后谒公金陵官邸,出是书以见教。一防骇所未见,愧未能悉其要领。今公已薨,其子仲璟惧其散佚,以一防于公有相从之好,俾为之序。顾一防何敢序公之书?苐得系名于简编之末,亦为荣幸,因不让而序之。公讳基,字伯温,括苍人。若其言行之详,官勋之次,则具在国史,兹不着。六书本义序【徐一防】
译太原人郭茂倩汇集编次乐府诗一百卷,我选取其中可以流传的作品,重新编定为若干卷,又论述说:周朝衰微,礼乐崩坏,而音乐受到的破坏尤其严重。自从制氏担任当时的乐官,能够记录音乐的铿锵声和歌舞,却不能说明它们的意义,于是天下能够理解的人就很少了。何况先王音乐的声调、音律和节拍,并不只是所谓铿锵鼓舞,那些人本来就不可能全部记录下来。这样说来,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至于声诗,是古代的乐章。雅乐和郑声的得失,存在于诗辞之中。辨析它的文辞,意义就可以看见,不像声调、音律、节拍那样难以了解。可是国家的制作、民俗的歌谣、诗人的讽咏,到了后世,终于不再有雅颂的声音。即使把它们用于郊庙朝廷,传播给乡里邦国,也仍然只是世俗的音乐。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诗的作用,和史书相同。史书记载一代的事情,直截了当而不隐讳;诗歌寄托一代的政治,委婉而成篇章。文辞意义不同,是因为时代不同。中古盛世,政治清明,百姓安乐,教化形成,风俗美善,人情舒展而不急迫,风气淳厚而不涣散。诗辞庄重而简约,和谐而平正,施用不穷尽,广大却不张扬,直截之中有曲折,体制顺畅而声情和谐,这就叫作德音。到了衰败时期,各国的文辞各不相同:俭朴的多显得吝啬,强悍的多显得粗暴,淫乱的忘记回头,忧患深重的思虑局促。有的喜好声乐而没有主宰,有的因为弊病而思求治理,也都随着各地风俗所崇尚的东西、政治所依据的原则以及人情风气所受到的感发而变化。所以古诗的体制,有赞美,有讽刺;有正声,有变声,圣人把它们一并保存而不废弃。只是用于郊庙朝廷时,不是《清庙》《我将》一类颂诗,不能用于升歌、宗祀;不是《鹿鸣》《四牡》《大明》《文王》一类雅诗,不能用于朝会、宴享。内用于闺门,外用于乡党,若不是《关雎》《麟趾》一类正风,就是《鹊巢》《驺虞》一类风诗;它们感情深厚而文采明晰,气势充盛而教化神妙,所以能够感动鬼神,调和上下,美化教化,改变风俗。如今郭茂倩编次的作品中有这些特点吗?考察他所谓郊祀、安世、黄门、鼓吹、铙歌、横吹、相和、琴操、杂曲等类别,汉代诗辞质朴而接近古风。再往下到魏,魏诗温厚而更加趋向文饰。再往下到晋,晋室东渡以后,文辞华丽,遂变成南北不同的风格。南方乐调多艳曲,北方习俗夹杂边地声调,隋唐接受了这些影响。因此唐初的诗辞婉丽、详整,其中有宏伟精奇之作,末流则纤巧而缺乏振作。即使人人竭尽才力,各家崇尚自己的学问,反复雕琢、层层堆积,也仍然不能达到列国诗风的境界,更何况想返回雅颂的正声,就更加不容易了。因此郊庙祭祀中,除了祖宗的美德和功业之外,没有足以歌颂的真实内容;朝会宴享中,君臣之间也没有斋庄和悦的情意,可以用来发扬先王之德、尽显群臣之情。刺耳的声音、鄙俗的曲调,如秦楚的歌唱、巴渝的舞蹈、凉州伊州的乐曲,无不杂然出现,被用于中原朝廷。它们使人心志放纵、耳朵充满声色,人们再也不知道这是侵蚀教化风俗的蛀虫。百姓不幸没有见过先王的礼乐,考察他们的声诗,其实也有值得说的地方;但是即使与唐虞盛世相比,也不能没有遗憾。我从这里看出,当时风气的淳厚、人情的安泰、政治和风俗崇尚的美好,都已经不及古代了。至于治乱得失、是非邪正,虽然相隔一千几百年,不必等到诗辞明白写出,如今都可以看见,诗的作用难道不正像史书的作用吗?所以我把这些合在一起论述,用来寄托我的取舍标准,并寄希望于后世的作者。《郁离子序》【徐一夔】《郁离子》是诚意伯刘公在元朝末年所著的书。刘公的学问足以探究天地人的奥秘,见识足以通达万物的情理,气概足以压倒三军统帅;凭这些自许,卓然立于天地之间,不知他自认为和古代豪杰相比如何。他二十岁就考中进士,有志于尊奉君主、保护百姓。