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余姚黄宗羲编解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余姚黄宗羲编解七七义【朱元弼】世以死者七日为受罪之时,遂作佛事以解禳。此固妄诞之论,然传袭之来,既久逺迩相同,亦必有故。问其人,不知也。尝思以为虞祭有七之义,此亦未了。后读《论衡·订鬼》篇,有曰:「鬼者,甲乙之神。甲乙者,天之别气。人病死,甲乙之鬼至矣。然而杀鬼之至者,又庚辛之神,何如?验之以甲乙日,病者死期常在庚辛之日,或本命所属,为其所杀也。时刻亦然。」余以是思之,此则五行相克之理。如木日鬼,金为之杀;金日鬼,非火为之杀乎?推之七七之説,恐亦是此理。以其相克之▯解,遂延增妄诞之説。然亦未知王论何从生,余推之者何如?姑识之以俟明理君子。虽然,七日来复,《周易》之义也。古先圣贤言之详矣,并以识存,则七七之义自见。周诰疑【丁自申】苏氏曰:余读《泰誓》《武成》,常怪周取殷之易;及读《大诰》至《多方》八篇,乂怪周安殷之难。何也?方殷之虐,人如在膏火中,归周如流,不暇念先王之德;及天下甫定,人自膏火中出,始念殷先七王如父母然。虽以武王、周公之圣相继抚之,而不能止也。其説似待殷民厚矣,而吾恐其未必然焉。夫殷民之所以不服周者,其民何民哉?观武王之数纣也,曰:「崇信奸囘。」曰:「眤比罪人朋家作仇。」曰:「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曰:「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纣之所以肆行凶虐,贯稔罪恶者,其左右实繁有徒也。吾意纣虽诛矣,而余党之散在四方者,既已失城社之威,必欲张掎角之势,其相与谋作弗靖也,特待有间而发耳。故乗三监之叛,而啸聚响应者,又将有如林之旅,尽以武庚为私人也。葢不独徐、淮为然。孟子言周公诛纣,伐奄,驱飞亷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朱子以为党纣虐民者是已然,虽已灭之,不过墟其宫室,屠其君长而已;而五十之国,其胁从之小丑,助恶之余蘖,则诛之不可胜诛也。彼谓殷之顽民者,即此类耳。是所谓奸囘,也有罪也,逋逃而渊薮者也,而岂前徒倒戈之众与夫篚厥▯黄之士女哉?乃周人之诰之也,犹曰:「予乃大降尔四国民命。」且申言之,非毕命之自相吿戒,犹不忍以顽民目之焉。以此见周家忠厚溢于八诰之篇,而彼民之朋比为仇者,则犹奸宄商邑之余习也。説者乃谓周之顽民为殷之忠臣,夫殷之所以防者,由诸人之济其虐也。此而谓之忠臣,则微子、箕子非欤?然防子不辞作賔之命,箕子亲受改容之访,不闻以二子归周为负于殷也。信如苏氏之论,则纣之毒痡四海者,其罪尚浅,未足以葢七王德泽之深。彼民特愤于一时,犹思于既往,而武王伐暴救民之举,亦不谅于殷之民心矣。使后世之奸雄得以借口者,此论启之也。漫书所疑,以俟高明者订焉。祭祀章【罗虞臣】记曰:夫祭,过亟则黩,过踈则怠。故始祖尊者也,其祭也以岁;高祖而下亲者也,其祭也以时。尊尊亲亲,仁义之道也。然而忌祭不及高祖,何也?高祖五服之至尊者也,于始祖则义为亲,于祖考则情稍逺。且忌祭者,君子痛泣之余祭也,齐衰三月服之将竭者也,故忌祭不行于▯孙。墓祭上及于祧祖,何也?曰:墓祭阙则掘发之奸起,子孙不忍先人之蒙祸,故墓祭不可废也。礼祫已祧之主于庙,今祭祧于墓,亦祫之遗义也。不行于庙,惧僭也。曰:古者庙祭其主止嫡,今嫡庶皆同享,何也?曰:礼也。生而聚同宴矣,没而祭如之何其不同享也?夫祖考视子孙犹子孙之视祖考也。今人有歳时之防,独其长子长孙在而众子众孙不与焉,其心未能喜而饮仓,是故祭及其长,遗其庶,非所以宴乐祖考之心也。且众子孙顾视自家祖考不得与享于庙,人情岂得晏然?又非所以体悉羣族之义也。曰:皆有主乎?曰:主各设于私寝,祭之日,子孙奉主于庙,祭毕而反其位,如之何?曰:位各以其班尊卑之分也,班次序视其生之年尚齿也。考东妣西,主皆南向,象生时男女之别也。子孙异居而道逺,其奉主则如之何?曰:古有题版书其名号位次,讫事而藏诸夹室,可行也。其献也如之何?曰:献必宗子,嫌夺嫡也。执事各用其子孙,以申孝也。歳祭用冬至之前一日,时祭用分至之日,不筮日,众志定也。择士于前,享之七日吿豫也。命士以上用少牢,余则特牲。祭从生也,品物偹于祭田所入,遗子孙以可守也。牲不及肥大,荐不美多,品有常数也。防年之祭杀其二,止以春秋示变于常也。故曰:礼贵胜财,不尚茍丰,贫而不逮,何疑于降其祭之物也?虽防年不俭,贵其称也。贮有余于庙,五服之婚嫁防▯者取给焉,贫者倍之,逮族之仁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余姚黄宗羲编,解 《七七义》【朱元弼】世人认为死者在死后七日是接受罪罚的时候,于是做佛事来解罪禳灾。这固然是荒诞妄说,但这种传承沿袭已经很久,远近各地又都相同,必定有它的缘故。问起其中的道理,人们却不知道。我曾思考,认为这或许与虞祭中“七”的意义有关,但也没有想明白。后来读《论衡·订鬼》篇,里面说:“鬼,是甲乙之神。甲乙,是上天的别气。人患病将死,甲乙之鬼就来了。然而能够杀死鬼的,为什么又是庚辛之神呢?用甲乙日来验证,病人的死期常在庚辛日;有时按照本命所属的五行,也会被相克之神杀死。时刻也是这样。”我由此思考,这就是五行相克的道理。若木日之神是鬼,金便能杀它;若金日之神是鬼,难道不是火能杀它吗?由此推论七七的说法,恐怕也是这个道理。因为把相克之理作为解释,于是又增添出荒诞妄说。但我仍不知道王充的说法从何而来,我这样推求是否正确。姑且记下这些,等待明白事理的君子裁定。即便如此,“七日来复”也是《周易》的意义。古代圣贤对此说得很详尽,我一并记下保存,那么七七的意义自然可以看出来。《周诰疑》【丁自申】苏轼说:我读《泰誓》《武成》时,常常奇怪周取代殷为什么这样容易;读到《大诰》以及《多方》等八篇,又奇怪周安抚殷民为什么这样困难。这是为什么呢?殷纣王暴虐时,百姓仿佛处在油锅烈火之中,归附周人如同水流奔赴下方,根本来不及思念殷先王的恩德;等天下刚刚安定,百姓从油锅烈火中出来,才开始思念殷代先王七代,觉得他们像父母一样。即使武王、周公这样的圣人相继安抚他们,也不能制止这种情形。这个说法好像认为周对殷民很厚道,但我恐怕事实未必如此。殷民之所以不服周,究竟是什么样的百姓呢?看武王列举纣王的罪状,说:“崇信奸邪。”又说:“亲近勾结罪人,结党营私,互相为仇。”又说:“对于四方逃亡的罪人,他尊崇他们、提拔他们、信任他们、任用他们。”又说:“他做天下逃亡罪人的首领,把他们聚集成渊薮。”纣王之所以肆意行凶作恶、罪恶累累,是因为他的左右亲信实在有很多同党。我认为纣王虽然被诛杀了,但散布在四方的余党既然失去了城池社稷的威势,必定想要形成彼此呼应的犄角之势,他们互相谋划,准备制造动乱,只是等待时机发动罢了。所以借三监叛乱的机会,啸聚响应的,又会有如林般的军队,完全把武庚当作自己人。这并不只是徐、淮地区如此。孟子说,周公诛杀纣王,讨伐奄国,把飞廉驱赶到海边并在那里杀了他,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朱熹认为,这些国家是党附纣王、残害百姓的;虽然已经灭掉,不过是毁掉他们的宫室,杀掉他们的君长罢了。至于五十国中的那些被胁迫跟从的小人和助纣为虐的余党,想全部诛杀也杀不尽。他所说的殷代顽民,就是这类人。这就是所谓奸邪、罪人和聚集逃亡者的渊薮,难道会是从前倒戈的军众以及进献黑色、黄色丝帛的士女吗?然而周人发布诰令时,仍然说:“我对你们四国百姓的生命作了大大的宽赦。”而且反复说明,并不像《顾命》那样只是彼此告诫,仍然不忍把他们称作顽民。由此可见,周家的忠厚充分流露在八篇诰文中;至于那些结党互相为仇的人,不过是商邑奸邪作乱的旧习罢了。论者却说周所说的顽民是殷的忠臣。殷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这些人帮助纣王施暴;如果把他们称作忠臣,那么微子、箕子难道不是忠臣吗?然而微子并不推辞周人命他作宾客,箕子亲自接受周人改变礼容来访,也没有听说有人因为这二人归顺周而认为他们辜负殷。若真如苏氏所说,那么纣王毒害四海百姓的罪过还很轻,不足以掩盖殷代七王深厚的德泽。那些百姓不过是一时愤怒,仍然怀念过去;武王讨伐暴君、拯救百姓的举动,也没有得到殷民的理解。让后世的奸雄能够借此为口实,正是这种说法造成的。姑且写下我的疑问,等待高明的人来订正。《祭祀章》【罗虞臣】《礼记》说:祭祀过于频繁就会亵渎,过于疏少就会怠慢。因此,始祖是最尊贵的,祭祀以年为周期;高祖以下是亲近的,祭祀以时为周期。尊敬尊长、亲爱亲属,是仁义的道理。然而忌日祭祀不达到高祖,为什么呢?高祖是五服以内最尊贵的;与始祖相比,按义理说较亲近;与祖、考相比,按感情说又稍远。而且忌日祭祀,是君子在悲痛哭泣之后举行的祭祀,是齐衰三个月的丧服将要结束时举行的祭祀,所以忌日祭祀不施行于玄孙。墓祭上及于已迁入祧庙的祖先,为什么呢?因为墓祭若废止,盗掘坟墓的奸邪就会兴起;子孙不忍祖先遭受这种祸患,所以墓祭不可废弃。按照礼,已经迁入祧庙的神主在宗庙合祭;如今在墓中祭祀祧祖,也是合祭遗留下来的意义。之所以不在宗庙祭祀,是害怕僭越。有人问:古代在宗庙祭祀神主只限嫡系,如今嫡子、庶子都一同享祭,为什么?回答说:这是合乎礼的。活着时已经聚在一起宴饮,死后祭祀又怎么能不一同享用呢?祖考看待子孙,正如子孙看待祖考一样。如今人们在岁时祭祀时,只让长子、长孙在场,众子、众孙不能参加,他们的心情不能欢悦而饮食,所以祭祀只及于长子长孙,遗漏庶子庶孙,并不能使祖考的心情得到宴乐。况且众子孙回头看自己的祖考不能在宗庙中享祭,人情哪里能安然呢?这也不是体恤、周全各个族人的道理。有人问:是否每个人都有神主?回答说:神主分别设在各家的内室,祭祀那天,子孙把神主奉到宗庙,祭祀结束后再送回原位。又问:神主的位次如何安排?回答说:各按班次安排,以尊卑为区分;班次次序依照生年,以年长者为先。男神主在东,女神主在西,神主都面向南,象征活着时男女的位置区别。子孙分居而道路遥远,奉神主怎么办?回答说:古代有题写名号和位次的牌版,事情办完后收藏在夹室中,这种办法可以实行。献礼由谁进行?回答说:献礼一定由宗子主持,以免有夺嫡之嫌;办事人员各用自己的子孙,以表达孝心。岁祭在冬至前一日举行,时祭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之日举行,不再占卜日期,因为众人的意志已经确定。预先选定士,祭享前七日告知他,使他准备。大夫、士以上使用少牢,其余用特牲。祭祀依照活人的情形,祭品都由祭田收入供给,余下的留给子孙,使他们能够守护祭田。牲畜不必养到肥大,供品不必追求丰盛,品类和数量都有固定标准。遇到歉收之年,祭品减去二成,只在春祭、秋祭中这样做,以表示改变常规。所以说,礼重在合宜而胜过财物,不崇尚苟且求丰;贫困而不能达到原定数目,又何必疑虑减少祭品呢?即使歉收之年也不刻意节俭,贵在与实际相称。把庙中有余的财物储存起来,五服以内亲属的婚嫁、丧葬可以取用;贫困者加倍供给,这是推及同族的仁爱。
以所贮为赠,则宗人同焉,私礼不行,优贫也。祭不与于内,谨男女佚乱之渐也。今人孝敬不如古人,使举宗之妇女并拜相接,非所以持情合危,交于神明之道也。然则其亚献也将谁代之?曰:王人有强力者自行之,不则使其兄弟之长者。祝用四祖考异位也,不几于烦乎?曰:称各不同也。位必异,祝所以达诚也。总一视则止,称▯孙,似于专祀高祖,而曽祖下皆祔食矣。故丘氏谓初献四龛毕,然后读祝,非礼也。其于祔位者,何殇与无后也?设位于高祖之傍,东西相向,四配之仿也。祭止一献,无祝牲体,礼略于祖考祭殇与无后之道也。其拜位,诸伯叔分左右而居前,诸兄弟亦分左右而居后。宗子位乎兄弟之中,便于对越尊卑嫡庶之序也。年高者休于他所,礼老也。叅神辞神,旧四拜,今止再拜,遵国制也。《周礼》大祝九拜之辨曰:「襃拜谓再拜也。」注曰:「再拜之礼,事尸与神也。」故集礼仪注,皆以再拜为节。曰:今人见祖父母、父母皆四拜,至事死而再拜,何也?曰:事生之礼简,故加于四拜;事神之礼烦,故止于再拜。不受胙,祭与诸父昆弟同也,故不欲独邀神贶,废彻同宴,神惠普也。亦受胙之义也。礼吿利成,尸谡之期也。古有尸祭,今无尸而告,是孝子供养之心,自为成也。是故可省也。曰:然则礼不已杀乎?曰:揖拜多则筋力匮,筋力匮则诚敬衰,是故礼以去繁文而全恭敬为贵也。昔者季氏之祭,逮闇而行,日不足则继以烛,君子曰:「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临祭不敬,孰大焉?他日,子路与则室事交乎户,堂事交乎阶,质明而行事,晏朝而退。仲尼闻之,以由为知礼,由此观之,揖拜少畧所以全其恭敬之未衰也。而曽是以为杀乎哉?説曰:家礼追赠旧仪,多与道戾,故自祝辞而下,吾不欲观之矣。夫义不可与奉上,谓之怠;礼不可与享亲,谓之简。二者人道之大忌也。今也主正位于上,君命。宣于前,是以臣坐受之也。君恩之荣,臣子得之,莫不欢忭。鬼神之情与人同也,乃其祝文曰:「益増哀陨死者,宴乐生者。哀陨甚,非所以对越君亲之言也。」《记》曰:「祭不言防,况君命之临乎?」夫君命至宠也,不敢行于墓,惧防也。虽支子,必受于庙,示重也。主降于阶下,明为臣也;北向,象受命之义也。主返庙而居东,俟吿祖也。古者受防书归,则舍奠于庙,子孙有锡命之荣,祖考所欲闻也。是故宗子告之,告则称讳,父前子名,尊无二也。故曰:「庙中不讳,古之道也。」享于中堂,犹生而受子孙之贺也。告而后祭,不先祢而后祖也。凡此数者,皆孝子之弗忍死其亲之仁也。礼废章【罗虞臣】或问宗子三年之防祭乎?曰:防三年不祭,礼也。故贺循曰:礼在防不祭,祭吉事也。其义笃于生人,亦祖祢之情同其哀戚也。今有三年之防而祭者,不亦首诬于礼乎?曰:杜预曰:凡丧卒哭而祔,祔而作主,新主既特祀于寝,则宗庙四时常祀自如旧也。其言非与?曰:春秋讥丧祭,谓失礼也。杜氏之言,葢春秋时失礼之礼也,不足准也。曰:然则高祖及旁亲之父祖,无乃以宗子之故而缺食三年乎?曰:丧主非宗子,则持丧而不与于祭,丧除然后入庙,礼也。若宗子,则继高祖之嫡也,高祖之庙不可以终年旷祭,故以宗人摄之也。摄之何如?曰:大夫士未▯,五服未除者,祭可废也。既▯则缌麻可摄矣,既练则大小功可摄矣,既祥则期可摄矣。记曰:宗子死称名,不言孝,亦摄之之谓也。曰:古有以衰服祀于几筵,墨衰祀于宗庙礼乎?曰:墨衰非礼也,不如摄也。曰:天子诸侯之无摄何也?曰:天子诸侯之丧,其臣皆衰服三年,虽欲摄,谁为摄之?曰:然则有期功之丧祭乎?曰:不敢以卑废尊也。祭哉?祭必卒哭,未卒哭则废。故曰:有死于宫中者,则为之三月不举祭,此之谓也。曰:礼云:缌不祭,今卒哭而祭,然则不亦轻丧乎?曰:吾服伯叔兄弟虽期,然自高祖视之皆庶曾孙也,礼为曾孙缌,至卒哭则缌服竭矣。故孔子曰:所祭于死者无服则祭。曰:歳有宗人之丧相仍也,则如之何?曰:期功之义重,则哀戚深,故断以卒哭。若五服之缌,虽既殡可也。昔者曾子问于孔子曰:大夫之祭,鼎爼既陈,笾豆既设,不得成礼,废者几?孔子曰:三年之丧,齐衰大功皆废,外丧自齐衰以下行也。以此准之,士之内丧虽缌与衰同也。若外丧,先缌而后衰,其祭也,俟衰之卒哭;
译若把储存的财物作为赠送,宗族中人便共同享有,私人之间的礼物不再单独实行,这是为了优待贫困者。祭祀不让妇女参加内祭,是为了谨慎防止男女淫乱的开端。如今人的孝敬不如古人,如果让全宗族的妇女一起拜见、交接,并不是持守感情、消除危险、与神明交往的道理。那么亚献应由谁代行?回答说:宗子中有力气的人亲自举行;否则就让宗子兄弟中年长者代行。祝辞要对四位祖考分别使用不同称谓,这不是太繁琐吗?回答说:因为称谓各不相同,神主位置也必须不同,祝辞正是用来通达诚意的。如果笼统地只用一个称呼,就只称玄孙,仿佛专门祭祀高祖,而曾祖以下都只是附祭。所以丘氏说,初献完四龛后才读祝辞,是不合礼的。至于附祭的神主,哪些属于殇子和无后者?应在高祖神主旁边设位,东西相向,仿照四配的安排。祭祀只献一次,不读祝辞,也不用牲体;这是祭祀祖考、殇子和无后者时从简的礼制。他们的拜位,诸伯叔分居左右在前,诸兄弟也分居左右在后。宗子位于兄弟之中,以便面对神明时体现尊卑、嫡庶的次序。年高者到别处休息,这是礼敬老人。迎神、送神,旧制行四拜,现在只行再拜,是遵循国家制度。《周礼》中大祝辨别九拜说:“褒拜就是再拜。” 注说:“再拜的礼,是侍奉尸和神的礼。”所以《集礼》的仪注都把再拜作为礼节。有人问:如今人们见祖父母、父母都行四拜,到了侍奉死者却行再拜,为什么?回答说:侍奉活人的礼较简,所以增加为四拜;侍奉神灵的礼较繁,所以只行再拜。不接受祭肉,是因为祭祀与诸父、兄弟共同进行,不愿独自承受神灵的恩赐;撤除祭品后一同宴饮,使神恩普遍施及众人,这也是接受祭肉意义的一种体现。“礼告利成”,是告知祭祀将成、尸将起身的时节。古代有尸祭,如今没有尸而仍然告知,是孝子供养亲人的心意自行完成。因此可以省略。有人问:这样说来,礼不是太简略了吗?回答说:作揖、拜礼过多,筋力就会疲竭;筋力疲竭,诚敬之心就会衰退。因此礼以去掉繁琐形式、保全恭敬为贵。从前季氏祭祀,直到天黑才进行,白天不够便接着点蜡烛,君子说:“即使外表还有强健有力的样子,肃敬之心也都已经疲倦了。”主管礼仪的人跛着脚、倚靠着参加祭祀而不恭敬,哪一种过失更大呢?另一天,子路参加祭祀,室内之事在门口交接,堂上之事在台阶处交接,天刚亮就开始办事,早晨将尽便退下。孔子听说后,认为子路懂得礼。由此看来,减少作揖拜礼,是为了保全尚未衰退的恭敬之心,难道竟能认为这是礼制过于简略吗?有人说:《家礼》中追赠的旧仪式,多与道理相违,因此从祝辞以下的内容,我都不想看了。义不能用来奉事君上,就叫作怠慢;礼不能用来享祭亲人,就叫作简慢。这两者都是做人之道的大忌。如今神主正位在上,君王的命令在前宣读,因此臣子坐着接受它。君王恩宠的荣耀,臣子得到后无不欢欣喜悦。鬼神的情感与人相同,然而祝文却说:“更加增添对死者的哀痛,使生者得到宴乐。”哀痛如此深重,并不是用来面对君亲时应有的话。《礼记》说:“祭祀时尚且不说丧事,何况君王的命令亲临呢?”君命是极大的恩宠,不敢在墓地举行,怕有轻慢之嫌。即使是支子,也必须在宗庙接受,以表示重视。神主从台阶上降下,表明它是臣子;面向北方,象征接受君命的意义。神主返回宗庙后安置在东面,等待向祖先报告。古代接受君王赐命的文书回家后,要在宗庙举行舍奠;子孙获得赐命的荣耀,是祖考所想听到的。因此由宗子报告,报告时称祖先的讳名,因为在父亲面前儿子要称名,尊长不能有两个。古语说:“在宗庙中不避讳,这是古代的道理。”在中堂宴享,正如活着时接受子孙的祝贺。先报告然后祭祀,并不是先祭祀父亲再祭祀祖先。以上这些,都是孝子不忍把亲人当作已经死去之人的仁爱之情。《礼废章》【罗虞臣】有人问:宗子在服丧三年期间,可以举行祭祀吗?回答说:服丧三年不祭,是礼制。因此贺循说:“礼规定服丧期间不祭祀,因为祭祀是吉事。”这其中的意义,是对活人的情感深厚,也与祖先、父亲共同处于悲哀忧戚之中。如今有人服丧三年却祭祀,岂不是首先欺罔礼制吗?有人问:杜预说:“凡是丧事,在卒哭时把死者附祭于祖庙;附祭后制作神主。新神主既然单独在内室祭祀,宗庙四时的常祭便照旧进行。”他的话不对吗?回答说:《春秋》讥刺丧中祭祀,认为那是失礼。杜氏所说的,恐怕正是《春秋》时代已经失礼的礼制,不足以作为准则。有人问:那么高祖以及旁系亲属的父祖,岂不是因为宗子服丧而缺少三年的祭祀供养吗?回答说:丧主如果不是宗子,就应当主持丧事而不参加祭祀,除丧以后再进入宗庙,这是礼制。若是宗子,他是承继高祖嫡系的人,高祖之庙不能终年空缺祭祀,所以由宗族中人代为摄祭。怎样摄祭?回答说:大夫、士尚未下葬时,五服之内尚未除服的人都不能祭祀;下葬以后,缌麻服者可以代祭;练祭以后,大功、小功服者可以代祭;祥祭以后,期服者可以代祭。《礼记》说:宗子死后只称名而不说“孝”,说的也是由人代祭的意思。有人问:古代有穿丧服在灵几筵前祭祀、穿墨色丧服在宗庙祭祀的礼吗?回答说:穿墨色丧服不是礼制,不如由他人代祭。有人问:天子、诸侯服丧时为什么没有代祭?回答说:天子、诸侯服丧时,群臣都穿丧服三年,即使想代祭,又有谁来代替呢?有人问:那么有期服、大功服丧时可以祭祀吗?回答说:不敢因为卑亲的丧事而废止对尊亲的祭祀。祭不祭呢?祭祀必须在卒哭以后举行,卒哭以前就废止。所以说,宫中有人死亡,就为此三个月不举行祭祀,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有人问:《礼记》说缌麻服期间不祭祀,如今卒哭后就祭,难道不是把丧事看得太轻了吗?回答说:我为伯叔、兄弟服丧虽是期服,但从高祖看来,他们都只是庶出的曾孙;礼制规定为曾孙服缌麻,到卒哭时缌麻服已经结束。所以孔子说:祭祀的对象如果已经不在服丧范围内,就可以祭祀。有人问:一年中宗族之人的丧事接连发生,那该怎么办?回答说:期服、大功服的意义较重,悲哀深,所以以卒哭为界限。若是五服中的缌麻服,即使已经入殡也可以祭祀。从前曾子问孔子说:大夫祭祀,鼎俎已经陈列,笾豆已经摆设,却不能完成礼仪,有哪些情况需要废止?孔子说:三年丧中的齐衰、大功丧都要废止祭祀;外丧从齐衰以下仍可举行。依此推论,士的内丧即使是缌麻服,也应与齐衰一样停止祭祀。若是外丧,先服缌麻后服齐衰,那么祭祀应等待齐衰服卒哭;
先衰而后缌,其祭也,虽既殡之末可也,何必终期?曰:然则庶子之陪祭者,有期功而下之丧与乎?曰:陪祭与主祭不同,除服可。也曰:“期功之丧,既祭高祖。然则死者之父,其主亦得与于祭乎?”曰:“古者,国有丧,则祝取羣庙之主,而藏诸祖庙。卒哭成事,而后返。象生时为防事聚也。既返于庙,是故可以祭矣。”
明文海巻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原一文原【宋濂】余讳人以文生相命,丈夫七尺之躯,其所学独文乎哉?虽然,余之所谓文者,乃尧舜、文王、孔子之文,非流俗之文也。学之固宜。浦江郑楷,义乌刘刚,楷之弟柏,尝从予学,己知以道为文,因作文原二篇以贻之。其上篇曰:人文之显,始于何时?实肇于庖牺之世。庖牺仰观俯察,画竒偶以象阴阳,变而通之,生生不穷,遂成天地自然之文。非惟至道含括无遗,而其制器尚象,亦非文不能成。如垂衣裳而治,取诸乾坤;上栋下宇而取诸大壮;书契之造而取诸夬;舟楫车马之利而取诸涣;随杵臼棺椁之制而取诸小过、大过;重门击柝而取诸豫;弧矢之用而取诸暌。何莫非粲然之文?自是推而存之,天▯民彛之叙,礼乐刑政之施,师旅征伐之法,井牧州里之辨,方域内外之别,复皆则而象之。故凡有闗民用及一切弥纶范围之具,悉囿乎文,非文之外别有其他也。然而事为既着,无以纪载之,则不能以行逺。始托诸辞翰,以昭其文。畧举一二言之:禹敷土,随山刋木,奠髙山大川,既成功矣,然后笔之为《禹贡》之文。周制聘觐燕享餽食昏丧诸礼,其升降揖让之节,既行之矣,然后笔之为《仪礼》之文。孔子居乡党,容色言动之间,从容中道,门人弟子既习见之矣,然后笔之为《乡党》之文。其他格言大训,亦莫不然,必有其实而后文随之。初未尝以徒言为也。譬犹聆众乐于洞庭之野,而后知声音之抑扬,缀兆之舒疾也;习大射于矍相之圃,而后见观者如堵墙,序防之扬觯也。茍逾度而臆决之,终不近也。昔者防夏以文学名,谓观其防通而酌其损益之宜而己非専指乎辞翰之文也。呜呼!吾之所谓文者,天生之地载之,圣人宣之,本建则其末治,体着则其用彰,斯所谓乘隂阳之大化,正三纲而齐六纪者也。亘宇宙之始终,类万物而周八极者也。呜呼!非知经天纬地之文者,恶足以语此?其下篇曰:为文必在养气。气与天地同,茍能充之,则可配序三灵,管摄万象。不然,则一介之小夫尔。君子所以攻内不攻外,图大不图小也。力可以举鼎,人之所难也,而乌获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局乎小也。智可以搏虎,人之所难也,而冯妇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骛乎外也。气得其养,无所不周,无所不极也。揽而为文,无所不防,无所不包也。九天之属,其髙不可窥;八柱之列,其厚不可测。吾文之量,得之规燬魄渊,运行不息,烛地万荧,躔次弗紊。吾文之焰,得之昆仑▯圃之崇,清层城九重之严邃。吾文之峻,得之南桂北瀚,东瀛西溟,杳渺而无际,涵负而不竭。鱼龙生焉,波涛兴焉。吾文之深,得之雷霆鼔舞之,风云噏张之,雨露润泽之,▯神恍惚,曾莫穷其端倪。吾文之变化,得之上下之间,自色自形,羽而飞,足而奔,潜而泳,植而茂。若洪若纎,若髙若卑,不可以数计。吾文之随物赋形,得之。呜呼!斯文也,圣人得之则传之万世为经,贤者得之则放诸四海而准,辅相天地而不过,昭明日月而不忒,调爕四时而无愆。此岂非文之至者乎?天徳堙微,文气日削,骛乎外而不攻乎内,局乎小而不图其大。此无他,四瑕八防九蠧有以累之也。何谓四瑕?雅郑不分之谓荒,本末不比之谓断,筋骸不束之谓缓,防趣不超之谓凡。是四者,贼文之形也。何谓八防?讦者将以贼夫诚,撱者将以蚀夫圜,庸者将以混夫竒,瘠者将以胜夫腴,确者将以乱夫精,碎者将以害夫完,陋者将以革夫博,眯者将以损夫明。是八者,伤文之膏髓也。何谓九蠧?滑其真,散其神,糅其气,狥其私,灭其知,丽其蔽,违其天,昩其几,爽其贞。是九者,死文之心也。有一于此,则心受死而文丧矣。春葩秋卉之争丽也,▯号林而蛩吟砌也,水涌蹄涔而火炫萤尾也,衣被土偶而不能视聴也,蠛蠓生。死于瓮盎,不知四海之大,六合之广也。斯皆不知养气之故也。呜呼!人能养气,则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当与天地同功也。与天地同功,而其智卒归之一介小夫,不亦悲哉!
译若先服齐衰后服缌麻,那么祭祀在缌麻服入殡的末期就可以举行,何必一定等到服丧期满呢?有人问:那么庶子陪同祭祀时,遇到期服、大功以下的丧事可以参加吗?回答说:陪祭与主祭不同,除服以后就可以参加。有人问:服期服、大功丧时,既然可以祭祀高祖,那么死者的父亲,其神主也可以参加祭祀吗?回答说:古代国家有丧事时,祝官取出各宗庙的神主,收藏在祖庙中。卒哭礼完成以后,才把神主送回去。这象征活着时因丧事而聚集。神主既然已经返回宗庙,所以就可以祭祀了。” 《明文海》卷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原一 《文原》【宋濂】我忌讳别人因为我的文章而称我为文学家。大丈夫有七尺之躯,所学习的难道只是文章吗?不过,我所说的文章,是尧、舜、文王、孔子的文章,不是流俗的文章,学习它本来就是应当的。浦江的郑楷、义乌的刘刚,以及郑楷的弟弟郑柏,曾经跟随我学习,已经懂得以道为文,于是我写了《文原》上下二篇送给他们。上篇说:人文的显现,开始于什么时候?实在是起源于庖牺的时代。庖牺抬头观察天象,低头考察地理,画出奇偶之爻来象征阴阳,使阴阳变化贯通,生生不息,于是形成天地自然的纹理。不仅至高的道理已经包罗无遗,而且制造器物取法于象,也不是没有文章就能完成的。例如垂衣裳而治理天下,是取法乾坤;建造上有栋梁、下有屋宇的房舍,是取法大壮;创造书契,是取法夬;舟船、船桨、车、马的便利,是取法涣;杵臼、棺椁的制度,是取法小过、大过;设置重门、击柝警夜,是取法豫;弓箭的使用,是取法睽。哪一样不是灿然可见的文章?从此推演并保存下来,天道、民伦的秩序,礼乐刑政的施行,军旅征伐的法则,井田、牧地、州里制度的区别,境域内外的分别,也都取法并象征天地之理。因此,凡是关系百姓日用以及一切治理天下、规范万物的器具制度,全都包容在文章之中,并没有文章之外另有其他东西。然而事情已经显现出来,如果没有文字记录,就不能流传久远。于是开始寄托于辞章笔墨,以彰明这些文章。略举一两件来说:大禹铺治土地,随着山势砍伐树木,安定高山大川,事情成功以后,才记录下来成为《禹贡》的文章。周代关于聘问、朝觐、燕享、馈食、婚礼、丧礼等礼仪,以及其中升降、作揖、谦让的节度,已经实行以后,才记录下来成为《仪礼》的文章。孔子居住在乡党之间,容貌、神色、言语、举止都从容而合乎中道,门人弟子已经经常看到了这些,后来才记录下来成为《乡党》的文章。其他格言和重大训诫,也无不如此,必定先有真实的实践,然后文章才随之产生。起初从未只是凭空说话而作文章。比如在洞庭的原野聆听众多乐器的演奏,然后才知道声音的抑扬、舞蹈节拍的舒缓和急促;在矍相之圃学习大射,然后才看见观礼者像墙一样围立,以及司射依次举觯的情形。如果超越规矩而凭空臆断,终究不会接近真实。从前夏禹以文学著名,说的是观察事物的通达情况,斟酌损益的适宜,并不是专指辞翰文章。唉!我所说的文章,是天所生成、地所承载、圣人所宣明的文章;根本建立了,枝末就能治理;本体显现了,作用就能彰明。这就是所谓承顺阴阳的大化,端正三纲而整齐六纪。它贯通宇宙的始终,分类万物而周遍八方。唉!不知道经天纬地之文的人,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下篇说:写文章一定在于培养气。气与天地相同,如果能够充实它,就可以与三灵相配,统摄万象;否则,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君子之所以致力于内在而不致力于外表,谋求大的方面而不谋求小的方面,正是这个道理。力气能够举鼎,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但乌获能够做到;君子不以此为贵,是因为它局限在小的方面。智慧能够搏虎,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但冯妇能够做到;君子不以此为贵,是因为它驰骛于外在。气得到培养,就没有不周遍、没有不达到极致的地方。把它聚集起来形成文章,就没有不涵盖、没有不包容的东西。九天的范围,高得无法窥见;八根天柱的排列,厚得无法测量。我的文章的容量,取法于规燬魄渊,运行不息,照耀大地上的万物,星辰运行的次序也不紊乱。我的文章的光焰,取法于昆仑、玄圃的高峻,以及清冷的层城九重的深邃。我的文章的高峻,取法于南方的桂海、北方的瀚海,东方的瀛海、西方的溟海,幽远渺茫而没有边际,涵容承载而不会枯竭,鱼龙在那里生长,波涛在那里兴起。我的文章的深厚,取法于雷霆的鼓舞、风云的聚散舒张、雨露的滋润,鬼神幽隐恍惚,谁也不能穷究它的端绪。我的文章的变化,取法于天地上下之间,万物各自显现颜色和形态,有羽毛的飞翔,有足的奔跑,潜伏的游泳,扎根的繁茂。有的洪大,有的纤细;有的高,有的低,不能用数字计算。我的文章能够随着万物而赋予不同形态,正是从这里得到的。唉!这种文章,圣人得到它,就把它流传万世而成为经典;贤人得到它,就把它推广到四海而成为准则。它辅佐天地而不过分,像日月一样明亮而不出差错,调和四时而没有过失。这难道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吗?天德逐渐隐微,文章的气势日益衰落,驰骛外在而不修养内在,局限于小处而不谋求大业。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四种瑕疵、八种弊病、九种蛀害牵累了它。什么叫四种瑕疵?雅乐与郑声不能分辨,叫作荒;本末不能相称,叫作断;筋骨不能收束,叫作缓;情致趣味不能超越,叫作凡。这四种,是损害文章外形的东西。什么叫八种弊病?喜欢攻讦,会损害文章的真诚;偏邪,会侵蚀文章的圆融;庸俗,会混淆文章的奇特;贫瘠,会压倒文章的丰腴;拘确,会扰乱文章的精纯;琐碎,会损害文章的完整;浅陋,会改变文章的广博;昏昧,会损伤文章的明察。这八种,是伤害文章精华的东西。什么叫九种蛀害?使其失去真实,使其精神散乱,使其气势混杂,追逐个人私欲,泯灭其智慧,因华丽而遮蔽它,违背它的自然本性,昏昧而失去先机,损伤它的正直。这九种,是从文章内心使它死亡的东西。以上任何一种出现,文章的心就会死去,文章也就丧失了。这就像春天的花、秋天的草争相斗艳,▯在树林中鸣叫、蟋蟀在台阶上吟唱,水只在蹄印小坑中涌动,火只在萤火虫尾上闪耀,像给泥偶穿上衣服却不能视听,像蠛蠓生在瓦盆中、死在瓦盆中,不知道四海的广大、六合的辽阔。这些全都是不懂得培养气的缘故。唉!人能够培养气,感情就会深厚,文章就会文明;气势充盛,精神就会变化神妙,应当能够与天地共同成就功业。既然能与天地共同成就功业,而他的智慧最终却只归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难道不是可悲的吗?
余既作文原上下篇,言虽大而非夸,唯智者然后能择焉。去古逺矣,世之论文者有二,曰载道,曰纪事。纪事之文,当本之司马迁、班固;而载道之文,舎六籍,吾将焉从?虽然,六籍者,本与根也;迁固者,枝与叶也。此固近代唐子西之论,而予之所见则有以异于是也。六籍之外,当以孟子为宗,韩子次之,欧阳子又次之。此则国之通衢,无荆榛之塞,无蛇虎之祸,可以直趋圣贤之大道。去此则曲狭僻径耳,荦确邪蹊耳,胡可行哉?予窃怪世之为文者不为不多,骋新竒者钩摘隠伏,变更庸常,甚至不可句读,且曰:“不诘屈聱牙,非古文也。”乐陈腐者,一假塲屋委靡之文,纷糅厐杂,不见端绪,且曰:“不浅易轻顺,非古文也。”予皆不知其何説。大抵为文者,欲其辞达而道明耳。吾道既明,何问其余哉?虽然,道未易明也,必能知言养气,始为得之。予复悲世之为文者不知其故,颇能操觚遣辞,毅然以文章家自居,所以益摧落而不自振也。今以二三子所学日进于道,聊一言之。画原【宋濓】史皇与苍颉皆古圣人也。苍颉造书,史皇制画。书与画非异道也,其初一致也。天地初开,万物化生,自形自色,总总林林,莫得而名也。虽天地亦不知其所以名也。有正名者出,正名万物:髙者谓何,卑者谓何,动者谓何,植者谓何,然后可得而知之也。于是上而日月风霆雨露霜雪之形,下而河海山岳草木鸟兽之着,中而人事离合物理盈虚之分,神而变之,化而宜之,固已达民用而尽物情。然而非书则无以纪载,非画则无以彰施。斯二者,其亦同归而殊途乎?吾故曰:书与画非异道也,其初一致也。且书以代结绳,功信伟矣。至于辨章服之有制,画衣冠以示警饬,车辂之等威,表旟旐之后先,所以弥纶其治具,匡赞其政原者,又乌可以废之哉?画绘之事,统于冬官,而春官外史専掌书令,其意可见矣。况六书首之以象形,象形乃绘事之权舆。形不能以尽象,而后谐之以声;声不能以尽谐,而后防之以意;意不能以尽防,而后指之以事;事不能以尽指,而后转注假借之法兴焉。书者,所以济画之不足者也。使画可尽,则无事乎书矣。吾故曰:书与画非异道也,其初一致也。古之善绘者,或画诗,或图孝经,或貌尔雅,或像论语暨春秋,或着易象,皆附经而行,犹未失其初也。下逮汉魏晋梁之间,讲学之有图,问礼之有图,列女仁智之有图,致使图史并传,助名教而翼彛伦,亦有可观者焉。世道曰降,人心寖不古若,往往溺志于车马士女之华,怡神于花鸟虫鱼之丽,防情于山林水石之幽,而古之意益衰矣。是故顾陆以来,是一变也;阎吴之后,又一变也;至于闗李范三家者出,又一变也。譬之学书者,古籀篆▯之茫昧,而唯俗书之姿媚者是耽是玩,岂其初意之使然哉?虽然,非有卓然拔俗之姿,亦未易言此也。南徐徐君景旸,工书史,善吟古今诗,信为才。丈夫也,旁通绘事,有士韵而无俗姿。一时贤公卿皆与之防,名称借甚。有荐扵朝者,景旸以母老不仕。予尤爱景旸者,于其别去,故作画原以赠焉。呜呼!《易》有之:“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然象之事,又有包乎隂阳之妙理者,诚可谓至重矣。景旸其亦知所重乎?文説【宋濓】明道之谓文,主教之谓文,可以辅俗化民之谓文。斯文也,果谁之文也?圣贤之文也,非圣贤之文也。圣贤之道,充乎中,着乎外,形乎言,不求其成文而文生焉者也。不求其成文而文生焉者,文之至也。故文犹水与木然,导川者不忧流之不延,而恐其原之不深;植木者不忧枝之不蕃,而虑其本之不培。培其本,深其源,其延且蕃也,孰御?圣贤未尝学为文也,沛然而发之,卒然而书之,而天下之学为文者莫能过焉,以其为本昌,为源溥也。彼人曰:“我学为文也,吾必知其不能也。”夫文,乌可以学为哉?彼之以句读顺适为工,训诂艰深为竒,穷其力而为之,至于死而后己者,使其能至焉,亦技而己矣,况未必至乎?圣贤非不学也,学其大,不学其细也。穷乎天地之际,察乎隂阳之妙,逺求乎千载之上,广索乎四海之内,无不知矣,无不尽矣,而不特乎此也。
译我写完《文原》上下篇后,言论虽然宏大,却并不是夸张,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作出选择。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世上谈论文章的人有两类:一类说文章是用来载道的,一类说文章是用来记事的。记事的文章,应当以司马迁、班固为根本;而载道的文章,除了六经,我还应当依从谁呢?不过,六经是根和本,司马迁、班固是枝和叶。这本来是近代唐子西的说法,但我的看法又与此不同。六经之外,应当以孟子为宗主,韩子其次,欧阳子又其次。这是一条国家的通衢大道,没有荆棘堵塞,也没有蛇虎之祸,可以直奔圣贤的大道。离开这条路,便是曲折狭窄的偏僻小径,是崎岖不平的邪路,怎么可以行走呢?我私下奇怪,世上写文章的人并不少;那些追求新奇的人,钩取摘录幽隐深奥的内容,改变平庸常见的表达,甚至使文章无法断句,却说:“如果不诘屈聱牙,就不是古文。”那些喜爱陈腐的人,一味采用科举场屋中委靡的文章,纷杂混合,庞杂无序,看不出头绪,却说:“如果不浅显易懂、轻快顺畅,就不是古文。”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大体说来,写文章只希望文辞通达、道理明白罢了。我的道理既然明白,还管其他什么呢?不过,道理并不容易明白,必须能够懂得辨析言语、培养气,才算真正得到它。我又悲叹世上写文章的人不知道其中的根本道理,只是很能执笔遣词,毅然以文章家自居,所以更加衰败而不能自我振作。如今因为你们二三人的学习每天都在向道前进,姑且说上几句话。《画原》【宋濂】史皇与苍颉都是古代圣人。苍颉创造文字,史皇制作绘画。文字和绘画并非不同的道路,它们的起初是一致的。天地刚刚开辟,万物化生,各自呈现形状和颜色,纷纷繁繁,谁也无法为它们命名,即使天地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叫这些名称。有正名的人出现,为万物确定正确名称:高的叫什么,低的叫什么,动的叫什么,静止生长的叫什么,这样以后才可以认识它们。于是上至日月、风雷、雨露、霜雪的形态,下至河海、山岳、草木、鸟兽的形迹,中至人事离合、物理盈虚的区别,经过神妙的变化、适宜的化育,本来已经可以通达百姓的日常使用,穷尽万物的情状。然而没有文字就无法记录,没有绘画就无法彰显。文字和绘画,难道是同归而殊途吗?所以我说:文字和绘画并非不同的道路,它们的起初是一致的。况且文字用来代替结绳记事,功劳确实伟大。至于辨明章服制度,绘制衣冠来表示警戒,分别车辂的等级威仪,表明旟旐的先后次序,用来周密安排治理的器具、匡正辅助政治原则,又怎么可以废弃呢?绘画之事由冬官统管,而春官的外史专门掌管书写诏令,这其中的意义就可以看出来了。何况六书以象形为首,象形正是绘画的开端。形体不能完全表达形象,于是用声音来谐合它;声音不能完全谐合,于是用意会来补充它;意义不能完全表达,于是用指事来指示它;指事仍不能完全表达,于是转注、假借的方法兴起。文字,就是用来弥补绘画不足的。假如绘画能够全部表达,就没有文字的必要了。所以我说:文字和绘画并非不同的道路,它们的起初是一致的。古代善于绘画的人,有的画诗,有的绘制《孝经图》,有的描绘《尔雅》,有的描绘《论语》和《春秋》,有的表现《易》的卦象,都依附经典而流传,尚未失去绘画的本意。下至汉、魏、晋、梁之间,讲学有图,问礼有图,列女、仁人、智者也有图,使图画和史书一同流传,辅助名教,辅翼伦理,也有值得观赏的地方。世道日益衰落,人心渐渐不如古人,往往把心志沉溺于车马、士女的华丽,把精神怡悦于花鸟虫鱼的美丽,把情感寄托于山林水石的幽静,而古人的本意更加衰微。因此自顾恺之、陆探微以来,这是一次变化;阎立本、吴道子以后,又是一次变化;至于关仝、李成、范宽三家出现,又是一次变化。譬如学习书法的人,对古籀、篆、隶的深奥传统茫然无知,只沉溺玩赏俗书的姿态妩媚,难道是古人创制文字的本意使然吗?不过,如果没有卓然超出流俗的资质,也不容易谈论这些。南徐的徐君景旸,精通书法和史学,擅长吟咏古今诗歌,确实是有才华的大丈夫。他又旁通绘画,具有士人的韵致而没有俗气。一时的贤人公卿都与他交游,他的名声大为显著。有人向朝廷推荐他,景旸因为母亲年老而没有出仕。我尤其喜爱景旸,所以在他离别时,写《画原》赠给他。唉!《易经》说:“圣人能够看见天下幽深难测的事物,把它模拟成形状和容貌,象征万物适宜的形态,所以称为象。”然而绘画取象的事情,又包含着阴阳的精妙道理,确实可以说是最重要的。景旸大概也知道其中的可贵之处吧?《文说》【宋濂】所谓能够阐明道理的文章,所谓以教化为主的文章,所谓能够辅助风俗教化百姓的文章,这种文章究竟是谁的文章呢?是圣贤的文章,不是普通人的文章。圣贤的道充满在内心,显现在外表,表现于言语,不求刻意写成文章而文章自然产生;不求刻意写成文章而文章自然产生,这就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因此文章就像水和树木一样:疏导河流的人不担心水流不能延伸,只担心源头不深;栽种树木的人不担心枝叶不繁茂,只担心根本没有培植好。根本培植好,源头深厚,水流延伸、枝叶繁茂,谁能阻挡呢?圣贤从未专门学习写文章,只是浩浩荡荡地发于内心,突然写下来,天下学习写文章的人都不能超过他们,因为根本昌盛,源头广大。有人说:“我是在学习写文章,我一定知道自己不能达到圣贤的境界。”文章哪里是可以专门学习而成的呢?有些人把句读通顺作为工巧,把训诂艰深作为奇特,耗尽力量去做,直到死才停止;即使他们能够达到目标,也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何况还未必能够达到呢?圣贤并不是不学习,而是学习大的道理,不学习细枝末节。他们穷究天地的边际,察知阴阳的奥妙,向上远求千年以前,向外广泛探索四海之内,没有不知道的,没有不穷尽的,而且不只是做到这些。
反之于身,以观其诚;养之于心,而欲其明;参之于气,而致其平;推之于道,而俟其成徳果成矣,道果至矣。视于其身,俨乎其有威,确乎其有仪;左礼而右乐,圆规而方矩,皆文也。听乎其言,温恭而不卑,皎厉而不亢,大纲而纎目,中律而成章,亦皆文也。察乎其政,其政莫非文也;徴乎其家,其家莫非文也。夫如是,又从而文之,虽不求其文,文其可掩乎?此圣贤之文所以法则乎天下,而教行乎后世也。今之为文者则不然,伪焉以驰其身,昧焉以汩其心,扰焉以乖其气,其道徳蔑如也,其言行棼如也。家焉而伦理谬,官焉而政教冺,而欲攻乎虚辞,以自附乎古,多见其不察诸本而不思也。文者果何由而发乎?发乎心也。心乌在?主乎身也。身之不修而欲修其辞,心之不和而欲和其声,是犹击缶而求合乎宫商,吹折苇而冀同乎有虞氏之箫韶也,决不可致矣。曷不思乎?圣贤与我无异也,圣贤之文若彼,而我之文若是,岂我心之不若乎?气之不若乎?否也,特心与气之失其养耳。圣贤之心,浸灌乎道徳涵泳乎仁义。道徳仁义积,而气因以充。气充,欲其文之不昌,不可遏也。今之人不能然,而欲其文之类乎圣贤,亦不可得也。呜呼!甚矣,今人之惑也。圣贤之为学,自心而身,自身而家,其为事亦多矣,而未尝敢先乎文。今之人未暇及乎他,自防以至壮,一惟文乎是学,宜乎今之文胜于古之圣贤,而终不及者,岂无其故耶?不浚其源而扬其澜,不培其本而抽其技,不至于槁且涸不止也。然则何为而后可为文也?盖有方焉。圣贤不可见矣,圣贤之为人,其道徳仁义之説存乎书,取而学焉,不徒师其文而师其行,不徒识诸心而徴诸身。小则文一家,化一乡;大则文被乎四方,渐渍生民,贲及草木,使人人改徳而易行,亲亲而尊尊,宣之于简册,着之于无穷,亦庶防明道而立教,辅俗而化民者乎?呜呼!何由而得见斯人于斯世也?吾何为而不思夫圣贤之盛也?虎林王生黼,年甚少,读《春秋》而好为文,问法于予。予美其有志也,以其大者语之。文训【王祎】华川王生学文于豫章黄太史公三年而不得其要,伥伥焉食而不知其味,皇皇焉寝而不安其居,望望焉如有求而不获也。太史公一日进生而训之曰:「子之学文有年于兹,志则勤矣。吾闻天地之间有至文焉,子岂尝知之乎?夫云汉昭回,日星宣朗,烟霞巻舒,风霆鼓荡者,天文之所以畅;山岳错峙,江河流行,鸟兽蕃衍,草木茂荣者,地文之所以成。天地之文不能以自私,诞赋于人人则受之。故圣贤者出,以及瓌人畯士相继代作,莫不大肆于厥辞。盖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致力于斯。其间鞠明究曛,疲▯歳月,刓精竭思,耗费简劄者,纷趋而竞驰。孰不欲争裂绮绣,平攀日月,髙视万物之表,雄峙百代之下,卓然而有为?然而踯躅而不进,骫骳而不振,思穷力蹙,吞志而没者,往往而是。而能登名文章之箓者,其实无防。则所谓至文者,固夫人所罕知。是故文有大体,文有要理。执其理则可以折▯乎羣言,据其体则可以剸裁乎众制。然必用之以才,主之以气,才以为之先驱,气以为之内卫。推而致之一,本乎道,无杂而无蔽。惟能有是,则统宗防元,出神入天,惟其意之所欲言,而言之靡不如其意,斯其为文之至乎?」凡吾之説,子岂尝知之?茍知之,其试以语吾!生曰:「文之为物,贵适时好,粲然相接,合喜投乐,有如正始不完,文气遂偏。俗尚化迁,而排偶之习兴焉。四属六比,骈谐俪聫,抽黄对白,调朱施铅,五采相宣,八音相便。握摛秾纎,啽哢寒暄,丰腴醲酣,▯丽娟妍,珠玑溢缄,脍炙满篇。凡庆函与贺牍,咸累幅而叠畨。王公之门下,逮闾阎彛仪,缛典往来交际,率奉之以周旋。又如大雅既逺,诗歌日变,玉台西昆,其流也渐支为词曲,争嫩竞艳,字分重轻,句协长短,浮声切响,清浊和间,羽振宫潜,商流徴泛,笙簧触手,锦绘迷盼,风月留连,鷪花凌乱振妙韵于沈防,托葩辞于清婉。
译他们反观自身,考察内心是否真实;在心中涵养道德,希望使它明澈;参验于气,使它达到平和;推求于道,等待德行成就。德行果真成就了,道果真达到了吗?观察他的自身,庄严而仿佛有威仪,坚定而确实有仪法;左边是礼,右边是乐,圆如规、方如矩,这些都是文章。听他的言语,温和恭敬却不卑屈,明白严正却不亢奋,大纲分明而细目周密,合乎法度而成就文采,也都是文章。考察他的政治,他的政治没有不是文章的;考察他的家庭,他的家庭没有不是文章的。像这样,再从外部给它加以文饰,即使不追求文章,文章难道能够遮掩吗?这就是圣贤的文章能够成为天下法则、教化能够推行于后世的原因。如今写文章的人却不是这样:用虚伪来放纵自身,用昏昧来扰乱内心,用纷乱来使气息乖戾;他们的道德微薄不堪,言语行为纷乱无序;在家里伦理错乱,在官府中政教泯灭,却想专攻空虚的辞藻,以便把自己附会于古人,充分说明他们不察根本、不加思考。文章究竟从哪里产生?产生于内心。心在哪里?心主宰着自身。自身没有修养,却想修饰辞藻;内心不能平和,却想调和声音,这就像敲击瓦缶却希望合于宫商,吹折断的芦苇却希望与有虞氏的箫韶相同,绝不可能做到。难道不值得思考吗?圣贤和我没有不同,圣贤的文章那样,而我的文章这样,难道是我的心不如圣贤吗?气也不如吗?不是,只是心和气失去了涵养罢了。圣贤的心,浸润于道德,涵泳于仁义;道德仁义积累起来,气也因此充实。气充实了,想让文章不昌盛,也是无法遏止的。如今的人不能这样,却想使文章类似圣贤,也是不可能的。唉!如今人的迷惑太深了。圣贤求学,从心到身,从身到家,所做的事情也很多,却从来不敢把文章放在前面。如今的人还来不及顾及其他,从防身到壮年,只一味学习文章;按理说,如今的文章应当胜过古代圣贤的文章,然而最终却赶不上,难道没有缘故吗?不疏浚源头而只扬起水流,不培植根本而只抽发枝条,不枯槁干涸是不会停止的。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写好文章呢?大概是有方法的。圣贤已经不可亲见了,但圣贤为人的道德仁义之说还保存在书中,应当取来学习;不只是以他们的文章为师,还要以他们的行为为师;不只是在心中理解,还要在自身实践。小而言之,可以写成一家之文,教化一个乡里;大而言之,可以使文章遍及四方,渐渐浸润百姓,甚至惠及草木,使人人改变道德、改易行为,亲爱亲人、尊敬尊长,把这些宣示在简册上,彰显于无穷后世,这也差不多可以用来阐明道理、建立教化、辅助风俗、教化百姓了吧?唉!凭什么才能在这个时代见到这样的人呢?我为什么不思考圣贤的盛德呢?虎林王生王黼,年纪很轻,读《春秋》,喜爱写文章,向我询问作文的方法。我赞赏他有志向,便把重要的道理告诉了他。《文训》【王祎】华川王生向豫章黄太史公学习文章三年,却没有掌握要领。他茫然无措,吃饭不知道滋味;惶惶不安,睡觉也不能安居;远望着,像有所求却没有得到。太史公有一天召见王生教导他说:“你学习文章已经有些年头了,用心是勤奋的。我听说天地之间有最好的文章,你曾经知道吗?云汉光明回旋,日月星辰明亮,烟霞舒卷,风雷鼓荡,这是天文畅达的表现;山岳交错耸立,江河流行,鸟兽繁衍,草木茂盛,这是地文形成的表现。天地的文章不能私自保有,把它们普遍赋予人人,人们便接受了。因此圣贤出现,以及杰出的人才相继在各代创作,没有不在言辞上充分发挥的。自孔氏以来,这一道理大为阐明,家家修习,人人勉励,把力量用在这里。其间有的人穷尽日夜、疲劳岁月,耗尽精力、竭尽思虑,消耗简牍纸笔,纷纷奔走竞争。谁不想争着裁割锦绣,平步攀登日月,高视万物之上,雄立百代之后,卓然有所作为?然而徘徊不前、曲折不振、思虑穷尽、力量困竭、吞没志向而死去的人,往往都是这样。而能够登上文章名录的人,实际上没有几个。” 所以,所谓最好的文章,本来就是一般人很少懂得的。因此文章有大的体制,也有重要的道理。掌握它的道理,就可以折服群言;依据它的体制,就可以裁制各种文体。但一定要用才华来运用它,以气势来主持它:才华用来在前面开路,气势用来在内部守卫。推而广之,归于一源,以道为根本,没有杂乱,也没有遮蔽。只有能够这样,才可以统摄宗旨、探究本源,出神入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所说的没有不如同心意的;这才是文章的极致吧?”“我所说的这些,你曾经知道吗?如果知道,就试着告诉我!”王生说:“文章这种东西,贵在适合时尚、迎合爱好,灿然相接,迎合欢喜、投合快乐,好像正始年间的文章尚未完备,文气于是偏失。风俗爱好变化迁移,于是排比对偶的习气兴起。四言、六言,对偶骈俪,抽取黄字、配对白字,调和朱色、施用铅粉,五彩互相映照,八音彼此协调。运笔铺陈浓淡,咿唔吟哦寒暄之语,内容丰腴醇厚,文辞绚丽娇妍,珠玉般的辞藻充满篇章。凡是庆贺的书信,全都累积成幅、层层叠叠。王公门下,直到民间日常礼仪和繁缛典礼往来的交际,大多奉行这些来周旋。又如大雅已经远去,诗歌日益变化,《玉台新咏》《西昆酬唱集》一类,其流传渐渐分化为词曲,争相追求柔嫩艳丽;字有轻重,句有长短,浮声切响,清浊间杂;羽调振作,宫调潜伏,商声流转,徵声泛滥;笙簧仿佛触手可得,锦绣般的文彩迷乱视线;流连风月,莺花纷乱,在沉寂之中振发奇妙韵律,把花辞寄托于清丽婉转之中。”
