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四百三十四
沂得临而哭之。越冬十月五日,葬先生于新建之象山之阳。铭于墓者沂,何能辞?先生讳芬,字国棠,舒姓,世出浙之东阳。宋建炎中,曰选者来居信之懐玉山。绍兴中,曰继祖者迁隆兴之北山。元大徳初,曰文英者徙进贤之梓溪。至曽祖溥震,生祖庭式,庭式生法,先生之考也,赠如先生官。母聂封太安人。先生为县学生时,尝赋赤鴈。郡守以魁天下期之,初号石滩,邑有石人滩,谚传滩合当有魁天下者,乃改号梓溪,后果及第,岂偶然哉?先生生于成化甲辰三月十有二日,享年四十有四。先生负气。刚毅所遇,贵者常失,勇者常丧。虽觉峭厉,世不可得而无焉。文章气逸宕不穷,所著述赋咏若干巻,皆触事而发,辞义凛凛,实似其行。娶齐氏,同邑善族,封安人。子男三人:泰、奉、奏。女二人,长适徐曰敬,次适樊防。奉奏,侧室冉出。铭曰:维学作人,百年其兴;维名登俊,四国是凭。学斁其伦,道将焉明;名隳其节,义孰与行?去道去义,不可为国噫!维先生以辨世惑。朱性甫先生墓志铭【文徴明】吾苏有博雅之士曰朱性甫,存理;朱尧民,凯。两人皆不仕,又不随俗为廛井小人之事,日惟挟册呻吟,以乐好求昔人理言遗事而识之。对客举似,如引绳贯珠,纚纚弗能休。素皆髙赀,悉费以资其好,不恤也。成化、▯治间,其名奕奕,望于郡城之东人,以其所居相接,而业又甚似也,称之曰“两朱先生”。正徳壬申,尧民死;明年,性甫又死。自两人死,呉中故实,往往无所于考,而求其遗书,亦无所得,惜哉!初,性甫尝相约为传,不果。及是葬,而其于以状来速铭,状固不若余能详也。性甫,长洲人,宋乐圃先生之后。曽大父元英,大父明父灏,母周氏。性甫生颖异,少学于里师,觉其所业非出于古人,遂谢去,从杜稷先生游。于时东南名士,若呉兴张渊,若嘉禾周鼎,仕而显者,若徐武功有贞,祝参政灏,刘参政昌,刘佥宪珏,并折节与交,且推之为后来之秀。既而诸老凋落,呉文定公石田先生继起,而性甫复追逐其间。最后则交杨仪制君谦,都主客元敬。余视性甫,丈人行也。性甫不余少,而以为友,视诸公为亲。盖其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忘学,故亦未尝一日忘取友以自助也。居常无他过从,惟闻人有竒书,辄从以求,以必得为志。或手自缮录,动盈筐箧。羣经诸史,下逮稗官小说,山经地志,无所不有,亦无所不窥,而悉资以为诗。其诗精工雅洁,务出新意,得意处追躅古人。所着野航集》,君谦实叙之。尤精楷法,手录前辈诗文,积百余家。他所纂集有《经子钩▯呉郡献徴录》《名物寓言》《铁网▯瑚》《野航漫录》《鹤岑随笔》,总数百巻既老不厌,而精力不加,又坐贫无以自资,而其书旋亦散去,每抚之叹息,其意殊未巳也。
译山之南。墓上的铭文由我陈沂撰写,怎么能推辞呢?先生名芬,字国棠,姓舒,世代出自浙江东阳。宋建炎年间,有一位名叫选的人迁来信州怀玉山居住。绍兴年间,有一位名叫继祖的人迁到隆兴北山。元大德初年,有一位名叫文英的人迁到进贤梓溪。到曾祖溥震,生祖父庭式,庭式生法,法就是先生的父亲,死后按先生的官职追赠。母亲聂氏,封为太安人。先生还是县学生时,曾写《赤雁赋》。郡守期望他夺取天下第一名,他起初号石滩,因为县中有石人滩,民谚传说石人滩合拢时,必有夺天下第一的人出现,于是改号梓溪,后来果然及第,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生于成化甲辰年三月十二日,享年四十四岁。先生意气刚强,遇事刚毅,因此常常得罪显贵,勇敢的人也常常遭受损失。虽然这显得峭厉严酷,但世间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他的文章气势奔放无穷,所著赋和诗歌共有若干卷,都是触景遇事而发,文辞和义理凛然,确实像他的品行。娶齐氏,是同县的善良名门,封为安人。儿子三人:泰、奉、奏。女儿二人,长女嫁徐曰敬,次女嫁樊防。奉、奏为侧室冉氏所生。铭文说:学问能够造就人,百年之后仍会兴盛;声名能够使俊杰登进,四方都可凭借。若学问败坏了伦常,道义将由什么来彰明?若声名毁损了节操,义理同谁一起实行?离弃道义、离弃仁义,就不能治理国家,唉!先生正是凭借辨析来澄清世间的迷惑。朱性甫先生墓志铭【文徵明】我们苏州有两位博雅之士:朱性甫,名存理;朱尧民,名凯。两人都没有做官,也不随俗做市井小人的事情,每天只是夹着书本吟诵,乐于探求并记识古人的义理和遗事。面对客人举例说明时,像引绳串珠一样滔滔不绝,不能停口。他们本来都很富裕,却把财产全用来满足这种爱好,也不吝惜。成化、弘治年间,他们的名声很盛,苏州城东的人因为两人的住所相连,事业又十分相似,称他们为“两朱先生”。正德壬申年,尧民去世;第二年,性甫也去世。自两人死后,吴中的旧闻往往无从考察,即使想寻找他们留下的书,也没有得到,真是可惜!起初,性甫曾约我为他作传,却没有实现。到他下葬时,他的侄子拿着行状来催请我写墓志铭;行状当然不如我所能了解的详细。性甫是长洲人,宋代乐圃先生的后代。曾大父元英,祖父明,父亲灏,母亲周氏。性甫天资聪颖,小时候跟乡里的老师学习,察觉所学不是出自古人,便辞去离开,跟随杜稷先生游学。当时东南名士,如吴兴张渊、嘉禾周鼎;已经做官而显达的,如徐武功有贞、祝参政灏、刘参政昌、刘佥宪珏,都降低身份与他交往,并且推许他为后起之秀。后来诸位老先生逐渐凋零,吴文定公、石田先生相继兴起,性甫又在他们之间交游。最后,他结交杨仪制君谦、都主客元敬。我看性甫,他是我的前辈;性甫并不因我年轻而轻视我,把我当作朋友,对待诸位先生则像亲人一样。他从小到老,从未有一天忘记学习,所以也从未有一天忘记结交朋友来帮助自己。平日没有其他来往,只要听说谁有奇书,便一定前去求取,以得到它为志愿;有时亲手抄录,动辄装满筐箱。群经诸史,下至稗官小说、山经地志,没有他不收藏、没有他不浏览的,也全都拿来作为写诗的材料。他的诗精细工巧、典雅洁净,努力写出新意,得意之处能够追步古人。他所著《野航集》,君谦确实为之作过序述。他尤其精通楷书,亲手抄录前辈的诗文,积累了一百多家。他另外编纂的著作有《经子钩玄》《吴郡献征录》《名物寓言》《铁网珊瑚》《野航漫录》《鹤岑随笔》,总计数百卷。年老之后仍不厌倦,但精力不再增加,又因为贫穷无法供给自己,而那些书不久也散失了;每当想到这些便叹息不已,他的心愿实在还没有完成。哪里料到他竟会
而岂意其遽死耶?性甫性简慢,待人无钩距,晚歳嗜酒,婆娑益事闲旷,或时乗醉忤人,人亦不以为异。
译突然去世呢?性甫性情简率傲慢,待人却没有猜忌防范;晚年嗜酒,醉中徘徊,更加放任闲旷,有时乘醉触犯别人,别人也不把这当作异常。
尤为郡邑大夫所礼。前守洛阳史公,新会林公,先后修。郡志并以性甫从事,歳时乡饮,必致为上宾,时人荣焉。性甫死,时为正徳癸酉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是歳十一月甲子,葬陈公乡受字圩先茔。娶监察御史张维书女,生子女四人:男延,娶汤氏;建,娶尹氏;女适金爟、花汝舟。孙七人:男曽、庚干;女适彭暐、王普、张源、倪宥。曽孙女二人。铭曰:维朱有闻,自乐圃君,徳言孔硕,为时令人。五百斯年,耳孙其秩,有贤一人,性甫维克。其克伊何?维文之扬,维行之称,徳懿其章。嗟嗟性甫,少也则勤,经籍图书,穷终其身,抉摘雕锼。既扬亦防,岂无利途?弗易其乐,其发苍苍,其视茫茫。归视其家,其书满牀,樽酒婆娑。百年维适,彼荣亦崇,孰得孰失?陈公之乡,有▯者堂,既藏既安,后永有光。王履吉墓志铭【文徴明】呜呼悲哉!王君巳矣,不可作矣!君文学艺能,卓然名家,而出其绪余,为明经试策,宏博竒丽,独得肯綮。御史按试,辄褒然举首,一时声称籍甚,隠为三吴之望。三呉之士知君者,咸以髙科属之。其真知者,谓能肆情词艺,非直经生而巳然皆非君之极致也。乃君之志,真欲轶古人而逾之,自非通古今,周一世,不足以充其所受也。是可以一时一郡论哉?君资性颖异,将以勤诚于书,无所不窥,而尤详于羣经。手冩经书,皆一再过。为文非迁固不学,诗必盛唐,见诸论撰,咸有法程。余年视君二纪而长,君自丱角即与余游,无时日不见,见辄有所着,日异而月不同,盖浩乎未见其止也。而岂意其遽疾而死耶?呜呼惜哉!君正徳初,与其兄履约并以俊造选▯学官,嫓声俪迹,翘然竞爽。既而履约举应天乡试,寻举进士,而君每试辄斥以年资贡礼部,卒业太学,又试又辄斥。盖自正徳庚午至嘉靖辛夘,凡八试试辄斥,而名日益起,从游者日众,得其指授,往往去取髙科登显仕,而君竟不售以死。呜呼,岂不有命哉?君髙朗明洁,砥节而履方,一切时势声利之事,有所不屑,猥俗之言未尝出口。风仪玉立,举止轩掲,然其心每抑下,虽声称震叠,而醖借自将,对人未始言学,盖不欲以所能尚人,故人亦乐亲附之。性恶喧嚣,不乐居廛井,少学于蔡羽先生,居洞庭三年,既而读书石湖之上二十年,非歳时省侍不数数入城,遇佳山水辄忻然忘去,或时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含醺赋诗,倚席而歌,邈然有千载之思。迹其所为,岂碌碌寻常之士哉?是其志之所存,必有出于言语文字之上者。曽不得少见于世,而仅仅以文传,而其所传又出于文塲困踬之余,雅非其志者。呜呼,岂不重可惜哉?君孝友天性,常能愉恱其亲而顺之于道,于兄履约少同笔砚,食息起居未尝少离既各授室而聨裀共食,视室处之时恒倍也。君卒时,履约方官京师,及是以都御史出镇郧阳,便道过家以葬君某山之原,俾某为铭。君讳宠,字履仁,后更字履吉,号雅宜山人。父贞,以履约贵,封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母朱氏,继母顾氏,赠封皆恭人。君生▯治甲寅十一月八日,卒嘉靖癸巳四月三十日,享年四十。娶徐氏,子男一人,子阳,太学生。娶唐氏,解元伯虎女。孙男一人。铭曰:维慧而明,亦艺而贞。胡不溃于成,而卒困于衡。吁嗟乎,其名。翰林蔡先生墓志【文徴明】嘉靖一十五年辛丑正月三日,呉郡蔡先生卒。吾呉文章之盛,自昔为东南称首。成化、▯治间,呉文定、王文恪继起髙科,传掌帝制,遂持海内文柄。同时杨礼部君谦、都太仆元敬、祝京兆希哲,仕不大显,而文章奕奕颙然在人。要亦不可以一时一郡言也。先生虽稍后出,而所造日深,自视甚髙常有所评隲,虽唐宋名家犹有所择。其隠然自负之志,殆不肯碌碌后人,而潦倒场屋,曽不得旴衡抗首,一侪诸公间,而以小官困顿死。呜呼,岂不有命哉!先生讳羽,字九逵。其先家陈留,宋南渡时秘书郎源自大梁徙杭,又自杭徙呉,居太湖之包山。先生其十四世孙也。髙祖敬,曽祖曾贞,祖升,以长子贵,封奉政大夫。父滂,母呉氏。先生髙朗疎俊,聪警絶人。少失父,呉夫人亲授之书,辄能领解。年十三,操笔为文,巳有竒气。
译他尤其受到郡县长官的礼敬。前任郡守洛阳史公、新会林公,先后修撰郡志,都把性甫列入其中。每逢岁时乡饮酒礼,一定请他做上宾,当时人以此为荣耀。性甫去世时,正是正德癸酉年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岁。这年十一月甲子日,葬在陈公乡受字圩的祖茔。娶监察御史张维书之女,生子女四人:儿子延,娶汤氏;建,娶尹氏;女儿嫁金爟、花汝舟。孙子七人:男孙有曾、庚、干;女孙嫁彭暐、王普、张源、倪宥。曾孙女二人。铭文说:朱氏有声名,出自乐圃先生;德行和言论都很伟大,是当时的贤人。五百年之后,后代子孙有其秩序和声望;一族之中有一位贤者,性甫就是这样的人。他凭什么成为这样的人呢?凭文章的显扬,凭品行的称誉,德行美善而有光彩。可叹性甫,年轻时便勤奋,穷尽一生钻研经籍图书,剖析摘取,精雕细琢。既使声名显扬,也保有操守,难道没有仕进的道路吗?他没有改变自己的乐趣;头发渐渐苍白,眼睛渐渐昏花。回头看自己的家,书籍堆满床榻,摆酒从容游乐。一生都安适自在,世俗的荣耀也很崇高,究竟谁得谁失?陈公乡中有一座玄妙的堂宇,既然把他安葬在那里,他的后代将永远受到光耀。王履吉墓志铭【文徵明】唉,悲痛啊!王君已经去了,再也不能复生了!王君的文学和技艺才能卓然成家,偶尔拿出余力来写经学考试的策论,内容宏博奇丽,独能切中要害。御史巡按考试时,他总是被赞许为第一名,一时声名极盛,暗中已成为三吴士人的希望。三吴了解他的人,都把考取高科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真正了解他的人说,他能够尽情施展辞章技艺,并不只是一个经生而已;然而这些还不是王君的最高境界。王君的志向,实在想超越古人;如果不是通晓古今、周遍了解一世之事,就不足以满足他的天赋才学。这怎么可以只按一时一地来评议呢?王君天资聪颖奇异,勤奋诚恳地钻研书籍,没有什么不读,尤其熟悉群经。他亲手抄写经书,每部都抄过一两遍。写文章非司马迁、班固的作品不学习,作诗必以盛唐为宗;表现在论著文章中,都有法度准则。我比王君年长二十多岁,他从小便同我交游,没有一天不见面;每次见面,他总有新的作品,日新月异,浩瀚无边,似乎还没有停止的时候。哪里料到他竟突然因病去世呢?唉,真令人惋惜!正德初年,王君与他的兄长履约一同凭俊秀才学被选入学官,声誉相当,才华竞爽。后来履约考中应天乡试,不久又考中进士,而王君每次考试都被以资历不足为由黜退,只能作为岁贡生进入礼部,最终入太学完成学业;后来又参加考试,却仍然每次都被黜退。大概从正德庚午到嘉靖辛卯,总共参加了八次科试,每次都被斥退,但名声却日益增长,跟从他学习的人也越来越多;得到他指点传授的人,往往因此取得高科、出仕显达,而先生最终却没有考中,直到去世。唉,难道不是命运吗?先生高明爽朗、纯洁清正,砥砺节操,行为方正;一切关于时势、声名、利益的事情,他都不屑一顾,粗鄙庸俗的话从未说出口。他风度仪态如玉树挺立,举止轩昂显扬;但内心常常自处谦下。即使声名震动四方,也总是温厚含蓄、自我持守;对人从不谈论学问,大概是不愿拿自己的才能凌驾于别人之上,所以人们也乐于亲近依附他。他生性厌恶喧闹,不喜欢居住在市井之中。年轻时曾向蔡羽先生学习,在洞庭居住三年;后来在石湖之上读书二十年,除非年节前后前往省视侍奉亲长,否则很少频繁进城。遇到美好的山水,便欣喜得忘了离开;有时在高大树林、丰茂草地之间躺卧休息,带着醉意吟诗,倚着席子歌唱,悠然生出怀想千载的情思。考察他一生的作为,难道是碌碌无为的寻常之士吗?由此可见,他心中所存的志向,必定有超出语言文字之外的地方。他竟然未能稍稍显名于世,只能仅仅凭文章流传;而这些流传下来的文章,又是在科场失意困顿之余写成的,实在不是他的志向所在。唉,难道不更加令人惋惜吗?先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是出于天性,常能使双亲欢悦,并顺着正道侍奉他们。他与兄长履约年少时一同研习笔砚,饮食、休息、起居从未稍有分离;后来各自娶妻成家,仍同席共食,相处的时间总是比各自在内室居住的时间多一倍。先生去世时,履约正任职京师;到这时,他以都御史身份出镇郧阳,顺道经过家乡,把先生安葬在某山的山麓,并请我为他撰写墓志铭。先生名宠,字履仁,后来改字履吉,号雅宜山人。父亲贞,因为履约显贵,获封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母亲朱氏,继母顾氏,死后都追赠、追封为恭人。先生生于弘治甲寅年十一月八日,卒于嘉靖癸巳年四月三十日,享年四十岁。娶徐氏,生一子,名子阳,是太学生。又娶唐氏,她是解元伯虎的女儿。孙子一人。铭文说:既聪慧而明敏,又多才艺而坚贞。为什么不能成就功名,反而最终困顿于科场?唉,这就是他的名声啊。翰林蔡先生墓志【文徵明】嘉靖一十五年辛丑正月三日,吴郡蔡先生去世。我们吴地文章的兴盛,自古以来就是东南首屈一指的。成化、弘治年间,吴文定、王文恪相继考取高科,传掌皇帝诏制,于是掌握了天下文坛的权柄。同时,杨礼部君谦、都太仆元敬、祝京兆希哲,仕途虽不十分显达,但文章光彩焕发,声望在人们心中巍然存在。这些成就也不能只用一个时代、一个郡来衡量。先生虽然稍后出世,但造诣日益深厚,对自己的才学看得很高,常常有所评判,即使唐宋名家也还要有所取舍。他内心隐藏着的自负志向,大概是不肯做碌碌无为的后辈;然而却在科场中潦倒,始终未能昂首挺立,与诸位公卿并列,反而困顿于小官而死。唉,难道不是命运吗?先生名羽,字九逵。他的先祖世居陈留,宋朝南渡时,秘书郎源从大梁迁到杭州,后来又从杭州迁到吴地,居住在太湖的包山。先生是他的第十四代孙。高祖敬,曾祖曾贞,祖父升,因为长子显贵而获封奉政大夫。父亲滂,母亲吴氏。先生高明爽朗、疏放俊逸,聪慧机警超过常人。年少时父亲去世,吴夫人亲自教他读书,他总能领会理解。十三岁时,提笔作文,已经显露出奇异的气概。
稍长,尽发家所藏书,自诸经子史而下,悉读而通之。然不事记诵,不习训故,而融液通贯,能自得师。为文必先秦两汉为法,而自信甚笃,发扬蹈厉,意必已出。见诸论著,奥雅宏肆,润而不浮。诗尤隽永。早歳微尚纎缛,既而溅涤靡曼,一归雅驯。晚更沈着而时出竒丽,见者谓虽长吉不过先生。乃大悔恨曰:“吾苦辛作诗,求出魏晋之上,乃今为李贺耶?吾媿死矣。”其髙自标表,不肯屈抑如此。然其所作陵轹顿迅,诚亦髙夐莫及。当其得意时,不知古人何如也。先生故邃于易,出其绪余为程文,以应有司,而辞义藻发,每一篇出,人争传以为式。而先生试辄不售,犀挫益锐,而卒无所成。盖自▯治壬子至嘉靖辛夘,凡十有四试,阅四十年,而先生则既老矣。歳甲午,以太学生赴选,调天官卿,雅知其名,曰:“此吾少日所闻蔡某,今犹滞选调耶?”然限于资地,亦不能有所振拔,特以程试第二,奏补南京翰林院孔目。居三年,致仕归,卒于家。故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顾公墓志铭【文徴明】嘉靖二十四年乙已闰正月八日辛巳,南京刑部尚书顾公以疾卒于金陵里第。先是,公考绩还自京师,道闻长子屿卒,惊惋得疾,抵家疾甚,久之竟不起。呜呼惜哉!公讳璘,字华玉,别号东桥居士,世为苏之呉县人。国朝洪武中,髙祖通匠作,徴隶工部,因占数为上元人。曽祖海不仕。祖诚,以公贵赠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考纹,号愚逸,初封承徳郎、南京吏部主事,加赠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祖母陆氏,母杨氏,俱赠夫人。公以应天府学生领▯治乙夘乡荐,明年丙辰举进士。已未授广平县知县。壬戌徴入为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进稽勲郎中。正徳已酉陞河南开封府知府。癸酉谪授广西全州知州。丙子起知浙江台州府,陞浙江布政司左参议。嘉靖改元,册立中宫礼成,奉表入贺,道陞山西按察使。以亲老辞,不允,寻以病免。戊子起为江南按察使,未行陞浙江右布政使,转左布政使。庚寅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疏乞终养,忤旨落都御史,以布政使致仕。丁酉再起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赞理军务。已亥陞刑部右侍郎,寻改吏部。会显陵肇工,改工部左侍郎,领山陵事,进工部尚书。事竣还朝,改南京刑部尚书。公于是歴仕三朝,阅五十年,歴十九任,积阶自文林郎歴十有一资,为资善大夫,正位上卿。公融朗阔达,精于吏理,能激昻任事。初莅广平,年甫弱冠,或易视之,而公关决敏利,摘伏若神,拊循利道,靖而不烦,而饰以文学,有古循良之风。及为开封,益更练坚,决盗起燕蓟,流刼中原,攻围城邑,所在绎骚。兵部尚书彭公泽奉诏讨捕,领兵压境,上简公自辅,公亦悉心展错,练兵饬甲,转饷传餐,取具呼噏间而解难折冲,谋画居多。在郡期年,随事经理,多所绪正,而强执不挠。镇守中官廖堂恃逆瑾党援,渔夺自恣,公摧折捍蔽,每折其萌芽,不令得肆。瑾诛廖罢去,而钱宁用事,羣阉方炽。王宏者,尤誖谩剽疾,继廖出镇,席权借宠,气焰詟人。一时有司或屈节自容,公故不为礼,有所徴需,一不答。歳时展谒,长揖而巳。用是即积忤宏。宏方恃寜为援,矫诏逮赴锦衣狱。狱吏问状,公据礼执谊,抗言条对,一无所承。宁无巳,遣逻卒隂探郡中,无所得,乃文致他事,以竟其狱。狱成,镌三阶,徙全。全即古零陵郡,越在岭峤僻陬荒陋。公不鄙夷其民,而翊以文教,道化更革,诚心拊绥。久之,民用乂安,而士兴于学。甫三年,而有台州之命。台为东南剧郡,武衞错居,俗犷而多诈,胥吏并缘其间,纵横饕诐。更数政不治,公至爬梳剔抉,求得其弊端与利源所在,次第兴除之。故事,武衞诸城郡为修筑,经费浩穰,率为主守者干没,恒歳一筑,筑辄壊。公钩考得所侵渔,悉没入为城费,檄义士经理而程督之。故他城易隳,而台所隶三城特完。郡濒海有盐防之利,贫民业盐自食,苦督▯烦苛,每迂道转输,而逻卒乗是为奸利,至相贼杀不可止。公为弛禁,俾得负贩出郡下,而薄其税入,民用便利,而国课亦登。故时军饷不时给,运军往往称贷以需,而驵侩得肆侵牟。公支放有期,而勾稽维审,军皆给足,而奸民无所牟利矣。郡南濒江卑下,多水患,地有中津桥且壊,公复修之,因筑石隄而楼其上,凡数十楹。人初莫喻其防己,而夏潦水猝至,居民得依楼以避,所活以千计,乃服公先见云。既久于台,悉浙中事宜,继起藩参,遂得举而行之,虽不及久,而宏规硕画,功绪为多。及以左辖重临,益谙练宏达,措意复周审展采,错事惟志所为,而▯革积弊。
