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一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三经学与苏平仲先生【方孝孺】去年得叔度书,已知执事念太史潜溪公之徳,欲为论次遗事以传,私心喜慰,继以感泣。旋闻从者校文关中,不知归期何时?而某卧病山中,无由遇括苍路使,欲致一书逹所欲言,至今未果。自古圣贤君子,道徳言行信于天下者,如孔子、孟子,身没而言在者,若无待于人之传然由门人弗图其传也。后世史官无所凭信,往往勦取异闻怪説以实其事,或不知其姓字夀年之真,读其书者至今以为恨。其次若扬雄、王通,俱号一世大儒,咸有所论著以发其蕴蓄,亦若不待人言而后信矣。然雄以作《美新》媚莽,受訾于世,或者谓非雄所着,殆后人依效而为之。通书称隋唐大臣皆其弟子,识者谓多误妄,疑非出于通之手。若是者,使其门人有所述以纪是非之实,宁有纷纷异论哉?惟其当时以为吾师之徳行文章自足以传,而有轻视天下之意,故天下之人得持此遗失而议之。呜呼!天地之大,日月之明,无所资于人,而其行度徐疾盈虚之数,犹必俟人纪之而后定。彼以圣贤君子为无待于人之言,不亦大过矣乎?吾太史公逺宗孔孟,以为学髙,视雄通而有余,其著书,其制行,其事君行道,固已暴于四方而信于当时,传于边逺之国而诵于缙绅当世,虽未有发明之者,亦无害其不朽也,决矣。第其末年遭罹飞语,一子一孙死于祸,而家迁身放,卒于异乡,倘不得有道而能言者,白其本心,告之万世,瞹昧之谤,人将憾之,非特忠贤受抑于无穷,且俾圣朝有知人未明之损,岂细故哉?宜乎执事有意于图之也。千载之间,士之蒙诬受诳者何限?逺则司马子长以言语被刑,蔡邕以慨叹受戮;近则程叔子有贪黩之谤,洓水公遭奸党之名。其他挤于险诐之人,汚于朋党之论,生不得诉寃于朝,殁不返葬于里者,不可胜计。然其心迹卒光明于后世者,頼有明士端人,断以天下之公是非,而不惑于流俗一时之私意。大者辨其诬于史防,小者表阡铭墓,以示将来。是以士有就死而不恨,挫抑而愈光。以有人彂扬于后也。今执事居与公同乡,学与公同道,于公有师友之义。而公之自朝退于家也,属望于执事者甚厚。且执事尝官太史,而以论譔之作为己任,于公之事而不有述焉,何以解后人之疑,正流俗之失,而慰公之神灵于地下哉?虽然,公之心不期人之白已也,忠义自信,而且尝为人言:事君犹事父,与事天也。父不可欺,天不可怨,顺受之而已矣。每论古人遇贬窜而怨诽,及为文过于愤激者,深已薄之,以为不逹君臣之义。其素所存者如此。及夫临大故,遭大祸,视子孙之死,夷然不少见颜面。窜逐之至,若返其乡,次于江壖,端坐而逝。此其心岂以世之荣辱介意哉?其信乎已者,可以质之幽明而无怍,考诸圣贤而不愧。其于人之谤且誉,若推之以为髙也,抑之以为卑也,安之而已矣。身受其患,尚无怨尤,而于事行之白不白也,复何较焉?然而某之有求于执事,而欲图公之传者,非为公计也,为诵公之文,尊公之徳,而欲尽知其平生之计也。是则斯文乌可已哉?自公之亡,天下无师,后生小子自以为髙而议公者多矣。然徐而视之,如蚊蚋之羣,忽已消而公固自若。窃亦见其不量力而徒为尔哓哓也。人之贤不肖固有定论,文章之髙下亦然。近时作者渐以稀阔,在东南惟执事及徐教授耳。徐公之文简质典重,有浑然之气,然推赡畅急,言极论而不竭者,实惟执事。某往与太史公论斯事,过辱特见许与,而前辈三数公复从而推奬之。然七八年来,痛自摧斥向时之可【阙】尽矣。人持所业,殊与相见时异,惟以体乎身,见乎事,有补乎圣贤,而传之万世,此鄙陋之志,而亦太史公夙昔期望之。意也,执事可无以教我乎?士气日卑,学术日趋于污下。某病废无聊,无足负荷斯事矣。惟执事善自谋,以大宣正学,上报国家,下慰相知者之望。心所欲言者,无逾于此。而当今可告以此言者,惟执事耳。故卒一言之。与王脩徳书【方孝孺】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三 经学 与苏平仲先生【方孝孺】去年收到叔度的信,已经知道您念及太史潜溪公的德行,想为他编次遗事、流传后世,我私下里既欢喜又欣慰,继而感动落泪。不久听说您跟随使者到关中校阅文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归来?而我卧病山中,无法遇到括苍的使者,想寄一封信,说明我想说的话,直到现在还没有办成。自古以来,圣贤君子中,道德、言论和行为确实得到天下信任的,如孔子、孟子;身死而言论流传的人,似乎不必依靠别人为他们作传,但仍然因为门人没有谋划好传述之事,后世史官便没有凭据可以取信,往往搜集奇异传闻来充实他们的事迹;有时连他们的姓字、寿年是否真实都不知道,读到他们著作的人至今还以此为遗憾。其次如扬雄、王通,都号称一代大儒,各自有所论著来发明自己的蕴蓄,似乎也不必等待别人称述就能取信于后世。然而扬雄因为作《美新》来讨好王莽,受到世人的非议,有人说那不是扬雄所作,大概是后人仿效而作的。王通的书中称隋、唐大臣都是他的弟子,有见识的人认为其中多有错误妄说,怀疑不是出自王通之手。像这样,假使他们的门人能有所记述,记载是非真相,难道还会有纷纷不一的异论吗?只是他们当时认为自己老师的德行文章本来足以流传,因而有轻视天下人的意思,所以天下人便得以抓住这些遗失之处来议论他们。唉!天地那么广大,日月那么光明,本来不需要借助人力;可是它们运行的轨度、迟速、盈亏之数,仍然必须等待人来记载,然后才能确定。那些认为圣贤君子不需要依靠别人的言论来流传的人,不也是大错特错了吗?我们太史公远远承继孔子、孟子的道统,认为自己的学问高于扬雄、王通,著书立说、修养品行、侍奉君主、推行道义等方面,本来已经显著于四方,得到当时人的信任,甚至传到边远国家,并为当世士大夫所诵读;即使没有人进一步为他发明阐述,也不妨碍他不朽,这一点已经确定了。只是他晚年遭遇流言,一子一孙死于祸难,家属被迁徙,本人被放逐,最后死在异乡。假如没有有道德而又能言说的人,为他辨明本心,告诉万世后人,那么这些昧暗不明的诽谤将使人遗憾;这不仅使忠臣贤者永远受到压抑,而且还会使圣朝蒙受知人不明的损失,难道是小事吗?您有意为他编写传记,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千年以来,士人遭受诬陷欺骗的有多少呢?远的有司马子长因言语获刑,蔡邕因感慨叹息而被杀;近的有程叔子遭到贪污的诽谤,洓水公被加上奸党的名声。其他被险恶奸邪之人排挤、被朋党之论污蔑,活着不能向朝廷申诉冤屈,死后也不能归葬故里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然而,他们的心志和行迹最终能在后世显明,依靠的是有识之士和正直之人按照天下公认的是非作出判断,不被一时流俗的私意迷惑。大事则在史书中辨明他们所受的诬陷,小事则为他们表扬墓道、铭刻墓碑,以此昭示后世。因此,士人即使赴死也不遗憾,即使受到挫折压抑,光彩反而更加显著,因为后世有人为他们发扬光大。如今您和公是同乡,学问又同出一途,对公有师友之义;而公从朝廷退居家中时,对您的期望十分深厚。况且您曾任太史,又把论述撰写作为自己的责任,若对于公的事迹竟不加以记述,凭什么消除后人的疑惑、纠正流俗的错误,使公的神灵在地下得到安慰呢?不过,公的内心并不期待别人为自己洗白;他忠义自信,而且曾经对人说: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亲,也如同侍奉上天。父亲不可欺骗,上天不可怨恨,只能顺受其命而已。他每当谈论古人遭到贬谪放逐而怨恨诽谤,或作文章过于愤激时,都深深鄙薄他们,认为他们不明白君臣之间的义理。他一向的操守就是这样。到了面临大变故、遭受大祸难时,看着子孙死亡,神色安然,丝毫没有改变脸色。被驱逐流放到远方时,仿佛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停留在江边,端坐而死。他的内心难道会把世间的荣辱放在心上吗?他相信自己所作所为,即使面对幽冥也可以质问而不惭愧,考察于圣贤面前也不会羞惭。对于别人对他的诽谤和赞誉,他把它们看作可以将自己抬高或压低的外在力量,安然处之罢了。自身受到祸患尚且没有怨恨责怪,对于事情的真相最终能否显明,又何必计较呢?然而我之所以向您有所请求,希望您为公编写传记,并不是替公考虑,而是为了诵读公的文章、尊崇公的德行,并想完全了解公一生的志向。这样看来,关于斯文的事业怎么可以停止呢?自从公去世以后,天下失去了老师,后辈小子自以为高明而议论公的很多。但慢慢看去,他们就像一群蚊虫,很快便消散,而公自始至终巍然不动。我私下也看见他们不自量力,只是徒然喧嚷罢了。人的贤能或不肖本来有确定的评价,文章的高下也是如此。近来文章作者渐渐稀少,东南一带只有您和徐教授而已。徐公的文章简洁质朴、典雅厚重,有浑然一体的气势;然而推求广博、敷陈畅达、纵情论说而不枯竭的,实在只有您。我过去曾同太史公谈论这件事,蒙他特别称许,前辈几位先生又接着推重奖掖我。但七八年来,我痛切地自我斥责,过去的【缺】已经尽数…… 人们拿着自己的学业来相比,已经同相见时大不相同;只是要把学问落实在自身,体现在事情上,对圣贤有所补益,并流传到万世,这就是我的鄙陋志向,也是太史公从前对我的期望。您的意思难道不是要教导我吗?士人的气节日益卑下,学术日益趋于污浊低劣。我因疾病而荒废,无所事事,已经没有能力承担这件事了。只愿您善于谋划自己,使正学得到大力宣扬,上报国家,下慰知交的期望。我心中想说的,超过这些也没有了。而当今能够把这些话告诉的人,只有您罢了。所以最后说这一番话。与王脩德书【方孝孺】
与足下别后,三遇期功之丧。入夏来得防下疾,近又患痔,悲忧呻吟,忽忽无聊于旦夕之间。是以闻吾许君卒,虽已久而未获走望殡帏,宣一哀于亡友,以致逰处相好之情。江窑人至,承恵书及诗,情辞深切。悼斯人之不幸,叹斯世之不获有斯人,而恐其冺灭无传。足下于亲爱之义厚矣。然许君之淳明脩洁,防足下其谁不伤之?仆始见许君,以为尚可多得。及行天下,见四方士大夫,或乗气舞智以为通,或茍冒无耻以为能,或逞其纤毫之技以夸世,自足求一二于千百而不可致。然后知许君为难得也。士不知道,盖乆。世所推仰者,惟在乎文章。文者,道所不能无,而非所以为道也。仆深厌之,深病之。每抵许君,未尝不有以彂我意,其可以共论此事,以进乎圣贤之庭户。而天遽夺之,不知天者竟若何?夀考富贵,常不惜施诸鄙人庸夫,而恒与豪杰之士竞。此果何理哉?得非众人取于造物者少,故其生成也易;所受大者,取于造物过多,故天有所不能支,而自拔絶摧踣之耶?然天下之生不可胜计,而古之传世者,未必皆夀考富贵之人。也是则安知世之所贵者,非后人之所贱?今之夀者,非后人之所谓夭乎?焉知贱于今日者不贵于后?夭于当时者不夀于万世乎?以今观今,未足知之;以今视古,则知之矣。且古之传者,足下以为皆自致乎?盖有因人而益章者,李观、欧阳詹之文,韩子亟称之。詹文未能脱俳谐之习,观颇振激,欲立论亦不雅驯,非名世者比也。而今人凡读书者,莫不知尊二子,岂不以韩子故耶?苏子瞻竒秦少游,近借得其集,虽有可喜,而殊浅迫,无深厚之趣,使之独立,无知己者,未必若今之赫赫大着也。匪特文辞为然,虽有道之士亦有然者。士之不可无友也,如此。今许君之可敬而畏者,人未必识之。所识者,乃其诗耳,而亦未必。识其真也,况固有不知其能诗者乎?知与否,于许君无损益。有士焉,如许君而不传,当世君子之耻也。仆窃望于足下,而足下顾以是勉仆,夫何期待之过乎?仆十五六时,即妄志乎斯道,以圣贤行业为可效,而至今十余年矣。湛没流俗之中,上不能出才知,建太平之防,康斯民于无穷,续周统于既絶;次不能抉幽探防,明天人性命之奥,以诏来世;下之不能合一乡一邑,使闾里称愿。人秉介抱拙,动与世乖。内自思忖,茫然无尺寸之长。足下不有以教我,而猥誉其美,不以许君励仆,而俾仆昭扬许君之行,何敢当也?虽然,有意于传世者多不之传,而有益于世者不求其传,而人自传之。足下姑脩所学,孜孜不懈,仆亦愿竭其愚,孜孜不懈,使足下之道光被于人,则仆且将依附末耀,以昭于后,何患许君之不传乎?《礼记》且少留,仆尝惜其混杂无叙,又多淆伪,欲为定次之,多病未果。旧文稿想徧览之,有谬误处,幸以语及。仆有所知,当不敢隠,亦交相为益之道也。承寄示古赋及杂诗数篇,赋寓意深逺得楚人音节;诗亦萧然有出尘之韵,讽咏累日,喜不自胜。某向以安居饱食,无毫髪及物之益,妄不自度,欲搜辑邑里遗事,成一小书,上以昭扬贤士君子之潜徳下以为劝于将来,俾后生小子有所慕而为善,盖举古闾师党正之职尔,非敢妄窃褒贬之柄而冀其传也。夫古人之传世者,岂偶然哉?其事足传矣,其辞不能发之,则不可传;其辞与事称矣,作者之道徳言行不足取信于世,则虽传而人不之信。今纵使有卓然宏伟可喜之绩,付之无闻之人,着以不文之辞,亦恐其卒归于冺坠。而况耆旧沦丧之余,闻其名者不知其事,言其事者莫考其实,而欲取信于无穷焉,可冀乎?是以尝为吾兄言其故,而久未成书者,此也。忠节孝友笃行之人,既各为之传;其他文学贵显者,欲析而二之,则其迹虽有隠显之殊,而其志行学术初不相逺。以仕者为宦逹,既非所以尊之,俱目之曰儒林,则亦有以政事称者,今不敢僣为区别,通谓之先逹列传,但以时世分先后,而不以仕否为重轻。窃意如是,庶乎不失其序,而无抑扬去取之嫌。若夫治邑之大夫,其有恵政及民,如陈长官、胡汲仲,亦不可使其遗事日就亡失,今为立良吏篇以处之。凡名姓称于吏民之口者,皆得附见焉。然宋数百年歴贤令丞多矣,世絶无所传闻,往时纪土风者俱弃而不録,今亦无所徴,而为之立传,使其人皆若洪忠宣者,由是而兴处显位,立名绩于天下,固不待此而传。若不幸官仅止此,疲其心思智力,蕲一闻于来世而又不可得,岂非可恨哉?前所问数公,不知曽得其事状否?第宋末为文者矫陈腐之过,喜以新竒乱事实,如君家太常固未免此。近访得太常及郑龙图墓铭,至于官位亦以他名易之,读之殊不晓其所居为何职,所行为何。
译同您分别以后,我接连遇到三次期服、功服亲属的丧事。入夏以来又患腹下疾病,近来还患痔疮,悲伤忧愁,呻吟叹息,早晚之间恍惚无聊。因此听说我的朋友许君去世,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却没有能够赶去灵堂致祭,向亡友表达一点哀痛,以寄托共同交游、相互友爱的情谊。江窑来人送到您的信和诗,情意、言辞都深切动人。我哀悼这个人的不幸,也感叹这个时代不能拥有这样的人,又担心他湮没无闻、没有传述。您对亲爱朋友的情义实在深厚。然而许君淳厚明达、修身洁白,除了您还有谁不会为他悲伤呢?我初次见到许君时,认为这样的人还可以多有几个。等到走遍天下,见到四方士大夫,有的凭借意气、卖弄才智来显示通达,有的苟且冒进、毫无羞耻而自以为有能力,有的炫耀纤细末技以夸耀于世;从千百人中求得一两个这样的人尚且不可得到。然后才知道许君是多么难得。士人不明白道义,已经很久了。世人所推重仰慕的,只在文章。文章是道所不能没有的东西,却不是道本身。对此我深深厌恶,也深深忧虑。每次到许君那里,我没有一次不借机抒发自己的志趣,希望能够共同讨论这件事,一同进入圣贤的门庭。可是上天突然夺走了他,不知道天意究竟是什么?长寿、富贵,常常毫不吝惜地施给鄙陋庸俗之人,却总是同豪杰之士相竞争。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莫非众人从造物那里取得的东西少,所以容易使他们生成;那些所受禀赋很大的人,从造物那里取得得太多,所以天有所不能承受,反而要把他们拔除、断绝、摧毁、跌倒吗?然而天下出生的人多得数不清,古代能够流传后世的人,也未必都是长寿富贵之人。既然如此,怎么知道世人如今所尊贵的,不是后人所鄙贱的呢?如今长寿的人,难道不是后人所谓的早夭者吗?怎么知道今天被鄙贱的人,后世不会尊贵;当时早夭的人,不会在万世中长存呢?只从今天观察今天,还不足以知道;用今天回看古代,就能知道了。况且古代能够流传的人,您认为都是凭自己的力量达到的吗?其中有因他人而更加显著的。李观、欧阳詹的文章,韩愈极力称赞。欧阳詹的文章还没有脱去诙谐的习气,李观虽有振拔激昂之气,想要建立论说却不够雅正温醇,都不能同名重一世的人相比。然而如今凡是读书的人,没有不知道尊重这两个人的,难道不是因为韩愈的缘故吗?苏轼认为秦少游奇异可取,我近来借到他的文集,虽然有可喜之处,却很浅近迫促,没有深厚的意味;假使让他独立存在,没有知己赏识他,未必会像今天这样显赫著名。不仅文章辞藻如此,即使有道德的士人也有这种情况。士人不能没有朋友,就是这样。如今许君值得敬重而令人警惕的地方,世人未必认识。人们所认识的只是他的诗,而且也未必真正认识他的诗,何况本来还有不知道他能写诗的人呢?别人知道或不知道,对许君自身没有损益。如果有一个像许君这样的人却不能流传,是当世君子的耻辱。我私下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您却反过来用这件事勉励我,这对我的期待岂不是太过了吗?我十五六岁时,就狂妄地立志于此道,认为圣贤的事业和品行值得效法,到如今已经十多年了。我沉没在流俗之中,对上不能超出才智见识,建立太平的谋略,使百姓永久安康,接续已经断绝的周代统绪;其次不能抉发幽深、探究精微,阐明天、人、性、命的奥秘,以告示后世;再往下也不能使一乡一邑的人和谐一致,让乡里都称心满意。我秉持操守而抱守拙朴,动辄同世俗相违。内心自我反省,茫然不见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长处。您不教导我,却谬加赞誉;不拿许君来激励我,反而让我宣扬许君的品行,这哪里是我敢当的呢?不过,有意想流传后世的人,往往反而不能流传;真正对世间有益的人,并不求自己流传,而人们自然会为他传述。您姑且修养自己的学问,勤奋不懈;我也愿意竭尽愚见,勤奋不懈,使您的道德光辉遍及众人,那么我还将依附于末后的光辉,显名于后世,又何必担心许君不能流传呢?《礼记》暂且搁置吧。我曾经惋惜它内容混杂而没有次序,又有许多混淆伪误之处,想为它厘定编次,但因多病没有完成。以前的文稿希望您能全部浏览一遍,有错误的地方,幸望告诉我。我有所知道的,也一定不敢隐瞒;这也是彼此互相增益的道理。承蒙您寄给我几篇古赋和杂诗。赋中寄托的意义深远,具有楚人的声调节奏;诗也有萧然超脱尘俗的韵味。我吟诵了多日,喜悦得不能自胜。我过去常常安居饱食,对事物毫无一丝一毫的补益,却妄自不量,想搜集编纂乡里的遗闻旧事,写成一部小书:上可以表彰贤士君子的潜在德行,下可以给后人作劝诫,使后生小子有所仰慕而行善。这大概只是古代乡里师、党正一类职官的职责罢了,并不敢妄自窃取褒贬的权柄,希望借此传名。古人能够流传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他的事迹足以流传了,如果他的文辞不能把它们发扬出来,便不能流传;文辞与事迹相称了,如果作者的道德、言论、行为又不足以使世人信服,那么即使流传下来,人们也不会相信。如今即使有卓越宏伟、值得喜爱的功绩,交给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写成不成文理的辞章,也恐怕最终归于泯灭。何况在老一辈人物凋零之后,听说其姓名的人不知道他的事迹,谈论其事迹的人又不能考察事实,想以此取得无穷后世的信任,难道可以希望吗?因此我曾经把这个道理告诉吾兄,而久久不能成书,原因就在这里。忠节、孝友、笃行的人,已经分别为他们作了传;其他文学、贵显之人,想把他们析分为二类,但他们的行迹虽然有显隐不同,志向、品行、学术却本来相差不远。如果把做官的人称为宦达,那并不是尊重他们;如果全都称为儒林人物,也会有以政事著称的人。如今我不敢冒昧加以区别,统称为《先达列传》,只按照时代分先后,而不以是否仕进来决定高下轻重。我私下认为这样做,或许可以不失次序,也没有抑扬取舍的嫌疑。至于治理县邑的大夫,其中有恩惠施及百姓的,如陈长官、胡汲仲,也不能让他们的遗事日益消亡,所以现在为他们设立《良吏篇》来安置。凡是姓名被吏民口头称颂的,也都可以附带记载。可是宋代数百年间贤能的县令、县丞很多,世间却绝少有传闻;过去记载地方风土的人也都抛弃不录,如今又无从查考,若为他们立传,就会使这些人都像洪忠宣一样。洪忠宣因此兴起并身居显位,在天下建立名声功绩,本来不必依靠这种传记才能流传;如果有人不幸官位只到这里,却耗尽心思才智,想在后世留下一点名声又不能实现,难道不可悲吗?前面问到的几位先生,不知道您是否已经得到他们的事状?只是宋代末年作文的人,为了矫正陈腐的弊病,喜欢用新奇说法扰乱事实,像您家太常公就没有免于这种情况。近来我访得太常公和郑龙图的墓铭,连官位也用别的名称替换,读起来实在不知道他们担任的究竟是什么职务,做过什么事情。
事惟视之,太息而已。文之为文,岂以此等新奇为好哉?真不识其何説也。夫文辞于学者,至为浅事。以道言之,正不必求其新奇。惟发人所未尝言之理,则可谓之新;非众人思虑之所及,则可谓之奇。如孔子之《大传》,有圣人以来未之有也;子思之中庸,孟子之七篇,有诸子以来未之有也;周子之《太极通书》,张程之《西铭》《易传》,以至朱子之所论著,有经説以来未之有也。以其古所未有,谓之新奇,或可也。然圣贤岂务为新奇哉?其道明,其徳盛,其言不得不髙且美耳。故夫外道徳以为文辞者,皆圣贤之所弃者也。近时自悼少时狂谬,所好所业者不过记诵文辞。而记诵不能博,文辞不能工,则又仅得其最陋者,以是空言寖多,絶无自得之味。思一屏絶之,而以颜曽所以自治者治其心,为日稍久,觉向时过阙愈众。茍不早悟其非,几老死瓮盎中,与蚊蚋俱尽,而不知天地日月之为大,深可惧也。吾兄前书有“学无端绪”之叹,甚见进学之笃。近世之浅陋者,正坐易足而自髙耳。未能执笔,已斥颜栁;不知晋人书法,未能遣辞,已呼苏子瞻为阿轼,欲毁弃其文于孔孟之书,未尝详读旬日,已指程朱説经之误,纷然辩驳,不自愧耻。此其人,岂复知有天地日月也哉?吾辈当深以之为戒,求古人崇大之域而趋焉,可也。所欲言者无穷,不为吾兄发之,则无可发矣。然不能详畧道一二。林嘉猷在此,静笃可喜,不欲其専意为文辞。尝痛与之言,凡在此者皆知所向方,但未知终竟如何耳。近鲍民瞻来,其为人有意于学,俾且读四书,以端其本,知圣贤所言之要,自当知其本末也。乡里质美者不为少,但不喜学,故无由与之言。使得数十辈错布一邑,岂非美事耶?有杂诗数首,书遗嘉猷,风味出所寄茅栗下,如蹲鸱、黄独,不足适口,然或有无味之味也。乆不执笔,不复成字。聊发一笑。答郑仲辨【方孝孺】去年王仲缙至蜀,承手帖喻以近读佛书,自遣心切,疑之,以为特戏言耳。及朝京师,于一初处见所往还书,援佛氏之说甚详,向慕于彼者甚至,然后知足下之果入于佛也。夫儒者之道,内有父子君臣、亲亲长长之懿,外有诗书礼乐、制度文章之美。大而以之治天下,小而以之治一家,秩然而有其法,沛然其无待于外,近之于复性正心,广之于格物穷理,以至于推道之原而至于命,循物之则以逹诸天。其事要而不烦,其説实而不诬。君子由之则至于圣贤,众人学之则至于君子,未有舍此他求而可以有得者也。足下学乎此也久矣,曷为一旦弃素所习而溺于佛氏之云也?茍以佛氏人伦之懿为可慕,则彼于君臣父子、夫妇长防之节举无焉,未见其为足慕也。茍以其书之所载为可喜,则彼之説必不过于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格言大训,未见其为可喜也。茍欲以之治心缮性,则必不若吾圣人之道之全。茍欲以之治家与国,则彼本自弃于人伦世故之表,未见其为可用也。故世之好佛者,吾举不知其心之所存。使弃儒从佛,果能成佛,犹不免于惑妄畔教之罪,况学之者固逐逐焉以生,昏昏焉以死,未尝有一人知其所谓道者耶?以足下之明智笃厚,不于吾道有得焉,而顾彼之趋,不亦异乎?足下习其説者,果出于诚心乎?抑亦姑以为世俗好之,吾亦从而好之,以取庸众之喜悦乎?由后则自欺不可也,由前则事其説必当从其教,必去夫妇父子兄弟之伦,必削髪被缁,必水饮草食而后可,不能如是,则是口其书而身违之,外好其説而心不诚,亦不可也。夫不习佛氏之説于道,固无所不足;习其説而不诚,自欺,非惟得罪于吾之道,而反且得罪于佛,亦何所取而为之也?近世从佛氏者甚众,未有得福者,有一人焉,尝识之初颇好。儒既而著书,佐佛氏,斥儒,已卒死于祸。计其人慕佛氏,冀福利,福不可冀,而祸及其躬,是未易晓也。得非不诚,抑且自欺,故不蒙祐而获罪于天耶?福祸之报,儒者所不论,特闵其欲徼福而反致祸,亦可为不守正而妄求者之戒耳。计足下之卓于识而深于道,岂真若世俗徼福之徒之为哉?盖世之儒者,当年壮气鋭之时,驰骛于声利用智,惟恐不工操术,惟恐不奇。及五六十之年,顚顿于忧患,顾来日之渐短,悼往事之可悔,于是览佛氏空寂之音而有当于心,遂委身而从事焉。以为极明逹而最可乐者,莫佛氏之书若也。虽昔之贤豪,以气雄天下,以文冠百世,如苏子瞻诸公,亦不免乎此后人习俗以为宜然,且谓以前人之智识才气,犹以佛氏为可慕而归之,矧不及万万者而可不从乎?然以道观之,凡有慕于彼者,皆无得于此也。