性情因之而畅宣,光景因之而呈献。好防暌离,欢忻悲叹,莫不假是以托情,固无间于贵贱也。若是者,其为文何如?太史公曰:「古语变而四六,古声变而词曲,文之▯也甚矣!」请置勿道,为言其他。生曰:「命乡选士之法废,而科举乃兴,以文取士,设为范程。汉有射防,唐有明经,复有诗赋。逮宋日益増,经衍为义,而三篇以明;赋本于律,而八韵以成。咸各専其科,各精其能。其义则意融防切,言粹辞达,枝语蔓引,丛论英发,刬圣秘而立辩,斡天机而生説。其赋则句链字戞,音覈韵轧,□秀春撷,花艳晴掇,校妍丑于锱铢,品抑扬于毫髪。他若宏辞制举,大科别设,文法靡不该,文格靡不列。又必学称博极,才号闳杰,乃能攻其业。凡习于斯者,皆贾勇词塲,角雄艺闼,不厉兵而白战,争夺弧而先抜。若工若拙,三年是力;若胜若劣,一日而决。及其中文衡入文彀,则遂围棘声彻,榜金名揭,上贤书于天府,承洪恩于帝阙,乃跻膴仕,乃展遐辙。若卿若相,鲜不由兹而出矣。上以此而求贤,士以此而致身,文之用世,信不可诬也欤?」太史公曰:「科举之文,趋时好以取世资,特干禄营宠之具耳。」学古之君子,耻言之。生曰:「文之古者,登诸金石,记志颂铭,具有成式。或钟鼎是勒,或琬琰是刻,或镌于丽牲悬繂之碑,或镵在封岳磨崖之壁。莫不炫燿崇勲,恒焯茂徳,载丕丕之嘉猷,纪赫赫之休绩。然皆一笔之力,九鼎可扛;一字之价,千金是直。尔其宏奥之思,雅健之姿,瑰玮之辞,攟摭马班,凌厉蔡陈,躁躏韩栁,玉采金声,焜焜煌煌,鍧鍧锵锵,衮章绣纹,炳炳焞焞,缤缤纭纭,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凤昂,翕然而律吕张,正音谐防韺,变态类云霆,劲气排甲兵,沈防以之而开,褰幽閟以之而着,宣逖逺以之而绵延。然非儒林宗匠,艺营宿将,道徳为世之模。」楷名位为国之仪,望堂堂焉,章章焉。擅鸿笔,揽魁柄,称文章之大家者,孰当仁而不让?宜其嫓美古昔,传信今后,昭四裔以无伦,垂千载而不朽。此其为文也,不防于古乎?太史公曰:“文至是谓之古,宜也。”虽然,其为用殆不止是己。生曰:“朝廷之上有巨文焉,典谟誓诰,制册令诏,蔼为王言,涣为大号,而帝王之制作存焉。灏灏噩噩,浑浑洋洋,凌厉蓬孛,挥霍奋扬,或温润而精粹,或宏伟而秀雄,或严肃而简重,或衍裕而深长。经纬天地,槖籥隂阳,黼黻万化,轇轕三光。封职则气含云雨之润,授官则义炳重离之明,勑戒则吐星汉之华,治戎则扬防雷之轰,肆赦则垂滋于春露,明罚则示烈于秋霜。一字之褒,沛漏泉于下地;一言之感,被挟纩于黎烝。朝出九重,暮行四方,如风动而草偃,如山鸣而谷应。奋迅乎防外,旁薄乎域中,鼓舞乎区夏,陶铸乎帝皇。文章之用,盖与造化而侔功矣。”若是,何如?太史公曰:“记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文之为用,诚莫盛于此矣。”姑舎是,岂无复有所闻者乎?生曰:“文之难者,莫难于史。故良史之才,古今或无。皇道帝徳,王畧霸图,运祚兴衰,治道隆汚,将相卿士,武烈文谟,贤智忠孝,凶慝奸防,天文五行,地理河渠,礼乐兵刑,食货赋租,选举职官,冕服车舆,遐方异区,恍惚诡变,俗怪习殊。凡一代之本末,皆载于史。故曰:‘史者,一代之成书是故事以实之,辞以给之,法以立之,例以律之。作史之要,必备乎此。然非其能足以通古今之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知足以究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义者,曽乌得以称良史?盖自纪表志传之制,马迁创始,班固继作,纲领昭昭,条理凿凿。三代而下,史才如二子者,可谓特起抜出,隽伟超卓。后之为者,世仍代袭,率莫外乎其矩矱。论者以为迁固之书,其与善也,隠而彰;其惩恶也,直而寛;其贱【阙】也,简而明;其防僭也,微而严。是皆合乎圣人之防意,而非庸史之敢干。及乎范晔、陈夀之流,则遂肆意妄篹,曲笔滥笺,暧昩其本防,而义驳以偏,破碎其大体,而辞谫以纎。况乎晔、夀之不若者,则又卑陋而无足观矣。故史所以明乎治天下之道,而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才,然后胜其任。兹其所为难乎?太史曰:“噫!史之为文,诚难乎其尽美矣。文而为史,诚极天下之任矣。抑吾闻之,文有二:有纪事之文,有载道之文。史者,纪事之文,于道则未也。”生曰:“圣人既没,道术为天下裂,诸子者出,各设戸,分门立言以为文。
译人的性情因此得到畅快抒发,眼前的景象也因此得到呈现。喜爱和憎恶、离别和相聚、欢欣和悲叹,没有不借此寄托感情的,本来不分贵贱。像这样的文章,究竟怎么样呢?”太史公说:“古代的语言变成四六文,古代的声调变成词曲,文章的弊病太严重了!”“请暂且不要说这个,再谈谈其他方面。”王生说:“乡里选士的制度废止后,科举兴起,以文章取士,设立规范和程式。汉代有射策,唐代有明经,又有诗赋。到了宋代,更加发展,经学演变成义理之文,以三篇阐明;赋取法于声律,以八韵写成。各自专攻自己的科目,各自精通自己的才能。经义文章意旨融洽而精切,语言精粹而通达,旁枝之语铺陈引申,群集的议论英发,剖析圣人隐秘的道理而建立论辩,转动天机而产生学说。赋则句子锤炼、字音铿锵,音韵精密和谐;如在春日采撷秀色、在晴日摘取花艳,细微比较美丑,毫发衡量抑扬。至于宏辞、制举等,另设大科,文章法式没有不完备的,文章格调没有不列明的。又一定要学问称得上博大精深,才华号称宏阔杰出,才可以攻习这一科。凡学习这些的人,都在文场上鼓足勇气,在艺苑中争雄,不披甲而徒手作战,争夺弓矢而争先拔取。无论工拙,三年都用来努力;无论胜负优劣,一天之内便可决定。等到考中,经过文衡选拔、进入取士的范围,便会围绕棘院声名远播,金榜题名,在天府登记于贤书,入帝阙承受皇恩,于是登上显要官位,展开远大的仕途。卿相之类,很少有不是由此出身的。皇上凭借它来求取贤才,士人凭借它来取得功名,文章用于经世,确实不能否认吧?”太史公说:“科举文章,迎合时尚以取得世俗资历,不过是求取俸禄、经营宠荣的工具罢了。”学习古道的君子,以谈论这种文章为可耻。王生说:“古代的文章,登载在金石上,记、志、颂、铭,都有一定格式。有的刻在钟鼎上,有的刻在美玉上,有的镌刻在华美的祭牲、悬挂绳带的碑上,有的刻在封禅山岳、磨刻山崖的石壁上。无不炫耀崇高功勋,长久彰明盛大美德,记载宏大的嘉谋,记录显赫的功绩。然而都是一笔之力足以扛起九鼎,一个字的价值可抵千金。至于它们宏大的深奥思想、典雅刚健的姿态、瑰奇伟丽的辞句,采撷司马迁、班固的文采,凌厉胜过蔡邕、陈琳,纵横驰骋于韩愈、柳宗元之上;如玉的光彩、金石的声响,辉煌灿烂,铿锵有力;像衮服的章纹、绣衣的纹饰,光明炽盛,纷繁绚丽;奇诡时如蛟龙飞翔,灿烂时如虎凤昂首,和谐时如律吕张布,正声协调而应和,变化如云雷,强劲的气势排斥甲兵;沉郁的文思因它而开启,幽深隐秘的事物因它而彰显,遥远的声名因它而延续。” 然而,如果不是儒林中的宗师、文艺营垒中的老将、道德足以作为世人的模范,品格足以成为国家的仪表,声望堂堂正正、光明显著,专擅大手笔、掌握文章魁首之柄而被称为文章大家,谁又能在这种人面前当仁不让呢?这样的人应当与古人媲美,使后世相信并传述,光照四方而无可比拟,流传千年而不朽。这种文章,难道不是接近古代吗?”太史公说:“文章达到这样称为古文,是恰当的。”虽然如此,它的作用大概还不止这些。王生说:“朝廷之上有宏大的文章:典、谟、誓、诰,制、册、令、诏,或蔼然成为帝王之言,或广大宣扬成为重大号令,帝王的制作制度也保存在其中。它浩大严正、浑厚洋溢,凌厉如蓬勃之气,挥霍奋扬;有的温润精粹,有的宏伟秀雄,有的严肃简重,有的宽裕深长。它经纬天地,调节阴阳,文饰万物,交织日月星辰。封爵授职时,气势含有云雨的滋润;授官时,义理闪耀着重离卦般的光明;告诫时,吐露星汉般的光华;治理军务时,发出雷霆般的轰响;大赦时,降下春露般的恩泽;明定刑罚时,显示秋霜般的严烈。一字的褒奖,便使恩泽如泉水流注大地;一句话的感化,便使百姓如披棉衣般温暖。早晨从九重宫门发出,傍晚便传行四方;如风吹而草倒,如山鸣而山谷回应。它迅疾奋发于四境之外,广泛充塞于天下之中,鼓舞华夏,陶铸帝王。文章的作用,大概可以和天地造化相媲美了。”像这样,怎么样呢?”太史公说:“《礼记》说:‘王者的话像丝线,发出后就像纶带一样广大。’《诗经》说:‘言辞和谐,人民就协同;言辞喜悦,人民就安宁。’文章的作用,确实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暂且放下这个,难道还有没有别的可以听闻的吗?”王生说:“文章最难的,没有比史书更难的。所以优秀史官的才能,古今有时都难以出现。皇道帝德、王者谋略、霸主图略、国运兴衰、治道隆盛衰败,将相卿士、武功文谋、贤能智慧忠诚孝顺之人、凶恶奸邪之徒,天文五行、地理河渠、礼乐兵刑、粮食财货赋税租税、选举职官、冠冕服饰车舆、远方异域、恍惚诡变、风俗怪异习惯不同,凡是一代的始末,都记载在史书中。因此说:‘史书,是一代完成的记载;用事实充实它,用文辞使它完备,用法则树立它,用体例约束它。写史的要领,必须具备这些。但如果没有足以通晓古今体制的才能,没有足以明察万事道理的明智,没有足以探究难知之意的知识,没有足以阐发难以显明之义的文才,哪里能够称为优秀史官呢?自从纪、表、志、传的体制开始,司马迁创立,班固继承撰作,纲领清楚,条理分明。三代以后,史才像这两个人一样的,可以说是特别崛起、超群出众、俊伟卓绝。后来的史家世代沿袭,大多没有超出他们的规范。评论者认为,司马迁、班固的书,赞善时含蓄而能彰显;惩恶时正直而又宽厚;贬抑【缺字】时简洁明白;防止僭越时含蓄而严厉。这些都符合圣人的深意,不是平庸史官敢于触犯的。到了范晔、陈寿一类人,便任意妄自编纂,曲笔泛滥注释,使根本意义暧昧,义理又偏颇;破坏整体体制,文辞又浅陋纤弱。何况比范晔、陈寿更不如的人,就更加卑劣浅陋,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所以史书是用来阐明治理天下的道理的,写史的人也必须是天下的才俊,才能胜任。这就是它为什么难吗?”太史公说:“唉!史书作为文章,确实难以做到尽善尽美。以文章来写史,确实是天下最重大的职任。不过我听说,文章有两种:有记载事情的文章,有承载道理的文章。史书是记事的文章,在承载道理方面还没有达到极致。”王生说:“圣人去世以后,道术分裂于天下,诸子纷纷出现,各自建立门户,分门别类立言作文。”
是故管夷吾氏以霸畧为文,邓析氏以两可辨説为文,老耼氏以秉要执本,持谦处卑为文,列御冦氏以黄老清浄无为为文,墨翟氏以贵俭兼爱上贤明▯非命上同为文,公孙龙氏以坚白名实为文,荘周氏以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为文,慎到氏以刑名之学为文,申不害氏、韩非氏复流于深刻之文,尹文氏又合黄老刑名为文,▯谷氏以捭阖为文,苏秦氏、张仪氏因肆为纵横之文,孙武氏、吴起氏以军形兵势,图国料敌为文,荀卿氏、扬雄氏则以明先圣之学为文,淮南氏则以总统道徳仁义,而蹈虚守静,出入仙道为文。凡若此者,殆不可遽数也。虽其文人人殊,而其道未始不有明焉。譬犹水火相灭,亦以相生;和敬相反,亦以相成。《易》所谓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者,言本于一揆而己文以载道,其此之谓乎?”太史公曰:“诸子之文,皆以明夫道固也,然而各引一端,各据一偏,未尝窥夫道之大全。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谈,支离颇僻,驰骋穿凿,道之大义益以乖,大体益以残矣。此固学术之▯,而道之所以不传也。”生曰:“圣人之文,厥有六经。《易》以显隂阳,《诗》以道性情,《书》以纪政事之实,《春秋》以示赏罚之明,礼以谨节文之上下,乐以着气运之亏盈。凡圣贤传心之要,帝王经世之具,所以建天▯奠民极,立天下之大本,成天下之大法者,皆于是乎有徴。斯盖羣圣之渊源,九流之权衡,百王之宪度,万世之凖绳。犹之天焉,则昭云汉而揭日星,布烟霞而鼓风霆;犹之地焉,则山岳峙而江河行,鸟兽蕃而草木荣。故圣人者,防天地以为文,而六经配天地以为名。自书契以来,载籍以往,悉莫与之京。斯其为文,不亦可以为载道之称也乎?太史公冁然而惊,喟然而叹曰:「尽之矣,其蔑有加矣。此固载道之器,而圣人之至文矣。」嗟乎!世之学者,无志于文则己,茍有志焉,舎是无以议为矣。是故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易以求其变,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乐以求其通,本之礼以求其辨。夫如是,则六经之文为吾之文,而吾之文一本于道矣。故曰:「经者,载道之文,文之至者也。」后圣复作,其蔑以加之矣。今子知及乎此,则于文也,其进孰御焉?特在加之意而已矣。生于是再拜谢曰:「谨受教,敢不拳拳服膺,是则是效,以无忝夫子之训告。」文防赠许海岳、沈虹台二内翰先生【茅坤】孔孟没,而诗书六艺之学不得其传。秦皇帝又从而燔之,于是文章之防散逸残缺。汉兴,始诏求亡经,而海内学士始得以沿六经之遗而转相授受。西京之文号为尔雅,其最着贾谊、鼂错、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是也。晋、魏、宋、齐、梁、陈、隋之间,斯道防絶。唐韩愈氏出,始得上接孟轲,下按扬雄而折衷之。五代之间,寖微寖灭。欧阳修、曾巩及苏氏父子兄弟出,而天下之文复趋于古。数君子者,虽其才之所授小大不同,而于六艺之学,可谓共涉其津而遡其波者也。由此观之,文章之或盛或衰,特视其道何如耳。秦以来,操觚为文章者,无虑数十百家,其间虎步而鸷攫,不可胜数,然皆譬之草莽之雄,项籍、陈胜之乱,秦王、郎、隗嚣之奸,汉、唐之藩镇,宋之金、辽,特擅兵裂土以相雄于其间而己而帝王之统,卒不外属区区孱弱之裔,顾得以延其不絶者之如带,躬厯数而正名号,髙拱而议焉,何哉?得其道而折▯于六艺者,汉、唐、宋是也,虽其衰且弱,也不得而废也。不得其道而外六艺以兴甲兵、割山河,项籍、王郎以下是也,虽其强且悍,不得而与也。本朝刘宋尝拓门戸,▯治正徳间,北地李梦阳攘袂而呼曰:“文在是矣!”倡者叱咤,聴者辟易,于今学者犹勦而附焉。嗟乎!间以之按六艺之遗,及西京以来作者之防,然乎?否耶?得非向所谓草莽而窃者邪?
译因此,管夷吾以称霸的谋略为文章;邓析以两可之说辨析为文章;老聃以把握纲要、执守根本、保持谦逊、处于卑下为文章;列御寇以黄老之学、清静无为为文章;墨翟以崇尚节俭、兼爱、尊贤、明鬼、反对命定论、主张尚同为文章;公孙龙以坚白之辩、辨析名实为文章;庄周以贯通天地的纲纪、叙述万物的本性、通达死生的变化为文章;慎到以刑名之学为文章;申不害、韩非又流于深刻严峻的文章;尹文又把黄老与刑名结合起来作为文章;鬼谷子以捭阖之术为文章;苏秦、张仪因势施展纵横之术为文章;孙武、吴起以军队形势、兵法形势、谋划国家、估量敌情为文章;荀卿、扬雄则以阐明先圣之学为文章;淮南王刘安以总括道德仁义、履行虚静之道、出入于仙道为文章。像这样的,几乎不能仓促数尽。虽然他们的文章各不相同,但其中的道理未曾没有得到阐明。好比水火彼此相灭,却也凭借彼此相生;和与敬相反,却也彼此成就。《易经》所说的‘道理一致而思虑百端,归宿相同而途径各异’,说的只是根本出于同一准则罢了。文章用来承载道理,说的就是这个吗?” 太史公说:“诸子的文章,固然都是为了阐明道理;然而各自牵引其中一个方面,各自据守一端,从未窥见道理的完整面貌。人人逞用自己的私智,各家崇尚自己的私说,支离偏僻,驰骋穿凿,道理的大义更加乖离,整体纲要更加残缺。这固然是学术的弊病,也是道理不能流传的原因。”王生说:“圣人的文章,有六经。《易》用来显明阴阳,《诗》用来说明性情,《书》用来记载政事的事实,《春秋》用来显示赏罚的明辨,礼用来谨慎上下之间的节文,乐用来显明气运的盈亏。凡是圣贤传心的要旨、帝王治理世间的工具,以及建立天道、安定民生根本、树立天下大本、成就天下大法的道理,都可以在其中得到验证。这大概是众圣的源流、九流的权衡、百王的法度、万世的准绳。好比天,它照耀云汉,悬举日月星辰,布散烟霞,鼓动风雷;好比地,它使山岳耸立、江河流行,鸟兽繁衍、草木荣茂。因此圣人效法天地来作文,而六经也配称天地。自有书契以来,直到所有典籍,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这种文章,不也可以称为承载道理的文章吗?” 太史公欣然微笑而惊叹,长叹说:“说尽了,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这本来就是承载道理的器具,是圣人最好的文章。”唉!世上的学者,如果无意于文章也就罢了;如果有志于文章,舍弃六经就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了。因此,要以《诗》为根本来求取恒常,以《易》为根本来求取变化,以《书》为根本来求取质朴,以《春秋》为根本来求取决断,以《乐》为根本来求取通达,以《礼》为根本来求取辨别。这样,六经的文章就成为我的文章,而我的文章也一根本于道。所以说:‘经,是承载道理的文章,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后来的圣人再出现,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如今你已经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在文章方面,还有谁能阻挡你的进步呢?只是看你是否进一步用心罢了。”王生于是拜了两拜,感谢说:“谨慎地接受教诲,怎敢不牢牢记在心中,依此实行,以免辜负先生的训诫。” 《文道赠许海岳、沈虹台二内翰先生》【茅坤】孔子、孟子去世后,《诗》《书》六艺之学没有得到传承。秦始皇又焚烧书籍,于是文章的道统散失残缺。汉朝兴起,才下诏搜求亡佚的经书,天下学士才得以沿袭六经的遗绪,辗转相互传授。西京的文章号称典雅,最著名的是贾谊、鼂错、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晋、魏、宋、齐、梁、陈、隋之间,这一道统几乎断绝。唐代韩愈出现,才开始向上接续孟轲,向下压服扬雄,并加以折中。五代之间,渐渐衰微消灭。欧阳修、曾巩以及苏氏父子兄弟出现,天下文章才又趋向古道。这几位君子,虽然他们所承受的才华有大小不同,但对于六艺之学,可以说都共同涉过它的渡口,逆流探寻它的源流。由此看来,文章或盛或衰,只取决于它所依循的道如何。秦以来,拿着笔写文章的人,大概有数十、上百家,其中像虎行、鹰攫般逞强争夺的,不可胜数;然而都好比草野中的豪强:项籍、陈胜的叛乱,秦王、王郎、隗嚣的奸乱,汉、唐的藩镇,宋代的金、辽,只不过凭借军队、割据土地,在其中争强罢了;而帝王的正统最终不属于这些,只属于区区弱小的后代,却能够使正统延续不断如同丝带,亲自经历数代而端正名号,安坐高处议论它,为什么呢?因为汉、唐、宋得到了正道,并且以六艺为准则来折中,所以即使衰弱,也不能废弃。没有得到正道而背离六艺,凭借兴兵割据山河的,项籍、王郎以下的人就是这样;即使强大凶悍,也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本朝刘宋曾经扩大门户,弘治、正德年间,北地李梦阳挽起衣袖大声呼喊:‘文章就在这里!’倡导者声势猛烈,听到的人纷纷退避,直到今天的学者还抄袭依附。唉!偶尔拿这些人的文章来考察六艺的遗意,以及西京以来作者的文章道统,究竟对吗?不对吗?难道不是前面所说的草野强盗吗?”
传不云乎:“圣人没而微言絶。”此予所以尝私为之絫欷而不能已也。友人新安许君海岳、姑苏沈君虹台,并镵志于六艺之道而得其深者也。抱古之文,后先崛起江以南,今且聨佩于承明著作之庭。于是作文防以贻之。呜呼!世皆以予騃且非笑之矣,独二君子以古之作者自信而不惑于流俗者也。倘闻予言,得无异同而颔之者乎?原文【孙慎行】予颇慕古得往者名家言,輙欣诵之,企焉而瞠若后也。毎诵之,即竒正纷起,并犂然当于心,辟诸酸醎异味,皆适口矣。虽然,即所犁然当者,而或揽之未竟,或抚巻以思,则又若嗛然有所不尽,而渊渊乎,津津乎,其别有解者,何也?呜呼,是文之真也。今夫文生于变,变生于有所不尽。故造化不尽而人发之,古所不尽而后之人发之,圣贤所不尽而发之,竒人伟士文人又不尽而田夫野老发之,斯变之至也。曩令造化而果足尽也,即造化之文章,或几乎穷。文之在人也,曰修意,曰修辞。其在修辞者,必绌意,文固不以意尽也。即修意则亦必绌辞,不然则文亦以辞而尽也。即辞意合矣,而俶诡正平茁轧清夷韬黯漫衍,递相绌无已。又其甚也,髙者下,卑者昂,清者溷洿者扬,即绌而无当,未始尽也。夫唯不尽,而后见文也。不尽故鼓舞无端,而变愈以繁。且吾一心耳,而昔之所是,今或非之;昔之所非,今或是之。其将谓昔尽乎?今尽乎?即吾观之往而嗛然不尽者,岂果彼之未工,此之已得乎?倘令还而观之,彼未尝不自为尽也。是我之观,又益之不尽者耳。夫卵之毛,鸡之三足,世无有也;海外九州,不得而观也;车之入穴,不可以致思也。然而人心皆及之者,变固不尽也。独文异哉?荘周云:“天籁之鸣,吹而不息。”此亦一无穷,彼亦一无穷。盖士衡不能赋其原,昭明不能辟其藩,希元不能正其末矣。吾独怪世之持一察迷大观也。其一察也,而文且病。虽然,唯一察也,而各私智能,不相为下,矻矻焉穷敝日力,逞流极支,而文乃相靡相衍于无穷。况大观者,其变之不可尽,更如何?吾于是有觉焉,作《原文》。法原【王樵】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其来尚矣。周礼始有其目,曰五刑之法: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凡二千五百。至穆王之时,五刑之属増至三千。魏文侯时,李悝撰次诸国法,着法经六篇:曰盗法,曰贼法,曰囚法,曰捕法,曰杂法,曰具法。商君受之以相秦,而多变古法,法令繁苛。汉髙帝初入咸阳,与民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除秦苛法,兆民大悦。然大辟尚有三族之诛,先黥劓斩左右趾,笞杀枭其首,葅其骨肉于市,其诽谤骂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彭越、韩信皆受此戮。后以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遂令萧何定律,除参夷连坐之罪,立部主见知之法,益事律兴律廐户三篇,与李悝六篇合为九篇。叔孙通益律所不及旁章十八篇。文帝除肉刑,以髠钳城旦舂代黥,笞三百代劓,笞五百代斩趾。景帝元年定笞五百者曰三百,笞三百者曰二百。中六年又减笞三百者曰二百,笞二百者曰一百。至武帝时,徴发烦数,民穷犯法令,张汤、赵禹条定法令。张汤撰越宫律二十七篇,赵禹撰朝律六篇,与前合共六十篇。曹魏采汉律定为新律十八篇,集罪例以为刑名,冠于律首,有劫略律,自盗律内分有诈律,自囚律内分有毁亡律,自贼律金布律内分有告劾律,自囚律廐律内分有系讯律,有断狱律,并自囚律兴律内分有请赇律,自盗律杂律内分有兴擅律,取兴事以擅事附之,有留律,并自兴律内分有警事律,有偿赃律,有免坐律。凡所増定十三篇,就故五篇合十八篇,于正律九篇为増,于旁章科令为省。晋就汉九章又増十一篇,改旧律曰刑名法例,分囚律曰告劾,曰系讯,曰断狱,分盗律曰请赇,曰诈伪,曰水火,曰毁亡,又因事类而设者曰卫宫,曰违制,曰诸侯律,合二十篇六百二十条。梁天监初定律二十篇,一曰刑名二曰法例三曰盗劫四曰贼叛五曰诈伪六曰受赇七曰告劾八曰讨捕九曰系讯十曰断狱十一曰杂十二曰戸十三曰擅兴十四曰毁亡十五曰卫宫十六曰水火十七曰仓库十八曰廐十九曰闗市二十曰违制。后魏起自北方,刑法峻急,每以军令从事。犯大逆者,亲族男女无少长皆斩,男女不以礼交皆死。至于人相杀者,听与死家牛马四十九头及送葬器物以平之,则又太无法矣,殆【阙】俗也。孝文泰和中,修改旧文,随例増减,凡八百三十二章。门房之诛十有六,大辟之罪二百三十五,刑三百七十七。除羣行剽劫首谋门诛,律重者止枭首。北齐初因魏旧,后定齐律,一曰名例,二曰禁卫,三曰户婚,四曰擅兴,五曰违制,六曰诈欺,七曰鬭讼,八曰盗贼,九曰捕断,十曰毁损,十一曰廐牧,十二曰杂。
译《左传》不是说过吗:‘圣人去世,精微的言论就断绝了。’ 这就是我曾经私下为此屡屡叹息、不能停止的原因。我的朋友新安许君海岳、姑苏沈君虹台,都用心钻研六艺之道,并且深得其中精髓。他们怀抱古文,先后在长江以南崛起,如今将要一同佩印进入承明著作之庭。于是我写这篇《文道》赠给他们。唉!世人都认为我愚钝并加以讥笑,只有二位君子相信古代作者的文章,不为流俗所迷惑。如果听到我的话,难道不会有与我意见不同而又点头赞许的人吗?《原文》【孙慎行】我很仰慕古代已经逝去的名家之言,总是欣喜地诵读,仰望他们,觉得自己远远落在后面。每次诵读,其中奇正各种变化纷纷出现,都清楚地契合于心,就像酸、咸等不同滋味,都很适口。虽然如此,即使是那些清楚契合于心的文章,有时读它还没有读完,有时拿着书卷思考,却又觉得其中似乎还有未尽之处,深沉而有意味,津津有味,仿佛另有一种解释,这是什么原因呢?唉!这就是真正的文章。文章产生于变化,变化产生于有所未尽。因此,天地造化没有穷尽,人才加以发明;古人没有穷尽,后人加以发明;圣贤没有穷尽,后来的人加以发明;奇人伟士、文人没有穷尽,田夫野老也加以发明,这就是变化的极致。假如从前天地造化果真已经穷尽,那么天地造化所形成的文章,大概也差不多穷尽了。文章在人身上,有所谓修饰意旨,有所谓修饰辞采。专在修辞方面,必然会损害意旨;文章本来就不能完全由意旨穷尽。即使专在修饰意旨方面,也必然会损害辞采;否则文章也会被辞采穷尽。即使辞采和意旨已经相合,奇诡、端正、平易、曲折、清明、幽暗、漫衍等各种形态仍会交替相互排斥,永无止境。更严重的是,高的变低,低的变高,清的变浊,浊的变扬;即使有所损抑而不合适,也始终没有穷尽。正因为没有穷尽,才显现出文章。正因为没有穷尽,所以文章的鼓舞变化没有端绪,变化也越来越繁复。而且我只有一颗心,过去认为对的,现在有时认为不对;过去认为不对的,现在有时又认为对。难道要说过去已经穷尽了吗?现在已经穷尽了吗?依我看来,过去的文章读来觉得有未尽之处,难道真是过去做得不好,而现在已经得到真谛了吗?假如回头再看,过去的作者未尝不自认为已经穷尽了。只是我的观看,又增加了它的未尽罢了。鸡蛋长毛、鸡有三只脚,世上本来没有这种东西;海外九州,无法亲自观看;车进入洞穴,也不可以完全凭思考想明白。然而人的心都能够想到这些,因为变化本来就是没有穷尽的。难道只有文章不同吗?庄周说:‘天籁的鸣响,吹拂而不停息。’这一方面没有穷尽,那一方面也没有穷尽。大概陆机不能写尽文章的本源,昭明太子不能阐明它的藩篱,希元不能订正它的末流。我只是奇怪世上的人拘守一端的考察而迷失宏大的观察。即使只守一端,人人又都固守自己的才智,互不肯居于人下,勤苦不息地耗尽时日精力,逞强驰骋到极端,文章于是彼此摩擦、彼此衍生而没有穷尽。何况从宏观整体来看,它的变化不可穷尽,又该如何呢?我由此有所觉悟,于是写了《原文》。《法原》【王樵】上天惩罚有罪之人,使用五种刑罚,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周礼开始列出它们的名称,称为五刑之法:墨刑五百条,劓刑五百条,宫刑五百条,刖刑五百条,杀刑五百条,共二千五百条。到周穆王时,五刑所属条目增加到三千条。魏文侯时,李悝编次各国法律,制定《法经》六篇:一是《盗法》,二是《贼法》,三是《囚法》,四是《捕法》,五是《杂法》,六是《具法》。商君接受它,用来辅佐秦国,却大量改变古法,使法令繁多苛刻。汉高帝初入咸阳,与百姓约定三章法律:杀人者处死,伤人以及盗窃者按罪抵偿。废除秦朝的苛法,百姓大为喜悦。然而大辟之刑中还有诛灭三族,先施黥、劓,斩去左右脚趾,鞭打致死,砍下首级,剁碎骨肉陈尸于市;对于诽谤、辱骂、诅咒之人,又先割断舌头,所以称为具五刑。彭越、韩信都受过这种刑戮。后来认为三章之法不足以防御奸邪,于是命萧何制定律令,废除夷三族、连坐之罪,确立部主见知之法,又增加《事律》《兴律》《廐户》三篇,与李悝六篇合为九篇。叔孙通又补充律文所未涉及的旁章十八篇。汉文帝废除肉刑,以髡钳城旦舂代替黥刑,以笞三百代替劓刑,以笞五百代替斩趾。汉景帝元年,规定笞五百改为三百,笞三百改为二百。中元六年,又把笞三百减为二百,笞二百减为一百。到汉武帝时,征发频繁,百姓因贫困而触犯法令,张汤、赵禹分条制定法令。张汤撰《越宫律》二十七篇,赵禹撰《朝律》六篇,与前面的合计六十篇。曹魏采纳汉律,制定《新律》十八篇,汇集罪例成为《刑名》,列在律首;有《劫略律》,从《盗律》中分出《诈律》;从《囚律》中分出《毁亡律》;从《贼律》《金布律》中分出《告劾律》;从《囚律》《廐律》中分出《系讯律》;有《断狱律》,并从《囚律》《兴律》中分出《请赇律》;从《盗律》《杂律》中分出《兴擅律》,把擅自兴事附入擅事;有《留律》,并从《兴律》中分出《警事律》;又有《偿赃律》《免坐律》。总共增加制定十三篇,加上原有五篇,合成十八篇;对正律九篇有所增加,对旁章科令则有所省并。晋朝在汉代九章律的基础上又增加十一篇,把旧律改称《刑名法例》;把《囚律》分为《告劾》《系讯》《断狱》,把《盗律》分为《请赇》《诈伪》《水火》《毁亡》;又根据事情类别设置《卫宫》《违制》《诸侯律》,合计二十篇、六百二十条。梁武帝天监初年制定律令二十篇:一是《刑名》,二是《法例》,三是《盗劫》,四是《贼叛》,五是《诈伪》,六是《受赇》,七是《告劾》,八是《讨捕》,九是《系讯》,十是《断狱》,十一是《杂》,十二是《户》,十三是《擅兴》,十四是《毁亡》,十五是《卫宫》,十六是《水火》,十七是《仓库》,十八是《廐》,十九是《关市》,二十是《违制》。后魏起于北方,刑法严峻急切,常常按照军令办事。犯大逆罪的,亲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处斩;男女之间不合礼法交往的,也都处死。至于人相互杀害,可以允许向被杀者之家赔付牛马四十九头及送葬器物来平息,这又实在太没有法度了,大概是【缺字】俗吧。孝文帝太和年间,修改旧文,随着条文增减,共八百三十二章。诛灭门族的刑罚十六条,大辟罪二百三十五条,其他刑罚三百七十七条。除去结伙抢劫中首谋者诛灭全门的规定,律法中较重的只处枭首。北齐初年沿用北魏旧制,后来制定《齐律》:一是《名例》,二是《禁卫》,三是《户婚》,四是《擅兴》,五是《违制》,六是《诈欺》,七是《斗讼》,八是《盗贼》,九是《捕断》,十是《毁损》,十一是《廐牧》,十二是《杂》。
其定罪九百四十九条,又上新令三十巻。大抵采魏晋故事,其制刑五一:曰死刑,重者轘之,其次枭首并陈尸三日,其次斩刑殊身首,其次绞刑死而不殊,凡四等。二曰流刑,谓论犯可死,原情可降,鞭笞各百,髠之,投于边裔以为兵卒,未有道里之差。其不合逺配者,男子长徒,女子配舂,并六年。三曰刑罪,即耏罪也,有五歳、四歳、三歳、二歳、一岁之差,凡五等,各加鞭百,又加笞。五歳者八十四,歳者六十三,歳者四十二,歳者二十一,歳者无笞,并鏁输作左校而不髠,无保者钳之。妇人配舂及掖庭织。四曰鞭,有百、八十六、十五、十四、十之差,凡五等。五曰杖,有三十二、十一、十之差,凡三等。后周定律凡二十五篇,一曰刑名,二曰法例,三曰祀享,四曰朝防,五曰婚姻,六曰戸禁,七曰水火,八曰兴缮,九曰卫宫,十曰市防,十一曰闘竞,十二曰劫盗,十三曰贼叛,十四曰毁亡,十五曰违制,十六曰闗津,十七曰诸侯,十八曰廐牧,十九曰杂犯,二十曰诈伪二。十一曰请赇,二十二曰告言,二十三曰逃亡,二十四曰繋讯,二十五曰断狱。大凡定罪千五百三十条。其制刑一曰杖,自十至五十,凡五等。二曰鞭,自六十至百,凡五等。三曰徒,自一年至五年,亦五等。徒一年者,鞭六十,笞一十;自二年以上,皆加鞭笞有差。四曰流,自去皇畿二千五百里至四千五百里,亦五等,皆加鞭笞有差。五曰死刑,一曰磬,二曰绞,三曰斩,四曰枭,五曰裂。五刑之属,各有五。隋文帝定新律,除死罪八十一条,流罪百五十四条,徒等千余条,定留唯五百条。一曰名例,二曰卫禁,三曰职制,四曰户婚,五曰廐库,六曰擅兴,七曰贼盗,八曰闘讼,九曰诈伪,十曰杂律,十一曰捕亡,十二曰断狱。炀帝新律,一曰名例,二曰卫宫,三曰违制,四曰请赇,五曰戸,六曰婚,七曰擅兴,八曰告劾,九曰贼,十曰盗,十一曰鬬,十二曰捕亡,十三曰仓库,十四曰廐牧,十五曰闗市,十六曰杂,十七曰诈伪,十八曰断狱,亦凡五百条。唐之刑书有四,曰律令格式。令者,尊卑贵贱之等数,国家之制度也。格者,百官有司之所常行之事也。式者,其所常守之法也。凡邦国之政,必从事于此。三者其有所违,及人之为恶而入于罪者,则断以律。律之为书,因隋初之旧【篇目同】其刑五,一曰笞,二曰杖,三曰徒,四曰流,五曰死。自隋以前,死刑有五,而流徒之刑鞭笞兼用,数皆逾百。至隋始定徒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三年,凡五等。流刑千里、千五百里、二千里,凡三等。死刑止绞斩,除其鞭刑及枭首轘裂之酷,又有议请减赎当免之法。唐皆因之。然隋文帝性刻深,至于殿前决人,盗一钱亦死;而炀帝昏乱,盗贼蜂起,更为严制,民不聊生。唐髙祖起义入京,约法十二条,惟杀人、劫盗、背军、叛逆者死。武徳二年,又颁新格五十三条。太宗即位,定律五百条,于隋世旧律减大辟入流者九十二条,入徒者七十一条。▯宗删定律令格式,总成律十二巻,疏三十巻,令三十巻,式二十巻。开元初格十巻,至今前代之律皆不传,传者唐律也。五代时,周世宗命窦仪解律,名曰《刑统》。本文是厯代相传,注字是世宗所修。宋初止用编勅,勅系太祖时所修。至神宗元丰中,因执政上所定勑令,谕安焘曰:“设于此而逆彼之至,谓之格;设于此而使彼效之,谓之式;禁于未然,谓之令;治其已然,谓之勅。”修书者要当知此。朱子曰:“神庙天资絶人,观此数语,真是分别得好。”格如五服制度,某亲当某服,某服当某时,各有限极,所谓设于此而逆彼之至之谓也。式如磨勘转官,求恩泽封赠之类,只依个様子写去,所谓设于此而使彼效之之谓也。令则条令禁制,某事不得为,某事违者有罚之类,所谓禁于未然。勅则是已结此事,依条断遣之类,所谓治其已然者。格令式在前,勑在后,今但欲尊勑字,以勑居前,殊非当时本防。又曰:“律轻而勑重,今世断狱只用勑,勑中无方,用律。”又曰:“《刑统》与古法相近,故曰八分书。”又曰:“宋莒公曰:‘应从而违,堪供而阙,此六经之亚文也。’谓子不从父,不义之命,及力所不能养者,古人皆不以不孝坐之。义当从而不从,力可供而不供,然后坐以不孝之罪。”元之刑书大纲有三:一曰诏制,二曰条格,三曰断例。大约纂辑世祖以来法制事例而已。其五刑之目,自七下至五十七谓之笞刑,自六十七至一百七谓之杖刑。其徒法年数杖数相附为加减,流则南人迁北,北人迁南,不定里数。死刑则有斩而无绞,恶逆之极者,又有凌迟处死之法焉。笞杖之数十,减为七者,世祖尝言:“天饶他一下,地饶他一下,我饶他一下,故毎数至七而止,而缺其三也。”
译《齐律》所定罪条有九百四十九条,又颁行新令三十卷。大体采用魏、晋旧事,其刑罚制度有五类:第一是死刑,罪重的车裂,其次枭首并陈尸三日,其次斩刑,身首分离,其次绞刑,死而身首不分,共四等。第二是流刑,指论罪本可处死,但根据实际情状可以降等的,鞭笞各一百,剃发,发配边远地区充当兵卒,不区别路程远近。不适合远配的,男子服长期徒刑,女子配舂,共六年。第三是刑罪,也就是耏刑,有五年、四年、三年、二年、一年的区别,共五等;各加鞭一百,又加笞刑。五年刑加笞八十四,一年刑加笞六十三,三年刑加笞四十二,二年刑加笞二十一,一年刑不加笞;都戴锁送到左校服劳役而不剃发,没有担保人的加钳刑。妇女配舂或送入掖庭织作。第四是鞭刑,有一百、八十、六十、十五、十四、十等差别,共五等。第五是杖刑,有三十二、十一、十等差别,共三等。后周制定律令,共二十五篇:一是《刑名》,二是《法例》,三是《祀享》,四是《朝会》,五是《婚姻》,六是《户禁》,七是《水火》,八是《兴缮》,九是《卫宫》,十是《市防》,十一是《斗竞》,十二是《劫盗》,十三是《贼叛》,十四是《毁亡》,十五是《违制》,十六是《关津》,十七是《诸侯》,十八是《廐牧》,十九是《杂犯》,二十是《诈伪》。二十一是《请赇》,二十二是《告言》,二十三是《逃亡》,二十四是《系讯》,二十五是《断狱》。总共定罪一千五百三十条。其刑罚制度:第一是杖刑,从十到五十,共五等;第二是鞭刑,从六十到一百,共五等;第三是徒刑,从一年到五年,也分五等。徒刑一年,鞭六十、笞十;二年以上,都按等差增加鞭笞。第四是流刑,从离开皇畿二千五百里到四千五百里,也分五等,都按等差增加鞭笞。第五是死刑:一是磬,二是绞,三是斩,四是枭,五是裂。五刑之中,每一类又各有五等。隋文帝制定新律,删除死罪八十一条、流罪一百五十四条、徒罪一千多条,最后只保留五百条:一是《名例》,二是《卫禁》,三是《职制》,四是《户婚》,五是《廐库》,六是《擅兴》,七是《贼盗》,八是《斗讼》,九是《诈伪》,十是《杂律》,十一是《捕亡》,十二是《断狱》。隋炀帝的新律为:一是《名例》,二是《卫宫》,三是《违制》,四是《请赇》,五是《户》,六是《婚》,七是《擅兴》,八是《告劾》,九是《贼》,十是《盗》,十一是《斗》,十二是《捕亡》,十三是《仓库》,十四是《廐牧》,十五是《关市》,十六是《杂》,十七是《诈伪》,十八是《断狱》,也共五百条。唐代的刑法书有四种,叫作律、令、格、式。令,是规定尊卑贵贱等级和国家制度的;格,是百官各部门日常执行的事项;式,是他们平常遵守的法式。凡国家的政务,都必须依照这些办理。三者中有违反的,以及人作恶而触犯刑罪的,就依据律来判决。律这种书,是沿用隋朝初年的旧制【篇目相同】;其刑罚有五种:一是笞,二是杖,三是徒,四是流,五是死。隋代以前,死刑有五种,流刑和徒刑兼用鞭笞,数量都超过一百。到隋代才规定徒刑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三年,共五等;流刑一千里、一千五百里、二千里,共三等;死刑只保留绞、斩,废除鞭刑以及枭首、车裂等酷刑,又有议、请、减、赎、当、免等法。唐代都沿用这些制度。然而隋文帝性情刻薄严酷,甚至在殿前处决犯人,盗窃一钱也处死;隋炀帝昏乱,盗贼蜂起,又制定更严酷的刑制,百姓无法生活。唐高祖起兵入京,约法十二条,只有杀人、抢劫、盗窃、背叛军队、谋反者处死。武德二年,又颁布新格五十三条。唐太宗即位,制定律五百条,把隋代旧律中判大辟后改流刑的减去九十二条,改判徒刑的减去七十一条。唐玄宗删定律、令、格、式,总成律十二卷、疏三十卷、令三十卷、式二十卷。开元初年的格十卷。直到现在,前代的律都没有流传下来,流传下来的就是唐律。五代时,周世宗命窦仪解释律文,名为《刑统》。正文是历代相传的,注释文字是周世宗修订的。宋初只使用编纂的诏敕,诏敕是宋太祖时修订的。到宋神宗元丰年间,因执政大臣上奏所定的敕令,神宗告诉安焘说:‘预先设置规定来防备将要发生的事情,叫作格;预先设置规定让后来的人仿效,叫作式;在事情发生以前加以禁止,叫作令;治理已经发生的事情,叫作敕。’修订法书的人,应当懂得这些。朱子说:‘神宗天资超绝,看看这几句话,真是分别得好。’格好比五服制度,某种亲属应当服某种丧服,服某种丧服应当服多长时间,各有界限,就是所谓预先设置规定来防备将要发生的事。式好比磨勘转官、请求恩泽封赠之类,只依照既定样式书写,就是所谓预先设置规定让后来的人仿效。令就是条令禁制,某事不得做,违反某事便有惩罚之类,就是所谓在未然之前禁止。敕就是事情已经办结,依照条文判决处置,就是所谓治理已经发生的事情。” 格、令、式在前,敕在后;如今只想尊崇敕字,把敕放在前面,完全不是当时的本意。又说:‘律法轻而敕令重,如今审判案件只使用敕令;敕令中没有规定的,就使用律。’又说:‘《刑统》与古法相近,所以称为八分书。’又说:‘宋莒公说:“应当服从却违背,能够供养却缺失,这是六经中关于孝道的次一等文义。”意思是,儿子不服从父亲的不合理命令,以及力量所不能供养父母的,古人都不以不孝定罪;道义上应当服从却不服从,力量能够供养却不供养,然后才以不孝罪论处。’元代刑法的大纲有三类:一是诏制,二是条格,三是断例,大体只是汇编世祖以来的法制和案例罢了。它的五刑名称中,从七到五十七称为笞刑,从六十七到一百七称为杖刑。徒刑的年数与杖刑的数量相配,用以增减刑罚;流刑则南人迁往北方,北人迁往南方,不规定里数。死刑有斩刑而没有绞刑;罪恶叛逆达到极点的,又有凌迟处死之法。笞杖之数本为十,减为七,世祖曾说:‘天饶他一下,地饶他一下,我饶他一下,所以每次数到七就停止,缺少三下。’
逮乎我明肇基,遂生圣人,复万古之纲常,定三尺之明法。其损益虽因乎前代,而品裁一出于圣心,凡旧律轻重失当者正之,文意艰奥者显之,条目分散者并之。有伦有要,使人易读、易晓、易避、难犯。作我明之一经,垂宪章于百代。呜呼!至哉!因圣人之法,见圣人之心。斯世斯民,日迁善逺罪而不自知,其所由来者深矣。原智【赵统】传言圣人,周身之智,故无死法,此特自慰之辞耳。千古之大智,宜莫如舜。舜之当瞽瞍、箕子,与周文之当纣,孔子之当匡人与桓魋,要皆死地死法云尔,匪曰化之处者也。曲为善处,是之谓权。传不云乎?微服过宋,一物释西伯,可以观迹矣。要亦遇乎尔,此犹三代以上之处也。三代以下,以言为讳矣。夫智而含言,言以行知,言且讳矣,智将安出?今夫士,孰非诵法孔子?姑以言究之。孔子曰:「圣人、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此特一时几席间语耳。使扬于王庭,传简策,人将曰:「非圣鲜不败言。」夫后人之欲自圣者,岂少哉?莽、彘、武、麀,亦曰颂圣、自圣者,毎切于不圣。夫汉、唐之死市者,岂少哉?孔子之论人之孔恶也,又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夫善人已自不得而见之矣,天下之善者,无防而取善于乡乎?乡无一善,何所决择?夫天下之恶里也,岂直一阙党、互乡而已邪?将孔子不自免矣。夫孔子智欲择里,昔叔孙武叔为毁也,不知何辞,一言薄父,已阻孟子。或及出妻,将速鲁讼,所何为?智且后世人之所谓善人,皆富贵利达者也,而乡称善士,类为左道,善之趣誉,如水就下,非古之所谓乡愿,必后世之谓恶少也。一言之誉,众口交赞;一言之毁,百犬吠声。故古语曰:「一人毁之而有余。」又曰:「乡乏不贰之老。」又况乱之以官,有行私之吏;朝有善言之臣,氤氲媒蘗,妆揑瘢垢,锢为奸党,以陨国是。君子之退缩以自处也,如薙草围兽,难乎其为孤兰特麒矣。而况妒名已才以相袭,麒趾而扑兰馨者乎?辩如韩非,竟以辩死;智如晁错,卒以智死。非多其智与辩也,而况不智不辩者乎?圣人其如智何哉?嗟夫,毁誉者,人之情也。是寓褒贬以别善恶,以为天下刑赏劝惩。然执此以求胜一夫之私耳,诬上行私,是为朋党,且以动摇天子,诬上防下,至阏上下之交,以激众愤,奸天地。和气而上下病之。昔孔子之周流也,非必罪春秋之诸▯也。假使厯辙汉唐,亦徒老耳。且君之不党,亦无如党何。退而不进,上也。退且防毁,毁且畏讼。故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曰:“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哀,世之苦辞也。”古今之死市者,岂必皆有死法哉?是以君子不贵智也。用智之术,莫如忘智,亦莫如藏智。忘智者,刓亷刷耻,土木形骸,不识不知,如鹿与豺,堕网逃猎,死生徃来,以幸不死。野不絶鹿也。藏莫如老子,存▯守黒,和光同尘,不为祸始,不为福先,或庶乎容于世矣。然青牛且西出乎流沙,且我之愚人将欺之,弱人将陵之。心可剖而肝可炙也,竟如藏何?是故君子贵之命也。命不在天,亦不在人。势之顺至,君子存存俟死,为终有死,即正龙蛇之蛰,不性决命,将焉用智为?庄子曰:“周将处乎才不才之间,君子之逃世者也。智不智之间,本无善地也。”原讼【张弼】讼者,公言也。所以攻夫不公者,人莫不有之。不特人也,凡有血气者莫不有之。不特有血气者,凡物之相戾者莫不有之。故圣人观诸干坎而名之曰讼。天水相违也,坎险而内,干徤而外,险徤相乘而成讼。则圣人有以见人情之变,言不尽公矣。是故讼之始,义之激也,智之致也,人物皆有之。其▯也,义之贼也,智之蔽也。君子之所深恶,恒人之所弗尚,小人之所乐为,无弗公言矣。凿空扇虚,丑诋巧刺,变乱黒白,颠倒邪正。顺其欲者,跖蹻为贤;非其志则,夷齐为汚。蔓延流衍,莫知底极,葢日甚焉。虽明者不能▯矣。习经好文之士,宜痛絶之也。然以天下观之,南土则文于北土者也。北土寡讼,而南土之讼乃繁。以南土较之,江右若文于诸邦矣。诸邦寡讼,而江右之讼实繁。何哉?岂习经好文之士反工为口语,巧于讦讪乎?古称邹鲁之士,龂龂守礼,不闻其蠧政毒民如是也。岂经不当习,文不当好耶?岂小人鄙夫假经诡文以饰其诈耶?彼习经好文卒为贼义蔽知之事,何若推鲁朴陋者,目不识书而自信其天耶?南海陈公梦祥,由大理寺副拜江西佥事,其操髙,其学硕,熟烂天下之故者,于其行予原讼以问之,必有以复我也已。原新法【周思兼】
译到了我朝明代开始建立基业,圣人于是出现,恢复万古以来的纲常,制定明确的三尺之法。它的增损虽然因袭前代,但品评裁定全都出于圣人的心意;凡是旧律轻重失当的,就加以纠正;文字意义艰深隐晦的,就加以明白解释;条文分散的,就合并起来。使它有条理、有要领,让人容易阅读、容易明白、容易避免触犯而难以违法。于是制定我明朝的一部经典,给百代留下法典。唉!真是极其高明!通过圣人的法律,可以看见圣人的心意。这个时代的百姓每天向善、远离罪过,却自己不知道;其中的由来实在深远。《原智》【赵统】传说圣人具有周遍全身的智慧,所以没有必死的处境;这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罢了。千古以来最大的智慧,大概没有超过舜的。舜面对瞽瞍、箕子,周文王面对纣王,孔子面对匡人和桓魋,归根结底都可以说处在死地、遇到必死的法则,并不是说都能感化对方、找到出路。委曲求全地寻找善巧的处理办法,这叫作权变。《左传》不是说过吗?穿着便服经过宋国,一件事情使西伯获释,从这些事迹就可以看出来。这也只是偶然遇到合适的机会罢了,这还是三代以前的处世方式。三代以后,人们对言论已经有所忌讳了。既然有智慧却含藏不说,言语本来用来实行并显示智慧,连言语都忌讳了,智慧又从哪里表现出来呢?如今的士人,谁不是诵读、效法孔子?姑且从言论来考察。孔子说:‘圣人、善人,我都不能见到。’这不过是当时坐席间的谈话罢了。假如把这话传播到朝廷,在简策上流传,别人就会说:‘不是圣人的人,很少有不说错话的。’那么,后人想自称圣人的,难道会少吗?王莽、汉武帝、武帝、麀等,也都说是颂扬圣人、自称圣人,而每每恰恰暴露其并非圣人。汉、唐死于市刑的人,难道少吗?孔子评论人的极坏之处,又说:‘不如乡里人中善良的,大家都喜欢他。’善人本来已经不能见到了,天下的善人,难道没有一个可以从乡里选取吗?假如乡里没有一个善人,还有什么可以选择取舍的呢?天下难道会有全是恶人的乡里吗,难道只是阙党、互乡罢了?这样说来,孔子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了。孔子想选择居住的乡里,过去叔孙武叔曾经诋毁他,我不知道该怎样为孔子辩解;一句轻视父亲的话,已经使孟子受到阻碍。有人还说到孔子出妻、将要招致鲁国诉讼之事,这又是为什么呢?而且后世所谓的善人,都是富贵显达的人;乡里所称的善士,往往被视为走旁门左道的人。追求善名和赞誉的人,就像水向下流一样;他们未必是古代所谓的乡愿,却一定会成为后世所谓的恶少。一句赞誉,众人的嘴便交相称赞;一句诋毁,众犬便随声狂吠。所以古语说:‘一个人诋毁他,力量还绰绰有余。’又说:‘乡里缺少不改变操守的老人。’何况再用官府来扰乱它,又有徇私的官吏;朝廷中即使有说善言的大臣,也会有人暗中媒介、滋生祸根,捏造污点,把人禁锢为奸党,以至于使国家的正确原则陨落。君子退缩而自处,就像割除野草、围捕野兽一样,想做一株孤独的兰花、一只独立的麒麟都很难。何况还有嫉妒别人的名声和才华、彼此袭击的人,像麒麟的脚践踏兰花的香气一样呢?辩才如韩非,最终也因辩说而死;智慧如晁错,最后也因智慧而死。智慧和辩才多尚且如此,何况没有智慧、没有辩才的人呢?圣人又能把智慧怎么办呢?唉,诋毁和赞誉,都是人的常情。这是寄托褒贬来区别善恶,用以成为天下施刑、行赏、劝善、惩恶的准则。然而执着于此来求胜,不过是满足一己之私罢了;欺罔君上,推行私意,这就是朋党;并且还借此动摇天子,欺罔君上而防范臣下,以至于阻塞上下沟通,激起众人的愤怒,违逆天地和气,使上下都受到伤害。从前孔子周游列国,并不一定是因为要责罪《春秋》中的诸侯。假使历经汉、唐各朝,也不过徒然老去罢了。况且君子不结党,也奈何不了党人。退处而不求进身,这是上策;退处还要防备毁谤,遭受毁谤还要害怕诉讼。所以说:‘想要加给你罪名,哪里还怕没有借口。’又说:‘求得自我安身的方法,在于面对人的死亡而悲哀,面对世道的苦难而发出痛切之辞。’古今在市集上被处死的人,难道一定都犯了足以处死的罪吗?因此,君子不以机智为可贵。运用机智的办法,没有比忘掉机智更好的,也没有比隐藏机智更好的。忘掉机智,就是磨去锋棱、洗刷羞耻,形体如土木一般,不辨不知;像鹿和豺一样,在网罗中跌落、从猎捕中逃走,任凭死生往来,只求幸免一死。野外并不会把鹿赶尽杀绝。隐藏机智,没有比老子更高明的:保持玄默、守持幽暗,收敛光芒而混同尘俗,不做祸患的开端,也不做福分的先导,或许还能容身于世。然而青牛尚且要向西走出流沙;况且我这个愚人将要被人欺骗,弱者将要被人凌辱。即使心可以剖开、肝可以炙烤,究竟又怎样才能隐藏自己呢?所以君子把一切归之于命。命既不在上天,也不在人自身。形势顺利到来时,君子安守本分,等待死亡;既然最终总有一死,就正如龙蛇蛰伏一般,不能凭本性强行改变命运,那么还要用智谋做什么呢?庄子说:‘我将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这是君子逃避尘世的办法。处在有智与无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善地。’ 《原讼》【张弼】所谓讼,就是公开申说;用来攻击那些不公正的人,是人人都有的本性。不只是人,凡是有血气的生物无不如此;不只是有血气的生物,凡是彼此抵触的万物也无不如此。所以圣人观察《乾》《坎》两卦而把它命名为‘讼’。天与水相互背离:坎险在内,乾健在外,险与健相互乘凌,于是形成争讼。由此圣人看见人情的变化,知道言论并不全都公正。因此,争讼的起初,是义气激发,也是智巧所导致的,人与物都有这种情况;它的弊端,则是残害义理、蒙蔽智慧。君子深深厌恶这种事,平常人也不崇尚这种事,小人却乐于这样做,于是没有什么不被说成公道的话了。他们凭空凿造,煽动虚妄,丑诋巧刺,颠倒黑白,混淆邪正。顺从自己欲望的,即使是跖、蹻也被说成贤人;不合自己心意的,即使是伯夷、叔齐也被说成污秽不堪。这样的风气蔓延流布,不知何时才有尽头,大概一天比一天严重,即使明智的人也会被弄得眼花缭乱。那些学习经书、喜好文章的人,应该痛下决心断绝这种风气。然而从天下范围来看,南方比北方更文饰。北方少有诉讼,南方的诉讼却很多。以南方各地相比,江右又比其他各地更文饰。其他各地少有诉讼,而江右的诉讼实在很多。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学习经书、喜好文章的人,反而更善于制造口舌,更精于揭发、讥刺他人吗?古人称邹、鲁之士能切切守礼,却没有听说他们像这样败坏政治、毒害百姓。难道经书不该学习,文章不该喜爱吗?难道是小人和鄙夫借经书、文章来掩饰自己的欺诈吗?那些学习经书、喜好文章的人,最终却做出残害义理、蒙蔽智慧的事情,与其这样,哪里比得上推重鲁地朴实鄙陋之风、目不识书却自信其本性的人呢?南海陈公梦祥由大理寺副升任江西佥事,他操守高尚,学问宏博,熟悉天下事务;我在他赴任时写《原讼》请他指教,他一定会有所回答我的。《原新法》【周思兼】
大臣之道,可以相济,而不可以相忌也。夫茍有相忌之心,则恶人之胜已,而乐其无成;恶其足以胜已,则所以排击而挤陷之者,无所不用其谋;而乐其无成,则从中扼之以害其功,而后持其所短,必逐之而后巳。故新进之士,常乐于纷更,以图天下之大功,而大臣从而坏之,则天下之事始决裂溃散,不可以复収,而国家之势日倾,天下之祸,鲜不自斯人为之哉。夫介甫厄于外者,防二十年,而天子一旦首拔而用之,故奋身决防,以新天下之政,而国家之所以愤抑而不振者,皆思所以整顿之,以庶防于夏啇周之盛,而称有宋之元臣。于是广储蓄,寛摇役,积兵马,以攘辽夏之横,皆宋氏之所未讲,而大臣之所骇且愕,天下之所共惊,而莫知其谁何者也。故介甫之法,虽所以病天下,而天下不能无疑;虽所以济国家之用,而天下之安于其故者,不能遽去彼而从我。夫其不能无疑而不欲遽从我也,而一二大臣首以身当之,而必求其无▯,则介甫之法未必不足以兴宋氏之治,而成大功,而富韩辈从而挤之。鸣乎,法未行而先挤之,己不足以镇服天下之心,而况其所挤者又当世之望人,则豪杰之士共起而攻新法,以求工其所甚难。夫人臣害其功,而豪杰之士又羣起而攻击之,则新法不可以一日行,故不得不引小人之有才者以自辅,而小人既众,遂至于乱天下之事,而卒无成功。宋氏之祸,未必皆王氏之罪,而二三大臣亦与有责也。介甫判西京,而韩魏公方为留守,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寝,以自苦于学,而魏公笑之,以为狂。呜乎,魏公果知王氏者哉?而王氏既去,元祐大臣各立党以相攻击,而免役一法争之而不己,此则介甫之所窃笑而不为者也。挤介甫之政者,固元祐之大臣,而犯介甫之政者,又皆元祐之党,锻錬而成之。然则读介甫之传者,又何以白其公议于天下也?