当时元朝君主不把天下放在心上,任官又不选择人才,只按通常的格套安置他,使他闭口不能有所作为。不久南北纷乱,刘公慨然产生澄清天下的志向。当时藩镇正致力于整治军队,征召刘公担任参赞;刘公锐意想凭功业显露才能,多次提出重要建议,全是匡救时弊的长远计策,但当权者乐于因循、满足苟且,把它们压下不实行。刘公于是弃官离去,隐居在青田山中,发愤著书,这就是《郁离子》创作的原因。“郁离”是什么意思?“离”是火,是文明的象征;用它命名,是因为书中文采郁郁然,有盛世文明之治的意味,所以称作“郁离子”。全书总共十卷,分为十八章,散为一百九十五条;多的有千字,少的只有百字。书中详细论述端正自己、谨慎祸患,修明纲纪、远离私利,崇尚诚信、衡量敌情,审察形势、任用贤能,治理百姓等问题;根本在仁义道德的美善,明察吉凶祸福的征兆,审视古今成败得失的迹象,大体上是针对元朝的弊病而发,带有激愤之意。它包罗万物,洞彻解释群疑,辨析广博而奇特瑰丽,善于运用比喻却不失正道。骤然读它,锋芒凛然,好像太阿剑出匣,使人不敢轻视;慢慢思考,觉得其中的话确实凿凿可靠,像药石必定能够治病,又确实像五谷必定能够疗饥,是不可缺少的东西。哪里像管仲、商鞅的功利之术,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张仪、苏秦的纵横捭阖,孙武、吴起的阴谋诡计?那些学说违背圣人,专门以智谋权术相互较量,却不认为自己有错。见到这部书的人,都为刘公没有得到充分任用而遗憾,哪里知道天意另有安排,把他带给了革故鼎新的朝廷呢?皇上兴起以后,刘公最终凭宏大的谋略、伟大的方略辅佐新朝兴盛;到平定功业、施行封赏时,分封土地,使他承受五等爵位,与元勋大臣一同得到丹书铁券,永远共享荣休与美名,难道不是盛事吗?传记中有句话说:“楚国有才,晋国任用。”说的就是刘公。起初,刘公著书,本来是寄希望于天下和后世,哪里料到自己亲身被任用呢?不过,刘公的事业已经具备在书中,这正是元朝灭亡的原因;刘公的书又在他的事业中得到体现,这正是皇明兴起的原因。唉!一个人的任用或舍弃,竟关系到天下国家的缘故,那么这部书难道只是区区一家之言吗?我徐一夔早年曾经接受过刘公的教诲。后来到金陵他的官署拜访,他拿出这部书来教导我。我惊异于其中前所未见的内容,惭愧自己不能完全领会它的要旨。如今刘公已经去世,他的儿子仲璟担心此书散失,因我和刘公有相从交往的情谊,便让我为它作序。只是我哪里敢为刘公的书作序呢?如果能够把姓名附在书册末尾,也已经是荣幸了,因此不推辞而作此序。刘公名基,字伯温,是括苍人。至于他的言行详情、官职功勋次序,都具载于国史,这里不再记录。《六书本义序》【徐一夔】
古者六书之法皆掌于官,成周保氏之职以六书教国子,而书之设以同文为盛,故又有外史掌逹书名,行人掌论书名。汉循其法,太史试学童,讽书九千字者得为史,吏民上书字有不正者则纠率之,其掌于官可知已。夫书非曲艺也,大而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次而古今成败得失之迹,九流百氏杂家之説,又次而官牍家乗、钱谷狱讼、米盐碎务之记注,莫不有赖于书,盖不容于一日废者也。而所书之法六:曰象形,曰指事,曰谐声,曰会意,曰假借,曰转注。其为法也有子母相生之类,形声清浊之别,五方言语之异,用之者易流于譌舛。自夫官失其守,大夫士务趋简便,以指事为象形者有之,以防意为指事者有之,至有以转注为假借,会意为转注,其失滋甚。于是六书之义不明,而义理之精防有失其本真者已。越人赵君防谦深以为病,取许叔重而下诸家论著之书,攷其得失,推子母之相生,俾各归其类,正五方之言语,律以四声,而以子母相生之例统之,为凡例以总其纲,为图説以括其要,分为十类,着为十二篇,厘为三百六十部。于是六书之义明,而六书之用无譌舛之患矣。嗟乎,大夫士之于六书,譬之麻缕丝絮,莫不以为衣也,而或不知其出于莳育;稻粱鱼肉,莫不以为食也,而或不知其出于佃牧。习而不察,此固人情之大较。伪谦非有官守如古者外史行人之所掌,而能用力于众人所略之地,何其用心之専也哉!