译看着这些事情,我只能长叹而已。文章之所以成为文章,难道是把这类新奇当作美好吗?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对于求学者来说,文辞是最浅近的事情。就道而言,根本不必追求新奇。只有阐发别人从未说过的道理,才可以称为新;只有超出众人思虑范围的,才可以称为奇。如孔子的《大传》,是圣人以来从未有过的;子思的《中庸》、孟子的七篇,是诸子以来从未有过的;周子的《太极通书》、张子和程子的《西铭》《易传》,以及朱子所论著的作品,是经学论说以来从未有过的。因为古代没有过,所以称为新奇,或许可以;但圣贤难道是专门追求新奇吗?只是他们的道理明白,德行盛大,言辞不得不高尚而美好罢了。所以,离开道德而追求文辞的,都是圣贤所鄙弃的。近来我为自己年轻时的狂妄谬误而悲叹,过去所喜好、所从事的不过是记诵和文辞;而记诵不能广博,文辞不能工巧,于是又只得到其中最鄙陋的部分,因此空洞的言语越来越多,完全没有自己有所获得的意味。我想把这些全都屏弃,而用颜子、曾子用来修治自身的方法来治理自己的内心。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才觉察到自己从前的过错和缺失更加多了。如果不早些觉悟其中的错误,几乎就会老死在坛坛罐罐之间,同蚊虫一起消灭,而不知道天地日月的广大,实在令人深深恐惧。吾兄前一封信有“学习没有头绪”的感叹,充分显出您求学的笃实。近世浅薄的人,正是因为容易满足而又自以为高明。还没有拿起笔,就已经斥责颜真卿、柳公权;不知道晋人的书法,还没有写成文章,就已经叫苏轼为“阿轼”;想要在孔孟的著作之外毁弃他的文章;对程朱解释经书的说法还没有详细读上十天,就已经指责其错误,纷纷争辩驳斥,自己却不知道惭愧羞耻。这种人,哪里还知道天地日月呢?我们应当深深以此为戒,努力趋向古人崇高宏大的境界,这才可以。我想说的话无穷无尽,如果不向吾兄倾吐,就没有地方可以倾吐了。不过不能详细说,只能略举一二。林嘉猷正在这里,安静专一,令人喜爱,我不希望他专心于文辞。曾经痛切地同他谈论此事,凡是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应当走向哪里,只是不知道最后究竟会怎样。近来鲍民瞻来了,他这个人有志于求学,让他暂且读《四书》,以端正根本;知道圣贤所说的要旨,自然就会知道本末。乡里天资质朴美好的人并不少,只是不喜欢学习,所以没有办法同他们谈论。假使能得到几十个人,分布在一个县邑之中,难道不是美事吗?有杂诗几首,写下来送给嘉猷,风味出自您寄来的茅栗一类东西,如蹲鸱、黄独;这些东西不够可口,但或许有一种无味之味。我很久没有执笔,已经写不成字了。姑且博您一笑。答郑仲辨【方孝孺】去年王仲缙到蜀地时,承蒙您寄来手帖,告诉我近来阅读佛书,急切地想借此排遣内心。我对此很疑惑,以为您只是说笑罢了。后来我到京师,在一初那里看见您往来的书信,其中援引佛氏的说法十分详细,对佛教的向慕也极其深切,这才知道您果然已经归入佛门。儒者的道,在内有父子、君臣之间亲亲、长长的美好伦理,在外有《诗》《书》、礼乐、制度、文章的美盛;大可以用它治理天下,小可以用它治理一家,秩序井然,自有法度,充沛完备而不必依赖外物。近一点说,可以恢复本性、端正内心;推广开来,可以考察万物、穷究事理,以至于推求道的根源而达到天命,顺着万物的规律而通达于天。它的事情简要而不烦琐,它的学说真实而不虚妄。君子依循它,可以达到圣贤境界;众人学习它,可以达到君子境界。没有舍弃此道而另求其他途径,却能够有所获得的。您学习这一道已经很久了,为什么一旦抛弃平素所学,沉溺于佛氏的说法呢?假使认为佛氏关于人伦的美好值得仰慕,那么佛教对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节制全都没有,未见有什么值得仰慕的。假使认为佛书所记载的内容值得喜爱,那么它的学说必定不会超过我们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至理名言和宏大教诲,也未见有什么值得喜爱的。假使想用佛教来治理内心、修养本性,也一定不如我们圣人的道完备。假使想用它来治理家庭和国家,那么佛教本来就把自己置于人伦世事之外,未见它有什么可以施用的地方。所以世上喜好佛教的人,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内心究竟存着什么想法。假使抛弃儒学而跟从佛教,果真能够成佛,仍然免不了背弃教化、迷惑妄行的罪过;何况学习佛教的人本来就忙忙碌碌地活着,昏昏沉沉地死去,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他们所谓的道吗?凭您的明智笃厚,不在我们的道中有所获得,反而趋向佛教,难道不是奇怪吗?您研习佛教的学说,果真出于诚心吗?还是姑且因为世俗喜好佛教,自己也跟着喜好,以取得庸俗众人的欢心呢?如果是后者,便是不可以自欺;如果是前者,那么奉行佛教的学说就应当遵从它的教法,必须抛弃夫妇、父子、兄弟的人伦,必须剃发、穿僧衣,必须饮水、食草,然后才可以;如果做不到这些,就是嘴上说佛书而身体却违背它,外表喜好它的学说而内心并不诚实,同样是不可以的。不学习佛教的学说,对于道本来没有什么不足;学习它的学说却不真诚,反而自欺,不仅得罪于我们的道,也会得罪于佛教,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近世跟从佛教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得到福报;有一个人,我当初认识他时,他还颇为喜好佛教。儒者后来著书,辅佐佛氏,排斥儒学,最终死于祸患。推究这个人仰慕佛氏,是希望得到福报;福报没有得到,祸患反而降临自身,这实在难以理解。莫非是因为心意不诚,或者还在自欺,所以没有得到神明保佑,反而获罪于上天吗?福祸报应,是儒者不谈论的;我只是怜悯他想求福却反而招来祸患,也可以把这作为不守正道而妄求者的警戒罢了。以我看,您的见识高卓而对道理领会深刻,难道真会像世俗中求福的那类人一样吗?大概世上的儒者,在年富力强、意气锐利的时候,都驰骋追逐声名和利益,运用智巧,只怕不善于施展权术,只怕不能出奇制胜。等到五六十岁,经历忧患而困顿,回头看余日渐短,哀叹往事多有可悔,于是读到佛氏空寂的言论,觉得与内心相合,便投身其中。以为最明白通达、最值得快乐的,没有比佛氏的书更好的了。即使从前那些才气雄视天下、文章冠绝百代的贤豪,如苏子瞻诸公,也不能免于此。后人习惯了,便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还说以前人的智识才气尚且认为佛氏值得仰慕并归依,何况远远不如他们的人,难道可以不归依吗?然而从道理来看,凡是仰慕佛氏的人,全都是没有得到儒道真义的。
足于梁肉者,无慕乎糠糜;安于厦屋者,无慕乎苫阖。使有得于圣人之奥,其乐有不可既者,穷通得丧死生之变,临其前,视之如旦夜之常,而何动心之有?奚必从事于佛,而后可以外形骸、轻物累哉?舎可致者而不求,援不可必得而求之,既以自欺,又畔乎吾道,惑莫甚乎斯也。昔与足下论斯道时,仆年方二十三,固已知吾道之有余,而无待于外物。时不知者多窃笑之。及今十有五年,愈觉圣人之训为不我欺,而举天下之道术果无以易之也。毎见流于异端者,輙与之辩,非好辩也,闵夫人之陷溺而欲拯之于安平之涂,诚不自知其过虑也。以故为佛氏者多不相悦。方期与足下共进斯事,以卫圣人之教,岂意足下有慕于彼乎?今有人言行路之人坠于井,虽闵之,未必徬徨奔走而思救之也;闻至亲且贤之人坠于井,则不暇食息,狂呼叫号而思出之矣。亲爱之故也。与足下相与之旧,而徳器宏深,交友中不可多遇,乌能已于言而不告乎?仆今年三十七,足下当六十矣。相违十余年,相隔万余里之逺,使足下所慕得其正,仆将有以佐而翼之,而何敢逆盛意而取不让之责乎?盖必有所甚不得已者,亮足下之贤,必能察之,而未至于深怒遽絶也。数百年礼义之门,而足下于今为老成人,在乎慎重学术以表厉后生,非特仆之望,斯世之望也。仆守一官,无分寸补世教,近髪有白者,面已皱,筋力渐减,饮酒不敢如昔者,惟自觉有过,毎应事已,时时悔之。恃此颇谓尚可进,未知天之处之者何如耳。如有所得闻,幸速以见教,是亦为报之道也。与郑叔度【方孝孺】承吾子意,厚过称仆之文有足观者,惭愧弥日,不能自解。非谬逆盛意以辱知己,顾私情有异于此者,郁而不发,无以答吾子一笑,故敢略説其一二。仆闻古之人,未尝以文为学也。唐虞夏商,逺不可徴,然观于诗书数十篇中,纪四代之功徳,固若耳闻而目见。至周制作大备,孔子称其文,特言其礼乐宪章之盛耳。故雅颂之所陈,诰命之所述,易礼之所论著,崒然而崇,渊然而深,炳然而章明,肆然而易直端大,斯谓之文矣。而岂有意而为之哉?譬如登泰山之巅,极乎目之所至,而水则江海淮泗,山则鳬峄▯防,周秦齐鲁滕薛梁郑卫赵韩魏,人民之繁鲜,土地之广狭,皆得之于心,故言之而不诬,问之无不知。泽中之夫,升寻丈之丘而望焉,所见不过东阡北陌,鸡犬牛羊,踪迹辄逞智以谈于人,终不畅达而顺适。何者?所见髙下之不同也。故人有知道与否,而文何以异此?自汉以来,天下莫不学为文,若司马相如、扬雄,亦其特者,而无识为已甚。夫屈原之离骚,忧世愤戚,呼天目▯神自列之辞,其语长短舒纵,抑扬阖辟,辩説诡异杂错而成章,皆出乎至性忠厚介洁,得风人之义,然务以衷情达志,非拘拘执笔凝思而为之也。至于其徒寖失师意,流于淫靡,而相如与雄复慕而效之,穷幽极逺,搜辑艰深之字,积累以成句,其意不过数十言,而衍为浮漫瑰怪之辞,多至于数千言,以示其博,至求其合乎道者,欲片言而不可得,其至与泽中之夫何异哉?自斯以后,学者转相袭仿,不特辞赋为然,而于文皆然。迨夫晋宋以后,萎弱浅陋,不复可诵矣。人皆以为六朝之过,而安知实相如之徒首其祸哉?向非唐韩愈氏洗濯刮磨而力去之,文殆未易言也。仆少读韩氏文而髙其辞,然颇恨其未能纯于圣人之道,虽排斥佛老过于时人,而措心立行,或多戾乎。矩度不能造颜孟氏之域,为贤者指笑,目为文人心窃少之。从总角輙自誓惩,以为虽不易至孔子之堂奥,而颜孟之事皆在所愿学者。茍循其路而望其庐,乌有不至哉?复以欲知古人之道,必识古人文字,故时习章句,凡有所感触,亦间发之。其意在明斯道,非为文也。而吾子猥誉其文为可观,此仆之所深惧而不敢居者也。虽然,吾子见其可而称之,乃爱仆之至,而乐其有所成名,岂有过哉?顾失者仆耳。仆奉先人之遗体二十有二年,学虽未至,而知其味者亦已数年矣。而身不能由之,口不能以告,乃徒假纸笔为事宜乎?吾子之以文称我也。仆今而后其知过乎?夫人不生则止,生而不能使君如唐虞,致身如伊周,宣天地之精,正生民之纪次之,不能淑一世之风俗,掲斯道于无极,而窃取于文字,问受訾被垢,加以文士之号,不亦羞圣贤,负七尺之躯哉?仆齿年尚富,又受君子之诲,自谓不至此不止,而侪侣之中无谁与语。吾子明逹敏慧,乃肯降屈为仆友,此真仆所愿而未获者也。夫道有可言者而不言,则何以见愚陋之心?冀尽所懐,不觉近于夸大,惟谅之勿怪。答王仲缙【方孝孺】
译吃惯了精美肉食的人,不会羡慕糠粥;住惯了高大房屋的人,不会羡慕草屋。如果真正领会了圣人的深奥道理,那种快乐是享用不尽的;穷困或显达、得到或失去、死亡或生存等变化临到面前,也只把它看作昼夜交替那样平常,又有什么能使心动摇的呢?何必要从事佛学,才可以超脱形骸、看轻外物的牵累呢?舍弃可以达到的境界而不去求取,反而求取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既是自欺,又违背我们的道,迷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前与您谈论这种道理时,我才二十三岁,已经知道儒道本身有余,不需要依赖外物。当时不了解的人很多,暗中讥笑我。到现在过了十五年,越发觉得圣人的教诲没有欺骗我,而天下各种道术果然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每当看见流入异端的人,我就总要同他辩论,并不是喜欢争辩,而是怜悯人陷入沉溺,想把他救到安稳平坦的道路上,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考虑得太过了。因此信奉佛氏的人,大多不喜欢我。我正希望和您共同推进这件事,以捍卫圣人的教诲,哪里想到您却仰慕佛氏呢?如今有人说,路人掉进井里,即使怜悯他,也未必会徘徊奔走、想办法救他;听说至亲而且贤能的人掉进井里,就顾不上吃饭休息,狂呼大叫,想把他救出来。这是因为有亲爱之情的缘故。我们同您的交往已有旧谊,而您的德行器量宏大深厚,在朋友中难得遇到这样的人,我怎么能止于不说而不告诉您呢?我今年三十七岁,您应当已经六十岁了。我们相隔十多年,距离一万多里之远;假如您所仰慕的东西合乎正道,我将有所帮助和辅翼,又怎么敢违逆您的盛意而承担不谦让的责备呢?想来您一定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凭您的贤德,必能体察我的心意,不至于深深恼怒而骤然绝交。数百年来这是礼义流传的门庭,而您如今已是年老德成之人,应该慎重对待学术,以此表率和激励后辈;这不只是我的愿望,也是世人的愿望。我守着一个官职,对世间教化没有丝毫补益,近来头发已有白的,脸也起了皱纹,筋力渐渐衰减,饮酒不敢像从前那样,只是自己觉得过失还多,每次办完事情,常常后悔。凭着这一点,我还颇以为自己可以继续进步,却不知道上天将怎样安排我罢了。如果您有什么心得可以让我听到,幸望赶快来教诲我,这也算是对我的回报。致郑叔度【方孝孺】承蒙您来信,过分称赞我的文章有值得观赏之处,我惭愧了整日,无法自我排解。并不是我荒谬悖逆您的盛意,辱没知己,而是我的内心实情与此不同,郁积在心中而不能发露;没有什么可以博您一笑,所以冒昧略说其中一二。我听说古人从来不把写文章当作学问。唐、虞、夏、商时代久远,难以考证,但看《诗》《书》中的数十篇,记载四代的功德,确实像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一样。到了周代,典章制作最为完备,孔子称赞它的文章,只是说它礼乐宪章的盛大罢了。所以《雅》《颂》中陈述的内容,诰命中记载的内容,《易》《礼》中论述的内容,突兀而崇高,深邃而渊博,鲜明而光彩昭著,纵放而平易正直、端庄宏大,这才叫作文章。难道是有意这样写出来的吗?譬如登上泰山山顶,极目所及,水是江、海、淮、泗,山是鳬峄、龟防,周、秦、齐、鲁、滕、薛、梁、郑、卫、赵、韩、魏等国,人口的繁多与稀少,土地的广阔与狭小,全都了然于心,所以说出来不会失实,问什么也没有不知道的。乡野中的人登上几丈高的小丘眺望,所看见的不过是东边的小路、北边的田间道路,以及鸡犬牛羊,足迹所到之处便自以为聪明,夸夸其谈地讲给别人听,最终却不能通畅明达、自然顺适。为什么呢?是因为所见事物的高下不同。所以人有没有得道,文章怎么会不与此相同呢?自汉代以来,天下没有不学习写文章的,即使司马相如、扬雄,也是其中较为杰出的;但他们的见识不足,已经到了极点。屈原的《离骚》,忧虑世事、愤懑悲戚,呼天唤鬼、陈述自身的言辞,句子长短舒展,声调抑扬开合,辩说奇异错杂而形成文章,全都出自最真挚、忠厚、耿介、纯洁的性情,深得《诗经》作者的意义;然而他致力于用内心真情表达志向,并不是拘拘然握笔凝神、刻意写成的。到了他的后继者,渐渐失去了老师的本意,流于淫靡,而司马相如和扬雄又仰慕并模仿这种风格,穷究幽深、探索遥远,搜集艰深的字,堆积起来形成句子;意思不过几十句话,却铺衍成浮泛漫长、瑰丽怪异的辞句,多到几千字,用来显示自己的博学。可是要寻找其中合乎道理的内容,即使一句话也找不到。他们同乡野中的人有什么不同呢?从此以后,学者辗转相互承袭仿效,不只是辞赋如此,其他文章也如此。到了晋、宋以后,文章衰弱浅陋,再也不值得诵读了。人们都认为这是六朝的过错,却哪里知道其实是司马相如一类人首先造成了这种祸患呢?假如不是唐代韩愈洗涤磨砺文章,竭力除去这种弊病,文章几乎就难以谈论了。我年轻时读韩氏的文章,推重他的文辞,但颇为遗憾他不能完全归于圣人的道。虽然他排斥佛、老比当时的人更为有力,但用心处事、树立行为准则,有时却多有悖离。他的规矩法度不能达到颜回、孟子的境界,因此被贤者指责讥笑,被视为文人;我内心私下轻视他。从童年起我就暗自发誓,要以此自我惩戒,认为即使不容易达到孔子的堂奥,颜回、孟子所做的事都是我愿意学习的。假如沿着他们的道路前进,远望他们的居处,哪里会有到不了的呢?又因为想知道古人的道,必须认识古人的文字,所以我时常学习章句,凡是有所感触,也偶尔把它写出来。我的用意在于阐明这种道,并不是为了写文章。可是您却过分称赞我的文章值得观赏,这正是我深深害怕、不敢承当的事。即便如此,您看到了它的可取之处而称赞它,正是爱我到了极点,并且希望我有所成就、获得声名,这有什么过错呢?只是失误在我罢了。我承受先人的遗体活了二十二年,学问虽然还没有达到,但领会其中滋味也已经有几年了。然而身体不能依道而行,口中不能把它告诉别人,竟只凭借纸笔写文章来做事,难道合宜吗?您却以文章来称许我。我从今以后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吗?人如果不出生也就罢了,既然出生,却不能使君主达到唐、虞的境界,不能使自身达到伊尹、周公的境界,不能宣扬天地的精义、端正百姓的纲纪;退一步说,不能改善一代的风俗,不能把这种道彰显到无穷,却窃取文字上的名声,受到讥议、蒙受污辱,还被加上文士的称号,岂不是羞辱圣贤、辜负七尺之躯吗?我年纪还不算老,又承受君子的教诲,自认为不到达这个境界就不会停止;只是同辈朋友中没有谁可以谈论这些。您明达聪慧,竟肯屈尊做我的朋友,这正是我所希望却尚未得到的事。道理有可以说的却不说,又怎么能显出我愚陋的内心呢?希望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不知不觉就近于夸大,只希望您谅解,不要责怪。答王仲缙【方孝孺】
十一月十一日,某端肃奉书,仲缙翰撰,尊契家兄长侍,史兪兄子严至。得书及所作文,啓封伸纸,立捧细诵。意厚而诚,义纯而达,不自知手之不释,而心之畅怿也。世人之于文,谁不为之?至于求其可诵者,何其鲜哉?盖不得其涂故也。士之患,多厌常而喜怪,背正而嗜奇。用志既偏,卒之学为奇怪,终不可成,而为险澁艰陋之归矣。且学奇怪者,以其美也,而奇怪亦非古人之所尚也。文之古者,莫过于唐虞三代。而书之《二典》《三谟》《禹贡》《▯征》以及商周训誓诸篇,皆当时记事陈说之文,未尝奇怪。《诗》三百篇,亦未尝奇怪。《春秋》书当时之事,虽寓褒贬之法于一言片简之中,亦未尝见其奇怪。《礼经》多周汉贤人君子所论次,其言平易明切,亦未有所谓奇怪。至于《盘庚》《大诰》,其言有不可晓者,乃当时方俗之语,亦非故为是艰险之文也。然则嗜奇好怪者,果何所本哉?茍谓于司马迁、班固,则迁、固之书,有质直无华,如家人女子所言者。唐之文奇者,莫如韩愈,而其文皆句妥字适,初不难晓。宋之以文名者,曰欧阳氏,曰苏氏,曰曾氏,曰王氏,此四人之文,尤三百年之杰然者,而未尝以奇怪为髙。则夫文之不在乎奇怪也,久矣。惟其理明辞达而止耳。而世顾他之焉者,犹之迷人醉客,不问涂于大道,肆意径趋,是以卒不免入乎荆棘之场,鼯狖之居,而终弗获就乎大道也。今足下之所为,非特得其涂而已,而又有始终焉,有理趣焉。茍益脩于不弛,浚其源而导其波,将见汨汨然来而不止,继乎待制君之声烈可望矣。昔在朝廷为文者,非不多,而人独推太史公与待制君。盖文之法,有体裁,有章程,本乎理,行乎意,而导乎气。气以贯之,意以命之,理以主之,章程以覈之,体裁以正之。体裁欲其完,不完则端大而末防,始龙卒蚓,而不足以为文矣。章程欲其严,不严则前甲而后乙,左凿而右枘,而不足以为文矣。气欲其昌,不昌则破碎断裂而不成章;意欲其贯,不贯则乖离错糅而繁以乱;理欲其无疵,有疵则气沮词慙,虽工而于世无所禆。此五者,太史公与待制君能由其法而不蹈其弊,而务乎奇怪者皆反之。此世之公言,所以推诸此而不居乎彼也。斯文者,造化之至理寓焉。人患不能造其极耳。茍造其极,决不可冺灭。有志者在乎自力而已。仆所志尚有大乎此者。省事者少,不欲与人言,虽应时作文,又恐人以文人相谓,亦久不喜谈。感足下爱我之深,念我之笃,聊以此复命。子严亦甚可喜,顷时相与议论,有益也。又答王仲缙【方孝孺】仆资质不明敏,闻道日浅,行已之笃不逮古人,是以年益加而智愈昏,名益有闻而心益为之欿然,日汨汨与世伍,语黙俯仰,能自异于流俗者几希。毎念昔之圣贤,道徳言行之懿,未尝不内咎而深自惭也。足下在友朋中最为相知,且相与最久,不思有以正其阙失,纳之于寡过之地,顾以书誉其所未至而强其所未能,岂仆之所望哉?夫古之著书者,非好为辞而然也,非慕乎名而然也。盖以已之所有,无由淑乎人,天之举以与我者,惧其至我而絶也,故从而笔之于书,而公之于天下。如子思、孟子、周元公之流,其智诚足以知乎道,其才诚足以周乎用,其发之于言,诚足以啓昧幽而垂矩则,且不戾其所为也。是以学者传而信之,如▯防恃而赖之,如稻粱尊而仰之,如日月。茍为名而已尔,夸其辞而已尔,如扬子云、王仲淹之所述而已尔,于道无明也,于事无补也。揆之于其躬,又不能无憾也,则亦奚以为哉?仆上之未能学,子思、孟子之万一,至于扬、王之所为,心又不敢以为可也。居则黙黙以思,兢兢以行,勉勉焉期不畔乎道,而冀其有成。使吾学果能成其身乎,则虽不著书,其所传者自在。使学焉而无以自立于天下,纵琢刻其辞,其将孰信之?仆之不易于言者,鄙陋之志,殆有在,足下未宜以韩退之之事责我也。夫退之之重著书,有不自满假之美焉,未可深过。其过在未闻道而言行未能无可议耳。于道有得焉,至和充乎中,至顺达乎外,其声音中乎律,其周旋中乎礼,其取舍好恶是非进退中乎义,即之者邪慝消,望之者鄙吝祛,闻其风者相率而化于善,弥千载而如尚存。若斯人者,何待著书而后有益于人哉?故颜子黙然处陋巷,而圣人与之为羣贤首,其后若汉之黄宪,言论之存者无片简焉,当时莫不自以为弗及,至于读其传者犹怳。