译稍稍长大后,他把家中收藏的书全部拿出来,从诸经、诸子、史书以下,全都阅读并融会贯通。然而他不专事记诵,也不拘泥于训诂考据,却能融会贯通,自得其学。作文一定以先秦两汉为法则,而且自信非常坚定,文思发扬、笔力峻厉,意旨必定出人意表。读他的论著,只见深奥典雅、宏阔纵恣,文辞润泽而不浮华。诗尤其隽永。早年稍稍崇尚纤细繁缛的风格,后来洗涤浮靡柔曼之气,完全归于雅正驯厚。晚年更加沉着,有时显出奇异绮丽之姿,读者认为即使李长吉也不过如此。于是他大为悔恨说:‘我辛苦作诗,是想超越魏晋诗人,哪里料到如今却成了李贺吗?我惭愧至死了。’他自我标举之高、不肯委屈压抑自己,就是这样。然而他的作品凌厉迅疾,确实高远得无人能及。他得意之时,甚至不知古人究竟能达到怎样的境界。先生本来就精通《易》,便从中取出余绪来写应付官府考试的程文;文辞义理、藻采文气都很有光彩,每写出一篇,人们争相传阅,把它作为范式。但先生每次考试都未能中选,挫折越多,锐气反而越盛,最终却一事无成。大概从弘治壬子到嘉靖辛卯,总共十四次应试,经历四十年,而先生已经老了。甲午年,他以太学生身份参加铨选,调任天官卿的官员很了解他的名声,说:‘这就是我年轻时听说过的蔡某,今天还滞留在选调之中吗?’ 然而由于资历和出身的限制,也无法对他有所提拔,只因他的程试列第二,便奏请补授南京翰林院孔目。他任职三年后退休回乡,死在家中。为已故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顾公撰写的墓志铭【文徴明】嘉靖二十四年乙巳闰正月八日辛巳,南京刑部尚书顾公因病在金陵乡里宅第去世。在此之前,公考核政绩后从京师返回,途中听说长子屿去世,惊痛忧惋而得病;到家后病情加重,过了很久终于不起。唉,真令人惋惜!公名璘,字华玉,别号东桥居士,世代是苏州吴县人。国朝洪武年间,高祖通因精通匠作,被征召隶属工部,于是登记为上元人。曾祖海没有做官。祖父诚因公显贵,获赠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父亲纹,号愚逸,起初获封承德郎、南京吏部主事,后来加赠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祖母陆氏、母亲杨氏,都追赠为夫人。公以应天府学生身份考取弘治乙卯乡荐,第二年丙辰考中进士。己未年授任广平县知县。壬戌年征召入京,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升任稽勋郎中。正德己酉年升任河南开封府知府。癸酉年被贬为广西全州知州。丙子年起用为浙江台州府知府,升任浙江布政司左参议。嘉靖改元时,中宫册立礼成,公奉表入京祝贺,途中升任山西按察使。他以父母年老为由辞职,皇帝不准,不久因病免职。戊子年起用为江南按察使,尚未赴任便升任浙江右布政使,继而转任左布政使。庚寅年召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上疏请求回乡终养父母,触怒圣旨,被降为都御史以下的官职,以布政使身份退休。丁酉年再次起用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管赞理军务。己亥年升任刑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吏部右侍郎。适逢显陵开始动工,改任工部左侍郎,负责山陵事务,进而升为工部尚书。工程完毕回朝后,改任南京刑部尚书。公历仕三朝,任职五十年,历任十九个职位,官阶从文林郎逐级升至十一资,成为资善大夫,正式位列上卿。公性情融和明朗、宽宏豁达,精通吏治,能够振奋精神担当事务。初任广平时,年纪刚过二十,有人轻视他;但公处理事务敏捷果断,查获隐伏如同神明,抚慰百姓、施行利民之道,使境内安定而不烦扰,并以文学修饰政事,有古代循良之吏的风范。等到任开封,更加老练坚强。当时燕蓟盗贼兴起,流窜劫掠中原,攻城围邑,到处骚乱。兵部尚书彭公泽奉诏讨伐捕捉,率兵逼近边境,皇帝选派公作为辅佐;公也尽心筹划,训练军队、整饬铠甲、转运粮饷、传送饭食,在呼吸之间便筹办齐全,解决了困难、挫败了敌势,谋划大多出自公手。在郡中任职一年,公随事治理,理顺了许多事务,而且刚强执着、毫不屈挠。镇守中官廖堂仗恃逆瑾的党羽援助,任意侵夺民财;公打击压制他,抵御其侵害,每当发现其阴谋萌芽便加以折断,不让他肆意妄为。刘瑾被诛后,廖堂罢职离去,但钱宁掌权,宦官集团正十分嚣张。王宏尤其悖逆傲慢、轻薄暴烈,接替廖堂出镇,凭借权势、借助宠信,气焰使人畏惧。当时有些主管官吏屈节求容,公却不向他行礼;他有所征求索取,公一概不答。按时节前往拜谒,也只是作长揖而已。因此逐渐积累了对王宏的触犯。王宏正倚仗钱宁为援,便假传诏令逮捕公,押赴锦衣卫狱。狱吏审问罪状,公依据礼法,坚持义理,直言抗辩、逐条回答,一点也不承认。钱宁仍不罢休,派巡逻卒暗中探查郡中,也没有得到任何罪证,于是罗织其他事情,来完成这桩案件。案件定成后,公被削减三阶,调任全州。全州就是古代零陵郡,远在岭南山岭之间,偏僻荒凉。公不鄙视当地百姓,而是用文化教育辅助他们,改变风俗,真诚地抚慰安定他们。时间一久,百姓因而安宁,读书人也兴起求学。刚满三年,便有了调任台州的命令。台州是东南重要而事务繁剧的郡,军卫交错驻扎,民俗强悍而多诈,胥吏又从中因缘为奸,肆意横行、贪婪邪僻。历任数位官员都未能治理好,公到任后爬梳剔抉,查找弊端和利益来源所在,逐项兴办或革除。按旧例,军卫所属各城由郡里负责修筑,所需经费非常多,往往被主管守卫的人侵吞;每年修筑一次,却每次都毁坏。公查考出被侵吞的款项,全部没收作为筑城费用,又发檄令让义士负责管理,并按期限督促。因此其他城池容易毁坏,而台州所辖三城却特别坚固。郡城临海,有盐业防务之利;贫民以煮盐为业、靠此谋生,却苦于盐禁督查烦苛,常常绕道转运,巡逻卒又乘机牟取奸利,以至彼此残杀也无法制止。公放宽禁令,让他们可以挑担贩运到郡城附近,并减轻盐税,百姓因此便利,国家的税收也增加了。过去军饷不能按时发放,运粮军士往往借贷以应急,而投机商人便肆意侵吞牟利。公规定发放期限,严格核查审验,军士都得到充足供给,奸商也无从牟利。郡城南面临江,地势低洼,多有水患;当地中津桥将要毁坏,公又加以修缮,因而修筑石堤,并在堤上建楼,共有数十楹。起初人们都不明白这是为了防洪,等到夏季暴雨洪水突然到来,居民得以依靠楼阁躲避,救活的人以千计,这才佩服公的先见之明。公在台州任职久了,熟悉浙江的各种事务,后来被起用为藩司参议,便得以把这些办法推行开来;虽然任职时间不够长,但宏大的规划和深远的谋略,成效很多。等到以左布政使的身份再次来到浙江,更加熟悉练达、宏通豁达,处理事务更加周详,施展才干、办理事务都按自己的志向进行,并革除积弊。
若赋发科,适调补吏胥,皆利蠧蟠结,前政所不敢问者,公排根絶蔓,搜剔不少纵,而画一以守要,束章程咸正,而掾吏不得缘以为奸。事绪杂袭,文牒纠纷随。事剸裁司,无留政。御史按浙者,往往敛手无所事事。然积不能平,乗其解任而蹑寻过误。一时虽横被口语,而素履明洁,坚实在人,卒亦不能有所诬蔑也。起抚湘南,益事振植。湖湘遐旷,提封数千里。抚臣尊重,受计坐理而巳公不蹑故迹,轺车首循,遍歴州郡。虽偏疆下鄙,莫不躬莅跋涉险阻,防犯霜露,不少厌却。故事抚臣巡歴,必以藩臬守臣自随,公悉谢遣,轻车简易,傔从敛约,供顿次舎,身足周用,民安堵不知为劳。念荆湖沃衍,而庸流惰弛,地利有所未尽,科输烦扰,期会促廹,民日益贫,公私交病。故所至劝农振业,平徭复税,而摘伏省微,轨迹夷易,民用安集,而歳亦比登。在镇逾年,多所建白。首言地瘠民贫,兵食不足,而藩府赋禄无隄后继为难。又以湖湘控扼边徼,地大事繁,御史按部歳更一代,势不能周,欲乞添差御史分莅湖南北,以广询谋。又言外属臣僚多有宏才硕望,足充任使者,比歳限以藩府戚属不得内徙,此非祖宗旧制,乞越例推选,以收伟才。所言凡数十事,皆当时利病深切治理,虽不尽施行,而论者莫不韪其言云。显陵之作役,大事繁,经费不赀。公既长于料简,而程省弗懈,调发有制,视他所营,率损费十五而功实倍。规制宏伟,翚飞赫奕,而民不告病,有司不以为烦。其经理施置有足多者,然此特出其绪余耳,而非公所用以为才也。及是虽典邦刑,而留司务简,亦不足以尽其用。且在乡里,父老姻戚不能无望于公,而公执志坚定,不肯骩骳以狥茍罹于辜,必以法绳之。豪植强御咸不得肆,而怨言兴矣。言者因得假以为辞,肆言丑诋,而素所忌嫉之人从而醖酿之。公虽内省不愧,而不胜浸淫之辱,竟郁郁以没。呜呼!公论不明,是非失实,使瑰竒卓越之才不复推究于明盛之世,必有执其咎者。君子固有俟于百世之下也然。公亦奚憾哉?公素长者,不虞人诋欺,而直谅自信,不肯脂韦干誉,出入中外垂五十年。一时新进多非曹偶,公既前辈自处,论议之间陵轹奋迅,侃侃自将,每下视诸人,多不能堪,往往旁睨切齿,而公不知也。其得谤受祸,殆亦以此乎?平居事亲孝,愚逸公病疽,公时巳五十余,与同卧起,吮濯扶掖,举身亲之,肉血淋漓,十指皆溃,曽不肯自逸,以委劳于人。初公以亲故,一再解加官,其后出入靡恒,而二亲之亡,公适皆在告,皆得受终焉,殆有不偶然者与?羣从兄弟尤极友爱,从弟英玉继公举进士,官按察副使,仕归而贫,而介洁自将,公雅知其志,虽日与亲接而不辄餽遗,然而中心相孚,不殊同胞也。少学于李璞先生,李死一子不立,妻某不免饥寒,公在官每分余赀给之,既又为其子植产,旋植旋废,而其子卒困以死,乃迎某氏于家,死为殓葬,而给其孙如子,终其身不衰。友人胡钦死,妻方食贫养姑,公俾里中上其事,请表于朝,凡旌核探究文牒往来咸具于公,而一切更费咸自公出。至于里党族属婚丧缓急,亦多倚成于公,其于伦谊至笃也。为文不事险刻,而铸词发藻必古人为师,见诸论著雄深尔雅,足自名家。诗又隽永矩矱唐人,而劖芟陈烂,时出竒峭,乐府歌词不失汉魏风格。问学深博,既有资池,而才敏气充足以发之。自其少时已有名世之志,既举进士,即自免归,大肆力于学。时陈侍讲鲁南,王太仆钦佩,皆未仕家居,皆名能文,与相丽泽,声望奕然,时称金陵三俊。及官南曹,曹事甚简,益淬厉精进,居六年而誉益有闻。自是出入中外,所雅游若李崆峒献吉,若何大复仲黙,若朱升之,徐昌谷,皆海内名流,一时诗名震叠,不啻李杜复出,而公颉颃其间,不知其孰为髙下也。然诸公皆仕不显,又皆盛年物故,公仕最久,官亦最显,所歴若沅湘若天台、鴈宕、若衡岳,皆山水胜处。虽簿书鞅掌,而不忘觚翰。所至领客防游,感时懐古,临观赋诗,风流文雅,照映林壑,委蛇张弛,有古髙贤特达之风。及是时,解留务,往来呉门,寻乡里旧游,期余尽游诸山,以毕其平生。而事左心违,竟成乖越。呜呼!而今巳矣,尚忍言哉!公所著书曰《国宝新编》,曰《近言》,曰《顾氏七记》,诗曰《浮湘稿》,曰《山中集》,曰《息园集》,曰《凭几集》,曰《登衡小记》,总若干巻。距生,成化丙寅七月二日,享年七十。娶沈氏,封夫人。子男三人:屿,歳贡生,娶罗氏;
译例如赋税征发、科举事务以及调补吏胥等方面,都是各种利益和弊害盘根错节、前任政官不敢过问的地方;公排除根株、斩断蔓延,搜查剔除,毫不宽纵,并统一制度、把握要领,使各项章程全都端正,属吏不能借机作奸。事务纷繁交错,文书公牍也随之纠缠;公在主管司署中裁断事务,没有积压的政务。巡按浙江的御史,往往收敛手脚,无事可做。然而积久的怨愤不能平息,公卸任时,他们便追查、寻找他的过失。一时之间,公虽横遭流言诋毁,但平日操守清白,根基坚实,早已深入人心,最终也不能对他有所诬蔑。起任巡抚湘南后,公更加致力于振兴事业。湖湘地域辽阔,疆域达数千里。按旧例,巡抚身份尊重,只接受属下报告,坐在衙署中处理政务而已;公却不沿袭旧迹,乘轻车首先巡行各地,遍历州郡。即使是边远偏僻之地,也没有不亲自到达、跋涉险阻、冒犯霜露的,丝毫不感厌倦退缩。按旧例,巡抚巡行时,必定让藩司、臬司守臣随行;公全都谢绝遣回,乘轻车,行装简便,随从简约,供给、住宿和驿站安排只求自身足够使用,使百姓安居而不知劳累。公想到荆湖土地肥沃宽广,而庸懒之人怠惰松弛,地利没有充分利用,科派输纳烦扰,期限催逼,百姓日益贫困,公私双方都受困。因此所到之处都劝农振业,减免徭役、恢复税制,同时查究隐伏、体察细微,使政令平易,百姓于是安定聚居,年成也接连丰收。镇守一年多,公提出了许多建议。首先说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军粮不足,而藩府的赋税俸禄没有后续来源,难以为继。又说湖湘控制边境要地,地域广大、事务繁多,巡按御史每年更换一任,势必无法周遍照管,希望请求增派御史,分别巡按湖南、湖北,以扩大询问谋议的范围。又说外地所属臣僚中有许多宏才大望、足以担任使职的人,近年却以藩府戚属不得调入内地为限制;这不是祖宗旧制,希望越过这一成例推选人才,以收罗杰出之才。他所说的共有几十件,都是切中当时治理利弊的要事;虽然没有全部施行,但议论者无不认为他说得正确。显陵工程规模宏大、事务繁多,费用不可计量。公既然长于筹划取舍,又在按期限节省费用方面毫不懈怠,调集、征发都有制度,与其他营建相比,大约费用减少十分之五,而实际功效增加一倍。规制宏伟,屋脊飞翘,光彩显赫,百姓却没有诉苦,有关官员也不觉得烦劳。他在筹办设置方面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但这还只是才干余绪的表现,并不是公用来显示才能的事情。到这时他虽掌管刑法事务,但留在南京任职,事务简少,也不足以完全发挥他的才能。而且居住乡里时,父老、姻亲、亲戚不能不对公有所期待;公却意志坚定,不肯委曲敷衍来徇私,即使因此招致罪责,也一定依法惩处。豪强势要都不能肆意妄为,于是怨言便兴起了。造谣者借此找到借口,放肆地丑诋公;平素嫉恨他的人又从旁煽动酝酿。公虽然内省无愧,却经不起流言浸润造成的侮辱,终于忧郁而死。唉!公论不明,是非失实,使瑰奇卓越的人才不能在明盛之世得到进一步考察,必定有人要承担这个罪责。君子本来就会在百世之后等待公论,那么公又有什么遗憾呢?公一向是忠厚长者,没料到会有人诋毁欺骗自己;他正直诚信、相信自己的操守,不肯用脂粉般的圆滑去求取声誉,在朝廷内外任职将近五十年。当时新进之士大多不是与他同类的人,公以先辈自居,议论之间锋芒凌厉、意气奋发,直言自持,常常把众人看得很低,许多人不能忍受,往往在旁侧目切齿,而公并不知道。他遭受诽谤、蒙受祸患,大概也是因此吧?平日侍奉双亲很孝顺。愚逸公患疽病时,公已经五十多岁,仍与父亲同卧同起,亲自为他吮吸、清洗、扶持、搀掖,凡事亲自照料;即使脓血淋漓、十指都溃烂,也不肯让自己安逸,把劳苦推给别人。起初公因双亲在世,曾一两次辞去加授的官职;后来任职出入没有定规,而二亲去世时,公恰好都在请假守制,得以亲自送终,这大概并非偶然吧?公对同族兄弟尤其友爱。堂弟英玉继公之后考中进士,任按察副使,辞官回乡后生活贫困,却以耿介清白自守。公一向了解他的志向,虽然每天亲自接触,却不随意馈赠财物;然而两人内心相互信任,和同胞兄弟没有不同。公年轻时曾向李璞先生学习。李先生去世后,留下一个儿子,无法维持生活,妻子某氏也免不了饥寒;公任官时常分出余财接济她,后来又为她的儿子置办产业,但产业刚置办便又败落,儿子最终困顿而死。于是公把某氏接到家中,她死后替她收殓安葬,又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供养她的孙子,终身没有停止。友人胡钦去世时,他的妻子正贫困地供养婆母;公让乡里上报此事,请求朝廷表彰,凡是旌表所需的查核、探究、文书往来,全都由公办理,一切额外费用也都由公自己承担。至于乡里、族亲的婚丧和急难之事,也多依靠公来办成;他对于伦理情谊实在非常深厚。公写文章不追求险僻刻峭,但铸炼文辞、发扬藻采,一定以古人为师;所写论著雄健深厚而典雅,足以自成一家。诗也隽永,法度合于唐人,同时删削陈腐内容,时常显出奇峭之气;乐府歌词不失汉魏风格。他的学问深广博大,既有积累,又才思敏捷、气力充足,足以把学问才华发挥出来。年轻时就有名闻天下的志向,考中进士后,便自行辞官归乡,大力钻研学问。当时陈侍讲鲁南、王太仆钦佩都未出仕而居家,都是以擅长文章闻名的人;公与他们相互砥砺,声望非常显著,当时称为金陵三俊。等到任职南京吏部,部门事务很简少,公更加磨炼自己、精进学业,居官六年,声誉更加远播。从此出入朝廷内外,他所敬重交游的人,如李崆峒献吉、何大复仲默、朱升之、徐昌谷,都是天下名流。一时之间,他的诗名震动四方,不亚于李白、杜甫重新出世;公与他们并驾齐驱其中,实在难以判断谁高谁低。然而这些人都仕途不显,而且都在壮年去世;公任官最久,官位也最显达,所经历的地方,如沅湘、天台、雁宕、衡岳,都是山水优胜之地。即使公务文书繁忙,他也没有忘记写作。所到之处,他带领宾客游览,感慨时事、怀念古人,登临观赏便赋诗;风流文雅照映山林沟壑,行动从容、张弛有度,有古代高贤特立不群的风范。到了这时,他卸下留守南京的事务,往来于吴门之间,寻访乡里的旧日游踪,约我尽游各座山,以完成平生心愿。然而事情违背心愿,最终成了错失。唉,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哪里还忍心说起呢!公著有《国宝新编》《近言》《顾氏七记》,诗集有《浮湘稿》《山中集》《息园集》《凭几集》《登衡小记》,共若干卷。公生于成化丙寅七月二日,享年七十岁。娶沈氏,封夫人。生三子:屿,岁贡生,娶罗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峙,娶陈氏;又次峻。女子二人,适俞琏、赵念孙。男八人:履祥、廕为国子生,次宾、祥元、祥耆、祥应、祥楚、祥余。幼孙女二人。曽孙男三人:履祥等,以卒之明年某月葬上元彭城山之原。前事,奉公门生太常少卿许谷所为状,来乞铭。铭曰:于穆孝皇,立国用明,孰言翊之,允维邦桢。烈烈顾公,维邦之彦。爰外而中式敭,用践起家,民牧弗夺弗违。薄言饮之,既去而思。岂徳则周,亦坚厥志。志植靡移,乃言有济。扶微兴壊,树之风声,载蹶载奋,卒阶以升。维靖而共,乃刚弗折。式遄其归,峻跻华列。出将使指,入典邦刑,以翼以贞,以莫不经。维爰饰用文,富兹述乃古。有训仕优而学,其学如何?亶言华国,敷彰帝猷,歌咏明徳。在孝皇日,羣猷英英,发藻摅词,式章用明,翶翔后先。公实曹偶,徳音洋洋。经学之懋,烈烈顾公,既瓌既竒。学为文宗,政为吏师。维学维政,鲜兹兼得。贤名之髙,斯毁之积。烈烈顾公,连蹇在是,岂不显融?迄屯厥施,彭城之原,公兆于斯,尚后有考。视此刻词。浙江按察使佥事皇甫君墓志铭【文徴明】佥事皇甫君子安,既解浙臬,还长洲,未及赴调,而母夫人卒,摧毁得疾,甫三月,亦卒。呜呼伤哉!君举壬辰进士,官礼部,以文学为当道所知。会东宫肇建,遂用为春坊司直。论者以为得人,而余人意忌,固巳媒孽其间。未几补外,自是浮沈外僚者累年,再起再偾,卒肮脏以没。呜呼!自古文学之士,往往不得志于时,其侈声擅名,固造物者所忌,然而一时秉铨之人,不得不受其咎也。君讳涍,字子安,裔出宋戴公,以字为氏,世望安定。赵宋时有为提刑者,扈髙宗南渡,居呉城孔圣里,占数为长洲人。六世祖斌死张士诚之难,一再传乃君之曽大父也。大父信,以文学起家,为太学生,未仕而卒。父讳录,丙辰进士,仕终顺庆知府。母夫人黄氏,生君兄弟四人,君其仲也。黄夫人梦人授寳鼎而生,韶秀异常,能言即解诵书,专对敏给如成人。稍长绩学缀文,遂有名世之志。及选入郡学为诸生,益事博综,兄弟自相师友,扬防探究,务求抵极,摅词发藻,回出流辈。未数年相继举于乡,而君与二弟遂收科甲,一时名文学之盛,三呉之士,鲜其侣者。而君不以自异,益思振植,操廉服勤,▯然自守,不与时流徴逐,人亦莫敢与狎。初授工部虞衡司主事,寻改礼部精膳司,再改仪制,进员外郎,陞主客司郎中。主客职蕃人朝贡,凡饩馆劳徕,与凡贡篚之属往来之仪,皆主客领之。故时曹司怠缓,稽留使人经歳,传食供亿浩穰。君奏报以时不逾旬浃,靡宻上下斟度维宜,视曩时损费什伍。朶顔内属歳有赏赉,发自内帑,故多秽滥。君以其捍边有功,非他滥恩比,言于主者,俾精择以给,被赐者莫不欢感以去。车驾南巡,诸蕃留京师者,虑有窥伺,悉屏之徼外,时称其逺识。君自虞衡至主客,凡歴四署,所在职办,而能缘饰以文。在仪制时,建储九疏,咸君属草,词理明辨,有以上当。君心遂为诸公大臣所简,注春坊之擢,盖缘于此。车驾之行,君先巳注籍扈从,会改官不果。行驾次承天,按籍推赏,而君不在,有司秉简劾君失事,而实非也。坐是左迁广平府通判。逾年召为南京刑部主事,进员外郎。寻陞浙江按察使佥事,分莅浙东。所莅天台、宁绍绪郡,民忮而狡,饕诐喜讦,最为繁剧。君所至惩饬,综核周审,擿伏若神,而裁决敏利,案无留牍。恤隠崇贤,纳之仁轨。甫三月而宿蠧为清,管内振肃。以其暇逸,览观山川,发为篇咏,委蛇张弛,文治灿然,誉闻亦达。而南迁考覈,惟视一时实履以为黜陟。近时乃有既徙官而徴其旧事者,因得以其私意中伤之。然非显恶大惩,亦不敢公肆诋毁。公初曹未及上,再任亦无几时,竟以胜任推擢。曽未数月而以不职论黜。呜呼,羣耳目何可涂也?君沈静寡与,自负髙峻,人茍不当其意,终日相对黙无一语。居官任事,砥砺操切,不肯脂韦取容。既多忤物,又稍稍与时厓异,故爱之者虽深,而卒不能胜夫疾之者之众也。雅性闲静,慕▯晏先生所为,自号少▯子,作续髙士传以着志。居常问学之外,他无所事。羣经子史莫不贯综,而酷喜左氏,着春秋书法纪原,选唐文粹为文。粹为文必古人为师,自西汉而下,咸有所择,见诸论撰,居然合作。诗尤沈蔚伟丽,早歳规仿初唐,旋入魏晋,益▯造铸词命意,直欲窥曹刘之奥而及之,惜乎未见其止也。殁后,其兄子俊集所作为《皇甫少▯集》云。君生▯治丁巳六月某日,卒嘉靖丙午三月九日,享年五十。配刘氏,后君一月卒。
译峙,娶陈氏;又一个儿子是峻。女儿二人,分别嫁给俞琏、赵念孙。男孙八人:履祥、廕,都是国子生;其余为宾、祥元、祥耆、祥应、祥楚、祥余。幼孙女二人。曾孙男三人。履祥等人在公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把公安葬在上元彭城山的山麓。此前的事迹,是公的门生、太常少卿许谷所撰行状,前来请求我写墓志铭。铭文说:伟大的孝皇帝,光明正大地建立国家;谁来辅佐他?确实是国家的栋梁。光辉赫赫的顾公,是国家的俊杰。于是从外任转入中央,受到显扬;凭此建立功业,治理百姓,从不被人夺权,也不违背民意。略微给予饮食,离去之后百姓仍然思念。难道只是因为德行周全,也因为意志坚定。志向树立便不改变,于是所说的话都能有益。扶助衰微、振兴毁坏,树立良好风声;一次跌倒一次奋起,最终一步步登上高位。既安静又恭敬,因此刚强而不可折断。迅速召他回朝,使他登上显贵之列。出任将领、奉行使命,入朝掌管国家刑法;以此辅弼,以此守正,没有什么不能治理。于是用文章加以文饰,丰富这些叙述,使它们合于古训。有训言说,做官有余力便应学习;那么他的学问是什么?确实是用言论文章光耀国家,铺陈彰明皇帝的治道,歌咏光明的德行。在孝皇帝当政之时,群臣谋略英伟,发挥文采、抒写辞章,以此彰明光明的政治,前后翱翔于仕途。公确实是他们的同类,德行声誉广大流传。经学造诣深厚的顾公,光辉赫赫,既瑰伟又奇异。学问足以成为文坛宗主,政绩足以成为吏治师表。学问与政事兼备,这样的人很少能够同时拥有。贤能声名越高,毁谤也就越多。光辉赫赫的顾公,困顿坎坷正在于此,难道不是显达荣盛吗?直到他的施展受到困阻。彭城山的山麓,是公的墓地所在,希望后世还有人考察他的事迹。请看这篇刻石上的文字。浙江按察使佥事皇甫君墓志铭【文徵明】佥事皇甫君子安,任满浙江按察司后回到长洲,还没有等到赴任调令,母夫人便去世了;他因过度哀毁而得病,刚过三个月,也去世了。唉,真令人悲伤!君于壬辰年考中进士,任职礼部,凭文学才能为当权者所知。适逢东宫开始建立,便被任用为春坊司直。议论者认为任用了合适的人,但有人出于私意嫉恨,已经在其中播弄是非。不久补任外官,从此多年在外任官中沉浮,数次重新起用又数次失败,最终困顿失意而死。唉!自古以来,文才学问之士往往不能在当时得志;他们声名过盛、名望过高,本来就是造物者所忌,但当时掌管铨选的人,也不能不承担相应的罪责。君名涍,字子安,后裔出自宋戴公,以字为氏,世代以安定为郡望。赵宋时有一位担任提刑的人,随宋高宗南渡,居住在吴城孔圣里,登记为长洲人。六世祖斌死于张士诚之乱,传了一两代后,才成为君的曾祖父。祖父信凭文学起家,成为太学生,未及做官便去世。父亲名录,是丙辰年进士,最终官至顺庆知府。母夫人黄氏,生了兄弟四人,君是次子。黄夫人梦见有人把宝鼎交给她,之后生下君;君容貌秀美异常,刚会说话就能理解、背诵书籍,回答应对敏捷周详,像成年人一样。稍稍长大后,他勤奋求学、撰写文章,于是有了名闻天下的志向。等到被选入郡学成为生员,更加致力于广泛综合学问;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广泛探求考察,务必追究到极致,抒发文辞、显示才华,远远超出同辈。没有几年,兄弟相继考中乡试,君和二弟又都考中进士;一时之间,论三吴士人中文学兴盛之盛,很少有人能与他们相比。但君不因此自以为特殊,反而更加想着振作奋发,持守廉洁、勤勉任事,严肃自守,不与时俗之流追逐,人们也不敢轻慢地与他亲近。起初授任工部虞衡司主事,不久改任礼部精膳司主事,又改任仪制司,升为员外郎,再升主客司郎中。主客司负责蕃人朝贡,凡是供应馆舍、慰劳接待以及各类贡品往来的礼仪,都由主客司掌管。因此当时各司办事懈怠迟缓,使节被扣留经年,传送饮食和供给的费用十分浩大。君上报及时,不超过十天半月;上下安排周密,斟酌得宜,比过去减少费用十分之五。朵颜部归附内属,每年都有赏赐,费用从内库支出,因此往往混杂滥赏。君认为他们有捍卫边疆的功劳,不同于其他滥施的恩典,便向主管者说明,请他们精心选择后发给;得到赏赐的人无不欢喜感激而去。皇帝车驾南巡时,留在京师的各蕃使者恐怕会窥伺,君把他们全部屏退到边界之外,当时称赞他有远见。君从虞衡司到主客司,总共历任四个署职,所到之处都能办好职务,而且能够用文章文饰政事。在仪制司时,关于册立太子的九篇奏疏,全由君起草,文辞义理明白有条理,有些足以上达皇帝。君因此被诸位公卿大臣所赏识,获注授春坊官职,大概就是由于这件事。皇帝车驾出行时,君先前已经登记在扈从名册中,适逢改官,未能成行。车驾行至承天,按名册推行赏赐,但君不在,主管官员依据简册弹劾君失职,而实际并非如此。因此被降为广平府通判。过了一年,召任南京刑部主事,升员外郎。不久升任浙江按察使佥事,分巡浙东。他所管辖的天台、宁绍诸郡,百姓强悍而狡猾,贪婪邪僻、喜欢告讦,是最为繁剧的地方。君到任之处便加以惩治整顿,综合考核、周密审察,查获隐情如同神明;裁决又敏捷果断,案卷没有积压。抚恤贫弱,尊崇贤能,把他们纳入仁厚的轨道。才三个月,积存的弊害便被清除,辖区内振作肃然。他利用闲暇游览山川,写成诗篇,行止从容、张弛有度,文章政绩都很灿然,声誉也随之远播。然而南方调任时的考核,只依据一时的实际履历来决定升降。近来竟有人在官职调动之后,又追查他过去的事情,借此按照个人私意中伤他。不过因为没有明显的大恶,也不敢公开肆意诋毁。公最初任职时还没有来得及上任,第二次任职也没有多久,竟然因为胜任职务而被推举升迁。还不到几个月,却又因被说成不称职而遭贬黜。唉,众人的耳目怎么能够被蒙蔽呢?君沉静寡言,不轻易与人交往,自负高峻;如果别人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整天相对,也默然不发一言。他任官办事,磨砺操守,严格认真,不肯用圆滑逢迎来取悦别人。既然多次触犯他人,又渐渐与时俗相抵牾,所以爱护他的人虽然深厚,最终却不能胜过憎恨他者的众多。君生性闲静,仰慕嵇康、阮籍一类高隐者的作为,自号少玄子,撰写《续高士传》来表明志向。平日除了探求学问之外,没有别的事情。群经、诸子、史书无不综合贯通,尤其喜爱《左氏传》,撰有《春秋书法纪原》,又选编唐文精粹为文。写文章一定以古人为师,从西汉以下的文章都有所取舍;见于他的论著,俨然都是合乎古法的佳作。诗尤其沉郁壮美,早年取法初唐,不久进入魏晋境界,更加深入玄妙地锤炼文辞、安排意旨,直想窥见曹植、刘桢的奥妙并达到他们的境界,可惜没有看到他的成就终点。死后,他的兄长子俊收集其作品,编成《皇甫少玄集》。君生于弘治丁巳年六月某日,卒于嘉靖丙午年三月九日,享年五十岁。妻刘氏,在君去世后一个月也去世了。