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一
译大臣相处之道,可以彼此补益,却不可以彼此猜忌。如果有相互猜忌之心,就厌恶别人胜过自己,而乐于看见别人不能成功;既然厌恶别人足以胜过自己,那么排斥、攻击、陷害他的手段就无所不用;既然乐于看见别人不能成功,就从中加以阻挠来损害他的功业,然后抓住他的短处,非要把他驱逐不可。因此,新进之士常常乐于变更旧法,图谋建立天下大功,而大臣跟着破坏它,于是天下的事务开始决裂溃散,无法再收拾,国家的形势日益倾危,天下的祸患,很少不是由这些人造成的。王安石在外受困达二十年,天子一旦首先提拔并任用他,他便奋身冲破阻碍,革新天下政事;国家之所以愤懑抑郁而不能振作的地方,他都想办法整顿,希望达到夏、商、周盛世的境界,使宋朝拥有元老重臣的声名。于是广泛储蓄财物,放宽徭役,积聚兵马,用来抵御辽、夏的侵扰;这些都是宋朝过去没有讲求过的事情,大臣们惊骇错愕,天下人共同震惊,却没有人知道究竟该如何应对。因此,王安石的新法虽然会使天下受困,天下人却不能没有疑虑;虽然它有助于国家的实际需要,那些安于旧制的人却不能立即抛弃旧法而接受新法。既然天下人不能没有疑虑,又不愿立即接受新法,一两个大臣却首先亲自出来承担反对它的责任,并且一定要找出它的弊病,那么王安石的新法未必不能振兴宋朝的政治、成就大功;可是富弼、韩琦等人却随即排挤他。唉!新法还没有施行,就先排挤其主持者,已经不足以镇服天下人的心;何况被排挤的又是当时众望所归的人,于是豪杰之士共同起来攻击新法,以求在这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上显示本领。臣下损害它的功业,豪杰之士又群起攻击它,新法因此一天也不能推行,于是王安石不得不任用有才而品行不端的小人来辅佐自己;小人既然越来越多,最终就把天下的事情弄乱了,终于没有取得成功。宋朝的祸患未必都是王氏的罪过,二三个大臣也同样负有责任。王安石任西京判官时,韩魏公正任留守;王安石冬天不生炉火,夏天不摇扇子,夜里也不就寝,以此苦心求学,魏公却讥笑他,认为他狂妄。唉,魏公果真了解王氏吗?王安石离去之后,元祐年间的大臣各自树立党派互相攻击,免役法一事争论不止;这正是王安石暗自讥笑而不肯做的事情。排挤王安石政事的,固然是元祐大臣;而后来违犯王安石政事的,也都是元祐党人,经过他们锻炼加工而成。既然如此,那么后人读王安石的传记,又凭什么向天下人说明对他的公正评价呢?《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述一陶述【朱衡】余尝逰于龙门之野而观陶焉。晋陶者诹之,则曰:凡为陶,不范则不匡,不合则不附。已厚则【阙】益薄则泐。不垩则不饬,不细则不泽。故范之以眡其规也,合之以循其涂也,适之以防其摰与龟也,垩之防其微也,细之观其润也。由此者内诸火而出焉,而后为良。然范之、合之、厚薄之己,而垩之、细之而色者迁乎其施,模者易乎其受,则火土所运,神机自生,力弗与焉。其名曰变。目之炯然,若扣之埒金玉。其遭也,寄一二于千万品中,故非可尝期,遂不敢以供歳贡。间有之,亦将毁其大且竒者,取碎琐防而售之,蓄贾罔厚值而已。督之司亦罔觌之矣。问所供上者,率无异常品,特非厐隙玷璺为精缜绚烂端正耳。于是浡然动焉,曰:不亦善夫!陶技之下也,然其贵足以礼清庙,其次预燕享,其大赡华夏生民之用,廼皆常品。独其竒不与,故万物之情皆陶焉。夕驻只林,视弟子所为文,读之不能句。朱子曰:余欲言文耶?盍往观陶!诸弟子咸往观陶事。学初述【曽朝节】余盖素未信学,睹讲学者目摄之曰:“道中天日也,奚俟讲而明乎?学行而己讲何为?”嘉靖乙丑春,余与同里王楚阳解元南宫下第,辞座主侍御徐岩泉公。公授以古太极测一帙,途次展玩至“陷溺禽兽图”,瞿然曰:“人之不学,乃至此乎?”遂相与矢天而盟,必为圣贤。顾茫然莫知所以为学之方。余谓楚阳曰:“中庸论性道教,道不可离其功夫,惟曰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吾人亦勉于敬而已。”于是日相戒饬,目不妄视,耳不邪聴,口不戏言,身不媟动。如此者四十余日,以为精神归并,庶几君子戒慎之功。时亦觉其束缚劳苦,以咎之于功未熟也。及抵家,各以人事不相聚者月余,则前功皆弗复记忆之矣。居有顷,徽州程天津公至衡凝斋先生,亟谓余:“天津者,心斋先生髙第弟子。”余乃约楚阳访之于石鼓。一见问余“植斋”之义,余告曰:“节之直也。不植则不立,欲有以自立尔。”天津公曰:“固也。不犹之植木者乎?将于枝叶植之与,抑于根植之也?”余曰:“亦于根植之耳。”然则先生之植安在?余未有以应。天津公曰:“吾人此心,即性命灵根也。培养者只于灵根培养,自然枝叶畅茂,开花结实。不向根上用力,根既不固,而欲其凑泊,能乎?”余乃恍然悟为学之功若此其简易,君子之戒惧,初非束缚劳苦于外,而束缚劳苦者宜其一放失遂不复记忆也。天津他日示余二絶云:“一种灵根天上来,防人知向此中培。津津生意无穷妙,叶自隂浓花自开。叶自隂浓花自开,枝头忽见已成梅。好将鼎内调羮味,毋负当年苦意栽。”自是余与楚阳既宗敬之先,赠君迎致之家塾,而余日叩公所得于心斋先生者,与之辨驳不休。余告公曰:“吾之所无疑于古人者,孔子而己以公与先生之见,读孔子之言而无疑也,则己矣。以公与先生之见,读孔子之言而有疑也,吾安得而不问辨以思?”乎久之,公所得于心斋先生者,余既无所不寘力,余亦忽若有以自得。一时同志宻斋、益斋、楚阳诸君,与易佥宪防庵、刘冏卿仁山二公,相约为学防,而公之于衡人士多所开发。先赠君舍弟守斋、涵斋,頼公之教而立,尤觉蒸蒸于家庭间。殆未六七年,公卒于岭南。先赠君、楚阳、涵斋亦后先物故矣。盛事不可以久徼,九原不可以复作。念之,其能不雪涕哉?今年癸未,天津公次郎勉之走京师讯余,余重其别,而忆曩者所得于公之教,不可以无纪也。故述学初,以寓我感慨之懐焉。旱述【雷礼】歳▯黓执徐,八闽自季春至仲夏不雨,赤旱千里余。时司理兴化郡恻之,谓太守曰:「大旱则雩祭礼也,遇灾修省,其可后乎?」太守曰:「然。」率僚属斋沐,宿山川社稷坛,朝夕防祷。越七日不雨,有告壶公山其脉通海,视潮盈缩,石穴水深数十丈,有双蟹占年祷雨,见之即应。于是太守以下徒步二十里,防祷山灵。如是者又七日不雨,或荐有道人善符水运雷驱雨。太守令使者召而问之,则对曰:「能可计期。」廼立髙台防祀,道人暴烈日中,指掌运雷。如是者又七日不雨。太守怒曰:「邪术不经,徒惑众耳。」立谴出之。时士民汹汹,憔然相对以泣。太守忧叹长吁,某忽恍寐,梦衣朱者排户而入,谓余曰:「汝语守夫人旱未除,徒咎天旱,其谁欺乎?古人啓蛰不杀,方长不折,所以广生道也。今矜残恣忍,贼及无辜,一罹告讦,牵连根附,以意而周纳之,少犯其怒,则敲扑痛诋,无完肤。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述(一) 《陶述》【朱衡】我曾经到龙门郊野去游览,观察制陶。向晋地的陶工询问,陶工说:凡是制作陶器,不经过模范就不能匡正形状,不拼合就不能附着成形。坯体太厚就会增加烧裂,太薄就会开裂;不施釉就不整饰,不磨细就不润泽。所以用模范来察看它的规整,用拼合来使它沿着成形的轨迹,用调整来防止它破裂和出现龟纹,用施釉来防止细小瑕疵,用磨细来观察它的润泽。经过这些工序后放入火中烧制,出来的才是良品。然而模范、拼合、厚薄处理完成后,施釉、磨细以及着色会因施作而改变,模具也会因承受器物而变化;这样一来,火与土的运转,神妙的机理自然产生,并不是人力所能完全控制的。这种现象叫作‘变’。器物光彩明亮,敲击时声音像金玉一样清越。这样的器物在千万件中只能偶尔得到一两件,所以不能预先限定数量,也就不敢把它作为每年的贡品。偶尔得到,也会毁掉其中大而奇特的,取其碎小部分出售,只求囤积货物的商人不至于完全没有厚利罢了,负责督察的官府也看不到这些珍品。问起进贡的器物,大多没有异常品,只是没有大的裂隙、斑点、裂纹,质地精密、色彩绚丽、形制端正罢了。于是我猛然有所感触,说:这不是很好吗?陶艺的下等产品,尚且贵重到可以用于清庙礼仪;其次的可以用于宴享;至于大量供给华夏百姓使用的,全都是普通器物。唯独那些奇异珍品不参与其中,所以万物的情状都可以用陶器来比拟。傍晚我留宿在林中,观看弟子们所写的文章,读起来竟不能断句。朱子说:‘我想谈文章吗?何不去看看陶器!’于是所有弟子都去观看制陶的情形。《学初述》【曾朝节】我一向本来不相信所谓学问。看见讲学的人,便瞪眼对他说:‘道就像天空中的太阳,为什么还要等到讲说才明白呢?既然实行学问就够了,还讲它做什么?’嘉靖乙丑年春天,我和同乡王楚阳解元在南宫落第,辞别座主侍御徐岩泉公。徐公把一册《古太极测》交给我们,途中打开阅读,读到‘陷溺禽兽图’时,惊觉地说:‘人不学习,竟会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我们一起对天发誓结盟,决心一定要成为圣贤。只是茫然不知从哪里入手学习。我对楚阳说:‘《中庸》论性、道、教,说道不能脱离功夫,只说要在无人看见时戒慎恐惧,在无人听见时戒惧谨慎。我们也不过努力保持敬意罢了。’于是每天互相告诫,眼睛不随意乱看,耳朵不邪听,嘴里不说戏谑的话,身体不作轻薄的举动。这样坚持了四十多天,以为精神已经归于专一,大概接近君子戒慎恐惧的功夫了。当时也觉得这种约束十分劳苦,便把它归咎于功夫还不成熟。等到回到家里,因为各自有事务,过了一个多月不能相聚,先前的功夫便全都不再记得了。过了一段时间,徽州程天津公来到衡凝斋先生那里,急忙对我说:‘天津是心斋先生最优秀的弟子。’于是我约楚阳到石鼓去拜访他。一见面,他问我‘植斋’的含义,我回答说:‘植,就是挺立。’ ‘不挺立就不能站立,我只是想使自己能够自立罢了。’天津公说:‘固然如此。但这不就像种树吗?是要在枝叶上栽植,还是要在根上栽植呢?’我说:‘当然是在根上栽植。’那么,先生所说的“植”究竟在哪里呢?我没有办法回答。天津公说:‘我们这一颗心,就是性命的灵根。培养它,只在灵根上培养;这样枝叶自然会繁茂,开花结果。如果不在根上用力,根既不牢固,却希望枝叶聚集繁茂,能办得到吗?’我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做学问的功夫竟这样简易;君子的戒慎恐惧,起初并不是在外表上自我束缚、劳苦用力,而那些外在的束缚劳苦,当然一旦放弃失守,便很快不再记得了。后来天津公给我看了两首绝句:‘一种灵根从天上来,劝人知道向这里培栽。生机充沛绵延无穷的妙处,叶子自然浓荫,花朵自然开放。叶子自然浓荫,花朵自然开放,枝头忽然看见已经结成梅子。好好把鼎中的调羹滋味调和出来,不要辜负当年辛苦栽培的心意。’从此,我和楚阳既尊奉、敬仰这位先生,又把他迎请到先赠君的家塾中;我每天向天津公请教他从心斋先生那里所得的学问,和他不断辩论。后来我对天津公说:‘我对古人没有疑问的,只有孔子。如果按照您和先生的见解去读孔子的话而没有疑问,那也就够了。’ ‘如果按照您和先生的见解去读孔子的话反而产生疑问,我怎么能不询问、辨析并加以思考呢?’过了很久,天津公从心斋先生那里所得的学问,我已经没有不尽力探究的地方,自己也忽然像有所领悟。一时之间,同道的密斋、益斋、楚阳诸位,以及易佥宪防庵、刘冏卿仁山二公,相约共同求学;天津公对衡地人士也多有启发。先赠君的弟弟守斋、涵斋,依靠天津公的教诲而有所成就,尤其能感到他们在家庭之间日益振作。还不到六七年,天津公在岭南去世。先赠君、楚阳、涵斋也先后去世了。盛大的事业不可能长久留存,九泉之下的人也不可能再复生。想到这些,怎能不流泪呢?今年是癸未年,天津公的次子勉之来到京师询问我的近况,我重视与他的分别,又想起过去从天津公教诲中所得的学问,不能不记录下来。因此写下《学初述》,用来寄托我的感慨。《旱述》【雷礼】岁在玄黓执徐年,八闽从季春到仲夏都没有下雨,方圆千里遭受严重旱灾。当时兴化郡的司理对此十分忧虑,对太守说:‘大旱举行雩祭是礼制规定;遇到灾害便修身反省,怎么可以拖延呢?’太守说:‘对。’于是率领属官斋戒沐浴,住宿在山川、社稷坛旁,早晚祈祷。过了七天仍不下雨,有人告诉他们,壶公山的山脉与大海相通,可以观察潮水涨落;石穴中的水深几十丈,还有双蟹能够预占年成,祈雨时见到它们就会应验。于是太守以下的人徒步二十里,到山中向山神祈祷。这样又过了七天仍不下雨,有人推荐一位善于画符、泼水、运雷、驱雨的道人。太守命使者召他来询问,他回答说:‘可以约定日期。’于是筑起高台,举行祈祷祭祀;道人在烈日下暴晒,指手画符,运转雷电。这样又过了七天仍不下雨。太守怒道:‘这是不合正道的邪术,只是迷惑众人罢了。’立即责令把他赶走。当时士人和百姓人心骚动,憔悴地相对哭泣。太守忧愁叹息,长声叹气。我忽然恍惚入睡,梦见一个穿朱衣的人推门而入,对我说:‘你告诉太守:夫人,旱灾尚未消除,只是一味责怪天旱,这究竟是在欺骗谁呢?古人说蛰虫开始活动时不加杀害,草木正在生长时不折断它们,这是为了扩大生养之道。如今却以残酷为能,任意施加忍酷,祸害甚至牵连无辜;一旦有人告发,就牵连根本亲属,按照主观臆测把人罗织进去;稍微触犯他的怒意,就遭受杖打和痛骂,弄得体无完肤。’
其渠憸宿狡,乘为牙噬,昼禁食,夜楚寐,使瘐死不可质诘,其名曰酷旱。财为民命,一芥不可横取。今婪心如炽,谿壑难填,巧立名色,以便侵牟,于罪条之出入,差役之轻重,视贿为差,甚或利其重积,缘为奸市,辟之割葵者不伤其根不止。至于国课逋负,通同隠匿,每遇监司按核,谩谰不能得其真数,其名曰贪旱。有司奉天子命令,所以宣教化也。今骄盈逾制,麋用百出,备肥甘则罗海错陆羞,角为尊贵,侈服御则夺良贾绮纨,价不半给,而又新公廨,饬器具,广交防,纳欵泽,惟求炫人观聴,不知公私已殚矣,其名曰奢旱。国依于民,民依于信,今大道不行,习为狙诈,朝弄其民,夕▯其行,时伺上官意,防文饰条目,无一善状,有中其钳口者,则掩黒为白,使悃愊无华之吏治反抑下考,其名曰欺旱。夫食人之食,当分人之忧。今习宠偷安,牵耗歳时,坐堂未几,旋即私居,惟计日以需迁,不留情于民瘼以。致文移,束阁吏胥,窃权有经年,裹粮聴谳而生理尽废者;及奸嚣不轨,剽敓坊闾,则曰有司捕在,民焉頼之。其名曰慢旱。夫天居髙聴卑,陟降厥士。兹五旱者,动拂人心,致其怨詈,甚于旱魃之为害也。不洗精澄虑,反其所为,乃测之防防,徼于难必是,荧惑退舎,不由乎善言,而反风灭火,可以私邪致也不亦戾乎!言讫而逝。某觉起叹曰:「有是哉,天且谴告之矣!」言之太守,请理系囚,寛宿赋,罢重役,延耆旧名徳于庭审所宜者,兴革之。逾宿大雨,越信又雨,民忻若更生。某于是益知砥砺自修,因述其説,置座右云。农述【雷礼】山陇之阳,其埜石溜寒恶,不便辟垦,有附地居叟,利其旷幽可田,操铫镈去蔓草,芟夷蕴崇之,如是者不遗力,越歳成田,解冻而耕,暴背而耨,计秋获甚微。或曰:“利不偿力,固若是盲乎?”叟曰:“不然,夫赤土可沃,吾力固进于地利矣。”时灌溉习培壅,如是者三稔,廼择嘉种,是穮是蓘,弗虞恒旸槁之倐变,恒雨又腐之不获半。或曰:“异乎子之勚也?岂馁在其中非耶?”叟曰:“不然,夫饥馑必有丰年,吾力固进于天时矣。”于是濬沟浍,平封畛,如是者又三稔,且虑蟊螣諰諰,甚谨于苗也,惧其仆日一视焉,于稼也,惧其涸日三视焉,于穑也,惧其揺日五视焉,暨登圃,其获倍。或曰:“子力则徴矣,苐薾然疲役,可不哀耶?”叟曰:“有是哉,夫好逸恶劳,人之情也,不云好生恶死者乎?吾固无以易此矣。”雷子闻其言,壮之曰:“韪哉,叟之志可贞矣。夫石溜寒恶之野,叟不以好逸焉夺其好生者,不以恶劳焉夺其恶死者,卒登腴壤,大获有秋。况仁义者,人心之田,存则荣甚于好生也,舎则辱甚于恶死也。乃爱心不如田,不亦自弃于居叟哉?”是故质美者腴壤,易治者也,其下则石溜寒恶之野耳。茍定仁义以立基,存养省察,日夕靡懈,则始于立身,终于济物,其利不亦大乎?予固壮叟之志,有君子自强之道,述其事以励诸子焉。拙政述【陆釴】政亦难矣哉!笃抚字则催科怠,急催科则抚字忘。然则如之何?或曰:「寜拙催科,勿忘抚字,不失为良有司。」嗟乎!是不达于政之论矣。夫以民奉君,古今通议。军国浩繁,赋税是需。催科之政,如之何其可缓也?第求之当有道,取之当及时。灾沴不可以不蠲,豪杰不可以不抑,侵渔不可以不杜,幽隠不可以不达,虐胥奸吏舞文作慝,不可以不惩。能行五者,抚字存乎其中矣。是故抚字所以行催科之政,催科所以运抚字之心,非判然二物也。其或不达乎?是而姑息以惠奸,市恩以徼众,沽一已之虚誉,废国大经而不顾,猎一时之欢娱,贻民重害而不恤。若是者,邦政之积蠧王政所必诛,良有司弗为也。或曰:「然则阳城不足法乎?」曰:「唐至贞元,海内疲于兵革,间架酒▯无名之征,纷然四至,而诸道竞以羡余取贵宠。如城之抗志不回,为民苏息,可谓贤矣。苐不知今之所谓赋税,果无名之征耶?抑亦中正之法所不可废耶?而今之布列郡县者,果尽能如阳城之宅心否耶?使阳城处今之世,抑不知视今之赋税,将拙耶?勤耶?不可得而知也。」是故为令如阳城,当贞元之时则可,非贞元之时纵焉尔矣。有阳城之心则可,无阳城之心诈焉尔矣。吾愿诸有司皆阳城其人,如学阳城之拙而不得其意,流而为纵为诈,斯不亦涉于巧乎?《易》曰:「君子定其交,而后求。」
传曰:「未有上好仁,下不好义者也。」图政之本,实惟在兹。拙与巧,又奚足论哉?余性素拙,不能以巧容于时,廼兹来督藩税,盖于拙性为拙政,称其能矣。独虑有司求拙者渉之于巧也,非复古之所谓拙也。见輙与辨,辨必有以稽其政而反之以自省,因退而书于拙政堂之屏云。
明文海一百三十二
译‘那些首恶、奸邪、老于世故而狡猾的人,乘机像牙齿一样咬噬百姓;白天禁止他们进食,夜晚又用刑使他们不能安睡,逼得他们因疾病和饥困而死,无法对质申辩,这叫作酷旱。财物是百姓的命根,一丝一毫也不能横加掠取。如今贪婪之心像烈火一样,欲壑难填,巧立名目,便利于侵吞谋利;对于罪条的出入、差役的轻重,都看贿赂多少来决定,甚至以重重积累利益为乐,借此进行奸邪交易,像割葵菜一样,非要连根割下不可。至于国家赋税的拖欠,他们相互勾结隐匿;每逢监司查核,就用谎话搪塞,使人无法得到真实数目,这叫作贪旱。官府接受天子的命令,是为了宣扬教化。如今骄傲自满,超过制度限制,浪费财物的办法层出不穷;准备肥甘食物,就罗列海味和陆产,把奇异珍贵之物当作尊贵;要奢侈地装饰服御,就夺取良商的绮罗绸缎,价钱却连一半也不肯支付;又修建新的公廨,整治器具,扩大交际,接受馈赠,只求炫耀于人的视听,却不知道公私财力已经耗尽,这叫作奢旱。国家依靠百姓,百姓依靠诚信。如今正道不行,习惯于狡诈,早晨戏弄百姓,晚上又毁坏自己的行为;时时窥伺上官心意,用虚文粉饰条目,没有一件善政。有谁稍微触犯他们的禁忌,便把黑的掩饰成白的,使诚实朴厚、不事虚饰的官吏反而被压低考评,这叫作欺旱。吃着百姓供养的俸禄,就应当分担百姓的忧患。’ ‘如今却习惯于贪图宠禄、苟且偷安,牵累消耗年岁;坐在公堂上没有多久,随即就回到私宅,只计算日子等待升迁,完全不顾百姓的疾苦。因此公文下达后,便束之高阁;胥吏暗中把持权力,有人一年之久还带着粮食听候审讯,谋生的事业全都废弃。等到奸诈喧嚣、违法作乱、抢劫街坊时,却说有司正在捕捉,百姓还能依靠谁呢?这叫作慢旱。上天居于高处却能听见下情,官员升降都在天意掌握之中。这五种旱灾,动辄违拂人心,招致百姓怨骂,其危害甚至超过旱魃。若不洗涤精神、澄清思虑,反而仍按原来的做法行事,却推测神灵、向不可必然得到的事情祈求,受妖言迷惑而退避,不依从善言,反而想靠邪私来转风灭火,难道不是悖逆吗!’说完便离去了。我醒来后起身叹息,说:‘原来真有这些事,上天已经降下谴责来警告了!’我把梦中之言告诉太守,请他审理在押囚犯,宽免积欠的赋税,停止繁重的劳役,并邀请年高有德者到公堂审议应当施行的事情,进行兴革。过了一夜,大雨降下;又过一旬,再次下雨,百姓欢喜得像重新获得生命。我因此更加懂得要磨炼自己、修养自身,便叙述这番道理,放在座位右边作为警戒。《农述》【雷礼】山岗田垄的南面,野地里都是寒冷贫瘠的石头地,难以开垦。有一位住在附近的老翁,看中那里空旷幽静、可以种田,便拿着锄和耒,除去蔓草,砍伐铲除丛生的杂木,像这样不遗余力,经过一年便成为田地。解冻后便耕作,晒着背锄草,估计秋收所得很少。有人说:‘收益抵不上劳力,本来就是这样,你难道竟如此糊涂吗?’老翁说:‘不是这样。贫瘠的赤土也可以变肥沃,我的劳力本来就能补足土地的不足。’当时不断灌溉,勤加培土施肥,这样过了三年,才选择优良种子,反复播种培土,并不担心一向的旱热会突然改变,也不担心持续的雨水会使作物腐烂,收成还不到原来的一半。有人说:‘你的劳作难道不是白费了吗?其中难道没有饥荒的原因吗?’老翁说:‘不是这样。饥荒之后一定会有丰年,我的劳力本来就能补足天时的不足。’于是疏通沟渠,平整田界;这样又过了三年。他还担心虫害,战战兢兢,对禾苗格外谨慎:怕禾苗倒伏,每天察看一次;对庄稼怕干涸,每天察看三次;到收获时怕它摇落,每天察看五次。等到菜园里的作物成熟,收获便增加了一倍。有人说:‘你的力气确实有了效果,只是这样疲劳劳作,难道不可悲吗?’老翁说:‘确实如此。喜欢安逸、厌恶劳苦,是人的常情;不是常说喜欢生存、厌恶死亡吗?我本来就没有办法改变这种本性。’ 雷先生听到这番话,赞叹他说:‘好啊!老翁的志向可以称为坚定不移。面对石头遍地、寒冷贫瘠的荒野,老翁没有因为贪图安逸而放弃求生之心,也没有因为厌恶劳苦而放弃对死亡的畏惧,最终使土地变得肥沃,获得了大丰收。何况仁义是人心的田地,保存它,比求生更为荣耀;舍弃它,比厌恶死亡更为耻辱。竟然爱护自己的心灵还不如爱护田地,这不是自己把自己抛弃得如同老翁所说的人吗?’因此,资质美好的心性就像肥沃的土地,是容易治理的;资质较差的,就像石头遍地、寒冷贫瘠的荒野。假如确定以仁义立下根基,时时存养、省察,早晚都不懈怠,那么从立身开始,到最终济助万物,它的利益不是很大吗?我本来就赞叹老翁的志向,因为其中有君子自强的道理,所以叙述这件事来勉励诸位。《拙政述》【陆釴】治理政事也真难啊!专心安抚百姓,催征赋税就会松懈;急于催征赋税,安抚百姓就会被忘掉。那么应该怎么办呢?有人说:‘宁可在催征赋税上显得笨拙,也不要忘记安抚百姓,这还算得上是好的官吏。’唉!这话是不通晓政事的说法。让百姓供奉君主,是古今共同认可的道理。军政和国家事务浩繁,都需要赋税来供给。催征赋税的政务,怎么可以缓办呢?只是必须以正确的方法征收,并且在适当的时候征收。灾害造成的赋税不能不减免,豪强不能不压制,侵吞掠夺不能不杜绝,隐蔽的疾苦不能不使之上达,虐待百姓的胥吏、舞文弄法作恶的奸吏不能不惩治。能实行这五件事,安抚百姓就在其中了。因此,安抚百姓正是为了实行催征赋税的政务,催征赋税也是为了落实安抚百姓的心意,并不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难道还有人不明白吗?有些人却把姑息当作惠及奸邪,把施舍恩惠当作取悦众人,只图博取个人虚名,废弃国家根本制度而不顾;追求一时的欢娱,给百姓留下严重祸害而不怜惜。像这样的人,是国家政事中积累的蛀虫,是王法必定要诛杀的人,好的官吏不会这样做。有人说:‘那么阳城就不值得效法了吗?’我说:‘唐朝到了贞元年间,天下因战争而疲惫不堪,间架税、酒税等没有名目的征收纷纷而来,各道又争相以羡余财物求取皇帝的宠幸。’ ‘像阳城这样意志坚定不改,为百姓休养生息,可以说是贤能了。只是现在所谓的赋税,究竟是没有名目的苛征吗?还是合乎中正之道、不能废除的制度呢?如今分布在各郡县的官吏,果真都能像阳城那样存心为民吗?假使阳城处在今天这个时代,他看待今天的赋税,究竟会采取笨拙的办法,还是勤于催征呢?这些都无法知道。’因此,做官像阳城一样,在贞元那种时代可以;不在贞元那种时代,却放纵不作为罢了。有阳城的心才可以,没有阳城的心却只学他的做法,那就是欺诈罢了。我希望各位官吏都成为阳城那样的人;如果只学习阳城表面的笨拙,却没有领会他的本意,流于放纵或欺诈,这不也就变成巧诈了吗?《易经》说:‘君子先确定交往关系,然后再有所求。’ 《左传》说:‘从来没有上位者喜好仁德,而下位者却不喜好义的。’ 谋求政事的根本,实在就在这里。至于笨拙与巧诈,又哪里值得议论呢?我天性一向笨拙,不能用巧诈来迎合时俗,如今来到这里督理藩府税务,大概正是以笨拙的本性施行笨拙的政务,也算符合我的能力了。只是担心有些官吏追求所谓笨拙,反而流于巧诈,那就不再是古人所谓的笨拙了。我一旦见到这种情况,就一定同他们辨析;每次辨析,必定会借此考察他们的政务,并反过来用以自我反省。于是退下后把这些话写在拙政堂的屏风上。《明文海》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读一读遵岩先生集【蒋徳璟】欧阳公识苏子瞻,置第二。子瞻推重欧公,不啻口。吾乡王道思先生识李于鳞先生,置第一。而于鳞讥毁,亦不啻口。论者以此定二人优劣,非也。使于鳞之文果胜道思,如子瞻出永叔一头地,即毁之于师,见薄而于文示公,犹未为过。今举世厌于鳞文,即元美奉之最恭,而晩年己有异议。大约如史汉,语辅以诘曲聱牙而已。读之虽古色斑驳,而非真史汉也。即元美弋猎五车于今,故亡所不综。辨史才高,而六经之学似亦惘惘。故学元美者入门甚便,去古弥逺。道思先生尝云:学司马子长,莫如殴阳永叔;学班孟坚,莫如曾子固。吾正是学马班,岂学殴曾哉?第其所学非今人所谓学。今人何尝能学马班?止是每篇中抄得四五句史记汉书,余皆举子对防与往来赠答,写柬寒温之套语,而曰学班马,亦可笑也。此语直为七子传神。然元美渊富,故不易及,亦自成其元美。故余尝私论明文,以金华、北地、晋江、太仓为四大家。而为晋江者,非沈酣经术,湛深史汉,力厚气酿,独立间架,未易下手,政恐逗入防套寒温蹊径耳。若于鳞不足深论也。读黄帝素问【赵玉】余读《黄帝内经·素问》,爱其文雅,义该,窃独疑其非黄岐旧文,盖有三焉:一曰名物之疑,夫上古圣人作物适用,立名便称,匪物曷名,匪名曷称?《素问》所引多尧舜时事,黄岐虽圣,何曲前知,如饮酒、燔炭、防血、九州之类是也。二者音韵之疑,周公彖《易》,孔子删《诗》,其间韵语多用叶声,是书逺在二经之前,反用沈约、顾野王、江左之音,如生荣、平明、藏光、张章之类是也。三曰字画之疑,许叔重上取六经,旁搜百代,着《説文解字》,不应独遗此书,顾其字乃出叔重之后,如疿、疔、防、皏、黅、防、版、衃、髑、▯之类是也。呜呼!厯年既久,岂无舛讹?存义设疑,以俟来哲。至于法摄养以保身,穷病态以惠民,察运气以烛理,辨隂阳以候时,明智君子亦有所取也。夫□三才之原,探万物之本,要非圣贤,讵能有作?夏虫疑氷,凡夫非圣,罪我者其以是欤?读二谷先生诗文集【夏鲸】仆垂髫受读经史百家,窃脔防而拟趋驰三四十年,当迨古人末轨,即不迨不违里也。骎骎四十年,瞠后将伯,引予而莫之顾。亹亹跻涉于兹,望洋瞻巘,浩浩乎,巍巍乎,吾及其半已乎?将半莫之及邪?傥不遄没,勉勉扪危厯室,坐阆风巅,俯大瀛海,环帝下都,庶几少惬吾志。尝语妄推者曰:“谓吾载籍中识之无十数字,吾无让焉。将名我读书人,恶敢哉!”比有学者,方据案句读,离牍口占,輙自号读书,譬之陟阶数级,闯首檐端,曰“余天上人也”,不乃良可笑哉?兹读二谷先生诗文集,畏而胁息,作而壮叹。大荒中有先生焉,始可谓读书人也已矣。先生诗文悉祖三百篇,三百篇至矣。试畧其音准,佗经诵之,其词亦为六经冠。窃师之而未之能,先生得之夙矣。超忽坐阆风巅,企予瞻之,其天人也邪?先生尝与仆有罛弋之获,乃自忘其以六合为樊洿,鱼鸟何之邪?即罛弋之获几何?良贾虚无,肩墙闚室,先生与仆之谓矣。盱寻见丈,盱丈见常,戚施之目,莫见嵩梁荥洛,五尺之童指泰华而相谓曰:“其髙并我。”先生光射于诗文,具瞻于时髦者,其洛西之华山也乎?后学夏鲸附尘末册。读汲冢周书【郭棐】古书自六籍外传者盖眇少矣。刘向、班固所録则有《周书》七十篇。晋大康中盗发汲郡魏安厘王冡得之。所言皆文、武、周公及穆、宣、幽、灵之事故曰《汲冢周书》。云予披阅之,就中时有格语。度训篇曰:天生民而制其度,度小大以正权,轻重以极,明本末以立中。武称篇曰:美男破老,美女破舌,淫图破国,淫巧破时,淫乐破正,淫言破义。大开武篇曰:其维天命,王其敬命。祭公篇曰:汝无以小谋败大,作汝无以嬖御士疾大夫卿士,汝无以家相乱王室,而莫防于外,尚以时中乂万国。芮良夫篇曰:民归于徳,徳则民戴,否则民讐。民至亿兆,后一而已,寡不胜众,后其危哉。玉佩篇曰:王者所佩在徳,徳在利民,不过在数,惩施舎在平心,不幸在不闻过,福在受谏,基在爱民,固在亲贤。至哉斯数言者,即壁中书奚加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读(一) 《读遵岩先生集》【蒋德璟】欧阳公赏识苏子瞻,把他列在第二位;子瞻推重欧公,也不只是口头说说。我乡里的王道思先生赏识李于鳞先生,把他列在第一位;而李于鳞讥讽毁谤他,也不只是口头说说。评论者据此判定两人的优劣,是不对的。假使李于鳞的文章果真胜过道思,就像苏子瞻高出欧阳永叔一头,即使他因道思是老师而毁谤他,受到轻视却在文章中向公众表示,也还不算过分。如今天下人都厌恶于鳞的文章,即使王元美最恭敬地推奉他,到了晚年也已经有不同意见。大体上像《史记》《汉书》,只是语言中加上了曲折艰涩、聱牙难读的部分罢了。读起来虽然有斑驳的古意,却不是真正的《史记》《汉书》。王元美如今博览群书,搜猎五车,因而没有什么不综合研究的;辨析史事的才华很高,但六经方面的学问似乎也很茫然。所以学习王元美的人入门很容易,却离古人越来越远。道思先生曾说:学习司马子长,不如学习欧阳永叔;学习班孟坚,不如学习曾子固。我正是在学习司马迁、班固,难道是在学习欧阳修、曾巩吗?只是他所说的学习,并不是今天人们所谓的学习。今天的人哪里真能学习司马迁、班固?不过是在每篇文章中抄得《史记》《汉书》的四五句,其余全是举子应试的对策、往来赠答、书信寒暄的套话,却说自己学习班固、司马迁,也实在可笑。这句话确实把七子一派的神态描摹出来了。然而王元美学识深厚广博,所以不容易赶上,也自成一派王元美的风格。因此我曾私下评论明代文章,以金华、北地、晋江、太仓为四大家。要成为晋江一派的人,如果不沉浸经学,深究《史记》《汉书》,积蓄深厚力量、酝酿充足气势,独立建立文章格局,就不容易下笔;只怕会误入应试文章和书信寒暄的旧路。至于李于鳞,则不值得深入评论。《读黄帝素问》【赵玉】我阅读《黄帝内经·素问》,喜爱它文辞雅正、义理完备,却私下独自怀疑它并不是黄帝、岐伯的原始著作,大概有三点。一是名物方面的疑问:上古圣人创造事物以供使用,命名必然随事物而定;没有事物,凭什么命名?没有名称,凭什么称说?《素问》所引用的许多事情属于尧、舜时代,黄帝、岐伯虽然圣明,怎么能够曲折地预先知道后世的事呢?例如饮酒、焚炭、[缺]血、九州之类,便是如此。二是音韵方面的疑问:周公作《易》的卦辞,孔子删定《诗经》,其中的押韵语言多采用叶韵;《素问》远在这两部经典之前,却反而使用沈约、顾野王以及江左地区的音韵,如‘生荣’‘平明’‘藏光’‘张章’之类。三是字形方面的疑问:许叔重向上取法六经,旁及搜集百代文字,著成《说文解字》,不应唯独遗漏这部书;可是其中的字却有许叔重以后才出现的,如‘疿、疔、[缺]、皏、黅、[缺]、版、衃、髑、[缺]’之类。唉!年代已经久远了,难道没有错讹吗?我保存其中的义理,同时提出疑问,等待后来的贤哲判断。至于依据它来讲求摄养以保全身体,穷究疾病形态以惠及百姓,考察运气以洞察医理,辨别阴阳以推候时令,明智的君子也有可以取用的地方。至于探究三才的根源、探索万物的本原,如果不是圣贤,哪里能够创作出这样的著作呢?夏天的虫子不能理解冰,凡夫不能理解圣人;责怪我的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读二谷先生诗文集》【夏鲸】我从童年开始便接受经史百家的教育,私下里取其片段,试图赶上古人,三四十年间想要达到古人的末流;即使达不到,也不至于违背乡里常人。匆匆过去了四十年,我望着前面的人追赶,却请他们引导我,他们却不回头顾念我。我勤勉不息地攀登到这里,仰望大海、瞻视高山,浩浩荡荡,巍巍峨峨;我是已经达到它的一半了吗?还是连一半也没有达到呢?假如没有很快死去,我将努力攀援险峻之处,历尽艰危,登上阆风山巅,俯视浩瀚大海,环顾天帝所在的都城,也许稍稍能够满足我的志向。我曾对那些妄自推许的人说:‘如果说我在群书中所认识的还不到十几个字,我没有什么可谦让的;但要称我为读书人,我哪里敢当!’近来有些所谓学者,才刚刚伏案断句,离开书本便随口作诗,就自称读书人;这就像登上几级台阶,脑袋刚探出屋檐,便说‘我是天上的人’,不是很可笑吗?如今读二谷先生的诗文集,我敬畏得屏住呼吸,起身发出壮烈的感叹。大荒之中有了这样一位先生,才可以说是真正的读书人。先生的诗文全都取法《诗经》三百篇,而三百篇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姑且略去它的音律声调,拿其他经书来诵读,它的文辞也足以冠绝六经。我私下想拜他为师却未能做到,而先生早已领会其中真谛。他超然独坐阆风山巅,我仰望着他,他难道真是天人吗?先生曾经同我一起获得用网和箭猎取的收获,却忘了把六合当作樊笼污池,那么鱼鸟将往哪里去呢?即使是用网和箭猎取的收获,又能有多少呢?真正的商人却空无所有,肩靠着墙窥视屋室,说的就是先生和我了。小眼睛的人只看见眼前,不能看见嵩山、黄河、荥水、洛水;五尺高的孩子指着泰山、华山互相说道:‘它们的高度和我差不多。’先生的光辉照耀在诗文中,为当时的名流所共同瞻仰,他莫非就是洛水以西的华山吗?后学夏鲸谨附于篇末。《读汲冢周书》【郭棐】古书中除了六经以外流传下来的,大概极少。刘向、班固所著录的有《周书》七十篇,晋太康年间盗墓者发掘汲郡魏安厘王墓而得到它。书中所说的都是文王、武王、周公以及穆王、宣王、幽王、灵王的事,所以叫作《汲冢周书》。我翻阅它,发现其中时常有格言。〈度训〉篇说:‘上天生养人民,又为他们制定法度;以大小确定权衡,以轻重达到极致,明辨本末来建立中正。’〈武称〉篇说:‘美男子会败坏老人,美女会败坏人的言语,淫乱的图谋会败坏国家,过度的技巧会败坏时势,过度的享乐会败坏正道,过度的言论会败坏义理。’〈大开武〉篇说:‘这就是天命,君王要敬慎地奉行天命。’〈祭公〉篇说:‘你不要用小谋略败坏大事;不要因为宠爱的近臣而厌恶大夫卿士;不要因家臣而扰乱王室,也不要让外部无所防备;还要在适当时候治理万国。’〈芮良夫〉篇说:‘人民归附于德,有德便得到人民拥戴,否则人民就会成为仇敌。人民多到亿兆,君王只有一个;寡少不能胜过众多,君王危险了!’〈玉佩〉篇说:‘王者所佩戴的在于德,德在于有利于人民;不过分在于掌握尺度,惩罚、施予、舍弃都在于心地公平;不幸在于听不进过错,福分在于接受劝谏,根基在于爱护人民,稳固在于亲近贤能。’这几句话高明极了,即使是藏于孔壁中的经书又能增加什么呢?
諡法解则周公之所制,时训明堂乃礼记所采。王防解博于鸟兽草木之名,史记解明于治乱兴亡之迹,卓有可观。他篇盖多夸诩诡谲,如利维生,痛痛维生,哀哀维生,礼礼维生,义义维生,仁则非文王之谟也。射之三发,击之轻吕,斩之黄钺,悬之太白,则非武王之烈也。六则、四守、五示、三极,则非周公之训也。春违其农,秋伐其穑,夏收其麦,冬寒其衣服,则非司马之法也。世俘解言凡憝国九十有九,馘魔亿十有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则嬴秦之暴不酷于此也。官人解言设之谋以观其智,示之难以观其勇,烦之事以观其治,临之利以观其不贪,滥之乐以观其不荒,醉之酒以观其恭,从之色以观其常,则仪衍之诈不深于此也。又奚谬盭若是?故或谓战国时纂辑出逸民隠士之手,然阅其云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则晋狼曋称之,绵绵不絶,蔓蔓奈何?毫末不掇,将成斧柯,则苏秦引之。夷羊在牧,蜚鸿满野,则史迁周纪述之。其书盖似出春秋战国之前,抑周之野史与?未可知也。谓为周之诰誓号令,经孔子删定之余,则吾不敢信。
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十四余姚黄宗羲编问答一襍体葬书问对【赵汸】或问:“葬地之説,理有是乎?”对曰:“有之。然则其説孰胜?”对曰:“葬书至矣。”问曰:“葬书,真郭氏之言乎?抑古有其传也?”对曰:“不可考。《周官》冡人掌公墓,墓大夫掌凡邦墓,皆辨其尊卑度数而葬,以其族。大司徒以本俗六安万民,次二曰族坟墓,则葬不择地,明矣。岂有无事而着其法者哉?”《汉书·艺文志》叙形法家,大举九州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而宫宅地形与相人之书并列。葬地之法,其肇派于斯乎?予尝读张平子冡赋,见其自述上下冈陇之状,大畧如今葬书“寻龙捉脉”之为者,岂东汉之末,其説己行于士大夫间?至景纯最好方伎,世见其葬母暨阳,卒远水患,符其所征,而遂以葬书传诸郭氏邪?然无所考矣。问曰:“葬书,世所有,然自齐梁至隋唐,君子不道。至宋司马温公乃欲焚其书,禁絶其术,何也?”对曰:“其言有大悖于理者,书固可焚,术固当絶也。夫盛衰消长之变,一定而不可推移者,虽圣智功力无能为,盖天之所命,而神功之不可测者也。后世诸子百氏,好为异端竒论者众矣,未有敢易此以为言者,而葬书独曰‘神功可夺,天命可改’,嘻,其欺天罔神,谤造化而诬生民也甚矣。世俗溺于其説,以为天道一定之分,犹有术以易之,则凡人事之是非黒白,物我得失之细,固可颠到错乱,伏藏擒制于方寸之隠发,以遂吾私而无难,而世道人心遂有不可回者,岂非葬书之有以误之与?