译十一月十一日,某恭敬地写信。仲缙兄亲自撰写,尊契家兄长侍从,史兪兄的儿子子严到来。我收到来信和您所写的文章,拆开信封展开纸张,立即捧读细看。情意深厚而真诚,道义纯正而通达,竟不知不觉手不释卷,心中畅快喜悦。世上的人对于文章,谁不写呢?至于求得值得诵读的文章,却多么少啊!大概是因为没有走对道路。读书人的弊病,多是厌弃平常而喜欢怪异,背离正道而嗜好奇特。用心既然偏了,最终学习奇怪的文辞,终究不能成就,只会归于险峻、艰涩、困苦、浅陋。况且学习奇怪文辞的人,是因为认为它美;但奇怪也不是古人所崇尚的。古代文章没有超过唐、虞、三代的,而《尚书》的《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禹贡》《胤征》以及商、周训诫誓命的各篇,都是当时记事和陈说的文章,从来不奇怪。《诗经》三百篇也从来不奇怪。《春秋》记载当时的事情,虽把褒贬的原则寄托在一言一简之中,也从未显得奇怪。《礼经》多是周、汉贤人君子编次论述的,其语言平易明白、切实贴切,也没有所谓奇怪。至于《盘庚》《大诰》,其中有难以理解的地方,是因为使用了当时当地的方言,也不是故意写成艰险难懂的文章。既然如此,喜欢奇异、爱好怪诞的人究竟有什么根据呢?假如说根据在司马迁、班固,那么司马迁、班固的书中,也有质朴直白而不加文饰、像家人女子说话一样的内容。唐代文章奇特的,没有比韩愈更突出,但他的文章句子妥当、用字恰切,一开始就不难理解。宋代以文章著名的,有欧阳氏、苏氏、曾氏、王氏,这四个人的文章,尤其是三百年中杰出的作品,却从来不把奇怪当作高明。可见文章不在奇怪,已经很久如此了;只要道理明白、文辞通达就够了。可是世人偏偏舍弃这条道路,就像迷路的人、醉酒的客人,不在大道上问路,任意沿小径奔走,所以最终免不了进入荆棘丛生的地方、鼯鼠猿猴居住的所在,始终不能走上大道。如今您的文章,不只是找到了道路,而且有始有终,有理趣。如果更加在不懈怠上下功夫,疏浚源头、疏导支流,将会看见文思汩汩而来、永不停息,继承待制君的声名功业是可以期待的。从前在朝廷中写文章的人并不少,但人们唯独推重太史公和待制君。因为文章的方法,有体裁,有章法,根本在于道理,运行在于意旨,而由气势引导。气势用来贯通全文,意旨用来统摄全篇,道理用来主持文章,章法用来核验,体裁用来端正。体裁要完整;不完整,就会头部宏大而末尾松散,开头如龙、结尾如蚯蚓,便不足以称为文章。章法要严密;不严密,就会前面像甲、后面像乙,左边凿孔、右边榫头不合,便不足以称为文章。气势要昌盛;不昌盛,文章就会破碎断裂,不能形成篇章。意旨要贯通;不贯通,就会彼此背离、杂乱混合,繁多而混乱。道理要没有瑕疵;有瑕疵,气势就会受挫,文辞就会惭涩,即使技巧工整,对世间也没有什么补益。这五点,太史公和待制君能够遵循其法而不陷入弊病;凡是致力于奇怪文辞的人,却都反其道而行。这就是世间公认的言论,所以推重他们而不推重那些人。这种文章中寄寓着天地造化的至理,人只怕不能达到它的极致罢了。假如达到极致,就决不会被磨灭。有志之人只在于自己努力。我所立志崇尚的还有比这更大的事业。因为很少有闲暇,不愿同人谈论;即使应时写文章,也怕别人把我称作文人,所以很久以来也不喜欢谈论文章。感念您爱我深厚、惦念我恳切,姑且用这些话回复您。子严也很令人喜爱,近来曾同他一起谈论,很有益处。又答王仲缙【方孝孺】我的资质不聪明,闻知道理的时间又短,实行自身修养不如古人,因此年纪越大,智慧反而越昏暗;名声越有些传闻,内心越感到惭愧,每天忙忙碌碌地混同于世俗,言语、沉默、俯仰举止,能够使自己不同于流俗的地方很少。每当想到从前圣贤道德言行的美好,没有不内心自责、深深惭愧的。您在朋友中最了解我,而且相交最久,难道不想纠正我的缺失,使我进入少犯过错的境地,反而写信称赞我尚未达到的地方,勉强我尚不能做到的事吗?这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吗?古代著书的人,并不是喜欢修饰辞藻才这样做,也不是贪慕声名才这样做。因为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没有途径使别人得到善益,担心上天赋予自己的东西到了自己这里便断绝,所以才把它写入书中,公之于天下。像子思、孟子、周元公这一类人,他们的智慧确实足以认识道,他们的才能确实足以周济实际应用,他们发之于言,确实足以启发昏昧幽暗的人、垂示法度准则,而且不违背自身的行为。因此学者传诵并相信他们,把它们像依靠龟甲防御、依赖屏障一样看待,像尊重仰望稻粱一样,像仰望日月一样。假如只是为了求名,只是夸耀辞藻,那就如同扬子云、王仲淹所写的东西罢了:对于道没有阐明,对于事情没有补益。从他们自身来衡量,又不能没有遗憾,那么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上不能学到子思、孟子万分之一,对于扬雄、王通所做的事,内心又不敢认为可以。平日里默默思考,谨慎实践,勤勉努力,希望不背离道,并期待有所成就。假如我的学问果真能够成就自身,那么即使不著书,所能传留下来的东西自然存在。假如学习却不能使自己在天下立足,那么即使雕琢文辞,又有谁会相信呢?我不轻易写文章,是因为鄙陋的志向大概另有所在,您不应拿韩退之的事情来责备我。退之重视著书,其中有不自满、不虚夸的美处,不可以过分责怪。他的过错在于没有闻知道,却发表言论,而行为又不能做到没有可议之处。若对道有所领会,至和充满于内,至顺通达于外,声音合乎音律,举止合乎礼仪,取舍、好恶、是非、进退合乎义;接近他的人邪念和偏差会消除,远望他的人鄙吝会除去,听到他的风范的人会相继被感化而归于善,经历千年仍像他尚在。像这样的人,哪里要等著书以后才对人有益呢?所以颜子默默居住在陋巷,圣人却把他列为群贤之首;后来如汉代的黄宪,流传下来的言论没有一篇一简,当时的人却无不自认为比不上他,至于读到他的传记的人,仍然恍惚感叹。
然想见其为人,与宪生相先后之士,有为昌言者矣,有为政论者矣,有为论衡者矣。如足下来教中所称著书三数公,其有益于后世者或有之,而其人之贤否,视宪何如哉?仆少不自量,亦喜有所着,年长以来,窥见圣贤之垣墙,内顾弥觉不足。非惟不喜为,亦有所不暇为矣。毎见好名者,不度智之不任,徳之不类,而亟为言言,往往畔于道,輙为之汗下。果使圣人之道,世无知者,必待吾言而后明,犹当审其醇疵而后出之。况斯道自近世大儒剖析刮磨,具已明白,所患者信而行之者寡耳。今世有贤者作,当以躬行为先,一反浇陋之习,以表正海内,庶几有所益,岂宜复増以浮辞而长其虚薄邪?足下谓仆所接见者少,不能副遐陬僻壤之望,因欲著书以化之。夫以化当世为职者,贤士仁人事也,仆也乌敢当?且贤者能化从已者,不能化违已者。仁人能使善者劝,不能使恶者变。故孔子至仁也,而化不行于阳虎、武叔;孟子大贤也,而臧仓贱之,王驩怨之,淳于髠轻之。彼一圣一贤,且有所不及,而况纤防昧弱者,顾举一世而尽化之?以口之不给,而欲假书以传。仆虽騃,其为计不宜若是疏也。且万世之所共尊而师其言者,惟孔孟为然。今闾巷庸人读孔孟之书,犹不知其可用,或以为戏笑之资。仆纵著书,其能加于孔孟乎?孔孟不可加,其能庶几孔孟乎?道徳如孔孟,不能必世俗之信,而仆乃欲着其荒言以化世俗,不待智者而识其难。足下不冝以之相勉也。然足下之心,岂有他哉?乃爱仆之深处,我之厚,而不知非其任耳。虽然,仆非无志于道者,学道而未至者也。学未至,则悔吝不能无,过眚不能免,必赖朋友以相成。吾今而后,所望以成已者,舎足下而谁哉?幸求所阙,时以告我,则足下所云化今传后者,其将有在矣。愿少缓之,无以著书为劝。复郑好义书二首【方孝孺】恵书以先府君学行不传为仆责,吾兄辞业不脩为仆罪。始而恐,既而惑,已而思之,斯二事也,固有任其过者,而非菲陋无状所敢任也。夫古之君子,于亲之存,既竭其志力以为养,迨其殁,思其姓名徳烈不昭于天下,于是脩身饬行,务自树立以显扬之,善称于时,功及于人,使人推其所本而归徳于其亲,曰:「夫人之所立,其父之教也。」而其亲之名以传。若孔子、孟子,于古昔圣贤遗佚賛述之者众矣,而未尝一言及其亲。夫孔孟岂不爱其亲哉?知夫已之所立者大,亲之徳不待言而显也。已可以言之,而且不言,况肯以人之言为重乎?若夫以人言而传者,自汉魏以来,铭墓者始然。其初也,作于门生故吏,故其事为可信。其后门生故吏不敢自作,则请于世之闻人,其文茍传,则其事亦因以不忘。仆于先公不幸弗获同时执几杖,在门生之列,学业固陋,又不能与世之闻人者齿。而古君子之所务以为亲名者,吾兄之所知也。今不以自责而责之仆,无乃非其任也乎?且仆求于吾兄者,古人之学也。古人之条教俱存,其事始于通万物之理,而终于尽性知命,始于正身及家,而终于仁民育物,由少至老而不以为逺,由中人至圣贤而不以为诬。有未至焉,自讼于心;有未讲焉,资益于友。未尝敢乖本末之叙而施怨于人也。今吾兄所图以显亲者,不以道而曰以辞;所引以为未至而归罪于仆者,亦不以道而曰以辞。如果以美其辞而已,则亦奚取于学,而仆焉敢承是罪哉?虽然,仆交于吾兄几何年,而吾兄之期于我者,辞也;取益于我者,辞也。则仆之为罪可知矣。嗟乎,仆少之时,妄自许与,谓圣贤之道为可速成,学不得其术,企而望之,茫然无所归,行乎众人之途,恤恤乎其自悲。先人之殁,天下未有所闻,毎一念之,若不欲生于世。是心也,其与吾兄有异。乎,夫内不足,光昭其先人,而谓其言可以取重于后世,人皆知其不能也。吾兄何辱命焉?虽然,继自今不敢不勉。吾兄其益懋乎?古人之学,相与讲其非是,而惟道之趋,则仆之获罪于吾兄者,尚可赎于他日,而吾二人先徳之传,其必有在矣。幸安之,无遽。复郑好义第二【方孝孺】
译然而想象他的为人,与黄宪同时前后相继的士人,有发表宏大言论的,有撰写政论的,有写《论衡》的。像您来信中所称的那几位著书者,他们对后世或许有益,但他们本人的贤德与否,比起黄宪来怎么样呢?我年轻时不自量力,也喜欢有所著述;年长以后,窥见圣贤的墙垣门径,回头看自己,越发觉得不足。不只是没有兴趣写,也有顾不上写的事了。每当看见好名的人,不衡量自己的才智是否胜任、德行是否相称,急忙发表各种言论,往往违背道,我就总为他们汗颜。假如圣人的道在世上没有人知道,必须等待我的言论才明白,我尚且应当审察其中纯正或疵病,然后才发表;何况这种道近世大儒已经剖析磨砺,全部阐明白了,所担心的只是相信并实行它的人太少。如今世上有贤者兴起,应当把亲身实践放在首位,一反浇薄鄙陋的习气,以此表率和端正天下,希望有所补益,哪里应该再增添浮泛的辞藻,使虚薄之风更加增长呢?您说我所接触的人少,不能满足边远僻壤的期望,于是想让我著书来教化他们。把教化当代作为职责,是贤士仁人的事情,我哪里敢当?况且贤者能够感化愿意跟随自己的人,却不能感化违背自己的人。仁人能够使善良的人受到劝勉,却不能使邪恶的人改变。因此孔子是最仁厚的人,教化却不能施行于阳虎、武叔;孟子是大贤人,臧仓却鄙贱他,王驩怨恨他,淳于髡轻视他。那一位圣人、一位贤人尚且有所不能,又何况才智微弱、昏昧的人,反而想把全天下的人都教化吗?自己的口舌尚且说不尽,却想借助书籍来流传。我虽然愚笨,谋划也不应这样疏漏。况且万世共同尊敬并以其言为师的,只有孔子、孟子如此。如今乡里平庸的人读孔孟的书,还不知道其中可以实行,有的甚至把它当作戏笑的材料。我即使著书,能够超过孔孟吗?孔孟不可超过,我难道能够接近孔孟吗?孔孟那样的道德,都不能保证世俗一定相信,我却想著述荒诞的言论来教化世俗,这个困难不用等智者也能看出。您不应这样来勉励我。然而您的心意哪里还有别的呢?只是深深爱护我、厚待我,却不知道这不是我的职责罢了。即便如此,我并不是没有志于道,只是学习道却尚未达到罢了。学问没有达到,就不能没有悔恨和羞惭,也不能免除过错和灾患,必定要依靠朋友相互成就。我从今以后想要借以成就自己的,除了您还能有谁呢?希望您寻求我的缺失,时时告诉我,那么您所说的教化当今、流传后世,或许就有着落了。请稍微缓一缓,不要用著书来勉励我。再答郑好义书二首【方孝孺】您来信以先府君的学问品行没有流传为由责备我,以我兄长辞去学业而不修习为由归罪于我。我起初感到害怕,后来又疑惑,最后思考这两件事,确实有人应当承担它们的过失,但不是像我这样浅薄无能的人所敢承担的。古代的君子,在父母还在世时,已经竭尽心志和力量来奉养他们;等到父母去世,想到父母的姓名和德行功业没有显扬于天下,于是修养自身、整饬品行,努力建立事业来显耀他们,使自己的善名得到当时称誉,功劳施及他人,让人推究他的根本而把德归于他的父母,说:‘这个人的成就,是他父亲教导的结果。’这样,他父母的名声便得以流传。像孔子、孟子,对于古代圣贤中被遗忘而有人赞述的人,他们称说得很多,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自己的父母。难道孔孟不爱自己的父母吗?是因为知道自己所建立的事业伟大,父母的德行不需要言说便能显明。既然可以用来说明自己,尚且不肯说,何况肯把别人的言说当作重要依据吗?至于依靠别人言辞而流传的事,是从汉、魏以来撰写墓志铭才开始的。起初由门生故吏撰写,所以其中的事迹还可信。后来门生故吏不敢自己撰写,便请当世有声望的人作文章;文章如果能够流传,事迹也就因此不被遗忘。我对于先公,不幸没有在他生前同时执持几杖、列于门生之中;我的学业本来浅陋,又不能同世间有声望的人并列。而古代君子用来使父母名声流传的事情,正是我兄长所知道的。如今您不责备自己,反而责备我,恐怕不是我所应承担的责任吧?况且我对兄长所要求的,是古人的学问。古人的条理教诲都存在:开始于通晓万物的道理,最终达到尽人的本性、知晓天命;开始于端正自身、推及家庭,最终达到仁爱百姓、养育万物;从年轻到老年,不把它看作遥远;从普通人到圣贤,也不把它看作荒诞。没有达到的地方,就在心中自我责问;没有讲明的地方,就借助朋友来增益自己;从来不敢违背本末次序而把怨恨施加于人。如今兄长谋求显扬亲人,不依靠道而说依靠文辞;您以我尚未达到的地方为由归罪于我,也不说以道为准,而说以文辞为准。如果只是为了使文辞优美,那从学习中又能取得什么呢?我哪里敢承担这样的罪责呢?即便如此,我同兄长交往了多少年,而兄长对我的期望在于文辞,从我这里取得的益处也在于文辞,那么我的罪过就可以知道了。唉,我年轻时妄自许诺,认为圣贤之道可以很快学成;学习不得其法,踮起脚仰望它,茫然无所归依,走在众人的道路上,忧伤悲苦地为自己哀叹。先人去世后,天下还没有人听闻他的名声,我每想到这件事,就好像不愿活在世上一样。这种心情,同兄长是不同的。内在不足以光显先人,却认为自己的言辞可以取得后世的重视,人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兄长为什么还辱承使命来责备我呢?即便如此,从今以后我不敢不努力。兄长也请更加勤勉。古人的学问,是彼此讲论是非,只以道为归趋;那么我得罪兄长的地方,日后尚且可以补赎,而我们二人先人的德行流传,也一定会有着落。幸望安心,不要急迫。再答郑好义第二【方孝孺】
前日相聚,虽甚驩,而谈道讲古之余,时杂以嘲谑,私心颇不喜。以为谑虽古人所不废,然不若无出诸口之为美,故尝僣为吾兄规之。临别时又以相属,盖朋友之义,在我者宜然,而言之从与否则,非所敢与也。兹辱恵书,陈述夙昔,摅发志意,恻然引咎,词义恳笃,且谓自此当絶不复为。覧之惊喜不能自已。夫以吾兄之信道嗜学,于改过之勇,特其细事,固不足异,而未免于惊者,盖习俗益降,交友以谀说为忠爱,间有及于其身,劘切过阙,辄頳尔变色,以为发已之短,或阳受而隂疎之。今不特不加以怒,而引咎,不惟不忍疎弃,而又归徳焉,此其越于众人也,逺矣。且片言之失,未为深过,使好辩者处之,必援引古人以自解释,不笑之以为不足听,则忽之以为不足改,不务自讼,而谓同浴讥裸者,虽名士大儒不能免此。今吾兄独痛自惩创,若负不洁然,惟恐刮涤之不亟。假而事有大于一言者,其有闻人之言而不改者乎?仆之所以惊且喜者,此也。然吾兄之意则美矣,而书复谓自归乡里,所接见者皆俗子庸人,故徳不加进,此于义为未善。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又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圣人之厚乡党,而不敢诬众人,若是近时士大夫,喜髙自大,瞠目扺掌,有孩抚一世之态,皆弃于孔子者也。仆甚闵之,甚厌之,毎自省察,恐或蹈其失,以为狂愚之归,故与人处未尝敢萌慢易意,虽号为无知者,亦与为礼,务尽其情。盖资性才器之不齐,其势然也。所贵乎君子者,以能兼容并蓄,使才智者有以自见,而愚不肖者有以自全,故天下无遗弃之怨。必待与吾类者而友之,则吾亦将为人所斥矣。胜已者,宁肯容我邪?宁海虽小邑,着籍之民至三十余万,才且贤者必众矣。如仆者,安足道!今以仆故而卑乡里之人,甚非所望于吾兄也。夫因人之见信。求辞语之过而言之不止,其迹若好胜者然。能受言如吾兄,倘隠黙所疑而不以告,则为不知言而失人矣。故终一发之,惟吾兄察焉。《正蒙》一书,乃张子穷源尽变之论,间有可疑者,先儒已言之。学者信其易知者而缺其难通处可也,必曰定是非得失,置去取于其间,则乌乎敢?若编集成书者,以《参同契》《隂符经》置诸《太极图》《通书》之末,此则甚非朱子本意耳。热甚,喜雨,躬书不谨,余留面谈。与赵伯钦【方孝孺】仆求友于四方十余年,可友者众矣。于同郡得一人焉,曰林右公辅。尤仆之所敬者,公辅气髙而才敏,于人鲜推让,视人行行然有不满之色。前与仆书,独称足下陈元采文,仆固已知足下非流俗人可及。近入临海见公辅,公辅説足下尤详。公辅之友张廷璧,不相见者七八年,其人奇伟不肯茍伏,人至语及足下必称善。因二子而求足下之所造,心已倾之久矣。今乃承恵书为论甚大,为辞甚逹,卓乎有旷视前古之意。反覆览绎,嘉二子之确于取人,喜吾党之士果有足望,发于中而见于外,如获大吕九鼎而载以归也。仆尝怪近代道术不明,士居位则以法律为治,为学则以文辞为业,圣贤宏经要典,摈弃而不讲。百余年间,风俗汚壊,上隳下乖,至于顚危而不救者,岂无自也哉?私诚恨之。不自知其不肖,亦欲有所发明损益,以表着于世。而习俗卑下,学者梏于旧闻,不复知有学术,窃窃诩诩,茍且自恕。或有志而才不足有为,或才髙而沉溺不返。可与言斯事者,惟公辅耳。公辅毎与仆言,未尝不叹朋友足望者之少,而有意于足下也。书之所陈,谓近世文辞不能比隆于唐宋,而有取于仆,仆无能之辞,岂能过于近世哉?使真有以过乎人,则亦艺焉而已。而足下安取乎是?且近世所以不古若者,足下知其故乎?非其辞之不工也,非其説之不详也。以文辞为业而不知道术,虽欲庶乎古不能也。知道若行路然,至愈逺则见愈多,而言自异。今欲至乎穷谷者,言其所见不过泉石树木禽鸟虫鱼之状而已,比之逰乎雄都巨邑者,见宫室之壮丽,车马之蕃庶,人民物产之瑰异变怪,其言岂不有间哉?故圣贤文辞,非有大过于今人,其所以不可及者,造道深而自得者逺。
译前些日子相聚,虽然非常欢快,但在谈论道理、讲习古事之余,时常夹杂着戏谑,我内心颇不喜欢。我认为戏谑虽是古人不完全废弃的事,却不如不从口中说出更好,所以曾冒昧替兄长规劝。临别时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因为朋友的道义,在我这一方面本应如此;至于您听从还是不听从,不是我敢干预的。今承蒙您惠赐书信,陈述过去的事情,抒发自己的志意,恻然引咎,言辞意义恳切深厚,并且说从今以后一定完全不再这样做。我读后惊喜得不能自已。以兄长信奉道理、喜好学习的程度来说,改过的勇气只是小事,本来不值得惊异;但我仍不免惊异,是因为风俗日益下降,朋友把阿谀奉承当作忠诚爱护,偶尔有人说到自身、切磋指正过失,他们就立即脸红变色,认为这是揭发自己的短处,有的表面接受而暗中疏远。如今兄长不但不发怒,反而承认过错;不但不忍心疏远抛弃我,反而把它归功于我,这就远远超出众人了。况且一句话的过失,还算不上深重的错误;假如让好辩的人处置此事,他一定会援引古人来为自己解释,不是嘲笑它不值得听,就是忽略它、认为不值得改,不肯自我反省,却说同浴者讥笑别人裸露;即使名士大儒也不能免于此。如今兄长独自痛切地惩罚自己,好像背负着不洁之物,只怕洗刷得不够迅速。假如事情比一句话更严重,难道还能听到别人劝告却不改吗?我之所以惊异而又喜悦,正是因为这一点。然而兄长的心意虽然很好,信中又说自从回到乡里,所接触的都是俗人庸人,所以德行没有增进,这在道义上却不够妥当。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的老师的人。’又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那么他从哪里取得这些优点呢?’圣人厚待乡党,不敢诬蔑众人。像近来那些士大夫,喜欢自高自大,瞪眼拍掌,带着把天下人当作孩童抚弄的姿态,这些都是孔子所摒弃的。我对此很怜悯,也很厌恶;常常自我反省,担心自己也犯这种过错,归于狂妄愚蠢,所以同人相处时从来不敢萌生轻慢的念头,即使被称为无知的人,也以礼相待,务求尽到自己的诚意。这大概是人的资质、才能和器量不相同,形势本来如此。君子可贵之处,在于能够兼容并蓄,使有才智的人能够表现自己,也使愚笨不肖的人能够保全自身,因此天下没有被遗弃者的怨恨。如果一定要等到与自己同类的人才和他交朋友,那么我也将被别人排斥。胜过我的人,难道肯容纳我吗?宁海虽然是小县,登记在册的百姓却达到三十多万,其中有才华而贤能的人一定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一提!如今因为我的缘故而轻视乡里的人,这实在不是我所希望于兄长的。因为别人信任自己,便寻求言辞中的过错而不停地谈论,迹象像是喜欢争胜。能够像兄长这样接受劝告,假如把自己隐约怀疑的地方藏在心里而不告诉我,那就是不懂得言语的意义而失去朋友。因此我最终还是把它说了出来,只希望兄长体察。《正蒙》一书,是张子穷究本源、推尽变化的论述,其中偶尔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先儒已经谈过。学者相信其中容易理解的部分,而对难以通晓的地方暂且存疑,是可以的;但一定要判定其中的是非得失,在里面决定取舍,那怎么敢呢?至于编集成书的人,把《参同契》《阴符经》列在《太极图》《通书》的末尾,这实在很不合朱子的本意。天气很热,正值喜雨,亲自写信,字迹不够恭谨,其余留待见面详谈。致赵伯钦【方孝孺】我向四方寻求朋友十多年,可以交友的人很多。在同郡中得到一人,名叫林右,字公辅。尤其是我所敬重的公辅,气度高迈而才思敏捷,对人很少谦让,看待别人总显出不满的神色。从前他写信给我,唯独称赞您的文章陈元采;我本来已经知道您不是流俗之人所能比。近来我进入临海见到公辅,公辅更加详细地谈到您。公辅的朋友张廷璧,已有七八年没有相见,此人奇伟不凡,不肯苟且屈服;有人谈到您,他一定称赞。因这两个人而探求您的成就,我心中早已倾倒仰慕您很久了。如今才承蒙您惠赐书信,论说十分宏大,文辞十分通达,卓然有凌驾远视前代的志向。我反复阅读推究,赞美公辅、廷璧二人识人确当,欣喜我们这一类人果然有值得期望的士人;这种喜悦发自内心而显露在外,好像获得了大吕、九鼎,满载而归。我曾奇怪近代道术不明,士人居官便以法律作为治理手段,求学便以文辞作为事业,圣贤宏大的经典和重要典籍都被排斥而无人讲习。百余年间,风俗污坏,上下毁败,直到危亡而不能挽救,难道没有原因吗?我私下实在为此痛恨。不自量力,也想有所发明、有所损益,以此在世上显扬。然而习俗卑下,学者被旧日传闻束缚,不再知道有真正的学术,只是私下夸耀,自我宽恕、得过且过。有的人有志向却才力不足,不能有所作为;有的人才高,却沉溺其中不能回头。能够谈论这件事的,只有公辅罢了。公辅每次同我谈话,没有不感叹值得期望的朋友太少,并且有意于您。您信中所说,认为近世的文章不能同唐、宋比高下,却还对我有所取法;我无能的文辞,难道能够超过近世吗?即使真有超过别人的地方,也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而您从这里能取得什么呢?况且近世之所以不如古代,您知道原因吗?不是文辞不工整,也不是议论不详尽,而是把文辞当作事业,却不知道道术;即使想接近古人也做不到。知道道理如同走路,走得越远,见识越多,言语自然不同。如今想要到达深远的山谷,所说的见闻不过是泉石、树木、禽鸟、虫鱼的形状;与游览雄伟都城、大城邑的人相比,后者见到宫室的壮丽、车马的繁多、人民物产的奇异变化,他们的言语难道会没有差别吗?所以圣贤的文辞并非远远超过今人;他们不可企及的原因,是他们体道深,靠自己获得的东西远为深广。
恒言卑论,亦可为后世法,非剽袭以为説者之浅也。唐之诸儒,惟韩子为近道,其他俱不若宋。宋之士以言乎文,固未必尽过乎唐。然其文之所载,三代以来未之有。汉,何足以方之?今人多谓宋不及唐,唐不若汉,此自其文而言耳,非所以考道徳之防通,而揆其实也。仆尝谓求学术于三代之后,宋为上,汉次之,唐为下,近代有愧焉。斯道之盛衰,其端防矣,非明智睿逹不能知之。足下何知之蚤邪?虽然,足下之论近代信当矣。抑仆犹有説焉。世俗之患,忽见而尊闻,已之识既不能决是非醇驳,互相承传,以白为黒者皆是也。足下言之,而仆聴焉,则谓足下为知言士矣。所与交者,或与仆之见异,则无乃以足下为方人好髙,而为惊世之论乎?惟君子之所守,不以毁誉而变。茍慎所言而力于行,以古之圣贤为准,而不与近代较崇卑得失,则古人且将畏足下,近代安足并乎?又仆为吾郡喜者,宁独若今而已乎?久不谈,感足下勤厚,聊以此奉报。适有疾,不能躬书。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余姚黄宗羲编书四经学答张廷璧【方孝孺】辱寄诗五篇,且诱之使决其可否,足下之意良厚矣。然仆昧陋无识,岂足知可否之所在邪?意之厚而不答,则人将以为隠;答而不能称见属之心,则人将以为妄。妄过也,而隠过之尤也。足下,吾友也,固将有以正吾过,试妄言焉而求正之可乎?足下之诗刻削森秀,为世俗异味,其辞信奇矣。茍得此于世俗之士,方推誉之不暇,而仆安敢言?今足下眇然有志乎古,凛乎其非世俗之人也。倘不以古人之所至者为准则,为卑足下矣,而仆安敢不言?盖古人之道,虽不専主乎为诗,而其发之于言,未尝不当乎道。是以雅颂之辞,烜赫若日月,雄厉若雷霆,变化若▯神,涵蓄同覆载。诵其诗也,不见其辞而惟见其理,不知其言之可喜而惟觉其味之无穷。此其为奇也不亦大乎?而作之者初非求为如是之奇也。本之乎礼义之充,养之乎性情之正,风足以昌其言,言足以致其志,如斯而已耳。后世之作者,较奇丽之辞于毫末,自谓超乎形器之表矣,而浅陋浮薄,非果能为奇也。稚子刻雪以为娱目之具,当其前陈,非不可喜;徐而察之,荡而无遗,尚焉取其为奇也哉?足下之为奇,固非此类。然旨近味漓,乏和平温厚之韵,得非所质之本未甚充,而从事于奇丽之末故邪?不本之务而求攻于末,是犹弃木之根而蟠其枝以为美,欲其华泽茂遂,弗可得矣。故圣贤君子之文,发乎自然,成乎无为,不求工奇而至美自足,达而不肆也,严而不拘也,质而不浅也,奥而不晦也,正而不窒也,变而不诡也,辩而理澹而章,秩乎其有仪,▯乎其不枯,而文之奇至矣。然圣贤君子曷尝容私于其间哉?盈而流,激而发,不求而自得者也。足下于此固已知之矣,而出言命意未免有艰苦澁滞之态者,求于言而不求于言之所从出,无惑乎其难也。今天下学者,靡靡焉惟习之所同。潜窃阳剽,无所顾忌,以为能诗,不可胜数。欲其知所趋向,由大路而不失驱驰之节者,舍足下莫先焉。而仆犹僭有所言,多见其妄也。虽然,不知而妄言,仆诚过矣。使妄言而偶有益于人,岂非好古者之所乐闻乎?昔有贵人之子病蛊,而求药于医,医偶出其妻以毒鼠之药付之。贵人之子服而且泄,既而疾良愈。自医者言之,其药信妄矣;自愈者言之,孰知其妄与否乎?仆尝怪风俗頽巧,相师为佞,至于朋友,亦以谀悦为忠。近得陈元采书,殊有箴教之益,切中吾病,为之喜而忘食。如吾子所戏,粉饰绘画以为古人复生,令人惭【阙】归乎庸众人之域,今得元采,而后知之所望【阙】之兄爱也,无以为报。适有近诗十章,及励志诗十章,今以寄元采足下,幸一阅之。以仆之懐元采【阙】【阙】以为教而不怪其为妄发也,五诗中哭许士。脩诗最【阙】之他诗用韵,多有与古人异者,行辞有未妥帖者,考之汉魏诸作,必自得之,此特末失耳。茍得其本当知鄙言,果非妄也。与友人论井田【方孝孺】仆向者僣不自量,窃伤三代圣人公天下之大典坠地已久。见今国家法立令行,寔足以乗势有为,举而措之无所难者,故著论井田之事可复不疑。仆虽不才,亦尝三思之而熟究之,非偶为是夸谈也。然毎患有志者寡,无与讨论讲明者,始见吾子行淳貌古,心独慕焉,以为可语斯事,故出而示之意。吾子异于流俗人,今吾子乃不察其道,而横为异辞以非之,谓不可行于今,此流俗人之常言,仆耳聴之而几聩者也。吾子安取而陈之哉?且人之言曰:「古法有不可行于今者,若井田是也。」斯言甚惑也。古之时,席地而食,手掬而饮,防血而啗,毛衣皮而寝,革为巢为窟以相居,拍手鼔腹以为乐,此其不得已也,固不若后世宫室钟鼓,服食器用之美且适也。若此者,非惟不可行,亦不必行,以其非中制也。若井田者,更三四圣人而始大备,酌古今之中,尽裁成之理,生民之钜方,礼义之所由立也。