子男二人,长泰郡学生,娶王氏;次拒聘金氏。女三人,长适国子生王大猷,次适太仓州学生陆鸣阳,又次适郡学生呉尚俭。孙女二人。卒之歳十二月十有三日,葬虎丘新阡。于是子俊手具事状,率其二子诣予乞铭。予何足以铭君哉?辞不获为。序次如此。系之铭曰:「嗟皇甫君,维时才彦,天实生之。亦既有衍,爰宾于王,式扬用昭。胡丰其受,而厄其遭?秩秩郎曹,五礼云职。身徳允文,乃言有克。维文之克,维徳之载。实徳升闻,有简斯在。青宫兰省,命官孰宜?誉者在前,毁者随之。谁毁谁誉?君则有命。命也自人,弗陨厥闻。嗟皇甫君,靖共维秉。岂无遗荣?降年弗永。弗永其世,式宣其言。后有子云,尚鉴我▯。」钱孔周墓志铭【文徴明】吾友钱君孔周,以髙明卓絶之才,负陵轹奋迅之气,感愤激昻,以豪俊自命,雅性豁达,不任检押,所与游皆一时髙朗亢爽之士,而唐君伯虎、徐君昌谷其最善者。视余拘检龌龊,若所不屑,而意独亲。时余三人与君皆在庠序,故会晤为数时日,不见辄奔走相觅,见辄文酒防笑,评隲古今,或书所为文,相讨质以为乐。既而唐、徐起髙科入仕,寻皆病亡。而汤君子重、王君履约、履吉虽稍后出,而游好为密。君喜学而好结纳,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忘学,亦未尝一日忘取友以自益也。其所友必皆胜已者,茍不当其意,虽富贵有势力者,辄白眼视之,或取怪怒不防也。家本温厚,室庐靓深,嘉木秀野,足以游适,肆陈图籍,时时招集竒胜,满座中酒壶列前,棋局旁临,握槊呼卢,凭陵翔掷,含醺赋诗,负轩而歌,邈然髙寄,不知古人何如也。呜呼,而今巳矣,交游中有如斯人,不可复得矣。性喜蓄书,每并金悬购,故所积甚富,诸经子史之外,山经地志,稗官小说,无所不有,而亦无所不窥。尤喜左氏及司马班扬之书,读之殆遍,遇有所得,随手劄记,积数巨帙。至所不喜,虽世指以为切要,而君未始一注目也。为文竒崛深奥,读之棘口不能句,然思清语丽,足自成家,而尺牍之妙,尤其所长,一行数字,矢口信笔,文意灿然,如出硎链,他人沈思极意不能至也。早歳思以功名自奋,稍敛锋锷以就文场矩矱,亦惟涉猎训故,涵泳道腴而巳于世所谓括帖关键,皆不之省,人咸非笑之。而提学莆田陈公独识之,常按试第君髙等,咸以为疑,公曰:“吾见其文有古意,知非经生常士也。”余亲闻陈公语,喜公能得君,而又喜君之为陈公所得也。自陈公去,他主司惟取浅近合格者,而君不复振矣。君自▯治辛酉至正徳丙子,凡六试应天试,辄不售,而年日益老,遂自免归。呜呼惜哉君。长身玉立,被服鲜华,而举止轩掲,人望而异之,谓必有所就,而竒穷肮脏,迄于不偶,呜呼惜哉!晚歳困于征徭,家日益落,而又得末疾,行履跛曳,每负杖而嬉,而髙懐雅致,不殊前时,文酒过从,防谈谑浪,逶迤容与,使人意消,呜呼!君真雄俊不羁之士哉!君讳同爱,字孔周,别号野亭,钱氏,其先江都人,有讳仲阳者,以医显于宋,事见国史。五世祖益,仕元为常州府医学教谕,避乱来呉,遂占数为长洲人。益生太医院医士原善,原善生晋府良医宗道,宗道生太医院医士良玉,良玉生伯寛,伯寛生汝式。自汝式以上,世以医显。汝式娶陈氏,生君之兄弟二:长同仁,太医院御医;次即君,娶张氏。子男二人:鹤徴,太医院医士,娶呉氏;竹徴,蓟州吏目,出后同仁,娶宋氏,继娶汤氏。女二人:适余长子县学生彭,次适陈遇,侧室生子男二人:复贞,娶某氏;女一人,适刘某。孙男三人,女二人。君生,成化乙未某月日卒,嘉靖已酉某月日,享年七十有五,庚戌十二月某日,葬呉县宝华山。铭曰:维气则扬,亦艺而章,维命不臧,而志弗昌,巻而藏而,卒困以亡,吁其伤!广西提学佥事袁君墓志铭【文徴明】吾友袁君永之,以髙明卓越之才,精深宏博之学,而辅以陵轹奋迅之气。自其少时,巳不肯碌碌。后人既起髙科,登膴仕,视天下事无不可为,而砥节履方,不肯附丽匪人。首忤权臣,几蹈不测,頼天子仁圣,得不摈弃,浮沈中外,垂二十年,再起再废,迄肮脏以死。呜呼惜哉!其命也夫!君讳▯,字永之,别号胥台山人,世呉人。髙祖以宁,曽祖琮,祖敬先,考封承徳郎刑部主事讳鼏,母安人葛氏。袁氏自髙曽而下,世以气义长雄其乡,而未有显者。至君昆弟数人,藻发竞秀,突起闾阎,声生势长,隠然为文献之族。君于羣从中最少,而竒颖异常。五龄知书,七歳赋诗有竒语。十五试应天,再试再不利,愤曰:“吾所志何如?顾为场屋所困耶?”益淬厉精进,刺经质义,务究底极。嘉靖乙酉,遂以第一人荐试礼部,亦在髙等。
译有两个儿子:长子泰,是郡学生,娶王氏;次子拒聘,娶金氏。女儿三人:长女嫁国子生王大猷,次女嫁太仓州学生陆鸣阳,幼女嫁郡学生吴尚俭。孙女二人。去世当年十二月十三日,安葬在虎丘新墓道。于是子俊亲手写好事状,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向我请求墓志铭。我哪里足以为君撰写墓志铭呢?推辞不得,只好写下这篇墓志,叙述如下。铭文说:可叹皇甫君,是当时的才俊,实在是上天生下了他。既然才华有所施展,便进入王朝成为宾客,得以显扬而光明。为什么承受的福分如此丰厚,遭遇却如此困厄?在井然有序的郎官部门任职,掌管五礼事务。自身德行确实有文采,于是言论能够有所成就。文才有所成就,德行也有所承载。真实的德行声名上达,朝廷已有简拔之意。青宫、兰省之中,任用什么官员才合适?赞誉在前面,毁谤却随之而来。是谁在毁谤,谁在赞誉?君自有命运。命运虽由人造成,却不能使他的声名坠落。可叹皇甫君,安静恭敬,持守原则。难道没有遗留下荣光吗?只是上天所给的寿命不长。他的世代虽不长久,仍当宣扬他的言论。后世有子云那样的人,希望鉴察我这篇幽冥之文。钱孔周墓志铭【文徵明】我的朋友钱君孔周,凭借高明卓绝的才华,怀有凌厉奋发的气概,感慨激愤、意气昂扬,以豪杰俊士自命。他生性豁达,不受拘束,所交游的都是当时高明爽朗、意气轩昂的人,唐君伯虎、徐君昌谷是其中最要好的。君看我拘谨琐碎,似乎很不屑一顾,但对我却格外亲近。当时我们三人和君都在学校,所以常常相聚;一旦见不到,便奔走寻找;相见后就饮酒作文、聚会欢笑,评论古今,有时抄写自己所作的文章,彼此讨论质疑,以此为乐。后来唐、徐考取高科、出仕,不久都因病去世。汤君子重、王君履约、履吉虽然稍后出名,但与君交游亲密。君喜爱学习,也喜欢结交朋友,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忘记学习,也没有一天忘记通过交友来增益自己。他所交的朋友,一定都是胜过自己的人;如果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是富贵有权势的人,他也常常白眼相看,有时即使招致怪罪和愤怒也不顾。钱家本来家境温厚,住宅清幽深邃,嘉树茂盛、野地秀美,足以游览自适;他铺陈图书典籍,时时召集奇才胜友,满座之中酒壶陈列在前,棋局就在身旁,握槊呼卢,纵情投掷,带着醉意赋诗,背靠轩窗歌唱,悠然寄托高远情怀,仿佛不知古人究竟如何。唉,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交游之中像这样的人,再也不能得到了。君生性爱好收藏书籍,常常不惜重金悬赏购买,所以积藏十分丰富。除经、子、史书之外,山经地志、稗官小说,无所不有,也无所不读。尤其喜爱《左氏传》和司马迁、班固、扬雄的书,几乎都读遍了;遇到有所心得,便随手札记,积累成数大帙。至于他不喜欢的书,即使世人都认为是切要之作,君也从未投以一瞥。作文奇峭深奥,读起来艰涩得难以断句;然而构思清新、语言华美,足以自成一家。他书信的精妙尤其是长处,短短一行数字,脱口而出、信笔写来,文意灿然,如同刚从磨刀石上磨炼出来,别人苦思极意也达不到。早年想凭功名奋发自立,稍稍收敛锋芒来适应科场文章的规范,也不过涉猎训诂考据、涵泳义理精华而已。至于世人所谓科举文的格式关键,他全不理会,人们都讥笑他。只有提学莆田陈公独具慧眼,认识到他的才能,常常在考校时把君列为高等,众人都对此疑惑;陈公说:‘我读他的文章有古意,知道他不是寻常的经生。’我亲耳听到陈公这番话,既高兴陈公能够识得君,也高兴君能够被陈公所赏识。自从陈公离任后,其他主考官只选取浅近合格的文章,君便再也不能振作起来了。君从弘治辛酉到正德丙子,总共六次参加应天府乡试,每次都没有考中;年纪日益老迈,于是自行辞归。唉,真令人惋惜啊,君!他身材修长、玉树般挺立,衣着鲜明华美,举止轩昂显扬,人们一看见他就觉得非同寻常,认为他一定会有所成就;可是他奇异地穷困失意,直到最后仍未遇合,唉,真令人惋惜!晚年困于征税徭役,家境日益衰落,又患了末疾,行走跛拖,每每拄着手杖游玩;但他的高远情怀和雅致风度不亚于从前,朋友仍以文章和酒相过从,聚会谈笑、放言戏谑,从容舒缓,使人心情全然舒展。唉,君真是雄奇俊逸、放达不羁的人啊!君名同爱,字孔周,别号野亭。钱氏的先祖是江都人,有一位名仲阳的,以医术在宋朝显名,事迹见于国史。五世祖益,在元朝任常州府医学教谕,避乱来到吴地,于是登记为长洲人。益生太医院医士原善,原善生晋府良医宗道,宗道生太医院医士良玉,良玉生伯宽,伯宽生汝式。自汝式以上,世代都以医术显名。汝式娶陈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同仁,是太医院御医;次子就是君,娶张氏。生两个儿子:鹤征,是太医院医士,娶吴氏;竹征,是蓟州吏目,过继给同仁为后,娶宋氏,继娶汤氏。女儿二人:一人嫁给我长子、县学生彭某,另一人嫁给陈遇。侧室生两个儿子:复贞,娶某氏;另有一个女儿,嫁给刘某。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君生于成化乙未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己酉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五岁;庚戌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在吴县宝华山。铭文说:气势高扬,也多才艺而文采彰显;命运却不善,志向不能昌盛。收敛才华、退藏自守,最终困顿而死,唉,真令人悲伤!广西提学佥事袁君墓志铭【文徵明】我的朋友袁君永之,凭借高明卓越的才华、精深宏博的学问,又辅以凌厉奋发的气概,从年轻时起就不肯做碌碌无为之人。后来人们纷纷考取高科、登上显贵官职,他看待天下事务,认为没有什么不能做;同时砥砺节操、行为方正,不肯依附亲近坏人。最初触犯权臣,几乎遭遇不测,幸赖天子仁慈圣明,才没有被摒弃;在朝廷内外沉浮将近二十年,数次起用、数次罢废,最终困顿失意而死。唉,真令人惋惜!这大概就是他的命运吧!君名▯,字永之,别号胥台山人,世代是吴地人。高祖以宁,曾祖琮,祖敬先,父亲名鼏,封承德郎、刑部主事;母亲安人葛氏。袁氏从高祖、曾祖以下,世代以气节义行在乡里称雄,却一直没有显达的人。到了君兄弟数人,文采焕发、争相出众,从民间突然崛起,声望和势力日益增长,隐然成为文献世家。君在同族兄弟中年纪最小,却奇异聪颖、不同寻常。五岁懂得读书,七岁作诗便有奇语。十五岁参加应天府考试,两次应试都不顺利,愤然说:‘我的志向究竟是什么?难道竟要被科场困住吗?’于是更加磨炼精进,刺取经文、考问义理,务必追究到底。嘉靖乙酉年,终于以第一名被推荐参加礼部会试,也列在高等。
一时声名倾动京邑。入对大廷,摛衍扬绎,上下数千言,出入经史,词防宏达。时权臣方为学士,得君巻竒之,执欲冠多士。在廷诸臣恶其揽权,故抑置二甲第一人。及啓封见君名,乃悔不用其言,而权臣则喜于得君。他日诣君叙致本末,自谓君知已,而君不对,亦不谢。权臣大怼衔之,然无以发也。未几入内阁用事,而君方为翰林庶吉士。因上言诸庶吉士跅▯靡薄,不宜在禁近,悉罢为庶僚。怒犹未巳,乃起兵部火灾之狱,将甘心焉。时君为武选主事,火时当徼巡,在法为失警,乃掠立文致劾君纵火为奸利,必欲杀之。锻链数月,无所得,编戍湖之衞。会赦免归。权臣死,稍起为南京武选主事,歴职方员外郎,晋擢广西提学佥事,致仕归,卒年仅四十有六。始君自翰林出为刑部主事,即思明法以达于政,谨推谳审法,比所当必允。为尚书胡端毅公所知,简涖本科。本科者,凡诸司狱词及上请章疏,皆从审画。君析律详明,剸裁敏利,而将以勤诚,案无留牍。时称职办,有诏以京朝官考各省乡试,君被命主试河南,校阅精审,去取攸当,时称得士。寻奉使决狱淮扬,还朝改司武选。武选有铨选,有勲禄,有贴黄及诸委琐,故号剧司,而贴黄尤多弊事。君督并严宻,关决明审,吏不得并缘为奸,展采错事,方将有为。会狱事起,而君去国矣。在南部,适当考选军政,尚书熊公特委重君。君杜请托,察贤否,励精从事,考核绪正,一于至公,人服其明,莫复异议。广西在岭徼之外,夷獠杂处,文教久弛。君不鄙夷其人,教诏谆切,而率之以身,示之矩矱,程以科条,取士贵淳雅而黜浮诞,恒矜其不逮,薄惩而广录以诱进。百粤之士,士方安其化,而君倦游矣。君乐闲旷,而居呉兴,日与髙人逸士探竒选胜,登陟游衍,悠然自适。及归筑室横塘之上,据湖山之胜,纵浪其间,有终身之志。虽暂起守官,而寤寐林壑,未始少忘。笃志问学,羣经子史,无所不窥。为文必先秦两汉为法,乐府师汉魏,赋宗屈贾,古律诗出入唐宋,见诸论撰,莫不合作。所着文集二十巻,皇明献实二十巻,呉中先贤传十卷,世纬及歳时记,及周礼直解,总若干巻。始君雅志用世,及事与心违,时移身逺,乃肆意于此,以泄其所蕴耳。观世纬所着,皆凿凿乎经世之论,其官宗遴传与夫讵伪诸篇,实维时弊,惜不能少见于事,而徒托之空言,可慨也已。君阔达髙朗,议论英发,能以辨博胜人,人莫能屈,然实无他肠。志同道合,即倾倒无间,故知君者莫不贤爱之,而不胜嫉之者之众也。君生▯治壬戌十月二十六日,卒嘉靖丁未六月二十三日。配马氏,封安人,继文氏。子男一人,尊尼,癸夘贡士。女三人,适生员王子恭、殷邦柱、徐钦。葬以卒之某年某月日,墓在某山。铭曰:侃侃袁君,维时之硕,履道含宏,抱真翼徳。爰起髙科,式扬用声,载缉用明,奕其邦桢。维邦之桢,弗为道屈。矧兹匪人,胡彼之防?岂无荣途,有命在天?宁玉之毁,维瓦斯全。陷则有穽,守则为正。孰其生之?天王明圣,侃侃袁君,守身用恒,弗利攸征。身否道亨,亨之如何?有言则立,言立名存,有永无泐。沈先生行状【文徴明】先生讳周,字啓南,姓沈氏,别号石田,人称石田先生,世居长洲之相城里。自孟渊先生以硕儒肇家,生二子,曰贞吉,曰恒吉,才美雅饬,并有声称。恒吉号同斋,生三子,先生嫡长也。生而娟秀玉立,聪朗絶人。少学于陈孟贤先生,孟贤故检讨副初先生子也。诸陈皆以文学自标致,不轻许可人,而先生所作辄出其上。孟贤遂逊。去年十五,代其父为赋长聴宣南京时,地官侍郎崔公雅尚文学,先生为百韵诗上之。崔得诗惊异,疑非已出,面试凤凰台歌,先生援笔立就,词采烂发,崔乃大加激赏曰:“王子安才也。”即日檄下有司蠲其役。先生既长,益务学,自羣经而下,若诸史子集,若庄老,若稗官小说,莫不贯总淹浃,其所得悉以资于诗。其诗初学唐人,雅意白傅,既而师眉山,为长句,巳而乂为放翁近律,所拟莫不合作。
译一时之间,声名震动京城。入朝参加殿试对答,铺陈发挥数千言,上下贯通经史,文辞气势宏阔通达。当时权臣正任学士,得到君的试卷后认为奇异,执意要把他列为第一名。朝廷诸臣厌恶他揽权,因此压制君,将他列为二甲第一名。开封看到君的姓名后,权臣才后悔没有采用自己的意见,但也因得到君而高兴。后来有一天他到君处,叙说事情的前后经过,自以为君已经了解自己,君却不回应,也不道谢。权臣大为怨恨,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却暂时没有办法发作。不久权臣进入内阁掌权,而君正任翰林院庶吉士。权臣便上奏说各位庶吉士放荡轻薄,不宜处在宫禁近侍之地,于是全部罢免,改任普通属官。怒气仍未消除,便借兵部失火一案发难,准备满足自己的怨恨。当时君任武选主事,失火时正值他负责巡查,按法律属于失警;权臣于是拷掠后立即罗织文书,弹劾君纵火以谋私利,必欲置他于死地。反复锻炼审讯数月,没有得到证据,便把他编入军籍,戍守湖广的卫所。恰逢大赦,才得以免罪归乡。权臣死后,君稍稍被起用为南京武选主事,历任职方司员外郎,升任广西提学佥事,退休回乡,去世时年仅四十六岁。起初君由翰林出任刑部主事,就想以彰明法律来通达政务,谨慎地推究审理案件,凡按法律应当判定的,都务求公允。他受到尚书胡端毅公的赏识,被选派主持本科。本科所掌管的,是各司狱讼文书以及上奏请示的章疏,都要由此审查裁定。君分析法律详细明白,裁断敏捷果决,又以勤勉诚实为本,案卷没有积压。当时称赞他办事称职,有诏令让在京朝官考核各省乡试,君奉命主持河南乡试,评阅精细审慎,取舍恰当,当时称赞他选得了人才。不久奉使命审决淮扬案件,回朝后改任武选司。武选司掌管铨选、勋禄、贴黄以及各种琐碎事务,所以号称繁剧之司,而贴黄尤其弊端很多。君督察兼管,严密周详,处理裁决明白审慎,属吏不能借机作奸;正当他施展才干、办理事务,将要有所作为时,恰逢案件发生,而君也就离开了京城。在南京刑部任职时,正赶上考核选拔军政官员,尚书熊公特别委任、倚重君。君杜绝请托,考察贤能与否,振作精神办事,整理考核事务,一概以至公为准;众人佩服他的明察,再没有异议。广西在岭南边疆之外,夷人、獠人杂居,文教长期废弛。君不鄙视当地人,教诲告谕恳切,并以身作则,给他们示范规矩法度,按照科条制度考核取士;选取人才看重淳厚雅正,黜退浮夸荒诞者,常常体恤他们的不足,轻加惩罚而广泛录取,以诱导他们进步。百粤的士人正安心接受他的教化,君却厌倦了长期在外奔波。您喜欢清闲旷达,居住在呉兴,每天同高人逸士探寻奇景、选择胜地,登山游览,悠然自得。回归后,便在横塘之上筑屋,占据湖山胜景,纵情游赏其中,立下终身居处于此的志愿。虽然一度出仕任官,但梦寐之间仍在想着山林沟壑,从未稍有忘怀。您专心致志地求学,群经、诸子、史书无不涉猎。写文章一定以先秦两汉为法,乐府诗以汉魏为师,赋以屈原、贾谊为宗,古体诗和近体诗出入于唐宋;这些主张都见于您的论著,无不切合实际。所著有《文集》二十卷、《皇明献实》二十卷、《呉中先贤传》十卷、《世纬》《歳时记》以及《周礼直解》,总共若干卷。起初您有远大的志向,想要出仕济世;后来事情同心愿违背,时势变迁,自己又远离仕途,于是便纵情于这些著述,以发泄胸中所积蓄的抱负罢了。看《世纬》的著述,全都是切实可行的经世之论;其中《官宗遴传》以及《讵伪》等篇,实际上都是针对当时弊病而作,可惜不能稍稍见用于实际,只能徒然寄托在空言上,实在令人慨叹。您胸襟开阔、气度高朗,议论英发,能够凭借博闻善辩胜过别人,没有人能使您屈服;但实际上您并没有别的心思。志趣相同、道义相合的人,您便倾心相交、毫无隔阂,所以凡是了解您的人,没有不认为您贤能并爱护您的;然而嫉妒您的人却很多。您生于▯治壬戌十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丁未六月二十三日。妻子是马氏,封为安人;继妻是文氏。儿子一人,名尊尼,癸夘年贡士。女儿三人,分别嫁给生员王子恭、殷邦柱、徐钦。于去世后的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山。铭文说:刚正直率的袁君,是当时的硕彦;践行正道而胸襟宏大,抱持真性而辅翼德行。于是从科举高第起身,显扬声名;不断修治而使德业光明,成为邦国显赫的栋梁。作为邦国栋梁,不能被邪道屈服。何况那些不是人的东西,为什么反而要防备他们?难道没有显荣的仕途吗?只是命运掌握在上天。宁可像玉一样毁坏,也要使自己完整如瓦。陷落便会有陷阱,守正便能立身。是谁使他得以生存?是圣明的天王。刚正直率的袁君,恒久地守持自身,不以私利为进取。自身困厄而道义通达,这种通达如何实现?有言论便能立身,言论确立则声名长存,永远不会磨灭。《沈先生行状》【文徴明】先生名周,字啓南,姓沈,别号石田,人们称为石田先生,世代居住在长洲的相城里。自孟渊先生以大儒之学开创家业,生有二子,名贞吉、恒吉,才华秀美而品行雅正,都有声望。恒吉号同斋,生有三个儿子,先生是嫡长子。先生生来秀美挺拔,聪慧明敏,远超常人。少年时向陈孟贤先生学习,孟贤是已故检讨副初先生的儿子。陈氏诸人都以文学自负,不轻易认可别人;但先生的作品每每超过孟贤,孟贤于是甘拜下风。先生十五岁那年,代父亲任赋长,随听宣南京时,地官侍郎崔公素来崇尚文学,先生作百韵诗献给他。崔公得到诗后惊异不已,怀疑不是先生所作,便当面试作《凤凰台歌》,先生提笔立即写成,文辞华美,光彩焕发;崔公于是极力赞赏说:“这是王子安的才华啊!”当天便发檄文给有关官府,免除他的徭役。先生长大后,更加勤奋求学,从群经以下,诸史、诸子、文集,以及《庄子》《老子》、稗官小说,无不融会贯通;所得学问全都用来滋养诗歌。他的诗起初学习唐人,特别推重白居易;后来师法眉山,写作长句;再后来又学习陆放翁的近体诗,所模拟的作品无不合乎规范。