防谦系出宋宗室,志慤而守恬,其学邃于经术,诸子百氏莫不记览,着为文辞,抑扬反覆,能沛然尽其所欲言而不畔于道。观其所着六书论,可见已。至于六书本义,则尤其尽心者也。方国家较正韵谱,徴至京师,稍试其所学,擢中京国子监典簿,旋以疾引退,遂克毕力于此书。书成,征余序之。虽然,余固习而不察者。也,安能发其蕴?以防谦请之力,始着其用心之専云尔。古诗选唐序【蘓伯衡】诗之有风雅颂赋比兴也,犹乐之有八音六律六吕也。八音六律六吕,乐之具也;风雅颂赋比兴,诗之具也。是故乐工之作乐也,以六律六吕而定八音;诗人之作诗也,以赋比兴而该风雅颂。但诗人作诗之初,因事而发于言;不若乐工作乐之初,先事而为之制焉耳。呜呼!韶箫也,大夏也,大武也,以至于秦魏齐诸国,其乐之作也,陈之以八音,和之以律吕,未尝不同也;而其音则未尝同也。商也,周也,鲁也,以至于▯鄘卫诸国,其诗之作也,经之以风雅颂,纬之以赋比兴,未尝不同也;而其音则未尝同也。乐之有治有忽,不系八音六律六吕,而系世变;诗音之有正有变,系风雅颂赋比兴,而不系世变哉?夫惟诗之音系乎世变,也是以大小雅、十三国风,出于文武成康之时者,则谓之正雅正风;出于夷王以下者,则谓之变雅变风。风雅变而为骚些,骚些变而为乐府、为选、为律,愈变而愈下。不论其世而论其体裁,可乎?李唐有天下三百余年,其世盖屡变矣。有盛唐焉,有中唐焉,有晚唐焉。晚唐之诗,其体裁非不犹中唐之诗也;中唐之诗,其体裁非不犹盛唐之诗也。然盛唐之诗,其音岂中唐之诗可同日语哉?中唐之诗,其音岂晚唐之诗可同日语哉?昔襄城杨伯谦选唐诗为《唐音録》,蜀郡虞文靖公序之,慨夫声文之成系于世道之升降,而申之以一言曰:“吾于伯谦之録,安得不叹!”夫知言之难也,盖不能无憾焉。无他,文之日降,譬如水之日下,有莫之能御者。故唐不汉,汉不秦,秦不战国,战国不春秋,春秋不三代,三代不唐虞。自李唐一代之诗观之,晚不及中,中不及盛。伯谦以盛唐、中唐、晚唐别之,其岂不以此乎?然而盛时之诗不谓之正音,而谓之始音;衰世之诗不谓之变音,而谓之正音。又以盛唐、中唐、晚唐并谓之遗响,是以体裁论而不以世变。论也,其亦异乎《大小雅》、《十三国风》之所以为正为变者矣。诗与乐同一道也。不审音,不足以知乐;不审音,则何以知诗?伯谦之于音如此,则其于诗也可见矣。此文靖之所以不能无憾也欤?平阳林敬伯蚤嵗谓文靖之序深有概乎其衷,及游国学,质诸博士贝廷琚、刘子宪,而知唐音去取,出其嗜好也。其主防阴县簿,暇日乃更选焉,非有《风雅骚》此之遗韵者不取也。得七百六首,随其世次厘为六卷,以所选皆五七言古诗,故目为《古诗选》。唐敬伯之言曰:「窃闻诗縁情而作者也,其部则有风雅颂,其义则有赋比兴,其言或三或四,或五或六或七,其篇或长或短,初曷尝拘拘于其间哉?又曷尝曰我为风为雅为颂也?
译古代六书的方法都由官府掌管,成周时保氏的职掌就是用六书教育国子;文字的设置以统一文字为盛事,所以又有外史掌管通达文字名称,行人掌管辨论文字名称。汉代沿用这种制度,太史考察学生,能够背诵九千字的便可以任史官;官吏百姓上书时文字有不正确的,就加以纠正督察,由此可知文字确实掌握在官府手中。文字并不是偏僻的小技艺:大的方面有二帝三王、周公、孔子的道术,其次有古今成败得失的事迹、九流百家杂家的学说,再其次有官府文书、家族谱牒、钱粮诉讼以及米盐琐事的记载说明,没有一样不依赖文字,实在不能有一天废弃。文字的造字方法有六种:象形、指事、谐声、会意、假借、转注。它们的规则中有子母相生的类别,有形声清浊的区别,还有五方言语的差异;使用者很容易流于讹误错乱。自从官府失去职守,大夫士人只求简便,有把指事当作象形的,有把会意当作指事的,甚至有把转注当作假借、把会意当作转注的,错误越来越严重。于是六书的意义不明,义理精微深奥之处也有失去本来面目的了。越地人赵君谦深以为忧,取许慎以及后世诸家论述六书的书籍,考察它们的得失,推究子母相生的关系,使各字归入相应类别;校正五方言语,以四声加以规范,再用子母相生的规则统摄全书,制定凡例来总括纲领,绘制图说来概括要旨,分为十类,写成十二篇,整理为三百六十部。这样一来,六书的意义明白了,六书的运用也没有讹误错乱的忧患了。唉!