译即使是平常的言语、卑近的论述,也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并不是那些剽窃沿袭、拿来作说法的人那样浅薄。唐代诸儒中,只有韩子接近道,其余都比不上宋人。宋代士人论说文章,本来未必全都超过唐人;然而宋文所承载的东西,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汉代又哪里足以同它相比?如今人们多说宋不如唐、唐不如汉,这只是从文辞来说,并不是考察道德的通达与闭塞、衡量实际情形。我曾说,三代以后求取学术,宋代为上,汉代次之,唐代为下,近代又有惭愧。道的盛衰,其端绪界限十分细微,不是明智睿达的人不能知道。您怎么这么早就知道了呢?即便如此,您对于近代的论说确实正确。不过我还要说几句。世俗的弊病,是轻忽亲眼看见的东西而尊重传闻;自己的见识既不能判断是非、纯杂,却相互承袭传播,以白为黑的事情到处都是。您能这样说,而我能听到,我就认为您是懂得正确言论的人。与您交往的人中,或许有人同我的见解不同,那么他们岂不认为您是好与人争辩、喜欢自高,发表惊世骇俗的议论吗?只是君子所守持的,不因毁誉而改变。假如谨慎自己的言论,努力实行,以古代圣贤为准则,不同近代人比较高下得失,那么古人尚且将敬畏您,近代人哪里值得同您并列呢?况且我还要替我们郡里感到高兴,难道只是像今天这样而已吗?我们很久没有交谈了,感念您情意勤厚,姑且用这些话奉上答复。恰好我有病,不能亲自写信。《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余姚黄宗羲编,书四 经学 答张廷璧【方孝孺】承蒙您寄来五篇诗,还引导我替您判断它们可取还是不可取,您的情意实在深厚。然而我昏昧浅陋、没有见识,哪里足以知道可取与否究竟在哪里呢?情意深厚却不回答,别人将认为我有所隐瞒;回答却不能符合您托付的心意,别人又将认为我妄言。妄言是过错,而隐瞒的过错尤其严重。您是我的朋友,本来会纠正我的过错;那么姑且冒昧说说,请您替我指正,可以吗?您的诗刻削峻拔、秀美挺立,是世俗所没有的风味,文辞确实奇特。如果这种成就出自世俗之士,我正来不及推重赞誉,哪里敢说什么?如今您卓然有志于古道,凛然不是世俗之人。假如我不以古人所达到的境界作为准则,就是轻视您了;既然如此,我哪里敢不说呢?古人的道,虽然不专门以作诗为主,但他们发之于言,没有不合乎道的。因此《雅》《颂》的文辞,光明显赫如日月,雄健猛烈如雷霆,变化莫测如鬼神,深厚含蓄如天地覆盖承载万物。诵读它的诗,不只看见它的文辞,而只看见其中的道理;不知道它的语言令人喜爱,只觉得其中意味无穷。这种奇特难道还不够大吗?而创作者起初并不是追求这样的奇特。它根本出于礼义的充实,涵养于正直的性情;风采足以昌盛其言语,言语足以表达其志向,如此而已。后世作者在细微处比较辞藻的奇异华丽,自以为超越了形器之外,实际上却浅陋浮薄,并不是真能写出奇特的文章。幼童刻雪作为供人赏玩的东西,陈列在面前时并非不可喜爱;但慢慢观察,融化得一无所有,尚且凭什么称它奇特呢?您的奇特本来不是这一类。然而文章旨趣近浅、意味淡薄,缺少和平温厚的韵味,难道不是因为内在根本尚未十分充实,却专门在奇丽的末端下功夫吗?不致力于根本,却只求在末节上用力,就像抛弃树根,盘绕树枝来装饰美观;想要花朵茂盛、光泽丰美,是不可能的。因此圣贤君子的文章,发自自然,成于无为,不追求工巧奇特而自然达到完美;通达却不放纵,严整却不拘束,质朴却不浅薄,深奥却不晦涩,端正却不阻滞,变化却不诡异,善于辨析而道理平淡、文采显明,整齐有条理而富有仪态,光彩充盈而不枯槁,这样文章的奇特才达到极致。然而圣贤君子何曾把私意容纳其中呢?是内在充盈便自然流出,受到激发便自然发露,不求取却自然获得的。您对于这一点本来已经知道了,但您发言立意,仍不免有艰苦涩滞的情态,是因为只在言辞上用力,而没有追求言辞所由产生的根本;这样一来,它难以通达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如今天下的学者,软弱随俗,只学习众人相同的东西。暗中窃取、表面剽窃,毫无顾忌,自以为会作诗,这样的人数不胜数。若想使他们知道应当趋向何方,沿着大道前进而不失驾车奔驰的节度,除了您没有谁能排在前面。然而我仍然冒昧有所言说,越发显出我的妄谬。即使如此,不知道却妄加言论,我确实有过错;假如妄言偶然对人有所益处,难道不是好古者所乐意听到的吗?从前有贵人的儿子患蛊病,向医生求药,医生偶然把给妻子毒老鼠的药拿给他服用。贵人的儿子服药后腹泻,后来病竟然痊愈了。从医生方面说,这药确实是胡乱开的;从病愈者方面说,谁知道它究竟是不是胡乱开的呢?我曾经奇怪风俗衰败而虚巧,人们互相以谄媚为能,甚至朋友之间也把阿谀讨好当作忠诚。近来收到陈元采的信,极有箴诫教益,切中我的毛病,使我高兴得忘了吃饭。就像您所戏称的,粉饰 绘画来把古人画得仿佛复生,使人惭【阙】归于庸众人的境地;如今得到元采,才知道所期望的【阙】之兄的爱护,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恰好有近作诗十章,以及励志诗十章,现在寄给元采足下,希望您读一读。凭我对元采的怀念【阙】【阙】把它当作教诲而不要责怪它是妄自发言,五首诗中有《哭许士》。修诗最【阙】的其他诗使用的韵,多有与古人不同的地方;行文措辞有尚未妥帖的地方,考察汉、魏诸家的作品,一定可以自行得到答案,这只不过是末节的失误罢了。假如掌握了根本,就应当知道我的话并非鄙陋妄言,果然不是妄言。与友人论井田【方孝孺】我从前冒昧而不自量,私下痛惜三代圣人把天下公有的大典遗落至今已经很久。看到如今国家法令确立、政令施行,实在足以乘势而有所作为;把它推行起来没有什么困难,因此写了关于井田制度可以恢复的议论,并非偶然夸夸其谈。我虽然没有才能,也曾反复思考、深入研究过这件事,并不是偶然写来夸张谈论的。然而每每忧虑有志之士太少,没有人同我讨论、讲明这件事。起初见您品行淳厚、相貌古朴,内心独自仰慕,认为可以同您谈论这件事,所以拿出来让您知道我的意思。您不同于流俗之人,如今却不察考其中的道理,横加提出异议来非难它,说井田不能施行于当今;这是流俗人的通常说法,我听得几乎耳聋了。您为什么还要取来陈述呢?况且有人说:‘古代的制度有不能施行于今天的,例如井田就是这样。’这话非常令人迷惑。古代的时候,人们席地而食,用手捧水饮,阻挡着血就生食,穿毛皮而睡,以皮革做巢穴来共同居住,拍手鼓腹作为娱乐;这是不得已的情形,本来就不如后世宫室、钟鼓、衣服、食物、器用的美好舒适。像这些制度,不仅不能施行,也不必施行,因为它们不是合乎中正的制度。至于井田制度,是经过三四位圣人而后才大体完备的,它斟酌古今的适中之道,完全体现裁成万物的道理,是养育百姓的大法,也是礼义由此建立的根本。
古者之世,富庶胜于今,风俗美于今,上下亲洽过于今,国之盛强且久过于今,曷为而不可行哉?人又言曰:「禹之洪水,桀纣之暴虐,人民稀少,故田可均。」夫古之时,人民之众,后世莫及,井田虽未行,而人安其业,其端已见矣。桀纣之暴,非若秦隋之糜烂其民也,汤武诛其君而已,非若战国秦汉之际杀人盈城野。民何为而少哉?今天下丧乱之余,不及承平十分之一,故均田之行,莫便于此时,而吾子乃援王莽尝行证之,以为不可,益谬矣。且王莽之乱,非为井田也,欺汉家之老母而夺其玺,称制于海内,海内之人愤怒思剖其心而食之,故因变奋起,使莽不行井田,海内亦乱,莽亦诛死于井田何有哉?吾子又谓汉唐不行,今欲行之难矣,尤非知本之论也。汉唐不行者,非不可行也,未尝行也。汉髙祖之世可行也,而时无其人导之。唐太宗有志于三代之盛,而魏徴之流未知先后,不能辅之以成大业,孰谓不可行也?流俗之谓不可行之者,以吴越言之,山溪险絶而人民稠也。夫山溪之地,虽成周之世,亦用贡法,而岂强欲烟卑夷髙,以尽井哉?但使人人有田,田各有公田,通力趋事,相救相恤,不失先王之意,则可矣。而江汉以北,平壤千里,画而井之,甚易为力也。东海有鱼曰鲲,身如丘山,动则雷震,逰则涛涌。桥井之蛙未尝识也,伸其股而自诧曰:“东海宁大于井乎?鲲鱼之大,孰若吾股乎?”今未知天下之故,而曰井田不可行者,是桥井之蛙之类也。且仆鄙固之意,以为不行井田不足以行仁义者,非虚语也。仁义之行,贵人得其所。今富贵不同,富者之威,上足以持公府之柄,下足以钳小民之财。公家有散于小民,小民未必得也;有取于富家者,则小民已代之输矣。富者益富,贫者益贫,二者皆乱之本也。或难仆以为陈涉、韩信非有陶朱之富,而岂富者为乱哉?”以此论井田,疎矣。是殆不然。井田之行,则四海无闲民,而又有政令以申之,徳礼以化之,乡胥里师之教不絶乎耳。苛取暴征之法,不及乎身,何苦而乱乎?使陈涉、韩信有一防之宅,一区之田,不仰于人,则且终身为南畆之民,何暇反乎?仆故曰:井田之废,乱之所生也。欲行仁义者,必自井田始。吾子欲舎井田而行仁义,犹无釡而炊也,决不得食矣。夫不以釡炊,虽愚妇知其不可;不以井田为治,士大夫安之?岂智顾不如愚者哉?抑习俗之移人也。俗之降衰,日趋而日下,特立而不变者,惟豪杰之士能之。吾子俨然在缙绅之列,不务明圣人之道以淑来者,而非先王之制,甚为吾子不取也。仆讷不善为辩,性颇质,又不喜为媚,故直以故告吾子。孟子不云乎:“不直则道不见。”然则仆亦非过也将以明道也。吾子倘有疑于心,当以见教,仆尚能终其説。答阌乡叶教谕【方孝孺】郡守王公至,辱示以刘翰林、黄伯生所为诗集序,且俾有述焉。物之美者,无所待于外;有待于外者,皆持不足之心者也。照乗之珠,盈尺之璧,不幸而寘诸泥涂瓦砾之中,其光气之晶莹朗洁者固在。及识者得而有之,虽栖之于故箧,袭之以败絮,连数十城之价,自若也。若夫借之以良锦,韬之以文匮,尽饰乎其外,而彰其美以示人,则其中之所存者可知矣。执事之诗,仆虽未获见,而伏读之。然因二君子之言而求之,盖可以无待于外者也。茍无待于外,虽二君之言已为过,而况复有待于无能之辞乎?且古之所谓序云者,盖以明作者之意。如诗书篇端,皆有小序,而复有大序,加其首者是也。小序或出于史臣,或出于后之贤士大夫,序之作者,皆古之闻人。然其中得其言而遗其意,执其意而失其事,往往为经文之累者,亦不为少。则序之无益,亦已明矣。贤士闻人之为序,犹不能有益于经,况今之为序者,能有益于执事之诗哉?自诗书以下,作者莫不有序,或同志者指其徳业之所至,或门人故交发其所蕴而叹惜其遭逢,初非有求于人。而司马迁、班固、扬雄之俦,又直自述已意,以抒其奇伟之才,固未尝有待于外也。唐人之能诗者,莫如李白、杜甫。甫诗当时无序者,白诗李阳氷于其既没,尝为作序。然其有无不足为二子轻重,而序者反托之以传。惟韩退之偶然一言,推尊二子,至今人诵退之之文,而知李杜之不可及。夫执事之诗,信美而可传,则不求于人可也。或自序其意可也,以待后之是非,可信万世。如退之者之一言,亦可也。何其扰扰于世俗之求哉?且仆少而不専于学,长而奔走于虚誉,无暇以学。及今粗闻先圣人之道,而欲从事焉。
译古代的时代,财富和人口比今天丰盛,风俗比今天美好,上下之间的亲密融洽超过今天,国家的强盛而长久也超过今天,为什么就不能实行井田制呢?有人又说:“禹时的洪水、桀纣时的暴虐,使人民稀少,所以田地可以均分。”古代人口之多,后世没有能赶上的;井田制虽然没有实行,但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实行井田制的端倪已经显现了。桀纣的暴虐,并不像秦、隋那样使百姓遭到糜烂,而只是商汤、周武王诛杀了他们的君主,也不像战国到秦汉之际那样杀人遍满城野。百姓为什么会少呢?今天正值天下丧乱之后,人口不到太平时代的十分之一,所以实行均田制没有比此时更合适的了;而您却拿王莽曾经实行过它来作证,认为井田制不可行,这就更加荒谬了。况且王莽造成的祸乱,并不是因为井田制。他欺骗汉家的老母,夺取传国玺,在天下称制;天下人愤怒得想剖开他的心来吃,于是趁着变乱奋起反抗。假使王莽不实行井田制,天下也一样会乱,王莽也一样会被诛杀;这与井田制有什么关系呢?您又说汉、唐不实行井田制,如今想实行就困难了,这尤其不是懂得根本的论说。汉、唐不实行,并不是不能实行,而是从未实行过。汉高祖的时代本来可以实行,只是当时没有这样的人来引导他。唐太宗有志于恢复三代的盛况,而魏征一类人不懂得事情的先后次序,不能辅佐他成就大业,谁能说井田制不可实行呢?世俗人认为不可实行,是拿吴越来说的:那里山溪险峻绝远,人口又稠密。山溪之地,即使在成周时代,也采用贡法,难道一定要强行削平低地、填高山地,把所有地方都改成井田吗?只要使人人都有田,田地各有公田,大家合力办事,彼此救助、彼此体恤,不违背先王的本意,也就可以了。至于江汉以北,平坦的土地千里相连,划分成井田,做起来非常容易。东海有一种鱼叫鲲,身体像山丘,行动时雷声震动,游动时波涛涌起。井边浅沟里的青蛙从来没有见过它,却伸出大腿,自以为是地夸耀说:“东海难道比井大吗?鲲鱼再大,能比得上我的大腿吗?”如今不了解天下的实际情况,却说井田制不可实行,正是井底之蛙一类的人。况且我固执鄙陋的看法认为,不实行井田制,就不足以实行仁义,这并不是空话。仁义的实行,贵在使人各得其所。如今贫富贵贱差别悬殊,富人的威势,对上足以操持公府的权柄,对下足以钳制小民的财产。公家有财物散给小民,小民未必能得到;公家有财物从富家征取,小民却已经替富家缴纳了。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这两者都是祸乱的根源。有人诘难我说:“陈涉、韩信并没有陶朱那样的财富,难道会因为富人而造成祸乱吗?”用这种说法来议论井田制,实在疏漏。这大概是不对的。井田制实行后,天下四方就没有闲散的百姓;再用政令来申明它,用德礼来教化他们,乡里的胥吏、里正不断施教。苛刻取财、暴虐征税的办法不能施加到自身,百姓还有什么苦衷要去作乱呢?假使陈涉、韩信各有一宅之地、一区之田,不必仰赖别人生活,那么他们将终身做耕作田亩的百姓,哪里有空闲反叛呢?所以我说:井田制的废弃,是祸乱产生的根源。想实行仁义,必定要从井田制开始。您想舍弃井田制而实行仁义,就像没有锅却要煮饭,决不会得到食物。做饭不用锅,即使愚笨的妇人也知道不行;不用井田制来治理国家,士大夫却能安然处之,难道他们的智慧反而不如愚妇吗?还是习俗改变了人的缘故呢?风俗日益下降衰败,一天天趋于低下;能够特立独行而不随之改变的,只有豪杰之士才能做到。您庄重地列身于士大夫之中,却不致力于阐明圣人的道来使后人善良,反而诋毁先王的制度,这实在是我不取于您的地方。我口舌迟钝,不善于辩论,性情又很质朴,也不喜欢逢迎讨好,所以只是直截了当地把这些缘故告诉您。孟子不是说过:“不直说,道就不能显现。”既然如此,我这样做也不算过分,只是想阐明大道罢了。您如果心中还有疑问,应当拿来教正我,我还可以把这番议论说完。答阌乡叶教谕【方孝孺】郡守王公来到这里,屈尊把刘翰林、黄伯生所作的诗集序给我看,并且让我写些文字。美好的事物,本来不需要凭借外在条件;需要凭借外在条件的,都是怀有不足之心的东西。照乘之珠、盈尺之璧,即使不幸被放在泥土、瓦砾之中,它们光彩晶莹、明亮洁净的本质仍然存在。等到有鉴识的人得到它们,即使把它们放在旧箱子里,用破旧的棉絮包裹,价值连城,仍然不变。至于借助上好的锦缎来包装,用有文饰的匣子来收藏,把外表装饰得完美无缺,显扬它的美来给人看,那么其中所保存的价值也就可想而知了。执事的诗,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却恭敬地读到了相关文字。然而因两位君子的言论而去寻求它,大概可以说它本来不需要依赖外在条件。假如它不需要外在条件,那么即使两位君子的赞语已经过分,又何况还需要依赖无能之人的文字呢?况且古人所谓“序”,大概是用来阐明作者的意旨的。像《诗经》《尚书》篇首都有小序,篇首又有大序,就是这种情况。小序有的出于史官,有的出于后世贤士大夫;作序的人,都是古代闻名之士。然而其中有的只得到言辞而遗漏了意义,有的执着于意义却失去了事实,往往成为经典正文的累赘,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这样看来,序文没有益处,也已经很明显了。贤士名人为经典作序,尚且不能对经典有所增益,何况如今作序的人,难道能对您的诗有所增益吗?从《诗经》《尚书》以后,作者没有不作序的:有的是同道之人指出其德业所达到的境界,有的是门人故交发掘其胸中所蕴含的才德,并为他们的遭际而感叹惋惜;这起初都不是向别人有所求取。司马迁、班固、扬雄这一类人,又只是自己叙述自己的思想,以抒发奇伟的才华,本来从未需要借助外在条件。唐代善于写诗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李白、杜甫。杜甫的诗当时没有序,李阳冰则在李白死后曾为他的诗作序。然而有没有序,并不足以影响二人的高下;反而是作序的人借助他们的诗文而流传。只有韩退之偶然说了一句话,推尊李白、杜甫二人,直到今天人们还诵读韩退之的文章,也由此知道李白、杜甫不可企及。您的诗如果确实美好而可以流传,那么不求人作序也可以;自己作序说明心意也可以,以等待后世的是非评判,足以取信于万世;像韩退之那样说上一句话,也可以。何必在世俗的求取上如此纷扰呢?况且我年轻时不专心求学,成年后又奔走于虚名,没有空闲学习。直到如今才粗略听闻先圣人的道理,想要从事于此。
其所学既不在乎文,而于文复厌弃不省,故陋于文者,举世莫仆若也。加之闇昧庸劣,无适时之资。挂名庠序,食斗禄,以活养妻子,言不足取信于天下。执事过聴而求之,何为计之疏也?虽然,今之儒衣冠者,不为乏人。以文辞自任者,麻列于周秦之疆。不彼之求,而于拙讷无势者有望焉。执事之心,殆非偶然者。仆虽不能言,乌敢卒爱于吾言乎哉?第执事之诗足以自信,而仆又未之见。且刘黄既序之矣,是以未能承命。倘未即见絶,或以草本相示,使得窥赋咏之大端,庶几可发舒所欲言。譬犹故箧败絮,以借重寳而増荣,则区区之愿也。太守志行甚美,可为湖学荐绅贺。属患眼无聊,不能一一。答许廷慎【方孝孺】往在京师,士人从濠上来者,多能诵足下歌诗,固已窥见胸中之一二。去年在临海,遇林左民、张廷璧二子,问足下言行,滋详。二子自负为奇才,至説足下,輙弛然自愧,以为莫及也。然后益信所窥之不妄。近在王脩徳所得所録文章数篇及手书,深欲读之。防防家难作,未果寓目,輙引去。重入京师,道涂所行千余里,恒徃来于懐。及到此,获嵗寒事,记于友人家,览数行而大惊喜。命意持论,卓卓不茍,非流俗人所敢望也。何足下取于天之厚至是耶?斯文世以为细事,然最似为天所靳惜其赋于人也,铢施两较,不肯多与。得之稍多者,便若为所记忆,时时迫蹙督责,不使有斯须佚乐。意此理絶不可晓,岂其可重者果在此耶?不然,何独忘此而悦彼邪?如仆自揣,百无所有,以粗识数字,大为所困。当危忧兢悚时,自誓欲以所能归诸造物,甘为庸人而不可得。足下幸安适,无所苦,而骎骎焉欲抉发奇秘,以与造化争也。然其取忌亦太甚矣,得微亦蹈其所忌乎?仆虽为斯文喜,然窃以为非计之得也。虽然,君子顾于道何如耳,宁论利害哉?自古奇人伟士,不屈折于忧患,则不足成其学。载籍所该,大半皆不得意之辞也。然后世卒光明崇大,又安知忌之于一时者,非所以为无穷之幸,而恱之于俄顷者,非甚弃之耶?此可为足下道,聊以发笑且自解耳。左民多称王微仲之贤,恨无由见之。适见其弟晃仲,亦雅士,当是吾辈之秀,大不凡也。仆侍祖母,故来此,其详有所难言。答胡懐秀才【方孝孺】往年在浙东,获交才俊间,其最善者,眉山苏太史平仲,临海叶刑部夷仲,浦阳郑楷叔度,天台林右左民,赵象伯钦,陈叔英元采,王琦脩徳,日夕相与周旋,论议倡酬,往复沉潜乎天人之奥,博观乎兴废之理,追琢乎行业,而浸灌乎文章,意气孚洽,无所觊慕,体不待梁肉而肥,心不待丝竹而畅。十余年来,亡落者数人,余多散处他所,然犹时得以书疏相讲切,当忧而遇笑,方思而暂释,未甚于穷独也。及居山南,木石之与徒,猿猱之与俦,心欲言而口莫与谈,足欲行而物莫与娱。诸生讲授经义毕,輙▯目危坐,或取古书缓读徐吟,间有所得,无从告语,惟仰观霄汉,黙黙悟遣。郡府以朝命燕集,不可拒往,就末座,官僚强饮以酒,哗词盈耳,优戏在前,未尝为之啓齿一笑,颇自意无复追曩者之欢矣。去冬之长安,见唐愚士,为之欣喜,又于愚士舍见足下文章,益觉胸中慰悦,然未知足下之深也。今乃辱恵书千余言,陈述反覆,笔势流动,上思古人,下慨当世,伟然有奇丈夫之风。自入秦且三年,未曽有一人以文相贶,岂意乃得之于足下乎?抚巻熟览,出入懐袖,数日不能舍,俨若重见往时诸君而接其声容也。文章于士子最为末事,然非有得于古圣贤之意者不能。世之学者众矣,其用志不専,探索不精,闻见不博,攻习不久,而能得圣贤之意者,无有也。是以吾少而好观人文,非止以其文,盖将因其文而察其所存,与之共进于斯道也。览足下之文,于道信有志矣,然而屡称古之文人,则是所向慕,犹有所偏也。贾生、韩退之年三十余,已卓卓然树立,信如足下之云然。使斯二公者得闻圣人之道,而进于曽冉之列,则其贤当何如哉?仆鄙陋,自度不足班古人,而年来长闭口不复及天下事,于政教举措得失,漫不复解,而笃信六经有所为也,以之为权衡。