状其缘情随事,因物赋形,开阖变化,纵横百出,初不拘拘乎一体之长。稍辍其余以游绘事,亦皆妙诣,追踪古人。所至宾客墙进,先生对客挥洒不休,所作多自题其上,顷刻数百言,莫不妙丽可诵。下至舆皁贱夫有求辄应,长缣短素,流布充斥。内自京师,逺而闽浙川广,莫不知有沈周先生也。先是景泰间,郡守汪公浒欲以贤良举之,以书敦遣,先生筮易得遯之九五曰:“嘉遯贞吉。”喜曰:“吾其遯哉!”卒辞不应。然一时监司以下皆接以殊礼,尤为太保三原王公所知。公按呉,必求与语,语连日夜不休。一日论谏先生曰:“对章服谏,非鄙野人所知。然窃闻之,礼上讽谏而下直谏,岂非贵沃君心而忌触讳耶?”公遽曰:“当今之时,将为直谏乎?抑亦讽乎?”先生曰:“今主圣臣贤,如明公又遭时倚頼,讽谏直谏,盖无施不可。”公徐出一章示之曰:“此吾所以事君者,试阅之。”先生读毕曰:“指示切而不泛,演言婉而不激,于讽谏直谏两得其义矣。”公以为知言。同时文学之士为上官所礼者,往往陈说时弊,先生不然,曰:「彼以南面临我,我北面事之,安能尽其情哉?」君子思不出其位,吾尽吾事而己然先生每闻时政得失,辄忧喜形于色,人以是知先生非终于忘世者。先生去所居里余,为别业曰「友竹居」,耕读其间,佳时胜日,必具酒肴,合近局,从容谈笑,出所蓄古图书器物,相与抚玩品题,以为乐。晚歳名益盛,客至亦益多,户屦常满。先生既老而聪明不衰,酬对终日不少厌怠,风流文物照映一时,百年来东南文物之盛,盖莫有过之者。先生为人修谨谦下,虽内蕴精明,而不少外暴,与人处曽无乖忤,而中实介辨不可犯。然喜奬掖后进,寸才片善,茍有以当其意,必为延誉于人,不藏也。尤不忍人疾苦,缓急有求无不应者,里党戚属咸仰成焉。平居事其父同斋,无所不至,同斋髙朗喜客饮酒必醉,先生不能饮,每为强醉以乐客。同斋殁乃絶,母张夫人年几百龄,卒时先生年八十矣,犹孺慕不巳。弟召病瘵,不内处,先生与俱卧起者歳余,及卒,抚其孤如子。庶弟幽墀未练事,为植产使均于己,一妹早寡,养之终其身,其天性孝友如此。先生娶于陈,生子云鸿,文学称家,尝为昆山县隂阳训术,侧出子复,郡学生,女三,长适昆山县学生许贞,次适徐衮,又次适太学生呉江史永龄,孙男一人履,女二人,曽孙男一人,女二人。先生所着诗文曰《石田稿》总若干巻,他杂著曰《石田文抄》《石田咏史》《补忘录》《客坐新闻》《续千金方》总若干巻。正徳四年己已,先生年八十有三,八月二日以病卒于正寝,于是云鸿先卒数年矣,复乃相其孙履治丧,以七年壬申十二月二十日葬先生于所居之东某乡某原,属将求铭当世有道,以信于后,俾某有述,某辱再世之游耳,受目瞩知先生为详,遂不克让,用论次如左,谨状。
明文海巻四百三十五
译他的诗文随着感情和事情而变化,因应事物赋予形态,开合变化,纵横多姿,起初并不拘泥于某一种体裁的长处。稍稍放下其余事务而游心于绘画,也都达到精妙境界,可以追踪古人。所到之处,宾客纷纷而来;先生面对宾客挥笔不止,所作作品大多亲自题写在画上,片刻之间便写下数百字,无不精妙华美,值得诵读。下至车夫、仆役和贫贱之人有所请求,他也无不答应;长幅短幅的绢帛流传四方,充满各处。从京师以内,远至闽、浙、川、广,没有人不知道有沈周先生。此前景泰年间,郡守汪公浒想以贤良之名举荐他,写信诚恳地派人前往;先生占筮《易经》,得到遯卦九五爻辞“嘉遯贞吉”,高兴地说:“我大概可以退隐了吧!”最终还是辞谢而没有应召。然而当时监司以下的官员都以特殊礼节接待他,尤其受到太保三原王公的知遇。王公巡按呉地时,一定要找他交谈,二人一谈便连日连夜不止。有一天谈到进谏,先生说:“按照章服等级来进谏,不是我这种鄙野之人所懂的。不过我私下听说,上位者采用讽谏,下位者采用直谏,难道不是因为贵在浸润君心,而忌讳触犯禁忌吗?”王公立即说:“如今这个时代,应当采用直谏吗?还是也应当采用讽谏?”先生说:“如今君主圣明、臣下贤能,像明公您这样又受到时势倚重,无论讽谏还是直谏,大概没有哪一种不能施行。” 王公慢慢拿出一篇奏章给他看,说:“这就是我侍奉君主的方式,请试着读一读。”先生读完说:“指陈事情切实而不空泛,铺陈言辞委婉而不激烈,在讽谏和直谏两方面都得到了要旨。”王公认为这话说得中肯。当时受上官礼遇的文士,往往陈述时政弊病,先生却不这样做,说:“他们以君临之势面对我,我以臣下之礼侍奉他们,怎么能够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部说出来呢?”君子思考问题不超出自己所处的职位,我只尽我的职责罢了。然而先生每当听到时政的得失,便常常喜忧显现在脸上,人们因此知道先生并不是到最后都忘却世事的人。先生离开居所一里多,建了一处别业,名叫“友竹居”,在其中耕作读书。遇到良辰美日,一定准备酒肴,召集附近的朋友,从容谈笑;又拿出所收藏的古代图书器物,彼此赏玩品评,以此为乐。晚年声名更加显著,来访的客人也更多,门内常常满是鞋子。先生年老而聪明才智不衰,整天应酬答对也毫不厌倦懈怠;他的风流文采和文物收藏照耀一时,百年来东南文物之盛,大概没有超过他的。先生为人端正谨慎、谦逊下己,虽然内心精明,却丝毫不外露;同人相处从不发生抵触,而内心确实正直明辨、不可侵犯。然而他喜欢奖掖后进,只要别人有一点才华、一点长处,确实有合乎他心意的地方,他一定替对方向人传播声誉,从不藏私。他尤其不忍见人受疾苦,别人有急事来求,没有不答应的,乡里亲族都仰赖他来成全。平日侍奉父亲同斋先生,无微不至。同斋先生气度高朗,喜欢宾客饮酒,而且一定喝醉;先生不能饮酒,却常常勉强自己喝醉来使宾客高兴。同斋先生去世后,他才完全戒酒。母亲张夫人年近百岁,去世时先生已经八十岁了,仍然像孩子思慕母亲一样哀慕不已。弟弟召患肺痨,不能住在内室,先生同他一起起居了一年多;弟弟去世后,又把他的遗孤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庶弟幽墀还不懂得经营家业,先生替他置办产业,使他的财产同自己相等;一个妹妹早年守寡,先生终身供养她。他的孝友天性就是如此。先生娶陈氏,生子云鸿,文学足以传承家学,曾任昆山县阴阳训术;庶出之子名复,是郡学生。女儿三人,长女嫁昆山县学生许贞,次女嫁徐衮,再次女嫁太学生呉江史永龄。孙子一人,名履;孙女二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先生所著诗文名《石田稿》,共若干卷;其他杂著有《石田文抄》《石田咏史》《补忘录》《客坐新闻》《续千金方》,共若干卷。正徳四年己已,先生八十三岁,八月二日因病在正寝去世。当时云鸿已经先去世数年。复于是帮助其孙履料理丧事,于七年壬申十二月二十日,将先生葬在居所东面某乡某原。复嘱托我向当世有道德之人求取墓铭,以便取信后世,又让我撰述行状。我只是有幸两代同先生交游,亲眼见过先生,因而对先生了解较为详细,于是不敢推辞,按次序写成如下行状,谨此记述。《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三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八》文苑祝先生墓志铭【陆粲】先生讳允明,字希哲,苏之长洲人也。其先出古太祝,以官氏,或曰黄帝之后,封于祝,以国氏云。七世祖碧山,胜国时由松江来守郡后,卒官,一子留于苏,遂为苏人。祖颢,正统已未进士,终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父瓛,母徐氏,大学士武功公女。先生少颖敏,五嵗作径尺字,读书一目数行下。九嵗能诗,有竒语。既天赋殊特,加内外二祖咸当代魁儒,耳濡目染,不离典训。稍长,遂贯综羣籍,稗官襍家,幽遐嵬琐之言,皆入记览,发为文章,崇深钜丽,横从开阖,茹涵古今,无所不有。或当广坐,诙笑襍遝,援毫疾书,思若泉涌,一时名声大噪。嵗壬子举于乡,故相王文恪公主试事,手其卷不置,曰:“必祝某也。”既而果得,先生文恪益自喜曰:“吾不谬知人。”自是连试礼部不第,当道奇其才,防修史将名荐之,弗果。初仕兴寜令,地介岭海,民尚哗讦,惑于禨祥,先生示之礼简,进秀异,授以经学,亲为讲解,遂一变其俗。羣盗窜处山谷,时出焚敓,为设方畧,一旦捕得三十余辈,邑以无警,稍迁通判应天府。亡何乞归,又五年卒,春秋六十有七。夫人李氏,乡先生太仆少卿应祯之女。子男二,长续,进士入翰林,累迁陜西按察副使;次侧出,幼未名。女嫁潮州府经厯王谷祯。先生简易髙旷,不乐拘检,在众若无能者,然默而好深湛之思,时独居著书,解衣盘礴,游心▯间。宾客来者叩戸呼之,若弗闻也。性善书,出入魏晋诸家,晚益奇纵,或购得之,輙藏去为荣。喜奨掖后进,终身不言人过。其为家未尝问有余,得俸禄及四方饷遗,輙召所善客与噱饮歌呼,费尽乃已,或分与持去,不遗一钱。故其殁也,防无以殓云。先生少有意用世,既濩落不试,一发于文,虽声实闳振,犹非其志也。所著书合诗文集为数百巻,藏乎家。陆粲曰:“斯文之用与天地准,由汉氏来缵言之士,臻于斯极者,亦仅可。”数己明兴百年,士犹胶守章句,未覩其恢然者也。乃宪考之际,始彬彬矣。祝先生由诸生起,覃精发藻,横逸踔厉,超追古昔,盛哉!若其湛浮自得,龙变不羁,大观逍遥,廓然离俗矣。夏侯湛赞东方生云:「明济开豁,包含▯大,防乎其萃,游方之外者,殆先生哉!」先生殁以嘉靖丙戌冬十有二月二十七日,又明年戊子冬闰十月十六日▯横山丹霞坞。太原王宠撰其事,行粲为之铭。铭曰:惟圣有文,自天啓之。其卒敝刓,孰振起之?猗嗟先生!发天之明,达圣之经,播为噌吰,举世震惊。维时弗逢,食贫以终。独昌其辞,以爥羣防。横山之原,崇四尺者,先生之坟。后勿壊伤,视此名文。天池山人陆子▯墓志铭【陆粲】天池山人陆子▯者,吾弟也。名灼,更名采。世吴人。吴之西境有山曰天池,盖道书所称可以度世者也。君意慕之,因自谓山人云。君生踔厉英发,始为校官弟子,不屑守章句,纵学无所不观。从其妇翁故太仆少卿都公游,锐意为古文辞。寻以例升太学,益务精进。视当世显人名能文章者,輙徃蹐门自通贽,以所业皆一见赏爱。其名遂隠然以起。自江以东学士多延颈愿交者,而君意独自许用世,谓功业可立取,时时于广座中奋然抵掌论天下事,语多触时禁,客不乐闻,稍稍引去,或目笑之。君色自如,不为止。在太学二十年,累举輙踬,遭世玩侮中不能无少望,日夜与所善客剧饮歌呼为乐,间出游或经月忘返,槖中装无一钱,从者以告,若弗闻也。东登泰岱,赋游仙三章,慨然有轻举之志。南逾闽峤,徘徊武夷诸山,语人曰:“世无知我者。”吾闻京师天下豪杰辐辏,又燕赵多慷慨士,吾且徃观焉,傥庶防乎?行半道病,还及家,意颇惘惘,夜中数起东西行,谓余曰:“日者言吾嵗行在酉当厄,今吾形神不相摄矣,吾殆将死也。”因屛人属余后事,其言凄怆不忍闻,兄弟相对欷歔,泣数行下。居亡何,竟不起。伤哉!是歳嘉靖丁酉九月二十二日也,年四十一。后八年乙已十二月十三日乃▯,其地实天池之麓,亦若其防契云。陆于吴为着姓,宋季始家陈湖之上。吾先君讳应賔,母夫人胡氏,有三子,君最少。先取都公女,继取邹氏。子男二,长舒枝都出,府学生;次敬枝侧出。女一邹出,适太学生陈沛孙。男二,嘉禾、嘉栗。君性倜傥不羁,与人游处输冩心腹无所隠匿,每扬防今古,品藻人物,机辨锋出,莫能穷者,而彊执自信,不肯屈折徇俗,虽故所亲善一弗当意,则面斥之,或致怨怼,不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三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八》文苑 《祝先生墓志铭》【陆粲】先生名允明,字希哲,是苏州长洲人。他的先祖出自古代太祝,以官职为氏;也有人说是黄帝的后代,封在祝地,因而以国名为氏。七世祖碧山,在前朝时从松江来到这里任郡守,死于任上;有一个儿子留在苏州,于是成为苏州人。祖父颢,是正统已未年进士,最终任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父亲瓛,母亲徐氏,是大学士武功公的女儿。先生年少时聪颖敏捷,五岁便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读书一眼能看下数行。九岁便能作诗,常有奇警的语句。既然天赋特别出众,加上内外两位祖父都是当代儒学名家,耳濡目染,从不离开经典训诫。稍稍长大,便贯通群籍;稗官杂家以及幽深遥远、奇异琐碎的言论,都收入记忆和阅览之中,发而为文章,崇高深厚而宏大绮丽,纵横开合,融会古今,无所不包。有时在广众之中,诙谐笑语纷杂,他提笔疾书,文思如泉涌,一时声名大振。壬子年在乡试中考取举人,当时故相王文恪公主持考试,拿着他的试卷久久不放,说:“一定是祝某。”后来果然录取,先生使文恪公更加得意,文恪公说:“我果然没有错误地识人。”从此连续参加礼部会试却没有中第,当权者惊异于他的才华,打算在修史时举荐他的姓名,最终没有实现。起初任兴寜县令。那里地处岭海之间,百姓崇尚喧闹争讼,迷信鬼神祥兆。先生向他们示范礼仪,简化礼节;选拔秀异之人,授以经学,亲自为他们讲解,于是当地风俗完全改变。群盗逃窜藏身山谷,时常出来焚烧抢掠;先生制定谋略,一天之内捕获三十多人,县城因此没有警报,稍后升任应天府通判。不久请求归乡,五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夫人李氏,是乡先生太仆少卿应祯的女儿。儿子二人,长子续,中进士后入翰林,屡次升任陕西按察副使;次子为庶出,年幼尚未命名。女儿嫁潮州府经历王谷祯。先生为人简朴旷达,不喜欢拘束检点,在众人中好像没有能力,然而沉默时喜欢深入思考,常常独自居处著书,解衣盘膝,心神遨游于玄妙境界。宾客来访,敲门呼喊他,好像听不见一样。他天性擅长书法,出入魏晋各家,晚年更加奇特纵逸;有人买到他的字,便总要收藏起来作为荣耀。他喜欢奖掖后进,一生不谈论别人的过失。他治理家产从不问有没有余财,得到俸禄和四方馈赠,便召集亲善宾客大笑饮酒、唱歌呼喊,花费完才停止;有时还分给别人带走,不留一文。因此他去世时,甚至有人说没有钱办理殓葬。先生年轻时有意出仕济世,后来仕途失意、屡试不第,便全部发泄在文章中;虽然声名和实际成就都很宏大显著,却终究不是他的志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所著书连同诗文集共有数百卷,收藏在家中。陆粲说:“文章的功用与天地相称。自汉代以来,继承并阐述文章之道的士人,能够达到这种极致的,也只是少数。我大明兴盛至今已有百年,士人仍然拘守章句,没有见到能够恢弘开展的人。到了宪宗、孝宗时期,才开始文才济济。祝先生从诸生中崛起,精研学问而发为辞藻,纵逸峭厉,超越追踪古人,真是盛大啊!至于他沉潜浮游而自得,变化如龙而不受拘束,以广大的胸襟逍遥自适,豁然超脱于世俗之外。夏侯湛赞东方朔说:‘心胸明达开阔,包容宏大,几乎集众美于一身,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大概就是先生吧!’先生于嘉靖丙戌年冬十二月二十七日去世,次年戊子冬闰十月十六日葬于横山丹霞坞。太原王宠撰写他的事迹,陆粲为他作铭。铭文说:圣人有文章,是上天启发他的。文章最终衰败磨损,谁能使它重新振兴?啊,先生!发挥上天赋予的明智,通达圣人的经典,传播开来如洪钟大吕,使全世界震惊。当时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终身贫困。唯独使自己的文辞昌盛,以照亮群生。横山的原野上,高四尺的那座坟墓,就是先生的坟墓。后人不要毁坏伤害它,看着这篇铭文吧。《天池山人陆子▯墓志铭》【陆粲】天池山人陆子▯,是我的弟弟。他原名灼,后来改名采。世代是吴地人。吴地西部有座山叫天池,大概就是道书所说可以超脱尘世的地方。弟弟心中仰慕它,因此自称山人。弟弟生来英姿勃发,起初作为校官弟子,不屑于拘守章句,放开眼界,什么学问都要观看。跟随岳父、已故太仆少卿都公交游,专心致力于古文辞。不久按照惯例升入太学,更加努力精进。见到当时显贵中以文章著名的人,便常常登门自荐,献上自己的作品,大家一见都赞赏喜爱;他的声名于是渐渐显露出来。江以东的许多学士都伸长脖子希望同他交往,而弟弟却唯独自负才学可以用世,认为功业可以立即建立,时常在大庭广众中奋然击掌谈论天下大事,言语多触犯当时禁忌,宾客不愿听,便逐渐离去,有人还当面嘲笑他。弟弟神色自若,并不因此停止。在太学二十年,多次参加科举却总是受挫,遭到世人的轻侮,内心不能没有些许失意;于是日夜同亲善宾客纵情饮酒、唱歌呼喊取乐,间或出游,有时经过一个月也忘了回来,行囊中一文钱也没有,随从告诉他,他却好像没有听见。向东登上泰山,作《游仙》三章,慨然产生了飞升的志向。向南越过闽地山岭,在武夷山诸山间徘徊,对人说:“世上没有了解我的人。” 我听说京师是天下豪杰聚集之地,又听说燕赵有许多慷慨之士,我将要去那里看看,或许可以有希望吧?走到半路因病返回,回到家后心情很是惆怅,半夜里几次起来向东向西走动,对我说:“前些日子有人说我这一年地支在酉时会遭遇厄运,如今我的形神已经不能相互统摄了,我大概将要死了。”于是屏退旁人,把后事托付给我。他的话凄惨悲凉,令人不忍听;兄弟相对抽泣,眼泪一道道流下。过了不久,他终于再也没有起身。可悲啊!这一年是嘉靖丁酉九月二十二日,他四十一岁。八年后的乙已十二月十三日才下葬,墓地实在天池山脚下,也仿佛合乎他的心愿。陆氏在吴地是著名姓族,宋朝末年才迁居陈湖之上。我的先父名应賔,母亲胡夫人,有三个儿子,弟弟最小。弟弟先娶都公的女儿,后娶邹氏。儿子二人,长子舒枝是都氏所生,为府学生;次子敬枝是庶出。女儿一人,是邹氏所生,嫁太学生陈沛孙。孙子二人,名嘉禾、嘉栗。弟弟性情豪迈不受拘束,同人交往时倾吐内心,毫不隐瞒;每当谈论古今、品评人物,机锋和辩才层出不穷,没有人能穷尽他的言论。他又固执自信,不肯屈身迁就世俗;即使是旧日亲善之人,只要有一点不合他的心意,他就当面斥责,甚至因此招来怨恨,也毫不顾惜。
于文喜称六代诗,初规摹盛唐,晚宗谢康乐,造语徃徃似之。居闲弄笔,游戏为近体乐府,若调笑、率然之作,亦醖借可喜。独好闻国朝故实,所至延访勤切,率多闻人所未闻者。他如幽冥物怪、黄冶变化之言,靡不采获,着之编録。黠者或谩言以中其意,君亦倾聴勿疑。闻有奇人异书,不逺数十百里走求之,其笃好如此。余与君少俱侍吾伯兄子征学,议论下上,自相师友,而嗜好畧同,方赖焉以相规切,庶有益乎。而君弃余死矣。铭曰:吴有奇士,陆氏子。▯生不逢时,又弗永年。呜呼,悲夫!大石山人夀藏铭【瞿景淳】大石山人者,姓顾氏,讳元庆,苏之长洲人也。顾在吴为着姓,入国初有讳仲贤者,任淮阳倅,三传至山人曽祖以礼,以礼生琼,琼生岩,岩取吴氏,继刘氏,生子七人,山人其仲也。始山人祖父性孝友,称为长者,有丈夫子八人,多以髙赀雄里中。山人父倜傥,颇疎于治生,然好賔客,集方伎,有侠士风。山人兄弟多纎啬殖产,山人独以圗书自娱,意有所适,虽丛说不弃。所纂述自养生家以及诸史,灿然杂陈,以故竒伟博习之士尤多好之。乆与之游,山人称说古今,亹亹不竆,间游戏翰墨,潇洒夷旷,得作者遗意,故山人虽穷居而隠然名重士林,搢绅先生多折节与交。山人故居埭川,后徙通安里,有山岿然,光照庭户,山人玩而乐之,时与同志啸咏其间,因规大石坞为寿藏,表以贞松,曰:“人生行乐耳,即有不讳,吾将葬焉。”因自号为大石山人,且以生志属余云。余少习知山人文雅甚都,窃怪其与众异趋,疑其有阮嗣宗之放达也。迩嵗山人执父丧,余徃吊之,山人貌甚毁瘠,杖乃仅起,心益重之。既余登山四望,穷勾吴之墟,慨然叹曰:“嗟乎,此泰伯之所以从遁也。”夫古人意有不存,即视天下犹敝屣,况下焉者乎?既而徘徊夷犹,南望震泽,东望胥口,伤子胥之不终至为流涕,思欲起范蠡而挹其绪风,乃知山人之意逺矣。今山人不以后事为讳,而属余以志铭,盖将齐生死,等彭殇,超然与元化共游穷逹之际,又恶足为山人言哉?山人配王氏,诰封詹事府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公朝用之女子,男四人,曰诰,曰諌,曰议,曰谡,各事耕读,不愧山人云。铭曰:云触石兮山防防,龙翕忽兮雨下零。忽云收兮雨止,独山石兮青荧。岂动者不处兮,而静者永寜?吟山风兮玩山月,固将永托乎山灵。南京国子监祭酒槐野王公行状【瞿景淳】呜呼!槐野王公之卒三年矣。淳每念畴昔瞻望西岳,輙欷歔不能止。思欲一拜几前,无从也。今年丁已春,公母太孺人将图葬,公乃驰一介走京师,乞铭于当世名公,且属某编次行事。顾某诚固陋,不足以知公。然公从弟维新所述甚核,而文参诸吏部司勳南君所覩记,宜得其大都,谨拜述如太孺人教。公姓王氏,讳维祯,字允寜,别号槐野,陜西华州人也。其先昌平州人,始祖讳伯牙者,由进士任河南宪副,左迁华州税课局大使,因家焉。伯牙生处士得,得生真定县令徽处士和,和生子六人,处士原其行五也。原生子二人,长曰载,号文庵;次曰轩,号质庵。文庵公配刘氏,以正徳丁夘十一月二日生公。王氏之家,华州者至公凡六世矣。世以文行相后先,故遂为闗中望族云。公生而风骨峻岐,文庵公督令就学,甫十嵗即善举子业,复多博习古文辞。为文疏宕爽朗,经师异之,曰:“大王门者必此子也。”文庵公亦喜甚。甫弱冠,督学渔石唐公、凤泉王公,咸以国士期之。嵗辛夘举于乡,越乙未举进士,选授翰林院庶吉士,读书中秘三阅年,乃授检讨。自同馆咸推譲公才,后文庵以公贵防恩赠征仕郎翰林院检讨,母刘氏封为太孺人云。公伤文庵公早世,禄养不逮,太孺人复以乆客京邸思归,丁酉冬充册使副,便道奉太孺人西归,而祭文庵公墓,焚黄写哀。太孺人有女许字东生防防,故仕族家稍削,公特厚其资嫁之,仍嵗时餽遗不絶,以顺适母意。又明年已亥,公留内子东孺人侍太孺人家居,单车复命,再阅时防东孺人卒,公感泣,且念母独居无侍,故肺疾寖剧,具疏以请,得赐归侍养。越辛丑,复奉太孺人如京师。甲辰防试为同考官,取士号多得人。乙已冬,太孺人念其女忽忽不乐,时公与纂修防典重违母意,复疏请得奉太孺人归,以丁未春还史。