大夫士人对于六书,好比麻、缕、丝、絮,人人都拿来做衣服,却有人不知道它们出自种植和培育;稻、粱、鱼、肉,人人都拿来做食物,却有人不知道它们出自耕作和畜牧。习以为常却不加考察,这本来就是人情的大概。赵谦并没有像古代外史、行人那样掌管六书的官职,却能在众人忽略的地方用心尽力,他的用心是多么专一啊!赵谦是宋代宗室的后裔,志向诚笃而操守恬淡;他的经学深厚,诸子百家没有不记诵阅览的;写成文章,抑扬反复,能够畅快地说尽想说的话而不背离正道。看他所著的《六书论》,就可以知道这一点。至于《六书本义》,更是他用心最深的作品。当时国家校订韵谱,征召他到京师,稍稍考察他的学问,擢升为京国子监典簿;不久因病退职,于是得以尽力完成这部书。书成以后,请我为它作序。不过,我本来也是习惯了却不加考察的人,哪里能够揭发其中的深意呢?只是因为赵谦请求,才说明他用心专一罢了。《古诗选唐序》【苏伯衡】诗有风、雅、颂、赋、比、兴,就像音乐有八音、六律、六吕一样。八音、六律、六吕,是音乐的构成;风、雅、颂、赋、比、兴,是诗的构成。因此乐工制作音乐,用六律六吕来确定八音;诗人作诗,用赋比兴来统摄风雅颂。但是诗人作诗起初,是因事情而发为言辞;不像乐工制作音乐起初,先根据事情制定乐制罢了。唉!《韶》《箫》《大夏》《大武》,一直到秦、魏、齐等国的音乐,创作时用八音陈列,用律吕调和,从来没有不同;可是它们的声调却从来不相同。商、周、鲁,一直到邶、鄘、卫等国的诗,创作时用风雅颂来经纬,用赋比兴来组织,从来没有不同;可是它们的声调也从来不相同。音乐有治世之音和乱世之音,难道不取决于八音、六律、六吕,而取决于时代变化吗?诗歌声调有正有变,难道取决于风雅颂赋比兴,而不取决于时代变化吗?正因为诗的声调取决于时代变化,所以《大雅》《小雅》和十三国风中,出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代的,称为正雅、正风;出于夷王以后时代的,称为变雅、变风。风雅变成骚、些,骚些又变成乐府、选诗、律诗,越变越低下。只谈体裁而不谈时代,难道可以吗?李唐拥有天下三百多年,其时代大概多次变化了。有盛唐,有中唐,有晚唐。晚唐诗的体裁未必不像中唐诗,中唐诗的体裁也未必不像盛唐诗;但是盛唐诗的声调,难道能和中唐诗相提并论吗?中唐诗的声调,难道能和晚唐诗相提并论吗?从前襄城杨伯谦选唐诗为《唐音录》,蜀郡虞文靖公为它作序,感慨诗歌声文的成就取决于世道的升降,并进一步说了一句话:“我读伯谦的《唐音录》,怎能不叹息!”可见理解正确言论很困难,其中大概不能没有遗憾。没有别的原因,文章日益下降,就像水日益向下流,有不可抵挡的趋势。所以唐代比不上汉代,汉代比不上秦代,秦代比不上战国,战国比不上春秋,春秋比不上三代,三代比不上唐虞。只看李唐一代的诗,晚唐不如中唐,中唐不如盛唐。杨伯谦以盛唐、中唐、晚唐分别编排,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然而盛世的诗不称为正音,却称为始音;衰世的诗不称为变音,却称为正音;又把盛唐、中唐、晚唐一概称为遗响,这是从体裁立论,而不是从时代变化立论。这样的论法,难道不与《大雅》《小雅》《十三国风》之所以称正、称变有所不同吗?诗与乐遵循同一道理。不考察声调,就不足以认识音乐;不考察声调,又凭什么认识诗呢?杨伯谦对于声调就是如此,那么他对于诗的看法也可以由此看出。这大概就是文靖公不能没有遗憾的原因吧?平阳人林敬伯早年说,文靖公的序确实深深感慨于内心;等到他游学国学,向博士贝廷琚、刘子宪询问,才知道《唐音录》的取舍出于杨伯谦个人的爱好。他任主簿、阴县县簿时,闲暇之日便重新选诗;凡是没有《风》《雅》《骚》遗韵的作品都不选。共得到七百零六首,按照时代次序整理为六卷;因为所选都是五言、七言古诗,所以题名为《古诗选》。林敬伯说:“我私下听说,诗是因缘于性情而创作的;它的类别有风、雅、颂,它的义法有赋、比、兴;它的句子有三言、四言,也有五言、六言、七言;它的篇章有长有短,起初哪里曾拘拘限定在这些形式之间呢?又哪里曾说‘我要作风诗、雅诗、颂诗’呢?