译我所学习的本来就不在文章方面,对于文章又厌弃而不去理会,所以论到文章的浅陋,天下没有谁像我这样。再加上我昏昧庸劣,没有适合时俗的才能。我挂名于学校,领取微薄的俸禄,靠它养活妻子儿女,说出的话不足以取信于天下。执事您误听了传闻而来求取我的文章,您的考虑也太疏略了吧?不过,如今穿着儒服、戴着儒冠的人,并不缺少。以文章自负的人,遍布周秦旧地。您不去求取他们,却对我这个笨拙迟钝而又没有势力的人寄予希望,执事的心意大概不是偶然的。我虽然不能说,难道敢最终吝惜不说吗?只是您的诗足以自信,而我又还没有见到它;况且刘翰林、黄伯生已经为它作序,所以不能奉承您的命令。如果您还没有立即同我断绝关系,或许可以把草稿拿给我看,使我得以窥见诗赋的大概内容,或许能够抒发我想说的话。譬如旧箱子和破棉絮,借重宝来增加它们的光彩,这就是我小小的愿望。太守的志行十分美好,可以替湖学的荐绅们向他祝贺。我近来患眼病,百无聊赖,不能一一详述。答许廷慎【方孝孺】从前在京师,士人中有从濠上来的人,大多能背诵您的歌诗,我本来已经从中窥见了您胸中思想的一二。去年在临海,遇到林左民、张廷璧二人,向他们询问您的言行,了解得更加详细。二人自负是奇才,一谈到您,便顿然松弛下来而自惭不如,认为自己没有可与您相比之处。这样以后,我更加相信自己所窥见的并非虚妄。近来从王脩德那里得到他所抄录的几篇文章以及您的手书,很想阅读;恰逢家中接连发生灾难,未能阅览,便立即离开了。重新进入京师,所走道路一千多里,始终在心中来回想着这件事。到了这里,遇到岁寒之事,寄居在友人家中,读了几行便大为惊喜。文章的立意和议论卓越明白,不苟且浅薄,不是世俗之人敢于企望的。您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才华,为什么如此丰厚呢?世人把文章看作小事,然而最像是上天吝惜把这种才华赋予人,分毫计较,不肯多给。稍微得到多一些的人,就好像被上天记住了,时时受到逼迫催责,不让他有片刻的安逸欢乐。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个道理,难道可贵的东西果真就在这里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偏偏忘掉这个而喜欢那个呢?像我自己衡量,百无一能,只是粗略认识几个字,却大受其困扰。在危忧恐惧的时候,我常发誓要把自己的才能归还给造物主,甘愿做一个庸人却又做不到。您幸而平安舒适,没有什么苦楚,却急急地想要揭示奇异深奥的秘密,来同造化争胜。然而这样招致忌妒也太过分了,难道您得到一点才华也触犯了它所忌讳的地方吗?我虽然为您的文章感到高兴,私下却认为这不是一个得当的打算。不过,君子只看合乎大道与否,哪里还顾得上利害呢?自古以来的奇人伟士,如果没有经历忧患而有所折损,就不足以成就他们的学业。典籍中所收录的,大半都是不得志者的言辞。可是后世终于使他们光明而崇大,又怎么知道当时所遭的忌妒,不是造成无穷幸福的原因;而片刻之间所得到的喜悦,不是被彻底抛弃的前兆呢?这些话可以对您说说,姑且用来引发笑意,也用来自我排解罢了。林左民常称说王微仲的贤能,可惜没有机会见到他。恰好见到他的弟弟晃仲,也是高雅之士,应当是我们同辈中的俊秀人物,非常不凡。我因为侍奉祖母,所以来到这里,其中详情有些难以说明。答胡怀秀才【方孝孺】往年在浙东,我有幸结交才俊,其中最要好的,是眉山苏太史平仲、临海叶刑部夷仲、浦阳郑楷叔度、天台林右左民、赵象伯钦、陈叔英元采、王琦脩德等人。我们朝夕相处,议论唱和,反复深入探究天人之间的奥秘,广泛观察兴衰成败的道理,互相砥砺品行事业,又以文章彼此浸润;意气相投,彼此没有贪求和羡慕,身体不靠美味肉食也能强健,心情不靠音乐歌舞也能舒畅。十多年间,已经有几个人亡故,其余人多分散在别处,但还时常能够通过书信相互讲论切磋;忧愁时遇到欢笑,正在思虑时得到暂时的解脱,也没有过分陷于穷困孤独之中。等我住在山南,与我作伴的是草木山石,与我为伍的是猿猴;心里想说话,口中却没有人可以交谈,脚想行走,外物却没有什么可以使我娱悦。诸生讲授完经义,我总是闭目端坐,有时拿古书慢慢阅读、缓缓吟咏,偶尔有所领会,却无从告诉别人,只能仰望天空,默默地使自己的心神得到排遣。郡府奉朝廷命令设宴聚会,不能推辞,只好坐在末座;官僚们强让我饮酒,喧闹的言辞充满耳边,优伶的戏就在面前,我从未因此张口一笑,心中颇以为再也无法追寻从前的欢乐了。去年冬天到长安,见到唐愚士,因而感到欣喜;又在愚士家中见到您的文章,更觉得胸中慰藉,但还不知道您思想的深度。如今承蒙您赐来一千多字的书信,陈述反复周详,笔势流动,上面追思古人,下面感慨当世,卓然有奇伟丈夫的气概。自从进入秦地将近三年,从没有一个人用文章赠给我,哪里料到竟然从您这里得到了呢?我抚着书卷反复熟读,带在怀中袖里,几天都舍不得放下,俨然像重新见到过去的诸位朋友,听到他们的声音,看到他们的容貌。文章对于读书人来说是最末的事情,然而不是对古代圣贤的思想有所领会的人,不能写出真正的文章。世上求学的人很多,但他们用心不专,探索不精,见闻不广,攻习不久,因而能够得到圣贤思想的,一个也没有。所以我年轻时喜欢看人的文章,不只是因为文章本身,而是想通过文章察看作者胸中所存的东西,同他一起在这条大道上前进。读您的文章,确实看出您有志于道;然而您屡屡称道古代文人,这说明您所向往的仍有偏向。贾生、韩退之三十多岁时,已经卓然有所树立,确实如您所说。假使这两位先生能够听闻圣人之道,进而跻身曾子、冉子一类,那么他们的贤能将会怎样呢?我鄙陋不堪,自知不能同古人并列;但近年来长期闭口,不再谈论天下事务,对于政教措施的得失,茫然不再理解,只是笃信六经有所作为,把它作为衡量是非的标准。
有所疑也,以之为蓍▯。惟愚不足达世之机变,甘以钝拙自守。人见其如此,亦多窃笑之。又素伉直,不耐与富贵人俯仰。有势位者,或欲招致,闻其不善謟屈,亦往往不合。欲如贾生之亟谈世事,固不能如韩子之汲汲于得位,尤不暇也。而足下乃以贾韩相儗,乌可当哉?然贾生之劝汉文以寛大,韩子之酷排异教,尊孔孟,窃有志焉。使天或将康斯人,明斯道,他日倘万一有成,未可知也,而不敢望也。凡人当少壮时,志意才气百倍,及年益増,力益衰,则沮谢陨获,有悔往叹今之心,如贾之长沙,韩之潮阳,其英锐之姿亦少减矣。圣人大贤,志气随日以强,徳业与时而加,故有进而无衰,既老而弥明。仆之得乎天者未可知,已之可勉者,则犹有可进之地,安知果不若足下之所期哉?仆今三十六,固为未衰,足下少三嵗。使三嵗之中日有所得,其于追仆而出其前,犹骋駃騠蒲梢而逐伏枥之驽马,特易易耳。所愿者,先乎道而后乎文,脩饬其身心,而无预蕲乎声誉,则仆之所见将有大过于今者矣。喜慰其可量邪?比懒作书,尤不敢论古人于足下有言,不能黙黙然,世俗之难言也乆矣。足下其勿以示人,恐众人之窃笑也。答王秀才【方孝孺】前辱见临,且徴仆文以观。仆尝闵世人不务学道而喜言文,故有所论述,耻为人出之。以吾子不惮重山钜海来造吾庐,意气愿欵,非世俗辈可及。特出旧作以答雅意,且冀指列其疵失以相发明。今乃恵书猥有所称美,而以学文之説为问。仆岂能文者邪?何吾子问之异也!今天下虽乏奇才异能之士,操笔执牍,自负以为文人者不可胜计。吾子有问焉,彼将有以告吾子?不彼之即而此之求,所谓学稼于工,求鱼于猎者也。使效其所得,岂足副见问之意乎?虽然,世俗之文,仆虽未之学;若古人之文,仆尝学之矣。试为吾子言其所知:凡文之为用,明道立政,二端而已。道以淑斯民,政以养斯民。民非养不能羣居以生,非教不能别于众物。故圣人者出,作为礼乐教化刑罚以治之,脩其五伦六纪,天衷人极以正之,而一寓之于文。尧舜禹汤周公孔子之心,见于诗书易礼春秋之文者,皆以文乎此而已。舍此以为文者,圣贤无之后世务焉。其弊始于晋宋齐梁之间,盛于唐,甚于宋,流至于今,未知其所止也。唐之士最以文为法,于后世者惟韩退之。而退之之文,言圣人之道者,舍原道无称焉。言先王之政而得其要者,求其片简之记,无有焉。举唐人之不及退之者可知也,举后世之不及唐者又可知也。汉儒之文,有益于世,得圣人之意者,惟董仲舒贾谊。攻浮靡绮丽之辞,不根据于道理者,莫陋于司马相如。退之屡称古之圣贤文章之盛,相如必在其中,而董贾不一与焉,其去取之谬如此。吾不识其何説也?茍以其文未粹耶?则艰险之元结,俳谐之李观,且在所取矣。如之何其去二子也?茍以其所述者王霸之道,不敢列之于文人之后邪?则孔子孟子固与荀卿屈原李斯并称矣。安在其能尊二子也?退之以知道自居,而于董贾独抑之,相如独进之。则其所知者果何道乎?然相如虽陋其辞赋,犹皆有为而作,非虚语也。近世则不然,一室之防,号之以美名,輙从而文之,视其名纷然杂出,皆古之所未闻。考其辞轻俳巧薄,皆古人之所未有。而求者以是望于人,作者以是夸于时,似有所为,使相如之奴隶见之,且将弃去。而今之士莫知其为非,此又退之之时所无有者也。仆窃悲其陋,故断自汉以下至宋,取文之闗乎道徳政教者为书,谓之文统,使学者习焉。违乎此者,虽工不録;近乎此者,虽质不违。庶几人人得见古人文章之正,不▯惑于佹常可喜之论,祛千载之积蠧,为六经之羽翼,作仁义之气,摈浮华之习,以自进于圣人,俾世俗易心改目,以勉其逺且大者。穷居少暇,未有所成,吾子诚有志乎古人之文,则愿勿溺于世俗,勿为一时毁誉所变,勿以道徳为虗器,勿以政教为空言,则文可得而学矣。不然,则世之能文者孰不可问?仆之昧昧,岂足副所求耶?答钱罗二秀才【方孝孺】
译遇到疑惑,就把六经作为占卜用的蓍草和龟甲。只是我愚钝,不能通达世事的变化,甘愿以迟钝笨拙自守。人们见我如此,也多暗自讥笑。我向来又刚直,不耐烦同富贵之人周旋逢迎。有权势地位的人,有时想招致我,听说我不善于谄媚屈从,也往往不能相合。我想像贾生那样急切地谈论世事,本来做不到;也不像韩子那样急切地求取职位,更没有这个闲暇。可是您竟把我同贾生、韩子相比,哪里担当得起呢?不过,贾生劝汉文帝施行宽大之政,韩子严厉排斥异教、尊崇孔孟,这些志向我私下也有。假使上天将要使这些人康宁,使这条道明白,将来万一有所成就,也未可知,只是不敢指望罢了。大凡人在年轻力壮时,志向、意气、才气是年老时的百倍;等年纪增长、力量衰退,就会沮丧衰谢、失意困顿,产生悔恨过去、叹息今天的心情,像贾生到了长沙、韩子到了潮阳一样,他们英锐的姿态也稍有减损。圣人和大贤的志气却随着日子增强,德业随着时日增长,所以只有进步而没有衰退,年老以后反而更加明达。我的天赋究竟如何还不可知,但自己可以努力的地方仍然有可进步之处,怎么知道果真不能达到您所期望的境界呢?我如今三十六岁,本来还没有衰老;您比我小三岁。假使您在三年之中每天都有所得,那么要追上我并超过我,就如同驾着駃騠、蒲梢去追赶伏在马槽旁的劣马一样,实在容易得很。我所希望的是把道放在前面,把文章放在后面,修养整饬自己的身心,不预先追求声誉;这样一来,我将会看到您比今天有大得多的成就。那种喜悦和慰藉,难道还可以估量吗?近来我懒于写信,尤其不敢在您面前评论古人;但世俗中难以说的话,我已经沉默太久了,不能再默默无言。您千万不要把这封信给别人看,恐怕众人会暗自讥笑。答王秀才【方孝孺】先前承蒙您前来拜访,并且征求我的文章观看。我曾经忧虑世人不致力于学习大道,却喜欢谈论文章,所以有所论述,耻于拿出来给别人看。您不怕重山巨海的阻隔前来造访我的居所,意气诚恳,远非世俗之辈可比。我特意拿出旧作来回应您的高雅心意,也希望您指出、列举其中的缺点,彼此阐发明白。如今您又赐信,过分称赞我,并以学习文章的说法来询问。我难道是能写文章的人吗?您为什么这样问,实在奇怪!如今天下虽然缺少奇才异能之士,但拿笔执简、自负为文人的人多得数不清。您有疑问,他们难道会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您的吗?您不去求问他们,反而来求问我,正是所谓向工匠学习种庄稼、向猎人求取捕鱼之法。假使采用我所得到的,又哪里足以符合您来询问的本意呢?不过,世俗的文章我虽没有学习;古人的文章,我曾经学习过。姑且把我所知道的告诉您:凡是文章的作用,只有阐明大道、建立政教两端。用大道使百姓善良,用政教养育百姓。百姓不受到养育,就不能群居而生存;不受教化,就不能同万物区分开来。因此圣人出现以后,制定礼乐、教化、刑罚来治理天下,修明五伦六纪,以天理、人伦的最高准则加以端正,并把这些都寄托在文章之中。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的思想,见于《诗》《书》《易》《礼》《春秋》文章中的,都是为了这一点而写文章罢了。舍弃这一点来写文章,圣贤对于后世的事务没有什么可做的。它的弊端开始于晋、宋、齐、梁之间,在唐代盛行,在宋代更为严重,流传到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唐代士人把文章看得最重要,对后世最有规范意义的只有韩退之。韩退之文章中谈圣人之道的,除了《原道》之外,没有值得称道的;谈先王政事而能得到要领的,找遍他的片断记载,也没有。由此可以知道,唐代其他人都不如韩退之;由此也可以知道,后世的人又都不如唐代人。汉代儒生的文章,对世道有益、得到圣人思想的,只有董仲舒和贾谊。至于攻治浮靡绮丽、却不依据道理的言辞,没有比司马相如更浅陋的了。韩退之屡屡称道古代圣贤文章的盛美,司马相如一定在其中,而董仲舒、贾谊却一次也没有被提及,他的取舍荒谬到这种地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假如认为董、贾的文章还不够纯粹,那么艰险奇崛的元结、诙谐的李观尚且在取用之列,为什么反而排斥董、贾二人呢?假如认为他们所叙述的是王道霸道,不敢把他们列在文人之后,那么孔子、孟子不也本来就同荀卿、屈原、李斯并称了吗?韩退之究竟在哪里称尊了董仲舒、贾谊二人呢?韩退之自居为懂得大道的人,却唯独压抑董、贾而抬高司马相如。那么他所知道的究竟是什么道呢?不过,司马相如虽然辞赋浅陋,他的文章却都是有所作为而写,并不是空话。近世却不是这样:一间房屋的围墙,给它取一个美好的名目,就动辄顺着这个名目写成文章;所用名目纷然杂出,都是古人从未听闻的。考察那些辞句,轻薄诙谐、巧饰浅薄,都是古人从未有过的。求取文章的人拿这种东西来要求别人,写文章的人拿这种东西向当时夸耀,仿佛有所作为;即使让司马相如的奴仆看见,也将要弃之而去。然而今天的士人没有人知道这是错误的,这又是韩退之那个时代所没有的情形。我私下悲悯这种浅陋,所以从汉代以下直到宋代,选取与道德政教有关的文章编成一书,称为《文统》,让求学者学习。违背这一点的文章,即使工巧也不收录;接近这一点的文章,即使质朴也不排斥。希望人人都能看到古人文章的正道,不被诡异反常而令人喜爱的言论迷惑,除去千年来积累的弊病,成为六经的羽翼,培育仁义之气,排斥浮华的习气,使自己进于圣人的境界,让世俗改变心意、改换眼光,勉励自己追求长远而伟大的事业。我居处困穷,空闲很少,还没有完成这件事。您如果确实有志于古人的文章,希望不要沉溺于世俗,不要被一时的毁誉所改变,不要把道德当作空虚的器物,不要把政教当作空话;这样,文章才可以学习。否则,世上那些能写文章的人,谁不能去请教呢?我这样昏昧无知,哪里足以满足您的求问呢?答钱、罗二秀才【方孝孺】
二君足下,某年少谬招,士大夫口舌腾誉,心甚不喜。得二兄书,大有所称儗,滋不欲。当茍遂黙受,恐鄙陋之指不足以晓左右,故不免复有所云。古之言礼者曰:儗人必于其伦。若南宫适以禹稷儗孔子,孟子以子思比曽子,皆絜功量徳,名与情称而无疑者也。或肆然而谬称之,是犹子禽以子贡比孔子,扬雄以韦▯成比顔渊,司马君实以扬雄比孟子,陆希声以【阙】比韩愈,不见信于当时,则取讥于后世,其不可较然也。然之数子者,虽不足儗圣贤,而其声光之着于天下,犹钧之于石,寻之于常,非犹山阜之于蚁垤,河渭之于沟浍也。儗之一不当,且若是,况某何如者,而以儗李翺、苏轼、曽巩以下七八君子,奚为其可哉?指钧而谓人曰:此石也。指寻而谓人曰:此常也。骤而闻之,疑者尚少也。指蚁垤曰:此山阜也。指沟浍曰:此河渭也。不骇以为过言,则笑以为无目人矣。彼七八君子者,皆博特而雄达,才髙而文炳,使其身不托于名人,位不显于当世,犹有以闻于世而传于后也。况又得人焉而依之,其卒能有立也,岂不宜哉?若某者,才能不及其百之一,恣意放言,不善刻削,任理所之,欲尽即止,未尝専攻于是,望以之而立名,岂能追作者之体要而庶防乎古之人哉?而二兄乃云然,窃恐识者以为过言矣。然世俗可与语古,不可与语今,自昔而然。孟子大贤,淳于髠且诋之。扬雄、韩愈皆杰然儒者,当世谈笑之,此皆士之所不能免者也。今某无古人之实,而过得时誉,岂今之俗异于昔哉?何其不宜然而然也?所贵乎美俗者,以其毁誉公而是非当也。宜然而不然者,非也。不宜然而然者,亦非也。二兄以英敏之资,抗然以直道自许,而过于誉也如此,岂固有说乎?抑期其至于此乎?如期其至于此,尤不敢处也。世之称七八君子者,以文,某于文虽尝学焉,然志不好也。少之时,学作文,自度其不可窃,独慕乎圣贤之道。以为斯道非文则无以传,故又于文发之。既而复以道之不至者不足以言文,故尝用心于三代、秦汉之书,考其气运之髙下,防其言语之醇疵,以观其世之盛衰得失,要其归于道与否,而准绳之以圣贤之规矩。盖将习之以冀其熟焉,行之以望其至焉。考之于身以见其成,施之于世以验其功,服之于身而传之来世,上以不愧乎天,中以不怍于心,下以有益于人,而后止。此某之志也。若二兄之所誉而儗者,非某之敢望也。二兄其谓诚然否乎?急于自释,不觉狂僭。二兄谅之。所须二文,在沈君处已乆,想已得也。答俞敬徳【方孝孺】某鄙朴戅讷,言行不能及古人,器识不足以达时务,然守其愚,孑然莫与,徒望望然髙顾遐视而不合于时,此固流俗之所笑且讪,士君子之所不敢自是者也。今足下猥加礼貌,枉书赐问,某察书中之言,意欲望之以圣。贤之道,慇懃甚至某【阙】矣。虽少,然握笔伸纸,工为文辞【阙】好,丰颐,长髭,言如转丸,步【阙】为当世所喜者不可【阙】学彼皆自以为出羣之材,经世之具,使圣贤可至,则斯人是已而足下顾以归之,仆奚可哉?自他人而言,且不敢居,况足下秉深达之识,谠直之论,可否于殿陛间?其志信古忠正之士,恳恳焉以爱君报国为心者,自宜藐视一世,不入眼睫,而有取于某,此某之所未解也。足下茍取其文乎?则华言而少实者,古多有矣,未足以信某之为人。茍取其貌乎?自孔子不能无失,宰予,况于某哉?虽然,足下殆取其志也。取其志,则某尝妄有不逊之论矣。某六七嵗时,初入学读书,见书册中载圣贤名字,或圣贤良将相形貌,即有愿学之心,毎窃寸纸署其名与同辈诸学子【阙】而指麾之,父兄虽加呵禁,不止也。既而年十嵗余,渐省事,见【阙】仕宦者不足道,以为圣贤之学可以自立,外至者不足为吾轻重也,遂有慕乎道徳之心。又四五年,侍先人北逰济上,歴邹鲁之故墟,览周公孔子庙宅,求七十子之遗迹,问陋巷舞雩所在,潜心静虑,验其所得,慨然以为彼七十子者,纵颜闵未可几及,其余若樊迟冉求辈使学之同时,岂皆让之乎?但今世无圣人出,不得所依归,故不若尔。迨今又五六年,阅理兹多,约心愈乆,始知古人未易卒至,盖其信道之心笃,自治之法严,故其所成近求之无遗行,实用之有成功,非近代虗寂者比也。某诚信其然,故不自放于俗,每兴伤今崇古之思,积之既多,发为言语道政事,必曰伊尹周公,论道徳必曰孔孟颜闵,寝而思者此数君子也,坐而诵者此数君子也,用心一入于此,犹恐流于过髙如古狂人而不适于用,是以深自制抑。若中无丝毫学者,见庸众人犹且畏而却避之,况大贤魁儒如曾子子思孟子,亘千载而特立者,焉敢觊其万一哉?
译二位先生,某年少时被错误地招致,士大夫们口头上纷纷称誉,我心中很不喜欢。得到二位兄长的书信,大力称赞并把我同人相比,我更加不愿意接受。如果姑且默默承受,恐怕我鄙陋的意思不足以使二位明白,所以不得不再说几句。古代谈礼的人说:“把人相比,必须同他的同类相比。”像南宫适把禹、稷比作孔子,孟子把子思比作曾子,都是衡量功劳、估量德行,名声同实情相称而毫无疑问的。有的人肆意妄加称比,就像子禽把子贡比作孔子,扬雄把韦玄成比作颜渊,司马君实把扬雄比作孟子,陆希声把【阙】比作韩愈;当时不被相信,后世又受到讥笑,这些情况的不可比较,实在显然。可是这几个人虽然不足以比拟圣贤,但他们的声名光彩显著于天下,仍如钧与石、寻与常的差别,不像山丘和蚁冢、河流和沟渠那样悬殊。把人比得不恰当尚且如此,何况某是什么样的人,竟把我比作李翱、苏轼、曾巩以下七八位君子,这怎么可以呢?指着一钧说:“这就是一石。”指着一寻说:“这就是一常。”突然听到这种话,怀疑的人还少一些;若指着蚁冢说:“这就是山丘。” 指着沟渠说:“这就是黄河、渭水。”人们如果不惊骇而认为这是说过头了,就会笑说这是没有眼睛的人。那七八位君子,都博学特出而气度宏达,才华很高而文章光彩,即使他们自身没有依托名人,地位没有显赫于当世,仍然有足以闻名于世、流传后世的东西。况且又得到名人相依托,他们最终能够有所树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像某这样的人,才华连他们百分之一也比不上,任意放言,不善于锤炼文辞,随着道理写到哪里就到哪里,想说尽了便停止,从未专门攻治文章,却想凭这些树立名声,哪里能够追上作者的体要而接近古人呢?二位兄长却这样说,我私下恐怕有见识的人会认为这是过分的话。然而世俗之人可以同他谈论古代,却不能同他谈论当今,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孟子是大贤,淳于髡尚且诋毁他;扬雄、韩愈都是卓然的儒者,当时也被人谈笑讥议;这是士人不能避免的。如今某没有古人的实际,却过分获得当时的声誉,难道今天的风俗同古代不同吗?为什么本来不应当如此却偏偏如此呢?所谓美好的风俗,贵在毁誉公正,是非恰当。本来应当如此却不如此,是错误;本来不应当如此却如此,也是错误。二位兄长凭借英敏的才资,坚定地以直道自许,却如此过分地称誉我,难道确实另有理由吗?还是希望我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呢?如果希望我达到这样的境界,我尤其不敢承当。世人称赞那七八位君子,是因为他们的文章;我对于文章虽然曾经学习过,但志趣并不在此。我年轻时学习写文章,自己估量不能偷取别人的成就,唯独仰慕圣贤之道。认为这条道如果没有文章就无法流传,所以又在文章方面下功夫。后来又认为,道德修养没有达到的人不足以谈文章,因此曾经用心于三代、秦汉的书籍,考察它们气势格调的高下、防范言语的醇厚与疵病,以观察各时代的盛衰得失,总结它们归于道与否,并用圣贤的规矩准绳加以衡量。大概是想学习它们,希望达到纯熟;践行它们,希望达到相应境界。用自身来考察,看见它的成效;施用于世间,检验它的功绩;自身奉行它,并传给后世;在上不愧对上天,在中不愧对内心,在下对人有所益处,做到这些以后才停止。这就是我的志向。至于二位兄长所称誉、所比拟的境界,并不是我敢于企望的。二位兄长认为我说的确实如此吗?我急于为自己辩解,不知不觉说得狂妄僭越,二位兄长请谅解。所需的两篇文章,在沈君那里已经很久了,想来您已经得到。答俞敬德【方孝孺】我鄙陋质朴,愚直迟钝,言语行为比不上古人,器量见识也不足以通达时务;然而我守着自己的愚拙,孤单无伴,只是仰望远视,不能同当时合流,这本来就是流俗之人所嘲笑讥讽、士君子所不敢自以为是的。如今您却屈尊以礼相待,屈驾来信垂询。我考察信中的话,您的意思似乎是希望我以圣贤的道理自期。贤能的道路,诚恳殷切到了极点。我虽然年少,却拿笔铺纸,擅长写作辞章【阙】相貌美好,脸颊丰满,长着长胡须,说话像弹丸转动一样流利,行步【阙】作为当 世人所喜欢的,不可【阙】学习他们;他们都自以为是出众的人才、治理世事的器具,假使能够达到圣贤境界,这些人也就自认为满足了,而您反而把这种期望归到我身上,我哪里承当得起呢?即使谈到别人,我尚且不敢占据这样的地位,何况您具有深刻通达的见识、正直无私的议论,能够在朝廷殿陛之间论定可否;您的志向确实像古代忠正之士,恳切地以爱君报国为心,本来应当轻视一世之人,不屑一顾,却偏偏取法于我,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您如果取法于我的文章,那么华美的言辞而缺少实际的,古代也很多,不足以使您相信我的为人;如果取法于我的相貌,那么孔子尚且不能没有失误,何况我呢?不过,您大概是取法于我的志向。取法于我的志向,那么我曾经妄发过不谦逊的言论。某六七岁时,刚入学读书,看见书册中记载圣贤的名字,或者圣贤、良将、贤相的形貌,就产生了愿意学习他们的心思;常常偷偷拿小纸写下他们的名字,同同辈的学生【阙】而指挥他们,父兄虽然加以呵止禁止,也没有停止。后来十多岁,渐渐懂得世事,看见【阙】做官的人不足以称道,认为圣贤之学可以使自己立身,外在所获得的东西不足以影响我的轻重,于是产生了仰慕道德的心。又过了四五年,我侍奉父亲向北游历济上,经过邹、鲁的旧址,游览周公、孔子的庙宇和故宅,寻访七十弟子的遗迹,询问陋巷、舞雩所在之处;我潜心静虑,验证自己的所得,慨然认为:那七十位弟子,即使颜回、闵子骞也未必能够赶得上,至于其余樊迟、冉求一类的人,假使同他们同时学习,难道都要让给他们吗?只是如今没有圣人出现,不能得到依归,所以不如他们。到现在又过了五六年,读书明理更加多,约束内心的时间更久,才知道古人并不容易一下子达到;大概是因为他们信道的心坚定,自治的方法严格,所以他们所成就的,近处寻求没有遗漏的德行,实际施用又有成效,不是近代空虚寂寥之学所能相比的。我确实相信这一点,所以不放纵自己随俗而流。每当产生感伤今日、尊崇古人的思绪,积累多了,便发为言语;谈论道德政事,必定说伊尹、周公;谈论道德修养,必定说孔子、孟子、颜回、闵子骞。睡着时思考的是这些君子,坐着时诵读的也是这些君子,用心完全投入其中,却还怕流于像古代狂人那样过分崇高而不切实用,所以深深地自我克制。假如内心没有丝毫学问,见到平庸众人尚且害怕而退避,何况曾子、子思、孟子这样的大贤巨儒,横越千年而卓然独立的人,哪里敢企望得到他们万分之一呢?