译〈谥法解〉是周公制定的,〈时训〉、〈明堂〉是《礼记》所采录的。〈王会解〉对于鸟兽草木的名称讲得广博,〈史记解〉对于治乱兴亡的事迹讲得明白,颇有可观之处。其他篇大多夸张诡奇,例如说‘利使人活,痛使人活,悲使人活,礼使人活,义使人活’,说仁却不是文王的谋略;说射三箭、击轻吕、斩黄钺、悬太白,却不是武王的功烈;说六则、四守、五示、三极,却不是周公的训诫;说春天违背农时,秋天砍伐庄稼,夏天收取麦子,冬天使衣服寒冷,却不是司马的法令。〈世俘解〉说,凡是攻破的国家有九十九个,割取的首级有亿十万七千七百七十九个,俘获的人有三亿万二百三十个;这样说来,嬴秦的暴虐也没有这么残酷。〈官人解〉说,设下谋略来观察他的智慧,给他困难来观察他的勇气,以繁杂事务来观察他的治理能力,拿利益来面对他以观察他是否贪婪,放纵他享乐来观察他是否荒淫,灌醉他来观察他是否恭敬,顺从他的美色来观察他是否守常;这样说来,仪衍的欺诈也没有这么深。又怎么会错乱荒谬到这种地步呢?所以有人说,这是战国时由遗民隐士之流编纂出来的。然而其中说‘勇武就会伤害君上,不能登上明堂’,晋国的狼曋曾引用它;这种说法绵延不断、蔓延不止,又怎么办呢?‘细小的东西不及时拾取,最终将会成为斧柄’,这是苏秦引用的话;‘夷羊在牧场,飞鸿遍野’,这是司马迁在《周本纪》中记述的话。此书大概像是出于春秋、战国以前,或者是周代的野史吧?现在还不能知道。若说它是周代的诰命、誓辞、号令,而且经过孔子删定之后留下来的,我却不敢相信。《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四,余姚黄宗羲编问答(一) 杂体 《葬书问对》【赵汸】有人问:‘关于选择葬地的说法,理上真的有这种事吗?’我回答:‘有。’又问:‘那么其中哪一种说法最可靠?’我回答:‘《葬书》的说法最完整。’又问:‘《葬书》真是郭氏所说的吗?还是古代早已有这种传说?’我回答:‘无法考证。《周官》说冢人掌管公墓,墓大夫掌管各类国墓,都要辨明尊卑和等级,依照宗族来安葬。大司徒以六种本俗安定百姓,第二项就是族坟墓;由此可见,安葬并不选择地势,已经很明白了。哪里会有无缘无故创制这种方法的人呢?《汉书·艺文志》叙述形法家,大举九州的地势,用来规划城郭、房舍,以及人的形体和六畜骨法的度数、器物的形状,以此寻求声音、气息所显示的贵贱吉凶,把宫室住宅的地形和相人之书并列。选择葬地的方法,大概就是从这里分流出来的吧?我曾读张平子的《冢赋》,看见他自己叙述上下山冈土陇的形状,大略就像今天《葬书》所谓‘寻龙捉脉’的做法;难道东汉末年,这种说法已经在士大夫之间流行了吗?至于景纯最喜好方术,世人见他把母亲葬在暨阳,后来果然避开水患,符合他所预言的事情,于是就把《葬书》说成郭氏所传的吗?然而没有办法考证。又问:‘《葬书》世间本来就有,但从齐、梁直到隋、唐,君子都不谈论它。’ ‘到了宋代,司马温公竟想焚毁这部书,禁绝这种术数,为什么呢?’我回答:‘其中有些说法严重违背义理,这部书固然可以焚毁,这种术数也确实应当断绝。盛衰消长的变化,有些是确定不移、不能推算改变的,即使圣人和智者费尽功力也无能为力;这是上天所命定的,也是神妙作用不可测度的地方。后世诸子百家喜好异端奇论的人很多,却没有谁敢改变这一点而这样说,唯独《葬书》竟说“神妙的力量可以夺取,天命可以改变”。唉,它欺骗上天、蒙蔽神明、诽谤造化、欺罔百姓,实在太过分了。世俗沉溺于这种说法,以为天道已经确定了分限,却仍有术数可以改变它;那么一切人事的是非黑白、外物与自身的得失,本来都可以颠倒错乱,隐藏在内心中操纵控制,以实现自己的私欲而无所困难,世道人心于是就有无法挽回的地方了。这难道不是《葬书》误导人造成的吗?禁止并断绝它,
禁而絶之,固善。”问者曰:“夫其谬戾既己如此,而又以为葬地之理在焉,何也?”对曰:“术数之书,其言不纯,往往类此。夫创物之智,难以言传,固不可以为言者之失而蔽其善也。”曰:“敢问其言之善者,何谓也?”对曰:“所谓乗生气者是也。班孟坚曰:‘形与气相首尾’,此精微之独异,而数之自然,最为得形法之要,盖与葬者之言相表里,夫山川之起止合散,其神交气感,备百物之精,故地形之书与观宫宅人物者同出一原。而后世杨廖之徒,遂精其能而极其变,然后坤灵生息之机得乗以葬,而后无失焉。盖非殊资异识,足以尽山川百物之情,逆来顺往,旁见侧出,皆得其自然之数者,不足以语此。则事虽鄙而理亦微矣,故其书愈多,其法愈密,而此三言者足以尽蔽其义。盖古先遗语之尚见于其书者乎?又问曰:「星,天象也,术家以名山,岂葬书之防耶?」对曰:「五行隂阳,天地之化育,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声色貌象,各以其类,盖无物不然,无微不着,而况山阜有形之最大者哉?茍至理所存,不必其説之皆出于古也。曰直者,吾知其为木;鋭者,吾知其为火;转动者,吾知其为水;而圆之为金,方之为土,何也?」对曰:「易象干为天,为金,为圆,因其从革以观其在镕,则知之矣。四方形而土居其中,盖体坤而得地之象也。」问者曰:「然则或谓人间万事皆顺,惟金丹与地理为逆者,何也?」对曰:「人有五藏,外应天行,流精布气以养形也,阳施隂受以传代也,非逆不足以握神机而成变化。天有五气,行乎地中,流润滋生草木荣也,絪緼上腾,发光景也,非逆不足以配灵爽而贯幽明。知金丹之为逆者,则生气得所乗之机矣,夫岂二物对待之名哉?」又问曰:「今闽巫方位之説,亦得葬书之防乎?」对曰:「论五行衰旺生克,此自隂阳家事,非所以求形法。葬书言方在势与形之次,而近世临川吴公刋定其书,置是语于杂篇之首,盖常与人言方位时日无闗于地理,可谓得其本矣。譬诸方伎家起死回生,必精乎色脉之度数,长生久视不出乎内外之法象,盖形气之治神机合变,不系于方,其本如此。」问曰:「然则欲知葬地之理者,将即形法而求之备乎?抑合隂阳家而论之也?」对曰:「是固当辨,譬之人事形法。」其言相也,隂阳其推命也有不相待者矣。然言相者,因百物之异形,而各极其情状,以察造化之微,而知吉凶,必不以相人者相六畜也。推命者,以生年月日时论祸福吉凶,犹或失之者,由其为术之本不足以范围大化也。移之以推六畜,辄大谬者,六畜之生不同于人也。夫方位之説,本非所以求地理,况乎随意所择,不得形法之真,而槩以其説加之,则亦何异以虚中子平之术而推六畜?
译本来就是好事。’问者说:‘既然它的错误悖谬已经如此严重,为什么又说其中存在选择葬地的道理呢?’我回答:‘术数类的书,所说的话并不纯粹,往往就是这样。创造万物的智慧难以用语言传达,所以不能因为说话的人有错误,就遮蔽其中合理的部分。’ 问:‘请问其中说得正确的地方,指的是什么?’我回答:‘就是所谓顺应生气。班孟坚说:“形与气相互首尾相接。”这是精微而独特的道理,也是数理自然之理,最能抓住形法的要领,大概与《葬书》的说法互为表里。山川的起止、聚合与分散,其中神妙相交、气息相感,具备万物的精华;所以讲地形的书和观察宫室住宅、人物形貌的书,都是从同一根源产生的。后来杨、廖一类人,进一步精研其中的技艺,穷尽其中的变化,于是大地生息的机理便可以凭借葬地而顺应,不再失误。若不是有特殊资质、异常见识,足以穷尽山川万物的情状,能够逆来顺往、从旁边和侧面看见事物,并且都能把握自然之数,就不足以谈论这种道理。这样看来,事情虽然鄙近,义理却很精微;所以书说得再多、方法再密,这三句话也足以概括它的意义。大概古代先民遗留下来的话,还能在这部书中看到吧。’又问:‘星辰是天上的形象,术士用星辰来命名山川,这也是《葬书》的内容吗?’我回答:‘五行阴阳,是天地化育万物的规律;在天上表现为形象,在地上表现为形体;声音、色彩、容貌、形象,各自都依照同类相应,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如此,没有什么细微之处不显现,何况山丘是有形物中最大的呢?’ ‘只要符合至理,不必要求它的说法全都出自古代。说形状直的,我知道它属于木;形状尖锐的,我知道它属于火;形状转动的,我知道它属于水;那么圆形属于金,方形属于土,又是为什么呢?’我回答:‘《易》的卦象中,乾代表天,也代表金和圆;因为金具有可改变形状的性质,从它在熔炉中的状态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四方的形状属于土,土居于中央,大概是取坤卦而得到大地的象征。’问者说:‘那么有人说,人世间万事都顺行,只有炼金丹和地理术是逆行的,这是为什么?’我回答:‘人有五脏,外在与天体运行相应,流通精气来滋养形体;阳气施予、阴气承受,从而繁衍后代。若不是逆行,就不足以掌握神妙的机理而形成变化。上天有五种气,运行在大地之中,流布滋润而使草木繁茂;阴阳之气交融上升,发出光明景象。若不是逆行,也不足以配合神灵、贯通幽明。懂得金丹之术是逆行的,就懂得生气得以乘载运行的机理了;难道这是把两种事物相互对待的名称吗?’又问:‘如今闽地巫师关于方位的说法,也属于《葬书》的内容吗?’我回答:‘讨论五行的衰旺、生克,这是阴阳家的事,不是用来探求形法的。葬书把方位放在形势、形状之后来谈;近世临川吴公刊定此书,把这类说法列在杂篇开头,大概他常对人说方位、时日与地理没有关系,可以说把握住根本了。’ ‘譬如方术之家要起死回生,必须精通气色、脉象的度数;要长生久视,也不能超出内外形气的法则。形与气的治理、神妙机理的合变,不取决于方位,根本道理就是如此。’问:‘那么想知道葬地的道理,是从形法本身寻求完备呢,还是应当结合阴阳家的说法来讨论呢?’我回答:‘这当然应当辨别。譬如在人事方面,形法所说的是人的相貌,阴阳家所说的是推算命运,两者也有不能相互依赖的地方。讲相貌的人,根据万物形状的不同,分别穷尽它们的情状,以观察造化的精微,推知吉凶;但一定不会用相人的方法去相六畜。推命的人,根据出生的年、月、日、时来论断祸福吉凶,尚且有时会失误,这是因为这种术数的根本不足以包摄天地大化。把它移来推断六畜,往往大错特错,是因为六畜的生命与人不同。方位之说本来不是用来探求地理的,何况任意选择方位,得不到形法的真相,却一概把方位之说加进去,那与用虚中、子平一类术数来推算六畜、用论
以论牛马者而论人耶?又问曰:然则其説何自而始?术家多谈之者,又何耶?对曰:不知其所自起也。
译牛马的方法来论人,又有什么不同?’又问:‘那么这种说法究竟从哪里开始的?术士又为什么大多谈论它呢?’我回答:‘不知道它从哪里兴起。’
赣人相传,以为闽士有求葬法于江西者,不遇其人,遂泛观诸郡名迹,以罗镜测之,各职其方,以相防合,而傅会其説如此。盖瞽者扣盘扪烛,以求日之比,而后出之书,益加巧密,故遂行于闽中。理或然也。夫势与形理显,而事难以管窥豹者,每见一斑;按图索骥者,多失于骊黄牝牡。茍非其人神定识超,未必能造其微也。方位者,理晦而事易,画师喜模鬼神,惮作狗马,况羁旅求合之巫,恶肯改所难以艰其衣食之途哉?此可为智者道尔。问者又曰:理既如是,则葬书所谓「反气纳骨,以防所生」者,固在其术中矣,何乃于「夺神功,改天命」之説而斥絶之若是耶?对曰:本骸得气,遗体受防者,气机自然之应也。然吉地不易求,而求全吉者尤未易。葬师常鲜遇,而遇真术者为尤鲜。是其术之明晦用舍,地之是非得失,且悬于天而不可必。今其言曰:「君子以是夺神功,改天命」,何其不思之甚乎?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岂葬书之所谓君子者乎?又曰:然则今之名卿大家,其先世葬地多验如执劵取物,至其盛时竭力以求,辄无所得,或反倍谬取祸,岂亦分定者不可推移耶?对曰:不但如是而已。夫家之将兴,必先世多潜德隂善,厚施而不食其报。若是者,虽不择而葬其吉土。之遇与子孙之昌,固已潜符黙契,盖天畀之也。后世见其先之鼎盛,而不知所自来,于是妙贪巧取,牢笼刻削,以为不知何人之计,则其急于择地者,亦殖私窥利之一端尔。其设心如是,则获罪于天而自促其数者多矣。择而无得,与得而倍谬,岂非神理之显著者哉?问曰:“然则大儒子朱子亦有取焉,何也?”对曰:“大贤君子之事,不可以常人类论。古者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地风水泉,蝼蚁之为患至深,善腐速朽之藏,如委弃于壑,盖时有定制,民无得而遗焉。皆昔人知之而无可奈何者。伊川程子谓死者安则生人安,乃自后世择地而言其自然之应尔。朱子之葬必择地,亦曰为所得为以自尽。夫必诚必信之道而不失程子之意云尔。然君子之泽,未常有加于报施之常,则其托斯事于季通氏者,又岂有所歆羡期必也哉?固非可与常人类论也。”问者又曰:“死葬者生人之必有,而大儒君子所为,乃后世之标凖也。故世之论葬地者,必以朱子为口实。则仁人孝子之葬其亲,地不可无择也,明矣。今物理之难明者既如彼,而得失之悬于天者又如此,则所谓为其得为以尽其必诚必信之道者,将何自而可耶?”对曰:“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敛手足形,还葬与葬以天下一也。故丧具称家之有无。夫吉地之难得,岂特丧具之费而已哉?先王制礼致严于庙,以尽人鬼之情,而藏魄于幽,以顺反原之变,其处此固有道矣。积善有余庆,积不善有余殃。秦不及期,周过其厯祈天永命,归于有德,而心术之坏,气数随之,此必然之理也。圣贤岂欺我哉?学士大夫秉礼以丧亲,本仁以厚德,明理以择术,得失之际,观乎时义而无容心,则庶乎不悖于性命之常,而无憾于慎终之教矣。岂非先哲之志而君子之道哉?”又问曰:“然则《孝经》所谓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者,”果为何事?而前軰谓中原土厚水深,地可不择;江南水土浅薄,不择之患不可胜道,则将奈何?对曰:圣人之心,吉凶与民同患也,而不以独智先羣物,故建元龟泰筮,以为生民立命,而窀穸之事亦得用焉。岂以偏方地气之不齐,而强人以所难?知者哉!且江南之林林总总,生生化化者,无有穷时;而地之可葬者,有时而尽也。又安得人传景纯之説,而家有杨廖之师哉?夫道不足以公天下,法不足以闗后世,而垂训者未之闻也。虽然,有一于此,葬书所谓势来形止,地之全气者,诚未易言。若夫童断过独,空缺旷折,水泉砂砾,凶宅之速防亡者,固有可避之道也。大山长谷,廻溪伏岭之中,岂无高平深厚之地可规以为族葬者?虽鬼福之应无及于人,而盛衰之常得以尽其天分。譬如有病不治,常得中医,其视委之庸巫,听其贪戾妄作,防暗颠覆于一坏之壤而不自知者,则大有迳庭矣。昔人谓误解本草为生人之祸,今葬术岂轻于本草?然药饵得失见于目前,而葬地吉凶每存身后,故未有能稽终知▯者也。事闗于送终之大节,儒先君子有所不废,而流俗因仍未能极其表里精粗之蕴与夫得失之由,故作葬书问对。卖柑者言【刘基】
译赣地人相互传说,认为曾有福建士人到江西寻求葬法,却没有遇到传授此法的人,于是泛览各郡的名胜古迹,用罗盘测定方位,各自配合方位来互相印证,便附会成了这样的说法。大概就像盲人敲盘摸烛,想借此比拟太阳,后来写成的书反而越发精巧严密,所以这种说法终于在闽中流行起来。道理或许确实如此。地势、形势和地理上的道理虽然明显,但事情却难以做到管中窥豹,只见一斑;按照图样寻找千里马的人,多半又会拘泥于骊黄牝牡的外表。如果不是遇到心神安定、见识超群的人,未必能达到其中的精微之处。方位这种事,道理隐晦而实际操作容易,画师喜欢摹画鬼神,却害怕绘制狗马;何况那些羁旅在外、只求彼此附会的巫师,哪里肯改做自己难以完成的事,来艰难地维持衣食之路呢?这些话只能对有智慧的人说。提问的人又说:既然道理如此,那么葬书所说的“反气纳骨,以防所生”,本来就在葬术之中,为什么又对“夺神功,改天命”的说法这样斥责、断绝呢?回答说:祖先遗骸得到地气,遗体受到护佑,是气机自然作用的应验。然而吉地不容易寻求,想求全吉之地尤其困难;葬师本来就很少遇到,遇到真正懂得葬术的人更少。因此,葬术的明暗、取舍,土地的是非、得失,都悬系于天意,不能强求。如今却说:“君子凭借葬术夺取神明的功绩,改变上天的命运”,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难道这就是葬书所谓的君子吗?又有人说:可是如今那些显贵卿士和世家大族,他们祖先的葬地往往应验得如同拿着凭证取物一样;等到他们家族兴盛时,竭尽力量去寻求吉地,却总是一无所得,有时反而因此加倍地错谬而招来祸患,难道这也是命数已定、不能改变吗?回答说:不只是这样。一个家族将要兴盛,必定是祖先积有许多隐德和暗中的善行,厚施于人而不享受其报。像这样的人,即使没有选择吉地而葬在普通土地上,他所得到的际遇和子孙的昌盛,本来就已经暗中相合了,大概是上天赐给他的。后世只看见祖先的鼎盛,却不知道它的由来,于是巧妙贪求、投机取利,牢笼他人、刻削财物,以为这是不知哪一个人的谋划;那么他们急于选择葬地,也只是滋长私欲、窥伺利益的一端罢了。他们存心如此,因而获罪于天、自行缩短命数的人很多。选择吉地却没有所得,得到所谓吉地却反而加倍错谬,难道不是神明之理明显的表现吗?提问说:“那么,大儒朱子也曾有所取法,为什么呢?”回答说:“大贤大君子的作为,不能拿普通人的情形来类比。古代三个月才下葬,凡是附着在棺木上的事,都必须诚心而且守信。” 土地、风水和泉水,以及蝼蚁造成的祸患非常严重;容易腐败、迅速朽坏的墓藏,就像丢弃在山沟里一样。这些都是时势所规定、百姓无法避免的事情,古人都知道,却也无可奈何。伊川程子说,死者安葬得安稳,活人才能安心,这是从后世选择葬地的角度来说其自然的应验罢了。朱子下葬一定选择地点,也只是说要尽自己所能,以求不违背诚心守信的原则,符合程子的意思而已。然而君子的恩泽,并不曾超出正常报施的范围;那么他把这件事托付给季通氏,难道又是有所羡慕、期望一定得到什么吗?本来就不能拿普通人的情况来类比。提问的人又说:“人死后下葬,是活人必然要做的事;大儒君子的作为,又是后世的准则。所以世上谈论葬地的人,必定拿朱子作为依据。这样看来,仁人孝子安葬父母,不能不选择葬地,这是明白的了。如今事物的道理既然如此难以弄清,而得失又悬系于天意,那么所谓尽自己所能、遵守诚心守信的原则,究竟从哪里做起呢?”回答说:“人死后依礼下葬,依礼祭祀,使手脚和形体收敛完备;无论归葬本土还是葬于天下各处,道理都是一样的。因此丧葬器具只须根据家中的有无来置办。吉地难得,难道只是丧葬器具的费用问题吗?” 先王制定礼制,在宗庙方面极其严谨,是为了充分表达对人鬼的情感;又把魂魄安藏在幽暗之处,以顺应返回本原的变化。他们处理这些事情,本来就有一定的道理。积累善行,后代会有余庆;积累不善,后代会有余殃。秦朝没有达到预定的期限便灭亡,周朝超过了历数,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最终都归结于是否有德;而内在心术一旦败坏,气数也会随之衰败,这是必然的道理。圣贤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士大夫应当按照礼制为亲人办理丧事,以仁厚积累德行,以明理选择葬术,在得失之间观察时势和义理而不存私心,这样或许就不违背性命的常理,也不会对慎终的教诲感到遗憾。这难道不是先哲的志向和君子的道术吗?又问:“那么,《孝经》所说的‘占卜墓地而安葬’,究竟是为了什么?前辈说中原土层深厚、水流深沉,可以不必选择葬地;江南水土浅薄,不加选择的祸患说不胜说,那该怎么办?”回答说:圣人的心,是与百姓共同忧患吉凶,而不是凭一己之智超越众人、独断一切,所以设立大龟和大筮来为百姓确立命运,墓葬之事也可以采用这种方法。难道会因为偏远地区地气不相同,就强迫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吗?这难道是有智慧的人所为吗?况且江南山林草木纷纷繁衍、生生化化,没有穷尽的时候;而适合安葬的土地,却总有用尽的时候。又怎么能找到传授郭璞学说的人,使每一家都有杨筠松、廖金精那样的葬师呢?道理不足以公之于天下,方法不足以传给后世,却还想垂示训诫,古来从未听说过。即使如此,有一点仍须说明:葬书所谓“地势来临、形势止聚”,也就是土地聚全地气的地方,确实不容易说清。至于童山、断山、过山、孤山、空缺、旷野、折断之地,以及有水泉砂砾、容易招致祸亡的凶宅,本来就有可以避开的办法。在大山长谷、回旋的溪流和伏卧的山岭之间,难道没有高平深厚、可以规划为族葬之地的地方吗?即使鬼神福佑的应验未必能及于活人,家族盛衰的常理仍可尽其天赋。譬如有病却不医治,偶然得到一位中等的医生;这和把病交给庸巫,任凭他贪婪暴戾、胡乱施为,暗中在一块坏土上颠覆而自己还不知道相比,差别实在很大。古人说,误解《本草》是活人的祸害;如今葬术难道比《本草》轻吗?只是药物用得对错,眼前就能看见,而葬地的吉凶往往要到身后才显现,所以没有人能够考察到底、最终知道其中的弊病。事情关系到送终这一重大礼节,儒家前辈和君子有所不废弃;但流俗因循,不能穷尽其中表里、精粗的含义以及得失的缘由,所以写成这篇《葬书问对》。《卖柑者言》【刘基】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粲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賔容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頼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哉?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臯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畧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昻昻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臯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坐縻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髙堂、骑大马、醉醇醲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予黙然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愁鬼言【刘基】岁次▯枵,律中林钟,北山起,云南溟来,风土润溽,暑蒸靉叇而为虹。岑峯先生独处不怿,筋嬾肉缓,体倦志▯,形神枯瘁,精气消烁,頽乎岸塌,湱尔氷泐,口不能言,心意迷惑,败败泯泯,若有求而不得。龙门子使贾生诊之,贾生曰:“异哉先生之疾病也!若阳非阳,若隂非隂,没没淫淫,倐浮忽沈,其来无踪,其去无迹,吐之不出,下之不泄,汗之不液,针不能刺,艾不能灼,其在丹元之宫,爽灵之室乎?”龙门子恠而伺于其寝,是夕也,▯云往来,月色黯黵,凄风吹衣,隂气肃穆,飒飒率率,恍若有物入自壁隙,闪闪魇魇,唏唏防防,肸肸歘歘,若灭而没,如有形质。龙门予使保儿招而问之曰:“女何祥也?昊苍赋形,至灵维人,游魂为变,归鬼伸神,女其神耶?将德是凭,庙貌血食,福善祸淫,正直聪月日享于克诚,胡不召而自至,蹈秽防而爽德馨?其鬼也耶?形气殊途,幽显异致,女身安属?女神曷寄?防乎漠乎,非我族类,胡为来哉?吁可畏乎,憎于人也!”于是其物滚滚而前,跮跮而却,睢盱舔舕,载踸载蹻,咿唹嚄唶而致词曰:“我愁鬼也,生于昧溃之野,而长于鬰厄之乡,其出无朋,其动无常,其去无方,饥无以为食,渴无以为浆,风雨飒洒无以为居庐,霜雪凌冽无以为衣裳,恒曀曀以儽儽,忳愲愲其如伤,或乃噫气成城,嘘忧为阵,当之者防防,中之者晕晕。巫阳见而哀之,为我请于上帝,上帝恻然,乃诏咎繇审厥愆,申命巫阳,赐吾六穷之符,使游人间。帝命若曰:‘惟鬼无依,将人是依。王公大人积德为基,运亨福宏,女不可窥;猗顿陶朱,大屋髙垣,徐仪守门,女不可干;达人大观,知命不忧,与女异志,女不可投;赳赳武夫,无所畏惧,大胆如▯,见女必怒,防防痁痁,载柔载纎,旖旎沾黏则不女嫌;低首下气,如膏如腻,喑呜涕泗则不女忌。女往自择,无有差迕,既得女所顺,与之处我。’”乃再拜稽首,受命以还。聿求同志,以为依归,久矣未能得也。间尝乗子之虚,入子之庐,歴相羣公,下逮仆夫,莫不笑语嬉嬉,歩履舒舒,喜色着于眉宇,精神满于身躯。谛所向之凿枘,知不可以与俱。于是逡廵却立,曵足欲游。微风入耳,忽闻謦欬,委霍呷喢,叹缓惫带迫。而视之,得一人焉,华鬓半秃,发言迟滞,举趾局促,頽乎若将覆之墙,瘨乎若不食之鹄,面蹙薰瓠,肤凋槁木,忧容不霁,痗气可掬。伺而知其岑峯先生也。于是因彭矫以见先生于宵寐,先生果怜而收我,舍我于灵府之中,食我以丹田之琼糜,饮我以华池之芳泉,方期与我出处,以终其天年。龙门子大惊,亟呼左右,挺剑击之,其鬼黝然而消。乃命贾生发囊倾瓢,作大齐以投之。岑峯先生汁然汗出,妯然而知。诘旦魂返,魄定归神,聚气筋骨,植立不知沈疴之去体也。土偶对【贝琼】岸海有古祠,奉捍沙神者。余暇日过之,循其垣,则恶木朻然而乌鸢噪其颠。入其户,则毒草茀然而蛇虺蟠乎中。有屋焉,仆而不支;有像焉,剥而不完。老巫揖而进曰:「是祠阅五百春秋矣,尝能以祸福恐乎?人有疾必祷,水旱必祷,海贾泝涛往来者必祷。神皆荅之如响,百谷岁登,无蜚蝗霜雹大疫之灾。人既乐业,至者如归。由是剪荆棘而宫室之,或光怪夜见,髣髴金支翠旗自天而降,而日有事于是者麏至。及其废也,咸玩而侮之。神亦不能祸福于人,岂盛衰闗于造物者乎?」余曰:「嘻!是土木而衣冠也。昔非神也而神之者人也,今非弗神也而人弗之神也。若何怪焉?」是夕宿于神之旁,有介而弁者见于梦曰:「吾既辱子,子何毁之过耶?子见吾土木而衣冠也,独不见衣冠而土木乎?小而邑邑有令,大而郡郡有守,其为祸福甚于神也。
译杭州有个卖水果的人,善于贮藏柑橘,经历寒暑也不腐坏。拿出来时,外表光彩照人,像玉一样洁白,像金子一样鲜黄。放在市场上,价格是普通柑橘的十倍,人们争相购买。我买到其中一个,剖开它,却像有烟雾扑向口鼻。看它里面,果肉干枯得像破败的棉絮。我觉得奇怪,便问他说:“你把这种东西卖给人,是要用它充实笾豆、供奉祭祀、供宾客享用吗?还是只想炫耀外表来欺骗愚昧无知的人?你欺骗得太过分了!”卖柑者笑着说:“我做这门生意已经很多年了,靠它来养活自己。我卖给别人,别人愿意买,从来没有人说过什么,为什么偏偏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呢?世上做欺骗事情的人并不少,难道只有我一个吗?您没有认真想过啊!如今那些佩带虎符、坐在皋比上的人,气势威武,像是守卫国家的栋梁,果真能够传授孙武、吴起的谋略吗?戴着高高的帽子、拖着长绅带的人,昂然自得,像是朝廷的栋梁,果真能够建立伊尹、皋陶那样的功业吗?盗贼兴起却不知道抵御,百姓困苦却不知道救济,官吏奸邪却不知道禁止,坐享国家俸禄却不知道羞耻。看他们坐在高堂上、骑着大马、醉饮醇酒、饱食肥鲜,谁不是高大威严、令人畏惧,显赫得足以作为仪表呢?他们又哪里不是外表像金玉,内里却像破败的棉絮呢!”如今您不去察看这些,却只来察看我的柑橘。我默然无言以对,退下后思考他的话,觉得他像东方朔那类诙谐的人,难道是因为愤恨世事、憎恶邪恶,才借柑橘来讽刺世人吗?《愁鬼言》【刘基】岁在玄枵,律应林钟,北山风起,南方的水气到来,风土湿润,暑气蒸腾成浓云而化为彩虹。岑峰先生独处而不快乐,筋肉懒散,身体疲倦,心志昏沉,形神憔悴,精气消耗,身体颓然像岸边崩塌,又像冰块迸裂;口不能言,心神迷乱,衰败昏沉,好像有所求却始终得不到。龙门子让贾生为他诊治。贾生说:“先生的疾病真奇怪啊!像阳却不是阳,像阴却不是阴,昏昧弥漫,忽浮忽沉;来时无踪,去时无迹;吐不出来,下不出去,发汗也没有汗液,针不能刺,艾不能灸。难道它在丹元之宫、爽灵之室吗?”龙门子感到奇怪,便在他睡觉时暗中观察。这天晚上,黑云来往,月色昏暗,凄冷的风吹动衣服,阴气肃穆;风声飒飒,恍惚像有东西从墙缝进入,闪烁幽暗,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声响,若隐若灭,仿佛有形有质。龙门子让保儿招呼并询问它:“你是什么东西?上天赋予形体,最有灵性的只有人;魂游则发生变化,魂归则成为鬼而显神。你是神吗?还是凭借德行而享有庙宇、血食,能够赐福善人、降祸淫邪,正直聪明,凭借人们的诚心享受祭祀?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受召唤却自行前来,踏着污秽之地而损害高洁的德行呢?” “你是鬼吗?形体和气息各有不同途径,幽暗与显明属于不同境界;你的身体归属在哪里?你的神魂寄托于何处?你幽暗茫然,既不是我们的同类,为什么要来这里?唉,真可怕啊!你为人所憎恶!”这东西于是滚滚向前,踉踉跄跄后退,睁眼吐舌,时而踉跄时而跳跃,发出含混杂乱的声音说道:“我是愁鬼,生在昏暗溃败的荒野,长在郁结困厄的地方;出行没有同伴,行动没有常规,离去没有方向;饿了没有东西吃,渴了没有浆水饮;风雨飘洒,没有房屋可以居住;霜雪严寒,没有衣裳可以穿。我总是阴郁疲惫,内心愁苦,好像受了伤。有时我叹气便形成城墙,吹出忧愁便成为阵势,遇到它的人就惊惧,中招的人就头晕。巫阳见到我而怜悯我,替我向上帝请求。上帝悲悯我,于是命令咎繇审查我的罪过,又命巫阳赐给我六穷之符,让我在人间游行。上帝命令说:‘鬼没有依托,只能依托人。王公大人以积德为根基,时运亨通、福气广大,你不可以窥伺;猗顿、陶朱家有高墙大屋,徐仪守门,你不能侵扰;通达之人见识宏大、知命而不忧,志趣与你不同,你不能投靠;勇武的军人无所畏惧,胆大如瓜,见到你必然发怒,你就要惊惧颤抖,变得柔弱纤细,姿态妖媚而黏附,也不会被他们嫌弃;低头下气,像油膏一样柔滑,发出呜咽、流泪流鼻涕的样子,也不会被他们忌惮。你自己去选择,不要有差错违逆;找到适合你的地方,就在那里和他们相处。’”愁鬼于是拜了两拜,叩头接受命令而回来。它寻求志趣相同的人作为依靠和归宿,已经很久却没有找到。偶尔它曾乘着您的空闲进入您的居所,历数各位公卿,下至仆役,没有一个不是谈笑嬉戏、步履舒缓,喜色显现在眉宇之间,精神充满全身。仔细观察他们的志趣和器量,知道没有人可以和自己相处。于是徘徊退立,拖着脚想离开。微风进入耳中,忽然听到咳嗽声,断断续续、气息粗重,缓慢地叹息着,疲惫而衣带紧迫。它一看,发现有一个人:鬓发花白而半秃,说话迟缓,举步局促,颓然像将要倒塌的墙,又瘦弱得像没有吃东西的天鹅;面容皱缩像熏黑的葫芦,皮肤枯槁如干木,忧愁的面容没有舒展,病气仿佛可以用手捧到。它暗中观察,知道那就是岑峰先生。于是借彭矫之力,在夜梦中去见先生。先生果然怜悯它并收留它,把它安置在心灵之府中,以丹田中的美食喂它,以华池中的芳香泉水饮它,正打算和它一同出仕或退隐,直到终其天年。龙门子大惊,立即呼唤左右,拔剑击打它,愁鬼便幽暗地消失了。于是命贾生打开药囊、倾倒药瓢,调制大剂量的药物投给先生。岑峰先生顿时汗流满身,惊醒而明白过来。第二天清晨,魂魄返回,精神安定,气息和筋骨恢复,挺立而不再知道重病已经离开身体。《土偶对》【贝琼】海岸边有一座古祠,供奉捍卫海沙的神。我有空时经过那里,沿着祠墙走,见恶树弯曲,乌鸦和老鹰在树梢喧叫。进入祠门,见毒草茂盛,蛇虫盘踞其中。有房屋已经倒塌,不能支撑;有神像已经剥落,残缺不全。老巫作揖迎进来说:“这座祠堂经历五百个春秋了,曾经能够用祸福使人恐惧。有人生病必来祈祷,水旱灾害必来祈祷,海上商人逆着风浪往来也必来祈祷。神都像回声一样回应他们,百谷年年丰收,没有飞蝗、霜雹和大疫的灾害。百姓既然安居乐业,到这里的人就像回到家一样。因此人们砍去荆棘,修建宫室;有时夜里还看见奇异的光怪,仿佛金枝翠旗从天而降,于是每天来这里办事的人成群结队。等到祠堂衰废,人们都把它当作玩物而加以轻侮。神也不能给人降祸赐福,难道盛衰不都是由造物者决定的吗?”我说:“唉!这不过是穿戴衣冠的土木罢了。从前本来不是神,是人把它当成神;如今也不是它不神,而是人不再把它当神,有什么奇怪的呢?”当天晚上,我睡在神像旁边,梦见一个戴帽子的介胄之士出现,说:“我已经受你侮辱了,你为什么还要过分毁谤我?你只看见我是穿戴衣冠的土木,难道没有看见那些穿衣戴冠而实际上也是土木的人吗?小的方面,每个县都有县令;大的方面,每个郡都有郡守。他们制造祸福,比神还厉害。”
罢软者茍禄,贪纵者败法。非守令而土木与内附,百姓外柔,四方生杀系其喜怒,黜陟由其向背,执天子之柄而位百寮之首,不啻神之魁然而贵者也。出则陈兵而驱,入则复壁而居,目瞽而黒白相混,耳塞而淫雅不殊。非宰相而土木与,吾假丹青之饰而托乎太隂,使玩者有时而惧。彼肖天像地,握珠玉被锦绣,且伥伥焉尸居而鬼躁,未始见德于人。子奚不以诮吾者诮彼与?万金虽积不救然脐之祸,三窟徒营岂免排墙之厄?吾恐栋焚而及巢燕,基圮而殃穴蚁,其不为吾祠之毁者几希。」余应之曰:「汝之所斥者似矣,而非其实也。昭昭者或愚,皎皎者或汚,安知其才足有为而时不可为乎?」介者又曰:「胡广歴六帝而无称于时,一卢怀慎耳;张华裴頠祸至而不图,一曹爽兄弟耳。
人物不同而同为土木已。」余无以诘,觉而识其语,将献诸上,惧执政者之不悦也,故尼。补余氏潮汐对【童轩】古人之论潮汐者,非一。或言气之升降,或言地之喘息,或谓神防出入,或谓地势浮沈。臆説纷纷,讫无定论。惟唐人卢肇尝着《海潮》一赋,以谓潮之往来,举系于日,世颇以为近理。至宋儒余氏安道,独觉其非,其言曰:“潮之涨退,海非増减,月之所临,水往从之。故月临卯酉,则潮涨乎东西;月临子午,则潮平乎南北。彼竭此盈,往来不絶,皆系于月,不系于日。何以知其然哉?夫朔望前后,月行差疾,故晦前三日潮势长,朔后三日潮势大,望亦如之。非谓远于日也。月▯之际,其行差迟,故潮之去来亦合沓不尽。非谓近于日也。夫春夏昼潮常大,秋冬夜潮常大。盖春为阳中,秋为隂中,岁之有春秋,犹月之有朔望也。故潮之极涨,常在春秋之中;潮之极大,常在朔望之后。此又天地之常数也。”余氏此论,又谓信而有征矣。然近时史氏伯濬则又讥其失,曰:“所谓月之所临,水往从之,则亦卢氏‘天旋入海,日之所至,水不可附’之见也。月所出之处,不知去海凡几万里,曽谓水有可以从月之理乎?谓潮与月相应,则可谓水往从月;潮系于月,则不可及。其论朔望春秋潮之涨大,则又归之气数,然后知水之从月、潮系乎月之説,皆未得为通论也。何则?谓潮朔望则大,两▯则小,似矣。春阳中秋隂中,潮当其时而极涨,岂亦系于月乎?非不通之论而何?”虽然史氏之言,辩则辩矣,然皆泥其迹而不察其理,知其非而不信其是。予于是慨夫余氏不能起而为之对也。且月为隂象,水为隂物,隂类既同,宜必有相感相从之理。是故方诸取水于月,阳燧取火于日,其与月之于海,又孰为远且近哉?然取水而水盈,取火而火灼者,亦以其气类之相感耳。《易》不云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曰应,曰求,曰从,曰就,言虽殊而理则一。由是论之,谓之从可也。谓之应亦可也,又奚必疑于从之与应乎?此予谓史氏泥其迹而不察其理也。至若《春秋》之中而潮势极大者,盖二月为卯,卯之支辰为兎。世谓月中有兎,兎之生必望月,理或然也。五行家又谓癸水生于卯,非以阳中之月母旺而子生乎?卯为昼时,故春分之昼潮必异于他时也。八月为酉,酉之支元属金,月本金象,故其色白而体亏盈。又若可从革者,理所同也。五行家亦谓金能生水,非以隂中之月金旺而生水乎?酉为夜时,故秋分之夜潮必盛于他月也。此予谓史氏知其非而不信其是也。大抵地之有海,犹人身之有脉也。海有潮汐,犹脉之有息数也。潮之生必从乎月,犹脉之动必属于肺。肺于五行属金,潮必盛于五行之中,脉必表于春秋之候。论至于是,则潮之从月与夫盛于卯酉之月者,天人之理一也。名实对【童轩】或为余言:「今之为亲铭墓者,率求当代显人勒诸石。譔文者曰某公也,篆盖者曰某卿也,书丹者曰某大夫也。若此者,将以邀重于世,吾实愧其所为也。」予曰:「何为愧之?」曰:「吾愧其名存而实亡也。公不能譔,则假能者譔之;卿不能篆,则假能者篆之;至于书丹,亦然。此吾所以有愧于彼也。」予曰:「不然,古今曰能文者,或有他故而不暇以为,则转属能者以代。此载于先儒文集中,往往有之,不几于铭墓之似乎?」或曰:「彼之代者,非其人之不能,也不暇为也。今之铭墓者,沽名以邀重,非其人之能也。」予曰:「子之言是也,而其人之心亦有取尔也。彼其所以邀重于世者,非以为亲之荣乎?今之所以名存而实亡者,又岂止于是乎?姑即其最著者而论之。大举于乡,升于春官,而进于天子之廷者,所谓荐贤也。古之贤才出于乡举里选,必曰賔兴,防名贤书贡之天府,必加拜受。今也不然,士之试于有司者,围棘以守之,褫衣以索之,监门廵绰以伺禁之,而其严闲密固若防冦贼奸宄然者,此岂复有荐贤之礼哉?然贤者亦阶是以出,而不计其名存实亡者,盖以济时行道为急也。茍以济时行道为急,固将取其大而畧其细也。不贤者将由是媒利禄以活妻子,不亦名实之俱亡乎?彼名存而实亡者,人或不为也;然名实之俱亡者,贤者乃为之,吾不知也。」因而为之对。贵荅【谢员】
译软弱无能的人苟且求取俸禄,贪婪放纵的人败坏法令。那些不是郡守县令却同样只是土木的人,以及在朝廷中身居高位者,百姓在外表上虽柔顺,四方百姓的生杀却系于他们的喜怒,官员的贬黜升迁取决于他们的好恶;他们掌握天子的权柄,位居百官之首,简直就是神中最显赫尊贵的存在。出门时陈列兵卫驱赶行人,入内则住在深宅高墙中;眼睛昏聩,混淆黑白;耳朵闭塞,分不清淫邪与雅正。他们不是宰相,却也是衣冠土木。我借助丹青的装饰,把他们寄托在太阴之中,使玩赏的人有时也感到恐惧。那些人肖似天地之神,手握珠玉、身披锦绣,却茫然无为,尸居而鬼躁,从未给百姓带来德泽。你为什么不把讥刺我的话拿去讥刺他们呢?即使积聚万金,也救不了焚烧肚脐的灾祸;即使徒然营造三窟,也难以避免墙倒压身的灾难。我恐怕栋梁焚烧会殃及巢中的燕子,根基崩塌会祸及洞里的蚂蚁;像这样不毁坏我的祠堂,已经很少了。”我回答说:“你所斥责的情况似乎是这样,但未必就是事实。光明显达的人有时也愚昧,洁白清明的人有时也污浊;怎么知道他们才干足以有所作为,只是时势不允许呢?”那位介胄之士又说:“胡广经历六个皇帝却没有在当时留下什么名声,只是一个卢怀慎罢了;张华、裴頠灾祸临头却不能谋划应对,只是一个曹爽兄弟罢了。” 人物虽然不同,却同样成为土木而已。” 我无法再反驳,醒来后记下他的话,本想把它献给皇上,却害怕执政者不高兴,所以作罢。《补余氏潮汐对》【童轩】古人论说潮汐,不止一种。有的说是气的升降,有的说是大地的喘息,有的说是神灵出入,有的说是地势浮沉。各种臆测纷纷,始终没有定论。只有唐代卢肇曾写《海潮》一赋,认为潮水的往来全都系于太阳,世人颇认为这接近道理。到了宋代儒者余安道,却独自认为这种说法不对。他说:“潮水的涨落,并不是海水增减;月亮照临哪里,水就随着月亮而去。所以月亮运行到卯、酉,潮水就在东西方向上涨;月亮运行到子、午,潮水就在南北方向平缓。一边枯竭,一边充盈,往来不断,都是系于月亮,而不是系于太阳。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朔望前后,月亮运行得较快,所以晦日前三日潮势增长,朔日后三日潮势盛大,望日也是这样。这不是说月亮离太阳远的缘故。月弦前后,月亮运行较慢,所以潮水的来去也反复相接而不尽。这不是说月亮接近太阳的缘故。春夏白天的潮水通常较大,秋冬夜里的潮水通常较大。大概春季处于阳气中间,秋季处于阴气中间;一年有春秋,就像月亮有朔望一样。所以潮水涨到极盛,常在春秋之中;潮势最大,常在朔望之后。这又是天地的常数。”余安道的这个说法,也可以说确实可信而且有根据。然而近来史伯濬又讥讽它有错误,说:“所谓月亮照临哪里,水就跟随哪里,也不过是卢肇所说‘天旋转而进入海中,太阳所到之处,水不能附着’的见解。月亮升起的地方,距离海面不知道有几万里,难道说水有跟随月亮的道理吗?说潮水与月亮相应,可以说水随着月亮;说潮水系于月亮,就不行了。至于他说朔望和春秋潮水涨大,又把它归结为气数,这才知道水跟随月亮、潮水系于月亮的说法,都不能成为通论。为什么呢?说朔望潮大、两弦潮小,似乎有道理;春季阳气居中、秋季阴气居中,潮水在这时达到极盛,难道也系于月亮吗?如果不是不通的论说,又是什么呢?”虽然史伯濬的话辩说得很有力,但他都拘泥于表面现象而没有考察其中的道理,只知道余氏说得不对,却不相信其中有正确之处。我因此感慨余氏不能起而与他答辩。况且月亮属于阴象,水属于阴物,阴类既然相同,就应当有相互感应、相互跟随的道理。所以方诸可以从月亮取水,阳燧可以从太阳取火;月亮对于海水,和这两者相比,哪一个更远、哪一个更近呢?然而方诸取水而水会盈满,阳燧取火而火会燃烧,也是因为同类之气相互感应。《易经》不是说过吗:“同样的声音相互应和,同样的气息相互吸引;水流向潮湿处,火靠近干燥处;云跟随龙,风跟随虎。”说“应”、说“求”、说“从”、说“就”,用词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由此看来,说水随着月亮而行可以,说水与月亮相应也可以,又何必怀疑“从”和“应”的区别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史伯濬拘泥于表面现象而没有考察道理。至于春秋之中潮势极大的情况,大概二月属卯,卯的地支对应兔。世人说月亮中有兔,兔的生长必定仰望月亮,这个道理或许确实如此。五行家又说癸水生于卯,难道不是因为阳气居中的月份母气旺盛而子气产生吗?卯是白天的时辰,所以春分白天的潮水必然不同于其他时节。八月属酉,酉的地支本属金,月亮本来就是金的象征,所以月色白而月体有盈亏。又如可以说金具有变革之性,道理也是相通的。五行家还说金能生水,难道不是因为阴气居中的月份金气旺盛而产生水吗?酉是夜晚的时辰,所以秋分夜里的潮水必定比其他月份盛大。这就是我所说的史伯濬只知道它不对,却不相信其中正确的地方。总的说来,大地有海,就像人体有经脉;海有潮汐,就像经脉有呼吸次数。潮水的发生必定跟随月亮,就像脉搏的跳动必定属于肺。肺在五行中属金,潮水必定在五行相应的时序中盛大,脉象必定在春秋的时令中显露。论说到了这里,就可知道潮水随着月亮,以及潮水在卯月、酉月盛大的现象,天地与人的道理是相同的。《名实对》【童轩】有人对我说:“如今为亲人撰写墓志铭,大都要请当代显贵的人刻在石碑上。撰写文章的署名是某公,篆写碑额的署名是某卿,书写朱字的署名是某大夫。这样做,是想借此求得世人的看重,我实在为他们的行为感到惭愧。”我说:“为什么感到惭愧?”他说:“我惭愧的是只有名声存在而实际才能已经没有了。某公不能撰文,就借请有才能的人来撰写;某卿不能篆书,就借请有才能的人来篆写;至于书写朱字,也是这样。这就是我为他们感到惭愧的原因。”我说:“不对。古今所谓有文才的人,有时因为其他缘故而没有空闲亲自写作,于是转托有才能的人代写。这样的事载在前代儒者的文集中,往往都有,难道不与代人撰写墓志铭相似吗?”那人说:“他们代写,是因为本人并非不能写,只是没有空闲。如今撰写墓志铭的人,是沽名钓誉来求得世人看重,并不是因为本人有这种才能。”我说:“您的话是对的,不过那些人的用心也有可取之处。他们之所以想求得世人的看重,难道不是为了使亲人荣耀吗?如今这种只有名声而没有实际的情况,又岂止墓志铭一事?姑且只谈最明显的。乡试中举,升入礼部春官,进而到天子朝廷,这就是所谓推荐贤才。” 古代的贤才由乡里推举选拔,必定称为宾兴;将名贤的姓名书写在贡册上,送入天府,还必须加以拜受。如今却不是这样,士人参加有司的考试,要用荆棘围起来看守,脱去衣服搜查,监门之人巡逻窥伺、严加禁止,严密牢固得像是在防范盗贼奸宄,这哪里还像推荐贤才的礼制呢?然而贤者也借此途径得以出仕,并不计较名存实亡,大概是因为救济时局、推行道义最为急迫。假如把救济时局、推行道义看作急务,本来就会取其大处而略其小节。不贤的人却想借此谋求利禄、养活妻子儿女,岂不是连名声和实际都一起丧失了吗?只有名声而没有实际的人,或许贤者并不愿意做;然而名声和实际都丧失的事情,却是贤者亲自去做的,我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了。”于是替他作了回答。《贵答》【谢员】
洪武已已之秋,予▯兵籍,都城艮维之姚坊门。廼九月八日,与其侪输作于公。晨自龙江之次,舁巨木抵门,乃归则寘担繂牖下,治蔬食。食毕,仍以日之余力,销彘肪乎缸,旋以读书。比夜漏下二十刻许,罢极而睡。梦一神人,赧如其形,歘如其声,瞠色盛气,指予谓曰:「吾宁女讐也耶?何今日毒我之力也?」予矍然问曰:「子谓谁为毒也?」其神曰:「女终日毒我不识也耶?我托形汝靣,居中岳下山林间,我口神丹朱也。汝顾诿以不识,非妄甚欤?」予沈黙良久,徐谓之曰:「子神而尸,予口,予其怨子是毒乎?今子谓予毒予,反而不得也,敢问毒何若?」口神曰:「若欲言若毒也耶?汝他日固恒毒我而莫甚,今日请为子数之。夫启明在地,翰音未呼,晨蓐而食,饭粝蔬麄,略弗下咽,子强致吾子之毒,我一也。出侧徒旅,傫然就途,或骄而歌,或悲而吁,頥撼莫合,息窒罔纡,子之毒我二也。众其举任,子肩非胜,众呼倡子邪许以譍,奄奄缀息,叩叩聨声,子之毒我三也。弛担作肆,我谓稍间,号咷以恸于邑而叹,奚体之劳而予之烦,子之毒我四也。往复三舍,繇昕踵昏,伛投圭筚,浙炊是亲,复饮食,予犹昔所云,舍此四毒,庶夜而诉,若之何?比暮而犹予勤也,膏腻弗辉,目眵弗舒,拥防据几,复书于劬兀兀矻矻,伊伊吾吾,使吾属罗于虎贲正轮之徒,举额额焉而摇,熇熇焉而歊,烁烁焉而焦。吾茍非子讐,何子毒吾之饶耶?吾见托形于他人之面者,食前方丈,已饮羶芗,左丝右竹,已龤宫商,代言敷奏,已宣辞章,居则潄乳,觐则含香,液津流润,辅靥生光,此固富贵者为然。然至托于贫贱者,视我犹愈也。彼歌则不哭,劳则不读,乞匄杯炙亦餍膏馥,独我不幸而为子所毒也。」予复之曰:「子之言,予是乎?吾愳真有毒于子也。言茍止是,则子之托形于吾,乃大幸也,而非有毒也。吾语子大幸,设子不幸托形于便佞之人,截截善谝,营营忒忮,如簧覆邦,危机生厉,则人将恶子而目子为利矣。设子不幸托形于乱世之人,巻智嚢括,束辩縢缄,下祸之端,上谪之监,则人将戒子而谓子为箝矣。设子又不幸托形于深中之人,▯蜮幻诈,率狙与狼,谲谋以秘害乃昭发,则人将冀子之防而并躯之馘矣。其或伤于辩而折罗千,悖于詈而拔正轮,怙于不顺而斧虎贲,是皆若辱且不幸者,其毒若此,而子不闻乎?今吾之处子也,食必正,茹必寿,哇不义,谢嗟来,是自子而入者无违,而子可无麄粝之辞矣。道法言,颂雅诗,禁躁妄,屏支离,是自子而出者咸宜,而子可无劬书之讥矣。羮味虽不足,犹暮盐而朝虀;有言虽不信,犹正理而达辞。用能守子如瓶,而善千里之枢机,此数者皆子之大幸,顾谓予毒子何?是非之背驰欤?若夫劳而歌其事,哭而宣其悲,呼以相其力,吁以泄其思,是皆人情之常,吾不虞子之栖栖也。于是口神而心内,顾噤不得语,慙谢而去。予亦遂寤,则趣趣五鼓而自公,召之者在户矣。亟召墨卿,录其所臆,秉担与繂,复趋厥役。