因事而作,出于国人者则曰风,出于朝廷者则曰雅,用之宗庙郊社者则曰颂,又曷尝曰我为赋为比为兴也?成章之后,直陈其事则曰赋,取彼譬此则曰比,托物起意则曰兴,如斯而已矣。奈何律诗出而声律对偶章句拘拘之甚也?诗之所以为诗者,至是尽废矣。故后世之诗,不失古意惟有古诗,而今于唐诗亦惟选古律以下则置之,而况唐之诗近古而尤浑噩,莫若李太白、杜子美,至于韩退之,虽材髙欲自成家,然其吐辞暗与古合者可胜道哉?而唐音乃皆不之録,今则不敢不録焉。」余伟其论之确,识之夐,而选之精,也是以备着之。呜呼,此诗选胜于唐音甚逺,使文靖复生而见之,宁不快于其意?必有以发挥敬伯之用心者矣。惜乎九原莫作,顾使余序其篇端也。六经师律序【吴沉】呜呼!兵者,国之大事也。圣人之所罕言,而不敢轻用者也。古之时,文武为一途,士之途未尝不知兵也。后世析文武为二途,而兵之学寡矣。有能言者,下之人不以为狂,则上之人必以为讳。幸四方之无虞,宜无事乎此也。茍或有警,将求若人而用之,不亦迟乎?古之兵谋战防多矣,歴代以来散亡略尽。今之存而显著者,七书而已。七书者,司马法、六韬、孙子、呉子、尉缭子、三略、唐太宗李卫公问对也。前代尝以之颁布武学,令天下诵习之,谓之武经。世之谈兵者,尊之仰之,真犹儒者之于六经也。夫行师不法圣人,则是为暴。曾谓彼七书而可以为万世不刋之典乎?何当时之袭陋而不悟也?以七书考之,三略、尉缭子已有可疑。汉志杂家,尉缭子二十九篇;兵形势家,乂有三十一篇。今书有二十三篇,则不知果其本真否?三略三卷,经籍志云下邳神人所撰,其亦信然乎?若太公六韬与李卫公问对,则灼然依托者也。其为古书而可信者,司马法及孙呉乎?太史公称司马法闳廓深逺,虽三代征伐未能究其义。汉时存者百五十五篇,班固入之于礼。今之存者仅五篇而已。盖昔者齐威王使其大夫追论古司马兵法,附以先齐大夫田穰苴之説,号曰司马穰苴兵法。五篇之传,其穰苴之遗乎?然亦非齐之全书矣。吁!先王之兵制尽在古司马,而今不可得见矣。宜孙呉之岿然而独髙也。班固志艺文时,兵家者流总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而孙子冠其首。观夫十三篇之书,备竒正,用机权量,彼度已,先计后战,变化开阖,其用不穷,亦深妙矣哉!虽然,谓武之书为秦汉兵学之祖,则可谓三代之兵学亦若此则不可。圣人之兵,昭文徳而威不轨者也,所以生人也,非杀人也;御乱也,非为乱也;尚义也,非尚诈也。孙子曰:“兵者,诡道也。”吾恐其非圣人意也。世道日贬。民论日卑论将帅,则以勇壮击刺为贤能;语行阵,则以竒谲设伏为巧妙。」若曰:「我将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虽三尺之童,亦指以为迂濶而不切矣。」昔者荀卿子之非孙呉有曰:「彼孙呉也,尚势利而商变诈者也。」又曰:「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值秦之锐士;秦之鋭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伊吕之将,子孙有国,与商周并;孙呉之徒,皆身戮于前,而国灭亡于后,报应之势,各以类至。其説可谓当哉!至扬子云,亦复不喜孙呉,而曰:「不有司马法乎?」子云之不喜孙呉,其意美矣;然不知子云当时所见司马法,乃古之书耶?抑穰苴所述之遗耶?圣人于师中之事,虽未尝一一悉言,而其宏纲大用,则岂不可得而窥哉?盖兵之始作也,非圣人之私意也,天地之所造设,圣人观法之而已。掌之有其官,定之有其制,教之有其时,备之有其素,歌诗以劳之,誓戒以齐之,上顺乎天,下应乎人,廓然大公至正之心,炳然神武不杀之徳,岂孙呉之所可得而测识哉?间尝不自揆度,以易、诗、书、礼、论、孟诸经,其言其义有涉于师征者,辑録而类聚之,定为五篇:一曰兵象,二曰兵用,三曰兵礼,四曰兵诗,五曰兵训。縂而题之曰《六经师律》,窃取子朱子《仪礼集传·师田篇》之意,而不自知其不可也。若乃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之强大僣侈,兵法军制,俱非先王之旧:曰侵、曰伐、曰围、曰入、曰追、曰击、曰袭、曰取、曰败、曰灭。圣人不厌其书于简册者,诚诛黩武之罪,以示万世之防。