足下乃以某为可庶防而至此,言一出惟恐流俗。将以笑某者,笑足下矣。然足下无或怪其笑也。孟子曰:「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屈原曰:「非俊疑杰庸态然也。」近有人闻某狂言,辄顿足抚掌,如闻怪声,且欲来瞷形貌,果类古人否?所亲者以告某,笑应之曰:「形貌与今人不异,但心似古人耳。」所亲者亦大笑。要之,此事不必与流俗争,但汲汲力求千载以上之人为师,以俟诸百世之下,知不知不暇问也。闻有无识者,见足下应召争论,辄笑足下为愚,此殆与儿辈之见无异。圣天子下诏达郡县,有志者上疏以论天下利病,唐宋以来常有之,但今人不见便以为怪,此可叹也。有志者行事,当洞达如日月,所持既定,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以此而富贵,以此而贫贱,忧喜祸福付之于天,何必校哉!某颇有见于此,故对众人不敢发齿如痴人然,又恐虗名无立乆,不敢与人往复。感足下之爱,且知受书沈思,有触于中,不能自遏,聊摅意一言。五经之说实领至诲,雪甚不可出。余侯相见,尽谈。答兪景文【方孝孺】恵书以先大人遗徳未传于世而以铭文见属辞气恳恻厚甚,此固孝子仁人不忍死其亲之美意。然某之言岂足传信后世哉?古之传世者,虽不可胜举,而其大校皆豪杰之士,道徳充溢于中,事功见于当时,为天下所仰服,故其余言绪论之所及,无意于传,而后世自传之,以其抑扬予夺为人之贤否轻重有获,着其名于文章之籍者,辄相夸贺以为荣耀。至于子孙,犹倚借为口实,此皆以其人诚有可传而然,非特以其文也。如范希文、韩忠献公、程伯淳诸子,其文辞固与人等耳,后世传而诵之,而凡为其所称者,因以炳着章明于天下,岂非以其人之贤故耶?使徒有文章而大者,或不足,若栁子厚、刘禹锡及王介甫辈,其身且不免为世所诋议,其所称引赞誉之人,欲望世人之尽信,不亦难乎?故善为亲图者,不在乎得可传之文,而在乎可传之人。其人传,文虽未至,无害乎其传也。其文美矣,而其人不掩焉,纵美而不传,虽传而不信,秪足病其亲,夫奚补哉?今足下虑亲之名未着而欲传之,茍以其文,则某非能文者;苟以其人,则某之无能别于众人也,审矣。而望其信于今,垂于后世,何为计之过而求闻之疎乎?且世之风俗漓薄,视人之文,未论其工拙,先舒纸尾,览官位爵秩,故求文章者,必于穹位隆爵之人,幸而得假其名,辄拜受以去,不复问其中作何语,盖习使然也。足下不于彼焉求,而以某使诚美可传,亦将为人所轻讪,冀在俗之信,且不能致,而何望后世之传乎?使后世之人好尚与人异,某他日于道或有所成,文或有传,未可知也。使亦类今人之为,见某素贱士,其身且不能自传,而安能传乎人耶?虽然,以位而传者,犹器以丹漆而美也。杞梓之器,固有待于丹漆之饰,其饰既亡,而其美亦亡矣。若夫金玉之器,则不然,其美天美也,其贵天贵也,人欲丹漆之,且无所施,而况有待于饰乎?足下行义文学,为士子师,于人不妄有所取,而独有取于某,意者其相求于丹漆之外也欤?此之谓以古人之道见处,而非汲汲于流俗之信也。然则某亦安敢猥谓见弃于流俗而不勉乎?铭墓之文,谨如足下之命,其可传耶?其无足传耶?其信于今耶?其传之后世而信耶?足下有以取之,其必有以识之矣。某何敢知焉。与楼希仁【方孝孺】得西行书,胜接面谈,逺甚!信乎足下之辩于辞也。文章虽小事,人谓之能言,仆初不知识。及出道,歴呉楚,至齐鲁,与梁赵秦晋之人交,闻人谈论,能言者声和而音雅,词切而义明,理约而不乱,端多而不复,聴之使人洒然不倦;不能言者,终日口吃吃不能达意,杂乱滞澁,如醉梦中语,或故以蛮音俚说,嘲哦噢噫,使人意闷不乐。然后悟文之美恶,正类此。读司马迁《史记》,终日数巻不倦;及览禇少孙《日者》《▯策》等传,未终纸已欲弃去。文岂易为耶?词之美恶,人之好恶繋焉;人之好恶,世之传否繋焉。而人以易为之,甚可笑也。近见他人文数篇,读之漫不成句,得其句意不能属,得其意辞不能驯。正与楚粤间人僻处山谷不入中国者与之言,果何人耶?足下之文,譬如赵人与梁人语,声音已不大相逺,虽时或失口,尚有赵音,然终是能言者,非吃吃不畅者比也。然仆有一说,能言与否,固为人之好恶,又在审乎所言者何事。韩非、商鞅书正无与比,然所言皆刑罚督责之术,君子羞聴之。扬雄、文中子书虽儗古人不甚畅,而所言多近道,世犹有取焉。岂非能言为难,而合乎道者尤难也耶?仆固楚粤语者,然颇尝与中国人谈,喜足下相知,聊一出口。与郭士渊论文【方孝孺】
译您竟认为我可以差不多达到这种境界,话一出口,只怕会被流俗之人拿来嘲笑;这样一来,他们将要嘲笑的其实是您了。不过,您不要因为他们嘲笑而感到奇怪。孟子说:“君子的作为,众人本来就不能理解。”屈原说:“不是俊杰,却怀疑杰出者,显露出庸俗的姿态。”近来有人听到我狂妄的话,便跺脚拍掌,好像听见怪声,还想来窥看我的相貌,看看究竟像不像古人。亲近的人把这件事告诉我,我笑着回答说:“相貌同今人没有不同,只是心像古人罢了。”亲近的人也大笑。总之,这件事不必同流俗争辩,只须急切努力,以千年以前的人为老师,等待百世以后的人来评判;别人知不知道,没有空闲去过问。听说有无知的人,看见您奉召应对、争论是非,就讥笑您愚蠢,这大概同小孩子的见识没有两样。圣明的天子下诏传达到郡县,有志之士上疏议论天下的利弊,唐、宋以来常有这种事;只是今天的人没有见过,便认为奇怪,这真可叹息。有志之士做事,应当像日月一样洞达明白;自己所坚持的既已确定,就以此开始,以此终结,以此处富贵,以此处贫贱,把忧喜祸福交给上天,何必计较呢?我对此颇有体会,所以在众人面前不敢开口,像痴人一样;又怕虚名不能长久树立,不敢同人往复辩论。感谢您的爱护,也知道您收到书信后深思,内心有所触动,不能自我抑制,姑且抒发一点意思。关于五经的说法,确实领受了您的高明教诲。雪下得很大,不能出门。等余侯相见时,再把一切谈尽。答俞景文【方孝孺】您来信说先大人的遗德没有流传于世,委托我写墓志铭,文辞语气恳切深厚,这本来是孝子仁人不忍让亲人死后默默无闻的美好心意。然而我的文章哪里足以使后世相信并流传呢?古代流传于后世的人,虽然数不胜数,但大致都是豪杰之士:他们内在的道德充盈,事功在当时显现,为天下人所仰望敬服,所以他们其余的言论,即使原本没有流传的意图,后世也自然为他们流传;后人因他们对人物的褒贬取舍而获得辨别贤愚轻重的依据,把他们的姓名写入文章典籍,便互相夸赞庆贺,以为荣耀。至于子孙后代,还要倚仗这些作为谈论的凭据。这都是因为那些人确实有值得流传的地方,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有文章。例如范希文、韩忠献公、程伯淳诸人,他们的文辞本来同别人相等,后世却传诵他们;凡是被他们称许的人,也因而在天下显赫彰明,难道不是因为这些人的贤能吗?假使只有文章,而德业大的方面反而不足,像柳子厚、刘禹锡以及王介甫一类人,他们自身尚且不免被世人诋毁议论,那么他们所称引、赞誉的人,想让世人完全相信,不也很困难吗?所以善于为亲人谋求流传的,不在于得到一篇可以流传的文章,而在于亲人本身成为可以流传的人。那个人能够流传,文章即使没有达到极高境界,也不妨碍他的流传。文章很美,而那个人没有被文章遮掩,即使文章美却不能流传,或者虽流传却不能取信,也只会成为亲人的忧患,究竟有什么补益呢?如今您忧虑先人的名声没有显著而想使它流传,假如依靠文章,那么我并不是善于写文章的人;假如依靠先人的为人,那么我不能辨别先人与众人有什么不同,这一点是很清楚的。既然如此,却希望当今人相信,流传到后世,您的谋划不是太过分、求取声名也太疏略了吗?况且世俗风气浅薄,人们看别人的文章,还没有评论文章工巧或拙劣,先把纸张翻到末尾,查看作者的官位爵禄;所以求文章的人一定要向高位厚禄之人求取,侥幸借到他们的名声,便拜谢接受而离去,不再询问文章中写了什么,这都是习俗造成的。您不向那些人求取,反而认为我的文章确实美好、可以流传,也将被世人轻视讥讽;希望得到世俗的信任尚且不能实现,又怎么能指望后世流传呢?假使后世人的爱好取舍同世人不同,我将来在道上或许有所成就,文章或许有所流传,这还不可知。假使后世也同今天的人一样,看见我是一个向来卑微的士人,连我自身都不能流传,又怎么能流传别人呢?不过,凭地位而流传,就像器物用丹漆装饰才显得美。杞木、梓木制成的器物,本来有待于丹漆的装饰;装饰一旦消失,它的美也就消失了。至于金玉制成的器物,就不是这样了;它的美是天然的美,它的贵重也是天然的贵重。人们想用丹漆去涂饰它,尚且无从下手,何况还要依赖外在装饰呢?您修行义理、研习文学,做士人的老师,对别人不会随意取法,却唯独取法于我,难道是因为您在丹漆装饰之外另有所求吗?这就叫作按照古人的道理来定位自己,而不是急切追求流俗的信任。既然这样,我又怎么敢因为被流俗抛弃就不努力呢?为墓地撰写铭文,我谨慎地依照您的命令去做;它能不能流传,能不能成为值得流传的文字,能不能取信于当今,能不能流传到后世并得到后世相信,您既然有所取法,一定自有您的认识。我哪里敢预知呢?与楼希仁【方孝孺】收到您向西边寄来的书信,胜过面对面交谈,实在相距很远啊!现在相信您确实善于辞说。文章虽然是小事,但人们说一个人能言善辩,我起初并不知道其中的差别。等我出游以后,经过吴、楚,到了齐、鲁,同梁、赵、秦、晋的人交往,听人谈论,善于言说的人声音和谐、音调雅正,言辞切实而意义明白,道理简约而不混乱,条理端正而不重复;听起来使人洒脱清爽而不疲倦。不善于言说的人,整天口吃结巴而不能表达意思,杂乱滞涩,像醉梦中的话;有时故意使用蛮音俚语,发出嘲哦噢噫的声音,使人心情烦闷不快。这样以后我才明白文章的美丑,正如这种情况。读司马迁的《史记》,一整天读几卷也不厌倦;等看到褚少孙《日者》《龟策》等传记,还没有读完一页就想丢开。文章难道是容易写的吗?辞句的美丑,关系到人的喜好和厌恶;人的喜好和厌恶,又关系到文章能否流传。可是人们把写文章看得容易,实在可笑。近来看到别人的几篇文章,读起来漫无章法,得到句子的意思却不能连贯,明白了意思却又不能把辞句安排得通顺。这正如同楚、粤一带住在偏僻山谷、没有进入中原的人同他们说话,究竟是什么人呢?您的文章,好比赵人与梁人交谈,声音已经没有很大差别,虽然有时会说错话,还带着赵地口音,但终究是善于言说的人,不是结结巴巴、不流畅的人所能相比。不过我还有一种说法:能不能言说,本来关系到人的好恶,又在于考察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韩非、商鞅的书确实无可比拟,然而他们所说的都是刑罚、督责的权术,君子以听闻这些为羞耻。扬雄、文中子的书虽然仿效古人而不很流畅,但所说的多接近大道,世人仍有所取法。难道不是善于言说已经很难,而所说又合乎大道就更加困难吗?我本来就像说楚、粤方言的人,不过曾经同中原人交谈过;因为高兴能得到您的知己之感,姑且说上几句。与郭士渊论文【方孝孺】
吾郡之文阙有间矣。仆行四方,每见郡人词令可观者,即喜,况能文者乎?是以自见吾兄,心洋洋如有所得,寝为加安,而食为加防,非勉强而然也,乐善之诚,天性然也。继而又承寄以林君公辅之文,且教仆曰:「试评其可否焉。」仆昔闻吾兄言,固知林君之贤。及展而读之,黙而味之,其思渊以长,其辞辩以达,不觉叩几三叹,反复玩绎,遂至夜深。乖离旅寓之思为之顿消,而沈伏抑郁之气勃然奋起。信乎斯文之可以恱人,而吾郡之秀不可及也。仆不才,自居金华太史公之门,当世士大夫多获见之矣。凡能文有名者,皆得而观之矣。至诵其文而使仆喜惬无所遗恨者,不数人。岂仆识见鄙劣使然哉?亦作者鲜臻其极故也。太史公尝与仆言,而以为嗟叹。盖斯文之在人,如造化之于物,嵗异而日新,多态而善变,使人观之而不厌,用之而无穷,不失荣悴消长之常理,乃足为文。而世之人多不与。此乐蹇澁者以艰言短语为奇,好平易者以腐熟冗长为美。或采摭异书怪説以为多闻,或蹈袭庸谈俚论以为易晓,而不知文之美初不在是也。古之名世者,具可见矣。以仆言之,秦汉以下多纪载讲论之文耳,求如古之立言者,未之多有也。圣人之言不可及,上足以发天地之心,次足以道性命之源,陈治乱之理,而可法于天下后世,垂之愈乆而无弊,是故谓之经。立言者必如经而后可,而秦汉以下无有焉。然而犹足以名世者,其道虽未至,而其言文人好其文,故传其言虽不文,而于道有明焉。人以其明道故亦传。二者俱至者,其传无疑也。二者俱不至者,其不传亦无疑也。以仆观于今之人,求其成文而可诵者,且不易得,况望其明道乎?仆所以见吾兄与林君之文而喜者,良以此也。自古国家之兴,功崇而绩伟,政举而教行,天恐其或失坠也,必生博特英达之士执笔而书,之所望于将来者,非兄与公辅辈而谁乎?此非仆私于同郡而言,虽太史公亦深望焉。更为谢林君加意学问,以法六经为务,倘有所得,即以见教。仆之几当不一叩而已也。与舒君【方孝孺】舒君足下,某在乡党时,尝接奉川朋友,辄知足下名。斯时新自京师归,湖海间人物可数,慨然发不得见之叹。虽未一识足下,然已乆存乎心而着乎目矣。昔有【阙】人,在京师以足下文见示,且道足下材质甚美抚诵弥日,恍然如聨席交辞,神防意领,不知相隔千里而限以二江也。仆自十五六从先君学经,读古人文,颇思究其端绪,然窃病今人与古不类。自宋中世以下,文未尝敢观,时有所得,私述而隂蔵之,耻以示人。及逰京师,始出谒太史公,公一见辄曰:“子吾徒人也。”遂送至弟子籍中,由是日获闻所未闻,然后知斯道如此,而今人之得者果非也。盖文与道相表里,不可勉而为,道者气之君,气者文之帅也。道明则气昌,气昌则辞达,文者辞达而已矣。然辞岂易达哉?六经孔孟,道明而辞达者也。自汉而来,二千年中作者虽有之,求其辞达,盖已少见,况知道乎?夫所谓达者,如决江河而注之海,不劳余力,顺流直趋,终焉万里,势之所触,裂山转石,襄陵荡壑,鼔之如雷霆,蒸之如烟云,登之如太空,攅之如绮縠,回旋曲折,抑扬喷伏,而不见艰难辛苦之态,必至于极而后已,此其所以为达也,而岂易哉?汉之司马迁、贾谊,其辞似可谓之达矣。若扬雄则未也。唐之韩愈、栁子厚,宋之欧阳修、苏轼、曾巩,其辞似可谓之达矣。若李观、樊宗师、黄廷坚之徒则未也。于道则又难言也。嗟乎,此岂可与昧者语哉!今之世不幸,斯事废缺,赖太史公起而振之,一代之文灿然始完。人以为公一儒者,于世何所预,而不知公之有功于斯世者至大也。譬犹星辰之于天,须眉之于人,初无所预,然而有之则天象修而人形妍,无则昼夜乖舛而容仪陋劣矣。盖公之文一本乎道徳而气足以畅之,当其发难辨折,纡余反覆,雄毅▯博,雅而不深,质而不浅,撃刺交前,弧弩皆发,观者骇▯失色,徐而察之,则固从容闲暇,如无事时,而不失揖让进退之礼,此公之所以服四方之士,而有诱民导俗之功者也。某之获见知于公者,又何幸哉?足下太学一诸生,能自拔于千人之中以得公。
译我们郡的文章已经衰落很久了。我行走四方,每当看见本郡有人辞令可观,就感到高兴,何况是能够写文章的人呢?因此自从见到兄长您,心情舒畅,好像有所获得;睡觉更加安稳,饮食也更加香甜,并不是勉强如此,而是喜爱善人的诚心本来就是天性。接着又承蒙您寄来林君公辅的文章,并教我说:“试着评论它的好坏。”我过去听兄长谈起,早就知道林君的贤能。等展开文章阅读,默默品味它,觉得构思深沉而绵长,辞句明辩而通达,不知不觉叩击几案,连连叹息,反复玩味推究,直到深夜。离别羁旅中的思绪因此顿时消散,沉伏压抑的精神也勃然奋发起来。确实,文章能够使人喜悦,而本郡的俊秀之才真是不可企及。我没有才能,却自称出自金华太史公门下;当世士大夫大多让我见过,凡是有文名的人,我也都看过他们的文章。至于诵读其文能够使我满心喜悦、毫无遗憾的,不过几个人。难道是因为我的见识鄙陋浅薄才如此吗?也是因为作者很少能达到文章的极致。太史公曾经同我谈到这件事,也认为可叹可惜。大概文章存在于人,就像造化作用于万物:年年不同,日日更新,形态多样而善于变化,使人观看而不厌,用起来而无穷,不违背荣枯消长的常理,这样才足以称为文章。可是世上的人大多不赞同这种看法。喜欢艰涩文风的人,把艰深的言辞、简短的语句当作奇特;喜欢平易文风的人,又把陈腐熟滥、冗长繁琐当作美文。有的搜集奇书怪说,以为这样就是见闻广博;有的沿袭庸俗的谈论和俚俗的议论,以为这样容易使人明白,却不知道文章的美,本来不在这些地方。古代那些名闻当世的人,作品都可以看得到。依我看来,秦、汉以来,大多只是记载和讲论之文罢了;要寻找像古人那样能够立言的作者,实在没有多少。圣人的言论是无法企及的:上可以发明天地的本心,次可以说明性命的本源,陈述治乱的道理,使天下后世都可以取法,流传得越久越没有弊病,所以称为“经”。能够立言的人,必定要达到经书这样的程度才可以;可是秦、汉以来没有这样的人。然而仍然足以名闻于世的作者,是因为他们的道虽然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但他们的文章为文人所喜爱,所以他们的言论即使文辞不够完美,其中却明白地阐发了道。人们因为它明白道,所以也把它流传下来。道和文两方面都达到的人,流传下来是毫无疑问的;两方面都没有达到的人,不流传下来也毫无疑问。依我观察今天的人,想找一篇成文而值得诵读的文章,尚且不容易,何况还希望它能够明白道呢?我之所以读到吾兄和林君的文章便感到喜悦,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自古以来国家兴起,功业崇高、政绩伟大,政事得以施行,教化得以推行,上天担心这些事业或许会失坠,必定会产生博学特立、英明通达的人,执笔记录下来。对于将来所寄望的,除了兄长和公辅一类的人,还能是谁呢?这并不是我因为与林君同郡而私下偏爱他才这样说,即使太史公也对他寄予厚望。请替我更加用心地劝林君钻研学问,把取法六经作为要务;如果有所心得,就请来教导我。我将要多次登门叩问,不会只来一次而已。写给舒君【方孝孺】舒君足下:我在乡里时,曾经接触奉川的朋友,每每听到您的名声。那时您刚从京师归来,我感慨湖海之间的人物屈指可数,发出了不能见到您的叹息。虽然还没有亲自认识您,但您的形象已经长久存留在我心中、显现在我眼前了。从前有一位【缺字】人,在京师把您的文章拿给我看,并且说您的才质非常 美好。我抚读吟诵了一整天,恍惚间好像同您并席交谈,精神相通、心意相领,竟不知道彼此相隔千里,还被两条江水阻隔。我十五六岁时便跟随先君学习经书,阅读古人的文章,很想探究其中的源流头绪;但私下认为今人与古人很不相同。自宋代中期以后,文章我从来不敢读,偶尔有所心得,也只是私下写下来,暗中收藏,羞于拿给别人看。等到游历京师,才开始出门拜访太史公。太史公一见我就说:“你是我们这一类的人。”于是把我送入弟子名册。从此我每天都能听到过去未曾听闻的道理,才知道文章之道原来如此,也知道今人所得到的果然不是正道。文章和道相为表里,不能勉强做成;道是气的主宰,气是文章的统帅。道明白,气就旺盛;气旺盛,言辞就通达;所谓文章,不过是言辞通达罢了。然而言辞哪里容易通达呢?六经和孔孟的文章,就是道明而言辞通达的文章。自汉代以来两千年中,作者虽然不乏其人,但要寻求言辞通达的,已经很少见了,何况是懂得道呢?所谓通达,就像江河决口流入大海,不费多余力气,顺着水势直奔而去,最终行进万里;水势所触,能裂开山岭、推动巨石,冲上高陵、荡涤深谷,奔腾如雷霆,蒸腾如烟云,高举如太空,聚集如锦绣绉纱,回旋曲折,抑扬起伏,喷涌潜伏,却看不出艰难辛苦的样子,一定要达到极致才停止;这才是所谓通达,哪里容易做到呢?汉代的司马迁、贾谊,他们的文辞似乎可以称为通达;像扬雄,就还没有达到。唐代的韩愈、柳子厚,宋代的欧阳修、苏轼、曾巩,他们的文辞似乎可以称为通达;像李观、樊宗师、黄廷坚一类人,就还没有达到。至于他们是否真正懂得道,更难说了。唉,这种话哪里可以同昧于道理的人说呢?如今的世道不幸,文章之事废弛残缺,幸而太史公起而振兴它,一代文章才开始灿然完备。人们以为太史公不过是一名儒者,对世事有什么关系,却不知道太史公对于这个时代的功劳极大。譬如星辰对于天空、胡须眉毛对于人一样,本来似乎没有直接关系;然而有了它们,天象才完整,人的形貌才美好;没有它们,昼夜就会错乱,容貌仪态也会丑陋了。太史公的文章本来根植于道德,又有充足的气来使它畅达;当它发端时,难以辨析折断,曲折余裕、反复周详,雄健刚毅、宏大博厚,典雅却不深奥,质朴却不浅陋,仿佛刀剑交相刺来,弓弩一齐发射,使观看的人惊骇眩目、失去脸色;慢慢观察,却本来从容闲暇,好像平常无事,同时又不失揖让进退的礼节。这就是太史公使四方士人心悦诚服,并且能够诱导百姓、端正风俗的原因。我能够得到太史公的知遇,又是多么幸运啊!足下不过是太学中的一名生员,却能从千人之中脱颖而出而得到太史公的
之称誉,可谓有过人之材矣。公未尝易称人也。公待人虽极恭和,茍非其材,一言不加。许仆不肖,猥蒙公之奬引,以为教,虽自知不足以当之,而心亦私自幸。非幸公之称以为足也。幸不弃于大贤君子,庶防可勉以入于道耳。每患丧乱之余,英俊寡鲜,求其人友之以俱而不可遇,故属心于足下也。亦欲相讲说以同进于道耳。仆性愚憨,窃以为古人之言,有是有非,是其是而非其非,乃为得之。若以古人为皆然,则不可也。识者殊少,未免为俗人所笑。今足下乃病陆士衡《文赋》浅狭而有作,窃窥叙述大意甚美。士衡于道未有知,所赋者特当时相尚之文,固有志者所不让。足下病之诚宜。第其中有不易之论,如曰「谢朝华于已披,啓夕秀于未振」,又曰「怵他人之我先,彼未为无见」。但立志有非前人之意,乃不然耳。然其言之善者,亦不可不取。世人或不察其立辞之说,而徒取其所谓,袭凡蹈故,缀缉成篇者,使论诵之尽气而不得其句,则不知士衡之论故也。故继以为告足下,幸有以教仆。仆亦不敢虗辱。虽然,吾侪之于文辞,当法六经,区区士衡,又恶足置齿牙间哉。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五
论文答程伯大论文【朱夏】古今能言之士,孰不欲雄峙百代之上,而垂声乎百世之下哉?然而卒抱竒志而不见泯泯以老死者,何其多也?岂非才识之不逮,故不能成一家之言以至此耶?三代之后,卓然成一家之言者,才十数人而止,其余皆磨灭澌尽,则信乎得之于天者,非超然而不羣,则难乎其以文章自命矣。比辱赐书,大扺未能达夫雄深雅健之作,而务为浮薄靡丽之文而已,此甚不可也。仆闻古之为文者,必本于经而根于道,其纪志表传记序铭赞,则各有其体,而不可以淆焉,而莫之辨也。至其发言遣辞,又奚以剽贼为工哉?今不本于经,不根于道,而杂出于百家传记之説,则其立论不自其大,而自其细,固已自小矣,尚何能与古人齐驱并驾哉?老蘓之文,顿挫曲折,苍然郁然,巉刻峭厉,几不可与争锋,然而有识之士犹有讥焉者,良以其立论之驳,而不能尽合乎圣人之道也。今无苏公之才,而立论又下苏公甚逺,则何望其言之立而不仆焉?古之用兵,其合散进退,出竒制胜,固神速变化而不可测也;至其部伍行阵之法则,绳绳乎其弗可以乱。为文而不法,是犹用师而不以律矣。古之论文,必先体制,而后工致。譬诸梓人之作室也,其栋梁榱桷之任,虽不能以大相逺也,而王公大人之居,与浮屠老子之庐,官司之署,庶民之室,其制度固悬絶而不相侔也。使记也而与序无异焉,则庶民之室将同于浮屠老子之祠,亦可乎?