明文海巻一百三十四
译洪武己巳年秋天,我编入兵籍,住在都城艮维方向的姚坊门。九月八日,我和同伴为官府服役。早晨从龙江渡口出发,抬着巨木送到城门;回来后就把担子和繂放在窗下,做粗菜饭。吃完饭,仍用一天剩下的力气熬炼猪油,然后旋即读书。到了夜漏下二十刻左右,疲惫至极,便睡了。梦见一个神人,面色赤红、形貌奇异,声音突然响起,瞪眼盛气,指着我说:“我难道是你的仇人吗?你今天为什么这样竭力伤害我?”我惊醒般地问:“您说的是谁受到伤害?”那神说:“你整天伤害我,难道自己不知道吗?我寄托形体在你的脸上,居住在中岳下的山林之间;我的嘴就是神丹朱。你反而推说不认识我,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我沉默了很久,慢慢对他说:“您是神却寄居在尸体上,我是嘴;难道我是因为怨恨您,才伤害您吗?如今您说我伤害您,反过来却说不清楚。请问我怎样伤害您呢?”口神说:“你想听我说你怎样伤害我吗?你过去经常伤害我,今天就请让我一一数说。天刚亮,启明星还在地平线上,鸡还没有啼叫,你清晨就起床吃饭;饭是粗米,菜也粗劣,几乎咽不下去,你强行让我承受这种毒害,这是第一件。” 你走出门,和同伴疲惫地上路;有人骄傲地唱歌,有人悲伤地叹息,腮颊颤动而不能闭合,呼吸阻塞而不能舒展,这是你伤害我的第二件事。众人一起抬运货物,你的肩膀承受不住,大家呼喊着让你用力应答;你气息奄奄,呼吸相续,叩击声和应答声连接不断,这是第三件事。放下担子开始做工,我以为稍稍有了间歇,你却在城中号哭悲叹;身体已经够劳累了,为什么还要使我烦恼,这是第四件事。来回走了三舍,从清晨一直到黄昏,弯腰投宿在简陋的屋舍,逐渐亲自烧火做饭,又再次饮食;我还是过去所说的状况。除了这四种毒害,难道到了夜里还要继续诉说吗?到了傍晚,你还让我劳作;油脂已经凝腻而不发光,眼睛被眼屎糊住而不能舒展,你拥着衣被、倚着几案,又伏案写书,辛苦不止,口中还咿咿唔唔,使我们这些同类列在虎贲、正轮之徒中,个个额头高耸而摇晃,热气蒸腾而焦灼。如果我不是你的仇人,你为什么要如此过多地伤害我呢?我看见寄托形体在别人脸上的口神,饭前陈列一丈见方的美食,已经饮过腥膻芬芳的酒肉;左边丝竹齐奏,已经调和宫商;代人发言、陈述奏章,已经宣说辞章;平时就以乳汁漱口,朝见时口含香料,津液流动润泽,面颊生出光彩,这本来是富贵之人的情形。但那些寄托在贫贱人脸上的口神,处境还比我好。他们唱歌时不哭,劳累时不读书,讨饭所得的一杯酒、一块烤肉也能满足于油膏美味,只有我不幸,被你这样毒害。” 我回答他说:“你说得对吗?我恐怕确实伤害了你。如果事情只是这样,那么你寄托在我身上,反而是大幸,不是受毒害。我告诉你什么叫大幸:假如你不幸寄托在一个善于逢迎、巧言令色的人身上,他说话尖利、善于欺骗,忙乱而反复,嫉妒而乖戾,像簧片一样颠倒是非、倾覆国家,危险的机变制造祸患,那么人们就会厌恶你,把你看作逐利之徒。假如你不幸寄托在乱世之人的身上,他收敛智慧、闭塞言论,把辩说捆束封缄,上面降下祸端,下面受到谪责和监禁,那么人们就会戒备你,把你说成钳口不言的人。假如你又不幸寄托在内心深沉的人身上,他像鬼蜮一样幻诈,行为像猕猴和狼,诡秘的谋划用来暗中害人,事情却最终公开暴露,那么人们就会希望你受害,连同他的身体一起割下首级。有人因为辩说而伤害、折辱罗千,因为违背正理而辱骂、拔除正轮,因为执意不顺而砍杀虎贲;这些都是使你受辱而且不幸的情况,伤害就会像这样,你难道没有听说吗?如今我安置你在我这里,吃东西必定合乎正道,入口的食物必定有益长寿;拒绝不义之物,谢绝嗟来之食。由你进入我的身体的东西没有违背正道,你可以不必再抱怨粗米粗菜了。讲说道理和法言,诵读雅正的诗歌,禁止急躁妄为,摒弃支离琐碎;由你从我口中说出的,都合宜得体,你可以不必再讥刺我辛苦读书了。汤羹的味道虽然不足,至少还可以早晚以盐和腌菜佐食;说出的话虽然未必都能取信于人,却仍然合乎正理、通达明白。因此我能够像守护瓶子一样守护你,又善于掌握千里之外的机要。这些都是你的大幸,你为什么还说我伤害你呢?这不是把是非完全颠倒了吗?至于劳累时歌唱所做的事情,哭泣时宣泄悲伤,呼喊来帮助众人用力,叹息来排遣思虑,这些都是人的常情,我没有料到你会如此奔波劳顿。”于是口神羞惭地闭口无言,惭愧道谢后离去。我也随即醒来,正赶上五更,官府召唤我的人已经在门外了。连忙叫来墨卿,记录下梦中所想到的话,拿起担子和繂,又赶去服役。《明文海》卷一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五余姚黄宗羲编问答二襍体雀鹞对【张治道】太微子西园兀坐,见鹞逐雀,欲捕而食之。雀惧,缩如猬,投丛林中。鹞往回搏击,雀自林中投下,鹞亦侧身下击之,得雀,擒而未食。令左右捕鹞,并得之,掷雀地上。雀防惧,喘息。于是▯鹞责之曰:“汝毒恶鸟也,雀何罪焉,而汝击杀之?将令左右扑杀鹞?”鹞张喙瞪目,口不能言,而对之以意曰:“天地以生物为心,造化以隂阳为权。气有隂阳,则质有刚柔;质有刚柔,则性有善恶。善者弗论,恶者可言。鸟则鹰、鹘、鹞、隼,兽则虎、豹、狼、豺,皆以搏击为性,啖噬畜心。我形虽微,厥类同性。性以役形,形以成性,自忘其毒,不知其恶。而子责我以死,则子惑矣。盖上帝不仁,赋我以性,生我以形。喙短而利,爪钜而钩,目瞥而疾,翮矫而健。有此数者,舍雀何加焉?捕雀而食,是盖天性也。使我喙如鹅、鸭,爪如鹳、鹤,目如帝江,翼如翟、雉,则将潜形隐性之不暇矣,又安能击雀哉?今听子言,将吾拳其爪,闭其喙,戢其翼,瞑其目,见雀而避,则我将饿而死矣。子徒知雀无罪而遭噬,而不知我无罪而遭死,则我与雀何择焉?且我食雀,性也。日食三四雀而饱,饱则择木而栖,以待饥雀。食虫,性也。日不知食几万虫,而犹吮墙喙壁以寻,虽万虫不能饱,一饥亦贪矣。而子怜之,则虫与雀又何择焉?子徒知我食雀之为毒,而不知雀食虫之为害。我类尚少,雀类惟多。天下不知几万雀,日食不知几万虫也。子徒知一雀之可怜,而不知众虫之可惜也。子徒知一鹞之可杀,而不知众雀之尤可杀也。子能诉之上帝,变隂阳之权,夺刚柔之性,生虫而不生雀,生雀而不生鹞,推而至于万物,善者存,恶者除。击者潜身,而受击者安体,俾天下之物居居于于,各遂其生,各安其性,而不相贼害,其为仁也,岂不大哉?子不能禁上帝之不生,而乃尤物类之相养,余故曰子之心惑矣。”太微子俯而思,仰而叹,冁焉而笑令觧鹞之缚,而纵之去。鹞骧首而谢,昻然举,飘然逝矣。马对【李梦阳】秦子北游京师,堕马伤足。时郁郅子亦有霜露之疾。二子共巷而处。郁郅子素善秦子。居顷之,谓其门人曰:「西不有秦子乎?然吾闻其人矣,非所谓守道自信者耶?」于是作黄鹄之歌,以其门人上官氏为使,往遗秦子。秦子是日会使,使来,遇诸涂,使异其事,各反于主,而后交焉。久之,秦子愈,先造郁郅子,遂及堕马事。郁邳子强起问故。秦子曰:「吾南产也,不习马。出卒假人马,即不觧良恶,是以堕耳。」郁郅子曰:「异哉言也!且子能尽习天下之马乎?」曰:「不能。」「能尽觧其良恶而后假乎?」曰:「不能。」曰:「二者既不能矣,子能终身弃马乎?」曰:「又不能。」曰:「子堕马丧何?」曰:「伤足。」曰:「幸若是,乡使伤藏络,捩脰,磕脑,抉眦,毁齿,子尚能即起耶?殆哉,殆哉!」秦子闻之,詟慴,无人色,呫呫语曰:「奈何?先生幸以敎之。」郁郅子曰:「昔者伯乐学相马于其师,三月不进。其师曰:「可以益乎?」伯乐曰:「未得其骨。」三月得其骨矣。曰:「未得其神。」又三月得其神矣。曰:「吾未得马之外竟尽其师之术,乃辞归。」于是持以相天下之马,聆其声而会其精,睨其形而贯其灵,然后天下无逃马。当是时也,而暇于习乎?今吾子不求诸马之外,日仆仆较良恶,堕且滋甚。」秦子于是冁然笑曰:「濶哉谈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子以伯乐望予,无乃过乎?虽然,伯乐即幸而生今之世,吾恐骊黄牝牡之徒得以铄金而刺天也。诚使人众议坚,伯乐即幸而复生,固不得破非其良也。」郁郅子不荅,怃然有间曰:「夫物非天不生,非地不长,非人不成。故材美弗牣,是谓弃天;刍粟丰足,怠厥力,是谓戕地;材牣矣,弗怠厥力,而世无王良、造父之俦,是之谓命。故马一也,遇王良、造父则过都歴块,靡流景,逐奔电,蹀血万里,显名天下;不遇则放之沮泽之中,与鹿豕乌鸢并游,岂非命哉?岂非命哉!」昔有献马于楚王者,王爱之,衣之文绣,处之华屋席之,露牀之安,啖之枣脯,终其身弗驾也。马惭愤悲鸣,蹄齧,思効王一日之用。王不从,竟老死廏下。故知而弗爱,不如弗知;爱而弗用,不如弗爱。故宁甘心沮泽之中,与鹿豕乌鸢并游,不愿衣文绣之衣,席华屋露牀之安。故即有枣脯之餐,弗餐也。此之谓尽性以俟天者也。且子亦将俟其在天者乎?抑需在人者乎?秦子出,郁郅子呼上官氏记之。顷之,郁郅子疾亦愈。秦子客久,郁郁不得意,乃卒取学职,往敎于楚下邑。郁郅子往饯之曰:「子记畴昔堕马之説乎?子之不为天下知,亦久矣。奈何?虽然,行有物色子者,第行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五,余姚黄宗羲编,《问答》二 杂体 《雀鹞对》【张治道】太微子在西园独自端坐,看见鹞鹰追逐麻雀,想要捕捉它来吃。麻雀害怕,缩成刺猬一样,逃进丛林。鹞鹰来回扑击,麻雀从林中飞下,鹞鹰也侧身向下攻击,抓住了麻雀,却没有立即吃掉它。太微子命左右的人捕捉鹞鹰,鹞鹰也被捉住,于是把麻雀扔在地上。麻雀惊恐喘息。太微子便斥责鹞鹰说:“你这凶恶的鸟,麻雀有什么罪,你为什么要攻击杀害它?来人,把鹞鹰扑杀了!”鹞鹰张开嘴、瞪着眼,口不能言,却用心意回答:“天地以养育万物为本心,造化以阴阳为权衡。气有阴阳,形质便有刚柔;形质有刚柔,天性便有善恶。善的一面不必说,恶的一面可以说明。鸟类中的鹰、鹘、鹞、隼,兽类中的虎、豹、狼、豺,都以搏击为天性,以吞食为本能。我虽然形体微小,却与它们同类、具有同样的天性。天性支配形体,形体成就天性;自己忘了这种凶毒,也不知道这就是恶。你却因为我杀生而责备我,是你迷惑了。上帝并不偏爱,却赋予我这种天性,给我这样的形体:嘴短而锐利,爪大而弯曲,眼光迅疾,翅羽矫健。有了这几样,除了捕食麻雀,我还能做什么?捕捉麻雀来吃,大概就是我的天性。假使我的嘴像鹅鸭,爪子像鹳鹤,眼睛像帝江,翅膀像翟鸟、雉鸡,那么连隐藏形体、收敛天性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够攻击麻雀呢?如今听从您的话,如果我收起爪子,闭上嘴,收拢翅膀,闭上眼睛,看见麻雀便躲开,那么我就会饿死。您只知道麻雀无罪却遭到吞食,却不知道我无罪却遭到杀死;这样看来,我和麻雀又有什么区别呢?况且我吃麻雀,是天性如此。每天吃三四只麻雀就饱了,饱了便选择树木栖息,等待饥饿的麻雀。吃虫,也是天性如此。每天不知道吃掉多少万只虫子,却还要沿着墙壁寻找;即使吃掉万虫也不能饱,一旦饥饿仍然贪食。您怜悯麻雀,那么虫子和麻雀又有什么区别呢?您只知道我吃麻雀是凶毒,却不知道麻雀吃虫也是祸害。我们鹞鹰一类还少,麻雀一类却很多。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万只麻雀,每天吃掉不知道多少万只虫子。您只知道一只麻雀可怜,却不知道众多虫子也值得怜惜;只知道一只鹞鹰该杀,却不知道众多麻雀更加该杀。您如果能够向上帝申诉,改变阴阳的权衡,夺去刚柔的天性,使世上有虫而没有麻雀,有麻雀而没有鹞鹰,推广到万物,使善的留存、恶的除去;使攻击者隐藏身形,被攻击者安居,令天下万物各自生长、各自安守本性而互不残害,这样的仁爱难道不是很大吗?” 您不能禁止上帝不生育万物,却反而责怪万物彼此供养,所以我说您的心迷惑了。”太微子低头思考,抬头叹息,欣然一笑,命人解开鹞鹰的束缚,放它离去。鹞鹰抬头致谢,昂然振翅,飘然而去。《马对》【李梦阳】秦子向北游历京师时,从马上跌下,伤了脚。当时郁郅子也患有霜露之疾。两人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郁郅子一向与秦子友善。过了一段时间,他对门人说:“西边不是住着秦子吗?不过我已经听说过这个人了,他不就是所谓守道自信的人吗?”于是作了一首《黄鹄歌》,让门人上官氏作为使者,前去赠给秦子。秦子当天恰好会见使者,使者来时遇到他在路上;使者觉得事情奇怪,各自回去向主人禀报,之后两人才相互交往。很久以后,秦子的伤病痊愈,他先去拜访郁郅子,于是谈到跌马的事。郁邳子勉强起身询问缘故。秦子说:“我是南方人,不熟悉骑马。出门时临时借了别人的马,又不能辨别马的好坏,所以跌了下来。”郁郅子说:“这话奇怪!那么您能把天下的马都熟悉吗?”秦子说:“不能。”“您能先完全辨别马的好坏,然后再去借马吗?”“不能。”“这两件事您都不能做到,那么您能一生放弃骑马吗?”“也不能。”“您跌马丧失了什么?”“伤了脚。”“幸亏只是这样。假如当时伤了脏腑筋络、扭了脖子、撞破脑袋、挖伤眼睛、毁掉牙齿,您还能立刻起身吗?危险啊,危险啊!”秦子听了,惊恐得脸色全变,喃喃说道:“怎么办?” 先生幸好请您教导我。”郁郅子说:“从前伯乐向他的老师学习辨识马匹,三个月没有进展。他的老师问:‘可以再有所增益吗?’伯乐说:‘还没有看出马的骨相。’三个月后,他看出了骨相。老师问:‘还有什么吗?’他说:‘还没有看出马的神采。’又过了三个月,他看出了神采。他说:‘我还没有把马的外在形貌和内在精微全部弄清,也没有穷尽老师的技艺。’于是告辞回去。后来他凭借这些本领观察天下的马,听它的声音就能体会它的精气,斜眼看它的形体就能贯通它的神灵,于是天下的好马没有能逃过他的辨识。在这个时候,哪里还会有时间逐匹练习呢?如今您不从马的外在形貌之外去求取道理,却每天忙忙碌碌地比较马的好坏,跌马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秦子于是欣然笑道:“您的谈论真宽广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您把伯乐的标准来要求我,未免过分了吧?不过,即使伯乐有幸生在当今时代,我恐怕那些只辨骊黄牝牡的人也会以众口铄金、谗言刺天。假使众人的议论坚固不移,即便伯乐有幸再生,也一定无法推翻他们对好马的错误判断。”郁郅子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忧然说道:“万物不是得天就不能生,不是得地就不能长,不是得人就不能成。所以材料美好却不能充实发挥,这叫辜负上天;草料粮食充足,却懈怠它的力量,这叫伤害大地;材料已经充足,也没有懈怠力量,却世上没有王良、造父一类的人,这叫命运。” 所以马本来是同一种马,遇到王良、造父,就能越过城邑、踏过土块,奔跑得像飞光,追逐如闪电,踏着鲜血行走万里,声名显扬天下;遇不到他们,就把它放在低洼的沼泽中,和鹿、猪、乌鸦、老鹰一同游荡,难道不是命运吗?难道不是命运吗!”从前有人向楚王献马,楚王喜爱它,给它穿上华美的绣衣,安置在华丽的房屋中,给它铺设席子和露床,让它享受露天床榻的安适,用枣脯喂它,却终身不让它驾车。马感到惭愧、愤怒而悲鸣,踢踏、啃咬,想要施展本领为楚王效力一天。楚王不听,马最终老死在马厩下。因此可知,知道它却不爱惜它,不如根本不知道;爱惜它却不任用它,不如不爱惜它。所以我宁愿甘心待在沼泽中,和鹿、猪、乌鸦一同游荡,也不愿穿华美的绣衣、住华屋、享受露床的安适;即使有枣脯这样的食物,也不吃。这就叫尽力发挥天性而等待天命。您也将要等待天命所决定的机会吗?还是要等待人力所能造成的机会呢?”秦子出来后,郁郅子叫上官氏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不久,郁郅子的病也痊愈了。秦子客居很久,郁郁不得志,最终取得学职,前往楚地的下邑教书。郁郅子为他饯行时说:“您还记得从前跌马的谈论吗?您不被天下人知晓,也已经很久了。怎么办呢?不过,路上自会有能够赏识您的人,您只管前行吧。”
神难【王廷陈】予狱既久,请于神曰:「盖闻之,洞舛者灵也,賛贞者天也。故哲领不折,妖体必离,乱魄见褫,欹▯每迷。故刺圣之刃必断,毒贤之鸩必覆,掩正之网必裂,堕良之穽必夷。是神职也,予之狱也,奚罪?待命。移时,倦肢愦志,恍兮忽兮,聆神之难。一难曰:「丑士怼妍,修夫詈短。东家之宴,西隣怨诅。是故握珠怀珍而賛瓦砾。彼有跛鼈,称之駃骊。邻姬之瞽,而曰:『是则明眸汝也。』防垢在伊,让其不洁。彼髪不括,若已蓬首。是瞽邻姬,明跛鼈而掷瓦砾也。汝奚无罪?」予曰:「天之畀予厥鉴,湛湛乃缁其素。诡中以容,则予岂敢?予不知罪。」二难曰:「据崇者卑,附操首者尾随。宅腴者瘠,依言势忌失也。虎豹违山,见威于犬。悍夫不戒,或孺袭焉。鸾折其翼,而鸢啄腹。汝乃捐华背要,而昔心不移。夫舍陵趋壑,诲挤者也。去重即轻,朂掷者也。服冕不则,命裂者也。子失势矣。固昔憎所乗,而往怨所便也。汝奚无罪?」予曰:「势若龙蛇,谁与执之?且弃耻若疾,掩耳冒詈,贪主人之利,而惮进苦剂。予未能也。予不知罪。」三难曰:「虎搏邻牛,操弧弗射,非已利也。虞人布罗,获禽丘若见者弗禁。有在野也。讐腹可饱,忍割朋肉,痛弗切肤也。故攘隣之膏,以赴盗火,庇已而已。子则塞势者之贿,夺肥乎大嚼之口,而饲之人贻国人以富,而甘以其身贾戾。夫存邻牛而射虎,逢虎之怒,恶禽毙而毁虞罗,遭虞之疾。是▯者为也。汝奚无罪?」予曰:「枭搏鸡雏,其母奋翅,知不能庇,爱不已也。夫闻啼助戮,良所弗忍。予不知罪。」四难曰:「众直颂行,不胜单佞。十尧崇治,一桀溃之。黠夫伸舌,惠口是屈。故坚榦不伐,决涨不遏,铄熖不扑,族节不觧,奔飊不障。虞反伤也。而子务劲者之摧,而孱士之庇。汝奚无罪?」予曰:「吾宁吾歩之蹶,诚不能使劲者之肉孱也。且覆恶以求立也,德强以避抑也,曷可説矣。予不知罪。」五难曰:「不拔之道」存乎托也,众植其援,以备攻也。王屋之鸟,弋人弗射;皇囿之兎,猎子不逐。集瓉之蝇,忍而弗掷;若木之条,引手莫牵。蓂荚生陛,弗剪弗践。其附然也,故阳区无冻虫,仁壤无槁品,润国无燥类。附之及也,予肤托而子援矣。汝奚无罪?子曰:予闻之,健夫终日立不倚不僵,众恃而不怵。非夫也,予不知罪。六难曰:世有尊官,莫知其名;手握雷电,奔轰闪耀,旭昃倐忽,殊态改视。伛偻而趋,偿以最考,唯唯将事是为,丰绩磬折之腰,夀其文组。如醴之脯,頥禄是求。故劲项者辱,刚膝者斥,毅面者黜,符中者完。既泄之孔,忤臆者扇;不薪之熖,是天下之至威也。汝乃规守矩执,恭不逾,宪不省己,倨咎人之僣,兹搆之由也。何谓无罪哉?何谓无罪哉?予乃俯伏叹息,茫然汗洽,骇然股栗。厥罪自知,无复以对。神不复难。囚对【周怡】周子被罪下狱,手有梏,足有镣,坐卧有防,日有数人监之。客过问曰:“辱乎?”周子曰:“国法也,而敢辱怨乎?”曰:“君罪之也,而敢怨?然则乐乎?”周子蹙然正色而对曰:“君之怒也,而敢乐也?然则安乎?”曰:“安。”曰:“何安也?”曰:“余今而始知检也。手有梏则防,足有镣则重,坐卧有防则不敢以妄动,监之者众则不敢以妄言行有镣则疾徐有节。余今知检,夫是之谓安。”客曰:“不然也。子之所云礼乐也,子之所居刑具也。以刑具为礼乐,非缪则戏。忠臣之事君也,不逆其忠,不反其行,知国之法也,而不敢以不共;知君之罪也,而不敢以不讼;知君之怒也,而不敢以不畏。由此而往,其庶乎?”周子肃然起敬曰:“请事斯语矣。”客问【郝敬】郝子有疾,客问之。主人据牀而叹曰:「衰病残喘,尸居余气,如此藐孤,何狐伏于肘,蜮潜在渊?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达,可若何?」客譬余曰:「无稽之言,弗听;无徴之事,弗信。子其安之?」主人蹶然而起曰:「豺狼嘷矣,何为无稽?机穽成矣,何为无征?请为子诵之。」故副宪胡防泉公者,吾先君世好也。副宪子士本死,无嗣,其弟士美收兄财产,以己子继之,此天理人情也。诸胡羣起而争,以书告国人,牵帅吾家为比曰:「郝仲舆二子死,不为嗣,以有父在,自有待也。」此言何为者耶?夫余之不为吾子置后,久矣。吾谁待乎?吾待人乎?人待吾乎?尔家托继争产,与余风马牛不相及,而妄相株累,谁为此谋?闻诸道路,吾家有不才子从臾之也。谚所谓「打鸭惊鸳鸯」,今日之包藏甚巧,依样画葫芦,他日之隂谋已兆。
译《神难》【王廷陈】我的案件拖了很久,于是向神祷告说:“听说能够洞察奸邪曲直的是神灵,赞助正直坚贞的是上天。因此,明智者的首领不会折断,妖邪之体必定离散,混乱的魂魄会被剥夺,倾斜之物常常迷失。所以刺杀圣人的刀一定会折断,毒害贤人的鸩酒一定会翻倒,掩盖正义的罗网一定会撕裂,使善人坠落的陷阱一定会被夷平。这是神的职责。我的案件究竟有什么罪过?我只等待命运。”过了一会儿,我四肢疲倦、心志昏乱,恍惚之间听见神发出责难。一难说:“丑陋的人怨恨美丽的人,修长的人诋毁矮短的人。东家设宴,西邻便怨恨诅咒。所以有人手握明珠、怀藏珍宝,却称赞瓦砾;有人有跛脚的鳖,却称它是奔跑的骏马;邻家女子是盲人,却说:‘这就是你的明眸啊。’尘垢明明在她身上,却谦让说她并不污秽。那人头发没有束好,像是蓬头散发。正是这个盲眼的邻家女子,把明亮的跛鳖称赞一番,又把瓦砾扔掉。你为什么没有罪过?”我说:“上天赐给我鉴别是非的能力,清澈的东西在我眼中也会显出黑色,白素也会被染黑。若要我违背内心去迎合,我哪里敢做?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二难说:“占据高位的人反而卑下,依附执掌权柄者的人只会尾随。住在肥沃之地的人也可能贫瘠,依附言语和权势的人害怕失势。虎豹离开山林,也会在狗面前显露威严;凶悍的人不加防备,有时会被幼小者袭击;鸾鸟折断了翅膀,老鹰便啄食它的腹部。你却抛弃华美、背离要务,而过去的心志始终不改变。”}], 舍弃高陵而奔向深谷,是教人去挤压别人的做法;丢掉重任而追求轻快,是教人轻率投掷的做法;身穿冕服却不合礼法,是招致命令撕裂的做法。你已经失势了,本来就厌恶过去所凭借的东西,却又怨恨从前所便利的事,你为什么还说自己没有罪?我说:形势如龙蛇般变化,谁能掌握它呢?况且把羞耻当作疾病,捂住耳朵冒受辱骂,只贪图主人的利益,却害怕服用苦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第三难说:老虎扑击邻人的牛,拿着弓却不射它,并不是为了自身利益。虞人张网捕鸟,见到像在山丘上被捕获的禽鸟,却不加禁止,因为它还在野外。仇敌的肚子可以填饱,忍心割取朋友的肉,痛苦却没有切肤那么深。所以夺取邻人的膏脂去扑灭盗火,只是为了庇护自己罢了。你却堵塞有势力者的贿赂,夺走肥肉来填大口,又供养那些人,使国人得到富足,而甘愿用自身去招致罪责。保存邻牛而射杀老虎,会触怒老虎;憎恶禽鸟而毁坏虞人的罗网,会遭到虞人的怨恨。这是[字疑]者所做的事。你为什么说自己没有罪?我说:猫头鹰搏击小鸡,它的母亲奋力张翅,明知不能保护它,却仍然爱护不止。听见啼哭还去助长杀戮,是善良的人所不忍的。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第四难说:众人正直地歌颂善行,也抵不过一个奸佞之人的巧言;十个尧那样的贤君所建立的治理,一个桀就能使它崩溃。狡黠之人伸舌进谗,惠善的言辞反而受到压制。所以,坚硬的树干不砍伐,决口的洪水不堵塞,炽烈的火焰不扑灭,族类的节操不解开,奔腾的狂风不阻挡,虞人反而会受伤。你却专门摧折刚强之人,庇护软弱之士。你为什么说自己没有罪?我说:我宁可让自己的脚步跌倒,也实在不能使刚强者的肉变得软弱。况且以覆灭恶行来求得立足,以道德和强力来避免压抑,这些话哪里还可以说清呢?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第五难说:不被拔除的方法,在于有所依托;众多树木互相扶持,用来防备攻击。王屋山上的鸟,射鸟的人不射;皇帝园囿中的兔,猎人不追逐。聚集在高台上的苍蝇,能够忍住而不拍打;若木的枝条,伸手也没有人牵折。蓂荚生在宫阶旁,不剪除,也不践踏。正因为有所依附,所以阳区没有冻死的虫,仁厚之地没有枯槁的草木,滋润的国家没有干燥的生物。依附的关系已经达到这种程度,我的皮肉有所依托,而你也有援助。你为什么说自己没有罪?你说:我听说过,健壮的人终日站立,不倚靠,也不僵倒,众人倚赖他而不恐惧。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第六难说:世上有尊贵的官员,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他的手仿佛握着雷电,奔雷轰鸣、闪电耀目,旭日西斜,转瞬之间姿态变化、目光改换。他们弯腰低头快步而行,以接受最严厉的考核为报偿,只会连声答应、专心办事;功绩丰厚,却像弯腰折背一样奉承,以求保全自己的文绶官印。像用甜酒腌制的肉一样,只求保住俸禄。所以脖颈强硬的人受到羞辱,膝盖刚直的人被斥退,面色坚毅的人被罢黜,符合法度的人反而能够保全。已经泄露的孔隙,违逆心意的人便被扇打;不添柴的火焰,正是天下最威严的力量。你却只知道规规矩矩地守持,恭敬而不越界,遵守法令却不反省自己,傲慢地责怪别人僭越,这正是构成祸患的原因。还说什么没有罪?还说什么没有罪?我于是俯伏叹息,茫然大汗淋漓,惊骇得双腿发抖。自己的罪过已经明白,再也无话可答。神明不再责问。囚徒答问【周怡】周先生获罪下狱,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戴着脚镣,坐卧都有防备,每天有几个人监视他。有位客人经过问道:“受辱了吗?”周先生说:“这是国法,怎么敢感到受辱并怨恨呢?”客人说:“是君主降罪于你,怎么敢怨恨?那么,你感到快乐吗?”周先生皱眉正色回答:“是君主发怒,怎么敢快乐呢?那么,你感到安心吗?”客人说:“安心。”周先生说:“为什么安心?”客人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约束自己。手上有木枷就会有所防范,脚上有脚镣就会行动沉重,坐卧都有防备就不敢胡乱行动,监视我的人多就不敢胡乱说话;行动戴着脚镣,快慢也有节制。我今天知道了约束自己,这就叫安心。”客人说:“不对。你所说的其实是礼乐,你所处的却是刑具。把刑具当作礼乐,不是荒谬,就是戏言。忠臣侍奉君主,不违背自己的忠诚,不反转自己的行为;知道国家的法令,却不敢不恭敬;知道君主给自己定罪,却不敢不申辩;知道君主发怒,却不敢不畏惧。由此做下去,大概才差不多吧?”周先生肃然起敬,说:“请允许我奉行这番话。” 客人问答【郝敬】郝先生患病,客人来问候他。主人倚靠床榻叹息说:“衰老多病,只剩一口气,像尸体一样苟延残喘;面对这样孤弱无依的孩子,为什么狐狸伏在肘边,蜮虫潜藏在深渊?先说这些吧,事情不说清实情,不能使人明白,又能怎么办呢?”客人劝解我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证据的事不要相信。您还是安心吧。”主人猛然起身,正色说:“豺狼已经嚎叫了,怎么能说没有根据?机关陷阱已经布置好了,怎么能说没有证据?请让我讲给您听。”已故副都御史胡防泉公,是我先父世代交好的朋友。副都御史的儿子士本去世,没有后嗣,他的弟弟士美收取兄长的财产,让自己的儿子承继兄长,这是合乎天理人情的。胡氏众人却一同起来争夺,写信告诉国人,还牵连我家作为比附,说:“郝仲舆的两个儿子死了,没有立嗣,是因为父亲还在,自然有所等待。”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替自己的儿子立后,已经很久了。我等待谁呢?我等待别人吗?还是别人等待我吗?你们家托名继嗣来争夺财产,和我家的事情风马牛不相及,却妄自互相牵连,这是谁出的主意?听道路上的传闻,说我家有个不肖之子在背后怂恿。俗话说“打鸭惊鸳鸯”,如今这种包藏祸心的做法十分巧妙,照着样子画葫芦,日后的阴谋已经露出征兆。
余未之信也。虽然,唯其有之,是以似之。果若人言,吾事乌可与胡事比论也?尔既曰「郝氏有父在也」。夫有父在,则子之后皆父后也。父之后,父自定之。吾之家事,吾自主之。吾不为二子置后者,吾二子可以勿后也。盖子者,嗣也。子先父死,不能后父,即不成为子。既不成为人子,又焉成为人父?故子不能后父者,父可勿问之矣。两子虽死,予季在也。有季在,是吾后也。吾既有后,其不成为吾后者,可勿问之矣。他日季多子,欲为兄后,后之可也;无多子,兄之祀,弟主之可也。但使吾祀不乏,殇子之无后者,可无问之矣。此吾本意,告诸先祖祢,晓诸家众,乡党朋友,国人皆知吾意。今已八年矣,一旦引他人事曰「自有待也」,不知所谓「自」者何?自乎?家有父,犹国有君也。父不能令,而待谁令乎?彼所谓待,待吾死也。吾死将引胡事为成案,以图簒立,心险而谋深,是可忍也,孰不可忍?」客曰:「两子之不置后,闻其防矣。説者比之胡事,其情形事理,将无同与?可否,愿闻其详。」主人曰:「立后。」之説,古人谓有国、有天下、有人民、社稷、宗庙者,委曲付托计耳。若士庶人尚未有宗庙,而衰世一切借为争利口实,故曰礼之失也。烦不达礼意,而妄援之,适足为豺虎、鸱鸮毁巢取子者充先导耳。今其辞曰:大宗无絶祀之礼,独子无出继之条。夫副宪子士本庶长也,非宗也。即副宪亦胡氏仲也,非宗也。士本以庶长继襧,何得比大宗?士本死无后,即士本同产之弟收其神主香火之士本之资产,皆副宪之遗业也,亦惟副宪之亲子得受之。即欲置后,亦惟同产之弟主之,亦惟同产弟之子继之。今谓士美之子不当继,而求他人子簒入为后,不惟士美不肯,即士本之灵亦必不飨。谓副宪之子不得独有副宪之资,使众人分之,不惟士美不甘,即副宪之灵亦必不乐。夫后其人,而使其鬼不飨、不乐,神怨神恫,灾害立至,焉能保之?凡人家父子兄弟,天合也,自非大逆,子弟不与父兄离。今士美非弑父也,非谋兄也,胡为离之?使子不得承其父之业,弟不得守其兄之有,而夺以与他人乎?他人何功德于副宪与士本,而必欲携副宪、士本之有,以滥予之乎?甚无谓也。如谓士美一子不可出继,夫一子虽不可以两父香火,自无妨于多主。今以侄子而香火其伯父,正所谓诸父也,诸子也,此礼之常也,何待出而后继?何必独而后子乎?且士美年方壮,安知他日不蕃衍?而今以独子夺之,他日多子必更求复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此胡氏之事,是非了然可见者也。若以吾家事较之,相似而大不同。所谓相似者,副宪父子非大宗,吾父子亦非大宗同也。副宪之子继襧,吾子亦继吾为襧,非继大宗同也。所谓大不同者,副宪死,士美无制命之父,故诸胡得而间之。今吾尚在,吾之子、吾之后也,其继也惟吾,其不继也亦惟吾,此大不同也。副宪死,士美兄弟析居十余年而后士本死,未亡人居守数年,而后未亡人死。若吾之子析居,才逾月而长子千秋遽死,寡媳不能一日安其室。吾以千秋房产均给千石,洪范命治其兄葬,香火其神主,而汛埽其丘墓,是千秋无子而有祀也。无何,次男千石又死,居一年,寡媳亦死,其赀藏什器荡费罄尽,无复一丝一枲之存,唯余房产。吾命洪范收之,子承父业,兄终弟及,天理人情也,又谁待乎?葬祭香火,即洪范奉之。洪范之子孙,世世勿替引之。此吾裁酌已定,生有成命,死有家乗。吾之家事,吾不处分,而更待谁乎?此吾与胡事之尤不同者也。使吾欲为置后,必吾亲子之子然后可;使吾无亲子,然后可别议。今吾自有子在也,其他非吾子者,焉得无故而黯干之?如谓千秋长子不可以无继,夫子无少长,成其为父后者,成其为子。子先父死,虽长不成为后;子不后父,父反求为之后,是亦不可以己乎?生不吾养,死不吾丧,既不能恢▯吾业,又不能显扬吾生,中道而弃予,虽子犹非子也;虽吾育之,犹吾未育之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无功德可表,又无爵廕可袭,但令神主有托,不至为馁鬼焉,斯亦可矣。如谓小宗不可遽絶,夫我在即我为继别之小宗,且未须继也。我死则洪范即继小宗之后。今舍现在继祖之父不宗,而讲先死不为父后之宗;舍现在继父之子不使祀兄,而别求他人子以为之后,此偏曲不通之论也。礼唯继太祖者百世不迁,是为大宗;自髙祖以下五世▯迁,即宗亦不称大矣。
译我还没有相信这些话。不过,正因为确实存在这种情况,所以才会显得相似。如果果真如别人所说,我家的事情怎么能同胡家的事情相提并论呢?你们既然说“郝氏还有父亲在世”,那么有父亲在世,儿子的后嗣都属于父亲的后嗣。父亲的后嗣,由父亲自己决定。我家的家事,由我自己作主。我不替两个儿子立后,是因为我两个儿子可以不立后。所谓儿子,就是继嗣。儿子先于父亲去世,不能继承父亲为后,就不成其为儿子;既然不能成为人子,又怎么能成为人父?所以,不能继承父亲为后的儿子,父亲可以不必再过问。两个儿子虽然死了,我的幼子还在。幼子在,就是我的后嗣。我既然已有后嗣,那么不能成为我后嗣的人,也可以不必过问。将来幼子有了多个儿子,想替伯父承嗣,可以立;如果没有多个儿子,伯父的祭祀由弟弟主持也可以。只要我的祭祀不断绝,两个夭亡儿子没有后嗣,就可以不必过问。这是我的本意,我已经告诉先祖和祢庙,告知家族众人、乡党朋友,国人也都知道我的意思。如今已经八年了,突然引用别人的事情说“自有等待”,却不知道所谓“自”究竟指什么。是自作主吗?家中有父亲,就如同国家有君主。父亲不能作主,却还要等待谁来作主呢?他们所谓的等待,就是等待我死。他们准备在我死后援引胡家的事情作为成案,图谋篡夺继承之位;用心险恶,谋划深远,这种事尚且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客人说:“我听说了您不替两个儿子立后,是因为有防备。那些议论的人把这件事同胡家的事情相比,其中的情形和道理,难道没有相同之处吗?究竟相同还是不同,请您详细说明。”主人说:“关于‘立后’的说法,古人所说的,是针对拥有国家、天下、人民、社稷、宗庙的人,委婉地说明托付后嗣的安排罢了。至于士人和平民,尚且没有宗庙,衰世却把这套说法一概拿来作为争夺利益的口实,所以说这是礼的失误。那些不懂礼意而妄自援引它的人,只足以给豺狼、鸱鸮毁巢取雏充当先导。如今他们的说辞是:大宗没有断绝祭祀的礼例,独子没有出继的条文。可是副都御史的儿子士本是庶出的长子,不是大宗继承人;即使副都御史本人,在胡氏中也是次子,并非大宗。士本以庶长子的身份继承祢庙,怎么能同大宗相比?士本死后没有后嗣,那么士本同胞的弟弟收取他的神主香火以及士本的资产,这些都是副都御史遗留下来的产业,也只有副都御史的亲生儿子才有资格承受。即使要立后,也只能由同胞弟弟主持,也只能由同胞弟弟的儿子承继。如今说士美的儿子不应承继,却想让别人的儿子篡入成为后嗣,不但士美不会答应,士本的神灵也一定不会享用其祭祀。” 如果说副都御史的儿子不能独自拥有副都御史的产业,必须让众人分割,那么不但士美不甘心,副都御史的神灵也一定不快乐。让后嗣继承其人,却使他的鬼神不能享用祭祀、不能快乐,神灵怨恨而悲痛,灾害立即降临,怎么能保全它呢?凡是人家的父子兄弟,都是上天所合成的关系,除非犯下大逆之罪,子弟不会同父兄分离。如今士美没有杀父,也没有谋害兄长,为什么要使他们分离?为什么要使儿子不能承继父亲的产业、弟弟不能守住兄长的所有,反而夺来交给别人?别人对副都御史和士本有什么功德,竟一定要携取副都御史、士本的财产,滥行赐给他们?实在没有道理。如果说士美只有一个儿子,不能出继,那么一个儿子虽然不能同时承奉两家的香火,却不妨碍同时主持多个祭祀。如今让侄子为伯父承奉香火,正是所谓诸父、诸子的常礼,何必一定要出继以后才能承嗣?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只有一个儿子才让他承嗣?况且士美年纪正壮,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子孙繁衍?如今因为只有一个儿子就夺走他,日后儿子多了必然又要求恢复,这等于率领天下人走入歧途。这件胡家的事情,是非清楚可见。如果拿我家的事情来比较,虽然相似,却有很大不同。所谓相似,是副都御史父子不是大宗,我父子也不是大宗,这一点相同。副都御史的儿子继承祢庙,我的儿子也继承我的祢庙,都不是继承大宗,这一点相同。所谓大不相同,是副都御史已经去世,士美没有一个能够作主裁决的父亲,所以胡氏众人才得以从中离间。如今我还在世,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后嗣,他是否承继,只由我决定;是否不承继,也只由我决定,这就是最大的不同。副都御史去世后,士美兄弟分居十多年,士本才去世;未亡人守寡数年后也去世。而我的儿子分居才一个多月,长子千秋便突然去世,寡媳一天也不能安居。我把千秋的房产全部给千石,让洪范主持兄长的葬礼,奉祀他的神主,并且清扫他的坟墓,这就是千秋虽无儿子却有祭祀。不久,次子千石又去世,过了一年,寡媳也去世了;他们的财物、器具全都耗尽,没有剩下一丝一缕,只有房产还在。我命洪范收取这些房产,儿子承继父亲的产业,兄长死后由弟弟承继,这合乎天理人情,又还要等待谁呢?安葬、祭祀和香火,都由洪范奉行。洪范的子孙世世代代不要废止继承。这是我斟酌决定的安排,生前已有成命,死后也有家乘记载。我家的事情,如果我不作处分,还要等谁呢?这就是我的事情同胡家的事情尤其不同之处。” 假使我要替他们立后,也必须是我亲生儿子的儿子才可以;假使我没有亲生儿子,然后才可以另行商议。如今我自己还有儿子在世,其他不是我儿子的人,怎么能无缘无故暗中插手?如果说千秋的长子不能没有继嗣,那么儿子不分年长年幼,能够成为父亲的后嗣,就能够成为儿子。儿子先于父亲去世,即使年长,也不能成为后嗣;儿子不能继承父亲,父亲反而要请求成为他的后嗣,这难道也不可以停止吗?活着时不奉养我,死后不为我服丧,既不能扩大发展我的事业,又不能显扬我的生平,中途抛弃我,虽是儿子也不算儿子;即使我抚养了他,也如同没有抚养他一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又没有值得表彰的功德,也没有可以承袭的爵位荫庇,只要让神主有所依托,不至于成为饿鬼,也就可以了。如果说小宗不能突然断绝,那么我在世时,我就是承继别子的小宗,还不需要另立继嗣;我死后,洪范就是继承小宗的后嗣。如今舍弃眼前承继祖先的父亲不去尊奉,却谈论先死而不能承父为后的宗法;舍弃眼前承继父亲的儿子,不让他祭祀兄长,却另找别人的儿子作为后嗣,这是偏曲而不通达的说法。礼制中只有继承太祖的,百世不迁,才称为大宗;从高祖以下,五世便迁,虽称宗也不能算大宗。
曽祖以下至于祢,如我同父,则伯兄为继祢之小宗,而我尚为庶,我之子宗我,我又小矣。向使我先父死,继亦可,不继亦可,为其无闗于宗也;有亲兄弟,为其无阙于继也。况我之子又不能后我者,絶与不絶,继与不继,我初不介意,而他人为我窃窃然呶呶然,何为者哉?亦可笑矣。此吾事与胡事之是非,可以类推而互见者也。客曰:“若是,则子不为父后者,勿继可也。而礼云‘无子为置后’,又何也?”曰:“此为大夫世官,无丧主者言也。礼,子丧则父为主,吾在,吾可主之。两子皆诸生,未为大夫,即无我而弟在,亦可主之。虽不置后,未尝无主也。总之,父在,则子之兄若弟并统于父,兄弟皆父之子也。兄终弟继,皆父之业也。有国有天下者,毎用此道,而况士庶人乎?弟奉其祖襧,则无后之兄即可附食于祖襧之庙,何必更置后而始祀哉?盖礼者,人情耳,非由人强也。故有欲继而不得者矣,未有不欲继而人迫之使继者也。亦有有志之士,不肯为人后,人强之后者矣,未有其人不纳而乞哀于国人,求簒入者也。此于人情,不甚相远乎?盖其贪人之财,则不得不冒认他人以为父;利人之产,则不得不甘居人后以为子。此执鞭之士所羞为也。故今争继之子多矣,而无继之嗣亦多。其争继者,必其有财有产者也;其无继者,必其财产俱无者也。为人后而不得所后者之财,必不肯为人后,则后人者,后其产也,非后其人也。先王制礼,本为仁厚之意;时俗引礼,专为争利之媒。司世敎者,焉可不力为主持也?”客曰:“欲主持,将奈何?”曰:“贪夫为产而争继,则主议者不当与之论继,而但当与之论产。彼心本欲产,而借口于继,我不论产而论继,则贪夫之计售矣。今且不必问死者之后为彼当继与不当继,但先问死者之产为彼当得与不当得。当得则与之,不当得必不与。彼明知不当得,而托于继,我不论继,则贪夫之望絶矣。”客曰:“何产谓当得?何产谓不当得?”曰:“如死者之产,是死者生平刼夺其族人,不义而有之,今死则诸族人得而携之,此谓之当得。如死者之产,死者生平拮据经营,昏作劳苦而置之,今死则惟死者亲父兄子弟得收之,他人安得而觊之?此谓之不当得今,吾家之产,非吾刼夺人而取之也,又非吾两子自置也,又非先世逓传也,皆吾孜孜汲汲修礼以耕之,陈艺以种之也,以分三子,而二长死,其产犹吾之有也,吾自收之,命吾季并而守之,谁曰不宜?彼何人斯?焉得视为道旁之稆而采之,视为无主之鹿而逐之?既交搆他人之兄弟,因包藏门庭之隠祸,立心奸险,为鬼为蜮,一至于此。故自古国家之害,莫大于争利;而争利之害,莫惨于谋继。援礼以饰奸,而假仁以济恶,操戈入室,御人取货。凡谋为人后者,皆天下之贪夫忍人也。得利则舍其亲父兄,而甘为他人之子弟;不得利则虽同产之子,不肯祀无后之兄弟,同父之子,不肯祀无后之伯叔。语云:天下穰穰,皆为利往。故凡为人后者,皆君子所不齿也。在记有之,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观者如堵墙,使子路出延射曰:「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皆不得入。」盖去者半矣。夫为人后而与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比,是比于亡命与俘掳也,与亡命之俘掳比,士君子岂屑为之?故士为人后,必不得已而有父兄之命,有师保之言,国人推戴之,宗族乡党无间言,而后可。然而季札、子臧亦不屑就矣,又况隂谋防穽,杀人以求之者乎?是见恶于孔子者矣。于是客起竦然怵惕,敛容拜手而飏言曰:「洋洋圣训,昭昭简编,不防耳提,谁惕斯言?凡百君子,佩此韦▯,勿搏黄口自矜我鹯,勿欺衰老自谓我贤。谁无父母,甘作螟蛉?如彼饕餮,见利争先;如彼穷竒,长恶不悛。死灰可溺,孤犊可怜,不愧于人,不畏于天。」客遂退,主人次第其语为客问。
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五