译因事情而作、出自国人的,就叫作风;出自朝廷的,就叫作雅;用于宗庙、郊社的,就叫作颂。又哪里曾说‘我要用赋、比、兴’呢?成篇之后,直截陈述事情的叫作赋;取彼物来比此事的叫作比;借托外物来引起意旨的叫作兴,不过如此罢了。为什么律诗出现以后,声律、对偶、章句拘束得如此厉害呢?诗之所以成为诗的东西,到这时全都废弃了。因此后世的诗,不失古意的只有古诗;如今面对唐诗,也只能选古诗,律诗以下就放置不取,更何况唐诗中接近古风而浑厚自然的作品,以李太白、杜子美为最好;至于韩退之,虽然才高而想自成一家,但他吐露文辞、暗中与古诗相合的地方,哪里说得尽呢?可是《唐音》竟然全都不收,现在我不敢不收。”我认为他的论说确实,见识高远,选诗精审,所以特意完整记载下来。唉!这部《古诗选》胜过《唐音》太多了,假如文靖公再生而看到它,难道不会称心快意吗?他一定会有所发挥,说明林敬伯的用心。可惜九原之下无法复生,却让我为它作序,写在篇首。《六经师律序》【吴沉】呜呼!战争,是国家的大事,是圣人很少谈论、也不敢轻易使用的手段。古代,文武是一条道路,士人没有不知道军事的。后世把文与武分成两途,于是研究军事的人就少了。有能谈论军事的,下层人不把他当作狂妄之徒,上层人也必定把这件事视为忌讳。幸而四方没有忧患,似乎不必谈论这些。假如一旦有警报,将要寻找这样的人来任用,岂不是太迟了吗?古代关于用兵、谋战和防御的著作很多,历代以来散失殆尽。如今保存下来而著名的,只有七部书罢了。这七部书是:《司马法》《六韬》《孙子》《吴子》《尉缭子》《三略》和《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前代曾把它们颁行于武学,命令天下诵读学习,称作《武经》。世上谈论军事的人尊崇仰望它们,真如同儒者对待六经一样。用兵如果不以圣人为法,就是暴虐。难道说这七部书就可以作为万世不可磨灭的经典吗?当时的人为什么沿袭陋习而不醒悟呢?考察这七部书,《三略》《尉缭子》已经有可疑之处。《汉书·艺文志》记载,杂家有《尉缭子》二十九篇;兵形势家又有三十一篇。如今的书只有二十三篇,就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原本真书了。《三略》三卷,《经籍志》说是下邳神人所撰,难道这说法也确实可信吗?至于《太公六韬》和《李卫公问对》,则显然是依托他人之名而作的。真正属于古书而可信的,大概只有《司马法》和《孙子》《吴子》吧?太史公说《司马法》内容宏大深远,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的征伐,也不能完全探究它的义理。汉代尚存一百五十五篇,班固把它列入《礼》。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五篇罢了。大概古时齐威王曾让大夫追述古代司马的兵法,又附上齐国先代大夫田穰苴的学说,名为《司马穰苴兵法》。流传下来的这五篇,是田穰苴遗留下来的吗?然而它也不是齐国的完整著作了。唉!先王的军事制度全都在古代的《司马法》中,如今已经无法看到了。难怪《孙子》《吴子》能够巍然独高。班固编纂《艺文志》时,兵家一流共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而把《孙子》列在最前面。看《孙子》十三篇,奇正并用,运用机变权术,估量敌我,先谋划后作战,变化开合无穷,所发挥的作用没有穷尽,确实深奥精妙啊!不过,如果说这些军事著作是秦汉兵学的祖宗,可以这样说;若说三代的兵学也是如此,就不能这样说了。圣人的军事,是彰明文德、威慑不守正道的人,是为了使人得以生存,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平定祸乱,不是为了制造祸乱;崇尚正义,不是崇尚欺诈。孙子说:“用兵,是诡诈之道。”我担心这并不是圣人的本意。世道日益衰败,民众的议论也日益卑下。谈论将帅,就把勇猛强壮、善于冲击刺杀看作贤能;谈到行军布阵,就把出奇制胜、设伏诡诈看作巧妙。若有人说:“我将用仁义来感动他们,用礼让来行事。”即使是三尺高的儿童,也会指责这话迂腐空泛而不切实际了。过去荀卿批评孙武、吴起,说过:“孙武、吴起这类人,崇尚权势利益,专门谋划变诈。”又说:“齐国的技击之士,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节制;桓公、文公的节制,又不能敌过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伊尹、吕尚这样的将领,子孙拥有国家,与商、周并立;孙武、吴起这类人,自己都被杀戮在前,国家又在后世灭亡,报应的势态各自依照同类而来。他的说法可以说恰当了!到了扬子云,也同样不喜欢孙武、吴起,说:“难道没有《司马法》吗?”子云不喜欢孙武、吴起,他的用意是美好的;然而不知道子云当时所见的《司马法》,究竟是古代的原书呢,还是田穰苴所述的遗书呢?圣人对于军队和战争的事情,虽然没有逐一全部说明,但其中宏大的纲领和根本作用,难道不可以窥见吗?