译称誉,可以说有超越常人的才华了。太史公从来不轻易称许别人。他待人虽然极其恭敬和蔼,但如果对方没有才华,连一句话也不会多说。他认为我虽不肖,却屈尊加以奖掖引荐,把我当作可以教导的人;我虽然知道自己不足以担当这样的称许,心中却也暗自庆幸。但我并不是庆幸得到太史公的称誉,便以此为满足,而是庆幸没有被大贤君子遗弃,希望还可以勉力进入道的境界。每每忧虑战乱之后,英俊之才寥寥无几,想寻找志同道合的人相交共进,却不能遇到,所以我把心意寄托在足下身上,也想同您相互讲论,共同进于道。我性情愚直,私下认为古人的话有对的,也有不对的;应当肯定其中正确的,否定其中错误的,这才是有所收获。如果把古人说的一切都当作正确,那就不可以了。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很少,因此免不了被俗人讥笑。如今足下认为陆士衡《文赋》浅薄狭窄,并因此有所著作;我私下看了您的叙述,大意十分美好。陆士衡对于道还没有认识,他所作的赋只是当时所崇尚的文章,本来就是有志者所不肯屈从的。足下批评它,确实很恰当。不过其中也有不可轻易否定的论断,例如说“辞谢已经开放的早花,开启尚未振发的晚花”,又说“害怕被别人抢在我前面,而别人也未必没有见识”。只是树立志向一事,有些地方并不是前人的意思,不能一概如此罢了。不过,其中说得好的地方,也不能不加以采纳。世人有的不了解陆士衡关于立辞的论说,只是取用他所谓的办法,沿袭平常、重复旧套,拼缀编集成篇,使人读诵得声嘶气竭也找不到佳句,那就不知道陆士衡论说的本意了。所以我接着把这些话告诉足下,希望足下也能教导我。我也不敢白白辜负您的厚意。虽说如此,我们这些人作文章,应当取法六经;区区一个陆士衡,又哪里值得挂在嘴边议论呢?《明文海》卷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五 论文 答程伯大论文【朱夏】古今能够作文立言的人,谁不想在百代之上雄踞一方,使声名流传百世之后呢?然而最终怀抱奇异志向,却默默无闻直到老死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难道不是才华和见识有所不及,所以不能形成一家之言,以至于此吗?夏、商、周三代以后,卓然形成一家之言的,只有十几个人而已;其余的人都磨灭殆尽。这确实说明,人的天赋如果不是超然出众、不同于常人,就很难凭文章自立名声。近来承蒙您赐信,大体上还不能达到雄深雅健的境界,却专门写浮薄绮丽的文章罢了,这实在很不应该。我听说古人作文,必定以经书为根本,以道为根基;至于纪、志、表、传、记、序、铭、赞,各有各的体制,不能混淆,而世人却没有辨别。至于发言遣辞,又何必把剽窃抄袭当作工巧呢?如今不以经书为根本,不以道为根基,反而杂取诸子百家和传记中的说法,那么立论不从大处着眼,而从细小处着眼,本来就已经自我降低了,怎么还能同古人并驾齐驱呢?老苏的文章顿挫曲折,苍劲浓郁,峭拔严厉,几乎没有人能够同他争锋;然而有见识的人仍然讥评他,实在是因为他的立论驳杂,不能完全符合圣人的道。如今既没有苏公那样的才华,立论又远在苏公之下,那么还希望自己的言论能够树立而不倒,岂不是太遥远了吗?古人用兵,军队的聚合离散、进退移动、出奇制胜,本来神速变化、不可测度;但至于队伍编制和行军布阵的法则,却严整有序,绝不能混乱。作文却不遵循体制,就如同用兵却不依军法。古人评论文章,必定先讲体制,然后才讲工巧精致。譬如木匠建造房屋,栋梁、椽子、方木等所承担的作用,虽然不可能有很大的差别,但王公大人的住宅、佛寺道观、官署和百姓的房屋,制度本来就有悬殊,不能相提并论。假如记文同序文没有区别,那么百姓的房屋将要同佛寺道观一样,这可以吗?铸剑却铸得像刀,尚且不可以;砍削车子却把它做得像船,不是更会被认为迂腐拘泥吗?韩愈
铸劒而肖于刀,且犹不可,斲车而肖于舟,不尤以为迂且拘乎?韩子之于文也,惟陈言之务去,今虽全未能如韩子,亦宜少刋落矣。乃悉古书竒字而驯集鳞次焉,不几于天吴紫鳯,颠倒裋褐也耶?苏子谓锦綉绮縠,服之美者也,然尺寸而割之,错而纫之以为服,则绨缯之不若。今先生乃欲集羣英以为华,为好其亦异于作者之见矣。世有寠人为覩其邻之富也,日夜攻钻而剽之,幸而得其货寳财贿,以为得计矣。一日徼者获之,则薾然盗也,而至死不悟。且役役焉割裂而缀缉之,则其气固已薾然矣,又何能浑浩如江河而有排奡之力哉?故夫兰苕翡翠,又乌覩夫掣鲸也?且古之为文,非有心于文也,若风之于水,适相遭而文生也。故鼔之而为涛,含之而为漪,蹙之而为縠,澄之而为练,激之而为珠玑。非水也,风也。二者适相遭而文生也。天之于物也,独不然乎?纎者、秾者、丹者、垩者,莫不极其美丽,而造物者岂物物而雕之哉?物各付物,而天下之巧莫加焉。彼有昧于此者,三年而刻叶已,且文犹乐也。太古之音和平雅淡,而风俗以淳,人心以正。桑间濮上,淫哇烦趣,而人心风俗荡而忘返。使先生而与闻制作,将安取乎?则何独疑于文也?先生教之曰:茍无毛嫱、西施之美质,则不能不借夫粉黛之假,以掩其陋。是朽木可得而雕,粪土之墙可得而圬矣。无盐天下知其恶也,被珠玑曳罗绮,不足以欺天下之目。使天下而皆瞽也,则可奈之何?天下之不皆瞽也,先生殆未覩夫正色也。先生又谓吾五常论,其犹▯耶?太▯拟易而作,然易出于造化之自然,而▯也者,出于智虑之私而已,故不能免夫牵合艰难之态。先儒固已讥其劳且拙矣。故今去雄千余年而卒无好之者。今先生乃欲著书以拟▯,吾恐其不堪为覆瓿用矣。先生又谓吾尝作诗,命其集曰「胡卢」,且鲁论诗序言诗之用,若彼其博也,而先生直以资人之笑,视古诗之风亦少贬矣。此亦好怪之过也。先生卒教之曰:「其观吾文也,还以一言,庶有以知君子之是是非非也。」宋之季年,文章败壊极矣,遗风余习入人之深,若黑之不可以白。当此之时,非返之则不足追乎古。先生之心自以为过之矣,而乌知其异于彼也?先生之文始。欲其竒也,而卒以拙始;欲其丽也,而卒以恶始;欲其雄也,而卒以弱。其风格言论,莫不叛于古矣,则亦难乎摭而言之矣。且先生既与吾异,则仆虽言之,而无当于其心矣。仆欲挽先生于迷途,则愿悉吐出其中之蕴,取韩孟文,日夜诵之,觉已之见与向者异焉。然后一吐其辞,庶有合乎仆于学废弃之日,常多加以怠惰不力,然于作者之风致,窃有见焉,故敢畧陈其説。
译作文,只以务必除去陈旧的说法为要;今天即使完全不能达到韩愈的程度,也应当稍微删削一些陈词。您却把古书中的奇僻字全部搜罗来,驯顺地排列成行,岂不是近似把天吴、紫凤等怪异形象颠倒排列,把粗布短衣当作华服了吗?苏轼说,锦绣绮縠是服装中美好的材料;然而把它们剪成碎片,错杂缝合来做衣服,反而还不如普通的绨缯。如今先生竟想把群英汇集起来作为华饰,喜好这种做法,也实在不同于真正作家的见识。世上有个贫穷的人,看见邻居富有,便日夜挖空心思去偷窃,侥幸得到他的财宝货物,以为自己得计了。一天被巡逻捕盗的人抓住,才不过是个疲惫不堪的盗贼,却直到死也没有醒悟。况且这样忙忙碌碌地割裂文字、拼缀编集,文章的气势本来就已经衰弱了,又怎么能像江河那样浑厚浩大而具有排荡之力呢?所以只有兰花、苕草和翡翠鸟,又哪里能看见捕捉鲸鱼的气势呢?而且古人作文,并不是存心追求文章形式;就像风吹到水面,恰好相遇,文章便自然产生。因此风鼓动水面便成为波涛,含蓄舒缓便成为涟漪,水面收缩便成为细纹,澄澈平展便成为白练,受到激荡便成为珍珠。实际产生这些文态的不是单独的水,也不是单独的风,而是二者恰好相遇,文章才由此产生。上天对待万物,难道不也是这样吗?纤细的、浓厚的、红色的、白色的,没有一样不把美丽发挥到极致;造物者难道会对每一件东西逐一雕刻吗?只是让万物各自成为万物,天下的巧妙就没有比这更高的了。有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花三年时间雕刻一片叶子,文章也就像音乐一样,应当自然生成。远古的音乐和平雅淡,因此风俗淳厚,人心端正;桑间、濮上的淫靡歌曲声调烦杂,使人心和风俗动荡,沉溺其中而不能回头。假使先生参与制作音乐之事,将取法什么呢?那么为什么唯独对文章有所疑惑呢?先生教导我说:“如果没有毛嫱、西施那样美好的资质,就不能不借助脂粉的虚饰来遮掩丑陋。这样一来,朽木也可以雕刻,粪土筑的墙也可以粉饰。无盐天下皆知她丑陋,即使披戴珠玉、拖着罗绮,也不足以欺骗天下人的眼睛。假使天下人都瞎了,又能怎么办呢?天下人并不都是瞎子,先生大概还没有见到真正的颜色。”先生又说我的《五常论》难道像《太玄》一样吗?《太玄》模拟《易经》而作;然而《易经》出于造化的自然,《太玄》却出于个人的智虑罢了,所以免不了牵强拼合、艰难造作的情态。先儒本来已经讥笑它费力而拙劣了。因此如今距离扬雄一千多年,终于没有喜爱它的人。现在先生竟想著书来模拟《太玄》,我恐怕它连拿去覆盖瓮口都不够用了。先生又说我曾经作诗,把诗集命名为《胡卢》;而《鲁论》的《诗序》所说诗的功用,是那样广博,先生却只把它当作供人取笑的材料,这也稍微贬低了古诗的风教作用。这同样是喜好奇怪的过错。先生最后教导我说:‘您看我的文章时,请归结成一句话,或许可以由此知道君子如何辨别是非。’ 宋代末年,文章的败坏达到极点,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习惯深入人心,就像染黑的东西不可能再变白一样。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把文章扭转回来,就不足以追踪古人。先生自己认为已经超过了他们,哪里知道其实也同他们有所不同呢?先生的文章起初想要奇特,最终却以拙劣开始;想要华丽,最终却以丑陋开始;想要雄健,最终却以柔弱开始。他的风格和议论,没有不背离古人的,因此也很难摘取出来加以称说。况且先生既然同我不同,那么我即使说了这些话,也不合先生的心意。我想把先生从迷途上挽救回来,愿意把心中的蕴含全部吐露出来,取韩愈、孟郊的文章,日夜诵读,觉得自己的见解已经同从前不同。然后把自己的话一并说出,或许能够同我在学问废弃之日的看法相合。我一向常常因为懒惰不用力,不能充分从事学问;但对于作家的风致,私下确实有所见解,所以才敢略微陈述
余年二十余,慕为古文,即悟其人有古道,本能为古文。所谓古文,状其人平生所好之古道耳。及年愈大,益悟文乗气而有也。是故防绎心思,乗气以缀文,而注之简册之上,犹如人骑善行马,援辔在手,盘辟往复于羊肠蚁封之间也。年少时,志不足以胜气,为气所驱使,未免用壮其势,突兀。后乃取旧所为文视之,甚可羞赧。因又悟气充满一身,倘或纵其所之,如龙骧虎跃,能排轧万物。必也持志内牧,施衔勒为控御,然后歴都过阙,步骤中节,铿锵乎和鸾之声,容与乎曲水之侧。于斯际也,发而形诸语言,则为节制之文,仁义之学矣。然人生禀气,其清明入髙品者,最不易得。而文人御气无促数之患,周旋折旋中规矩者,又不易得。是故三代以后,汉、唐、宋之文人,禀气秀出于艺文之科,御气无前于天下之士者,如司马子长,神情散逸,最喜明奸利,又善为人写生,诸王子、王妃、将军、文吏情态兼窥,求猥亵隂私,蕲不失其神,类言常人所不欲言者。班孟坚似惩司马氏微伤荡佚,乃本左氏谨忍不放,庶几冠佩长者气象,而其创体张布广逺,如深山大泽,龙蛇生焉。韩退之称物肖形,斤斤撙节,不妄许与,如霍大将军出入禁闼,进退有尺寸,望之衣冠俨然,视瞻不凡,信其为古之立言君子。欧阳永叔蔓延宛转,兰筋栁骨,如神于缝者灭尽针线之迹,但觉织成一片。苏子瞻用其天生自然之材,置身九仞之髙,下视城中烟火鸡犬啾啾,举皆凡近无足道者。此数君子禀气间生,御气合度,固已长鸣于百世矣。又不知未来天下百千万年所生文士,其情状设施与前文人又何若也?夫气最善变者也,故万有不齐,难得驾驭。凡文人御气以作则者可贵,乗气以加人者不足贵。古今称文人无行,正谓乗气以加人,号呼跳踯,有狂荡之态也。若夫调伏之气,始由一缕驯致绸绋,屈曲萦连,或为东西,或为南北。其为人也,必然尊尚道徳乐于政事,虚已而下人,薰心而忧世,志常帅气,百行其旋,则可脩辞以立诚,垂文以作则,载道以传后之人矣。此慕乎古之道者所为文也。余所见太原孟左司,其气蓄方刚,其行躬懿美,其文绩古雅,间以书见贻,谓仆实好文而真识文者也。余嗜古文几三十年,中间一二朋徒丧落,未尝敢以语诸人。及来金陵,一见左司公,酷喜其尝用力于读古文,而考其然不然,又尝工于爲古文。其文必放古,至于命意遣辞,沛乎其气而不为气所使,况歴官行事四五十年,所在称亷平,文之有本也,固如是矣。凡此皆古文人第一流,余焉得不从之游?然而孤诣愈深而人从之者愈少,徒多为时所憎恶以取穷耳。间有好事者,则以为业是工专,可图不朽。间者之言然矣,然朽不朽系乎天,若图之则几于侈心生,是又不可以不辩也。与徐景琛书【柯暹】六月二十八日,执事亵服来访,以慰间阔。在他人,莫不以为简,而某则以为爱。其相知不深矣乎?少焉别去,于道间教以勿事文而工于字。始聴之,以为爱我;退思之,又疑其为薄我。欲黙,不堪,敢以为请。执事之意,岂以文为难言?非区区之所能学耶?以字之工足以深于道,有不待于文耶?以文与字为两途,如公私善恶,不容并进,欲其专于一有成耶?抑以文非君子之所尚耶?以某为轻俊,不当作文以自壊耶?云尔,则薄我孰甚?且先正立法,以文或溺,习字或丧志,故忧之。执事不禁其字而独禁其文,非先正立法之意矣。文者,载道之器。圣贤之明乎斯道者,必深乎斯文也。为圣贤之徒,舍文无以谓非君子之所尚可乎?文谓之文字,谓之字,固不可以相通名。然学文者不害其工于字,学字者不害其工于文,可以交致其力而并进。不若公私善恶判然为两途而不可以并进也。虽不可判为两途,亦不可视为一律。如仁义二字,三尺童子可识可书,仁义之理,非圣人不能尽。而谓字之工足以深于道,不待于文者,岂理也哉?文固难言也,固难学也。然不悖于理,则可谓之文。非必圣贤其意渊源,其理髙古,其词而后谓之文也。自孔孟至于程朱,六经传记之文,凡几类,皆听其传于世。其不得传者,必与孔孟程朱六经传记之文大相谬戾。茍有于此,惓惓焉惟孔孟程朱六经传记之文是法焉,穷耳目心思之力以图之,虽区区庸愚,亦或可学。学有不得,不能传于世,亦可称于人曰文。何可以不能学而不学也?或曰:文必工而后可,否则莫为。然今之论文者,率宗于韩,曰识见博,议论正,地步髙,章法、句法、字法不茍。然其言亦未必能六经也。韩子学圣人未六经,其言而亦言之,则今之学韩者,必俟其至于韩而后敢言也。
译我二十多岁时,仰慕作古文,随即悟到:一个人如果有古人的道,本来就能写古文。所谓古文,就是描写这个人一生所喜好的古道罢了。年岁渐长,又更加明白文章是乘着气而产生的。因此反复思索心意,乘着气来缀辑文章,把它写在简册上,就像人骑着善于奔跑的马,手里牵着缰绳,在羊肠小道和蚂蚁封土之间盘旋往返。年轻时,志向不足以驾驭气,反被气所驱使,免不了要用力助长它的气势,使文章突兀。后来取出从前所作的文章来看,实在羞愧。于是又明白气充满全身,假如任凭它奔向哪里,就会像龙飞虎跃一样,能够排挤压倒万物。必须把志向持守在内心加以约束,施加缰绳和嚼口加以控制,然后经过京城、越过宫阙,步伐合乎节度,发出铿锵和谐的鸾铃声,舒缓地行走在曲水旁边。到了这个时候,把内在的气发出来表现在语言中,就成为有节制的文章,成为仁义的学问。然而人生所禀受的气,清明而进入上等品格的,最不容易得到;文人驾驭气而没有急促频繁的弊病,回旋转折都合乎规矩的,也很难得到。因此三代以后,汉、唐、宋的文人中,禀气秀出于文学一科、驾驭气在天下士人中无人可比的,像司马子长那样,神情散逸,最喜欢揭明奸邪和利害,又善于为人描写神态;诸王子、王妃、将军、文吏的情态都能窥见,探求猥亵隐私,只求不失其精神,大多说出常人不愿说的话。班孟坚似乎惩戒司马氏文章略有放荡疏宕,于是以《左传》为本,谨慎含忍而不放纵,希望具有佩冠束带的长者气象;但他创制的体制宏阔铺陈,广远深厚,像深山大泽,龙蛇由此而生。韩退之描写事物肖似其形,处处谨慎节制,不轻易称许别人,像霍大将军出入宫禁,进退都有尺寸;远远望去,衣冠庄严,举止非凡,确实是古代能够立言的君子。欧阳永叔的文章蔓延宛转,像兰草的筋脉、柳树的骨格,又像缝纫高手把针线痕迹全部消除,只觉得已经织成浑然一片。苏子瞻运用天生自然的才华,仿佛把自己置身九仞高处,俯视城中的烟火鸡犬之声,认为一切都平凡浅近、不值得谈论。这几位君子禀气间世而出,驾驭气合乎法度,本来已经足以在百世之后长鸣。又不知道未来天下千百亿年所产生的文士,他们的情状和施展方式,会同前代文人有何不同。气是最善于变化的东西,所以万物没有一样相同,也难以驾驭。凡文人驾驭气来作文、使文章合乎法则,是可贵的;乘着气来凌驾他人,就不值得珍视。古今称说文人品行不好,正是说他们乘着气凌驾他人,呼喊跳跃,呈现狂放不羁的样子。至于调伏之后的气,起初由一缕气息驯养,逐渐变得绵密柔顺,曲折缠绕,有时向东向西,有时向南向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年〕 这样的人,一定尊崇道德,乐于从事政事,谦虚自守而礼贤下士,内心受到熏陶,忧虑世事;志向常常统率气,诸般行为都合乎旋转进退的法度,于是可以修饰文辞来树立诚信,垂示文章来作为准则,承载道并传给后人。这就是仰慕古道的人所写的文章。我所见到的太原孟左司,他的气蓄积而方正刚健,品行亲身实践美善之德,文章朴实古雅。他间或写信赠给我,说我确实喜爱文章,也真正懂得文章。我喜爱古文将近三十年,其间一两个朋友相继去世,从来不敢把这些话对别人说。来到金陵后,一见左司公,便极其欣喜,因为他曾经用力阅读古文,考察其中的是非,也曾经长于写古文。他的文章一定取法古人;至于命意遣辞,气势充沛却不被气所驱使;何况他历任官职、办事四五十年,所到之处都称赞他廉洁公平,文章有根本,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些人都是古文家中的第一流人物,我怎么能不跟随他们交游呢?然而一个人的独到造诣越深,跟随他的人就越少,往往只会被时俗憎恶而陷于困穷。偶尔有好事者,便认为从事这一行业、专门精工于此,可以借此求得不朽。这种说法也有道理;但朽与不朽取决于上天,假如存心谋求不朽,就近于滋生奢侈妄大的心念,这一点又不能不加以辨明。写给徐景琛的信【柯暹】六月二十八日,您穿着便服来访,用来慰问我久别之后的情怀。换作别人,没有不认为这是简慢的;但我却认为这是亲爱。我们之间的相知,难道还不深吗?不久您告别离去,在路上教导我不要从事文章,而要把字写好。我起初听了,以为您是爱护我;退下来思考,又怀疑您是轻视我。我想沉默不说,却忍耐不住,斗胆把疑问提出来。您的意思,难道是认为文章难以言说,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所能学习的吗?还是认为把字写好,便足以深入道理,不需要文章吗?还是认为文章和书法如同公私、善恶,是两条不能并进的道路,想让我专心于其中一项而有所成就吗?还是认为文章并非君子所崇尚的吗?还是认为我轻浮俊逸,不应当作文来毁坏自己吗?如果是这样,轻视我还有什么比这更厉害的呢?况且先正曾经制定法则,认为沉溺文章可能荒废学业,专习书法又可能丧失志向,所以对此忧虑。您不禁止我写字,却唯独禁止我作文,这就不是先正制定法则的本意了。文章是承载道的器具。圣贤中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必定对这种文章有深入研究。作为圣贤的门徒,舍弃文章便可以说文章不是君子所崇尚的吗?文章可以称作“文字”,也可以称作“字”,本来不能混用一个名称。然而学习文章的人并不妨碍把字写好,学习书法的人也不妨碍把文章写好,完全可以交互用力、同时进步。这不像公私、善恶那样分明是两条道路,不能同时进步。即使不能判定为两条道路,也不能把二者看成完全相同。譬如“仁义”两个字,三尺童子也能认识、书写;但仁义的道理,非圣人不能穷尽。如果说把字写好就足以深入道理,不需要文章,难道合乎道理吗?文章本来难以说明,也本来难以学习。但只要不违背道理,就可以称作文章。并不一定要作者是圣贤、思想渊深有源、道理高古、文辞高妙,之后才称为文章。从孔子、孟子直到程颐、朱熹,六经和传记之文有许多类别,都任凭它们流传于世。那些不能流传的文章,必定同孔孟、程朱以及六经、传记之文大相违背。如果有人专心以孔孟、程朱和六经、传记之文为法,竭尽耳目心思的力量去追求,即使只是浅陋平庸、资质愚钝的人,也有可能学会。学习有所未成,不能流传于世,也仍然可以在人前称作文章。怎么能因为不能学成就不去学习呢?有人说:文章一定要工巧之后才可以作,否则就不要作。然而如今评论文章的人,大多尊崇韩愈,说文章要见识广博、议论正确、立足高远,章法、句法、字法都不能马虎;但韩愈的文章也未必能完全达到六经的程度。韩愈学习圣人尚且没有达到六经的程度,他的言论仍然可以称为文章;那么今天学习韩愈的人,难道一定要等达到韩愈的程度之后才敢作文吗?
俟其至而后敢言,则韩之后文寡矣。今之时又寡矣。执事常为文,自以为与韩何如?何其于已则轻以约,于人则重以周与?或又曰:与其文不工而不传,不若字之工而可传。某则曰:宁学而不工,不可惧其不工而不学。学冀乎成,志也不成者,才之罪也。某宁为此而不为彼也。且文虽无孔孟之善,更千万世千万人传之,皆可见其真也。字虽善如钟王,勒之金石,一更其摹,已不复见其真矣。是故今之诵《兰亭》之文者,皆是识《兰亭》之墨者,曽几何人哉?况古之善书如逸少、欧阳询、虞世南、顔真卿、赵子昂之数君子,未尝不能文,不但模写成书与人为誊録而已。今之名公钜儒,见某未尝有以不可而不勉使学文者,独执事不欲某学文而多索其书,是以匠视某也。果爱耶?果薄耶?幸明教我,无使惑于歧则,庶乎称于人曰:执事与某为知已也。商确之言,涉于不敬,幸恕。答丁鳯仪【童轩】某再拜,鳯仪贤友兄足下。仆性迂鄙,于世事无所通晓,惟嗜读书,以识理道为务。故于众人之所甚好者,仆反视以为后;众所忽易者,仆则先之,惟恐或失。以是率常寡合于人。矧今居闲处独,宜足下弃去而不友者,顾乃贬损道徳贶以雄文藻句,又欲推而置诸卢扁大匠之列。何足下之用心殊于人人,而有以同于仆也?庄周氏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亦跫然以喜。”况若足下者,奚苐足慰孤寂者耶?然足下既欲置仆于卢扁大匠之列,又欲自处以病夫弃材之地。志峻而辞卑,学优而心下。古之有徳必有言者,其若是乎?然仆闻之,时不用之谓弃,道不行之谓病。以仆迂鄙承乏东台,侍从固不可谓时之不用矣。然碌碌庸庸,无所建明,以自表暴于世,则是道之不能行也。道之不行,所谓病者正在于仆。未闻已病而能起人之病者也,尚敢以卢扁大匠居乎?虽然,厚徳不可虚辱,请以卢扁大匠之事喻之。且人之病,有瘵者,有盲者,有痿痹不仁者,有结阂者,不一类而足也。茍使不善医者治焉,则瘵必艾之,盲必鍼之,痿痹必按摩之,结阂必疎利之,病去而人无全矣。卢扁则不然,治人之病必以理元气为主,滋调补养,日累月増,闵闵然若望婴儿之长。由是瘵者肥,盲者了,痿痹者起,结阂者通,非善医乎?至若才之生,有防桠者,有橜株者,有大合抱者,有小拱把者,亦不一而足也。茍使不善匠者用焉,则桠必熨之,橜必刓之,大必斲之,小必▯之,而木无全材矣。大匠则不然,于是因木之材:桠者为栌,橜者为梓,抱者为栋楹,拱把者为榱桷,非善匠乎?嗟乎,为文亦若是而已矣。故文必以养气为主,气盛则理充。向使不言则已,言则蔚然而成章,犂然而中度,纲目相因,首尾相应,不犹善医者必主元气,善匠者必因其材以适诸用乎?彼有号文章家者,务剽贼。以为竒,工斲削以为巧,元气日伤,材性日失。曰:吾之文,孟轲、扬雄之文也;吾之道,孟轲、扬雄之道也。噫!不亦优孟之似孙叔敖乎?是殆病于心而不知,朽于根而弗悟也。虽有卢扁大匠,其能奈之何哉?足下有见于此,故发言必要诸理,吐词必据诸经。犹鍼砭不施而荣卫自周,斲削不加而绳墨自具,庶几无是病而有是材也。虽然,不知足下欲蕲胜于今之人耶?抑欲蕲至于古之人耶?茍欲蕲胜于今,则凡今之后生新进,才读数十巻书者,皆能簸弄笔墨,操觚引绳以诳耀于聋瞽之俗。所谓能若是,是亦足矣。如欲蕲至于古之人,仆则以为必养其气,必畜其材【阙】天下之【阙】尽格天下之物,尽识天下之【阙】然后始【阙】则气不馁而材不匮,虽不蕲至于古之人,而已至于古之人矣。孔子曰:“后生可畏。”今之奋然起于孟轲、扬雄之后者,安知不在足下乎?述懐、原学、答宗谊三篇,比旧尤佳,鼓行而前,此其戈矛也。足下勉之。答丁鳯仪书【童轩】轩白鳯仪秀才足下,伏辱牋教,有以知足下志古学,薄仕进,耻科举之文,以为类诸徘优而不足为此,皆贤人君子之所宜存,非特足下之自志如此,而轩之所以望于足下者,亦以此也。足下之言曰:「自六经而下,越两汉、唐、宋诸子、百史与天文、地志、厯数、兵畧诸书,咸欲一闯其门户,沿流溯源,欲俾区区道其入海之地。岂以轩为粗知理道,亦尝从事于文艺之末者耶?」夫以学文之人,而欲导以入海之地,譬犹适九折之坂,而驱盲者先登,固将擿埴索涂,终日而不得其所向也。是故其志则髙,其学则勤,惜乎所驱以向道者,非其人也。虽然,以足下向道之心,汲汲于知,茍有知者,亦将稇载以进。况轩辱在知爱,敢不聊诵所闻,以少答来教乎?轩闻之,古今之为文者不一,言人人殊:有沧海之文,有江汉之文,有川泽之文,有溪壑之文,不可一律齐也。