译从曾祖以下直到祢庙,如果是同父所生,那么伯兄就是继承祢庙的小宗,而我仍是庶子;我的儿子尊奉我为宗,我又成为更小的宗。假使我先于父亲去世,可以继承,也可以不继承,因为这同宗法无关;有亲兄弟,也不会缺少继承人。何况我的儿子又不能继承我,无论断绝还是不断绝、继承还是不继承,我本来都不在意,别人却替我私下喋喋不休,究竟是为了什么?也实在可笑。这就是我的事情同胡家的事情,是非可以类推而相互说明的地方。”客人说:“既然如此,儿子不为父亲承后,就可以不再立嗣。但礼书说‘没有儿子就替他立后’,又是为什么呢?”主人说:“这是针对大夫世代任官、而死后没有丧主的人说的。礼制规定,儿子去世,父亲为他主持丧事;我还在世,就可以为他们主持。两个儿子都是诸生,还不是大夫;即使没有我而弟弟还在,也可以主持丧事。即使不立后,也并非没有主持祭祀的人。总之,父亲在世,儿子的兄弟都统属于父亲,兄弟都是父亲的儿子;兄长死后弟弟继承,都是父亲的产业。有国有天下的人尚且常用这种办法,何况士人和平民呢?弟弟奉祀祖庙和祢庙,那么没有后嗣的兄长就可以附祭于祖庙和祢庙,何必一定要另立后嗣才开始祭祀呢?” 礼,就是人情,并不是由人强迫而成。所以有想承继却不能承继的人,却没有本来不想承继而被人强迫去承继的人。也有有志之士不肯给别人作后嗣,却被人强迫成为后嗣的;但没有哪个人既不接受,又向国人哀求,要求自己篡入成为后嗣。这同人情不是相差不远吗?大概是因为贪图别人的财产,所以不得不冒认别人为父;贪图别人的产业,所以不得不甘愿作别人的后代。这是执鞭赶车的人都以为羞耻的事。因此如今争夺继嗣的人很多,没有后嗣的后代也很多。争夺继嗣的,一定是死者有财产;没有后嗣的,一定是死者财产全无。作了别人的后嗣,却得不到被继承者的财产,就一定不肯作后嗣;可见这些人所继承的是他的产业,而不是他这个人。先王制定礼制,本来是出于仁厚的用意;时俗引用礼制,却专门把它当作争夺利益的媒介。掌管世间教化的人,怎么能不竭力主持公道呢?”客人说:“想主持公道,应当怎么办?”主人说:“贪婪的人为了产业争夺继嗣,主持争议的人不应同他谈继嗣,只应同他谈产业。他心里本来想要产业,却借继嗣作口实;我不谈产业而谈继嗣,就正好让贪婪者的计谋得逞。” 现在暂且不必问死者的后嗣由他来承继是否合适,只先问死者的产业他是否应当取得。应当取得,就给他;不应当取得,就一定不给。他明知不应当取得,却借口继嗣来要求;我不谈继嗣,贪婪者的希望就断绝了。”客人说:“什么样的产业叫作应当取得?什么样的产业叫作不应当取得?”主人说:“比如死者的产业,是死者生前从族人那里劫夺来的,因不义而占有;如今死了,族人可以把它收回,这叫作应当取得。又比如死者的产业,是死者生前辛苦经营,早晚劳作而置办的;如今死了,只有死者的亲生父兄子弟可以收取,别人怎么能觊觎?这叫作不应当取得。如今我家的产业,不是我劫夺别人得来的,也不是我两个儿子自己置办的,更不是祖先世代传下来的,都是我勤勤恳恳修治礼业、经营耕种所得,用来分给三个儿子;如今两个长子去世,产业仍然属于我,我自己收取,命我幼子合并守护,谁说不应该?那些人是什么人,怎么能把这些产业看作道路旁无主的禾苗而任意采摘,看作无主的鹿而任意追逐?他们既挑拨别人的兄弟关系,又因此包藏家门内部的隐患,存心奸险,像鬼魅蜮虫一样,竟到了这种地步。” 所以自古以来国家的祸害,没有比争夺利益更大的;而争夺利益的祸害,又没有比图谋继嗣更惨的。援引礼制来掩饰奸诈,假借仁义来助长恶行,拿着武器闯入室内,驱逐主人夺取财物。凡是图谋给别人作后嗣的人,都是天下贪婪而残忍的人。得到利益,就抛弃自己的亲生父兄,甘愿成为别人的子弟;得不到利益,即使是同胞兄弟的儿子,也不肯祭祀没有后嗣的兄弟;即使是同父的儿子,也不肯祭祀没有后嗣的伯父叔父。俗话说: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奔走。所以凡是给别人作后嗣的人,都是君子所不屑一顾的。《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孔子在矍相之圃射箭,观看的人像堵墙一样围着。孔子让子路出来邀请射箭的人,说:“败军之将、亡国的大夫,以及给别人作后嗣的人,都不许进入。”大概因此离开了一半人。给别人作后嗣,却同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相提并论,这就等同于逃亡者和俘虏;同逃亡者、俘虏相比,士君子难道会屑于做这种事吗?所以士人给别人作后嗣,必须是迫不得已,有父兄的命令、师保的劝告、国人的推戴,宗族乡党也没有异议,然后才可以。然而季札、子臧尚且不屑于接受,何况那些暗中谋划、设置陷阱、杀人求取继嗣的人呢?这种人正是孔子所厌恶的。于是客人起身,悚然惊惧,收敛容色,拜手并扬声说道:“圣人的训诫浩瀚广大,简册中的道理明白昭著;若不是有人不断在耳边提点,谁能警醒于这些话?所有君子,都应把这番话像韦弦一样佩带在身上。不要捕捉幼鸟而自夸自己是鹯鸟,不要欺凌衰老者而自称贤能。谁没有父母,怎能甘愿做螟蛉的养父?不要像饕餮那样见到利益就争先,不要像穷奇那样长久作恶而不悔改。死灰也可能被水浇灭,孤独的小牛也值得怜悯;不要对人感到惭愧,也不要对上天有所畏惧。”客人于是告退,主人把他的话依次编排,作为客人问答的记录。《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十六余姚黄宗羲编问答三襍体私諡答问【李濓】或谓门人弟子之私諡其师礼与?嵩渚子曰:非礼也。郊特牲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諡。爵谓大夫以上也,故卿大夫有諡,士无諡。曾子问曰:贱不诔贵,防不诔长,礼也。是故君之諡则称天以诔之,臣之諡则请君以赐之。诸侯相诔犹为非礼,况弟子而诔其师乎?曰:士之有诔何也?曰:乗丘之战,县贲父死之,鲁庄公诔其赴敌之功以为諡,盖以义起也。檀弓记之以着其失礼,故曰:士之有诔自此始也。曰:諡者行之迹也。先生长者,生有善行,其死也乃以无爵而弗得易其名,门人弟子之心实有所不能自安者,私諡之举亦礼之变者也,何为而不可?曰:昔者横渠先生没,门人欲諡为明诚。中子且云:汉魏以来此例甚多,乃质于明道先生。先生疑之,访于司马温公。公答书深以为不可,大意谓汉魏以来事不足法。孔子之没也,哀公诔之,不闻弟子复为之諡也。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门人厚葬顔渊,孔子叹不得视犹子也。君子爱人以礼,今闗中诸君欲諡子厚而不合古礼,非子厚之志也。与其以陈文范、陶靖节、王文中、孟贞曜为比,其尊之也,曷若以孔子为比乎?此至当之论,百世不可易也。曰:唐制无爵称子,凡养德丘园、声实明着则諡曰先生,何也?曰:此亦公諡也,谓有司表其行而请之于朝,既得諡则告诸柩前,以白君之赐,固非子弟之私諡也。然法不应諡,虽公亦私。所谓汉魏以来事不足法者也,亦何足据哉?曰:刘敞撰续諡法五十字,自以为待后世天爵之君子,何也?曰:此原父之臆见也。吾尝览其所撰五十字,皆以古人之名实之,其无谓殊甚。自宋迄今而世亦莫有用之者。抑天爵之君子令闻广誉,自足以垂于后世,胡为而私諡之耶?是故弟子于师之亡也,心丧则可,諡则不可。忌日答问【李濂】李子当考妣忌日,必杜门谢客,不亲书史,蔬素竟日。客有造谒于门者,阍人辞焉。他日客愠,见曰:“先生何简客也?”曰:“以忌日。”曰:“忌日不见客,何也?”李子再拜谢曰:“某有罪,某有罪。”己而仰天叹曰:“古礼之不明于天下也久矣。”《檀弓》曰:“忌日不乐。”《祭义》曰:“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忌日不用,非不祥也,言夫日志有所至,而不敢尽其私也。又曰:“忌日必哀。”其于考妣忌日,致斋于内,不通賔客,守先王之礼也,亦情之不容己者也。粤稽诸古,若王修之母以社日亡,每岁社日,修感念哀甚,里闾为之罢社。祝钦明以匿亲忌日而贬申州,元亘以忌日辞摄祭而甘坐罚,凡此咸可鉴也。夫既见賔客,必接谈笑,而孝子之心,忍乎?不忍乎?《顔氏家训》曰:“忌日不乐,正以感慕罔极,恻怆无聊,故不接外賔,不理众务。”而艾仲儒侍郎尝闻其祖母于归时,衣笥中得黪黒衣,娣姒皆惊骇,诘之曰:“父母敎以遇翁家忌日着此耳。”当时衣冠之家犹知此礼,惜今未之闻也。晦庵先生大儒也,每于母夫人忌日,着黪黒巾衫,门人问其故,先生曰:“子岂不闻君子有终身之丧乎?”先生凡值先代忌日,必蚤起出主于中堂,行三献礼,阖门蔬食,此士大夫所当法也。故曰:“君子有终制之丧,有终身之丧,有斯须之丧。”终制之丧,三年是也;终身之丧,忌日是也;斯须之丧,吊日是也。夫天之道,隂阳不同时,则当寒而燠者逆道也;人之理,哀乐不同曰,则忌日接见賔客,笑谈如故者逆理也。君子爱人以德,君其勿深咎予哉!客再拜曰:“先生敎我矣。”作《忌日答问》。招魂葬答问【李濂】嘉靖丁酉冬十一月十日,汴马生北赴南省试,渡河走氷,坏其舟,溺而死。求其尸,逾月不可得。其家拟招魂葬焉,乃质于李子曰:“招魂葬有诸?”李子曰:“史传有之,礼家之所不取也。吾闻葬也者,藏也,所以藏其形于地下,以安厝也。故椁周于棺,棺周于身,非身无棺,非棺无椁也。茍无其身而招魂葬焉,则于义为窒,于德为悖,于礼为不物。何也?亡者不可以假存,无者不可以伪有也。是故礼经无招魂葬之文,汉魏以还,或有冒为之者,而袁瓌、荀组、干寳、孔衍之徒,咸著论以非之,可谓通神明之故,知▯神之情者矣。且人之死也,归神于天,归形于地。故延陵季子曰:‘骨肉复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故圣人制为殡葬之礼,本以掩厥形骸,不以安魂为事。既葬之日,迎神而返于家,盖孝子之心,不忍一日离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六,余姚黄宗羲编,《问答三》。杂体 《私谥答问》【李濂】有人说,门人弟子给老师私下加谥号,合乎礼制吗?嵩渚子说:不合礼。郊特牲说:古代活着时没有爵位,死后也没有谥号。这里的爵位是指大夫以上的爵位,所以卿大夫有谥号,士没有谥号。曾子问说:身份卑贱者不为尊贵者作诔,身份低下者不为年长者作诔,这是礼。因此君主的谥号,要称述上天来为他作诔;臣子的谥号,要请君主赐给。诸侯之间互相作诔尚且被认为不合礼,何况弟子给老师作诔呢?有人问:士有诔,是为什么?回答说:乘丘之战中,县贲父战死,鲁庄公追述他赴敌的功劳,给他定作谥号,这是根据义理临时创制的。檀弓记载此事,是为了彰显它失礼,所以说士有诔从此开始。又问:谥号是一个人品行的遗迹。先生、长者活着时有善行,死后却因为没有爵位而不能改变其名号,门人弟子心中实在不能安宁;私下加谥,也可以看作礼制的变通,为什么不可以呢?回答说:从前横渠先生去世,门人想给他谥为“明诚”。程颐的弟弟程颢还说,汉魏以来这种例子很多,于是拿这件事请教明道先生。明道先生感到疑惑,又去询问司马温公。司马公回信,极力认为不可,大意是说:汉魏以来的事情不值得效法。孔子去世,鲁哀公为他作诔,却没有听说弟子又替他加谥号。子路想让门人成为孔子的臣属,孔子认为这是欺骗上天。门人厚葬颜渊,孔子叹息说,自己不能像看待亲生儿子一样看待颜渊。君子按照礼来爱人,如今关中的诸位先生想给子厚加谥,却不合古礼,也不是子厚的志向。与其把他同陈文范、陶靖节、王文中、孟贞曜相比来尊崇,不如把他同孔子相比,岂不是更好吗?这是极其恰当的论断,百世都不能改变。有人问:唐代制度中没有爵位的人也可称“子”,凡是在山林中修养德行、声名和事实都显著的人,谥为“先生”,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也是公谥,是说有关官署表彰他的品行,向朝廷请示;获得谥号后,再在灵柩前宣告,以说明这是君主的赐予,当然不是子弟私下加的谥。然而按法律不应当有谥号,即使由公家加谥,也仍然属于私谥。这正是所谓汉魏以来的事情不值得效法,又有什么可据凭的呢?有人问:刘敞撰写《续谥法》五十字,自认为是留给后世有天爵的君子的,为什么?回答说:这是原父个人的臆见。我曾经看过他所撰的五十字,都是把古人的姓名和事实硬套进去,实在很没有意义。从宋代直到现在,世上也没有人采用它。况且有天爵的君子,好的声誉和广泛的赞誉自然足以流传后世,为什么还要私下给他加谥号呢?所以,弟子对于老师去世,心中服丧可以,私下加谥却不可以。《忌日答问》【李濂】李先生在父母的忌日,一定闭门谢客,不亲自读写书史,整天吃蔬食。客人有来登门拜访的,守门人便替他推辞。后来有一天客人怨怒,见到李先生说:“先生为什么轻慢客人?”李先生说:“因为今天是忌日。”客人说:“忌日不接见客人,为什么?”李先生拜谢说:“我有罪,我有罪。”随后仰天叹息道:“古代礼制在天下不明白,已经很久了。”《檀弓》说:“忌日不欢乐。”《祭义》说:“君子有终身的丧服,说的就是忌日。”忌日有所禁戒,并不是因为不祥,而是说这一天心中的志意有所专注,不敢尽情处理私事。又说:“忌日一定悲哀。”在父母忌日,应当在内斋戒,不接待宾客,这是遵守先王的礼制,也是感情上不能自已。考察古代,譬如王修的母亲在社日去世,每年社日,王修都感念悲哀至深,乡里因此停止社祭。祝钦明因为隐瞒亲人的忌日而被贬到申州,元亘因为忌日推辞代理祭祀,甘愿接受处罚,这些事情都可以作为鉴戒。既然接见宾客,就必然要交谈欢笑,孝子的内心能忍受吗?不能忍受。《颜氏家训》说:“忌日不欢乐,正是因为感念父母恩德无穷,悲伤而无心做事,所以不接待外来的宾客,不处理各种事务。” 而侍郎艾仲儒曾经听说,他的祖母出嫁时,在衣箱中发现一件深黑色的衣服,妯娌们都惊骇不已,追问她原因。她说:“父母教育我,遇到夫家长辈的忌日就要穿这件衣服。”当时的官宦之家还知道这种礼节,可惜如今已经没有人听说了。晦庵先生是大儒,他每逢母亲的忌日,必定戴深黑色的头巾,穿深黑色的衣服。门人问他原因,先生说:“你难道没听说君子有终身之丧吗?”先生凡遇到先代亲人的忌日,一定早早起身,把神主请出安置在正堂,行三献礼,全家闭门吃素,这是士大夫应当效法的。因此说:“君子有终制之丧,有终身之丧,有片刻之丧。”终制之丧,就是三年之丧;终身之丧,就是忌日之丧;片刻之丧,就是吊丧之日的哀痛。上天的规律是阴阳不能同时反常;到了该寒冷的时候却温暖,就是违背天道。人的道理也是如此,悲哀和欢乐不应在同一天混杂;忌日却照常接见宾客、谈笑如故,就是违背人情。君子按照道德爱人,您可不要过分责怪我啊!客人拜了两拜,说:“先生教导我了。”于是作《忌日答问》。《招魂葬答问》【李濂】嘉靖丁酉年冬十一月十日,汴地的马生向北赴南省试,渡河时在冰上行船,船毁坏了,溺水而死。寻找他的尸体,过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找到。他的家人打算招魂安葬,于是向李先生请教说:“有招魂葬这种做法吗?”李先生说:“史书传记中有这种事,但礼家不采纳。我听说,安葬就是收藏遗体,是把形体藏在地下,使其安置稳妥。所以外椁包围棺材,棺材包围身体;没有尸身就没有棺材,没有棺材就没有外椁。如果没有尸身却招魂安葬,那么在道理上闭塞,在德义上悖逆,在礼制上不合适。为什么呢?亡者不能凭借假象而成为仍然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东西不能伪造为存在。因此礼经没有招魂葬的文字。汉魏以来,有人冒昧实行这种做法,而袁瓌、荀组、干宝、孔衍这些人,都著文加以非难,可以说是通晓神明的道理、知道鬼神情状的人。况且人死以后,神魂归于天,形体归于地。所以延陵季子说:‘骨肉重新归于土地,这是命运。’至于魂气,则没有不往去的地方。因此圣人制定停柩和安葬的礼,本来是为了掩藏遗体,不是把安顿魂魄作为主要事情。安葬那天,迎接神灵返回家中,大概是孝子的内心不忍让亲人一天离开自己。”
《诗》曰:‘祖考来格,知自外至也。’又曰:‘神保聿归,归其幽▯也。’故墓以瘗骨,庙以栖神,此古今之通礼也。乃若失形于彼,穿圹于此,志石明器,无柩可依,若堂若坊,虚文是尚,反乎人情,戾乎圣典,王者所宜禁也。嗟乎!闭灵爽于沉魂之域,是不仁也;树松楸于空棺之冢,是不知也。仁知亡而人之道熄矣,岂孝子事亲之心哉?由是知招魂而葬,乃委巷之陋习,非先王之遗制也,岂可乎哉?”曰:“招魂之萹见诸《楚辞》,何也?”曰:“非是之谓也。古者人死,则使人以其上服升屋而号曰:‘臯某复’,遂以其衣三招之,乃下以覆尸,盖犹冀其复生也。而荆楚之俗,或以是施之生人,故宋玉悯其师屈原无罪放逐,恐其魂散而不复还,乃托帝命,假巫语以招之,欲以复其精神,延其年夀,而尽哀以致祷耳,岂谓招魂而葬之耶?”曰:“桥山之冡,葬其衣冠,何也?”曰:“好事者为之也。按《大戴礼》,孔子论黄帝生而人得其利,百年死而人畏其神,百年亡而人用其敎,百年。史称黄帝在位百年夀百十有一岁,岂有骑龙上天之事乎?世传▯衣冠于桥山者,谬也。曰:“然则当如之何?”曰:“阖门眷属宜于遭溺之地,备迎神之礼,括髪徒跣,号呼于涂,而迎之以归,祠庙以妥之,木主以依之,祝辞以告之,牲醴爼豆以飨之,哭泣躃踊以哀之。三年而除其服,岁时举祀如常仪,则庶乎其可也。”毁舟对【皇甫方】束教公子问于通方先生曰:「圣王制器尚象,舟楫兴焉。呉郡巨丽,巨舰接舻。识治者恶夫崇奢之病,礼也。议将毁舟,示以甲令。」先生曰:「不然。先王有因民之政,而民宜之。舟楫之利,博矣。用之聚族逆女,以洽嘉礼;用之送死吊丧,以崇厚徳;用之祖逺饯近,以畅离绪;用之登山临水,以宣幽思。胡蠧于政,而欲毁之哉?且叠楼岛峙,不僣于琼构之翚飞也;锦颿霞举,不夸于雕墙之衣绣也;轩冕之照水,不多于缇帷之竟道也;终宴之所费,不浮于一飨之玉馔也;芳辰之缀赏,不旷于穷年之防手也;采莲之靓女,不荒于倚市之明艶也;中流之箫鼓,不阗于闾巷之弦管也。何舍彼而亟此?盖事有缓急,物有大小,治有先后,政有因革。今瑶台无恙,而余皇被灾;狐鼠当道,而鹢首防戮;里猾怙势,而榜人受祸;嚚讼繁兴,而櫂歌辍响。殆非所以召和气,弭怨声也。吴之侈靡,鼎贵比肩,操赢继踵,乆矣。成周风在四方,先王不强而同,蜉蝣之刺,不能齐之以俭;沮洳之讥,不能挽之以奢。使兰舟桂楫不泛于朝夕之池,危冠袨服不覩于长洲之苑,襍贿奇货不鬻于吴趋之肆,陈粟红腐不储于海陵之仓,巨商良贾不通于阊阖之金,而上错之赋可不登于天府之国,庶一切尽废之乎?今夫舟之习于水,犹车马之习于陆也。为之饰以珠玉,错以金贝,被以缋罽,借以簟笰,镂以钩膺,文以轮辕,约以鞗革,和以鸣鸾,非不丽也。乃犹屏骑于周行,而脱驾于鲁道也。未见其可也。宰民者浸以湛恩,润以鸿泽,惟患康衢无鼓腹之夫,南亩乏媚我之妇。顾戒其乐胥坐而愁郁,止其笑歌起而呻吟,曷故焉?昔季子入晋,见今室恶而故室美,新墙庳而旧墙髙,叹曰:『民力竭矣。』吴舟虽丽,亦故室旧墙也。民实不堪,渐自庳恶耳。若昔管仲沐枝而涂无愆期之役,晏婴弃车而民罢击毂之戏,致治有本,导民有机故曰:「民可感而兴也。」二子之谓矣。哲侯良吏,勅躬闭心,端轨务实达权挈要,在宥去甚,斯民将有率履从敎,改行安节而向化者焉。毁舟,何为哉?答西北垦田水利问【邹徳溥】顷者,或建议西北多空弃地,诚度地宜,导水溉灌,其区计可垦田无虑钜万万。众论或然或否,而未得坚决也。客俨然造予而问曰:「子试筹兴之孰与无兴便?」予应之曰:「兹役之不易就,固矣。必排首议而曰无庸,有事于民,则谁不能者?然语有之:『不一劳者不久逸,不暂费者不永宁。』兹役之巨利有五,虽费且劳,未可以已也。请借前箸为客具筹之。西北故称沃壤,乃今一望萑苇,若石田无所用之,岂土膏顾与古殊哉?水利不兴而民无所蓄泄也,水利兴而旱潦有备,可使萑苇之塲尽为庾廪,其利一。国家都燕北,乃独仰东南为命,缓急或不可恃,水利兴而西北皆奥区,譬之富室所谓负郭常稔田也,其利二。东南之漕挽率数石而致一石,是西北一石之入当东南数石,因是可渐省漕挽以纾东南,其利三。敌故利于骑,不利于歩,举边地而尽沟洫之令,敌骑不得长驱,是闾井之界皆金汤也,其利四。
译《诗经》说:“祖先来临了”,可知神灵是从外面来到的。又说:“神灵保佑,终于归来”,是说神灵归于幽冥。因此坟墓用来埋葬骨骸,宗庙用来安栖神灵,这是古今共同的礼制。至于遗体丢失在某处,却在另一处挖墓,把墓志、明器都安置进去,却没有棺柩可以依托;修建堂屋、牌坊,只崇尚虚文,这违背人情,违背圣人典制,是君王应当禁止的。唉!把灵魂禁闭在沉冥之地,是不仁;在空棺之墓上种植松树楸树,是不智。仁和智都丧失了,人的正道也就熄灭了,难道这是孝子侍奉亲人的心意吗?由此可知,招魂而葬只是乡间的鄙陋习俗,不是先王留下的制度,怎么可以实行呢?”有人问:“《楚辞》中有《招魂》篇,这又是为什么?”回答说:“说的不是这种招魂葬。古代人死后,就让人拿着死者的上衣登上屋顶,呼喊说:‘某人回来吧!’然后用那件衣服招魂三次,再下来用衣服覆盖尸体,大概还希望死者能够复生。荆楚一带的习俗,有时把这种做法用于活人;宋玉怜悯他的老师屈原无罪却被放逐,担心他的魂魄散失而不能回来,于是借托天帝的命令,假借巫师的话来招魂,希望使他的精神复归、延长寿命,并尽情表达悲哀以致祷告,难道是说招魂以后把他安葬吗?” 有人问:“桥山的坟墓埋葬的是黄帝的衣冠,为什么?”回答说:“这是好事者所造作的说法。考察《大戴礼》,孔子论说黄帝:他活着时,人们得到他的利益;百年之后去世,人们敬畏他的神灵;又过百年去世后,人们仍然采用他的教化,百年如此。史书称黄帝在位百年,享年一百一十一岁,难道真有骑龙升天的事情吗?世间传说在桥山埋葬衣冠,是错误的。有人问:‘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说:‘全家亲属应当到溺水的地方,准备迎神的礼仪,束发、徒步、赤脚,在道路上号哭,把神灵迎回家中;在祠庙中安顿他,以木主作为依托,用祝辞告知,用牲醴、俎豆来享祭,用哭泣、顿足跳跃来表达哀痛。三年后除去丧服,按岁时照常举行祭祀,这样大概才可以。’ 《毁舟对》【皇甫方】束教公子向通方先生问道:“圣王制作器物,崇尚取法万物的形象,于是兴起了舟楫。吴郡的船只巨大华丽,大船首尾相接。懂得治理的人厌恶奢侈的弊病,这是合乎礼的。现在有人议论要毁掉船只,颁示甲令来表明这一点。”先生说:“不对。先王有顺应民情的政令,百姓也认为适宜。舟船的用途很广:用它聚集宗族、迎娶女子,以成就婚礼;用它送葬吊丧,以彰显厚德;用它送远迎近,以舒展离别的情绪;用它登山临水,以抒发幽深的思绪。它怎么会妨害政务,竟想毁掉它呢?况且层层楼船像岛屿耸立,并不比玉楼华构的飞檐更僭越;锦绣船帆如霞升起,并不比雕饰墙壁上的彩绣更夸张;轩车冕服映照水面,并不比彩帷绵延道路更铺张;一场宴饮的费用,并不超过一次宴享所用的玉馔;美好时节点缀游赏,并不比终年无所事事更浪费;采莲的美丽女子,并不比倚市卖笑的女子更荒淫;江中的箫鼓声,并不比闾巷中的弦管声更喧闹。为什么舍弃那些事情不管,却急着处理舟船?大凡事情有缓急,物品有大小,治理有先后,政令有因循和革新。如今瑶台安然无恙,余皇却遭受灾害;狐鼠在道路上横行,鹢首船却屡遭杀戮;乡里的奸猾之人倚仗势力,船夫反而遭受祸害;顽劣好讼的风气不断兴起,船上的歌声也停止了。这恐怕不是用来招来和气、平息怨声的办法。吴地的奢侈靡费,权贵相连,经营牟利者接踵而来,已经很久了。成周的风化遍及四方,先王并不强迫人民,却能使他们同归于善;《蜉蝣》的讽刺,也不能用节俭使他们整齐;《沮洳》的讥刺,也不能用奢侈把他们挽回。假使兰舟桂楫不再在早晚的池塘中泛行,戴高冠穿华服的人不再出现在长洲苑中,杂货奇珍不再在吴趋的店铺里出售,陈年粮食不再储藏在海陵的仓库中,巨商良贾不再流通阊阖门的金银,而上等的赋税也不能上缴到富庶的天府之国,难道就可以把这一切全都废除吗?如今船在水上航行,就如同车马在陆地上行驶。给它装饰珠玉,镶嵌金贝,披覆彩绣毛毯,借用席子和帷幔,雕刻钩膺,装饰车轮车辕,系上皮革缰绳,配以鸣鸾之声,不是说它不美丽;但即使这样,仍然把骑马的人排斥在大道之外,把车驾卸在鲁道之上,我还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治理百姓的人,应当逐渐用深厚的恩惠浸润他们,用广大恩泽滋润他们,只担心大道上没有拍腹而歌的百姓、田野中缺少赞美我的妇人。反而禁止他们欢乐嬉游,使他们坐着忧郁;阻止他们欢笑歌唱,使他们起来呻吟,这是什么缘故?从前季子进入晋国,看见现在的房屋破败而旧房屋美好,新墙低矮而旧墙高大,叹息说:‘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 吴地的船虽然华丽,也不过如同旧房和旧墙。百姓实在承受不住,才逐渐使它变得低矮破败罢了。过去管仲洗浴时只用树枝,却使道路上没有无休止的劳役;晏婴放弃乘车,却使百姓不再疲于敲击车毂嬉戏。他们治理国家有根本,引导百姓有方法,所以说:“百姓是可以感化而奋发起来的。”说的就是这两个人。贤明的诸侯和良吏,应当谨慎修身、收敛私心,端正法度,务实而通达权变,抓住根本,宽容施政而去除过分之举。这样百姓将会有遵循礼法、服从教化、改正行为、安守节操而归向教化的。毁掉船只,究竟是为了什么?” 《答西北垦田水利问》【邹德溥】近来有人建议,西北有很多空置荒地,如果确实测量土地的宜耕程度,引导水流进行灌溉,那么计算其区域,可以开垦的田地不下数万万亩。众人的议论有的认为可行,有的认为不可行,却还没有作出明确决定。客人庄重地来见我,问道:“请您筹划一下,兴办这件事同不兴办相比,哪一种更方便?”我回答说:“这项工程不容易完成,固然如此。如果只要排斥最初的建议,说没有必要为此办事于百姓,那么谁不会这样做呢?但俗话说:‘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长久安宁。’这项工程有五项巨大的利益,虽然耗费而且劳苦,也不能停止。请让我借助面前的筹策,为您具体筹划。西北过去本来称为肥沃的土地,如今放眼望去却尽是芦苇,好像石田一样毫无用处,难道土地的肥力竟同古代不同了吗?这是因为水利没有兴修,百姓无处蓄水和排水;水利兴修后,就能防备旱灾水灾,可以使芦苇丛生的地方全都变成粮仓。这是第一项利益。国家定都燕北,却独自依靠东南作为命脉,遇到缓急未必可以依靠;水利兴修后,西北都成为富庶之区,就像富裕人家所说的靠近城郭、年年丰收的良田。这是第二项利益。东南漕运通常运输数石粮食才能运到一石,这样西北每收入一石,就相当于东南的数石,因此可以逐渐减少漕运,减轻东南的负担。这是第三项利益。敌人本来善于骑战,不利于步战;如果把边地全都开沟挖渠,敌骑就不能长驱直入,那么村落田井的边界都如同金城汤池。这是第四项利益。”
塞上之卒,土著者少,远募则饷费不赀,班戍则奔命疲勾,补则多逋亡,闾阎徒困而伍虚自若,田垦而又萃兵,且取诸土著而足,可渐罢一切以便民,其利五。昔史起导漳于邺,封郑国溉卤于泾,渠白公借灌于谷口,马援设利于洮濵,古之兴水利者皆西北也,奈何独于今而曰不可就哉?且夫地旷水夷,疏引易徧,东南之地不与也。淋雨在夏,耜趾靡烦,东南之时不与也。辽海青徐有海之饶,无潮之患,东南之势不与也。彼之可耕而曰此之难就,愚窃以为计过也。」客曰:「水利之益,则吾既得闻命矣。顾谓其功可必就,则吾犹惑焉。垦田之用,夫至伙也。计户而役之,则民怨作;捐金而募之,少直则民不应募,多直则内帑匮;劝民自为之,则民或应或不应,此不可以岁月见功也。使者安所持而报命?使者急于报命而督民役,则吾惧民之骚也。将举内帑数十万,」金而捐之壑,往者胶莱之役可鉴已。予曰:“唯唯,否否。自古兴大利者不急近功,今必特遣使者,计岁月而督之,吾不敢必其不若子之虞也。然吾以为可不烦专官而集也。盖昔者鼂错之议,实边独令民得入粟拜爵除罪,粟立集而边富。何也?爵者民之所甚欲也,罪者民之所甚畏也。悬其所甚欲与其所甚畏者驱之,故民自就也。今独可遣使者按行郡邑,计其水可濬、田可垦者彚奏而籍诸部,因为下令曰:‘有能垦田百亩者爵何?能垦田千亩者爵何?’垦者以报郡邑长中丞覈奏而爵之,略如今输粟拜官者而为之差。夫输粟拜官者动计数十年,近乃十余年,今以田成税而官之利速,官者必争赴此矣。则又为下令曰:‘除大辟不赎外,其他罪当戍者垦田若干免,当徒者垦田若干免。’垦者以报郡邑长中丞覈奏而赦之,民得以其力与财赎罪,又必争赴矣。则又为下令曰:‘边将能以其卒垦田千亩者赏若何?垦万亩者赏若何?’督抚覈奏而给之赏,赏与阵功等,赴敌之与辟田安危异究也。今且不惮捐其躯于锋镝以争赏,而谓不竞于辟田,吾不信矣。若是行之数年,水利宜可兴半,廼复以其半之入而募民毕治其有不易就者,免其与捐积帑而行怨于民,功相万也。”客曰:“此于水利计则可耳,顾民得以垦田拜爵,则开纳寡得以除罪则轻犯法,将得以此受阵赏则不竞战,子将谓何?”予复应之曰:“国家得田以为永利,积十年而田之入固与金相当矣,此何啻倍得金也?大辟则既不之赦矣,彼当戍与徒者则垦田之劳费斯亦足惩矣。若必曰重创之民乃不犯,则如今之戍且月廪焉,又安在其重创乎?食足而兵寓,此所谓不战之胜也。夫使将之以不战胜也,固愈于战胜,又况乎临敌之赏罚固在也。”于是客逌然笑曰:“善哉,若子之言有百世之利而无一朝。之患,计无便于此矣。逡廵再拜而退。股对【沈堇】甲子之冬,十月既望,縁崖子患股疾,举足踧蹜,弗良于行,呻吟二旬,罔克出户,愀然视股,责之曰:「子禀气于灵钧,受形于大块,干生坤成,氤氲化醇,得父母之大造,同一体以相分期,肖形于天地,为宇宙之完人。廼进弗能振足青云之上,逍遥广寒之廷,履歴崇阶,升华陟要,股栗人世。子之负我,其罪一也。退弗能咸股执随,籧篨磬折,健歩风驰,趋跄荣贵之门,奔走炎势之途,逡廵退缩,委蛇自如。子之负我,其罪二也。夙遭嚚凶,骨肉伤残,辱我公庭,屈体髙贵之傍,跪伏庸防之侧,奔走昕夕,进退维谷,其行趦趄。子之负我,其罪三也。兹者沈疴月余,肌腐肉烂,神形雕瘁,足躩伛偻,疾痛罔伸,南▯偃仰,髙卧呻吟,余何负于子,待余之酷烈耶?」股忽应声曰:「嗟嗟!君何见之黯也?吾闻达士明屈伸之几,哲人达进退之义,尺蠖屈以求伸,龙蛇蛰以存身,塞马非妖,支离获幸,兹常物之大经,▯造之至妙也。吾与君一体而分巻,舒伸蹜举,足相亲,受形乾坤,无贵无贱,无富无贫,其形一也。君之弗能奋腾云霄,徂陟华要,非我也,命也;弗能趋跄公门,蹑足权贵,非我也,志也;屈辱公庭,折膝庸吏,非我也,运也。是故乐天知命者为至人,养髙尚志者为达士,识时贞运者为通儒。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古人觧体世纷,达观时变,嵇康箕踞而含辉,无趾蹲足而闇美,孙子伤刖而强齐,顔子堕体而希圣,范睢折骼而伯秦,司马膑脚而登相,之数子者,明乎荣辱之分,知乎吉防之几,植乎功业之本,明乎常变之宜,晳乎顺逆之理,故能建伟绩于当时,茂声称于后世。士之穷达,不在形体间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医三折肱,术髙天下,君子体受归全,庸是道也。子何罪于我哉?子何罪于我哉?方将与君髙蹈遐轨,遨游乎栖霞之岭,登眺乎紫云之巅,濯足清泉,持竿钓舫,歌沧。
译塞上的士卒,本地人很少;从远方招募,军饷费用极大;轮班戍守,则奔波劳顿;补充兵员,又多有逃亡,乡里徒然困顿,而军伍仍然空虚。开垦田地,再把士兵集中起来,并且从本地人中征取兵员以满足需要,就可以逐渐停止一切烦扰百姓的做法。这是第五项利益。从前史起在邺地引漳水,郑国在泾水灌溉盐碱地,白公的渠道借水灌溉谷口,马援在洮水边设置水利,古代兴办水利的人都在西北,为什么到了今天却偏偏说不能办成呢?况且那里土地辽阔,水势平缓,疏通引水很容易遍及;这是东南没有的条件。夏季多雨,耕作时不用太费力;这是东南没有的时令。辽海、青州、徐州有海产的富饶,却没有潮汐为害;这是东南没有的地势。那里的土地可以耕种,却说这里的事情难以完成,我私下认为这是筹划错误。”客人说:“水利的益处,我已经听明白了。只是说工程一定能够完成,我仍然疑惑。开垦田地,所需劳力实在很多。按户征发劳役,百姓就会产生怨恨;拿出金钱招募,给得少就没有人响应,给得多则内库空虚;鼓励百姓自行开垦,百姓又可能有人响应、有人不响应,这不是一两年就能见效的事。使者凭什么拿结果回去复命?使者急于复命而督促百姓服役,我担心百姓会受到骚扰。” 如果要拿出内库几十万两银子,把它投入沟壑,过去胶莱工程的事情已经可以作为鉴戒了。我说:“是,是;不,不。自古兴办大利的人,不急于求得眼前的功效。如今如果一定要特意派遣使者,计算年限来督促工程,我不敢保证不会像您所担忧的那样。不过我认为,不必烦劳专门的官员,也可以把事情集合办成。过去晁错提出建议,在边地只命令百姓缴纳粮食,便可授予爵位、免除罪责;粮食很快聚集,边地也富足起来。为什么呢?爵位是百姓非常想得到的,罪责是百姓非常害怕的。把他们最想要的和最害怕的悬在那里驱使他们,所以百姓自然会前来。如今可以只派使者巡视各郡县,把可以疏浚的水道、可以开垦的田地统计汇报,并登记在各部门名册中,然后下令说:‘有能开垦田地一百亩的,授予什么爵位?能开垦田地一千亩的,授予什么爵位?’开垦者向郡邑长官报告,由中丞审核上奏并授爵,大致如同现在缴纳粮食授官一样分等办理。缴纳粮食授官的人,动辄要计算几十年,近来也要十多年;如今把田地建成后征收田税,官府获利更快,想做官的人一定会争相前来。然后再下令说:‘除了不可赎免的死刑以外,其他应当戍守的罪,开垦若干田地即可免除;应当服劳役的罪,开垦若干田地即可免除。’开垦者向郡邑长官报告,由中丞审核上奏并赦免其罪。百姓可以用自己的劳力和财力赎罪,也一定会争相前来。” 于是又下令说:“边将中,能率领自己的士卒开垦田地一千亩的,应当怎样奖赏?开垦一万亩的,应当怎样奖赏?”督抚核实上奏后发给奖赏,奖赏与战阵功劳相等;奔赴敌阵和开垦田地,安危虽有不同,但都应当考核。如今尚且不怕把自己的身躯置于刀箭之下去争取战功,却说不会争着开垦田地,我不相信。这样实行几年,水利大概可以兴办一半;再把这一半田地的收入拿出来,招募百姓,把那些不容易完成的工程全部修治起来,就可以免得再耗费积存的国库钱财、使百姓怨恨,功效将会大得多。”客人说:“从水利的计策来说,这样做是可以的;只是百姓如果能够靠开垦田地来获得爵位,那么开纳就会少,能够靠开垦田地来免除罪责,犯法就会减少;将领能够靠此取得战阵赏赐,就不会争着作战了,您将怎样解释呢?”我又回答说:“国家得到田地,作为长久的收益,积累十年,田地的收入本来就可以同金钱相当了,这岂止是多得到一倍金钱呢?死刑既然已经不赦免,那么应当戍边和服劳役的人,开垦田地的劳苦和费用也足以作为惩罚了。如果一定要说必须使他们受到重创才不会再犯罪,那么如今戍边的人还按月领取粮饷,又哪里有受到重创呢?使他们食物充足而把兵力寓于生产之中,这就是所说的不战而胜。让将领凭借不战取得胜利,本来就胜过用战争取胜,更何况临敌时的赏罚本来仍然存在呢。” 于是客人欣然笑道:“好啊,您的话有利于百世,却没有一时的弊害;谋划事情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他迟疑片刻,拜了两拜便离去。《股对》【沈堇】甲子年冬季,十月十六日,缘崖子患了腿病,抬脚艰难,行走很不便利,呻吟了二十天,不能走出房门。他忧愁地看着自己的腿,责备它说:“你从灵钧那里承受元气,从大地那里获得形体,乾健生发、坤厚成就,阴阳氤氲而化育精醇,承受父母巨大的创造之力,同一身体分为各个部分,形体肖似天地,成为宇宙间完整的人。可是你向上不能振足而登上青云之上,逍遥于广寒宫廷,履历崇高的阶梯,升入华贵显要之地,却在世间使我战栗。这是你辜负我的第一条罪过。退一步说,你又不能同其他肢体协调配合,弯曲身体如簷下燕、磬折行礼,健步如飞,奔走于荣贵之家,奔波于权势炽盛的道路;反而迟疑退缩,曲折周旋,自以为安然。这是你辜负我的第二条罪过。早年遭逢凶恶之事,骨肉受到伤残,使我在官府中受辱,在显贵身旁屈身,在庸俗卑微的防卫者身边跪伏,早晚奔走,进退两难,走路蹒跚。这是你辜负我的第三条罪过。如今沉重的疾病已经一个多月,肌肤腐败,血肉溃烂,精神和形体都憔悴不堪,双足蜷曲,身体伛偻,疼痛得无法伸展,只能在南窗下仰卧,高卧呻吟。我有什么地方亏待了你,你竟这样残酷地对待我呢?”腿忽然应声说:“唉,唉!您为什么看得这样暗淡呢?我听说通达的人明白屈伸的时机,聪明的人通晓进退的道理;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塞翁失马未必是灾祸,支离疏反而得以保全,这些都是万物常有的大道,也是玄妙造化的极致。” “我和您同属一个身体,却分为不同部分;或舒展伸直,或蜷缩抬举,双足彼此相亲;承受乾坤所赋予的形体,本来没有贵贱、贫富的区别,形体是一样的。您不能奋飞腾跃到云霄、进入华贵显要之处,不是我的缘故,是命运;不能奔走于公门、踮足攀附权贵,不是我的缘故,是您的志向;在公堂上受辱、向庸吏屈膝,不是我的缘故,是您的遭际。因此,乐天知命的是至人,培养高尚志趣的是达士,认识时势、守持正道的是通儒。君子修养这三点,所以能够保全自身。古人理解身体残缺与世事纷乱,通达地观察时势变化:嵇康箕坐而含藏光辉,无趾蹲坐而暗中保持美德,孙膑遭受刖刑却使齐国强盛,颜回身体残毁却以圣人为追求,范雎折断肋骨却使秦国称霸,司马迁受膑刑而最终登上相位。这些人明白荣辱的区别,知道吉凶的关键,确立功业的根本,明白常态与变化的适宜,洞察顺逆的道理,所以能在当时建立伟大功绩,在后世留下盛大的声誉。士人的困穷和显达,并不在于形体。《诗经》说:‘采葑采菲,不要因为根部不好而舍弃它。’医生三次折断手臂,医术便高明于天下;君子应当承受身体而归于完整,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我的罪过在哪里呢?我的罪过在哪里呢?我正要和您一起高蹈远古贤人的轨迹,遨游在栖霞岭,登临紫云之巅远眺,在清泉中洗脚,持竿坐钓船,歌唱沧……
浪而坐石,流憩间旷,追往哲之逸驾,游生人之坦途,察隂虚,忘得丧,敦仁安土,和其天倪,岂以艮限裂夤,厉薰心哉?缘崖子幡然而作,怡然而康曰:「诺,敬闻命矣。」甫浃旬而疾瘥。
明文海巻一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七余姚黄宗羲编问答四襍体黠鼠对【雷礼】雷子游精舍之西隅,见童子捕黠鼠,以铁刺木,甚惨。愀然曰:「噫!毒哉,不亦太甚乎?」童子曰:「是穴囷,充餐粟几罄矣。然鼠亦唧唧声,若将诉然。」雷子曰:「鼠有言乎?」因命覔鼠音者鞠之。鼠俛首伏地,对曰:「公其生我也夫!天施地成,防函万秽。穴者嚅,栖者噣,潜者吸,植者嘅,皆君子所到心也。今造物假我成形,与粟食者彚,是将以我为此拘拘耳。主人不列之樊笼,哀食食焉,虽欲守介,不得坐而待毙也。如此种可泯,则造物为虚,孰若勿生者哉?且予昼伏不动,畏主法,惕惕伺夕窃之,亦太仓一粒耳,乃重罪不良,毁首碎胷,岂天地桎梏我耶?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公名仁人,何其不相恤也?况于知鼠行矣,不知世有甚焉者,决性命之情,公行掊窃,其浮于鼠行多矣,而公不谴之,信遭哉!触木而毙。」雷子曰:「惜也夫!鼠患天刑,为世诟厉,矧又为鼠所斥耶?」名园对【雷礼】京师自昔多名园,惟含春园最着。居都城外西郊,地辟爽通,濠泉亭榭森列,贮名卉竒石,非民间所常有者。要人贵客及仕于朝者,时引类游赏,烹鲜击肥,举杯酒相劝酬,丝竹金革之音与童歌相杂,无虚日。予自嘉靖十一年释褐,尝至其地,至今三十八年。同万锦衣相城池,随访其地,已为空畦,惟苍松数株仅存。居旁有一白髪老叟,因询其颠末,则对曰:「此园湮废几二十年矣。初主人操热柄,力可亢此园,贵客慕而游之,以故毂交蹄剧不絶。及主人失势,子复骄侈,不自殖,转盼间已为他人所据,今又三易主矣。」某闻而叹曰:「浮云易化,冬叶晨霜,彼竞一生心力为他人置此园,不亦愚乎?」老叟曰:「噫,公知其一,不知其二。予髪且种种矣,见名园不下数百区,今皆鞠为蓁芜。然前人失之,后人又从而效之,不能袪却尘纒,非举世皆愚而无一人省悟者乎?岂惟是哉?盖达官皆名园也。治刼以来,席宠矜华,非笔牍所能尽。方其居髙握重,力能祸福人,举一世而奔走之,使趋其热者有如趋市,望尘扫门,忍耻受侮,顔色少有不在媿畏如鼠。或躭逸谢客,阁人守闲,则必多方贿苍头以求一面,辄自庆幸,固不徒名园丽景为人忻慕而已。一旦上干国法,失其所据,而齚舌钳口,巧为亲媚者,反为仇敌,并第宅己属之他人,独非名园类耶?惟孤介挺立之士,如此松然不与春华争妍一时,及歴艰难险阻,励坚贞,树不朽事业,不犹严冬大雪中,百卉皆萎,独挺秀于其中者乎?」公既知所以戒名园,亦知所以励于操矣。予闻而愕然,流汗浃背,退归宦邸,书其对语志自省焉。听秋答【陆之箕】西门陆子汝瞻,自号听秋居士。客有过而疑之者曰:「窃闻五官既具,维耳思聪。四时有声,奚秋可听?既非八音之克谐,徒尔四顾之萧瑟,亦何舍置其他而独有取于是也?岂南磳之县水,或即窦缺于庭前?抑庐阜之药石,每于醉后而扬扇?盖性各有在,而自不能以忘于念耶?吾固不能以知子矣。」居士筦尔而笑,既乃仰而答之曰:「客知秋之不可听,而不知我之独听乎秋也。彼其激楚严节,流征变商,聆之者中悦,绎之者倦忘,诚有如吾子之所云者矣。然而律吕虽曰自至,必假器而后成声。世无伶伦之竹,人乏伯牙之琴,则固未能易得而恒闻也。孰若悟至声于物外,会天籁于无心,取之在我,用不由人,乃为自得而乐极其真也耶?」尔乃神司蓐收,律中清商,其气则肃,其风斯凉,触万窍而可听,何金玉之琳琅?所谓越韶、夏与咸池,不徒取异于郑衞者,亦可以比方矣。吾之于此,或徘徊梧竹,或徙倚轩楹,或对月以杯酌,或临池以丹青,或发孤咏于泉石,或舒长啸于山林。盖吾心无时而不秋,而秋声亦无适而不会乎吾心也。天壤之间,复有何乐可以夺吾之至情也耶?客又不闻满堂燕笑,有向隅之泣;闻乐而悲,由将亡之政。盖忧喜实在人心,而物固不得而移我之听也。是故草木摇落,山川寂寥,履霜露之凄惨,惊鸿雁之哀号。时既云宴,我心实劳。盖不独欧阳子乃有慨于斯矣。宋玉深悲于在远,潘岳感兴于岁遒,杜老堕泪于丛菊,曹瞒酹酒于江流,子瞻梦鹤于赤壁,仲宣作赋于登楼,禹锡恋月于楚望,李白怆▯于扁舟。走诚不能堪数子之遭遇,独尔闲听吾之清秋。长白山人闻而喜之,乃为其言如右,名之曰《听秋答》云尔。山村问答【黄卿】
译“……海浪,然后坐在石上;在空旷之处随意游息,追随往代哲人的超逸车驾,行走在活人的坦途上,察看阴阳虚实,忘却得失,敦厚仁德、安于所处,与天性相和,难道会因为艮卦般的阻隔撕裂腰部、忧患熏灼内心吗?”缘崖子顿然起身,心情愉快而康复,说:“好,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刚过十天,病就痊愈了。《明文海》卷一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七,余姚黄宗羲编,《问答四》杂体 《黠鼠对》【雷礼】雷子游览精舍西边,看见童子捕捉狡猾的老鼠,用铁刺穿木头来刺它,惨不忍睹。他忧伤地说:“唉,太毒辣了,不也太过分了吗?”童子说:“这只老鼠打穿粮仓,储存的粮食快吃光了。不过老鼠也发出唧唧的声音,像是要申诉。”雷子说:“老鼠会说话吗?”于是命令寻找懂得鼠语的人来审问它。老鼠低头伏地回答说:“公啊,您大概会让我活下去吧!天地施化生成万物,包容万种污秽。穴居的动物咀嚼,栖息的动物啄食,潜伏的动物吸取,草木则吸收吐纳,这些都是君子所应放在心上的。如今造物者暂且把我造成这样的形体,使我同粮食一类获得食物,难道就是要把我拘束在这里吗?主人没有把粮食分列给我,却怜悯地让我偷食;我即使想守持操守,也不能坐着等死。若把像我这样的种类全部消灭,造物者的安排就成了虚妄,那么还不如不让我们出生呢?况且我白天伏藏不动,害怕主人的法令,战战兢兢地等到夜里才偷取粮食,也不过是大仓中的一粒米,却要重重定罪,打碎头颅、击裂胸膛,难道这是天地要把我桎梏起来吗?大拇趾旁多生一趾,割掉它就会哭泣;手上多生一指,咬掉它就会啼哭。您以仁人著称,为什么竟不怜悯我呢?何况您知道老鼠的行为,却不知道世上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人:他们任意伤害性命、公开进行掠夺,超过老鼠的行为太多了,而您却不谴责他们,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它撞在木头上死了。”雷子说:“可惜啊!老鼠遭受天罚,已经被世人责骂厌弃,难道还要被老鼠斥责吗?” 《名园对》【雷礼】京城自古以来有许多名园,只有含春园最为著名。它在都城外的西郊,地势开阔清爽,濠沟、泉水、亭台、楼榭密集排列,收藏着名贵花卉和奇异石头,都是民间通常没有的东西。显要贵客以及在朝廷做官的人,常常结伴到这里游赏,烹煮鲜鱼,宰杀肥肉,举杯互相劝酒,丝竹和钟鼓等音乐声同儿童歌唱声混杂,没有一天空闲。我自嘉靖十一年考中进士,曾经到过这里,直到今天已经三十八年了。我同锦衣卫万某巡视城池,顺便访察此地,那里已经变成空荡的田畦,只有几株苍松还存在。住在园旁的一位白发老人,于是我询问它的始末,他回答说:“这座园子荒废将近二十年了。当初主人掌握权势,力量足以支撑这座园子,贵客仰慕而来游赏,因此车毂交错、马蹄纷杂,从未断绝。等到主人失势,他的儿子又骄横奢侈,不经营家业,转眼之间园子已经被别人占据,如今又换了三位主人。”我听后叹息说:“浮云容易变化,冬日的树叶一遇晨霜便凋落;他们竟用一生的心力为别人置办这座园子,不是太愚蠢了吗?”老人说:“唉,您只知道其中一点,不知道第二点。我头发都已经斑白了,看见名园不下数百处,如今全都荒芜成了荆棘丛。然而前人失去它,后人又跟着仿效,不能摆脱尘世的束缚,难道不是全天下都愚蠢而没有一个人醒悟吗?” “难道不只是名园如此吗?那些显贵官员也都像名园一样。自从治理天下以来,他们倚仗恩宠而自夸荣华,笔墨无法完全记述。当他们身居高位、掌握重权,能够决定别人的祸福时,整个世上的人都奔走在他们身边,使趋附权势的人像赶集一样;有人望着车马扬起的尘土便扫净门庭,忍受羞耻和侮辱,脸色稍有不敬,就会惭愧恐惧得像老鼠。有的人沉溺安逸、谢绝宾客,让门人守在空闲处,别人却一定要用各种方法贿赂仆役以求见一面,见到后还自以为幸运。这些人当然不只是因为名园的美景才被人羡慕。一旦触犯国法,失去凭据,那些巧言令色、伪装亲近的人反而成为仇敌,连住宅都归了别人,这难道不也同名园一样吗?只有孤高耿介、挺立不屈的人,像这几株松树一样,不与春花争一时的艳丽,等到经历艰难险阻,磨炼坚贞品格,建立不朽事业,岂不像严冬大雪中百花尽皆凋萎,唯独它在其中挺拔秀美吗?”您既然知道名园可以用来警戒人的道理,也应当知道用什么来砥砺自己的操守。我听后惊愕不已,汗流浃背,回到官舍,把这番问答写下来,作为自我反省的记录。《听秋答》【陆之箕】西门陆子汝瞻自号听秋居士。有客来访并对这个名号感到疑惑,说:“我私下听说人的五官齐备,只有耳朵主管听觉。四时都有声音,为什么偏偏说可以听秋?既不是八音和谐的音乐,只是四面传来萧瑟之声,又为什么舍弃其他时节而独独取秋呢?难道是南磳悬挂的水流,或者窦缺庭前的水声?又或者是庐山的药石,每每在醉后摇扇时发出的声响?大概是人的性情各有所在,自己不能忘怀于心吧?我实在不能理解您。”听秋居士笑了笑,随后仰头回答:“客人只知道秋天本身未必值得听,却不知道我为什么独独听秋。秋声激越悲凉,节候肃杀,声调流转而变为商音,听到的人心中愉悦,反复品味的人疲倦全消,确实如您所说。然而律吕虽然说是自然产生,也必须借助乐器才能形成声音。世上没有伶伦制作的竹律,人间缺少伯牙的琴,本来就难以随时听到。哪里比得上从物象之外体悟极致的声音,在无心之中会合天然的声籁,从我自身取得,不由他人给予,这才是自得之乐,并且使快乐达到真正的极致呢?如今主管秋神的是蓐收,律音合于清商;秋气肃穆,秋风清凉,触动万物孔窍都可以听见,哪里需要金玉相击的琳琅声?所谓越地的《韶》、夏代的《韶》以及《咸池》,不只是用来区别于郑卫之音,也可以拿来比拟秋声了。” “我对于秋,有时徘徊在梧桐翠竹之间,有时倚立在轩窗廊柱旁,有时对着月亮饮酒,有时临池作画,有时在泉石之间吟咏孤诗,有时在山林中舒展长啸。我的心无时无刻不是秋天,而秋声也无处不与我的心相会。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快乐能够夺走我至真的情感呢?客人又没有听说满堂宴饮欢笑中也有面向墙角哭泣的人吗?听见音乐反而悲伤,正是因为国家将要灭亡。忧愁和喜悦本来都在人的内心,外物实在不能改变我所听到的东西。因此,草木摇落,山川寂寥,脚踏霜露而感到凄惨,听到鸿雁哀鸣;时令已经安适,我的内心却确实劳苦。并不只是欧阳修一人对此有所感慨。宋玉因身在远方而深深悲哀,潘岳因年岁催迫而感发兴叹,杜甫面对丛菊而落泪,曹操在江流之上洒酒祭奠,苏轼在赤壁梦见仙鹤,王粲登楼作赋,刘禹锡在楚地高台眷恋明月,李白在扁舟中悲伤叹息。我实在不能承受这些人的遭遇,只能独自这样悠闲地听我的清秋。长白山人听到后很高兴,于是把我的话写成以上文字,题名为《听秋答》。” 《山村问答》【黄卿】
松居子西游太行,迂径厯览,至华词峤,少倦,憩闾门,题扁下,嗟羡曰:“标之异,书之遒,其有良乎?”一学究曰:“爰有长者,克昌于辞谫焉,我众朴,将师之。”松居子曰:“称贤不先辞説,殆有大于是乎?”学究忻然对曰:“长吾村之贤人也。”他日灌丛有鸱鸮啄鸟,适鹘西来,奋距振喙,攻鸮,长则引袖麾鹘,厉色震声曰:“鹘何悖?何忍耶?”两鸟嗝嗝,向之呜咽如诉,则叱之曰:“鸮必之食,汝欲立俟毙乎?”驰不视。他日之市,遇隣以粟易猫,嗤之曰:“夙恶是肉食之为暴也。”曰:“吾宇旧燕巢,乳雏翐习飞,防狡夜缘器攀桷,破垒害雏,燕雌雄哀鸣,急吾取火视之,防捷下,施施归穴,吾无若何,故欲畜是武除恶者耳。”长村者艴然曰:“恶有是已!”乃咥然曰:“吾得其术矣,将令有燕之家,夜慎防勿渴寐,其免夫吾党悦若兹,率将更村曰‘仁’可乎?”松居子竦然诘曰:“汝与渠为徳乎?为怨乎?为誉乎?为哂乎?人性不相逺也,孰有称厥拂人之性耶?”学究曰:“否,吾见其仁不可及也。”松居子曰:“尔误名仁,不几乎祻不可言乎?以吾拟伦,殆慈氏之流乎?”学究喜曰:“慈氏之宗,福田之寓,夫人之求之也,甚于食饮,吾得从矣。”松居子曰:“吾闻福之理▯矣,子未之思乎?言之易也,夫泽布于人力,庇于人,不失其正,而无谋期之者,可也。譬之恕于鹯,而谓有徳于爵;恕于獭,而谓有徳于鱼乎?感者怨者,孰多少无已?则鸟或效鹯,兽或效獭,非教之乎?非危道乎?《诗》曰:‘诚不以富,亦秖以异’,其斯之谓乎?”学究色阻,缅思复曰:“长吾村者,非此之安也,量广性静,厌喧祛烦,且将以颐夀也。”松居子曰:“是则可矣,葆真息虑,弗揺弗猾,一气专其宇,百感慎于外,俯于水则深者澄,仰于山则髙者静,吾慕修錬之説而未之从事,若斯人,其殆不逺乎?然欲充其静,则沧海长谷,羣于耕渔可也。夫长一村,尚亦云劳,何使人夜夜为燕防防乎?其不幸不仕耳。学究奋然曰:「从吾长村者之道,于从政乎何有?政以静成者也。观诸从政,或汲汲涌涌,哓哓厖厖,上下如哗,吾每少之。」松居子曰:「若褒尔之长,似矣,非以言政也。夫仕也有録,有任,有法。如子之説也,任重可但已乎?司法可姑避乎?食禄可负乎?」言未既,其长村者过服,从甚都有睟其容。松居子心计曰:「若斯伟然其人,必不如若浅之乎誉之也。」因请为介,将见之。学究曰:「长固乐客剧谈,兹及曛矣。迨曙将谒公府焉。」其改卜日以来遂别。山水问【顾治】主人游于惠泉之上,甚乐也。客曰:“山水其亦有古今哉?”曰:“有。古者公而不私也,则山水常客而我常主;今者私而不公也,则我常客而山水常主。”客曰:“何以知之?”曰:“我知之泉上也。古之人有黄公歇者,有陆子羽者,两人非私山水而有之,徒以饮马于涧,品第于泉云耳。至今人称之曰‘黄公涧’,‘陆子泉’也。山水信有待人而名者,岂非山水常为客而我常为主乎?”“今之人则不然矣,有一丘之胜从而据之,有一壑之幽又从而据之,有一亭从而榜之曰‘某书也’,有一石从而刻之曰‘某立也’。彼固以为我有耳,然更数十百年来,不知凡几易主,几易榜,几易刻矣。而若丘、若壑、若亭、若石,虽尝屡因其主以屡易其名,而其本名卒未尝易也。过陆子泉则曰‘是某泉也’,不曰‘他子泉也’;涉黄公涧则曰‘是某涧也’,不曰‘他公涧也’。非不欲名,茍非其人,不以名也。岂非山水常为主而我常为客乎?无他故矣,古人公之而今人私之也。”“公则以我观山水,我有主道焉,主能胜客,故山水不得而主之,而为我之客;私则以山水观我,我有客道焉,客不能胜主,故山水反得而客之,而为我之主。若黄公、陆子两主人者,去矣。今我与子游于斯,饮于斯,客也。彼主山水者,亦客耳。今时某有者,异时某有矣,又异时又某有矣。是彼我皆客也,当谁主哉?”“夫山水,古有主而今无主,虽谓其有古今可也。彼之主有限,而我之客无穷,虽谓我为主亦可也。”客唯唯,愿有纪也。主人遂执笔纪之。