译在文章方面,他喜欢称述六代诗歌,起初取法盛唐,晚年尊崇谢康乐,造语往往很像谢康乐。闲居时挥笔游戏,写作近体诗和乐府诗;即使是《调笑》一类以及率意而作的作品,也含蓄有致,令人喜爱。他尤其喜欢听闻本朝的旧事,无论到哪里都勤恳周详地访求,大多是别人未曾听闻的事情。至于幽冥鬼怪、黄冶变化之类的说法,也没有不搜集记录的。狡黠的人有时故意说假话来迎合他的心意,他也倾听而不怀疑。听说有奇异之人、奇异之书,哪怕相距几十里、上百里,也要赶去寻访;他的笃好就是如此。我年轻时同弟弟一起侍奉伯兄子征学习,彼此议论高下,互相以师友相待,爱好大致相同,正想依靠他来互相规劝切磋,或许会有所收益。可是弟弟却抛下我去世了。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吴地有一位奇士,是陆氏之子。▯生不逢时,又没有长寿。唉,悲痛啊!《大石山人寿藏铭》【瞿景淳】大石山人姓顾,名元庆,是苏州长洲人。顾氏在吴地是著名姓族。入国初有一位名仲贤的人,任淮阳副职;传到第三代,有山人的曾祖以礼。以礼生琼,琼生岩。岩先娶吴氏,后娶刘氏,生有七个儿子,山人是次子。起初山人的祖父性情孝友,被称为长者,有八个成年的儿子,大多凭借丰厚资财成为乡里的豪富。山人的父亲性情豪迈,颇不善于经营生计,但喜好宾客,聚集方术之士,有侠士的风度。山人的兄弟大多精打细算、置办产业,唯独山人以图书自娱,只要心有所适,即使是杂说也不舍弃。他所编纂撰述的内容,从养生家到各种史书,灿然杂陈,因此奇伟博学之士尤其喜爱他的著作。我同他交游很久,他谈说古今,娓娓不尽;偶尔挥笔游戏,潇洒平和旷达,深得作者遗意。因此山人虽然贫困居处,声名却在士林中暗自隆盛,缙绅先生大多降低身份同他交往。山人的旧居在埭川,后来迁到通安里。那里有一座高耸的山,光辉照入庭院,山人喜爱并以此为乐,时常同志同道合的人在山间长啸吟咏,于是规划大石坞作为寿藏,用贞松作标志,说:“人生不过是行乐罢了,即使有不测,我也将在这里安葬。” 因此自号为大石山人,并且把建造寿藏的心愿托付给我。我年轻时就熟悉山人的文章和雅致风度,私下奇怪他同众人的志趣不同,怀疑他有阮嗣宗那样的放达。近几年山人服父丧,我前去吊唁,山人的面容憔悴消瘦,扶着杖才能勉强起身,我心中更加敬重他。后来我登山四望,看尽勾吴的旧地,感慨叹息说:“唉,这就是泰伯避让而逃遁的原因。”古人的志意一旦不再存在,即使看天下也如同看破旧的鞋子,何况比古人更低下的人呢?不久我徘徊犹豫,向南望震泽,向东望胥口,为伍子胥最终未能到达而悲伤流泪;又想起范蠡,想要承接他的余风,这才知道山人的志意深远。如今山人不以身后之事为忌讳,把写墓志铭的事托付给我,大概是要把生死看齐,把长寿和夭折等同,超然地同大化一起游历于穷困和显达之间;如此说来,我又哪里足以对山人置评呢?山人的妻子王氏,是诰封詹事府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公朝用的女儿。儿子四人,名诰、谏、议、谡,都从事耕作读书,不使山人蒙羞。铭文说:云气触碰山石啊,山色昏暗;龙忽然吸气吐气啊,雨水零落。忽然云收雨止,只有山石青翠晶莹。难道活动的事物不能停息,而静止的事物才能永远安宁吗?吟咏山风,赏玩山月,本来就将永远寄托于山中神灵。《南京国子监祭酒槐野王公行状》【瞿景淳】唉!槐野王公去世已经三年了。我每当想起过去仰望西岳,总是抽泣不能停止。想要到灵前拜见一次,却没有机会。今年丁已年春天,公的母亲太孺人将要筹划下葬,公于是派一名使者奔赴京师,请当世名公作铭,并嘱托我编次他的生平事迹。只是我确实浅陋,不足以了解公。但公的堂弟维新所叙述的事情非常核实,又参照吏部司勳南君所亲眼见闻的记录,应当可以得到大致情况,所以谨遵太孺人的教令撰述如下。公姓王,名维祯,字允寜,别号槐野,是陕西华州人。他的先祖原是昌平州人,始祖名伯牙,中进士后任河南宪副,降任华州税课局大使,因而在此定居。伯牙生处士得,得生真定县令徽处士和,和生六子,处士原排行第五。原生二子,长子名载,号文庵;次子名轩,号质庵。文庵公娶刘氏,正徳丁夘十一月二日生下公。王氏在华州,到公这一代已经六代。世世代代以文章和品行为先后相承,因此成为关中的望族。公生来风骨峻拔奇异,文庵公督促他入学,刚十岁便擅长举子业,同时广泛学习古文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二人〕 他写文章疏宕爽朗,经学老师都惊异,说:“大王门下的人一定就是这个孩子了。”文庵公也十分高兴。刚到二十岁,督学渔石唐公、凤泉王公都把他当作国士来期待。辛夘年乡试中举,乙未年考中进士,被选授翰林院庶吉士,在内廷秘阁读书三年,才授官为检讨。同馆的人都推许谦让,认为公才华出众。后来文庵公因公显贵而蒙恩,被赠为征仕郎、翰林院检讨;母亲刘氏被封为太孺人。公因文庵公早逝而悲伤,未能以俸禄奉养母亲;太孺人又因为久居京城思念故乡,公于丁酉年冬充任册使副使,便顺路奉太孺人西归,并祭扫文庵公墓,焚烧黄纸以寄托哀思。太孺人有个女儿许配给东生防防,东家原是仕宦家族但渐渐衰落,公特意给她丰厚嫁资,仍然按时馈赠不断,以顺遂母亲的心意。第二年己亥,公留内妻东孺人在家侍奉太孺人,自己乘单车回京复命;过了两个时节,东孺人去世。公感伤哭泣,又想到母亲独居无人侍奉,因此肺病逐渐加重,便具疏请求,获准归家奉养。辛丑年,又奉太孺人前往京师。甲辰年会试,任同考官,所取士子大多被称为得人。乙已年冬,太孺人思念女儿,忧郁不乐;当时公正参与纂修会典,不能违背母亲心意,于是再次上疏请求,获准奉太孺人归家,至丁未年春返回史馆。
馆绎旧业,逮巳酉以九载,考绩乃晋秩为修撰。方公以盛年登朝,而积劳取贵,可嵗月计。然公欲娱太孺人,每迟囘家居。公诚贤者,知所重,固不以彼易此也。庚戌防试,复为同考官。公发防询士,畧曰:“今大同边垣既以底绩,而蓟州一路顾有遗谋。自今作之,西接宣府,东抵山海,为边千二百里。使干济之臣戮力经营,患可少止。”是年秋,敌果自蓟州入。天子采羣臣议,特设总督大臣一人,使专备辽蓟。其议盖自公发之。冬十月防试武举,公为主考官。仰天祝曰:“是安得徇国之人而收之,以裨国用。”临卷品士,必先谋识。所进武弁亦多得人。公燕居好观古今名臣经畧,凡闗隘阨塞,备御疏宻之详,皆能厯厯指陈,不俟按圗。其用世意气,立谈可知也。辛亥冬,诏晋秩为右春坊右谕徳,署南京翰林院事。公念南京王业根本,控江海上游,宜早戒不虞。每搢绅过从,輙讯兵马钱谷之事。人或以为迂。无何防倭奴寇下江诸郡,始服公先识。时洛阳孙公以工部尚书摄兵部事,公驰就议事,即日恊同内外守▯,振扬兵威,固守要害。冦知有备,遂遁去。公谋居多。甲寅夏,有诏召还宫坊。时太孺人留闗中,便道归省,且疏请终养。天子不可,吏部移文促公还任,惶惧就道。既入见,复申前疏,留中不报。乙夘秋,命主顺天府乡试,士类忻忻,多自幸入公彀中。公凡四入试塲,每録出士争传观,谓眞班马之匹云。时公方向用,防太孺人遘末疾,公闻报惊仆失声,悲号寝食俱废,复披沥请终养。乆之,乃晋秩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谢恩毕,即日陛辞,倍道西驰,不数日过西岳,为文虔祷,请以身代母。太孺人闻公至,病亦少愈。是年冬,闗中地大震,山摧川溢,城郭庐舍多倾毁,民人压死者过半,而公亦不免。实嘉靖乙卯冬十二月十三日。悲夫!悲夫!传称天道无亲,惟与善人。若公之念母。好爵不靡,非所谓善人耶?而卒罹此,曩所称天道,信耶?否耶?岂天地闭塞,贤哲将隠?公固不能独违也。公性孝友,始为诸生时,丧文庵公,哀毁骨立。比既贵,每在告,事仲父质庵,恭顺唯诺,如事文庵。公与从兄弟维祺、维新、维厚,羣居怡怡,友恭蔼然,人不知为从兄弟也。从侄吉兆,少孤贫,公异其质,资给就学,抚而教之,甚备。今为郡学生,念族蕃,有贫不能丧▯者,割地立茔,俾以昭穆次第即▯其中。嵗饥则出粟以赡族,有婚丧亦如之,故族人多徳公云。公素刚直,少不当意,即时贵必面斥其过,人或不堪,然与人交不渝终始,诚意恳至,迥出俗辈。里中孙通判某,居官清苦,夫妇殁垂三十年,其子不能▯,公为买地▯之,其与人之周多类此,故虽素不恱公者亦服公髙义。公雅意经世,然优游馆阁,积二十余年,讫不当任,故不及以功业自见,时托之著述,今有稿三十余卷,逹人君子取而玩焉,亦可以识其微意之存也。公先配东氏,兵部车驾司郎中东君鲁之女,生男二,曰逢春、长春,俱不育。继配安阳丞郭君从礼之女,生女二,长许举人东君棐子某,殁于室;次许今吏部稽勳司主事南君轩季子学嗣。侧室宋氏,生男一,曰京闱。复聘东君棐女,寻旧好也。太孺人卜以某年月日▯公,少华山麓祖茔之次。于戏!公为闗中伟人,咸期以公辅,然厯官仅四转,享年仅四十有九,何去之忽也?然公文章节概,传千百年,犹当赫赫在人,则公虽死犹生矣。淳本海濵鄙生,甲辰之春,荷公首荐入史馆,从公后每辱训廸,愧浅中弱植,不克副。今公己矣,岂名山之頽,哲人之萎,数固相符,如古所叹乎?敢忘固陋,取公遗事论次如右,惟大人先生择而赐之铭。公虽不幸,亦可瞑目矣夫。中宪大夫,翰林院提督四译馆,太常寺少卿李公墓志铭【殷士儋】嘉靖初,文治恬熙,羣良彚进。于时仕于中朝者,有八才子,称中麓李公,其一也。公以隆庆二年二月望日卒于家,嗣子幼弱,里中无赖稍稍齮龁之,而一二有司复持之急,以故不克防事者数年。至是始议以壬申某月日▯公緑原村祖茔。前期嗣子持状来请铭,余曰:“公,吾邦之良也,矧颇悉其行事,铭恶可辞。”按状,公名开先,字伯华,中麓其别号也。先本伯阳之裔,居陇西者最着,其后始自陇西徙长城岭,又自长城岭徙緑原村,于是遂为章邱人。数传有名子瞻者,公曽大父也。子瞻生聪,皆邑诸生。聪生淳,正徳庚午举于乡,取于王,而生公。以公贵,累赠奉直大夫吏部验封贠外郎。王累封太宜人。公以毛诗举嘉靖戊子山东乡试第二人,明年成进士,授户部云南司主事。乆之,调吏部考功,厯稽勲验封贠外郎郎中。
译在翰林院承继旧业,到了己酉年满九年,考核政绩后才晋升为修撰。公正当盛年入朝,按理说积累功劳取得显贵,可以按年月计算。然而公想使太孺人快乐,常常迟迟留在家中。公确实是贤者,知道什么最为重要,当然不会用那一方面换取这一方面。庚戌年会试,又任同考官。公在发榜询问士子时,大意说:“如今大同边墙已经取得成效,而蓟州一带却还有未完成的谋划。从今以后修筑它,西接宣府,东抵山海关,形成一千二百里的边防。如果让有才干的臣子尽力经营,祸患可以稍稍止息。”这一年秋天,敌军果然从蓟州入侵。天子采纳群臣意见,特设总督大臣一人,使他专门负责辽东、蓟州的防务。这项建议大概就是由公首先提出的。当年冬十月会试武举,公任主考官。他仰天祈祷说:“怎么才能得到为国尽力的人并选拔他们,以补益国家的任用呢?”面对试卷评判士子,一定先看他们的谋略和见识;所推荐的武官也多半选得其人。公闲居时喜欢考察古今名臣的经略,凡是关隘险塞、防备御敌的详细情况,都能一一指出陈述,不必等到查阅地图。他经世用世的意气,从片刻交谈中就可以看出。辛亥年冬,诏令晋升他为右春坊右谕徳,署理南京翰林院事务。公想到南京是王业的根本所在,控制江海上游,应当及早防备意外。每当缙绅来往,他总要询问兵马钱粮之事。有人认为他迂阔。不久倭奴侵犯长江下游各郡,大家才佩服公的先见之明。当时洛阳孙公以工部尚书代理兵部事务,公赶去同他商议,当天便协调内外守军,振扬军威,坚守要害。敌寇知道已有防备,于是逃走。公谋划的事情居多。甲寅年夏天,诏令召还宫坊官员。当时太孺人留在关中,公顺路回去省亲,并上疏请求终身奉养母亲。天子不准,吏部发文催促公回任,公惶恐地上路。入朝觐见后,又重申前次奏疏,奏疏留在宫中没有答复。乙夘年秋天,命公主持顺天府乡试,士人们欣喜不已,大多庆幸能够入选公的门下。公先后四次进入考场,每次录取的士子都争相传看,认为真正可以同班固、司马迁相比。当时公正受到任用,恰逢太孺人患了重病,公听到消息后惊倒失声,悲号痛哭,寝食俱废,再次倾诉诚情请求终身奉养。过了很久,才晋升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谢恩完毕,当天便入宫辞行,加倍赶路向西奔驰;没过几天经过西岳,作了一篇文章虔诚祈祷,请求以自身代替母亲承受病痛。太孺人听说公到来,病也稍稍好转。这年冬天,关中发生大地震,山崩川溢,城郭房舍多有倾毁,被压死的百姓超过一半,公也没有幸免。确切时间是嘉靖乙卯年冬十二月十三日。可悲啊!可悲啊!传说天道并不偏爱谁,只帮助善人。像公这样思念母亲,显贵的爵位也不以为意,难道不是所谓善人吗?可是最终却遭受这样的灾难,从前所说的天道,究竟可信吗?还是不可信吗?难道天地闭塞,贤哲将要隐没吗?公本来就不能独自违背这种命运。公性情孝友,起初做诸生时,文庵公去世,他悲伤过度,形容枯槁。等到显贵以后,每逢休假,侍奉叔父质庵,恭敬顺从、唯命是听,如同侍奉文庵公一样。公同堂兄弟维祺、维新、维厚共同居住,和乐融洽,友爱恭敬,旁人不知道他们只是堂兄弟。堂侄吉兆年少丧父、家境贫困,公认为他资质不凡,供给钱财让他入学,并且抚养教导,十分周全。如今吉兆已成为郡学生。公想到族人繁多,有贫困而不能办理丧葬的人,便割出土地设置墓地,让他们按照昭穆次序葬在那里。年成饥荒时便拿出粮食赈济族人,有婚丧之事也同样帮助,所以族人多感念公的恩德。公一向刚直,别人稍有不合心意,即使对方当时显贵,也必当面斥责他的过错;有人不能忍受,但他同人交往始终不改,诚意恳切,远远超过世俗之人。乡里孙通判某,任官清苦,夫妇去世将近三十年,儿子仍不能安葬,公替他买地安葬;他这样周济别人,多是此类。因此即使平素不喜欢公的人,也都佩服他的高义。公一向有经世济民的志向,然而在馆阁中优游,积累二十多年,始终没有得到实际任用,所以来不及以功业显露自己,只能有时寄托在著述中。如今留下稿本三十余卷,通达之士和君子取来阅读,也可以由此看出他深藏未泯的微小心愿。公的原配是东氏,兵部车驾司郎中东君鲁的女儿,生二子逢春、长春,都未能养大。继配是安阳丞郭君从礼的女儿,生二女,长女许配给举人东君棐的某子,尚未出嫁便去世;次女许配给现任吏部稽勳司主事南君轩的幼子学嗣。侧室宋氏生一子,名京闱。又聘东君棐的女儿为妻,是重续旧日婚姻之好。太孺人择定某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少华山脚祖坟旁边。唉!公是关中的伟人,人人都期望他成为辅弼大臣;然而历任官职仅升了四级,享年也只有四十九岁,为什么离世得这样突然?但公的文章和气节,将流传千百年,仍然应当光耀于世;那么公虽然死了,也仍然等于活着。我本是海滨的鄙陋书生,甲辰年春天承蒙公首先推荐,进入史馆;跟随公以后,常常有幸接受教诲,只惭愧自己学识浅薄、根基软弱,不能符合公的期望。如今公已经去世,难道名山倾颓、哲人凋萎,命数果真如古人所感叹的那样相互符合吗?我不敢顾念自己的浅陋,取公的遗事编次如下,只愿大人先生选择其中内容,赐下铭文。公虽然不幸,也可以安然瞑目了。《中宪大夫、翰林院提督四译馆、太常寺少卿李公墓志铭》【殷士儋】嘉靖初年,文治安宁,众多贤良之士汇聚进用。当时在朝廷任职的人中,有八位才子,中麓李公是其中之一。公于隆庆二年二月十五日在家中去世,继承人年幼弱小,乡里无赖之徒渐渐欺凌侵害他;一两个官府又催逼得很紧,因此未能办理丧事多年。到这时才议定于壬申年某月某日,将公葬在緑原村祖坟。下葬前,继子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我说:“公是我们乡里的贤良,何况我颇了解他的行事,墓铭怎么可以推辞?”按照行状,公名开先,字伯华,别号中麓。祖先本是伯阳的后代,居住在陇西的最为显著;后来先从陇西迁到长城岭,又从长城岭迁到緑原村,于是成为章邱人。几代之后有名子瞻者,是公的曾祖父。子瞻生聪,都是县里的诸生。聪生淳,正徳庚午年乡试中举,受取于王公,生下公。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为奉直大夫、吏部验封员外郎;王氏屡次被封为太宜人。公凭《毛诗》考中嘉靖戊子年山东乡试第二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云南司主事。过了很久,调任吏部考功司,历任稽勲、验封员外郎和郎中。
己又改司文选,寻擢太常寺少卿,提督四译馆。居无何,罢归,盖家居者二十年而卒。公生而卓荦颖异,七嵗善属文,读书一见輙成诵,而又即知声律吟咏之学。稍长,补博士弟子贠。里中有繇役苦公,公自言于令,令面试大竒之,为复其家。于是齐鲁章缝之士,咸啧啧推毂李生矣。未防赠公捐馆舍,公哀毁尽礼。巳又丧其祖母某,公持服如赠公,乡人称之。服除,遂连举进士。尝运饷金诣寜夏,当是时闗中有两太史康公海、王公九思,家在武功鄠杜之间。公业闻两公名,及使还过访之。此两公者,俱以才自雄,睥睨一世,乃见公独懽然相得,为留数日始别。复移书唐太宰荐之。抵家以疾在告者逾年,始授户部主事。户部为金谷剧曹,而公所督太仓栗,时尚有中贵人监之。公不竞不絿,委曲调停,无挠法焉。复奉命出理徐州仓,顷之以望调吏部,为太宰汪公鋐所器重,故任吏部者率矜崖岸,髙自标致,扄门谢賔客,虽亲故人不相接,以示尊。倨公顾数与诸交游,以诗文相赓和,暇则浮白对奕,谈笑竟日,而无废事。卒之人莫敢干以私,而称吏部能,谢絶请谒,亦卒无逾公者。公既负才气,居铨衡要路,素抗直不善事权贵人,而诸侥幸见抑者又日媒蘖之。时柄臣衔公不附己,遣逻卒防公隂事,乆之无所得,终不释公。至是盖己迁太常矣。防九庙灾,公例上疏自陈,竟中以他事,令公归。归时年才四十耳。居六嵗而配张宜人又卒,六嵗而太宜人卒,公哀毁弥甚,每哭輙抚棺号曰:“天乎,乃不令母见开先举子耶!”盖迟迟者,越八年始▯焉。公故尝病脾,间歳作,不至剧。丁夘秋乃大作,逾年竟不起。距生于▯治壬戌八月二十八日,凡六十有八嵗。配张氏,即先公卒者;继王氏,齐东人,咸有懿行可称述。嗣子名春坞,娶康氏,太守廸吉女。公少博学彊记,有大志,所与交皆当世知名士,以意气相许,遇事筹画剖析,多出人意表。徃先皇帝幸承天,尝命少傅翟公廵九边云。翟公议自辽东始,业己行矣。公独请间谓曰:“公国家重臣也,主上所倚任,京师宻迩,当路塞藩篱单弱,敌飚迅可至今。车驾在江汉,公奈何复去京师,令缓急不相及乎?”公徃宜自宣大,此声实相副,万全之画也。翟公瞿然悔失计,拊手谢曰:“老誖不任事,微君幸教,防失之。”卒改行如公。防公之慷慨知大计,皆此类也。于戏,以彼其才,假令秉筦钥之寄,所建防必且掀掲可观。乃于方壮之年,竟一蹶不复起,虽致位卿贰,稍称通显矣,然实未究厥施也。昔人论冯唐、李广有不逢时之叹,乃先皇帝长驭逺揽,臣下一言称▯,即不次待以卿相,可谓有时而公卒摈弃不偶,以死此又何说也?比先皇帝上賔,公闻之躃踊防絶,意若无复有知已者,公之情见矣。公自罢归,稍益充拓旧学,与荆川唐公、念庵罗公约为天台、雁荡之游,值丧其内子,不果行。既而叹曰:「防心处不必在逺,吾直岩居而川观耳。」乃辟亭馆,招致四方賔客,时时以其抑郁不平之状发之于诗,尤好为金元乐府,不经思索,顷刻千余言。酒酣与诸賔客倚歌相和,怡然乐也。以是公之长篇短调防徧海内,而名亦随之。人或以靡曼谓公者,公不顾。于戏!古贤智之士,抱琬琰而就煨尘者,或傍山而吟,或披发而啸,或鹿裘带索而歌。要之其中皆有所负而未庸,故縁此以自泄,而世以恒度测之,逺矣。若公者,毋亦有所负而欲泄也欤?良可悲矣。所着有《闲居集》十二卷,《襍集》二十一种,行于世。系之以铭曰:绣江之濵,章邱是营,诞此哲人,维公以生。譬彼韫玉,为圭为璜,佥曰良哉!天衢而亨,胡然中塌?挂冠遗荣,绣江清漪,可以濯缨,以觞以咏,以怡我情。千里伏枥,向风则鸣。天地一噱,泰山为轻。古亦有言:「人貌荣,名彼巧宦者四至九卿,公岂不达?」遹骏有声,郁郁芊芊,美矣佳城。閟彼无疆,视此勒铭。黄先生墓志铭【皇甫汸】
译己又改任文选司,不久升为太常寺少卿,提督四译馆。任职不久便被罢官归乡,大概在家居住二十年后去世。公生来卓异聪颖,七岁便善于作文,读书一看就能背诵,而且很快懂得声律吟咏之学。稍长,补为博士弟子员。乡里有差役之苦来困扰他,公亲自向县令说明,县令当面试问后大为惊异,便免除了他一家的徭役。于是齐鲁之间的读书人都纷纷称赞、推举李生。不久父亲去世,公悲伤尽礼;后来祖母某氏又去世,公像服侍父亲一样守丧,乡人称赞他。服丧期满,便连续考中进士。曾经押运饷银到宁夏,当时关中有两位太史康公海、王公九思,家在武功、鄠杜一带。公早已听说两位公的名声,押运回来时便去拜访。他们二位都凭才华自负,轻视天下人;但见到公后却特别高兴,彼此投合,留公数日才分别。又写信给唐太宰推荐他。公回到家后因病请假一年多,才授为户部主事。户部是掌管钱粮的繁重部门,而公所监督的是太仓粮食,当时还有宦官监临。公不争竞也不急躁,委婉周旋调停,不因此扰乱法令。又奉命出任徐州仓监督,不久因考核调任吏部,受到太宰汪公鋐的器重。过去任吏部官员的人,大多故意摆出高傲的架子,自我标榜,关门谢绝宾客,即使亲友也不接见,以此表示尊贵。公却多次同各位朋友交游,以诗文唱和,闲暇时饮酒下棋,谈笑一整天,却没有耽误政事。最终没有人敢拿私事来求托于他,人们都称赞吏部清正廉能;谢绝请托的人,也最终没有超过公的。公既然才气横溢,又处在铨选要职,平素刚正抗直,不善于侍奉权贵;而那些因他的压制而不能侥幸得利的人,又天天挑拨诬陷他。当时掌权大臣怨恨公不依附自己,派遣侦察的士卒窥伺公的隐私,过了很久没有得到什么,仍然不肯放过公。这时公大概已经升任太常寺了。适逢九庙发生灾变,公按照惯例上疏自陈,竟被人借其他事情中伤,命令公归乡。归乡时公才四十岁。过了六年,妻子张宜人又去世;又过六年,太宜人去世。公悲伤毁损身体更加严重,每次哭泣便抚摸棺木号哭说:“天啊,为什么不让母亲看见开先考中进士呢?”因此迟迟拖延,过了八年才下葬。公从前患有脾病,隔年发作一次,但不至于严重;丁夘年秋天病势大作,过了一年终于不起。公生于▯治壬戌八月二十八日,共享年六十八岁。原配张氏,就是先去世的那位;继配王氏,是齐东人,两人都有美好的德行可以称述。继子名春坞,娶康氏,是太守廸吉的女儿。公年轻时博学强记,有远大志向,所交往的都是当代知名人士,彼此以意气相许;遇到事情筹划分析,常常超出常人意料。从前先皇帝巡幸承天,曾命少傅翟公巡行九边。翟公的谋划从辽东开始,已经在实行了。公独自请求找机会对他说:“公是国家重臣,是君主所倚任的人;京师靠近边地,而当权者所守的藩篱单薄,敌军很快就可能到达。如今车驾在江汉,公为什么还要离开京师,使缓急之间不能相互接应呢?”公从前应该从宣府、大同一带出发,这样声势和实际才能相称,是万全之策。翟公惊醒过来,后悔失策,拍手道歉说:“我老而糊涂,不能任事,若不是您幸而指教,几乎就错了。”最终按公的建议改行。这些就是公慷慨而通晓国家大计的事例。唉!凭借公那样的才华,假如让他掌握军事重任,他所建立的功业一定会高举显扬,足以令人观瞻。可是正当壮年时,竟一次受挫便再没有起用;虽然官位达到卿贰,略可称为通达显贵,但实际上才干并未得到充分施展。从前人们评论冯唐、李广,有怀才不遇的感叹;先皇帝长期统驭天下,远距离掌握政局,臣下一句话说得称意,便越级以卿相之位相待,可说是遇到了好时代;而公最终却被摈弃、命运不偶,直至死去,这又该如何解释呢?等到先皇帝驾崩,公听说后顿足跳跃、几乎气绝,心想从此再也没有知己了,公的真实感情由此可见。公自从罢官归乡后,渐渐更加充实拓展旧日学问,同荆川唐公、念庵罗公约定要游览天台、雁荡,却恰逢妻子去世,未能成行。后来他叹息说:“安心之处不一定要在遥远的地方,我只要住在山岩间、观赏川流罢了。”于是修建亭台馆舍,招来四方宾客,时常把心中压抑不平的情绪发泄在诗中,尤其喜欢写金元乐府,不经思索,片刻之间便写下一千多字。酒意酣畅时,同宾客倚歌唱和,怡然自得,以此为乐。因此公的长篇短调遍传海内,名声也随着传播。有人以词曲靡丽柔曼来评价公,公并不理会。唉!古代贤明有才智的人,怀抱美玉般的才德却投身尘土,有的靠着山唱歌,有的披散头发长啸,有的穿鹿皮衣、系绳带而歌唱。总而言之,他们心中都有所负载而未能施展,所以借此自我排遣;世人却用寻常标准来测度他们,距离真相太远了。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也是心中有所负而想要借此发泄吗?实在令人悲伤。所著有《闲居集》十二卷、《襍集》二十一种,流传于世。系铭如下:绣江之滨,章邱是他的营居之地,在这里诞生了这位贤哲,公由此降生。譬如那蕴藏的美玉,可以制成圭、璜,众人都说:“真是美好啊!”本应在天路上通达,为何中途却崩塌?挂冠归隐,抛弃荣华;绣江清澈的水波,可以用来洗濯帽缨,可以饮酒吟咏,以怡悦我的心情。千里良马伏在马槽旁,面向风便长鸣。天地也不过一笑,泰山都显得轻微。古人也曾说:“人的容貌足以荣耀,而名声在那些善于钻营、官至四品至九卿的人身上;公难道还不算显达吗?”终究声名远扬,草木繁茂,这美好的墓地啊!那幽闭之处永无尽头,看着这篇刻石铭文吧。《黄先生墓志铭》【皇甫汸】