战争的开始,并不是圣人个人的意愿,而是天地所创设,圣人不过观察它、效法它罢了。掌管军队有专门的官职,制定军队有相应的制度,训练军队有规定的时令,军备有平时的储备;用诗歌慰劳士卒,用誓约和戒令使队伍整齐;对上顺应天意,对下响应人心,怀有广大、公正无私的心,彰明神武而不滥杀的德行,这哪里是孙武、吴起所能测知的呢?我偶尔也曾不自量力,把《易》《诗》《书》《礼》以及《论语》《孟子》等经书中涉及出师征伐的言论和义理,辑录并分类汇集起来,定为五篇:第一篇叫“兵象”,第二篇叫“兵用”,第三篇叫“兵礼”,第四篇叫“兵诗”,第五篇叫“兵训”。总题为《六经师律》,私下取用了朱子《仪礼集传·师田篇》的意思,却不知道这样做实在不合适。至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强大僭越、骄奢放纵,兵法和军制都不是先王旧制:有的说侵,有的说伐,有的说围,有的说入,有的说追,有的说击,有的说袭,有的说取,有的说败,有的说灭。圣人不嫌烦琐地把这些事写在简册上,实在是要谴责穷兵黩武的罪行,以此向万世显示警戒。
学者当自其全经而讲焉,不得而尽録也。至于夹谷之会,则以吾夫子之文徳武备,于是可见,故特取之以系于兵用之篇。呜呼!有国家者,于平居暇豫之日,能谨夫修齐治平之道,兵无由而作矣;如其万一,犹当按圣人之遗经,法圣人之运量,岂不足处天下之大事,平天下之大艰,而又奚假于孙呉乎?此是篇之所以一本于经,而不容附以他书之説也。天下之事,固有以新竒而为世所好者,亦有以陈常而为世所厌者。有人于此曰:“我善为孙呉”,则必肃然聴之矣;如曰六经之中未尝无兵法存焉,则必哗然难之矣。习俗之移人,至此乎?方当四方合一,文治聿兴之时,草茅之士得以余力及此,极知牵缀圣人之经,犯非所当言之戒,其罪无所逃之。然有备可以无患,考古所以制今,世之君子当有采焉。读战国防【方孝孺】文武之道,至于春秋之世,委地矣。孔子之作《春秋》,伤周道之衰也。夫岂知《春秋》之法,复委地于战国之世乎?呜呼!朝觐会同之礼,不修于天子之庭;礼乐征伐之柄,或轻易于诸侯之雄。君臣上下之纪隳,而簒弑争夺之事起,此孔子之所甚痛也。然其时天下诸侯,犹知以尊周为义,狼攫狐顾,而不敢肆其无厌之欲。盖道之在人心者,尚有未冺耳。及乎战国,则不然。诸侯或遣一介之使而让周,或兴师临之而徴其鼎,或责王入朝,一旦而遂灭其宗庙。其所由来者久矣。功利炽而仁义销矣,游説行而防耻衰矣,谲诈盛而忠厚之风息矣。观乎十二国之所载,繁辞瑰辩,烂然盈目。及求其指意,非谋以夺人之国,则以揺人之位;非间人之骨肉,则皆▯惑人之事。或大言倨礼以激之,或佯疑曲问以入之,或卑声屈体以冀其哀,或正貌诈心以钓其名,或揣其志而施其计。非不博且富也,欲一简之合乎道而不可得。岂惟不合乎道?欲一简如左氏所传公卿大夫之言,亦不可得矣。先王之遗泽余化,漫尽而国家继之以亡,岂不哀哉?然其待士之礼,犹有存者,故得以广听兼知,匡扶其国,久而后俱并于秦。至秦之始皇,则自任其智,弃天下之士而不用,燔三代之言而不法,巍然独伸其尊,以为可恃。而其危乱不旋踵而即见,于是战国之遗法复委地矣。悲夫!读吕氏春秋【方孝孺】吕氏春秋十二纪八览六论凡百六十篇。吕不韦为秦相时,使其宾客所著者也。太史公以为不韦徙蜀,乃作吕览。夫不韦以见疑去国,嵗余即饮酖死,何有宾客?何暇著书哉?史又称不韦书成,悬之咸阳市,置千金,其上有易一字者,輙与之。不韦已徙蜀,安得悬书于咸阳?由此而言,必为相时所着。太史公之言误也。不韦以大贾乗势,市竒货致富贵,而行不谨,其功业无足道者,特以宾客之书显其名于后世。况乎人君任贤以致治者乎?然其书诚有足取者。其节防安死篇,讥厚葬之弊;其勿躬篇,言人君之要在任人;用民篇,言刑罚不如徳礼;逹郁公职篇,皆尽君人之道,切中始皇之病。其后秦卒以是数者偾败亡国,非知几之士,岂足以为之哉?苐其时去圣人稍逺,论道徳皆本黄老,书出于诸人之所传闻,事多舛谬。如以桑谷共生为成汤,以鲁庄与顔阖论为与齐桓伐鲁,鲁请比闗内侯,皆非其事。而其时竟无敢易一字者,岂畏不韦势而然耶?然予独有感焉。世之谓严酷者,必曰秦法;而为相者乃广致宾客以著书,书皆诋訾时君为俗主,至数秦先王之过,无所惮。若是者皆后世之所甚讳,而秦不以罪。呜呼,然则秦法犹寛也。