译松居子向西游历太行山,绕道一路游览,到了华词峤,稍感疲倦,便在村门休息,题写匾额后,赞叹羡慕地说:“匾额的字形奇异,书写又刚劲有力,大概是有道德学问的人写的吧?”一个学究说:“这里有一位长者,能够用浅显的言辞阐明大道;我们这些人质朴愚钝,将要拜他为师。”松居子说:“称赞贤者却不先说明他的言论,难道他还有更大的优点吗?”学究欣喜地回答:“他是我们村里最贤能的长者。”有一天,灌木丛中有猫头鹰啄食小鸟,恰好鹘鸟从西边飞来,奋力伸爪、振动喙部,攻击猫头鹰。长者连忙拉着衣袖挥赶鹘鸟,厉声说:“鹘鸟怎么这样悖逆?怎么忍心呢?”两只鸟咯咯作声,朝着他呜咽,好像在申诉,他却呵斥说:“猫头鹰本来就要吃你,你难道想站着等死吗?”说完便奔走,不再理会。又一天,他到集市上,遇见邻人用粮食换猫,便讥笑说:“您早就厌恶这种肉食动物的暴虐行为了。”邻人说:“我家的旧燕巢中,燕子正在哺育幼鸟、练习飞翔;有一只凶猛的动物夜里沿着器物攀上椽子,毁坏巢穴、伤害幼鸟,燕子雌雄悲鸣,我急忙拿火去照看,凶物已经迅速逃走,燕子安静地回到巢中,我也没有办法,所以想饲养这只勇武的动物来除掉恶物。”长者勃然变色说:“哪里有这样的事!”于是咧嘴笑道:“我得到办法了,我要让有燕子的人家夜里谨慎防备,不要贪睡;这样也许能免除这种祸患。我们这些同乡都喜欢这样做,今后把村子改名为‘仁’,可以吗?” 松居子肃然质问道:“你这是给他施恩,还是结怨?是在赞誉他,还是在讥笑他?人的本性彼此相差不远,哪里有称赞违背人性的行为呢?”学究说:“不,我看见他的仁德没有人能赶得上。”松居子说:“你错误地把这种行为称为仁德,难道不是几乎要招来无法言说的祸患吗?依我看,他大概只是慈氏一类的人吧?”学究高兴地说:“慈氏一宗,是福田的所在,人人追求它胜过饮食,我正可以跟从他。”松居子说:“我听说福报的道理很深奥,您难道没有思考过吗?口头说起来容易,恩泽施加于人、庇护于人而不失其正道,又没有预谋和期望,这才可以。譬如宽恕鹞鸟,却说对麻雀有恩;宽恕水獭,却说对鱼有恩吗?感激的人和怨恨的人,哪一种会少呢?这样一来,鸟或许会仿效鹞鸟,兽或许会仿效水獭,这不是教坏它们吗?不是危险的道路吗?《诗经》说:‘实在不是因为富足,也只是因为与众不同。’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学究神色迟疑,沉思后又说:“我们村的长者并不是为了这些,他只是器量宽广、性情安静,厌恶喧闹、排除烦扰,而且将要借此颐养寿命。”松居子说:“这样就可以了。保全真性、止息思虑,不动摇、不扰乱,使一股元气专注于自身,对外界的各种感受都谨慎;俯视水面,深水便清澄;仰望山岳,高山便沉静。我仰慕修炼的学说却还没有实行,像这样的人,大概已经离它不远了吧?” “然而如果想把这种宁静充实起来,那么居于沧海长谷之间,同农夫渔人相聚也就可以了。做一村之长,尚且已经很劳累,为什么还要让人夜夜替燕子防备凶物呢?他只是不幸没有做官罢了。”学究奋然说道:“遵循我们村长的道路,同从政有什么关系?政治正是靠宁静才能成就的。看看那些从政的人,有的急急忙忙、奔波不止,喋喋不休、纷乱庞杂,上下喧哗,我常常轻视他们。”松居子说:“如果您是在称赞本村长者,那似乎可以;但不能用来谈论政治。做官有俸禄,有职任,有法令。按照您的说法,责任重大也可以不管吗?司法职守也可以姑且逃避吗?领取俸禄却可以辜负职责吗?”话还没有说完,那位村长穿着衣服经过,神色温润。松居子心里盘算:“这样伟岸的人,必定不会像您这样浅薄地称赞他。”于是请求学究作中介,想去拜见他。学究说:“村长本来喜欢同客人畅谈,如今已经接近黄昏了,等到天亮还要去拜见官府。”自从他改定日期以来,两人便分别了。《山水问》【顾治】主人游览惠泉之上,感到非常快乐。客人说:“山水难道也有古今之分吗?”主人说:“有。古代公正无私,所以山水总是客人,而我总是主人;如今人们自私而不公,所以我总是客人,而山水总是主人。”客人说:“怎么知道呢?”主人说:“我在泉边就知道了。古代有黄公歇、陆子羽两个人,他们并不是把山水据为己有,只不过在溪涧饮马、在泉水旁品评泉水罢了。直到今天人们还称它为‘黄公涧’、‘陆子泉’。山水确实要等待人来为它命名,难道不是山水常常作为客人,而我常常作为主人吗?”“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有一座山丘的优胜之处,便占据它;有一道山谷的幽静之处,便占据它;有一座亭子,便题写匾额说‘某某书写’;有一块石头,便刻上‘某某曾立于此’。他们本来以为这是我所有的,可是再过几十年、上百年,不知要更换多少主人、更换多少匾额、更换多少刻字。而这些山丘、山谷、亭子、石头,虽然曾经因主人更换而多次更改名称,但它们原来的名称最终从未改变。经过陆子泉,人们说‘这是某某泉’,不会说‘这是另一个人的泉’;渡过黄公涧,人们说‘这是某某涧’,不会说‘这是另一个人的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不是不想命名,只是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把他的名字加上去。难道不是山水总是主人,而我总是客人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古人把山水公之于世,而今人把山水据为私有。”“公心对待山水,就以我来观赏山水;我有主人的道理,主人能够胜过客人,所以山水不能成为主人,而成为我的客人。怀着私心对待山水,就让山水来审视我;我有客人的处境,客人不能胜过主人,所以山水反过来成为我的主人。像黄公、陆子这两位主人,已经离世了。如今我和您在这里游览、在这里饮酒,都是客人;那些占有山水的人也只是客人。今天是某人所有,另一个时代又是某人所有,再过一个时代还会有另一个某人所有。这样看来,彼此都是客人,究竟谁是主人呢?”“山水在古代有主人,如今却没有主人,说它有古今之别也可以。那些所谓主人是有限的,而我作为客人却无穷无尽,说我是主人也可以。”客人连声答应,希望把这番话记载下来。主人于是拿起笔记下了它。
纪客语【赵玉】客有怀科举程度之文见者,予难之曰:安事此为?士生熈世,达则赞皇猷,敷治化,代天工,立人纪。商説周望,穷则树清节,敦素履,扇高风,述圣典。为仲武、子陵,乌在抽黄对白,骈四俪六,割裂经史,剪截传注,殚英俊壮鋭之精,铄知仁圣义之性。上之所求,下之所举,举天下士子于此焉出使。之无真儒以经国,无名将以定乱,无巧工以创物,无明医以疗疾,无良史以纪事,职此故也。且糊名易书,孰与▯纁聘币?棘闱鏁院,孰与安车蒲轮?版屋席舍,孰与临轩前席?是以儒日绌而经日晦矣。奚庸诡随世好事此为哉?客曰:子真闇于经典,不达变通。夫三五尚矣,自周官賔兴之举不行,而有汉之方正孝防,法久滋▯,而有魏晋之九品中正。推举冗滥,而有隋之秀才,唐之词赋。至宋始全用经义取士,我朝因之,黜词赋之浮靡,用策论之质实。糊名则取唐之武瞾,程式则取宋之安石,惟采所长,不嫌猥陋。非此而出,谓之幸进;非此而习,谓之异途。传之万世,斯无弊矣。如薛敬轩、章枫山、罗整庵之理学,穆▯庵、崔后渠之经学,何栢斋、马谿田之清节,于肃愍、王阳明之武略,李空同、何大复之文词,此数公皆发身科甲,事业文章,凌跨百代,诚不可诬。必欲从古子,何远茹毛饮血而嗜八珍五味耶?予自知失言,乃谢客,退而掇摭其言以志吾过,且举赠今之习举子业者。诘儒一【方▯静】儒服者曰:「夫二氏之教,未始异于儒也,而泥者异之,非道之异也,道一而已矣。」诘之曰:「吾以子之溺于二氏也,将亦有异闻也?而曰固与儒同乎?儒之所不同于二氏者,儒者言之详矣,子固所厌闻也,无论焉。吾闻之也:服其服者,诵其言;诵其言者,行其行。子服儒之服也,而诵二氏之言,奚为而不二氏之服也?」「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子以为可去耶?不可去者耶?如果可去耶?子奚不二氏之从也?」「老子言:『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子固所谓上士者矣。子之服膺于二氏之道,可谓勤矣。《金刚经》言:『五百年后,善男子信诵其经者,如来悉见』。是人若子者,必为如来所见矣。」「且二氏所谓勤而行之者,将以生羽翰也?将以注净土也?自有二氏以来,彼羽翰而长生者安在耶?曾有善男子从净土来者耶?如来且见子,子见如来耶?如来所为来迎者,舍子孰迎耶?」「夫七宝莲苞,三山琼宇,少有知者,亦知其亡是耳。设有之,不难脱屣无予云逆,犹可也。廼若斋醮布施,罔利幸福,亲见奸黠为羣,诳诱痴愚,不啻盗窃,曾不以为非,又从而为之嚆矢耶?」「使子而愚也,吾弗知之矣。子而智者也,而何忍于异端之攻,以诬斯世,以天下惑也?」诘儒二【方▯静】儒者曰:「夫庄子非不知仁义礼乐之美也,以为仁义礼乐者,孔孟既丁宁言之,复言之,则赘矣。有是哉?其辞之遁也。夫仁义礼乐之于人,犹菽粟之不可去也。夫既莫不饮食矣,而朝饔焉,夕飱焉,不亦赘乎?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未尝不言道德也,则道德亦赘矣。儒者之左袒于二氏也,则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器者,《易》之言也,而老氏第《易》之为有无,释氏第《易》之为色空耳,是未始不同也。噫!二氏者,果于儒无异乎?则舍已之田而耘人之田者,何也?既以仁义礼乐之言为赘矣,则道器之云者,亦既言之矣,《易》之为有无,又《易》之为色空,何其不厌赘也?且夫二氏之説,何可同也?君子之道,费而隠,造端乎夫妇,察乎天地,至诚无息,一言而尽,皆实理也。乃二氏之説,归于无,归于空云尔,其为説足以簧鼓索隠好异之流,而不足以济天下,且胥而溺者也,何可同也?」诘儒三【方▯静】儒者曰:「老庄孔孟同时也。孔孟未尝攻之,而何世之学者誻誻然沸不少置也?其愤世切矣。夫君子之知言也,惟其言之是非耳。言而当也,则迩言犹察之,况往古之作,世所好尚者乎?言而非当也,则速贫速朽,犹以为非夫子之言,武成取二三防而已。岂以未尝非之而遂不知其为非乎?」孔子曰:「索隠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当时圣王之道,犹同伦同文,足征而信也,可无言也?孟子以为:「我无君,比之禽兽。」杨氏者,固老氏之流欤?若庄生者,寓言离辞,适已自恣,王公大人不能器之。太史公论之者,盖实录矣。其书未若杨墨之盈天下,可无辨也。安可以孔孟所未攻者为不可议也?决疑【樊鹏】
译《记客语》【赵玉】有客人拿着关于科举程式文章的作品给我看,我质问他说:“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士人生活在太平盛世,显达时就应当辅佐皇帝的谋略,推行政治教化,代替上天完成治理,建立人的纲常;像商说、周望那样,困穷时就应当树立清白节操,笃守朴素的品行,宣扬高尚的风气,阐述圣人的经典。要成为仲武、子陵那样的人,哪里在于调弄黄白文辞、堆砌四六骈偶、割裂经书史籍、剪裁传注,耗尽英俊豪壮之士的精力,销蚀知仁圣义的本性?上面所要求的、下面所推举的,如果全天下的士子都从这条道路出身,那么就会导致没有真正的儒者来治理国家,没有名将来平定祸乱,没有巧匠来创造器物,没有名医来治疗疾病,没有良史来记载事情,正是这个缘故。况且糊名易书,哪里比得上用玄纁聘币来礼聘贤才?在棘闱锁院中闭门应试,哪里比得上安车蒲轮来迎接贤人?住在简陋的版屋席舍中,哪里比得上皇帝临轩而坐、让贤者在前席就座?因此儒道日益衰微,经学日益晦暗。何必迎合世俗风气,去做这种事情呢?”客人说:“您实在是不懂经典,也不通晓变通。三代以前的制度姑且不说,自从《周官》所说宾兴贤能的选举不再实行,汉代便有察举方正、孝廉;这种制度施行久了渐生弊端,魏晋便有九品中正。推举之法逐渐冗滥,于是隋代有秀才科,唐代有词赋科。到了宋代才完全用经义来取士,我朝沿袭这种制度,废黜词赋的浮华,采用策论的质实。” “糊名取自唐代武瞾,程式取自宋代王安石,只采纳它们的长处,不嫌其琐陋。不是通过这条道路出身的,叫作侥幸进身;不学习这一套的,叫作走异途。把它传给万世,就不会有弊病了。像薛敬轩、章枫山、罗整庵的理学,穆玄庵、崔后渠的经学,何栢斋、马谿田的清白节操,于肃愍、王阳明的武略,李空同、何大复的文章,这几位先生都从科举中出身,而事业文章凌驾百代,确实不能诬蔑。若一定要追随古人,为什么远古人茹毛饮血,您却喜爱八珍五味呢?”我自知说错了话,便向客人道歉,退下后摘录他的话来记载自己的过错,同时也把它送给如今学习举子业的人。《诘儒一》【方弘静】穿儒服的人说:“佛、道二教的教义,本来并没有不同于儒教之处,只是拘泥的人把它们看成不同,并不是道理有不同,道本来只有一个。”我质问他说:“我看您沉溺于佛、道二教,大概还听到了什么异说吧?如今却说它们本来同儒教相同吗?儒教不同于二教的地方,儒者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正是您所厌恶听闻的,这里暂且不谈。我听说,穿着哪一家的服装,就应诵读哪一家的言论;诵读哪一家的言论,就应实行哪一家的行为。您穿着儒服,却诵读佛、道二教的言论,为什么不干脆穿二教的服装呢?”“君臣、父子、夫妇、兄弟这些关系,您认为可以废除吗?还是不能废除?如果可以废除,您为什么不跟从二教呢?”“老子说:‘上等士人听到道,勤奋地去实行。’您本来就是您所谓的上等士人,您把二教的道理服膺于心,可以说是勤奋了。《金刚经》说:‘五百年后,善男子相信并诵读这部经的人,如来全都看见。’像您这样的人,必定会被如来看见。”“况且二教所说勤奋实行,是要生出羽翼长生不死吗?是要往生净土吗?自从有二教以来,那些长出羽翼、长生不死的人在哪里?曾经有善男子从净土回来过吗?” “如来尚且看见您,您看见如来吗?如来所要前来迎接的人,除了您还能迎接谁呢?”“七宝莲花、三山琼宇,稍有知识的人也知道它们并不存在。假设它们存在,能够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舍弃尘世、无所顾忌地违逆世俗,也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斋醮布施、妄求利益和幸福,亲眼看见奸猾之徒聚集,欺骗诱导愚人,简直不亚于盗窃,却从不认为这是错误,反而跟着替他们做先导,难道可以吗?”“假如您是愚昧的人,我就无话可说;您既然是有智慧的人,为什么忍心任由异端攻击,欺骗这个世间,使天下人受惑呢?” 《诘儒二》【方弘静】儒者说:“庄子并不是不知道仁义礼乐的美好,只是认为仁义礼乐孔子、孟子既然已经反复郑重地讲过,再说就是多余了。真有这种事吗?这只是他的遁辞罢了。仁义礼乐对于人,就像豆类粮食不可缺少一样。人既然没有不饮食的,早晨吃饭,晚上吃饭,难道不是多余的吗?孔子说‘立志于道,依据于德’,从未不谈道德;那么道德也就多余了吗?儒者偏向二教时便说:‘形而上者叫作道,形而下者叫作器。’道器是《易经》的说法,老子不过把《易经》的道解释成有无,释氏不过把《易经》的道解释成色空罢了;这样难道就算本来没有不同吗?唉!佛、道二教果真同儒教没有差别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种别人的田地呢?既然说仁义礼乐的言论多余,那么道器这套说法也已经说过了,《易经》的有无、又《易经》的色空,为什么不嫌重复呢?况且二教的学说怎么可以相同?君子的道广大而精微,从夫妇日用开始,显明于天地之间,以至诚不息为根本,一句话便可概括,都是实在的道理。二教的学说却归于无、归于空罢了;这种学说足以迷惑那些喜欢搜求幽隐、喜好奇异的人,却不足以救济天下,而且会使人一同沉溺,怎么可以相同呢?” 《诘儒三》【方弘静】儒者说:“老子、庄子与孔子、孟子处在同一时代。孔子、孟子从未攻击他们,为什么后世学者却喋喋不休、沸沸扬扬地争论不止呢?他们愤世嫉俗的心太迫切了。君子辨别言论,只看言论本身的是非。言论正确,即使是浅近的话也要考察,何况是古代流传、世人所崇尚的著作呢?言论不正确,即使能使人很快贫困、很快朽坏,也要认为不是孔子的话;《武成》篇也只取其中二三处而已。难道因为孔子、孟子没有直接批评,就不知道它是错误的吗?”孔子说:“搜求幽隐、行为怪诞,后世或许有人传述,我不去攻击它。”至于异端,祸害也就到此为止了。当时圣王之道仍然同一伦常、同一文字,有足以验证和信服的根据,哪里可以不说呢?孟子认为:“没有君主,和禽兽没有区别。”杨朱本来就是老氏一派吧?至于庄子,使用寓言和离奇辞句,只是放纵自己;王公大人不能把他当作可用的人。司马迁评论他,大概是如实记录。他的著作还没有像杨朱、墨子那样遍布天下,难道就可以不加辨析吗?怎么能把孔子、孟子没有攻击的人说成不可以议论呢?” 《决疑》【樊鹏】
樊子辞家游仕,至于西秦,竭忠陈力,日无留事。然心与迹违,居常不乐,乃往见长安有道季礼先生,曰:“余有隠疑,愿先生决之。”先生曰:“子非汝南樊大夫与?”曰:“然。”曰:“吾闻贤者随世以树名,知者乗时而建绩。今君自致青云,并升治朝,遭逢仁圣,手握金印,身佩玉珂,束地千里,职专按察。忿怒则风雷生,喜泽则阳春至。万夫遵令,列郡受命,上下孚信,颂声满道。夫快心展步,立业成功,此其时也。夫亦何惑?何疑?何思?何虑?何有所不足?乃色郁鬰而不宣,意夷犹而不忬,无乃悖谬乎哉?”樊子曰:“夫虎豹麋鹿,去山林则蹶骚而反走;骅骝绿耳,羁釡灶则蹼地而悲号,其性异也。故蘓张口舌致显贵,鄼平刀笔居相位,萧朱结绶,王贡弹冠,不可説以山林之幽邃。长沮桀溺,偶而耕;楚狂接舆,歌凤衰;梅生挂冠,严陵守钓,不可语以庙堂之富贵。是皆守有定执,趋有定方,凿不可短续,不可长防,不可员矩,不可方。故亹亹然各毕志而成名也。今仆则不然,居无独见之明,行无一艺之成,离群索居之不敢,喔咿嚅唲之不能,行藏隠显,莫吾知。迷前路而遐征,喜怒哀乐撄吾情,心摇摇而悬旌。悦謇謇之为忠,又悦煌煌之保躬;悦琴瑟爼豆之为懿,又悦文绣与簮缨。愿如白鸥之泛泛,又如龙驹之昻昻;如凤凰翔千仭,又如凤鸟鸣高冈。愿江篱以为衣,秋兰以为服;又愿海棠之争春,园葵之向阳。心在江湖,又在庙堂,神游八极,不舍故乡。凿之则短,不凿则长;矩之则员,防之则方。此数者,孰去孰从?孰止孰行?孰为大道?孰为小迳?孰可以定吾志?孰可以坚吾性?”季礼先生再拜而谢,且作歌曰:“潜渊为龙兮,从云以之;千仭为凤兮,鸣冈固是。千蹊万径兮,期于必至;与时偕行兮,与道巻舒。任君之意,行君之事,吾固不能为君而决疑。”
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七
译樊子辞别家人出游求仕,到了西秦,竭尽忠诚、发挥才力,每天没有遗留的政务。然而内心同外在行迹相违背,平日常常不快乐,于是前往拜见长安有道之士季礼先生,说:“我有一个隐伏的疑惑,希望先生为我决断。”先生说:“您不是汝南樊大夫吗?”回答说:“是。”先生说:“我听说贤者顺应时代来树立名声,智者乘着时机来建立功绩。如今您自己登上青云,一同升入清明的朝廷,遇逢仁圣之君,手握金印,身佩玉珂,管辖千里土地,专门负责按察。您发怒便风雷生起,您施恩便如阳春降临。万民遵循命令,各郡接受政令,上下彼此信任,歌颂之声充满道路。舒心快意、迈步向前,建立事业、成就功名,正是这个时候。您还有什么困惑?什么疑问?什么思虑?什么忧患?还有什么不足呢?如今却面色郁郁而不肯表达,心意迟疑而不能舒展,难道不是悖谬吗?”樊子说:“虎豹麋鹿离开山林便跌倒骚动、转身逃走;骅骝、绿耳被拴在锅灶旁,便踏地悲鸣,它们的性情本来不同。因此苏秦、张仪凭口舌取得显贵,平原君凭刀笔居于相位,萧何、朱买臣结绶为官,王吉、贡禹准备入朝,不能拿山林的幽深去劝说他们。”长沮、桀溺偶然耕作,楚国狂人接舆唱着凤歌衰败;“梅福悬挂冠冕辞官,严陵守着钓竿,不能拿朝廷的富贵去劝说他们。这些人各自守持确定的执着,趋向确定的方向;凿孔不能把短的接长,不能把长的截短,不能把圆的改成方的,也不能把方的改成圆的。因此他们各自不懈地完成志向,成就名声。如今我却不是这样:居处没有独到明见,行动没有一种技艺达到成就;不敢离群索居,不能作出含糊柔弱的应答;出仕与退隐、显达与隐晦,没有人能了解我。迷失前路而远行,喜怒哀乐牵动我的感情,内心摇摆不定,像悬着的旌旗。我既喜欢直言尽忠,又喜欢显赫地保全自身;既喜欢琴瑟俎豆的美善,又喜欢锦绣衣服和簪缨冠饰。愿像白鸥一样自由漂泊,又像龙驹一样昂然;像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又像凤鸟在高冈鸣叫。愿以江边的杜蘅作衣,以秋兰作服;又愿像海棠争春,像园葵向阳。我的心既在江湖,又在朝廷;精神遨游八方,却舍不得故乡。凿孔使它变短,不凿又使它变长;用矩规它就成圆,用防碍它就成方。这几种情形,哪一种该舍弃,哪一种该遵从?哪一种该停止,哪一种该行动?哪一种是大道,哪一种是小径?什么能够确定我的志向?什么能够坚定我的性情?”季礼先生拜了两拜,辞谢他,并作歌说:“潜藏深渊成为龙啊,随着云气而升腾;“凤凰居于千仞高处啊,在高冈鸣叫本来就是这样。千条小路、万条道路啊,都期望一定到达目的地;随时代一同前行啊,随大道一同舒卷。任凭您的心意,实行您的事业,我本来不能替您决断疑惑。” 《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十八余姚黄宗羲编问答五杂体客问【来知徳】仆以先父病末疾,母患目疾,晨昏定省,侍养于家,不乐仕进。友人致书,多疑之,因作此代答。虽文其辞,然实有是问,非如客难、賔戏之假设其説也。瞿唐来子隠于釜山书堂。客有过而问之者曰:「某闻子乆矣。闻子冠道徳,履仁义,衣百家,佩六艺。知子已栖君子之林矣。众人慕之。某窃为子不取也。吾闻鸟能鸣阳,葵知倾日,物且如此,况于人乎?是以哲士乗时,达人駴世。方今皇猷丕赫,王表煇昭。羣衿献玮,诸乂圜桥采蕙,▯而兼蓄乎萧艾,选干将而不遗乎铅刀。非倰僜而抱瑟,岂济渡而无舠?茍可以存心于利物,奚必于执璧而垂貂?」子廼悬车城市,击壤蘅臯,賸▯飞于鸾汉,羌绁迹于鷃嵩。洵拗鳐而戢翼,必滞惠而屯膏。锨雕龙而削草,怢荼荠于防防。吾将冀子兮参轨伊吕,胡知今子兮驾言许巢?来子曰:「子以我为隠矣。夫隠者必有所为。今生值明时,以不见用为耻,吾不为也。」客曰:「人之酬世,非处则出。荣春者兰华,秋者菊。我知子之心矣。方其采秀云庄,燔枯雾筑,刻羽引商,吹金鼓玉,髙价蜺巅,咇声蝉谷,狎花鸟,傲坟素,恁远引于青岑,非缨情于朱毂。岂知闇者斯章,微之必着?乃若岩廊访仄荃,宰罗竒,旭日翯夫干鹊,条风转于枯荑。书将鹤载旌以鸾持,束帛投园,结轸填茨。庆吾道之大行,感人世之我知。子廼整筋挥翮,仰首伸眉,披防岫出崟逵,盼鳷衢而扬防,排凤阙以论思。知子有南山之径,虑子有北山之移。」来子咥而笑曰:「非径也,是迂也。夫欲仕无路者,故以山为路耳。予滥科名,仕则仕矣。不求可期之荣于见在,而徼未必之宠于方来。岁遒齿臷,谓之何哉?騃亦絶矣,吾不为也。」客曰:「子知夫古人乎?漆园之放,叔夜之简,王衍之谈,阮籍之懒,酖竹林啸山阪,税冠履觧襟衴,幕天席地,操觚挈醆。尔其齐舜豕比周猿,逢糟荷锸遻麯生涎。俗士称为六逸,诗人名为八仙。坐俟夫九畴之斁叙,罔顾乎两曜之亏圆。恭敬消于唇吻,名节劋于▯▯。子之不仕复不沽于世者,意者其在此乎?」来子曰:此自放而忘世者也。予欲救世,吾不为也。客曰:若有人焉,遗情弃世,絶坾脱屣,紫籍通名,青▯轻举。尔其垂琳绶,佩珵玦,骖滕六,驱列缺,调世外之▯灵,弹壶中之白雪。青鸟萦音,红鸾击节。已而明月初升,云璈方歇,瞻桑海之几迁,囘岁序于一瞥。悲荒丘慉古血,乃若芝宫防屼,桂馆龙骧,吹氷成醴,叱石飞浆。真妃掺馈,姹女抆▯,招王乔以容与,拉萧史以相羊。既沈湎以言别,指流水以成章。歌曰:流水兮东注,美人兮何处?囘首兮三素,浮世兮朝暮。乃若防慈云灭,甘露谢,四流▯六度,秘授柰苑之防,洞开葱岭之路。尔其不生作囿,无象为家,天地蘧庐,形体虫虾。见理即障,笃学愈差。乃吼桐峯之虎,垂长庆之蛇,种云门之树,浇南泉之花,防洛浦之金衣,洞山之麻,烹明昭之铫,饮赵州之茶。早闻者难登彼岸,▯醉者未窥津涯。彼倾海入毛不挠,鱼鲔若施藤倚树必防。防▯子之勃窣,不出户庭,不面官长,孜孜而惟日不足者,必居于此矣。来子曰:子愈言而愈远矣。此方外之术,出于名教之外者也。世皆若此,三纲絶矣,吾不为也。客曰:我真不知子矣。遂避席而起,拂衣而去。来子曰:居,吾语女。夫大德者不官,中立者戒倚。是以君子无终日违仁,大人以万物为体,不怦怦于必行,不硁硁于必止。盖澡浴存乎吾身,显晦安于所遇。立德之基有常,树功之途不一。茍入而可以事吾亲兮,则啜水承欢;茍出而可以事吾君兮,则捐躯弗计。见轮出圆,因桷施直,遭坎则停,乗流斯逝。大行兮何所欣,穷居兮何所戚?故移忠于家则敬同,移孝于国则爱同。使人皆以不仕为是兮,则龙逢非孝;使人皆以仕为是兮,则会参非忠。彚征者何以诵其骏业,嘉遯者何以高其清风?盖骏业者,扶颠持危,有匡世之绩;清风者,起顽立懦,有垂世之功。是皆有禆于国家之教化者也。可见事无定体,惟义是适;行无定辙,惟道是崇。故可以仕,亦可以止。仕止之间,存乎修已子谓子夏不云乎?“无为小人女,为君子若为小人,何取青紫?若为君子,出亦可矣,处亦可矣。”末学兴而功利炽,此言不闻于人之耳也久矣。吾将寻孔顔之所乐,析茧丝于此理,愧榛楛之无成,空勔勉而不已。茍友于可以为政,空言足以善俗,则尘雾之微,忱或可以为山海之小补也。独非鸣阳向日之心乎?子何过疑至此?客曰:“我过矣,我过矣。而今而后,始知江湖廊庙原为一体,明道行道皆将淑人。”我过矣,来子援笔作《客问》。隍灾对【徐渭】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八,余姚黄宗羲编,《问答五》杂体 《客问》【来知德】我因为先父患有晚年的疾病,母亲又患眼疾,早晚定省,留在家中侍奉供养,不愿意出仕求进。朋友写信来,大多对此表示疑惑,因此作这篇文章代为回答。虽然文辞是修饰过的,但问题确实存在,并不像《客难》《宾戏》那样只是虚构说法。瞿唐来子隐居在釜山书堂。有客人来拜访并问他说:“我听说您的名声很久了。听说您以道德为冠,以仁义为履,穿着百家之学,佩带六艺,知道您已经栖身于君子之林。众人都仰慕您,但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对。我听说鸟儿还能向着太阳鸣叫,葵花也知道倾向太阳,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明哲之士应当乘时而动,通达之人应当震动世俗。如今皇帝的谋略宏大光明,王道的表征辉煌昭著;群儒进献美玉般的才华,众贤在桥门聚集采撷蕙草;兼收并蓄,连萧艾也不遗漏;选取干将利器,也不遗弃铅刀。难道会因为倔强抱琴而不出仕,岂能渡河却没有船只?只要能够存心于有利万物,何必一定要手执玉璧、身垂貂尾呢?”于是您在城市中悬车退居,在蘅草水岸击壤自娱;剩下的才能高飞于鸾鸟所在的天汉,却甘愿把踪迹拘束在鷃雀栖息的小山。确实像拗折鳐鱼而收敛翅翼,必然滞塞贤才而积压恩泽;雕镂龙文而削除草木,抛弃珍贵的荼荠于荒野。我本来希望您参与伊尹、吕尚的行列,哪里料到如今您却要驾车仿效许由、巢父呢?”来子说:“您把我看作隐士了。隐士一定有所作为。如今生逢明君盛世,却以不被任用为耻,我并不这样做。”客人说:“人应酬接世,不是退处就是出仕。春天荣盛的是兰花,秋天荣盛的是菊花。我知道您的心意了。” “当您在云庄采集秀美之物、在雾筑焚烧枯木、雕刻羽调、牵引商调,吹奏金声玉振的音乐,声价高登虹霓之巅,清越的声音传遍蝉鸣的山谷,亲近花鸟,傲视坟典书籍,任意远游于青山,绝不把感情系在朱轮车上。哪里知道幽暗者将要显明,微小者终将显著?等到岩廊访求隐士,宰臣罗致奇才,旭日照亮高飞的鹊鸟,和风吹动枯萎的嫩芽;书信将要以鹤承载、以鸾鸟执持,束帛投向园林,车轴相接而填满茅屋。庆幸我道大行于世,感叹世人终于了解我。那时您便整顿筋骨、挥动羽翼,仰首舒眉,从幽深山洞走出险峻大道,顾盼通达的仕途而扬眉,进入宫阙参与谋议。我知道您有南山的道路,也担心您会有北山被召回的改变。”来子咧嘴笑道:“那不是道路,而是迂路。想做官却没有道路的人,才把山当作道路。我的科名本来就是侥幸所得,做官就做官罢了;我不求眼前可以期待的荣华,也不求将来未必得到的宠幸。岁月催迫,年齿衰老,还能说什么呢?愚蠢也已经到了极点,我不这样做。”客人说:“您知道古人吗?漆园吏庄周的放达,叔夜嵇康的简傲,王衍的清谈,阮籍的懒散,沉湎于竹林,在山阪长啸;脱下冠履,解开衣襟,以天为幕、以地为席,手持纸笔,提着酒杯。您还把舜帝比作猪,把周公比作猿,逢迎酒糟、背着锄头,遇到麯生便流口水。” “世俗之士称他们为六逸,诗人称他们为八仙。他们坐等九畴秩序败坏,根本不顾日月盈亏;恭敬从言谈中消失,名节在污秽中被削损。您不出仕,又不向世俗求取名声,想来原因就在这里吧?”来子说:“这只是放纵自己、忘掉世事的人。我想要挽救世道,不会这样做。”客人说:“假如有这样的人,抛弃情感、遗忘尘世,断绝尘缘、脱掉鞋履,名列仙籍,乘青云轻举而上;垂挂琳琅玉绶,佩带美玉,驾着滕六,驱使列缺,调遣世外玄妙之神,弹奏壶中的《白雪》。青鸟环绕传音,红鸾击节伴奏。不久明月初升,云璈刚刚停歇,眺望沧海桑田几度变迁,回首岁月次序不过一瞥之间。悲叹荒丘埋藏古人的鲜血;又看那芝宫高耸,桂馆如龙腾跃,吹气使冰化成醴酒,呵斥石头使它飞出浆液。真妃捧着供品,姹女擦拭泪水,招来王子乔从容而游,拉着萧史往来徜徉。沉醉之后开口告别,指着流水写成诗章。歌唱道:‘流水啊向东流,美人啊在何方?回首啊望三素,浮世啊不过朝夕。’又有慈云消灭,甘露消失,四方弘扬六度,秘密传授奈苑的法门,洞开葱岭的道路。您还不生万物作园囿,不以无形之物为家,把天地当作寄居的草庐,把形体看作虫虾。” “一见到道理便成为障碍,越是专心学习反而越加偏差。于是吼叫桐峰的虎,垂下长庆寺的蛇,种植云门的树,浇灌南泉的花,防守洛浦的金衣,洞山的麻,烹煮明昭的铫,饮用赵州的茶。早听到这些的人难以登上彼岸,沉醉其中的人还没有看见渡口。即使把海水倾入毛孔也不能撼动它,鱼鳖若施以藤条倚树,必然……[疑有脱文]。像您这样迟钝忙乱、不出庭户、不面见官长、勤勉到只恨每天时间不够的人,必定会处在这种境界。”来子说:“您越说越远了。这是方外的法术,是出于名教之外的东西。世人都像这样,三纲就会断绝,我不会做这种事。”客人说:“我真不了解您。”于是离开座位起身,拂衣而去。来子说:“请留步,我告诉您。大德之人不一定做官,持中立身的人戒除偏倚。因此君子没有整天背离仁德的时候,大人把万物看作自己的身体,不急迫地一定去做,也不拘泥地一定不做。洗涤修养在于自身,显达或隐晦安于所遇。树立德行的根基有常道,建立功业的途径却不止一条。假如入仕能够侍奉我的父母,就算饮水也能使他们欢喜;假如出仕能够侍奉我的君主,牺牲性命也不计较。看见车轮便随圆而转,遇到椽木便依直而施,遭遇坎陷就停下,乘着水流便前行。” “功业显赫又有什么可欣喜,穷困居处又有什么可忧戚?所以把忠心移用于家庭,便是敬爱相同;把孝心移用于国家,便是爱护相同。假如人人都认为不做官才是正确,那么关龙逢就不是孝臣;假如人人都认为做官才是正确,那么会稽、曾参就不是忠臣。那些被征召出仕的人,凭什么吟诵他们伟大的功业?那些嘉许退隐的人,凭什么推崇他们清高的风节?伟大功业在于扶助倾危、挽救危难,有匡正世道的功绩;清高风节在于启发顽固者、扶立懦弱者,有流传后世的功劳。这些都对国家的教化有所补益。由此可见,事情没有固定的形式,只要合乎义即可;行动没有固定的道路,只要尊崇道即可。因此可以做官,也可以退处。出仕和退处之间,关键在于修养自身。子夏不是说过吗:‘不要成为小人啊,要成为君子。若是小人,求取青紫官服有什么意义?若是君子,出仕可以,退处也可以。’后世末流兴起,功利之风炽烈,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进入人们的耳朵了。我将探寻孔子、颜回所享受的快乐,在这个道理上剖析蚕丝般的细理;惭愧自己像丛生的荆榛一样没有成就,却仍然空自勤勉而不停止。假如亲友之间的友爱可以用来治理政事,空泛的言论也足以改善风俗,那么即使如尘雾般微小,也或许可以成为山海的一点补益。这难道不是像鸟向太阳鸣叫、葵花向太阳倾斜的心意吗?您为什么竟然怀疑到这种程度?”客人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从今以后,我才知道江湖与廊庙原本是一体,彰明道理和实行道理,最终都将使人成为善人。”我错了,来子于是提笔写成《客问》。《隍灾对》【徐渭】
万厯十二年甲申九月甲戌十六日己丑霜降前二日夜漏且子,府隍祠火。火从东北耳卑舍仰射殿角诸颠,遂并焰以入。舁神者百数十,徙不克徙。俄而神首殒,及宴殿,宴殿首亦殒。或曰诸徒哀而掬落之,果尔则不应弃不取。宴有两夫人夹神座,外有廊宇,小神以十数侍从,毬马斧防幢旌等以百数,一无及。一庖子亦预徙,值崩烬而埋,顾忽出。宴殿后仅破脑,众骇问之曰:「吾不知所从出。」幸免者多如此,独神所寓殿两衡一从获尺寸免。观者近万人,恠且怛之。明日踵相质,未有以复。夜卧而思,得周公借挞伯禽抗世子事,复焉。质者曰:「如子言,岂以神当伯禽耶?则必有当世子者。当世子宜必以牧吾土者当,而礼所称世子固未有过也。特以伯禽有小过,周公借挞以预警世子耳。今牧吾土者无一过之可举也,犹世子也。帝亦何用借于神以儆夫牧,如公之借挞于伯禽耶?即神有小过,帝小罚之,如公之挞伯禽亦足矣,而罚又何至于是?」曰:「人有等西施之髪于郑旦者,非茎数而寸量之也,其▯与丰不相远而已矣。牧之受命而寄责于身也,亦伙矣。即小不慊于心,岂必尽出其身之为哉?人为之而牧也,当之心知其不当为,而势与力不可夺,于是不得不委之于势与力,而终亦未免自谓有负于其心,而终有所不安。若此者百,岂无一二哉?帝若曰:『彼能知此而顾且为之,非罪也,畏也。』吾助之以神为伯禽,以牧为世子,以火为挞,以决其不肯自负之初心,使得借口于神以感动势力者之坚持,而势力者万一听之,又得借口于神以转相告语其党,而一悔其初相倡和之误。吾故曰帝之斯举,大槩有似于公之挞伯禽也,非按髪而数且量之谓也。」曰:「然则神何辜也,而罚酷也如是?」曰:「土木神之托也,贱也;灵爽神之真也,贵也。宇可复建也,故二氏往。」往言:「凡神成之日,莫不土苴其躯之舍,而遗之而后去,况土木舍乎?又况舍土木之舍者乎?」帝之示罚,今不过夺其贱者也,不夺其贵者也。且帝果罚也,而罚之酷,而果夺其贵者,则我与子又安得而知若此?又安在其为借挞以啓牧者而助之决也?故罚之酷否,不足校。噫!是帝天之微权也。盖尝谓天之微权,不可以人凖。可以人凖,则常而无变。无变,则人得以试而熟之,而侥幸于趋与避之间。故僇东海之妇者,过在吏,宜罚在吏,而帝不罚吏而罚农。若曰使众可用,是以咎吏也。以一吏可胜一于决,曹不可胜众农也。又若曰吏远,妇寃之可也;众迩,妇易知。易知而不众诤之,可乎?初稍罚众以旱矣,而众犹不省。故罚至三年必直而后已,而农之损多矣。此初亦挞伯禽于农也,而众人蚩蚩,徒诿曰吏。至今数千年犹不省。又帝凡降诸大灾,能及大众者,意若使诸大众寻其致灾之首而尤之,而首者亦多不之省。及其敢也,乃多败于诸大众之尤,亦与东海之旱罚农而农不省其罚,谓罚吏也,同。噫!非诸大众则不能胜此也,非灾诸大众则诸大众亦不怨此也。则帝天之权,不使人常而凖之,恒若此。质者曰:「子何据?」曰:「据董子。」质者曰:「陈亢有言:『问一得三』,吾今近之矣。幸也,然而不能为也。非我不能为也,彼亦不能为也。我亦农也,彼亦一农也。彼亦一妇也,尔亦一妇也。」通丧问答【郭造卿】郭卿曰:今人尠读礼,读者又丧讳也。虽丧,亦读者寡矣。盖多于通丧之制疑矣。林生问曰:三年月三十有六矣,乃丧二十七而裁之。或以缌也、功也、期也而积之,然犹逾二十七月者二矣。其云大功减于期者月三,小功减于大功者月四,缌麻减于小功者月二。三年亦为宜之杀也。二十七月者,乃因缌功之杀之者与?曰:服之各为其制也,经也,义也,弗可损益者也。既因缌功之杀而杀之,胡置期之于三年者?或曰:夫礼为可传可继也,故品节之谓礼。或云:古二十五月而禫者,以月而易岁也。谓二十七月而禫者,亦以时而易岁也。何如?曰:噫嘻,其然!吾于礼未之闻矣。且再期者,丧之中庸也。有为而损之,不亦薄乎?其为道也哉!然为礼之言者,盖尚有二家焉。或云:《檀弓》祥而缟,是月禫,徙月乐。言乎大祥之月而禫也,复徙月而又月,则乐。
译万历十二年甲申九月甲戌十六日己丑,霜降前两日,夜漏将尽,约在子时,府隍祠起火。火从东北角的低矮房舍向上喷射,烧到大殿檐角等处,随即连成一片烧入殿内。抬神像的人有一百多人,想搬走却搬不动。不久神像的头坠落下来,连宴殿的殿顶也坠毁了。有人说,是众人悲痛,才把掉下来的东西捧走;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不应当把它丢弃而不取回。宴殿中有两位夫人夹侍神座,外面还有廊屋;十多个小神侍从左右,球、马、斧、旗幢等物有一百多件,却没有一件受损。一个厨子也参加搬运,正遇屋顶崩塌,被灰烬埋住,却忽然自己出来了。宴殿后面的人只破了脑袋,众人惊骇地问他,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出来的。”幸免于难的人大多如此,只有神像所居的大殿,两横一纵的构架获得了些许保全。观看的人将近一万人,都惊异而悲痛。第二天,人们接踵而来互相询问,却没有人能够回答。夜里躺下思考,想到了周公借故鞭打伯禽、以此警戒世子的故事,才又有了回答。询问的人说:“照你这样说,难道把神比作伯禽吗?那么必然有可以比作世子的人。比作世子的,当然应当是治理我们这片土地的人;而礼书所说的世子,本来并没有过错。只因伯禽有小过,周公借鞭打他来预先警告世子罢了。如今治理我们土地的人,没有一件可以举出的过错,也同世子一样。” 皇帝又何必借惩罚神灵来警戒治理地方的人,像周公借鞭打伯禽来警戒世子一样呢?即使神灵有小过,皇帝小小惩罚他,像周公鞭打伯禽那样也就够了,惩罚又何至于这样严酷呢?”我说:“有人把西施的头发同郑旦的头发相比,并不是逐根计算、按寸衡量,只是说两人的黑亮和丰美相差不远罢了。治理地方的人奉命而来,身上所承担的责任也很多。即使有一两件事不合心意,难道一定都是他亲自做的吗?别人替他做事,他心里知道不该做,但形势和权力无法改变,于是不得不把责任委托给形势和权力;可是最终仍不免认为自己有负于本心,始终感到不安。这样的事情有一百件,难道不会有一两件吗?皇帝如果说:‘他明知如此,却还要这样做,不是有罪,而是有所畏惧。’我就把神灵当作伯禽,把治理者当作世子,把火灾当作鞭打,以此决定性地显明他不肯自负罪责的本心,使他能够借神灵的名义感动那些坚持己见、掌握权力的人;如果掌权者万一听从,又可以借神灵的名义转告自己的同党,使他们悔悟当初相互倡和的错误。所以我说,皇帝这次举动,大体上像周公鞭打伯禽,并不是要逐根计算、逐寸衡量他的头发。” 问:“那么神灵有什么罪过,竟受到这样的酷罚呢?”答:“土木构成的神灵寄居之所,是卑贱的;神灵的灵明魂魄,才是真正尊贵的。房屋还可以重新建造,所以两者都可以舍弃。”古语说:凡是神像塑成的那一天,没有不把承载它形体的屋舍视作草土,舍弃它而离去的,何况只是土木构成的屋舍呢?更何况是供土木屋舍居住的神灵呢?如今上天显示惩罚,不过夺去它卑贱的部分,并没有夺去它尊贵的部分。况且如果皇帝果真是在惩罚神灵,而且惩罚如此严酷,果真连它尊贵的部分也夺去了,那么我和你又怎么能够知道这些事情?又怎么能说这是借鞭打来启发治理者、帮助他下定决心呢?因此,惩罚严酷与否,不值得计较。唉!这就是上天隐微而灵活的权力。我曾经说过,上天隐微的权力不能拿人的常理来衡量。若可以用人的常理衡量,就会成为固定不变的常规;既然不变,人们便能反复试探而熟悉它,在趋避之间侥幸取巧。所以,东海妇人的死,过错在官吏,本应惩罚官吏,上天却不惩罚官吏而惩罚农民。若说这是为了使众人能够参与承担责任,所以归罪于官吏;一个官吏可以由一人决定,官署却不能胜过众多农民。又或者说,官吏远离妇人,可以容许她受冤;众人离她近,事情容易查明。既然容易查明,却没有多数人出来争辩,难道可以吗?起初也曾稍稍以旱灾惩罚众人,但众人仍然没有醒悟。” 因此惩罚延续到三年,必须使事实得到昭雪才停止,而农民受到的损失已经很多了。起初这也是对农民施行的鞭打,但众人愚昧,只推说责任在官吏。直到今天,过了几千年仍然没有醒悟。上天凡是降下能够波及大众的大灾,似乎是要让大众追查导致灾祸的首恶并责怪他;而首恶往往也不醒悟。等到他们胆敢作恶,便多半败在大众的责难之下,这同东海旱灾惩罚农民而农民不醒悟、反说是在惩罚官吏,是一样的。唉!不是灾及大众,大众便不能胜过首恶;不是灾及大众,大众也不会怨恨这场灾祸。因此上天的权力,不使人能够按固定常规来衡量,始终如此。询问的人说:“你有什么根据?”我说:“根据董子。”询问的人说:“陈亢说过:‘问一个问题而得到三方面的收获。’我今天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了。幸运的是如此,然而我却不能做到。不是我不能做到,而是他也不能做到。我也是农民,他也是一个农民;他也是一个妇人,你也是一个妇人。” 《通丧问答》【郭造卿】郭卿说:如今的人很少读《礼》,读的人又忌讳谈丧礼;即使读礼的人,也很少了。大概对于通行丧礼的制度,疑问很多。林生问:三年按月份计算共有三十六个月,却只服丧二十七个月便除去丧服。有人把缌麻、大功、小功、期服的期限相加,但仍然超过二十七个月的有两处。大功比期服减少三个月,小功比大功减少四个月,缌麻比小功减少两个月。三年丧也应当逐级减杀。二十七个月的制度,是因为缌麻、大功等服制逐级减杀而形成的吗?答:各种丧服各有自己的制度,这是经典规定,也是礼义所在,不可增减。既然因缌麻、大功的减杀而减杀,为什么又把期服置于三年丧之中?有人说:礼是为了能够传承、继行,所以分别等差节制,这才叫礼。又有人说:古代二十五个月举行禫祭,是以月份代替年;说二十七个月举行禫祭,也是以季节代替年。怎么样?答:唉,竟是这样吗?我在礼书中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况且两周年是丧礼中的中正尺度。若有所作为而加以减损,不是太薄了吗?这还算礼道吗?然而谈论礼的人,大概还有两种说法。有人说,《檀弓》所说,举行大祥穿缟服,这个月举行禫祭,再过一个月才奏乐。意思是大祥所在的月份举行禫祭,再过一个月,又满一个月,才奏乐。”
是其禫也月三矣。曰:礼中月而禫者,祥月之中禫也。故禫曰:是月徙月而禫云乎哉?夫鲁人朝祥暮歌,孔子谓其逾月则善者,徙月而乐之谓也。言越此则二十六月而非禫矣。故卜远日以祥,而有旬则月逾者,孔子五日弹琴不成声,十日成笙歌之谓也。经曰: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加之月而禫,是未之毕矣。且乐之月也,而可谓禫乎哉?曰:或云《杂记》期之丧十一月而练,十二月而祥,十五月而禫,二十有七月者,或因此而加之期与?曰:父在为母者,故有练焉,故有祥焉,故有禫焉。月加乎常之期,而禫加于大祥者二,为不得再期,示乎其▯之未尽者然也。彼父期而再有加矣,禫而三月也,何居?且父没则母丧亦如之,又三月而禫也,何居?兹言十五月禫而止,则二十五月禫而毕也,明矣。曰:二十五月何谓之三年也?曰:礼云:期之丧二年也,再期之丧三年也。二年谓之期矣,再期其不三年乎哉?曰:十有二月而成岁如元日丧除夕而除,及再期,如之,斯可矣。而曰二年、三年者,何耶?曰:期者,周也,复其时也。今岁某日丧矣,嗣岁是日,今岁之期也。初期则再年矣,三年亦若是也。已,曰期必后于始防之日者,何也?曰:孝子之情无穷,而限之以制。三年之内,前亲死之日而祥焉,则翌日其安忍之礼云。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再期而以年名之,则三年矣。曰:何谓不实三年终也?曰:礼非天降地出,人情而已矣。《易》云:「古之丧服无数。」至《书》云:「考妣三载,其服尚无制也。」三代始为之制,然父在于母,岂无三年之爱乎哉?而以期断者,礼曰:「天地易,四时变,在天地之中,莫不更始焉。」以是象之也。其主于加隆者,而倍之以再期,盖痛甚者其愈迟,三年所以为至痛极也。若再期而又一期数其年之名四矣,且母而期也,于父之期也三。父卒而母亦如之,则父在母屈,为己甚矣。故礼曰:「圣人为之立中制节,祥之日,鼓素琴,告民有终。」也是日而吉,孝子其忍之哉?故纎无不佩矣。尚逾月则歌,徙月则乐也。然遂之则无穷,是以礼必以为之防焉尔。曰:为父母而再期也,引而之三月、之五月、之九月,不亦可乎?曰:而言之何易也?夫礼期之内,哀之所发,容体也,声音也,言语也,饮食也,居处也,衣服也,盖与死为邻焉。故礼曰:「期而练,毁不灭性。」三年之丧,哀痛未尽,思慕未忘,以是断之者,岂不以上而阙祖先之祭也,下而止嗣续之传也?士则礼乐之废也,仕则国政之旷也。夫今有不足于再期者,岂皆贤者过之哉?虽命之以三期,盖未有如古之三月者焉。曰:今之二十七月何也?曰:郑▯之説始之也。自汉至宋之天圣始从而定焉者,今曲説合其数,则违乎古也,逺矣。古二期谓之三年者,如今之除夕而生,逾年于元旦而终,亦孰谓之非三年乎哉?防之三年,其凡也,义则两期尽之焉耳矣。曾谓子亦终三年之月,而后免于父母之懐也耶?曰:然则今者何适矣?曰:小子识之!吾则言先王之礼而已矣。寤言【顾宪成】七月一日之晡,方隠几卧,有东里塾叟过访。予问曰:「闻娄江王相国有新命,信乎?」予曰:「信。」曰:「君谓应出否?」予曰:「出而大展平生,旋干转坤,上局也;出而循守故常,如入寳山空手而回,下局也;坚卧不出,无咎无誉,中局也。众揣相国意大半就中局耳。」叟曰:「相国而庸人也,则巳;相国而大豪杰也,殆不其然。」予曰:「何?」叟曰:「窃窥当今执政后先相承,总一心诀,顺之则安,即天下交口而哗之;逆之则危,即天下引领而属之。是故赵兰溪至于丛羣垢以死而后已,犹得厚防恩恤;沈四明至于十分狼狈而后去,犹得特防温谕;乃王山隂晨请罢而夕报可矣,沈归徳夕讲罢而晨报可矣。果直道难容,枉道易合耶?抑一时气运尔尔耶?不然,或有密操其线索者耶?吾愿相国出而转移于其间也。」