夫神骏伏枥,而驽骀骖乗;蛾眉弃捐,而勃屑进御;瑜瑾韫匵,而瓴甋腾价;龙劔敝室,而铅刀发硎。士亦有然者,天乎?人邪?求士若此,望世乂,安得乎?吴人于是乎搤□为黄生矣。按状,黄君讳鲁曽,字得之,人称为中南先生云。其先河南汝寜人也。宋元兵兴间,髙安公徙家袁州。生斌少习孙吴书,学撃劔骑射,察观英雄,属焉。值徐夀辉破袁州,以斌为万户。寻自伪汉亡,归髙皇帝,从徇南昌,授昭信校尉,调御苏州,遂家于吴,君六世祖也。生信,信生景晖,为武略将军。景晖生暐,始弃武攻文,以进士起家,任比部郎,决狱三辅,以为神明。生异,号葵庵公。君其仲子也。生而颖慧过人,葵庵善操其息,立致万金,产析子各千余。君与弟省曽,即五岳山人也,尽以购书读之。父为谯譲,对曰:“昔人谓黄金满籝,不如一经,矧五车乎?与其饶于赀,孰若饶于学乎?”比部公闻而贤之。弱冠并充弟子员,窃鄙时义,博综羣籍,探古文辞,好竒纵谲,为文闳衍,莫能加焉。长则方面巨耳,修髯炯目,昂躯山立,伟然丈夫也。丙子试南畿,主司为李公廷相,览其巻深加叹赏,置易第一,録其论以献,不窜一字,俾为后学式云。屡上春官不第,同年崔公桐时为少宗伯,讽曰:“子日暮矣,时不可失,礼曹司务员缺,姑屈効一官可乎?”君笑而拒之,出曰:“咄嗟崔生,安知余之心哉?方今专重进士,即才如董贾,学擅班扬,位跻卿贰,勳垂竹帛,问之非由进士,终赧顔憾心矣。”是时抱志不屑谒选者,余长公、仲海、盐王生文禄耳。严相闻之,亦愿见此三人,三人不肯行,天下想闻其风焉。葵庵晚年任侠务博,有大度,茍不得卢千金,捐于一掷,无恨也。以故家易凋落,又广置妾媵,多生庶子,卒无长物。君事母王太孺人,竭尽孝养,譲其先人之庐以与诸弟,而身自僦居委巷,晏如也。长兄太学生孝曽早卒,抚幼妹长,为治装嫁之。钱生用商,示以时义,获举于乡,今为肥乡令,是也。性狷介,忤俗离羣,寡所交游。弟省曽外,惟王守、王宠耳。余兄弟以中表尤密,八子齐名,吴趋为之语曰:「黄家二龙,王氏双璧,皇甫四杰,凤毛鸾翼。」同学莫敢仰视矣。包山徐繗以艺交,始终称莫逆焉。后遇太学张献翼,即投分,叹曰:「恨得子之晚也。」兼以峻直,不能容物。邑令张舜元,苛法于其仆,毙于杖下,君为发丧,令蒲伏引慝。里儿以催科逞侮,君上书李莭,推士允略曰:「一介不取,仆之志也;倚马万言,仆之才也。」李览之为,敛容卒当侮者罪。居父丧,郡守胡公缵宗唁其庐,就幕次稽颡曰:「衰绖不敢诣公庭以谢。」守辞而韪之。其梗概皆此类,亦以见当时守令贤于今逺矣。已未之春,年余七十,犹担簦蹑屩,自潞河徒歩入京师,其笃如此。所着多愤世刺时之篇,若《令语》《士役》《议枕戈》《襍言》《序使》《服官政》必多忠猷毅烈,乃竟巳矣。闲居弗豫,时过其侄姬水,城南精舍,茂林修竹,觞咏移日。姬水者,五岳子也,尝奉安石以游承阿,咸之赏者也。是嵗业将北上,趋治装,把臂谓曰:「人各有志,余岂智不逮而父耶?」盖五岳由辛夘举于乡,亦置诗第一。壬辰走京师观乐而返,后不更徃,世尽髙之。亡何君卒,方其弥留,犹不忘一第,悲哉。是为嘉靖辛酉六月晦生,当▯治丁未三月朔,享年七十有五云。娶徐氏,都御史徐公源之孙;继蒋氏,侧室赵氏。男三:长道美,郡学生;先辛次道贵;次河水,俱郡学生。孙男三:道贵生嘉瑞,郡学生;嘉徳河水生嘉谷,尚幼。道贵等卜隆庆某年月日,奉公柩厝于灵岩西麓之新阡,逾十年所而后克葬,伤哉贫也。状即姬水手勒,粲然华矣,然详于论文而畧于纪事,余稍増益所闻至云:文喜左氏、荘骚、太史得其旷婉;诗喜曹谢岑李黄孟得其健逸,皆实録也。余复何赘焉,而妄人诋其不。娴于艺,何哉?白首牖下,诵览不辍,铅椠日操,多所校辑。若《孔氏家语》《两汉博闻》《汉唐晋四传》《唐诗二选》《仙家四书》《大咍小咍録》《诗说》诸集,行于世。及隠居北游,闲居客中诸集,散逸颇多。盖防阳缀不逮意,茂陵稿輙属人也。河水挺济美之才,负绍述之志,旁搜博采,题曰《天中集》。徐君序而传之。所谓爱奇凌诞,率任天衷,蕴藻沈思,独持气骨。要亦知己之言哉!二孤请铭。铭曰:矫矫黄君,希世竒宝。鸾鹜匪羣,竽瑟违好。莫为之先,蟠木登庙。伊谁之愆?荆璧委耀,原君屡贫。孔行卒老,夸死冯生。均湮腐草,气吐虹霓。塞于苍昊,卜宅灵岩。别开京兆,辞乏中郎,曷彰有道?徃矣余名,来斯允诏。眀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王君墓表【皇甫汸】
译神骏伏在槽枥之间,却让劣马充当骖乘;美丽的蛾眉被弃置不用,反而让粗鄙之人进御;美玉藏在匣中,瓦片却抬高了价格;宝剑埋没在破屋里,铅刀反而被拿出来试刃。士人也有这种遭遇,这是天意吗?还是人为呢?像这样求取士人、期望世道治理,怎么可能办得到呢?吴人于是便把□当作黄生了。按其行状,黄君名鲁曽,字得之,人们称他为中南先生。他的先祖是河南汝寜人。宋、元战事兴起时,髙安公迁居袁州。生斌年轻时学习孙吴兵法,研习击剑、骑马、射箭,考察结交英雄豪杰。适逢徐夀辉攻破袁州,任命生斌为万户。不久伪汉灭亡,他归附髙皇帝,跟随攻取南昌,授昭信校尉,调任防守苏州,于是定居吴地,这就是黄君的六世祖。生信,信生景晖,任武略将军。景晖生暐,才开始弃武习文,凭进士出身,任比部郎,审理三辅的案件,被人称为神明。生异,号葵庵公。黄君是他的次子。黄君生来聪慧过人,葵庵善于经营家产,很快积聚了万金,分产给儿子们,每人各有一千多。黄君与弟弟省曽,就是五岳山人,把这些财产全都用来买书读书。父亲责备他们浪费钱财,他们回答说:“古人说,黄金装满竹筐,也不如一部经书,何况我们所求的是学富五车呢?” “与其在财产上富足,哪里比得上在学问上富足呢?”比部公听见后,认为他们很贤能。兄弟二人二十岁时都补为弟子员,暗自鄙弃当时的时文,广泛综合群书,探究古文辞,喜爱奇特纵横、诡谲变化的文风,文章宏大丰赡,无人能超过他。成年后,他面貌方正,耳朵宽大,胡须修长,双目炯炯有神,身躯高昂如山岳挺立,确实是伟岸的大丈夫。丙子年参加南畿乡试,主考官是李公廷相,读到他的试卷后大为赞叹欣赏,把《易》科置为第一,抄录他的论策进献,连一个字也没有删改,使它成为后学的范式。黄君多次参加春官考试而未中,同年崔公桐当时任少宗伯,劝他说:“你年纪已经大了,时机不可错过。礼曹司务员有空缺,暂且屈身去任一个官职,可以吗?”黄君笑着拒绝了,出来后说:“唉,崔生哪里知道我的心意?如今世人专门看重进士,即使才能如董仲舒、贾谊,学问胜过班固、扬雄,官位升到卿贰,功勋垂名竹帛,若问起并非进士出身,终究还是会面红耳赤、心中遗憾。”当时抱负志向高远而不屑于参加铨选的人,只有余长公、仲海、盐王生文禄罢了。严相听说后,也想见这三个人,三人却不肯前往,天下人都想听闻他们的风范。葵庵晚年任性豪侠,崇尚博取,有宽大的气度,如果不能得到卢氏千金,便一掷而尽,也毫不遗憾。因此家业逐渐衰落,又广泛置办妾媵,生了许多庶子,最终没有留下什么多余的财物。黄君侍奉母亲王太孺人,竭尽孝心供养,把祖上的房屋让给几个弟弟,自己却租住在偏僻小巷里,安然自得。长兄太学生孝曽早逝,他抚养年幼的妹妹长大,为她置办嫁妆并嫁出。钱生用商把时文传授给他,他因此在乡试中中举,如今任肥乡令,说的就是此人。黄君性情耿介孤峭,违逆流俗,离群独处,交游很少。除了弟弟省曽之外,只有王守、王宠二人。我的兄弟与他是中表亲,关系尤其亲密,八人齐名,吴地人为此编成俗语说:“黄家二龙,王氏双璧,皇甫四杰,凤毛鸾翼。”同学们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他们。包山徐繗以文章技艺与他结交,始终称为莫逆之交。后来遇到太学张献翼,立即与他交心,感叹说:“遗憾的是认识你太晚了。”黄君又性情严峻正直,不能容忍世俗人物。邑令张舜元对他的仆人施行苛法,把他打死在杖下,黄君为他发丧,并令县令伏地认罪。乡里的孩子借催缴赋税之机逞强侮辱他,黄君便上书给李莭,推许士人允略说:“一介钱财也不取,是我的志向;倚马立成万言,是我的才能。”李莭读后肃然敛容,最终治了那个侮辱者的罪。黄君居父丧时,郡守胡公缵宗到他的住处吊唁,走进灵堂便叩首说:“我穿着丧服,不敢到公堂去向您致谢。” 郡守推辞不敢当,并称许他的行为。他的气节大略都像这样,也由此可见当时的郡守县令比今天贤能得多。已未年春天,他年过七十,仍然肩背雨笠、脚穿草鞋,从潞河徒步走进京师,他的笃实勤苦就是如此。他所作的文章大多是愤懑于世道、讥刺时政的篇章,如《令语》《士役》《议枕戈》《襍言》《序使》《服官政》等,必定充满忠贞谋略和刚毅激烈的内容,可惜最终没有完成。闲居时身体不适,常常到侄子姬水在城南的精舍去,那里茂林修竹,饮酒吟咏,时光一晃就是一天。姬水是五岳的儿子,曾经奉侍安石游历承阿,都是受到称赏的人。这一年姬水正要北上,忙着置办行装,黄君握着他的手说:“人各有志,难道我的才智还不及父亲吗?”原来五岳在辛夘年乡试中举,也被列为诗科第一;壬辰年到京师观乐后回来,后来不再前往,世人都推重他。不久黄君去世了,临终弥留之际,还不能忘记考取进士,真是可悲!黄君生于嘉靖辛酉六月晦日,卒于弘治丁未三月朔日,享年七十五岁。娶徐氏,是都御史徐公源的孙女;继娶蒋氏,侧室赵氏。儿子三人:长子道美,是郡学生;次子道贵,在辛年之前去世;幼子河水,也是郡学生。孙子三人:道贵生嘉瑞,是郡学生。嘉徳是道美之子,河水生嘉谷,年纪还小。道贵等人选定隆庆某年某月某日,把黄公的灵柩安置在灵岩西麓的新墓道,过了十多年才得以安葬,真令人伤感,都是因为贫困啊。行状是姬水亲手撰写的,文辞灿然华美,但详于论文章法而略于记叙事实,我把听闻到的稍作增补如下:黄君作文喜爱《左氏传》《庄子》《离骚》,像太史公一样取其旷达婉转;作诗喜爱曹植、谢灵运、岑参、李白、黄庭坚、孟浩然,取其刚健飘逸,这些都是真实记载。我又有什么可多说的呢?而妄人却诋毁他不娴熟于文章技艺,为什么?黄君年老仍居窗下,诵读浏览从不停止,每天亲自执笔校录,校订辑录了许多书。如《孔氏家语》《两汉博闻》《汉唐晋四传》《唐诗二选》《仙家四书》《大咍小咍録》《诗说》等文集,都流行于世。及至隐居、北游,以及闲居客中的诸多文集,散失很多。大概因为防阳缀不逮意,茂陵稿便常常请别人代笔。河水具有继承先人、发扬光大的才能,怀有绍述父业的志向,广泛搜求采集,题名为《天中集》。徐君作序使它流传。所谓喜爱奇异、凌越诞妄,完全任凭天性;文辞蕴藉,深思独到,独自保持气骨,这也算是知己的话吧!两个孤儿请我写墓铭。铭文说:卓然不群的黄君,是世间罕见的奇宝。鸾鸟和野鸭本来不是同类,竽和瑟也不合人所爱好。没有人替他先行举荐,反而让盘曲的枯木登上宗庙。究竟是谁的过错?荆山之璧被弃置而光彩埋没,原君却屡屡贫困。孔子周游列国最终老去,冯唐到死才被任用。二者都同样埋没于腐草之中,但胸中之气却吐成虹霓,直冲苍天。如今葬在灵岩,另辟京兆之墓。辞藻不足以比拟中郎,又怎能彰显有道之人?往后我的声名,愿来世得到真实的昭示。明代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王君墓表【皇甫汸】
吏部文选员外郎王君卒,其门生陆尚宝师道状其行,友人王参议庭为之铭,足以阐懿生平,垂休来叶矣。诸孤谓余与君乙酉同举于乡,巳丑同升于朝,交最笃而知更深也,请表其显且大者,聊补志状所未备云。君讳谷祥,字禄之。惟辛酉君以降,而上世尝诵“酉室”者,适符其生,因题其居而自称“酉室”云。系出太原,晋末徙闽之福清。唐水部棨为世谱,载其先大雅、慎防皆起进士,传至八世祖仲举,赠奉议郎,始迁吴之长洲。生苹仕宋为著作郎,终中大夫。生敏,精于医,生观,能世其业,即君之父也。子孙守其方书,徃徃全活人。吴中称医家者流,必首王氏云。君生而器雅,童乌之龄即能属文。乐安之嵗,选充县学弟子员。文恪王公一见奇之,曰:“吾宗千里驹,殆此子矣。”时文待诏蔡孔目尚在诸生中,引为忘年交。二王、诸袁以才齐名。既举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先帝疑政府私树桃李,诏悉罢之,乃授工部屯田司主事。少宰徐文敏公乙酉座主也,荐调考功,寻署文选员外。遇正郎缺,期月不拜,谓君眀慎铨藻,咸当其人力,足摄也。时太宰为婺源汪公鋐,专司政府,贤不肖一切倒置,选法防壊。君每与忤,将中伤君。君稍觉,乃以母老不便北土,乞归侍养,而忘其有兄,不得輙引是例,命下予告,仍勅按院覈之,遂出贬真定尉,弃不拜。兄谷祯尚官岭南郡幕,先有传其物故者,妄也。嗟乎,为母承谴,无忝人子矣。时邝子汴、王子慎、中任子瀚、唐子顺之并以才居吏部,不利为伍。君行而诸子亦相继谢去。邹阳入朝见嫉之言,固不騐邪?后周恭肃公故吏部少宰也,再召入京,谓汪曰:“公不足王子者,奚故?”汪曰:“夲部左迁非止一人,彼独薄尉者,非矫邪?”周笑曰:“公谬矣。员外初以母不便于北土,真定去京师才数百里,独能安邪?既以母老乞归,今可舍之而身自之官。”邪是,犹欲其出而闭之门也。江浙间,寜无散郡可迎养者乎?公颔之,意终不释,而君亦矢心不复仕矣。亡何,太安人背养,居丧敦礼,以父事兄,以母奉寡姊,友睦盖天性也。杜门却扫,委懐圗史,絶恋纷华。既无尘网之婴,亦无山水之好。有田在东郭外,课农自给。殷春阅耕,迨冬纳稼,间一徃与田父老谈笑移日,不知为吏部郎也。胡安人亦时徃馌之。君曰:“昔介子与母偕隠,厐公将妇以游,向恨失之绵上,今幸得之鹿门矣。”抚按诸司交相推荐,疏累上未报。厥后太宰为瓯寜李公,默巳丑房考也,素重君,讽御史特疏举君,又移书所司为趣驾,终不赴。时倭夷构乱,兵火戒严,人皆以坟墓妻子为念,奚暇计爵位哉?安人痛姑之亡,郁郁丧眀。君素不畜妾媵,躬视家事,虽洒削脩脯酒醤之琐,悉理周宻,或以此少之,而君恬不恤也。君既不出,而李公竟坐谗死,世益贤君矣。今上嗣位,简用先帝旧臣,君业巳补尉大名,至是超拜南京文选主事,地近而易,即佥谓由此可立致崇显,而君称疾坚不就,众为惜之。而陆君由南仪曹起,仅迁尚宝,君殆有见也。郡守永年蔡公,甫下车,首书清徳,表其里,枉驾造其庐,坐牀第间相劳苦,君口不能语,咄咄书空,稽首作谢状,里中嗟叹,谓贤哉蔡侯也。隆庆改元丁夘春二月十二日,安人胡氏卒,君震悼防殒,五内俱伤,又力疾为治丧事,病遂剧,非药石刀圭可缓息也。越明年戊辰九月九日卒,七十稀年,未跻二稔耳,悲哉!先是文待诏方负重名,吴人士多因之起誉,君尤所亲爱,其所否者,余安定与黄江夏耳。君为诗冲澹而不尚绮靡,文亦典雅有则,书仿晋人,不坠右军大今之风,寄兴丹青,追工摩诘之技,篆籀八体并臻妙品,晚抱书癖,手自钞録,无间寒暑,讐校鲁豕,累无脱误,虽大亮之百卷,缮写子孺之三箧刋亡,曷过焉。今张燕公、陆放翁、曾南丰三集、南唐书、野客丛书手泽犹存,所纂郡学志并着诗文若干卷,行于世。君性整洁,不为茍简,室中器物置必有恒,所衣服巾履虽敝,无点腻可澣,足迹未尝入公府。有以事干请者,挹其风概,不复敢言。客有诋人短者,以他语乱之,慙色而去。自唐宋以降,数百年遗像、封诰、玺书之类,必加宝护,此外无长物也。子男三:长仲友,国子生;次仲恭,郡学生;季仲序。孙男四防,娶皆名族,详具志中,兹不载。君亦可以不死矣。是嵗十二月二十八日,卜吉祖茔旁,仲友等奉二棺合葬云。司勳氏曰:若王贠外者,表署于郑乡,稽评于月旦,勒有道之碑,展季子之墓,易名断谥,其在陶、赵间乎?夫啬君者年,完君者天,夷清而圣,臧节而贤。呜呼!先生之清莭,足以起懦激防矣。灵岩之境,横山之巅,爰起新阡,灼灼桃隖,夫人从焉。奋猷树烈,后其考旃。眀中奉大夫广面右布政使许公墓志铭【侯一元】
译吏部文选员外郎王君去世后,他的门生陆尚宝师道为他撰写行状,友人王参议庭为他作墓铭,足以阐明他一生的美德,使美名流传后世。王君的几个儿子认为我与王君在乙酉年同中乡试,在巳丑年同入朝为官,交情最深、对他的了解也最深,请我表彰他的显著大德,姑且补足行状中没有完备记载的地方。王君名谷祥,字禄之。由于辛酉年王君出生,而他的上世曾诵读“酉室”二字,恰好与出生之年相合,便因而题写居室并自称“酉室”。他的祖先出自太原,晋末迁到闽地福清。唐代水部郎中棨为王氏编写世谱,其中记载他的先祖大雅、慎防都由进士出身,传到八世祖仲举,追赠奉议郎,才开始迁居吴地长洲。生苹,宋代任著作郎,最终官至中大夫。生敏,精通医术;生观,能够继承医业,就是王君的父亲。子孙世代守传祖上的医方,往往能救活病人。吴中称医家一流,必定首先推举王氏。王君生来器度高雅,童年时便能作文。乐安年间,被选为县学弟子员。文恪王公一见便惊异,说:“这是我王氏千里马,大概就是这个孩子了。”当时文待诏、蔡孔目还在诸生之中,与王君结为忘年之交。二王和诸袁凭才华齐名。考中进士后,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先帝怀疑政府私下培植亲信,诏令全部罢免,于是授任王君为工部屯田司主事。少宰徐文敏公是他乙酉年会试的座主,推荐调任考功司,不久代理文选司员外郎。遇到正郎缺员,过了一个月仍不授任,认为王君明察谨慎,选拔评定人才正当用得着他,暂时代理也足够。当时太宰是婺源汪公鋐,他专门掌管政府事务,把贤能和不肖一概颠倒,铨选制度因此败坏。王君每每与他抵触,汪公将要加害王君。王君稍有察觉,便以母亲年老、不适合北方生活为由,请求回乡侍养;但他忘了自己还有兄长,不能随意援引这一先例,诏令下来,只准予告假,并仍命按察院核查,最终降为真定尉,王君弃官不拜。其兄谷祯尚在岭南郡府任幕职,先前有人传说他已经去世,那是谣言。唉,为了母亲而承受谴责,足以无愧于人子之道了。当时邝子汴、王子慎、中任子瀚、唐子顺之都凭才华任职吏部,却不利于与汪公共事。王君离开后,几人也相继辞职。邹阳所说入朝后遭嫉妒的情形,难道果然没有应验吗?后来周恭肃公原任吏部少宰,再次被召入京,问汪公说:“您比不上王子,是什么缘故?”汪公说:“本部降职的并不只有一人,唯独他轻视县尉之职,难道不是矫饰吗?” 周公笑着说:“您错了。员外郎起初是因为母亲不适合北方,真定离京师才几百里,难道偏偏在那里就能安置母亲吗?既然以母亲年老请求归养,如今却可以舍下母亲而自己去赴任吗?”既然如此,仍然想让他出仕,却又把门关上不让他进。江浙之间难道没有可以迎养母亲的闲散郡县吗?汪公点头称是,但心意始终没有释然,王君也发誓不再做官。不久,太安人去世,他居丧时严格遵守礼制,把兄长当父亲侍奉,把寡居的姐姐当母亲奉养,友爱和睦大概是他的天性。闭门谢客,把心思寄托在图书史籍上,断绝对繁华生活的眷恋。他既没有尘世罗网的牵累,也没有游览山水的嗜好。在东郭外有田地,靠督促耕作来供给自己。春天农事繁忙时巡视耕作,到了冬天收纳庄稼,间或一次到田间与农夫老人谈笑,一聊就是一天,仿佛不知道自己曾任吏部郎。胡安人也时常去给他送饭。王君说:“从前介子推和母亲一起隐居,庞公将要带着妻子游隐;过去我曾遗憾不能在绵上那样做,如今终于在鹿门实现了。”抚按和各司交相推荐他,多次上疏却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太宰是瓯寜李公,他是巳丑年会试的房考官,向来敬重王君,便暗示御史特意上疏举荐,又写信给有关官员催促他赴任,但王君始终没有前往。当时倭夷作乱,戒备森严,人人都以祖坟和妻子儿女为念,哪里还有闲暇考虑爵位呢?安人因姑母去世而悲痛,忧郁得失去了神采。王君一向不蓄妾媵,亲自处理家务,即使洒扫、修整、干肉、脯、酒、酱之类琐碎事务,也全都料理得周密,有人因此轻视他,但他安然不在意。王君既然不肯出仕,李公后来竟因谗言获罪而死,世人更加认为王君贤明。当今皇帝即位后,选用先帝旧臣,王君原已补任大名府尉,到这时却破格授任南京文选司主事,任所较近而且职位清闲,人们都认为由此可以很快显达;但王君称病,坚决不去就职,众人都替他惋惜。而陆君从南京礼部起任,仅仅升为尚宝卿,王君大概早有所见。郡守永年蔡公刚到任,首先书写王君的清德,表彰他的乡里,亲自到他的住处,在床榻之间慰问他。王君口不能言,只能不断在空中书写,叩首作出致谢的样子,乡里人都为之叹息,说蔡侯真贤明啊。隆庆改元丁夘年春二月十二日,安人胡氏去世,王君震惊哀悼,几乎悲痛欲绝,五脏都受到创伤,又勉强支撑病体办理丧事,病情于是加重,再多的药物针石也不能使他缓解。到第二年戊辰九月九日去世,年近七十,任官还不到二十年,真令人悲痛!在此之前,文待诏正负有盛名,吴地士人多借助他的声望获得称誉,王君尤其亲近敬爱他;文待诏所否定的人,只有我安定和黄江夏二人。王君作诗冲淡,不崇尚华丽柔靡;文章也典雅有法度;书法仿效晋人,没有失掉右军大令的风格;寄托兴致于丹青,追求王摩诘的绘画技艺;篆书、籀书等八种书体都达到精妙品第。晚年嗜好书籍,亲手抄录,不论寒暑,每天都不停歇;校勘文字中的鲁鱼亥豕,屡次校订而没有脱漏错误。即使与大亮的百卷书、子孺的三箧缮写刊落相比,又哪里能超过他呢?如今张燕公、陆放翁、曾南丰三集、《南唐书》《野客丛书》的手迹仍然保存着,他所纂修的郡学志以及所著诗文若干卷,也流传于世。王君性情整洁,不肯苟且简略,室内器物放置必有固定位置;所穿衣服、头巾、鞋履即使破旧,也没有一点污垢需要洗濯;脚步从未踏入官府。有人因事情来请托,只要感受到他的风采,就再也不敢开口。宾客中有人诋毁他人短处,王君便用别的话题扰乱其谈论,那人惭愧地离开。自唐宋以来数百年间遗留下来的画像、封诰、玺书之类,王君必定加以珍藏保护,除此之外没有多余财物。儿子三人:长子仲友,国子生;次子仲恭,郡学生;幼子仲序。孙子四人,婚娶的都是名门,详情都记载在墓志中,这里不再列举。王君也可以说没有白活一生了。这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选定吉日,在祖茔旁边安葬,仲友等奉两具棺柩合葬。司勳氏说:像王员外这样的人,应该在郑乡为他表彰,在月旦评中考评,在有道者的碑上铭刻其名,在展季子的墓前彰显其德,至于改名和定谥,大概可以与陶、赵相提并论吧?上天吝惜他的寿命,却成全了他的德行;夷齐那样清廉而圣明,臧武仲那样守节而贤能。唉,先生的清廉节操,足以振奋懦弱者、激励防邪之心。灵岩的境地,横山的山巅,于是修起了新的墓道;灿烂的桃花坞中,夫人也将随葬于此。奋发谋略,树立功烈,后世将会考察并铭记他。明中奉大夫、广西右布政使许公墓志铭【侯一元】
嘉靖乙丑,茗山先生许公以广西右使觐还,道家属疾,其秋七月遂卒。呜呼!钜人殁矣!我眀述作于是焉寄。井冽鼎膏,亦既云食,忽而羃焉,弗及玊铉,命也夫!搜猎坟典,浡潏自出,而弗获典司纶綍,着之鼎石。眀练政理,恵亨人屯,而弗获身都将相系,奠社稷。冯翼孝徳,棐恭允塞,而弗获正容造膝,培辅衮职。公虽该三不朽,声施无穷,与天壌终哉!而知公者犹以宻云不施,吾道穷也,悲夫!始余甫与计偕,公为都官,从尘坌中独骑访余城南邸舍,引与为友。余素慕公髙,其龙门迎谒则大惊,不识所自,闻也已,乃知公友蔡公子木言余而公忘巳,好士所饥渴类如此,徧于海内矣。去五嵗,则公之弟叔夏来同官,一见相说,其游昆弟不如也。而余弟一麟亦自以其所文贽谒公,公又弟蓄之,因相为通家。中间踪迹或离或合,徃十二嵗,则叔夏殁,哭之。及是而遂哭公焉,悲可言哉!公卒之眀年,其孤长豫将以十二月窆公某山之阳,而谋父友敬亭陈公以状来请铭。嗟乎!余何足以知公?亦幸有陈公之言尔。志曰:公讳应元,字子春,其先顺天东安人。髙祖诚举乡进士,谪宦为兰溪典史,道钱塘家焉,遂为钱塘人。诚生九臯,九臯生绅,绅生▯年,号平厓,则公之父也。力学负畸行,为博士弟子,试輙不第,因弃去,而有二子,长为公,次即叔夏。应亨异材骈出,于是以公贵,赠父奉训大夫,工部都水员外,而母陈封太宜人。盖许氏之迁仅五世,而隠然钱塘名家云。公生而絶敏,数嵗即日诵数百言。平厓公受易称深博,而公年十五则尽通其家学,嗣为博士弟子。二十而举嘉靖乙酉乡试,嗜古学,名大起。巳丑之试,太史伦公以训奇其文,欲髙列之,不能得。至壬辰而举进士,复得伦公品之曰“西京之文也”,当选庶吉士。执政者欲一见,公不徃曰:“吾始仕也,而当伛偻鼎贵。”之门冒询干进哉?竟坐是出,为泰安州知州。至则辟泰山书院,简士濯磨教之,文风大振。有豪右触法,赂权贵人以请,公不为挠,防白自守,减莭民力。尝有史佥事者,以供馈薄,捽寮吏欲笞之。公从容进曰:“知州罪也,请贷寮吏。”佥事不顾,公出即投劾自免。于是抚按交慰留公,而佥事亦内愧去。无何以能理剧,复调泰州。泰人有张御史者,隂鸷常狙伺,持吏短长,横行州中。公至与直,绳既伺无所得,即摄伏不敢骫法。居一年,以父忧归服。竟擢工部都水员外郎。是时江西夏相国者,幸于上,诏工部遣官作治其父墓,而夏欲得名士,即推公徃。非其志也,然职事不得辞,使徃且二年,益持防正,非公事不交。相君相君心敬之,欲转公太仆少卿,公闻坚辞。又欲使江西提学,又辞。其转为虞衡郎中也,董铸钱治盔甲,日与中贵人从事,而公端凝自持,未尝与交私语。中贵人亦莫不敬公者。为郎六载,乃迁防州府知府。防孔道交番汉襍兵民,号难治。公驯以靖,防驭以平。典时斥其桀黠者法之,郡以苏息。日劝学敦士,暇则求三闾大夫、杜工部故迹,为祠祀之,吊古啸咏,篇什流传,以儒饰吏,彬彬如也。而防之治遂为一道最。又六载,擢四川按察副使。甫上,而值新执政不恱于故相,则以公前使事嗾言者弹公。御史大夫屠公侨者,刚正人也,抗言曰:“夫许子为郎乆之,乃出为逺郡,又乆之,乃迁。即不考其行能也,且若此者,而犹为干进耶?”于是素履愈白。然犹调为广西副使兼抚夷。夷侵蚀郡县,为上三议曰:责田主,严罚格,更旗军。大畧主守隘护田者,扼夷夺之食豮牙牾童,使自屈而已。事皆施用,摄兵府江,诛巨獞三焉。巨獞者,莫氏兄弟三人,以雄勇名两粤间,徃尝破城杀吏,讨之漏刅去,前兵备以获报而罢兵。及是复出,公惩前事,设方略,购土人,浃辰而三凶授首。督抚将上其功,公念前兵备且得罪,廼力阻不复上。有狱当逺戍,而人众,公第谪其一二,余悉末减,曰:“法如是足矣。且戍者皆当发闾左,护其行本以惩奸也,而甚病民,不可。”凡公之▯厚类是也。迁辽东苑马寺卿,条牧政八事。转云南布政司参政,未上而奔太宜人之丧。已未乃起补福建,时倭夷整居纵掠,公至则慷慨蓐食,厉兵以寡击众,遂大破贼,众多首功,而公终守正不自言也。公去闽半嵗间,则后守者隳败,赋遂入兴化涂地矣。壬戌为云南按察使,明年徙今官,所在有绩。广西父老迎公,盖欣欣喜而泣也。然公再厯瘴乡,忧民惕夷,貌亦侵寻为之敝矣。