明文海卷二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学者应当从完整的经书中加以讲求,这里不能全部抄录。至于夹谷之会,则可以由此看出孔子的文德和武备,所以特意取来附在“兵用”篇中。呜呼!拥有国家的人,如果在平时安闲无事的日子里,能够谨慎修养、整顿、治理、平定天下的道理,战争就没有产生的原因了。即使万一发生了战争,也仍应依据圣人的遗经,效法圣人筹划处理事务的方法,难道还不足以处置天下的大事、平定天下的大难吗?又何必借助孙武、吴起呢?这就是本篇完全以经书为根本、不能附会其他书籍学说的原因。天下的事情,本来有因新奇而受到世人喜爱的,也有因陈旧平常而被世人厌弃的。有人说:“我善于运用孙武、吴起的学说。”人们就一定肃然起敬地听他说;如果说“六经之中未尝没有兵法”,人们却一定哗然反驳。习俗对人的影响,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正当四方统一、文治大兴的时候,我这个草野之士能够凭余力做这件事,十分知道自己牵连附会圣人经典,触犯了不应妄言的戒条,罪责实在无从逃避。然而有备就可以没有忧患,考察古代正是为了治理今天,世上的君子应当从中有所采择。读《战国策》文武之道到了春秋时代,已经衰落到被弃置在地上了。孔子编作《春秋》,是为周道衰微而悲伤。哪里知道《春秋》的法则到了战国时代,又被弃置在地上了呢?唉!朝觐、会同的礼仪,不能在天子的朝廷中修明;礼乐、征伐的大权,有时被诸侯中的强雄轻易夺取。君臣上下的纲纪毁坏,于是篡弑、争夺的事情兴起,这正是孔子极为痛心的地方。然而当时天下的诸侯,还知道把尊奉周王作为义理,像狼一样窥伺、像狐狸一样回顾,却不敢放纵自己无休止的欲望。大概道义在人心中还没有完全泯灭。到了战国,就不是这样了。诸侯有的只派一个使者去责备周王,有的发兵逼近周王,索取九鼎,有的责令周王入朝,甚至一旦之间就把周王室的宗庙灭掉。他们这样做,并不是突然发生的,来由已经很久了。功利之心炽盛而仁义消亡,游说之风盛行而知耻之心衰微,诡诈之术盛行而忠厚的风气消失。看《战国策》所记载的十二国,繁复的言辞和华美的辩说,灿然满目;但追究它们的主旨,不是谋划夺取别人的国家,就是谋求动摇别人的地位;不是离间别人的骨肉亲情,就是全都在做迷惑人的事情。有的故意说大话、傲慢无礼来刺激对方,有的假装疑惑、委婉发问来诱使对方上钩,有的压低声音、屈身低头来希望博取对方怜悯,有的表面端正而内心欺诈来钓取名声,有的揣摩对方的志向而施展自己的计谋。这些说辞并不是不博大丰富,只是想找出一篇完全合乎道义的,却无法得到。哪里只是不能合乎道义呢?即使想找出一篇像左氏所传公卿大夫言论那样的,也不可能得到。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和余化,已经荡然将尽,国家又接着灭亡,难道不可悲吗?然而当时他们对待士人的礼数还保存着,所以能够广泛听取意见、兼收见识,匡正扶助自己的国家,最后才一同被秦国兼并。到了秦始皇,却自以为自己的智慧足够,抛弃天下士人而不用,焚烧三代的典籍而不加以效法,巍然独自抬高自己的尊贵,以为这样就可以有所凭恃。然而他的危乱很快便显现出来,于是战国遗留下来的法则又被弃置在地上了。可悲啊!读《吕氏春秋》《吕氏春秋》有十二纪、八览、六论,共一百六十篇,是吕不韦担任秦国丞相时让他的宾客撰写的。太史公认为吕不韦被迁往蜀地以后,才写成《吕览》。吕不韦因为受到猜疑而离开国都,一年多后就饮毒酒而死,哪里还会有宾客,又哪里有空著书呢?史书又说吕不韦的书写成后,悬挂在咸阳市,书上置有千金,有能改动其中一个字的人,就把千金给他。吕不韦已经迁往蜀地,怎么还能把书悬挂在咸阳?由此看来,此书一定是在他任相时写成的。太史公的话错了。吕不韦凭借大商人的身份乘势而起,购买奇货而取得富贵,行为却不谨慎,他的功业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只是靠宾客的著作使自己的名声流传后世。更何况国君任用贤能来达到治理的目的呢?不过,这部书确实有值得取法之处。其中《节丧》《安死》篇讥刺厚葬的弊端;《勿躬》篇说国君的要务在于任用人才;《用民》篇说刑罚不如德礼;《达郁》《公职》篇,都穷尽了为君之道,切中秦始皇的弊病。后来秦国最终正因为这些事情而败亡,不是能预见先机的人,哪里足以做到这些呢?只是那时离圣人已经稍远,谈论道德都以黄老之学为根本,书中的内容又出自众人的传闻,所以事情多有错谬。例如把桑谷共生说成成汤的事,把鲁庄公与颜阖的谈论说成颜阖参与齐桓公伐鲁、鲁国请求比照关内侯的事,这些都不是事实。可是当时竟没有人敢改动一个字,难道是害怕吕不韦的权势才这样吗?然而我独自对此很有感触。世人说到严酷的法律,一定会说秦法;而秦国的丞相却广泛招致宾客来著书,书中都诋毁当时的君主是庸俗之主,甚至数说秦国先王的过错,毫无畏惧。像这样的事情,都是后世极其忌讳的,而秦国却没有因此治罪。呜呼!这样看来,秦法还算宽松了。《明文海》卷二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