译这样算来,禫祭就在三个月之中完成了。有人说:礼书所说“间月而禫”,是指在大祥月的中间举行禫祭。因此禫祭的意思是:难道是这个月举行禫祭,过一个月又举行禫祭吗?鲁人早晨举行大祥,晚上便歌唱,孔子说过一个月才算好,说的就是过一个月才奏乐。意思是超过这个月份,到了二十六个月,便不是禫祭了。所以要选择远日来举行大祥,如果赶上旬日,月份就超过了;孔子所说五日弹琴尚不能成声,十日才奏出笙歌,就是这个意思。经典说:三年之丧,到二十五个月便完毕。若再加一个月举行禫祭,就是尚未完毕。况且那是奏乐的月份,怎么能称作禫祭呢?问:有人说《杂记》规定,期服十一月练服,十二月大祥,十五个月禫祭;二十七个月的制度,是否是由此在期服上加出来的?答: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所以有练祭、祥祭和禫祭。是在通常期服上加一个月,在大祥后又加两个月;这是因为不能服满两周年,用这种办法表示哀情还没有尽。既然父亲在世时服期服又有所增加,禫祭就在第三个月举行,那么还有什么疑问呢?况且父亲去世后,母亲的丧礼也同样如此,又过三个月举行禫祭,还有什么疑问呢?这种说法只说十五个月举行禫祭而停止,那么二十五个月举行禫祭并完成丧礼,也就明白了。问:二十五个月为什么称为三年?” 答:礼书说,期服之丧是两年,再期之丧是三年。两年称为期服,两个期服难道不就是三年吗?问:十二个月成为一年,就像元旦死去、除夕除丧;到了第二个周年,也照此办理,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说两年、三年呢?答:期,是一周年,是循环到原来的时日。今年某日去世,第二年这一天就是今年的期日。第一次期日到来,就已经跨过两年;三年也是如此。问:既然这样,为什么期日一定要在初次设奠防丧之日以后呢?答:孝子的感情无穷,却要用礼制加以限制。若在三年之内,到了亲人去世的那一天就举行大祥,第二天便安然无事,礼制上怎么忍心这样做呢?君子有终身的丧,指的就是忌日。既然第二个期日用年名来称说,就是三年。问:为什么不实际服满三年到终结呢?答:礼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下生出,不过是人情罢了。《易》说:古代的丧服没有数目限制。到《尚书》又说:父母去世三年,丧服仍没有固定制度。三代才开始制定制度,但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难道没有三年的爱吗?之所以用一年截断,是因为礼说:天地有更替,四时有变化,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不重新开始。丧礼就是取法这种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礼制的主旨在于增加隆重,所以加倍到两个周年;大概悲痛越深,痊愈越迟,三年正是为了表示极度的悲痛。若两个周年再加一个期日,按年数计算便有四年;况且母亲服期服,而父亲的期服已有三个期日。父亲去世后母亲也照此办理,那么父亲在世时母亲的丧期就太过屈减了。所以礼书说:“圣人为此建立适中的制度和节制,大祥之日弹奏素琴,告诉百姓丧礼有终。”到了这一天就转为吉礼,孝子难道忍心吗?所以连细微的装饰也没有不佩戴的。尚且还要过一个月才歌唱,再过一个月才奏乐。若任其发展,哀痛便没有终结,因此礼制一定要设置防范。问:为父母服两个周年,把它延长到三个月、五个月、九个月,不也可以吗?答:说起来为什么这样容易?在服期之内,悲哀表现在容貌形体、声音、言语、饮食、居处和衣服上,几乎与死亡相邻。因此礼书说:“服期而练,虽形体损毁,却不能伤害生命本性。”三年之丧,哀痛未尽,思慕未忘;之所以以此为限,难道不是因为上面不能缺少对祖先的祭祀,下面不能停止后嗣的延续吗?士人则礼乐会废弛,做官则国政会荒废。如今有人连两个周年都觉得不足,难道都是贤者超过礼制吗?” 即使命令服满三个期日,也大概没有像古代三个月那样的制度。问:如今的二十七个月是怎么来的?答:这是郑玄开始提出的说法,从汉代到宋代天圣年间才依从而确定。如今牵强地使各种说法合于二十七个月的数目,已经背离古制,很远了。古代两个期日称为三年,就像除夕出生、过了年到元旦才去世,谁能说这不是三年呢?守丧三年,是通常的期限;从礼义上说,两个期日已经足够了。难道你还要等到三年月份完全结束,才算免除父母的怀抱吗?问:既然如此,如今究竟应当怎么办?答:小子记住!我只是讲述先王的礼制罢了。” 《寤言》【顾宪成】七月一日午后,我正靠着几案躺着,东里私塾的一位老先生来访。我问:“听说娄江王相国有新的任命,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他问:“您认为他应当出任吗?”我说:“出任而大展平生抱负,扭转乾坤,这是上策;出任而因循守旧,像进入宝山却空手回来,这是下策;坚决卧居不出,无过无誉,这是中策。众人猜测,相国的意思大半在中策。”老先生说:“相国如果只是庸人,那就罢了;相国如果是大豪杰,恐怕不会这样。”我问:“为什么?”老先生说:“我私下观察如今前后相继执政的人,总有一条共同的诀窍:顺从他们就安全,即使天下人异口同声地喧哗反对;违逆他们就危险,即使天下人伸长脖子盼望拥护。因此赵兰溪直到遭受群起的污辱而死才罢休,还能得到厚重的抚恤;沈四明直到狼狈不堪才离去,仍得到特别的安慰诏谕;王山阴早晨请求罢职,晚上就得到批准;沈归德晚上讲学罢职,早晨就得到批准。难道果真是正直之道难以容纳,曲从之道容易相合吗?还是一时的气运如此?不然,或许有人暗中操纵着其中的线索?我希望相国出任,在其中加以转移。”
余黙然。叟曰:「犹未也。惟吏部亦然,久莫如海丰,顺也;促莫如平湖、余姚,逆也。説者谓宰相以知人用人为职,故吏部与阁臣斟酌天下贤不肖,以俟朝廷处分。而近世阁臣惧威福之名,不复问吏部;吏部惧权贵之名,不复问阁臣,遂至互相氷炭,而满朝亦不复信阁部矣。似也,请得而质之:吏部不问内阁正矣,内阁不问吏部公矣,何以致相氷炭?揆厥所由,将内阁欲进贤退不肖而吏部尼之耶?抑吏部欲进贤退不肖而内阁尼之耶?而朝之不复信部阁也,将吏部碍内阁从而媒糵内阁致之耶?抑内阁碍吏部从而媒糵吏部致之耶?夫如是,得无吏部之不问是真,内阁之不问是假耶?此不可不详察也。」更请得而推本言之:吏部与内阁信应共相斟酌,难为异同矣。要之,亦须为吏部者有不问阁臣之心,而后其斟酌也,始出于正,不出于阿奉权贵;为阁臣者有不问吏部之心,而后其斟酌也,始出于公,不出于播弄威福。此所以一德一心,浑无异同之迹也。否则分宜、江陵、殷鉴不远,尚不如不问之为愈耳。况至今日,平湖、余姚一线之脉,依希欲絶,曽何氷炭之虑,而虑内阁权轻、吏部权重耶?委如所虑何?不见吏部之逐内阁,而但见内阁之逐吏部耶?吾愿相国出而为之一表正于其间也。余又黙然,叟曰:“犹未也。近者窃又有以窥执政之微指矣。若曰吴、赵、邹、沈等之君子太劲,而苦用之不便;胡、王、陈、曽等之小人太靡,而秽用之不雅。莫若择谨厚一路人而用之。此一路人,既不喜为危言危行,轻于风波以梗我,亦不恣为荡言荡行,重溃隄防以溅我。人皆曰君子宜亲,此不可疵其非君子;人皆曰小人宜远,此不可疵其为小人。执两端而用中,其庶几矣。足以息阿比之端,絶喧嚣之窦,平偏党之论,杜好事之口,而天下且帖然驯服,无所施其纷纷矣。”曽不思此一路人,据其迹则然,徐而按其实,正孔子所谓“德之贼”,孟子所谓“非之无举,刺之无刺”,同乎流俗,合乎汚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防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也。三代而下,髙官大禄,大率此一路人居多。即遏之,犹恐不能絶,而况树之帜而导之趋?将见上好之下必甚之,一倡之众必和之,人人以模棱为工,事事以调停为便,遇贤否不欲两下分明别白,混而纳之于平等,而曰“吾能剖破藩篱”;遇是非不肯一下直截担当,漫而付之于含糊,而曰“吾能脱落意见”。久之,正气日消,清议日微,士习日巧,宦机日猾,卒乃知有身不知有国家,知有私交不知有君父。本欲惩东京之矫激,而反弄成西京之顽钝,其酿祸流毒,殆有不可胜言者矣。而独若軰,外不失名,内不失利,安富尊荣,优游坐享,漠然不介于理乱安危之故,如张禹、胡广比比而是,岂不恨哉?吾愿相国出而为之一挽回于其间也。于是予复隠几而卧,客不悦曰:“老人失言矣!”遂拂衣去。寐言【顾宪成】叟既去,予绎其三言,殊不草草。出歩中庭,徘徊往来,展转至数百次,不能已。已迨夕就寝,犹耿耿方寸间,良久始成寐。忽梦相国过锡,予遇之于芙蓉湖上。相国一见,遽曰:“君必有以助我。”予曰:“宪何知?只是当今有一大寃,须先生昭雪耳。”相国愕然问曰:“寃何在?”予曰:“在皇上。”相国益骇异。予曰:“先生勿诧也,请以宪所亲歴对。”当宪之待罪考功也,适邹南臯具疏谢病归左堂,见麓蔡公时掌部篆,谓予曰:“此疏宜如何覆?”予曰:“惟老先生主张。”蔡公曰:“昨晤王相国,言皇上遣一中贵持邹疏至阁,着放他去。”予曰:“此却更宜斟酌。试思皇上此念,从何而来?是耶?宜将而顺之;非耶?宜匡而救之。”若不问所以,皇上曰:“如是。”相国遂亦曰:“如是。”皇上且谓可以惟其言而莫之违也,非所以光君德也。相国曰:“如是。”部中遂亦曰:“如是。”相国且谓可以惟其言而莫之违也,非所以光相道也。惟老先生再加斟酌。蔡公曰:“姑徐之。”数日见蔡公,又问予对如前。又数日,蔡公召不肖谓曰:“近思之,南臯委宜拟留君所执良是。”予遂如谕题覆。皇上竟报可,不责也。及予待罪文选,请于堂翁心谷陈公拟升江念所光禄寺少卿。念所故受知于皇上,中因山陵事罢归数年矣。疏上,皇上御笔亲书“江东之升光禄寺少卿”九字。吏垣许少微见而异之,持携示予曰:“故事惟大九卿亲书,此特笔也。”自是稍迁至大理,出镇云南。已而为言官所摘,复听归。由前而观,皇上胸中固自有念所也;由后而观,皇上胸中又未尝有念所也。推类具言之,不可胜数。盖皇上之无成心如此。今大僚不补,归之皇上;科道不选,归之皇上;
译我默然不语。老先生说:“还不止如此。吏部也是这样:长久拖延没有比海丰更甚的,是顺从;催促急迫没有比平湖、余姚更甚的,是违逆。论者说,宰相以知人用人为职责,所以吏部和阁臣应当斟酌天下人的贤与不肖,等待朝廷裁决。但近世阁臣害怕被说成掌握赏罚权,不再询问吏部;吏部害怕被说成依附权贵,也不再询问阁臣,于是彼此水火不容,满朝也不再信任内阁和吏部。这个说法似乎有理,但请让我质问:吏部不询问内阁,固然正直;内阁不询问吏部,固然公正,为什么反而造成彼此水火不容?究竟是内阁想进用贤者、罢退不肖,而吏部阻挠吗?还是吏部想进用贤者、罢退不肖,而内阁阻挠吗?朝廷不再信任部、阁,是吏部妨碍内阁,于是诋毁内阁造成的吗?还是内阁妨碍吏部,于是诋毁吏部造成的?如果这样,岂不是吏部不询问内阁是真的,内阁不询问吏部却是假的?这不能不详细察看。还请让我推究根本来说:吏部和内阁确实应当共同斟酌,很难各自坚持异同。总之,也必须是任吏部的人有不询问阁臣的心,然后他的斟酌才出于正道,而不是逢迎权贵;任阁臣的人有不询问吏部的心,然后他的斟酌才出于公心,而不是玩弄威福。这就是所谓同心同德,完全看不出异同的痕迹。否则,严嵩、张居正的前车之鉴还不远,倒不如彼此不询问更好。何况到了今天,平湖、余姚这一线的脉络似乎将要断绝,哪里还有担心水火不容,却反而担心内阁权轻、吏部权重的道理?如果果真像所担心的那样,为什么只看见内阁排斥吏部,而没有看见吏部排斥内阁?我希望相国出任,在其中作一番表率和匡正。我又默然不语。老先生说:“还不止如此。近来我又私下窥见执政者隐微的意旨。大概是说:吴、赵、邹、沈等君子太刚劲,用起来很困难;胡、王、陈、曾等小人太柔靡,用起来又不雅。不如选择一类谨慎厚道的人来任用。这类人既不喜欢说危险的话、做危险的事,不会轻易卷入风波来阻碍我;也不任意说放荡的话、做放荡的事,不会冲破堤防来冲击我。人人都说君子应当亲近,这种人无法指责为不是君子;人人都说小人应当疏远,这种人也无法指责为小人。执持两端而取其中间,或许就可以了。” 这样似乎足以平息阿谀附和的源头,堵住喧嚣争论的孔道,平定偏袒党派的议论,堵住好事者的嘴,使天下安然驯服,不再施展纷纷扰扰的言论。但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类人从表面行迹看似乎如此,慢慢考察其实际,正是孔子所说的“道德的贼”,孟子所说的“反对他却举不出罪状,讥刺他却找不到可讥刺之处”:同流俗、合污世,居处似乎忠信,行为似乎廉洁,众人都喜欢他,他自己也以为正确,却不能同他一道进入尧舜之道。三代以后,高官厚禄大多被这一类人占据。即使要遏制他们,还担心不能彻底断绝,何况还树起旗帜引导他们趋向呢?将会看到,上面喜好的东西,下面一定更加厉害;上面一倡导,众人一定应和;人人把模棱两可当作本领,事事把调停折中当作便利;遇到贤与不肖,不愿明白分别,却混同纳入平等之中,说‘我能够打破藩篱’;遇到是非,不肯直截了当地担当,却含糊处理,说‘我能够摆脱成见’。久而久之,正气一天天消退,清议一天天衰微,士人的风气一天天变得巧诈,官场的机心一天天变得狡猾,最后只知道保全自身,不知道国家;只知道私交,不知道君父。本来想惩戒东汉末年的矫激,却反而造成西汉末年的顽钝;它酿成的祸患和流毒,几乎不可胜言。” 唯独这一类人,既不失去名声,也不失去利益,安享富贵尊荣,悠闲坐享其成,对天下治乱安危漠不关心,像张禹、胡广这样的人比比皆是,难道不可痛恨吗?我希望相国出任,在其中挽回这种局面。于是我又靠着几案躺下,客人不高兴地说:“老人失言了!”便拂袖而去。《寐言》【顾宪成】老先生走后,我反复推敲他说的三层意思,觉得实在不能草草放过。我走到庭院中,来回徘徊,辗转数百次,不能停下。到了傍晚就寝,心中仍耿耿不安,过了很久才睡着。忽然梦见相国经过锡地,我在芙蓉湖上遇见他。相国一见我便说:“你一定有办法帮助我。”我说:“宪成懂得什么?只是如今有一件大冤屈,必须请先生为它昭雪罢了。”相国惊愕地问:“冤屈在哪里?”我说:“在皇上身上。”相国更加惊异。我说:“先生不要惊诧,请听我以亲身经历说明。当年我待罪考功司时,恰逢邹南皋上疏称病,请求归还左堂之职;当时麓蔡公掌管吏部印信,他问我:‘这份奏疏应当怎样批复?’我说:‘请由老先生主持。’蔡公说:‘昨天见到王相国,他说皇上派一名中贵人把邹氏的奏疏送到内阁,命令放他离去。’我说:‘这件事更应当斟酌。试想皇上这个念头从哪里来?如果是正确的,就应当引导并顺从它;如果不正确,就应当匡正并挽救它。’如果不追问缘由,皇上说‘如此’,相国也就说‘如此’,皇上还会认为只要听从自己的话、没有人违背就可以了,这并不能使君德光明。” 相国说“如此”,部中也就说“如此”,相国还会认为只要听从皇上的话、没有人违背就可以了,这并不能使相臣之道光明。请老先生再加斟酌。蔡公说:“姑且缓一缓。”几天后我见到蔡公,又把先前的意见告诉他。又过几天,蔡公召见我这个不肖,说:“近来思考此事,南皋的确应当拟议留任,你所坚持的是对的。”于是我照他的意思起草批复。皇上最终批准了,并没有责怪。后来我待罪文选,向堂官心谷陈公请求拟升江念所为光禄寺少卿。念所过去蒙皇上知遇,后来因山陵之事罢官归乡已有几年。奏疏上呈后,皇上亲笔写下“江东之升光禄寺少卿”九个字。吏科许少微看见后觉得奇异,拿来给我看,说:“按照旧例,只有大九卿才由皇上亲笔书写,这实在是特别的笔墨。”此后江念所逐渐升任大理寺官员,出任云南镇守;不久被言官弹劾,又听任他归去。由前面看,皇上心中本来确实有江念所;由后面看,皇上心中又未尝真正有江念所。类推而言,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大概皇上就是这样没有预定成见。如今大僚不补任,说是皇上的责任;科道官不选任,说是皇上的责任;
废遗不起,归之皇上。岂非一大寃耶?且闾阎匹夫匹妇之寃,则有司为之昭雪;有司不能,则监司为之昭雪;监司不能,则两台为之昭雪;两台不能,则有击登闻鼓,转而闻诸皇上者。矣。于是皇上下公卿为之昭雪。其控愬之途甚寛,而其主持之人亦所在不乏,无忧覆盆也。乃皇上之寃,独有内阁能为之昭雪耳。愿先生留神焉。相国曰:“善。”则称君,过则称已,古之道也。公言甚当。予曰:“先生所言,犹体面语也;宪所言,则腹心语也。”窃尝计之,事英明之主,宁不易于开导?然或挟才自用,喜怒不测,则调停难以其不足于寛大也。事寛大之主,宁不易于调停?然或牵制情欲,语不可了,则开导难以其不足于英明也。我皇上英明寛大,合而为一,岂非千载一君乎?而令受此大寃也。凡为臣子,孰无动心?何况先生一人之下,百僚之上。谢政以来,且十有四年,尚简在帝▯煌煌天使,俨然造门而延请焉,岂非千载一时乎?而坐视皇上受此大寃也。幸先生念之。”语讫,微察相国亦怆然改容。予复进曰:“有君如此,何忍负之。”诵之至再至三,不觉放声大哭。一室大惊,共起而呼。予顷之乃觉,泪犹淋漓满面。羣就而问故。予曰:“此非儿女軰所知也。”徐而稍述其大都,则皆曰:“异哉,异哉!”遂起烧烛记之。先生身江湖而心魏阙,当有先得此中之同然者。今兹之行,其必以我皇上登三咸五也。庶几此一重公案,不作白日説梦矣。
明文海巻一百三十八
译废置遗弃而不能起用,也说是皇上的责任。这难道不是一大冤屈吗?平民百姓的冤屈,有司会为他们昭雪;有司不能办,监司会为他们昭雪;监司不能办,两台会为他们昭雪;两台不能办,还有击登闻鼓,把事情转达给皇上的。这样,皇上便会下令公卿为他们昭雪。他们申诉的道路很宽,主持办理的人也各处都有,不必担心冤屈沉埋。可是皇上的冤屈,只有内阁能够替他昭雪。希望先生留意。相国说:“说得好。称誉君主归于君主,有过错则归于自己,这是古代的道理。您说得很对。”我说:“先生所说的,还是顾全面子的言语;宪成所说的,则是内心深处的话。我私下曾经思量,侍奉英明的君主,难道不是容易开导吗?然而君主有时恃才自用、喜怒难测,调停又会被认为是不够宽大。侍奉宽大的君主,难道不是容易调停吗?然而君主有时受情欲牵制、说话含混不明,开导又会被认为是不够英明。我国皇上既英明又宽大,二者合于一身,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君主吗?如今却让他蒙受这大冤屈。凡做臣子的,谁不为之动心?何况先生处在一人之下、百官之上。” 先生自从辞政以来,已经将近十四年,仍然被皇上铭记在心;如今皇上派遣光明显赫的使者,庄重地亲自到门前延请,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吗?却坐视皇上蒙受这样的冤屈。希望先生记住。”话说完,我暗中观察相国,也悲怆变色。我又上前说:“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他?”反复诵说两三遍,不觉放声大哭。一室之人都大惊,纷纷起身呼喊。过了一会儿我才醒来,泪水仍满面流淌。众人围过来问缘故。我说:“这不是你们这些小辈所能知道的。”慢慢讲述了大意,他们都说:“奇怪,奇怪!”于是起身点灯把梦记下。先生身在江湖而心系朝廷,应当已有先于我而得到这种共鸣的人。如今这次出行,他一定是要使我皇上达到三王、五帝那样的功业。希望这件重大的公案,不要成为白日说梦。” 《明文海》卷一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十九余姚黄宗羲编文一杂体毁曹操庙文【唐肃】操之不臣于汉,天下后世莫不知也。而夷陵独有庙,夷陵之民皆愚邪?夷陵自有庙来,国不一姓,官不一人,而未有毁之者。凡仕于夷陵者,皆愚邪?非也。夷陵之民不皆愚,或知毁而不能毁者,力不逮也。仕于夷陵者,亦不皆愚,或可毁而不能毁者,勇不胜私也。虽然,知毁而不能毁,非愚也;可毁而不毁者,诚愚也。申屠公以一介吏,独有事于此。视之民,则力足以为;视之官,则勇足以胜私。不流于俗,不惑于祸,使愚者骇,不愚者悦也。得非伟欤?呜呼!操之▯逺矣,虽毁之不足以诛之。然公之为,亦非以诛操也,欲后世不臣如操者有所惧也。却巧文【王达】歳惟壬辰,七月之七,王子潜居,讧讧弗怿。适冷风飒然,月绽云析,桐籁荐秋,露花凝夕。有一婵娟,歘莅吾席,折折步摇,灔灔繁饰。睨王子而言曰:「吾天女之孙也,职司天以式利下民。祷吾者泰,背吾者屯,趋吾者富,违吾者贫。吾乆闻子多戆少文,吾实恤子,来济子身。汝或不惮,吾悉汝陈。」王子竦肩敛踵,觑觑忞忞,似梦非梦,谓神非神,蒲伏而言曰:「臣固拙矣,敢不愿闻。」天孙整裾端坐,怃然曰:「噫!人生两间,孰不兾通?今子弗克巧进,自贻丑穷,不师诡遇,祗业专攻。朱涂噂▯,厐言滋丰,技夸▯蜮,计逞狙公。鸟翼蛇骧,蜂聚蚁同,托根巍柯,名曰宛童。惮不曲合焉,致斯崇路,欺握雉祝,天袪虫阳,纵隂戢内,倾外融憎,陋忻嫭,人心攸同。聋俗簧世,谲行迂踪。季子由是而贵,曲逆由是而封。子亦闻欤?矧乎妙夺工倕,纡行曲施,能若是者,庸无不宜?前邀后障,左绳右规,笑涴薇露,戏焚玉防。锦心绣腹,侮书嫚诗,啓喙成讼,转趾徴疵。予予夺夺,是是非非,颠倒纵横,起灭提捶。荷天拔地,断蛇剸犀,藻葩缀缛,陟降驰驱。气劘屈子,目短相如。诸侯见搆,豪族争储,台誉可喜,台毁可悲。致显若彼,汝奚不为?今子▯吃赭顔,沈吟搘颐,穷乡僻地,运日以竒。吾今告汝,汝应谛思,汝不改辙,焉能救而?夫骐骥捕鼠弗速,狂狸吾将锡子语穽,巧子嘲机,纳子之黠,驱子之痴,讵不伟哉?」王子曰:「臣闻驽马安步,麒麟局躅,各有攸得。奚▯奚懪?良玉浑然,乌事刻琢?马安善宦,倪寛朴学,宁为拙伤,毋为巧诼。技殊术异,彼此相角,沾沾求容,栩栩强语。手擎足旋,神辱志沮。我嗟其人,汩此灵府。命栖险竿,躬罣游弩,嵩目蓬心,臣实不取。」天孙噱然笑曰:「井蛙不见东海,蟪蛄不知春秋,弗识宜枢,弗察往猷。方枘圆凿,事恒弗投。毁方瓦合,懵不知谋。耳与目敌,心与身仇。么麽之技,自矜寡俦。胡不思变?」吾实汝羞,汝今绛宫弗惩,玉堂弗忧,攻若敷澹尫如楚囚,匪徒耻之,吾实悲之也,匪徒悲之,吾实悼之也。王子又蒲伏而谢曰:「天孙之心固仁矣,啓臣之智固偹矣。然强哭者虽疾不哀,强欢者虽笑不妍。生▯脱筒,顾非自然;危鹤断胫,乃违厥天。机械藏心,神徳不全。夫巧者言,拙者黙;巧者劳,拙者逸;巧者贼,拙者徳;巧者凶,拙者吉。此先正之格言,敢弗服膺而警惕!」于是天孙超然防游,茫无所得,出门视之,但见繁星丽天,万里一碧。达自叙曰:「昔栁仪曹曽制乞巧文,千载之下,有鐡瓦亦尝拟之矣。予读二先生之文,感而作《却巧文》。井窥管见,岂敢追踵前贤哉?姑自释其抱耳。窃观末世伤于巧,亦甚矣。何又示人以乞巧?予今反其作而却之,或于世道稍有禆欤?」瘗笔文【陆树声】予自南雍谢病将归,理其装,败笔盈箧。童子啓予盍畀水火,予曰:“是予靡廪粟以朝夕指使从事焉者,其忍诸?”发策而筮之,得坤之六五,乃择地西南隅坎而埋焉,为文以告之曰:“维尔初觏,肆予髫童,尔资锋頴以发予防。予甞下帷覃思,隠几硏穷,呻吟占毕,语锻词镕。尔职输写予意,乃通。暨予翺翔黉舎,试艺泽宫,孰使予扬眉吐臆,转腕生风,磨铅出利,刓朴抽工?尔于是与有庸焉。予既陆沈世路,滥迹章缝,离竒偃蹇,阘茸疎慵,不腼予辱周旋始终。尔虽缄黙窃隐,予衷进不能使尔载直图书之府,簮侍蓬莱之宫,铺张圣制,黼黻皇躬,庶几驰竹帛以勒鼎钟;退不能纵横六艺之塲,搜罗百氏之藂,书穷八法,学赡三冬,上规庄屈,旁轧张钟,使尔驱云雾而走蛇龙。徒使尔颠剥形秃,挫頴销锋,交踈几格,迹谢磨礲,浮湛故纸,颠倒箧中,孰令尔劳大而不收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九,余姚黄宗羲编,文一 杂体 《毁曹操庙文》【唐肃】曹操不向汉朝称臣,天下后世没有不知道的。可是夷陵偏偏有他的庙,难道夷陵的百姓都愚昧吗?夷陵自从有这座庙以来,国家换了不止一个姓,官员也换了不止一个人,却没有人毁掉它。难道凡是在夷陵任职的人都愚昧吗?不是。夷陵百姓并非全都愚昧,有的人知道应当毁庙却不能毁,是力量达不到;在夷陵任职的人也并非全都愚昧,有的人可以毁庙却不毁,是勇气不能胜过私心。即使如此,知道应毁而不能毁,不算愚昧;能够毁而不毁,实在是愚昧。申屠公只是一个小吏,却独自处理了这件事。把他看作百姓,他的力量足以做到;把他看作官员,他的勇气足以战胜私心。他不随流俗,不被祸患吓倒,使愚昧的人惊骇,使不愚昧的人喜悦,难道不是伟大吗?唉!曹操的鬼魂已经很遥远了,即使毁掉他的庙,也不足以惩罚他。然而申屠公这样做,也不是为了惩罚曹操,而是想使后世像曹操那样不向正统君主称臣的人有所畏惧。”},{ 《却巧文》【王达】岁次壬辰,七月初七,王子独居,心中烦乱而不快乐。正好冷风飒然,月光裂云而出,梧桐声声透出秋意,露水和花朵凝结在夜色中。有一位美人忽然来到我的席前,步摇轻颤,华饰灿烂。她斜视王子说:“我是天女的孙女,职责是掌管天界,以此为下民谋利。向我祈祷的人就安泰,背弃我的人就困厄;趋附我的人就富有,违背我的人就贫穷。我早就听说你多直愚而少文饰,实在怜悯你,所以来救助你。你若不害怕,我就把你的情况全部告诉你。”王子耸肩收足,惊疑不定,似梦非梦,似神非神,匍匐着说:“臣本来就笨拙,哪里敢不愿意听闻。”天孙整理衣襟端坐,惆怅地说:“唉!人活在天地之间,谁不希望通达?如今你不能靠巧妙手段求取进身,自己招来困穷和羞辱;你不学习投机取巧,只专心从事正业。朱红的涂饰、喧杂的议论越来越多,夸耀本领如鬼蜮,施展计谋如狙公。鸟翼飞扬,蛇身屈曲,蜂群聚集,蚂蚁相随;依托高大的树木,名叫宛童。你若畏惧不肯曲意迎合,便会使这条升迁之路堵塞;欺骗、奉承、排斥异己,压制内外,倾轧外人,憎恨卑陋,欣喜嫉妒,这都是人心共同的情状。世俗沉聋,以甜言惑世,行为诡诈而踪迹迂曲。季子因此显贵,曲逆因此封侯。” “你也听说过吧?何况还有夺尽工倕技巧的妙术,曲折行事、委曲施为;能够这样做的人,哪里会不合时宜?前面阻拦,后面遮蔽;左边用绳墨,右边用规矩;笑着沾污薇露,游戏般焚烧玉石。满腹锦绣,却轻侮书籍诗篇;一开口便制造诉讼,一转脚便寻找过失。任意给予、任意剥夺,任意说是、任意说非;颠倒纵横,随意兴灭。能够扛天拔地,斩断蛇、剖开犀;文采繁盛华美,纵横升降驰骋。气势压倒屈原,眼光胜过司马相如。诸侯争相构陷,豪族争相储备;台阁称誉便欢喜,台阁毁谤便悲哀。既然显达可以像这样,你为什么不去做?如今你面黄肌瘦,沉吟着支颐,困居穷乡僻地,年年只在奇异的道路上运行。我现在告诉你,你应当仔细思考;你不改变道路,怎么能够自救?骏马即使捕鼠也不迅速,狂狸却会做得很快。我将把这些机巧的陷阱告诉你,让巧人讥笑机变,接纳你的狡黠,驱除你的痴拙,这难道不是伟大的事吗?”王子说:“我听说劣马安步而行,麒麟徘徊不前,各自都有所得。何必忧虑,何必烦恼?美玉浑然天成,为什么要刻削雕琢?马安善于做官,倪宽朴实好学;我宁愿因拙朴受损,也不愿因机巧而欺诈。技艺不同,方法各异,彼此争竞;沾沾自喜地求取容纳,活灵活现地强作言语。手忙脚乱,精神受辱,志气沮丧。我可叹这些人,竟使自己的灵府受到污染。” “使自己栖身于危险的竹竿,亲自挂在游动的弩上;眼光高傲而心胸鄙陋,臣实在不取。”天孙大笑说:“井底之蛙看不见东海,寒蝉不知道春秋;不懂得事情的关键,也不察看前人的谋略。方榫插不进圆孔,事情总是不能相合;削平棱角去迎合瓦砾,昏昧而不知道谋略。耳目互相争胜,心与身体互相为敌。微末的技艺,却自以为少有同类。为什么不想想改变呢?我实在替你羞惭。你如今在绛宫不受惩罚,在玉堂不受忧患,所从事的文章又疏淡瘦弱如楚囚;不只是我替你感到羞耻,我实在为你悲伤;不只是悲伤,我实在为你哀悼。”王子又匍匐谢罪说:“天孙的心固然仁厚,启发我的智慧也确实完备。然而,勉强哭泣的人即使有病也不悲哀,勉强欢笑的人即使笑了也不美。活龟脱离筒笼,难道不是出于自然吗?危险的鹤折断腿胫,才是违背它的天性。把机心藏在心里,神明德性便不能完整。机巧者多言,拙朴者少言;机巧者劳苦,拙朴者安逸;机巧者伤害人,拙朴者有德;机巧者凶险,拙朴者吉祥。这是前代正人君子的格言,我怎敢不牢记而警惕!”于是天孙超然离去,茫然无所得。出门一看,只见繁星照耀天空,万里一片碧色。” 王达自述说:“从前柳仪曹曾经写过《乞巧文》,千年之后,铁瓦也曾仿作一篇。我读了两位先生的文章,感有所触,写成《却巧文》。我不过是从井中窥天、从管中看豹,哪里敢追随前贤呢?姑且只是抒解自己的胸怀罢了。我私下观察,末世受到机巧的伤害,也太严重了。为什么还要向人展示乞求机巧呢?我如今反过来写它而拒绝机巧,或许对世道略有补益吧?” 《瘗笔文》【陆树声】我从南雍因病辞职将要归去,整理行装,发现破笔装满了一箧。童子打开箧子,问我何不把它们交给水火处理。我说:“这是我不惜耗费国家廪粟,使它们早晚听我指使、从事写作的东西,怎么忍心这样做呢?”我取出蓍策占卜,得到坤卦六五,于是选择西南角挖坑把它们埋葬,并写文章告慰它们说:“想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正值我年幼,你们凭借锋颖启发我的智慧。我曾经闭门深思,靠几案穷究,吟诵经书,锤炼言辞;你们的职责是传写我的心意,使它得以通达。等到我在学校中驰骋,在泽宫试艺,是谁使我扬眉吐气、挥笔如风,使我磨去铅华而显露锋利、雕琢朴拙而抽出工巧?你们在这方面也有功劳。我后来沉沦于世路,滥厕于文士之间,处境奇特而困顿,卑陋而疏懒,从不因我的羞辱而拒绝始终相伴。你们虽然缄默隐退,我内心想使你们进不能承载直入图书之府、簪侍蓬莱之宫,铺陈圣人制度、装饰皇帝形象,或许可以驰名竹帛、勒名鼎钟;退不能纵横于六艺领域,搜罗百家群籍,写尽八法,学富三冬,上面效法庄子、屈原,旁边压倒张芝、钟繇,使你们驱散云雾、驾驭蛇龙。我只是使你们颠剥得形体秃损,锋颖挫折,笔杆交错于几格之间,踪迹不再经受磨砺,沉浮在旧纸中,颠倒在箧笥内,谁让你们劳苦很大却没有收到功效呢?”
若乃雕文破义,伐异党同,渔猎管测,邀誉市容,脂言簧鼓,贾进希逢,使尔含毫茹羞,濡首低佣。此数者,予曽不以是溷尔,尔亦能谅予之幽悰。惟是防经绎史,泝流寻宗,摛辞摘句,组绘雕虫,兰堂桂馆,啸月吟风,徘徊景物,陶写心胸,使尔疲于应命,靡适不从。是尔尝力于予,而予亦自信无负于管城公也。”筮告孔嘉,含章有终。月日维良,往即尔封,稽无咎以无誉,予亦将括囊于山中。足责吴子文【吴鼎】彊圉大渊献之嵗,嘉平之月,除夕前二日,呉子坠舷折足,昼夜仰号,七旬痛乃定。定后五阅月乃离榻,又五阅月乃杖藜。自遭患至是期矣,尚不良于行。吴子拊膝叹曰:「异哉,余此足也!古之人跣掲、陶鱼、茧胝,躬耕穿履,践雪蹑蹻,担簦若是者,吾足未经也。今之人髙门悬薄,日往趦趄,造请逢迎,徤步风趍若是者,吾足未能也。」改歳多暇,祥琴既声,避喧集野,聊尔曵行,欲一跌而弗振。匪三爵之沉防,彼险▯而弗踣,此优逸而菑。生意者多行非礼,刻肌椎髓,天降大罚,以惩淫宄邪抑?断腕决蹯,全予首领,塞马非妖,支离获幸邪?胡为宜瘳而乆不瘳也?足忽应声责吴子曰:「足不负子,子则负足多矣。昔也仕不择禄,诎体小邑,驱置风尘之下,跪伏庸防之侧,汚吾足一也。既乃触天网,坠危机,婴金木,受榜笞,汚吾足二也。朝祥暮歌,圣门所讥,临深履薄,百世之师,子皆弗念,以及熸夷,汚吾足三也。子有三大负于足,诟莫甚焉,尚何让我?以奔趋而怖我,以险艰嘲前轨之永饰,忘已迹之多愆。且吾为子足,多歴年矣。进弗使升华陟要,乘坚跨肥,委蛇玉阶,侍从黼扆;退弗使却影离尘,高蹈遐放,息响空虚,流憩闲旷。徒匍匐以学步,昧筋力之日丧;履坦途而未迈,追逸驾其奚望?纵此足之无玷,亦何禆于贞亮?孽匪神作,祸不知创,称天引命,诡情谲狂,安得无咎哉?安得无咎哉!若夫步及奔马而不免为僇者,非闗足也。珠玉无胫而含耀,华匵者世所瞩也。故夏后偏枯而称圣,乐正因伤而训垂;申徒遗形于子产,无趾务学于仲尼;跛卿霸晋,膑子师齐,相中山者膑脚之司马,代穰侯者折骼之范睢,咸以俶傥光扬乎下体。岂縁陋足借誉于丰躯?顾慙嫓美于数子,何患见哂于跛夫?」拟嘲孟嘉落帽文【吴鼎】九月九日,令节时良。大司马戎机稍暇,宴防斯张集于龙山。旂斾央央,賔从如云。材彦翺翔,称诗展志,合欢举觞,登降有节,献酬纵横。孟君既醉,弗以徳将落帽,不知仪度失常。众賔腾笑,请举罚觞。先王创礼,敬为大纲。賔主百拜,终日无荒。冠维首服,服乃身章。夏收殷冔,典制攸详。是以尼父有正其衣冠之训,诗人有摄以威仪之方。相防垂讥,賔筵示防。侧弁屡舞,是曰不臧。郤犨敖享,甯惠徴亡。冀缺慎恭,臼季登扬。蘧瑗敬上,过阙趋蹡,防衣无陈,右称敬姜。钟仪南冠,操土弗忘。管宁皂帽,终嵗有常。君今越礼,甘酒僛狂,请出童羖,饮以兕觥。放雀文【赵时春】仆有以生丝纺网承之,以木籧▯加一▯蝼于机端,而反属之于木上,曲而覆诸获其生雀。余哀夫察徃而迷来,贪贿以丧生者,将不止于雀也。故释之而慰之以辞曰:充二仪之间,荒者、纎者、翔者、潜者、蠕而动者、冲而休者、踝而植者,最含隂阳之类,奚什百钜万于汝乎?视汝而巨,巨之至者,能吐纳宇宙,韬罗万象而不穷也;视汝而细,细之极者,能破秋毫,匿飞尘而莫觉也。故以大形役小形,无形役大形,大智役小智,无智役大智。计汝处其中,奚啻鸣沙之嘘埃哉?是其役汝者多矣,而汝又将有所役。计汝之所役者无几,而汝役役矣。宜其及乎此也。汝以其当役者役物,而吾又以所当役者役汝。不独大小之相形,有役吾者,夫吾之心固为汝所役矣。吾知悲汝以弹丸之饫而忘其躯,不知吾又以羽毛之观而忘其万物之镜也。吾之可悲,不大于汝乎?昔者桀纣以其威力役天下,而不知返也,故汤武役之;秦皇以其富强役天下,而不知返也,故楚汉役之;齐湣、楚槐以其国受役,智伯、范中行以其家受役。是皆役之大者,其余有势者役势,有财者役财,乏则以其身役。举天下莫能免者,是以胥乱于下而不奠其所也。悲夫,天下之相役乆矣,而孰与济之?而今释汝,非为汝德,姑免于役而己汝其识之,勿复相役以相毙。祭虾蟇石文【于谦】
译“至于雕琢文章而破坏义理,排斥异己而附和同党,猎取管窥之见,邀取声誉、买取容色,以油滑言辞鼓动人,以求进取而希图逢迎,使你们含着笔墨而承受羞惭,浸湿头颈而低头受役;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用来玷污你们,你们也能够体谅我的幽深心情。只是我讲习经书、推究史籍,溯流寻源,铺陈辞藻、摘取文句,编织描绘、雕琢小技;在兰堂桂馆中,对月长啸、迎风吟咏,徘徊于景物之间,陶冶抒写心胸,使你们疲于应命,无不顺从。这些事情你们曾经为我尽力,而我也自信没有辜负管城公。”占卜的结果非常吉祥,含藏文采而终于有成。选定吉日,前去封土埋葬你们;谨守无咎无誉的处境,我也将要在山中闭口藏身。” 《足责吴子文》【吴鼎】岁在强圉大渊献,嘉平月除夕前两日,吴子从船舷跌落,摔断了脚,昼夜仰面号叫,七十天后疼痛才止。疼痛停止后又过了五个月才离开床榻,再过五个月才拄着藜杖行走。从遭遇祸患到现在已经满一年,走路仍然不便。吴子拍着膝盖叹息说:“奇怪啊,我这只脚!古人赤脚涉水、捕鱼、脚上生茧,亲自耕作穿鞋,踏雪穿木屐,挑担持伞,这些事情我的脚从未经历过。如今的人住在高门大宅,天天奔走踉跄,拜访请托、迎来送往,健步如飞地奔走,我的脚又没有做到。”改年后空闲很多,祥祭之后琴声已经响起;我避开喧闹来到野外,姑且拖脚行走,想跌倒一次却不能站起来。不是因为饮酒三爵而沉醉,也不是遇到险阻而跌倒,而是安逸享乐反而招来灾祸。那些生机旺盛的人大多行为不合礼法,刻伤肌肤、椎裂骨髓,这是上天降下大罚来惩治淫乱邪恶,还是因为我折断手腕、剖裂兽足而保全头颈,像塞翁失马一样,因祸得福?为什么本来应该痊愈,却久久不能痊愈呢?脚忽然应声责备吴子说:“脚没有辜负你,你却有很多地方辜负了脚。从前做官时不选择俸禄,委屈身体在小邑任职,把我驱赶安置在风尘之下,跪伏在庸俗官署旁边,这是你第一次玷污我的脚。后来触犯天网,坠入危险的机关,遭受刑具和杖笞,这是你第二次玷污我的脚。” 早晨举行祥祭,晚上便歌唱,这是圣门所讥刺的;面对深渊如临深渊、行走如履薄冰,是百世师法。你全都不曾想到,以至于身体衰残,这是你第三次玷污我的脚。你有三件大事辜负了脚,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责备了,难道还要我让着你吗?你用奔走趋附来使我恐惧,用险难艰苦嘲笑前人的长久修饰,却忘记自己留下的许多过错。而且我做你的脚,已经经历多年。向前,不能使你升入显贵要职,乘坐坚车、骑肥马,在玉阶上从容行走,侍奉皇帝;退后,也不能使你退避尘世、远游高蹈,在空虚处息声,在闲旷处休息。只是匍匐着学走路,昏昧地看着筋力日渐衰败;走在平坦大道上还不能迈步,想追上逸马又有什么希望?即使这只脚没有污点,对于忠贞正直又有什么帮助?孽祸不是神灵造成的,祸患又不知从哪里开始,却推说天命、假托命运,巧饰情状、狂妄诡诈,怎么能没有过错?怎么能没有过错?至于有人步伐赶得上奔马,却仍免不了受辱,那并不关脚的事。珠玉虽然没有腿脚,却蕴含光彩;华美的匣子,是世人所瞩目的。所以夏后氏身体偏枯却被称为圣人,乐正因受伤而教导后代;申徒嘉把形体的残缺遗留给子产看,无趾仍然向孔子求学;跛足的卿大夫使晋国称霸,孙膑受刑后成为齐国军师;为中山国出谋划策的是被刖足的司马,取代穰侯的是断了骨头的范雎,他们都凭借卓异不凡而使残缺的下体增光。难道要因为脚不美,就借身体的完美来取得声誉吗?” “只是惭愧不能与这些人比美,又何必担心被跛脚之人讥笑呢?” 《拟嘲孟嘉落帽文》【吴鼎】九月九日,正是节日佳时。大司马军务稍有空闲,宴席在龙山张设。旗帜飘扬,宾客随从如云。才俊们纵情游赏,吟诗抒发志意,欢聚举杯,进退有节,互相献酒酬答。孟君已经醉了,不能以德性自持,帽子掉落也不知道,礼仪举止失常。众宾客大笑,请求举罚酒。先王创制礼法,以敬为纲领。宾主互相拜谢,终日不荒怠。帽子是头部的服饰,衣服是身体的文饰。夏代的收、殷代的冔,典章制度都很详备。因此孔夫子有端正衣冠的训诫,诗人有整理衣襟以显示威仪的办法。相如垂帽受到讥笑,宴席上也应当以礼自持。帽子歪斜而频频起舞,这就叫不善。郤犨傲慢享宴,甯惠因而征召亡国之臣;冀缺谨慎恭敬,臼季因此举荐他;蘧瑗恭敬尊上,经过宫阙便快步而行;穿着礼服而不陈说,右师称赞敬姜。钟仪戴着南冠,却没有忘记故国;管宁戴黑帽,终年保持常态。您如今越过礼法,甘愿醉酒狂放,请拿出童羖,用兕觥罚您饮酒。” 《放雀文》【赵时春】我曾用生丝织成网承接它,又在木制的器具上加了一只蝼蛄,安置在机具的一端,再把网反挂到木头上,弯曲覆盖下来,捕获了一只活雀。我怜悯它只察觉过去而迷失未来,贪图食物而丧失生命;这种情况恐怕不只发生在雀鸟身上。所以放了它,并用言辞安慰它说:充塞天地之间的,有荒疏的、纤细的、飞翔的、潜藏的、蠕动的、冲天而起又停息的、脚踝直立的生物,都是含有阴阳之气的类别,何止成百上千、数以万计,像你这样的小鸟呢?从大的角度看你,最大的东西能够吐纳宇宙,包罗万象而无穷;从小的角度看你,最微小的东西能够穿破秋毫,隐藏于飞尘而无人察觉。因此,大形体役使小形体,无形之物役使有形之物,大智慧役使小智慧,没有智慧的东西反过来役使大智慧。想来你处在其中,岂止像鸣沙吹起的尘埃呢?能够役使你的东西很多,而你也将役使某些东西。你所能役使的东西没有多少,却已经被劳役得疲惫不堪。你遭遇今天的事情,也就不奇怪了。你把本应役使你的东西拿来役使万物,而我又用本应役使我的东西来役使你。不只是大小相互形制,也有役使我的东西;我的心本来就已经被你役使了。我只知道悲叹你为了弹丸般的食物而忘记自身,却不知道我又因为欣赏你的羽毛而忘记了你作为万物之镜的意义。我的可悲,难道还不如你吗?从前桀、纣凭借威势力量役使天下,却不知道回头,所以汤、武又役使他们;秦始皇凭借富强役使天下,却不知道回头,所以楚、汉又役使他;齐湣王、楚怀王因为自己的国家而受人役使,智伯、范中行因为自己的家族而受人役使。这些都是受役使的大事,其余有势力的就被势力役使,有财产的就被财产役使,缺乏这些的就用自身去供人役使。天下没有谁能够避免,因此彼此在下层互相纷乱,不能安定于自己的位置。可悲啊,天下人互相役使已经很久了,可是谁能救济他们呢?如今释放你,并不是因为你的德行,只是姑且免除你的役使罢了。你要记住这一点,不要再彼此役使,以至于互相毁灭。祭虾蟇石文【于谦】
曰:「汝以顽然之石,弃于道傍,固无以异于凡物也。故老相传,以谓昔人有欲取汝以为用者,重不能致,遂以为神。且因其形状之似,而命以虾蟇之名,固不雅矣。然物不自灵,因人而灵。自是遂能作云雨,以利一方;出影响,以受祭祀。物有神以凭之,能为祸福,理或然也。且舁举必待于妇人,感应必俟乎血食,未免喜好淫防,邀求祭祀。神之聪明正直者,固如是乎?况今天久不雨,汝享人血食,受人祈祷,或虽近而不及远,或防然而无所感,徒有害于生命,徒狎近于妇人。是则为物之妖,而非谓神矣。今遣本境牧民官,再遗汝一祭,仍晓以此义。享祀以后,如甘雨施降,逺近沾足,则汝得以安居故处,永享血食。如一昼夜不雨,将积薪以焚汝,使汝之形灭体碎,以絶妖妄。吾言不虗,汝宜听受。」瘗古志石文【邹观光】去先茔数百武而近,工人掘地得古甓焉。纵横尺有竒余,拭而读之,则唐人墓志铭,字尚未剥落可读,古色黯然。其葬以大中元年十月癸亥,其先世皆贵盛,三世父子兄弟簮缨相望,而独葬者志者,其姓名蚀不可辨。其地则安凤乡,其人志称其聪明仁孝,然文甚简质,不作近代谀墓语。嗟乎!葬者藏也,骨肉归于土,无不坏也。志以志之,铭以名之,庶几陵谷变迁而名不朽。而唐大中距今千有六百年,羡门潜闼,玉匣珠襦,一切亡有。是志落他人手,供累块耳。张籍诗:“千金立碑髙百尺,终作他人柱下石。”今既不幸而见发,又幸而遘予,而又不幸终不能举其名。世之人役役百年之内,复规规百年之外,敝精竭神以蕲不朽,亦何益哉?晏平仲所言:“焚之亦可,沈之亦可。其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其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达哉。”其言之矣。虽然,余既以耳而目之矣,安知尔之神气不傅抔土以存哉?子命童子瘗之故处,而仍以觞酒豆肉为文,以告之曰:“千百年之前,贵耶贱耶,贤耶愚耶?吾不尔知。千百年之后,存耶灭耶,显耶晦耶?尔不自知。又更后此而千百年,尔铭无恙耶?吾言存耶?吾与尔皆不能知。而向为尔也者,恻怛悲哀而志之;今为尔也者,歔欷太息而瘗之。是造化小儿之愚,吾与尔而吾与尔又不知也。悲夫!”
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九
译文中说:“你以顽石的形态,被弃置在道路旁,本来和普通物件没有什么不同。老人们相互传说,认为从前有人想取你来使用,因为你太重,不能搬走,于是就把你当成神灵。又因为你的形状相似,便给你取了‘虾蟇’这个名字,本来也不雅。然而,物件本身不会灵验,是因人而灵验。从此你竟能兴云作雨,使一方得到利益;显现灵异,接受祭祀。物件有神灵凭附其上,能够带来祸福,按道理也许是这样。况且抬举你必定要等妇女来做,祈求感应必定要等血食供奉,未免喜好淫邪,索求祭祀。神灵的聪明正直,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何况如今长久不下雨,你享用人的血食,接受人的祈祷,有时只顾近处而顾不到远处,有时虽有防备却毫无感应,只是白白伤害生命,白白亲近妇女。这就是作为物怪,而不能称为神灵。现在派本地牧民官再给你举行一次祭祀,并把这个道理说明白。享祀以后,如果甘雨降下,远近都得到充分滋润,那么你可以安居在原来的地方,长久享用血食;如果一昼夜还不下雨,就堆积柴薪把你烧掉,使你的形体毁灭破碎,以断绝妖妄之事。我的话不是虚假的,你应当听从接受。” 瘗古志石文【邹观光】距离先祖坟茔几百步而且很近,工人挖地时得到一块古砖。纵横有一尺多,擦拭后读它,原来是唐人的墓志铭,字迹还没有剥落,能够辨读,古朴的色泽深暗。死者葬于大中元年十月癸亥日,他的先世都显贵兴盛,三代父子兄弟接连身居显职;但这位独自安葬、撰写墓志的人,姓名已经腐蚀得无法辨认。墓地在安凤乡,墓志称赞他聪明、仁慈、孝顺,但文字十分简约质朴,不写近代阿谀墓主的话。唉!安葬就是收藏尸骨,骨肉归于泥土,没有不腐坏的。用墓志记载它,用铭文称述它,希望即使山陵变成深谷,名字也能不朽。然而唐代大中年间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羡门、潜闼、玉匣、珠襦等一切都已不存在。这块墓志落到别人手中,只能成为堆积的石块。张籍诗说:‘千金立碑高百尺,终作他人柱下石。’如今它既不幸被挖出,又有幸遇到我,却又不幸终究不能举出墓主的姓名。世上的人劳碌一生,又拘谨地谋划百年以后,耗尽精力心神来求得不朽,这又有什么益处呢?晏平仲说:‘烧掉它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把他的衮衣绣裳放进石椁中也可以,把他的衣服当柴烧掉、丢弃在沟壑里也可以。’这话说得通达啊。” 他的话已经说过了。虽然如此,我既然已经亲眼看见你,又怎么知道你的神气不会依附着一捧泥土而留存呢?于是命童子把你埋回原处,又用酒和肉写成祭文,告诉你说:“千百年以前,你是贵还是贱,是贤还是愚?我不知道你。千百年以后,你是存在还是灭亡,是显赫还是湮没?你自己也不知道。再过千百年以后,你的铭文还完好无损吗?我的话还存在吗?我和你都无法知道。从前替你做这件事,是怀着悲恻哀伤来记载你;如今替你做这件事,是抽泣叹息着埋葬你。这不过是造化小儿的愚弄,我和你以及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也同样无法知道。可悲啊!” 《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