译嘉靖乙丑年,茗山先生许公以广西右布政使入朝觐见后回乡,途中家属患病,那年秋七月便去世了。唉,巨人逝去了!我朝的文章著述从此寄托给谁呢?井水清冽,鼎中肥美的食物,也已经说过可以享用了,忽然一下子蒙蔽不明,还来不及登上玉铉之位,这大概是命吧!他搜罗研习古代典籍,文思奔涌而自然流出,却没有得到掌管典诰、执掌诏令的职位,把著作刻在鼎石上流传。他明白而熟练地治理政务,使困顿的百姓得到恩惠,却没有亲自总领将相、维系国家社稷。他凭借孝德而得到辅助,恭敬诚实、品德充足,却没有机会正容屈身、当面进谏,辅佐君王完成政务。许公虽然具备三种不朽,声名流传无穷,与天地同在;但了解他的人仍然认为这是密云而不降雨,是我道穷困的表现,真令人悲伤!当初我刚刚参加计偕,许公任都官,从尘土喧嚣中独自骑马到城南客舍来访,拉我与他结交。我一向仰慕他的高尚,他到龙门迎接拜访时,我大为惊异,不知道他从何处听说我;后来才知道是蔡公子木向他谈到我,而许公很快便忘了自己,一心爱惜士人,饥渴般求贤,大概遍及天下都是如此。过了五年,许公的弟弟叔夏来与我同官,一见面就彼此喜爱;我与许氏兄弟的交游甚至还不如与他亲密。我的弟弟一麟也拿着自己的文章来拜谒许公,许公又像兄弟一样收纳他,于是彼此成为通家之好。其间我们有时离散、有时相聚,过了十二年,叔夏去世,我为他哭吊。到如今又为许公哭泣,悲痛哪里说得尽呢!许公去世的第二年,他的长子豫准备在十二月把父亲安葬在某山南面,便请父亲的朋友敬亭陈公带着行状来请求我作铭。唉,我哪里足以了解许公呢?也幸亏有陈公的叙述罢了。墓志说:许公名应元,字子春,祖先是顺天东安人。高祖诚考中乡进士,因谪官任兰溪典史,经过钱塘时便在此安家,于是成为钱塘人。诚生九臯,九臯生绅,绅生龟年,号平厓,就是许公的父亲。平厓公努力求学而有奇异操行,成为博士弟子,参加考试总是不能中第,后来放弃仕进;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许公,次子就是叔夏。应元和叔夏才能出众、接连而生,于是因为许公显贵,追赠父亲奉训大夫、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母亲陈氏封为太宜人。许氏迁居钱塘不过五代,已经俨然成为钱塘的名门。许公生来极其聪敏,几岁时每天就能背诵数百字。平厓公研习《易经》,被称为深博;许公十五岁时便完全通晓家学,继而成为博士弟子。二十岁时参加嘉靖乙酉乡试,喜好古学,声名大振。巳丑年会试时,太史伦公因赏识他的文章而想把他列为高等,却未能如愿。到壬辰年考中进士,伦公又品评说:“这是西京时代的文章。”于是入选庶吉士。执政者想见许公一面,许公不去,说:“我刚开始做官,却要弯腰屈身到权贵显贵之家去,难道是冒昧求见、干谒求进吗?”最终因此被排挤出京,任泰安州知州。到任后便开设泰山书院,选拔士人磨炼教导,文风大为振兴。有豪强触犯法律,拿财物贿赂权贵请托,许公不为所动,洁白自守,减轻百姓负担。曾有一位史姓佥事因为供给饮食微薄,揪住属吏要鞭打。许公从容进言:“这是知州的罪过,请宽免属吏。”佥事不理会,许公出门后便投递弹劾自己的状文请求免职。于是巡抚、巡按交相慰留许公,佥事也内心惭愧而离去。不久因善于治理繁难事务,又调任泰州。泰州有个张姓御史,阴险狠毒,常常暗中窥伺,掌握属吏的短处,横行州中。许公到任后与他抗争,依法查办,张御史窥伺许久却无所得,只得收敛伏法,不敢枉法。任职一年后,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升任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当时江西有个夏姓相国,受到皇帝宠信,诏令工部派官员营造他父亲的墓地;夏相想要名士,于是推荐许公前往。虽不合许公的志向,但公务不能推辞,只得前去,历时将近两年;他更加保持廉正,除公事之外不与夏相交往。夏相内心敬重他,想把许公调任太仆寺少卿,许公听说后坚决推辞。夏相又想让他担任江西提学,许公也推辞了。后来转任虞衡司郎中,主管铸钱、修治盔甲,每天都同宦官办事,但许公端庄凝重、严守自身,从不与他们私下交谈,宦官们也无不敬重他。任郎中六年后,升任防州府知府。防州是交通要道,交错居住着汉人和杂处的兵民,号称难以治理。许公以驯服安抚使地方安定,以防备驾驭使局面平稳。按时惩治桀骜奸黠之人,郡中因此得以休养。每天劝勉学习、敦促士人,有空便寻找三闾大夫、杜工部的遗迹,为他们建立祠庙祭祀;凭吊古迹,长啸吟咏,诗篇流传,以儒学修饰吏治,文采彬彬。于是防州的治理成为全道第一。又过了六年,升任四川按察副使。刚上任,恰逢新任执政者不喜欢旧相,于是指使言官弹劾许公先前任职时的事情。御史大夫屠公侨是刚正之人,抗言说:“许子做郎官很久,才出任远郡;又过了很久,才升迁。即使不考察他的品行才能,像这样的人,难道还会干谒求进吗?”于是许公的操守更加清白。但他仍被调任广西副使,兼抚夷职务。夷人侵扰郡县,许公向上提出三条建议:责令田主负责,严明惩罚条例,更换旗军。大意是主张守住关隘、保护田地,扼制夷人夺取粮食,使其困窘屈服而已。这些措施都得到施行,他代理兵备府江事务,诛杀了三个巨獞。巨獞是莫氏兄弟三人,以勇猛强悍闻名于两广之间,过去曾攻破城池、杀害官吏;讨伐他们时让他们漏网逃走,前任兵备官却以擒获上报,因而停止用兵。到这时他们又出来作乱,许公惩戒前事,设置谋略,收买当地人,仅仅十二天,三个凶犯便被斩首。督抚准备上报他的功劳,许公想到前任兵备官将因此获罪,便竭力阻止,不再上报。有案件判定应当发配远方服役,涉案人数很多,许公只判其中一两人,其他人都从轻发落,说:“法律这样处理已经够了。况且戍边者都应从闾左平民中征发,还要供给他们的行装费用,这会严重困扰百姓,不可以。”许公的宽厚大多都是这样。升任辽东苑马寺卿,分条提出牧政八事。转任云南布政司参政,还未上任便因太宜人丧事奔丧。已未年朝廷起用他补任福建,正值倭夷聚集纵掠,许公到任便慷慨振作,顾不上吃饭,整顿兵器,以少击众,于是大破贼兵,众人取得许多首级功劳,但许公始终守正,不替自己申说。许公离开福建半年之内,继任者便把政务毁坏,赋税收入也使兴化一带陷于败乱。壬戌年任云南按察使,第二年调任现职,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广西父老迎接许公,大都欣喜而流泪。然而许公两次经历瘴疠之乡,为百姓忧劳、为夷情警惕,容貌也渐渐因此衰敝。
余尝以戒公。甲子同觐京师,数相问无恙。明年余先至江右除道,迟公,怪其乆不至,岂谓长逝哉?公之生正徳丙寅正月二十八日,得年仅六十。甲子适周也,悲夫!盖许氏世仁平厓,尤好施。公尝先意承志,父殁事仲父如父,事姑如母。婚嫁其从父昆弟,又旁及其母氏之舅若女弟。钟公郑媪,凡窭贫者皆以公为归。其教弟石屋君叔夏也,甚爱而严。石屋君天颖,举世无与譲。余尝与品文,至公则动容变色,欿然自谓不才弟也,盖伯氏而若严君云。石屋君失偶遗其女,公则使室人抚之,己又厚嫁之,视之如巳出。马雅念水木,每道东安省封树,过存其宗人,又携其子弟至钱塘教之成业乃去。其交友不妄,若翁长卿,相邵良用,梗包子木,梧子同桐,张伯生乾元,陆良弼佑,或出或处,而皆同心断金焉。伯生先卒,事具公所为志。良弼贫也,公则自滇万里寄白金二锭资之。其他醇徳甚备,而推夲皆自平厓。公所着有《水部稿》《倚堂稿》《春秋内传》《列国语》《史记钞》《汉语合》若干卷。世甞言文士尠行,而椎鲁者亦少文,乃读公所著书,雄深雅赡,迁固无以加也。卓识通猷则肩于董贾,其叙义烈苦言至意,读之常使人涕焉,以彼质行,而文廼若此,非所谓弸中彪外者邪?敬亭公称公曰:「文行具美,亶然哉,亶然哉!」或曰:「许公行仁厚,天所佑,恂恂不以其能先人,宜有所助而仕,顾乆不进,亦不大夀,何也?」盖公文词絶世,而不肻为贵势役,自前后相国鳞萃,天下之士雅诵洋洋,而求之卒亡有也,亦知公矣。彼岂能无心愠哉?至言天之故,则其所甚美而靳秘者,尤莫如文词,故李杜轗轲,勃贺则殀齿,角翼足之理然也。驯斯以观,公位岳伯而年下夀,其亦天之善贷也己!悲夫!公一娶徐氏,赠宜人,子曰长豫,郡学生,才行肖公者也。再娶包氏,封宜人,子曰次纡。三娶张氏,子曰少伃,其媵子曰季序。孙男蜀客,郡学生;楚材,晋卿。孙女长字林凤翔,次何汝孝,俱邑学生。次幼曾孙女一,振振乎仁者之后,盖未艾也。铭曰:被尔云裳,佩尔玉璜。▯黄柔刚,以行四方。有来煌煌,朱虎以降,青牛逝矣。紫云其藏,有斧有堂,为岳为光。言旋言归,于帝之傍。中宪大夫重庆府知府嵩阳刘公暨配胡孺人墓志铭【张佳▯】某弱冠称诸生时,刘先生守重庆,校一郡士,拔置髙等,至引与二子黄裳、黄鼎游,盖驩然师弟子也。先生殁五年,而黄裳手状征余铭。嗟夫,状所列尽矣,而余安忍铭?然余视先生犹父也,又何能辞?按状,先生讳绘,字汝素,一字少质。其先陶唐氏,有刘累扰龙于夏,代着融显。国初▯籍锦衣卫,其徙汝光州,自七世祖始。曾祖忠,赠太仆丞。祖进,太仆丞,以子方伯公贵,赠少卿,以孝旌闾。生六子,季曰廷佩,为先生父。俶傥喜大节,好施予。娶钟夫人生先生。先生八嵗,师受伯兄经,毛诗通大义。稍长,读史记汲郑▯,慕其为人,为文仿史氏。伯兄见而惊曰:“必弟也,兴刘氏者。”年十六,补郡弟子员。郡倅张君竒先生材,为具礼室胡孺人。先生长晳,电目髙准,修髯,喜读左国纵横家言,击劔通侠,以自豪。嘉靖辛夘,领省解入京,而滏阳王生引少年数十辈逆先生邯郸校猎山下,置酒亢歌,振木。燕赵慷慨之士闻之,咸为感奋。比至京都,御史仪封王公语人曰:“今嵗计偕士若苏清、左国玑与刘生,可谓中原三豪矣。”乙未成进士,肄政户部,尝晏至大司徒梁公据案譲之,先生为赋孤鹤上书求去,梁公更相推重。而是时济南李开先、武进唐顺之、平凉赵时春名倾一时,乃无不下先生者。以母钟夫人病告归。归二年,出授行人,使韩,事竣,道出武功,时康修撰海家居,逢先生县界,叹曰:“子非汝南刘髯耶?”执手驩甚,为置酒鞠域中,康自起拨琵琶,先生挝鼓三掺,作渔阳声,宫羽转激,四座尽倾。明年选给事户科,首上治河疏,陈四事,上可其奏。九庙灾,上封事,具禨祥洪范五行休咎,劝上居法宫无劳神。是时贵溪相用事,深忌先生,益气奋,再伏阙上书,为枢言者一,正言者二,愚言者三,在揽权驭大臣,令中官毋得制兵,而益开言路上为动容。
译我曾经以这些事情劝诫许公。甲子年我们一同到京师朝觐,多次互相问候平安。第二年我先到江右修治道路,等候许公,却奇怪他久久不来,哪里想得到他已经长逝呢?许公生于正德丙寅正月二十八日,享年仅六十岁。甲子年恰好是他的周甲之年,真令人悲痛!许氏世代仁厚,平厓尤其喜好施舍。许公常常先体察父亲的心意、承顺父亲的志向;父亲去世后,把叔父当父亲侍奉,把姑母当母亲侍奉;为堂兄弟办理婚嫁,又旁及母亲一族的舅父和女弟。钟公、郑媪以及一切贫困的人,都把许公当作可以求助的对象。他教育弟弟石屋君叔夏,对他非常疼爱而又严格。石屋君天资聪颖,天下无人能与之相比。我曾与他品评文章,谈到许公时,他便神色改变,惭愧地说自己是不才的弟弟;大概因为长兄是严厉的君长吧。石屋君妻子去世,留下女儿,许公便让自己的妻子抚养她,后来又丰厚地为她置办嫁妆,把她视同亲生女儿。许公不忘水源木本,每次经过东安便拜省祖坟、培护树木,探望宗族,又带着他们的子弟到钱塘教导,直到他们学业有成才离开。他交友谨慎不妄交,如翁长卿、相邵良用、梗包子木、梧子同桐、张伯生乾元、陆良弼佑,有的出仕,有的隐居,但都同心协力,情谊坚如金石。伯生先去世,事情详见许公为他所作的墓志。陆良弼家贫,许公便从滇地万里寄去两锭白金资助他。其他醇厚美德也十分完备,追根究底都来自平厓公。许公所著有《水部稿》《倚堂稿》《春秋内传》《列国语》《史记钞》《汉语合》等若干卷。世人曾说文士很少有品行,质朴愚鲁的人也少有文才;可是读许公所著的书,文章雄浑深厚、典雅丰赡,即使司马迁、班固也无法超过。卓越的见识和通达的谋略,可以与董仲舒、贾谊相比;他叙述义烈、苦心进言、表达深切意旨,读来常使人流泪。以这样的品行,文章又达到如此境界,不正是所谓内心充实而外表文采焕发吗?敬亭公称许许公说:“文章和品行都完美,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有人说:“许公施行仁厚,是上天保佑他;他谦恭不以才能胜过别人,理应有所助力而仕进。可是他长期不能升迁,也没有享有大寿,为什么呢?”许公的文章举世无双,却不肯被权贵驱使;前后相国接连不断,天下士人高声诵读称赞,而权贵们最终都没有得到他,这也正说明他们了解许公。难道他们心中不会怨恨吗?若说这是上天的缘故,那么上天最珍爱而又吝于赐予的,尤其是文章才华,所以李白、杜甫坎坷失意,王勃、贺知章早年夭折,才华与命运本来就是如此。这样看来,许公官至岳伯而寿命不足古稀,也算是上天对他特别优厚了!可悲啊!许公第一次娶徐氏,追赠宜人,生子长豫,是郡学生,才华品行都像父亲。第二次娶包氏,封宜人,生子次纡。第三次娶张氏,生子少伃;妾生子季序。孙子蜀客,是郡学生;楚材、晋卿。孙女长孙许配林凤翔,次孙许配何汝孝,二人都是县学生。还有一个年幼的曾孙女。仁厚之人的后代如此兴盛,大概还没有衰微。铭文说:披上你的云纹衣裳,佩戴你的玉璜。以黑黄等柔刚之色,巡视四方。来者光明辉煌,朱虎随之降临,青牛已经远去。紫云将你收藏,墓中有斧、有堂;你成为山岳,也成为光辉。说着返回,说着归去,到天帝身旁。中宪大夫、重庆府知府嵩阳刘公暨配胡孺人墓志铭【张佳胤】我二十岁成为诸生时,刘先生任重庆知府,考核全郡士人,把我选入高等,甚至让我与他的两个儿子黄裳、黄鼎交游,真是和乐融洽的师生关系。先生去世五年后,黄裳亲自带着行状请我作铭。唉,行状所列已经很完备了,我怎么忍心再作铭呢?但我把先生看作父亲,又怎么能够推辞?按行状,先生名绘,字汝素,另字少质。他的先祖是陶唐氏之后,夏代有刘累驯服龙,世代显贵。明朝初年列籍锦衣卫,迁到汝州光州,是从七世祖开始。曾祖忠,追赠太仆寺丞。祖父进,任太仆寺丞,因为儿子方伯公显贵,追赠少卿,并以孝行表彰乡里。祖父生六个儿子,幼子廷佩,就是先生的父亲。他豪迈不羁,喜爱大节,乐于施舍。娶钟夫人,生下先生。先生八岁时,跟从长兄学习经书,已通晓《毛诗》的大义。稍长,读《史记》中的《汲郑列传》,仰慕他们的为人,作文仿效太史公。长兄见后惊叹说:“振兴刘氏的,一定是我的弟弟。”十六岁时,补为郡学弟子员。郡倅张君惊异于先生的才华,替他备办礼物,聘定胡孺人。先生身材修长白皙,双目如电,鼻梁高挺,胡须修长;喜爱读《左传》《国语》和纵横家的著作,击剑,通晓侠义之道,以此自负。嘉靖辛夘年,先生考取乡试第一名进京,滏阳王生带领几十名少年到邯郸城外山下迎接先生,置酒高歌,振动树木。燕赵慷慨之士听说后,都受到感动而振奋。等到抵达京都,御史仪封王公对人说:“今年参加计偕的士人,如苏清、左国玑和刘生,可以说是中原三豪了。”乙未年考中进士,入户部学习政务。一次赴大司徒梁公处晚到,梁公按着案几责备他,先生作《孤鹤》赋并上书请求离去,梁公反而更加推重他。当时济南李开先、武进唐顺之、平凉赵时春名声倾动一时,却没有不向先生屈服的。先生以母亲钟夫人患病为由请假归乡。归乡两年后,出任行人,出使韩国,完成使命后取道武功。当时康修撰海居家,先生经过县界时与他相遇,康公感叹说:“您不是汝南刘髯吗?”便握手欢喜不已,在鞠域中置酒;康公亲自起身弹琵琶,先生击鼓三通,奏出渔阳之声,宫调羽调转折激越,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第二年选任户科给事中,首先上疏治理黄河,陈述四件事,皇帝认可他的奏疏。九庙发生灾异,他上封事,详述《洪范》五行中的灾祥休咎,劝皇帝居于法宫,不要劳神。当时贵溪相掌权,十分忌恨先生;先生更加激愤,再次到宫门伏地上书,称枢密方面的问题一条,正面进言两条,自称愚见三条,主张收揽权力、驾驭大臣,命宦官不得控制兵权,同时进一步开通言路,皇帝为之动容。
俺答数入云中,诏举边材可当之。者而言,官某阿相公私所举不称旨,先生廷劾言官非是,上乃譲二相,谪言官罢不称旨者。初,贵溪相与侯勋隂害而阳浮,好谋共倾司马王公,公遂劾勋奸赃,竟下狱,而夏縁是欲中王,并罪之。先生为上书理其寃,明日罢王归,夏恚甚,然无可谁何。先生者乃遣客李宝,以姑布之术说先生附己当大显,先生怒髪竪,捽胡投宝柱下。明日揖夏于朝曰:“某且死职,不能从客言。”他日从诸给舍夀相公,相公手玉碗行酒至先生前,诵丽词为欢,公色勃勃,故堕碗,客尽惊。出明日疏夏十罪,谓夏颛权骄恣,无人臣礼,当坐死,疏寝不报。是嵗壬寅六月朔,昼晦,上大恐,问天官主何占,公复上封事曰:“臣谨按汉书刘向、京房、郎顗皆谓隂掩阳为臣廹君之象,沴气下盛上着于天,宜亟去言以塞天意。”明日遂逐夏,一时台省出夏门者悉被黜。因上边事疏,举聂豹、王仪可大用,而劾二抚臣巽耎,语侵铨部吉水毛公伯温。读疏吐舌曰:“真夫哉!”每过先生必论兵,陈车法,先生曰:“此故器书,不可以兵。夫敌血饮而蹶张,鸟举而兽伏,飘若风雨,非得神勇士,巻甲衔枚,絶塞斫营,则燕然未易勒也。”毛公叹服。是冬复草疏欲及内事,母钟为絶浆相向泣,先生乃己,因求使楚中奉母钟归。明年癸夘,改右给事刑科,未防出守重庆,盖铨部报徃疏也。重庆在万山中,称岩郡,先生携二子扁舟过黄陵庙,祝曰:“此神禹驾黄龙犂峡所也。”梁豫去数千里,吾以二子来,而以墨反,有如此江至,即貌野老幅巾延问,便苦献嵗行春,必载牛酒劳农,因止宿田家,召其子弟教歌咏弹琴焉。夜市火,先生拜之灭,夏旱身雩于社,雨随注至,没先生之腹,父老泣扶乃起。是年大丰,渝俗士人上已咸泛江游涂山,先生亦间徃,诸父老具壶箪迎先生,少饮輙醉,醉歌起,万人和,融融泄泄,至今想光景不衰。渝多竒士先生聚若干人,使读书涂山上。丙午,蜀试士半出其中。民有兄弟讼田者,先生为对泣曰:“岂吾不忍其兄,而使民乃忍其弟哉?”民皆叩头流血,相譲田去。凡受爰书,必平之。法寜失无苛,郡以大治。郡地通西南夷,而播永土官数争地相讐戮,直在播台。使者属先生按其事,先生单车入赤水。永女酋魁结莋马阵诸山,噪兵泽中。尝先生贿弗为动,谕以大义,永不勒兵。播地遂归渝江,官舸费万计,而大司空采木亦不下百万计。先生悉上竒羡,不以私属。守令皆庄事先生,无敢睨视。使者剡荐于朝,为循吏第一。而值贵溪起相,嗾乡人给事南省者论罢先生。先生读疏笑曰:“諐予之弹弦而踏踘,殆知予者。予乃今从荣生带索游矣。然岂以重庆易吾养也?”乃度北潴湿淤圜之防,十里名▯湖。湖种鱼十万头,隄树万章,尽有蒹葭菱芡菰藕之利。洲上牧牛羊鸡彘,聚庐其中如农家。又责僮以盐荚乗马,数以嵗赋布易盐,构通马者鬻善马他郡而实之边。因资以赢,而身与数友驰快马射猎熊山下,得禽以奉太夫人欢。自撰歌曲为防衣银铛之舞,以侑太夫人。太夫人忘老为加餐,其谷入厪厪先公之遗,而亲族贫士资以举婚丧者半。又稍通墨客,无他赢己。太夫人殁,而黄裳黄鼎举于乡,乃尽散山中诸少年,结草阁湖中,集徒数十人,讲经义。撰易勺四卷,春秋管十二卷,作通论四十篇,着诗赋序记襍文二十卷。学者尊为嵩阳先生,而不敢氏安阳。郭相尝谓新郑髙相曰:“刘汝南富于著作,必传矣。”先生之卒于隠,仲子黄鼎方防试。癸酉预知死日,言“白鸡之年,吾逝哉!”逝二年所,而胡孺人亦卒。孺人性甚慧,年甫七嵗诵春秋孝经。父面泉公授以卫夫人书,下笔精诣。西泉公甚材,孺人而择偶者无如先生,遂归刘。姑钟性严,一脔非孺人操鼎即不食,虽祈寒。盛暑,孺人未尝少懈也。先生给事省中,每疏上,人人危,孺人前慰姑曰:「给谏死忠,新妇亦能死孝,姑何忧?」自省中出守,至以谗罢,孺人未尝少慼也。其力俭不奢,自其天性然。其抚二媵若娣姒,字其子女若巳出,盖所谓嫓贤俪行哉。先生生▯治乙丑,卒于万厯癸酉四月二十五日,得夀六十有九。孺人生正徳丙寅,卒于万厯乙亥十二月二日,得夀七十。子三:黄裳,娶崔氏,举乙夘乡试;黄鼎,娶汪氏,再娶成氏,举甲子乡试;黄骏,媵王出,娶陈员外璋女。女一,媵谢出,适璋子九鼎。
译俺答多次进入云中,诏令举荐能够抵御他的边疆人才。有人上言说,某官是某相公私下举荐的人,不合皇帝旨意;先生便在朝廷弹劾这个言官不当,皇帝于是责备两位相国,贬黜那个言官,并罢免不合旨意的官员。起初,贵溪相与侯勋暗中互相陷害,表面却彼此吹捧;他们谋划共同倾覆司马王公,王公便弹劾侯勋贪污受贿,侯勋最终下狱。夏相因此想中伤王公,也把他治罪。先生上书皇帝为王公申冤,第二天王公便获释归去,夏相十分恼怒,却无可奈何。夏相于是派门客李宝,以姑布相术劝说先生归附自己,说这样一定能大显贵;先生气得头发竖起,揪住李宝,把他扔到柱子下。第二天在朝廷向夏相作揖说:“我将以死守职,不能听从门客的话。”另一天,他跟随各位给事、舍人向寿相公祝寿,相公亲自拿玉碗斟酒,走到先生面前,吟诵华丽词句助兴;先生神色勃然,故意把玉碗掉在地上,宾客全都惊骇。第二天他出具奏疏,列举夏相十条罪状,说夏相专权骄纵,毫无人臣之礼,应当判处死罪,但奏疏被搁置,没有得到答复。这年壬寅六月初一,白天忽然昏暗,皇帝大为恐惧,询问掌管天文的官员应当如何占验;先生又上封事说:“臣谨按《汉书》所载,刘向、京房、郎顗都说阴气遮蔽阳气,是臣子逼迫君主的征象;灾异之气在下方盛大、在上方显现于天,应当赶快罢黜谗言,以阻塞上天的警示。” 第二天夏相便被驱逐,一时之间台省中出自夏相门下的人全都被贬黜。先生又因边务上疏,举荐聂豹、王仪可以重用,并弹劾两位巡抚软弱退缩,言辞还牵涉铨部吉水人毛伯温。毛公读完奏疏吐舌说:“真是大丈夫!”他每次经过先生处,必定谈论军事,陈述战车之法。先生说:“这些只是旧日器械之书,不能据此用兵。敌人饮血以后勇猛振奋,像鸟一样飞举、像野兽一样潜伏,飘忽如风雨;若没有神勇之士,卷甲衔枚,越过边塞袭击敌营,那么燕然山的功名就不容易刻下了。”毛公叹服。那年冬天,先生又起草奏疏,准备涉及宫中事务,母亲钟氏断绝饮食,面对他哭泣,先生才停止,于是请求出使楚地,并奉母亲钟氏归去。第二年癸夘年,改任刑科右给事中,不久出任重庆知府,大概是铨部答复他先前奏疏的结果。重庆处在万山之中,号称岩郡。先生带着两个儿子乘小船经过黄陵庙,祝告说:“这里就是神禹驾着黄龙犁开峡谷的地方。”他从梁地、豫地离开数千里,我带着两个儿子来到这里,带着墨色的反光而来,正如这条江水一样。到任后,他便装扮成戴方巾的乡野老人,延请百姓询问;每到年初行春,必定带着牛和酒慰劳农民,于是留宿田家,召集他们的子弟教唱歌、吟诗、弹琴。夜市起火,先生跪拜祈求后火便熄灭;夏天干旱,他亲自到社坛求雨,雨水随即倾注而下,淹到先生腹部,父老们哭着把他扶起来。这一年大丰收,重庆的风俗是士人在上巳日都泛舟游览涂山,先生也间或前往;各位父老备好酒壶饭篮迎接先生,他稍微饮酒便醉,醉后唱歌起舞,万人应和,气氛和乐融洽,直到今天人们追忆当时的景象仍不衰减。重庆有许多奇异之士,先生聚集了若干人,让他们在涂山上读书。丙午年,四川乡试录取的士人有一半出自其中。百姓有兄弟争讼田地,先生对着他们哭泣说:“难道我不能忍让自己的兄长,却要让百姓反而忍心对待自己的弟弟吗?”百姓都叩头流血,彼此让出田地离去。凡是接到诉讼文书,他必定公平处理。执法宁可有所遗漏,也不苛刻严酷,郡中因此大治。重庆的土地通向西南夷地,播州和永顺的土官多次争夺土地、互相仇杀,争端归属播州。使者命令先生审理此事,先生乘一辆车进入赤水。永顺女酋长的首领结集作栅,骑马列阵于群山之间,在水泽中鼓噪出兵。她曾经贿赂先生,但先生不为所动,便以大义晓谕她,永顺于是停止发兵。播州的土地最终归还重庆江域,官船费用以万计,而大司空采伐木材的费用也不下百万。先生全部上报多余收益,一点也不拿来归属自己。守令都严肃地侍奉先生,不敢侧目。使者上疏向朝廷推荐他,列为循吏第一。然而正逢贵溪相重新入相,便指使乡人、在南省任给事的人弹劾罢免先生。先生读奏疏后笑着说:“他们责怪我弹琴和踢球,大概反而真正了解我。” “我如今正要像荣生那样,腰系绳索游览了。然而难道会因为重庆而改变我奉养母亲的生活吗?”于是他测量北面低洼潮湿、淤泥环绕的堤防,方圆十里,命名为玄湖。湖中放养鱼十万头,堤上种树万株,蒹葭、菱、芡、菰、藕等物产都可以获利。洲上放牧牛羊,饲养鸡猪,在其中聚集房屋,像农家一样。他又责令僮仆带着盐和马匹,每年用布匹缴纳赋税时换取盐,再把通马之人组织起来,将好马卖到其他郡并充实边防。因而取得赢利,他自己便与几个朋友骑快马在熊山下射猎,捕获禽兽来供太夫人欢娱。他亲自编写歌曲,作“斑衣银铛之舞”来侍奉太夫人。太夫人忘记年老而增加饭量;他的粮食收入谨慎节俭地先供奉先公遗留下来的产业,而亲族和贫士中需要资助婚丧的人,有一半得到他的帮助。他又稍稍与文人交往,没有其他多余财产。太夫人去世后,黄裳、黄鼎在乡试中举,先生便把山中的财物全部散给少年们,在湖中筑起草阁,聚集几十名学生,讲解经义。撰写《易勺》四卷、《春秋管》十二卷,作《通论》四十篇,著诗赋序记杂文二十卷。学者尊称他为嵩阳先生,却不敢称他的氏族为安阳。郭相曾对新郑高相说:“刘汝南著作丰富,必定能够流传后世。”先生隐居中去世时,次子黄鼎正在参加乡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章〕 癸酉年,他预知自己的死期,说:“白鸡之年,我就要死了!”过了两年,他去世,胡孺人也去世了。孺人性情非常聪慧,七岁刚过便能背诵《春秋》《孝经》。父亲面泉公把卫夫人的书法传授给她,她下笔精妙深到。西泉公认为她很有才干,认为适合她的丈夫没有谁比得上先生,于是把她嫁给刘先生。婆婆钟氏性情严厉,一块肉如果不是孺人亲自掌鼎烹煮就不肯吃,即使严冬极冷、盛夏酷热,孺人也从未稍有懈怠。先生在省中任给事,每次上疏,人人都感到危险,孺人便在婆婆面前安慰说:“给谏官为了忠诚而死,新妇也能为了孝道而死,婆婆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先生从省中出任知府,后来甚至因谗言被罢免,孺人也从未稍有忧愁。她勤俭不奢侈,这是天性如此。她抚养两个妾,把她们当作弟媳;抚育她们的子女,也像亲生子女一样,大概就是所谓匹配贤德、相称品行吧。先生生于弘治乙丑年,卒于万历癸酉年四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九岁。孺人生于正德丙寅年,卒于万历乙亥年十二月二日,享年七十岁。儿子三人:黄裳,娶崔氏,考中乙夘乡试;黄鼎,娶汪氏,继娶成氏,考中甲子乡试;黄骏,是妾王氏所生,娶员外郎璋的女儿陈氏。女儿一人,是妾谢氏所生,嫁给璋的儿子九鼎。
孙三:衍、衎、衢。衍聘乡进士贾一敬女,衎聘胡御史俊徳女。女孙三:适喻芳、华聘贾之约、罗璿。张子曰:「嘉靖间,夏相贵势熏灼天下,防侔人主矣。先生以夕郎言事,至令其惴不出声,捋虎须,防不免虎口岩哉。乃其出守罢守,始终无少点流泽,迄于今未阏其非纯气,是用可知己。顾材雄不能受贫,取諐于俗夫,防既巳不用之国,而用之家,即赐蠡,何伤于贤乎?」至晚节益茂于经术,其所取精也多矣。又记乙亥冬,某起家南卿,迂道走光黄起居,孺人至,则孺人先一月卒。某为文哭己,跃马南山下,作挽章展先生墓,为之欷歔失声。信宿,长公子▯庐所,然后去。呜呼!先生位不酬才,与孺人教诸子伯仲并举于乡,以文章鸣世。乃仲公赍志蚤卒,何哉?先生之留余以究厥施者,是在子▯以及诸子孙矣。某徃与汝寜赵良弼太宰私论先生父子气节文章类眉山,而孺人则又类程太君。良弼谓其知言也。为之铭曰:「造化福取不足,曰惟先生之畜操;妇则立壸极,曰惟孺人之徳。呜呼!天中之野,淮康之沚,▯室千秋,二灵妥是。施其夲支振振,济美其谁者?铭巴蜀弟子。」中宪大夫江匝建昌府知府少岷曾公墓志铭【张佳▯】武宗朝,吾蜀数君子者起,咸尚文章气节,而江阳少岷曽公其一也。余为童子时,聴学士长老诵说公名徳,如隔世人。嘉靖丁已,走江阳,为先府君乞墓铭于杨用修先生,始奉公几杖,公亦接引后进,谈学术经济,洒洒有致。公殁后二十八年,而公之子某考功君持状以志铭请,岂以余受公一日之知耶?余客江阳时,闻公父某以公贵受封,遂称封公。其人倜傥重义,数急人之难,尝拾遗金于道,必迂归以伺亡金者授之。能诗文,着有《干峯稿》。干峯在合江县,去郡可二百里而遥。县西有安乐山,千岩万壑,竞秀争流,中为洞,为台,为峯,为盘,为岭,为泉,为峡,为城,为室,即山经竒纪所不能胪列。封公则乐之,遂卜居终老,而少岷公举矣。公生竒颖殊凡儿,稍长即以圣贤正学自任。七嵗侍封公山阳茅屋,见隙光曰:“此何故哉?其野马丈虹耶?”封公异而诘之:“儿能对乎?”明透屋山光似玉,公应声曰:“影浮书案,气如龙。”封公益竒之。十四嵗补博士弟子,每试輙髙等,郡侯为筑别业于凤仪山以居之,公益肆力于古今之学,尤精书法,得帖意。时威茂兵宪王某者闻公名,欲召置西塾,督学苏某曰:“曾生非可檄徃也,宜礼聘之。”公应聘徃,因登大岷、青城诸山,西眺湔氏,东眺汶渎,胸中呑其八九,而叹曰:“大岷之外可称配林,孰与吾家安乐?”日相从几席间也,遂易安乐为少岷山,因自号。云正徳丁夘举省试第五人,眀年成进士,授户部江西司主事。时逆瑾为政,搢绅趋者如市,公不惟无所投刺,间有言触之,防瑾执不附己者跪午门外,而公防不免。寻榷税清源,以防明称后,转员外郎中条上大司徒以十事曰:革皇庄,裁冗费,禁滥支,减廐马,清盐法,停钞法,明征纳,禁使用,蠲门税,重漕政。大司徒称善,而卒不能行其言。丙子知建昌府,公益修循良以臻良,二千石共理。之效,上剂益藩,下悉民隠,立社学,建书院,羣弟子而考徳问业,盱水之上,洋洋如也。郡有两芙蓉山,多淫祠,妖术横行,公防得其首,付诸理,毁淫祠以祀伍大夫李旴江岳武穆,郡俗遂变。其他发闽人王政,胡添三诈伪,正豪民梁敖十九杀人,罪暴妖术,连世勳父子尸伸雪,良民罗増寃抑,然皆非公之大者。惟是寜庶人谋不轨,要胁诸司,莫敢不为夀以求免,公自持如常。防省城变起,公遣健卒间道走上变,又自帅兵兼程诣军门,陈擒勦七防。王文成采之,合兵火攻,又虑九江南康业巳从逆,不分道击之,则楚援兵为梗。文成檄公取南康,斩贼首谢天一等四百八十余级,又自王家渡同广信守周朝佐斩获贼三百三十余级,释胁从者八十五人。
译孙辈男孙三人:衍、衎、衢。衍聘娶乡进士贾一敬的女儿,衎聘娶胡御史俊德的女儿。女孙三人:分别嫁给喻芳、华聘贾之约、罗璿。张先生说:“嘉靖年间,夏相权势显赫,威势熏灼天下,几乎可以与人主相比了。先生以夕郎身份上书言事,竟使他恐惧得不敢出声,这种敢于捋虎须的行为,恐怕难免身陷虎口吧。可是先生后来出任地方官,罢职归来,始终没有稍稍沾染权势的流泽,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其纯正之气,由此便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只是他的才气雄伟,不能安于贫困,因而被世俗之人讥议;既然国家已经不用他,却在家中任用他,即使赐给他范蠡那样的富贵,又有什么损害贤者的地方呢?”到了晚年,他在经术方面更加精深,所取得的成就也更多了。又记载乙亥年冬天,我由平民起任南京卿官,绕道前往光州、黄州拜访先生;我到达时,孺人已经先我一个月去世。我写文章哭祭她,骑马来到南山脚下,写挽诗到先生墓前展读,为此抽泣失声。住了两夜,到了长公子玄庐的地方,然后才离去。唉!先生的官位没有配得上他的才华,却与孺人教养诸子,使他们兄弟都考中乡试,以文章闻名于世。可是仲公竟然抱负未酬便早逝,为什么呢?先生留下余力来完成他的事业,寄托就在子玄以及诸位子孙身上了。我过去曾同汝宁赵良弼太宰私下评论,认为先生父子的气节文章类似眉山苏氏,而孺人又类似程太君。赵良弼说,这确实是知人之言。于是为他们作铭说:“造化所给予的福分有所不足,说的正是先生积蓄的操守;妇人能够树立内治的极致,说的正是孺人的德行。唉!天中之野、淮康之水边,幽冥之室千秋长存,二位英灵安然同处。愿他们的根本枝叶繁盛,继承美德、光大门庭的,又将是谁呢?这是巴蜀弟子所作的铭。” 中宪大夫、建昌府知府、少岷曾公墓志铭【张佳胤】武宗朝,蜀地有几位君子兴起,都崇尚文章和气节,江阳少岷曾公就是其中之一。我还是儿童时,听学士、长老诵说曾公的名声和德行,觉得他仿佛是隔世的人。嘉靖丁巳年,我前往江阳,请杨用修先生为先父求作墓铭,这才开始拜见曾公。曾公也接引后进,谈论学术和经世济民之道,纵谈不倦而富有情致。曾公去世二十八年后,他的儿子某考功君拿着行状请求我作墓志铭,难道是因为我曾受过曾公一日的知遇吗?我客居江阳时,听说曾公的父亲某公因儿子显贵而受封,于是称为封公。封公为人洒脱豪迈、重情重义,多次救助有急难的人;曾经在路上拾到遗失的金钱,一定绕道回去,等候失主来交还。他能作诗文,著有《干峰稿》。干峰山在合江县,离郡城大约二百里。县西有安乐山,千岩万壑,竞相呈秀、争相奔流,其中有洞、台、峰、盘、岭、泉、峡、城、室,各种景观,即使《山经》《奇纪》也不能一一列举。封公喜爱这里,于是择地居住,直到终老,而少岷公也在此出生。少岷公生来奇异聪颖,不同于寻常儿童,稍稍长大便以圣贤的正学自任。七岁时陪侍封公住在山阳茅屋,看见缝隙中的光,问道:“这是野马般的雾气和彩虹吗?”封公惊异地追问:“你能对答吗?”只见明亮的屋外山光如玉,少岷公应声答道:“光影浮在书案上,气势像龙一样。”封公更加惊异。十四岁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郡侯为他在凤仪山修筑别业让他居住。少岷公更加竭力研习古今学问,尤其精通书法,深得法帖的神韵。当时威茂兵宪王某听说他的名声,想召他到西塾任教,督学苏某说:“曾生不是可以发檄文召来的,应当以礼聘请。”少岷公应聘前往,于是登临大岷、青城诸山,向西眺望湔氏,向东眺望汶渎,胸中几乎吞纳了山川形胜的八九成,感叹说:“大岷山以外可以称作与林山相配的名山,哪里比得上我家的安乐山呢?”他每日与人相处于几席之间,于是把安乐山改名为少岷山,因而自号少岷。正德丁卯年,他在省试中考取第五名;第二年成为进士,授任户部江西司主事。当时逆臣刘瑾执政,士绅趋附者如同集市上的人群。少岷公不但没有投递名帖,有时还说话触犯刘瑾。刘瑾拘捕不肯依附自己的人,让他们跪在午门外,少岷公也几乎不能幸免。不久,他奉命在清源征收税课;后来因考核出色而升任员外郎,又上条陈给大司徒十件事:革除皇庄,裁减冗费,禁止滥支,减少厩马,清理盐法,停止钞法,明确征纳,禁止私自使用,减免门税,重视漕运政务。大司徒称赞这些建议很好,但最终不能实行。丙子年,少岷公任建昌府知府,更加修明循良之政,以达到善治;作为二千石官,与属下共同治理。其成效是:向上整顿藩府,向下充分了解民间隐情;兴办社学,建立书院,聚集弟子考察品德、询问学业。盱水之上,呈现出一派兴盛景象。郡中有两座芙蓉山,淫祠很多,妖术横行。少岷公擒获其首领,交付法司审理,又毁掉淫祠,改为祭祀伍大夫、李旴江、岳武穆,郡中的风俗于是改变。其他如揭发闽人王政,查办胡添三的诈伪,依法惩治豪民梁敖十九起杀人罪,公开妖术罪行,替世勋父子申雪冤屈,替良民罗增洗雪冤抑,这些都还不是少岷公最大的功绩。宁庶人谋划叛乱,胁迫各司,众人无不为他祝寿以求免祸,少岷公却自守如常。后来省城发生变乱,少岷公派健卒从间道奔赴上报变乱,又亲自率兵兼程赶到军门,陈述擒拿剿灭七项对策。王文成采纳了他的意见,合兵用火攻;又考虑九江、南康已经跟从叛逆,若不分兵攻击,就会成为楚地援兵的阻碍。王文成下檄让少岷公攻取南康,他斩杀贼首谢天一等四百八十余人;又在王家渡与广信守周朝佐共同斩获贼兵三百三十余人,释放被胁从者八十五人。宁庶人于是被擒。当少岷公勤王时,曾与母亲邓恭人永远诀别,发誓与叛贼不共戴天,最终能够建立有益于国家社稷的功勋。王文成也叙述少岷公的功劳烈绩,但最终没有把他记录在功劳名册中。在此以前,宁庶人的肥沃田产、苑囿、园林、房屋,多被豪强侵占;中丞郑某下檄命少岷公一律不得徇私,他便全部追回归还。旴郡有豪门想侵害麻姑山,少岷公依法裁处,又上疏论列叛逆,其中有“省内奸邪显然依附、暗中依附”等话,因此遭到忌恨和怨怼交集,众人都用流言诋毁他,使他终于免不了被牵连。然而旴州人至今仍把他当作神灵祭祀,益发证明天理人心并未泯灭。少岷公于庚辰年两手空空归来,迁居江阳郡城,买了几间茅屋,收藏数万卷书,每天坐在其中,手拿一部书,以著述自得其乐。中丞刘大谟、御史金公多次交相推荐,说他可以任大用,他却不肯出仕。著有《圣学源通》《河图洛书解》《春王正月考》《历代史评论》《心学论》《乐律论》《数学论》《气化》,这些著作都出于自己的契悟,没有抄袭因袭之处,大旨归于中正精实,其中有宋代儒者所不能说出的见解。遇到旱灾,他在苾里督促耕作,静观下雨、放晴的原因以及祈雨的时节,又著《召和录》,既不拘泥,也不穿凿,对天人关系有深刻见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八十五人〕
寜庶人遂擒。当公勤王时,与母邓恭人永诀,誓与贼不共天,卒能成社稷功。王文成亦叙公劳烈,而竟不録。先是寜庶人膏腴苑园屋庐多为豪所侵,中丞郑某者檄公一无所狥,尽返之。旴郡有巨室欲齮龁麻姑山,公裁以法,又上叛逆疏,内有省内奸邪显附、隂附语,繇此忌与怨交集,咸为蜚语中公不免矣。然旴人至今尸而祝之,益信天理人心未冺如此。公以庚辰垂橐归,移居江阳郡城,购茅斋数楹,藏书数万卷,日坐其中,手一编以著述自快。中丞刘公大谟、御史金公深交荐可大用,不起。着有《圣学防通》、《河圗洛书觧》、《春王正月考》、《厯代史评论》、《心学论》、《乐律论》、《数学论》、《气化》皆发自契悟,无所勦袭,其要归于中正精实,有宋儒所不能道者。嵗旱课耕苾里,静观雨旸之故,雩祷之节,又着《召和録》,不泥不凿,深于天人之际。修《川东志》,精核有体,为一方良翰。为文髙峻鬯逹,一夲六经,行乎意之所止,而不沾沾蹈古人语。所与交者如王伯安、何仲黙、郑继之、吕仲木皆当世伟人也。杨用修白首戍滇,欲归蜀为首邱。计乃不归新都,而卜宅江阳,以就公相与赓酬甚盛。然公意在经学,思成一家言以诏来者,其于题咏劄记则随意小赫蹏,成草草毕,亦随散逸。今存者皆诸子私録,特百之一二耳,故名《拾存篇》云。公貌修峻而癯,骨立健爽,即屋漏无惰容。平生目不识权量,手不持金玉,耳不喜丝竹,布褐蔬食,常晏如也。曾经池阳夜梦青衣童子入舟曰:“余九子神也,九华则尔乡,李白所易重锡余以嘉名,意良厚,然不乐也。子为余复故号。”公觉作《青阳九子歌》。公敦朴无华,感孚山灵,非偶然者。与人真诚直易,无他肠,具知人鉴,料事多中,然善恶界严,尝面斥人过不少避。而宗族赖以衣食婚▯者甚众,常禄外及先世所遗者分授犹子士谋、士交、士传辈,家有墪课,子弟不效经生,常语故江阳称曽氏子弟优者为龙,劣者亦不失为虎矣。一日病革将易箦,啓手足谓诸子曰:“平生无他恨,苐著述多未脱稿,绍明余志是在尔曹。”言讫而暝。公守建昌有祠,居乡为月旦所重,其乡之人与弟子私谥公文节先生,又祀于社。公防诟而屈抑林下者防四十余年,以考功君令瓯寜时上最考循良髙第,请复公职,取俞旨亦异数云。公讳某,字东石,生成化庚子三月三日,卒于嘉靖戊午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嵗。上世有祖讳长一,自江西徙河南,再徙麻城,入蜀家于江阳,为河西公,是为蜀之始祖。河西公有隠徳不显,厯四传生思虎,思虎生海寛,是为公父,以公贵封户部主事。配员氏,封安人。公配邓氏,封安人,加恭人。继配郭氏、张氏、宋氏,封太孺人。毛氏生子六:士▯举,嘉靖壬子乡试授洧川知县;士宗、士林俱郡学生;士登丁丑进士;士彦甲戌进士,考功司主事;士科举丙子乡试。孙男某某,曽孙某某,以某年月日▯于某山。呜呼,此据状而志公者如此。余为诸生时,余邑先逹有都运童养之先生,盖乡之朴茂长者。其父讳琦,仕为瑞州通判,正値寜庶人变起,通判公亦尝督师擒贼,以功陞四品秩。都运公尝语余言:“江西讨贼之役,有幸而功者,有功而不幸者。幸而功者难言之,若功而不幸者,吾乡曽公是也。”都运公侍父任,得于耳目者真且都运公平生寡言,言必有中。余闻而咨嗟乆之。夫公岂惟功不録,并其所固有者而夺之,何以劝忠?余谒公时,曽述此言以质公,公笑而不答。呜呼,可以知公矣!又为之铭曰:于戏!公出而称社稷臣者,为年仅一十有三,防不免于二逆之耽耽。公处而称乡先生者,为年则三十有九,庶防乎兼太上之三不朽。忌公在人,公何所嗔?笃公在天,公亦超然。六子而髙第者四,未量者二。天若有意以报公志,人限公以有涯,公独游于无涯。即小子能铭功徳而于公乎何加?
明文海卷四百三十六
译他修撰《川东志》,精审核实而又有体例,是一方的优秀史笔。他的文章高峻畅达,以六经为根本,随着意旨所到而行文,不拘拘于模仿古人的语言。与他交往的人,如王伯安、何仲默、郑继之、吕仲木,都是当时的伟大人物。杨用修年老后戍守滇地,想回蜀地作为归葬之所,后来没有回到新都,而是选择在江阳置宅,因此与少岷公唱和酬答十分兴盛。然而少岷公的志向在经学,想成一家之言以告诫后人;至于题咏、札记之类,只随意写在小幅纸上,草草完成,后来也随之散失。今天保存下来的,都是诸子私下抄录的,特别少,不过原作的百分之一二,所以命名为《拾存篇》。少岷公相貌修长峻拔而清瘦,骨骼挺立,健朗爽利,即使在屋漏之处也没有懒散的姿态。他一生不看重权势和财物,手中不拿金玉,耳朵不喜欢丝竹音乐,穿布衣,吃蔬食,常常安然自得。曾经在池阳夜里梦见一个青衣童子进入船中说:“我是九子神。九华山是你的乡土,李白将我的旧名改为‘重锡’,又赐给我美好的名号,心意实在深厚,然而我并不喜欢。请你替我恢复旧号。”少岷公醒来后作《青阳九子歌》。少岷公敦厚朴实而不事华饰,能够感通山中神灵,并非偶然。他待人真诚直率,没有隐曲之心,具有鉴察人物的眼力,料事多能应验;但善恶界限分明,曾当面斥责他人的过错,毫不回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卷、正月〕 宗族中依靠他获得衣食、婚嫁和丧葬资助的很多;除了常禄以外,连先世遗留下来的财物,也分给侄子士谋、士交、士传等人。家中设有田产课业,子弟即使不能成为经生,江阳人也常说,称得上优秀的曾氏子弟是龙,较差的也不会失于虎。一日病势危急,将要更换寝席时,他张开手脚,对诸子说:“我平生没有别的遗憾,只是著述还有很多没有脱稿,继承并发扬我的志向,就在你们身上。”说完便闭目而逝。少岷公任建昌时,当地为他建立祠堂;居乡期间,受到乡里月旦评议的尊重。乡人和弟子私下给他谥号为文节先生,又在社中祭祀他。少岷公被诋毁、被压抑而退居林下,前后大约四十多年;后来考功君任瓯宁令时,在上报的循良考核中列为最高等,请求恢复少岷公的官职,获得皇帝批准,这也算是特殊的恩典。少岷公名某,字东石,生于成化庚子年三月三日,卒于嘉靖戊午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岁。上世有祖先名长一,从江西迁到河南,又迁到麻城,后来进入四川,定居江阳,成为河西公,这就是曾氏在蜀地的始祖。河西公有隐德而不显,历经四代生思虎,思虎生海宽,这就是少岷公的父亲;因少岷公显贵,海宽被封为户部主事。母亲是员氏,封安人。少岷公的正妻是邓氏,封安人,加封恭人。继配为郭氏、张氏、宋氏,封太孺人。毛氏生六个儿子:士弘中举,嘉靖壬子乡试中举,授洧川知县;士宗、士林都为郡学生;士登为丁丑科进士;士彦为甲戌科进士,任考功司主事;士科中丙子乡试。孙子某某,曾孙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唉!根据行状来记述少岷公,大致就是这样。我还是诸生时,本县前辈有都运童养之先生,他是乡里朴实厚道的长者。他父亲名琦,做官任瑞州通判,正值宁庶人叛乱发生,通判公也曾督率军队擒贼,因功升为四品官。都运公曾对我说:“江西讨贼之战,有幸运而立功的人,也有立了功却不幸的人。幸运而立功的难以说,像立功却不幸的,我乡曾公就是这样。”都运公曾随父亲任所,亲耳亲眼知道这些事情;而且都运公一生少言,但说话必定切中要害。我听后长久叹息。曾公难道不只是功劳没有被记录,连本来属于他的东西也被夺走了吗?这样凭什么劝勉忠臣呢?我拜访少岷公时,曾把这番话说给他听,想以此询问他,他只是笑而不答。唉!由此可以知道少岷公的为人了!又为他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月、三日、十一月、二十九日〕 啊!少岷公出仕而被称为社稷之臣,时间只有十三年,恐怕免不了受到两个逆臣的虎视眈眈。少岷公退处乡里而被称为乡先生,时间却有三十九年,差不多可以兼备太上所说的三种不朽了。忌恨少岷公的人还活着,少岷公有什么可恼怒的?少岷公的笃厚德行存于天上,他也已经超然物外了。六个儿子中考取高等的有四人,尚未显达的有二人。上天如果有意报答少岷公的志向,而人的寿命又限制了他的作为,少岷公却独自遨游于无穷无尽之中。即使我这个小子能够铭刻他的功德,对于少岷公又能增加什么呢?”},{ 唉!公出仕而被称为社稷之臣时,年纪才十三岁,却几乎不能避免两种逆境的虎视眈眈。公退居而被称为乡先生时,年纪已三十九岁,希望能够兼备太上所说的三种不朽。忌恨公的人还在人世,公又有什么可嗔怪的呢?笃信公已在天上,公也已经超然物外了。六个儿子中考取高等名次的有四人,尚未显达的有两人。上天如果有意报答公的志愿,而人的寿命又限制了公,使公不能尽展才用,那么公唯独可以遨游于无穷无尽之境。即使我能够铭刻公的功德,对于公又能增加什么呢?《明文海》卷四百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