译如果一定要等到达到韩愈的程度之后才敢作文,那么韩愈以后就很少有文章了;如今这个时代的文章也会更加少。您常常作文,自己认为同韩愈相比怎么样?为什么对自己反而轻视而约束,对别人却要求周全而严格呢?又有人说:与其文章不工巧而不能流传,不如把字写好而能够流传。我却说:宁可学习而文章不工巧,也不能因为害怕文章不工巧便不学习。学习希望有所成就,这是志向的问题;不能成就,是才华的问题。我宁愿做前一种人,而不愿做后一种人。况且文章即使没有孔孟文章那样的美善,经过千万世、千万人传诵,也都还能看见它的真实面貌;书法即使美善如钟繇、王羲之,刻在金石上,临摹一次,就已经不能再看见原作的真实面貌了。因此如今诵读《兰亭》文章的人,都是能够辨认《兰亭》墨迹的人;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何况古代善于书法的逸少、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赵子昂这几位君子,从来都不是不能作文,他们并不只是临摹成帖、替别人抄录而已。如今有名的公卿大儒,看见我从来没有因为认为我不行,便不勉励我学习文章;唯独您不愿我学习文章,却多次索取我的书法,因此是把我当作工匠看待。您究竟是爱护我,还是轻视我?希望您明确教导我,不要让我在歧路上迷惑,也许这样才能在人前称说:您和我是真正知己。这些商讨辨析的话,涉及不敬之处,幸望您宽恕。答丁凤仪【童轩】某顿首再拜,致书凤仪贤友兄足下。我性情迂拙鄙陋,对世事没有通晓之处,只爱读书,把认识道理作为要务。因此众人非常喜爱的,我反而看作次要;众人忽视轻视的,我却把它放在首位,唯恐有所失误。因为这样,通常总是难以同人相合。何况如今我闲居独处,本来足下应当弃我而不与我交友,您却反而降低自己的道德标准,赐给我雄健的文章华美的辞句,又想把我推到卢扁、大匠的行列中去。足下的用心为什么同一般人如此不同,却又同我相同呢?庄周说:“逃避空虚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也会像听到跫然之音一样高兴。”何况像足下这样的人,哪里只是足以慰藉我的孤寂呢?然而足下既然想把我列入卢扁、大匠的行列,又想把自己放在病夫、弃材的位置上,志向高峻而言辞谦卑,学问优长而内心自下。古代有道德而又有言论的人,难道会这样吗?但我听说,时势不任用叫作“弃”,道不能施行叫作“病”。凭我迂拙鄙陋的资质,承乏任职于东台,侍从左右,本来不能说是时势不任用我。然而我碌碌庸庸,没有建立功业、发表见解来向世人显露自己,这就是道不能施行。道不能施行,所谓“病”的地方正在我身上。没有听说自己已经患病的人,却能医治别人的病;我哪里还敢自居于卢扁、大匠之列呢?即使如此,您厚重的德意也不能虚负,请允许我用卢扁、大匠的事情来作比喻。人的疾病,有肺痨病,有失明,有痿痹麻木,有结滞阻塞,种类很多。假如让不善于医治的人来治疗,肺痨就用艾灸,失明就用针刺,痿痹就用按摩,结滞就用疏通利导;病虽然除去了,人却没有完整保全。卢扁却不是这样,他治疗人的疾病,必定以调理元气为根本,滋养、调和、补益、扶养,日积月累,忧勤不懈,仿佛盼望婴儿成长。因此肺痨者变得肥健,失明者恢复视力,痿痹者能够起身,结滞者得到通畅,这难道不是善于医治吗?至于人的才质生成,有枝桠歧出的,有弯曲盘结的,有粗大到几人合抱的,有小到一拱一把的,也不止一种。假如让不善于做木工的匠人使用它们,枝桠就必定被熨平,弯曲的就必定被削直,大木就必定被砍削,小木就必定被刨削,木材便没有一块能保全。大匠却不是这样,而是依照木材本身的资质:枝桠歧出的做斗栱,弯曲的做梓材,合抱的大木做栋梁,小到一拱一把的做椽子,这难道不是善于做木工吗?唉,作文也不过如此。因此文章必定以培养气为主,气盛则道理充足。假如不是不说罢了,一旦开口,就要文采茂盛而成篇,清楚明白而合乎法度,纲目相互承接,首尾彼此照应,这不正如善医必以元气为主、善匠必依木材本性来使它各适其用吗?那些自称文章家的人,专门从事剽窃,把它当作奇特;精工削改,把它当作巧妙,结果元气日益受伤,材性日益丧失,却说:“我的文章,是孟轲、扬雄的文章;我的道,是孟轲、扬雄的道。”唉,这不就像优孟假扮孙叔敖吗?这大概是心已经有病却不知道,根已经腐朽却不能醒悟。即使有卢扁和大匠,又能把他怎么样呢?足下对此有所见,所以发言一定以道理为依据,吐辞一定以经书为根据。就像不用针灸而营卫自然周流,不加砍削而绳墨自然具备;这样或许可以没有那种弊病而具备真正的材质。即使如此,我不知道足下是想求胜过今人,还是想求达到古人境界?如果只想胜过今人,那么今天以后那些后生新进,才读了几十卷书,就都能摆弄笔墨,拿着木简、牵着墨绳,在聋瞽的世俗中炫耀欺骗。所谓能做到这样,也就够了。如果想达到古人的境界,我认为必须培养自己的气,必须积蓄自己的才质【缺字】天下的【缺字】穷尽地格量天下万物,完全认识天下的【缺字】,然后才开始【缺字】;这样气就不会衰馁,才质也不会匮乏,即使不求达到古人,也已经达到古人的境界了。孔子说:“后生可畏。” 如今在孟轲、扬雄之后奋然崛起的人,怎么知道不会在足下之中呢?《述怀》《原学》《答宗谊》三篇,比过去更加出色;鼓足气势向前进,这就是您的武器。足下要勉力而行。答丁凤仪书【童轩】童轩拜告凤仪秀才足下:承蒙您屈尊赐下书信教诲,我因此知道足下立志于古学,轻视仕进,以科举文章为近似倡优伶人所作而不值得从事;这些都应当是贤人君子所持守的,不只是足下自己有这样的志向,也是童轩对足下的期望。足下说:“从六经以下,越过两汉、唐、宋诸子、百史以及天文、地志、历数、兵略等书,我都想一一窥见它们的门户,沿流溯源,希望能够使我这样浅陋的人说出它们归入大海的地方。难道是因为认为童轩粗略知道道理,也曾经从事于文艺末流的缘故吗?”一个学习文章的人,却想引导他到达大海汇入之处,就像走上九曲险坂,却驱赶盲人先登,本来就会摸索着土地寻找道路,整天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因此,足下的志向很高,学习也很勤奋,可惜用来驱使他走向道的人并不是合适的人。不过,凭足下向道的心,急切求知,假如遇到真正有知识的人,也将满载而归、不断前进。何况童轩承蒙足下知爱,哪里敢不把所听闻的略微诵说出来,稍稍答复来信呢?童轩听说,古今作文的人并不相同,言论也各各不同:有如沧海的文章,有如江汉的文章,有如川泽的文章,有如溪壑的文章,不能用同一个标准整齐看待。
是故六经之为书,载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昭如日星,所以扶纲常,阐伦理,继天立极,垂宪万世而无弊,所谓文章之沧海也。下及西汉司马迁之《史记》,刘向之《説苑》,贾谊之《新书》,所以述时事,敷王道,以明治化之本,实文章之江汉也。唐韩愈之《原道》《原人》等篇,栁宗元之《守官四维》等论,所以正人心,救时弊,以推治道之迹,实文章之川泽也。宋有欧阳修之《本论》,曽子固之《洪范传》,三苏父子之杂著章疏,所以陈鉴戒,明得失,以备为治之具,又非文章之溪壑乎?他若庄周、列御防、韩非、邓析之书,虽时时有合于道,其视六经之文,殆犹沧海之于蹄涔尔,乌足以语道哉?然学者要必蕴六经以立其本,贯诸子以资其用,搜百氏以充其才,旁及天文、地志、律厯、兵制之书,又所以博其趣也。向使弃其本而不求,则亦潢潦无根,盈朝涸夕,虽有器用之良,才识之富,其能免于蠡测之患乎?故轩以为向道者,必以六经为之本也。六经皆古圣贤之言也,所谓文章之沧海也。舍六经而惟子氏之求,其殆韩子所谓航断港絶潢,以望入于海,其不可也。足下所谓自六经以下诸子百氏,皆欲一闯其门户,则庶几知所先后矣。嗟夫,学莫先于立志。足下信有志不羣者也。志之不已,岂徒闯其门户而已,固将升其堂,而又将入其室也。既入其室,由是蕴之为徳行,发之为文章,建之为事业,固非今之所谓科举之学可槩论也。然科举之学,同本于六经,同出于子史百氏,而其所以不同者,非直以其文有古今之殊,盖以业其文者率多陋儒小夫,惟欲记诵口耳之学,窃科名以阶显荣,逐利禄以活妻子故耳。使其诚能以道徳事业为髙,则今之学即古之学,又何科举之足耻哉?▯山杨氏所谓科举非所以得人,豪杰之士由之而进者,此也。足下固不能无惑于此,而其志不欲以利达为急,亦灼灼明矣。轩于足下为同门,而于所学忝同道,故因足下之请,自不知其喋喋如此,辞鄙义拙,惟足下亮择焉,幸甚。轩再拜。与文宗儒书【李东阳】承手书,知沧洲集已録出,将就梓,足见惓惓故旧之意。亨父有灵,当怃然于地下矣。但所示様本,每巻前一页有撰述、删定、校正、刋行等名号,似为不典。此集为沧洲作,何必言撰?旧藳去取,乃诸同年更议互订,何以独归一人校正之职?乃后生晚进施于前辈者,尤为非当。而刋行名氏,则宜执事着一跋语,殿诸巻后,亦未有标于巻首之例。四者之中,无一可者。且今韩栁、李杜诸大家集,本具在其有无事例,不辨可知。至于栝苍,乃处州郡名,施于亨父,又不知何以为据。向所奉托,止云録藳重订,乃可入梓,正恐有失,而不意其失之至于此也。今望亟以録藁见寄,如已入梓,亦须除此四行,各以巻后五言律一首以补其阙,庶免贻笑好事,为盛徳美事之累。惟深谅此情,不吝改作为幸。不然,则不若不刻之为愈也。辱示近什,尚稽攀和,正坐此事惶惑,故未暇及耳。不罪,不罪。上杨先生镜川公【章镒】近承先生不鄙节,以所着文稾见授,命镒订正亥豕鲁鱼,且俾差其优劣。顾惟朴騃之资,乌足以当昭明之任?然而身处寂寞困顿之郷,日无轇轕倥偬之务,安敢虚辱尊命而不用其心也哉!连日庄诵,始得以究知万一。盖先生之文,气焰似韩,骈俪似栁,要之皆雄健奥衍,而无艰澁枯槁之病。若走轻车于熟路也,若长江大河,滚滚东注而不竭也,若蒲捎駃騠,不施控勒而驰骤于康庄大道也。反覆而涵泳,目悦心醉,恍然深入寳藏,▯瑚琥珀,精金大贝,照乗之珠,连城之璧,充牣于前,则固已识其为希世之珍,皆欲把玩而不忍释手。第愧非石崇、王恺素有而富畜之者,夫岂能妄议其价耶?纵使勉强一置其喙,必将以好为恶,以称意为怪,岂不重贻识者之诮哉!虽然,愿窃有告也。粤自西汉,文章家若司马相如、董子、扬雄、刘向之徒,卓卓乎不可及,其所以传后者,皆不见其多,仅仅有数。
译因此六经这部书,承载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光明如日月星辰,所以能够扶持纲常、阐明伦理,继承天道、树立准则,垂示法则于万世而没有弊病,这就是文章中的沧海。下至西汉司马迁的《史记》、刘向的《说苑》、贾谊的《新书》,用来叙述时事、铺陈王道,阐明治理教化的根本,实在是文章中的江汉。唐代韩愈的《原道》《原人》等篇,柳宗元的《守官四维》等论,旨在端正人心、挽救时弊,以推行治道的踪迹,实在是文章中的川泽。宋代有欧阳修的《本论》、曾子固的《洪范传》、三苏父子的杂著章疏,用来陈述鉴戒、说明得失,作为治理国家的工具,这不又是文章中的溪壑吗?至于庄周、列御寇、韩非、邓析等人的著作,虽然时时有合于道的地方,但同六经的文章相比,简直如沧海之于蹄涔,哪里足以谈论道呢?然而求学的人一定要把六经蕴藏在心中,树立根本;贯通诸子百家,以资助实际运用;搜集百家学说,以充实才华;旁及天文、地志、律历、兵制等书,又是为了扩大见闻情趣。假使抛弃根本而不去求取,那么也不过是无根的积水,早晨满盈、傍晚干涸;即使器用方面的才能优良、才识丰富,难道能够避免以蠡测海的弊病吗?所以童轩认为,向道的人必定要以六经作为根本。六经都是古代圣贤的言论,正是文章中的沧海。舍弃六经而只求诸子著作,大概就是韩愈所说的驾着船穿行于断港绝潢,却希望进入大海,这是不可能的。足下所说从六经以下的诸子百家都想一一窥见其门户,这样就差不多知道先后次序了。唉,学习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足下确实是有志而不肯同流合污的人。志向不停息,难道只会窥见各书的门户而已?必定还要登上正堂,并且进入内室。既然进入内室,便把它蕴藏为德行,发用为文章,建立为事业,这当然不是今天所谓科举之学可以概括评论的。然而科举之学同样以六经为根本,同样出自诸子、史书和百家;它之所以不同,并不只是文章有古今差异,而是因为从事这种文章的人大多是鄙陋的儒生、小人,只想记诵口耳之间的学问,窃取科举名次以作为显达荣华的阶梯,追逐利禄来养活妻子儿女罢了。假如他们确实能把道德事业看得高尚,那么今天的学问就是古代的学问,又有什么可耻于科举的呢?▯山杨氏所说“科举并不是用来得到人才的途径,但豪杰之士却可以由此进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足下当然不能对此毫无疑惑,但您的志向不想把凭利禄显达当作急务,也已经清楚明白了。童轩与足下是同门,在所学方面也忝居同道;因此因足下的请求,不知不觉说了这样许多。言辞鄙陋,义理浅拙,只有请足下明察选择,便是万幸。童轩再拜。写给文宗儒的信【李东阳】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得知《沧洲集》已经抄录出来,将要付梓,足见您对故旧情谊的恳切。亨父在地下有知,也应当感到欣慰。不过,您给我看的样本,每卷前面一页列有“撰述、删定、校正、刊行”等名号,似乎不合典例。这部集子是沧洲所作,何必要说“撰述”?旧稿的取舍,是几位同年共同商议、互相订正的,为什么偏偏把校正的职任归给一个人?这尤其是后生晚辈施加于前辈的做法,很不恰当。至于刊行者的姓名,应该由您写一篇跋语,置于各卷之后,也没有把它标在卷首的先例。这四项之中,没有一项合适。况且如今韩愈、柳宗元、李白、杜甫诸位大家的文集,本来都存在这样的事例;有没有这种做法,不必辨说也可以知道。至于“栝苍”,是处州的郡名,用在亨父身上,又不知道依据是什么。从前托付给您的事情,只说抄录稿本、重新订正后,便可以收入刊刻;我正担心会有差错,却没想到差错竟到了这种地步。现在希望您赶快把抄录的稿本寄给我;如果已经入梓,也必须删去这四行,各在卷后补上一首五言律诗,这样或许可以免得被好事者讥笑,也免得连累这件盛德美事。希望您深切体谅我的心意,不吝惜改作,那就万幸了;不然,还不如不刻为好。承蒙您给我看近作,我还没有来得及唱和,正是因为这件事感到惶惑,所以无暇顾及。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上杨先生镜川公【章镒】近来承蒙先生不嫌弃我的节操,把您所著的文稿交给我,命我订正其中的“亥豕”“鲁鱼”之误,并且让我区别它们的优劣。只是以我朴拙愚钝的资质,哪里足以担当这样光明显著的使命?然而我身处寂寞困顿之地,每天没有纷扰急迫的事务,怎么敢虚负尊命而不用心呢?连日庄重诵读,才得以探究其中万分之一。先生的文章,气势如韩愈,骈俪如柳宗元,总的说来都雄健深厚而文理丰衍,没有艰涩枯槁的弊病。它像驾着轻车行驶在熟路上,又像长江大河滚滚向东流去而不枯竭,又像蒲捎、駃騠,不用施加缰绳控制,便在宽广的大道上奔驰。反复玩味、涵泳其中,眼睛愉悦,内心陶醉,恍惚间深入珍宝库藏;珊瑚、琥珀、精金、大贝、能照车的明珠、价值连城的璧玉充满眼前,于是已经知道它们确实是稀世珍宝,都想拿来玩赏而舍不得放手。只是惭愧自己并非石崇、王恺那样素来拥有并大量收藏珍宝的人,哪里敢妄自议论它们的价值呢?即使勉强插嘴,也必定会把美的说成恶的,把合意的说成怪异的,难道不是再次招致有识者的讥笑吗?虽说如此,我还是愿意私下向您进一言。自西汉以来,文章家如司马相如、董子、扬雄、刘向一类人,卓然高出,难以企及;他们能够流传后世的作品,也都不多,仅仅只有几篇。
唐之韩栁并驾齐驱,其集除诗赋外,诸体之文,韩三百余篇,栁四百余篇而已,其他不能徧举。今先生文集,镒所见者,计自天顺戊寅以至成化癸已十余年间,篇数已兼韩栁二家。戊寅以前,癸已以后,未及见者尚多,合而计之,无虑千有余篇,可谓富矣。镒不敢更以前贤渎听。如我朝杨文贞为文,亦负重名,正统间有《东里集》行,世人皆愿见而乐得之。近者其子导刋其全集,人厌其烦,未及展巻而先已欠伸矣。文果以多为尚哉?先生著述不特文耳,外又有诸体,诗有《私抄》等书,几至充栋。若一一刋行,为费甚大,莫若敛博而约之,乃为精当。事在先生亲自裁择,以定去取。行世者,诗歌为类,文具诸体,各不过三四十篇,亦已多矣。余为别録以藏于家可也。镒又惟诸家文集,以年所为类者,不若以体制为类,便于观览。他日定稾,以体类如何?愚不自量,狂僣之甚,望矜。恕而允听之,万幸。与李空同论诗书【何景明】敬奉华牍,省诵连日。初怃然若遗,既涣然若有释也。发迷彻蔽,爱助激成。空同子功徳我者厚矣。仆自念离析以来,单处寡类,格人逖徳,程阙元▯,去道符爽。是故述作靡式,而进退失步也。空同子曰:「子必有谔谔之评。」夫空同子何有于仆谔谔也?然仆所自志者,何可弗一质之?追昔为诗,空同子刻意古范,铸形宿镆,而独守尺寸。仆则欲富于材,积领防神情,临景构结,不仿形迹。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以有求似,仆之愚也。近诗以盛唐为尚,宋人似苍老而实疎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今仆诗不免元习,而空同近作间入于宋。仆固蹇拙薄劣,何敢自列于古人?空同方雄视数代,立振古之作,乃亦至此,何也?凡物有则弗及者,及而退者,与过焉者,均谓之不至。譬之为诗,仆则可谓弗及者,若空同求之则过矣。夫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是故乾坤之卦,体天地之撰,意象尽矣。空同丙寅间诗为合,江西以后诗为离。譬之乐,众响赴防,条理乃贯;一音独奏成章则难。故丝竹之音要眇,木革之音杀直。若独取杀直而并弃要眇之声,何以穷极至妙,感情饰听也?试取丙寅间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后之作,辞艰者意反近,意苦者辞反常,色淡黯而中理,披漫读之,若摇鞞铎耳。空同贬清俊响亮而明,柔澹沈着含蓄典厚之义,此诗家要旨大体也。然究之作者命意敷辞,兼于诸义,不设自具。若闲缓寂寞以为柔澹,重浊剜切以为沈着,艰诘晦塞以为含蓄,野俚辏积以为典厚,岂惟缪于诸义,亦并其俊语亮节悉失之矣。鸿荒邈矣,书契以来,人文渐朗。孔子斯为折中之圣,自余诸子悉成一家之言,体物杂撰,言辞各殊。君子不例而同之也,取其善焉已尔。故曹刘阮陆,下及李杜,异曲同工,各擅其时,并称能言。何也?词有髙下,皆能拟议,以成其变。化也,若必例其同曲,夫然后取则,既主曹、刘、阮、陆矣,李、杜即不得更登诗坛,何以谓千载独步也?仆尝谓诗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辞断而意属,聨类而比物也。上考古圣立言,中徴秦汉绪论,下采魏晋声诗,莫之有易也。夫文靡于隋,韩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韩;诗弱于陶、谢,力振之,然古诗之法亦亡于谢。比空同尝称陆、谢,仆参详其作,陆诗语徘,体不徘也;谢则体语俱徘矣。未可以其语似,遂得并例也。故法同则语不必同矣。仆观尧、舜、周、孔子、思、孟氏之书,皆不相沿袭而相发明,是故徳日新而道广,此实圣圣传授之心也。后世俗儒专守训诂,执其一説,终身弗解,相传之意背矣。今为诗不推类极变,开其未发,泯其拟议之迹,以成神圣之功,徒叙其已陈,修饰成文,稍离旧本,便自杌▯,如小儿倚物能行,独趋颠仆。虽由此,即曹、刘,即阮、陆,即李、杜,且何以益于道化也?佛有筏喻,言舍筏则达岸矣,达岸则舍筏矣。今空同之才足以命世,其志金石可断,又有超代轶俗之见。自仆游从,获覩作述,今且十余年来矣。其髙者不能外前人也,下焉者已践近代矣。自创一堂室,开一户牖,成一家之言,以传不朽者,非空同撰焉,谁也?《易大传》曰:“神而明之,存乎徳行,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是故可以通古今,可以摄众妙,可以出万有。是故殊途百虑而一致同归。夫声以窍生,色以质丽,虚其窍不假声矣,实其质不假色矣。茍实其窍,虚其质,而求之声色之末,则终于无有矣。北风便冀,反复鄙説,幸甚。驳何氏论文书【李梦阳】
译唐代的韩愈、柳宗元并驾齐驱;他们的文集除诗赋外,各种体裁的文章,韩愈有三百多篇,柳宗元有四百多篇而已,其他人不能一一列举。如今先生的文集,我所见到的,统计从天顺戊寅到成化癸已十多年间,篇数已经相当于韩、柳两家。戊寅以前、癸已以后尚未见到的作品还很多,合起来计算,大概有一千多篇,可以说非常丰富了。我不敢再拿前贤来烦扰您的听闻。像我朝杨文贞作文,也享有很大的声名;正统年间《东里集》刊行于世,世人都愿意见到并以得到它为乐。近来他的儿子刊刻全集,人们却嫌它繁多,还没有打开书卷就已经先打呵欠了。文章果真以多为贵吗?先生的著述不只是文章,此外还有各种体裁;诗歌有《私抄》等书,几乎多到堆满屋子。如果一一刊行,费用非常巨大,不如把博杂的内容收束为简约的选本,才精当合宜。事情在于先生亲自裁定取舍。流传于世的作品,诗歌分门编类,文章汇集各种体裁,每类不过三四十篇,也已经很多了。其余的我另行抄录,收藏在家中即可。我又认为各家文集如果按写作年代编排,不如按体裁分类,更便于阅读观览。将来定稿时,按体裁分类怎么样?我自不量力,实在狂妄僭越,希望您予以体谅;如果您宽恕我并采纳这番意见,那就是万幸。与李空同论诗书【何景明】恭敬地奉上这封华美的书信,已经反复阅读多日了。起初怅然若有所失,后来却豁然开朗,仿佛有所释怀。它使我拨开迷雾、彻底明白,也爱护并帮助我激发成就。空同子对我的功德实在深厚。我自从离散以来,独居而少有同道,拒绝贤人、疏远德行,学业荒废,违背正道。因此著述没有规范,进退也失去了准绳。空同子说:“你一定会有直言不讳的评论。”空同子对我哪里需要什么直言不讳呢?然而我自己所记下的这些话,又怎么能不请他评正一番呢?追想从前作诗时,空同子刻意取法古人,铸造诗歌的形制,严格守住尺寸。我却想在才料上求丰富,积累领会以防止神情流失,面对景物便构思结撰,不模仿古人的形迹。《诗经》说:“正因为自己有它,所以才能相似。”凭借已有的东西去求相似,是我的愚见。近来的诗以盛唐为最高标准;宋人看似苍老,实际却疏浅粗陋;元人看似秀拔峻峭,实际却浅薄庸俗。如今我的诗免不了有元人的习气,而空同近来的作品间或又流入宋人的路数。我本来就迟钝拙劣、才薄品低,哪里敢把自己列在古人之中?空同正以雄视数代的气概,创作足以振古的作品,却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为什么呢?凡事有达不到的,有达到后反而退步的,也有超过限度的,都可以说是没有达到正当境界。用作诗来比,我可以说是尚未达到的人;若按空同的要求来衡量,那就过头了。意与象相应,就叫作相合;意与象相违,就叫作相离。因此《乾》《坤》两卦,体察并表现天地的造化,意象已经完备了。空同丙寅年间的诗是相合的,江西以后所作的诗则是相离的。拿音乐来说,各种声音共同汇聚,条理才能贯通;单独演奏一个音而要形成篇章,就很困难。所以丝竹之声精微美妙,木器革鼓之声急促直截。假如只取急促直截的声音而完全抛弃精微美妙的声音,怎么能够穷尽最高的妙处,使感情得到触动、听觉得到修饰呢?试取空同丙寅年间的作品来读,敲击起来还像金石之声那样和谐;而江西以后之作,言辞艰涩,意思反而浅近;意思苦涩,言辞反而平常,外表暗淡而内里还有些条理,披读漫读起来,仿佛耳边只有摇动鞞鼓、铎铃的声音。空同贬低清俊响亮而明朗的风格,却把柔和淡远、沉着稳重、含蓄深厚、典雅厚重看作诗家要旨,这大体是对的。然而究察作者安排意旨、铺陈文辞,实在兼有各种情形,并不是刻意设置才自然具备。若把闲缓寂寞当作柔淡,把沉重浑浊、刻厉迫切当作沉着,把艰涩阻塞当作含蓄,把粗野俚俗堆积在一起当作典厚,岂止是误解了这些意义,也连清俊的语言、明亮的节奏都一并丧失了。洪荒时代已经遥远,自有文字以来,人文逐渐明朗。孔子是能够折中取正的圣人,其余诸子都各自形成一家之言,体察万物、杂采事理,言辞各不相同。有德君子不应把他们强行归为一类,而只需取其优长罢了。所以曹植、刘桢、阮籍、陆机,下至李白、杜甫,虽然曲调不同而功效相同,各自在当时独擅胜场,都被称为善于言辞的人。这是为什么呢?辞藻有高下,但都能拟议万物,从而形成各自的变化。所谓变化,如果一定要把他们归入同一曲调,然后才取法,那么既然已经以曹、刘、阮、陆为主,李白、杜甫就不能再登上诗坛了,又怎么能说他们千百年来独步一时呢?我曾说诗文有不可改变的法则:言辞要有断落而意义相承,联结同类而比拟事物。上考古代圣贤立言,中考秦汉以来的论说,下取魏晋的声诗,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点。文章在隋代衰靡,韩愈奋力振兴它;然而古文的法则也在韩愈那里消失了。诗歌衰弱于陶渊明、谢灵运之后,后人奋力振兴它;然而古诗的法则也在谢灵运之后消失了。先前空同曾称许陆机、谢灵运,我仔细考察他们的作品:陆诗的语言有徘徊之态,但体制并不徘徊;谢诗则体制和语言都显得徘徊。不能因为语言相似,就把他们作为同一范例。所以法则相同,语言却不必相同。我看尧、舜、周公、孔子、子思、孟子的著作,彼此并不沿袭,却互相发明;因此德行日新,道理更加广大,这正是圣圣相传的心法。后世庸俗的儒生专守训诂,执着于一说,终身不能通解,反而违背了传授的本意。如今作诗若不推类而穷尽变化,发明前人尚未发明的地方,泯除模拟的痕迹,以成就神圣的功业,只是叙述已有的陈说,修饰成文,稍微离开旧本,便会像小孩扶着东西才能走路,一旦独自快走便跌倒一样。即使照这样做,成为曹、刘,成为阮、陆,成为李、杜,又对道和教化有什么帮助呢?佛家有“筏”的譬喻,说舍弃筏才能到达彼岸,到达彼岸之后就应当舍弃筏。如今空同的才华足以名闻当世,他的志向坚如金石,又有超越时代、脱离流俗的见识。我同他交游往来,看到他的著述,至今已经十多年了。他作品中高明的,不能超出前人;低下的,却已经踏入近代的窠臼。能够自己创建一座堂室,开出一扇门户,形成一家之言,并流传不朽的,不是空同来写,又是谁呢?《易大传》说:“神妙而明白它,在于德行;成就本性而永远保存它,这是道义的门户。”因此可以贯通古今,可以统摄众多妙理,可以超出万有。所以道路虽有不同,思虑虽有百端,最终却同归于一处。声音由孔窍产生,色彩因形质而显美;如果使孔窍空虚,就不会有声音;如果使形质充实,也不必借助外在色彩。假如把孔窍填实,把形质弄空,却只在声音和色彩的末流上求取,最终便什么也得不到了。北风便于冀州反复陈说这些浅见,幸甚。驳何氏论文书【李梦阳】
某再拜,大复先生足下:前屡览君作,颇疑有乖于先法,于是为书,敢再拜献足下,冀足下改玉趋也。乃足下不改玉趋也,而即擿仆文之乖者以复我。其言辩以肆,其气傲以豪,其旨轩翕而▯嵺。仆始而读之,谓君我诙也;已而思之,我规也。犹我君规也。夫规人者,非谓其人卑也。人之见有同不同,仆之才不髙于君,天下所共闻也。乃一旦不量而虑子乖于先法,兹其情无他也。子擿我文曰:“子髙处是古人影子耳。”其下者已落近代之口。又曰:“未见子自筑一堂奥,突开一户牖,而以何急于不朽。”此非仲黙之言短仆而谀仲黙者之言也。短仆者必曰:“李某岂善文者,但能守古而尺尺寸寸之耳。必如仲黙出入由已,乃为舍筏以登岸。”斯言也,祸子者也。古之工如倕、如班、堂,非不殊户,非同也。至其为方也,圆也,弗能舍规矩。何也?规矩者法也。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假令仆窃古之意,盗古形,剪截古辞以为文,谓之影子,诚可。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袭其辞,犹班圆倕之圆,倕方班之方,而倕之木非班之木也。此奚不可也?夫筏我二也,犹兔之蹄,鱼之筌,舍之可也。规矩者,方圆之至也。即欲舍之,乌乎舍?子试筑一堂,开一户,措规矩而能之乎?措规矩而能之,必并方圆而遗之可矣。何有于法?何有于规矩?故为斯言者,祸子者也。祸子者,祸文之道也。不知其言祸已与祸文之道,而反规之于法者,是攻子,亦谓操戈入室者矣。子又曰:“孔曽思孟不同言而同至诚,如尺寸古人,则诗主曹刘阮陆足矣。李杜即不得更登于诗坛。”诗云:“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予之同法也。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也。子以我之尺寸者言也。览子之作,于法焉蔑矣,宜其惑之靡解也。阿房之巨,灵光之岿,临春结绮之侈丽,杨亭葛庐之幽之寂,未必皆倕与班为之也,乃其为之也,大小鲜不中,方圆也。何也?有必同者也。获所必同,寂可也,幽可也,侈以丽可也,岿可也,巨可也,守之不易,乆而推移,因质顺势,融镕而不自知,于是为曹,为刘,为阮,为陆,为李,为杜,即今为何大复?何不可哉!此变化之要也。故不泥法而法,尝由不求异而其言人人殊。《易》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谓此也。非自筑一堂奥,自开一户牖,而后为道也。故予尝曰:「作文如作字,欧、虞、顔、栁,字不同而同,笔笔不同,非字矣。不同者何也?肥也,瘦也,长也,短也,疏也,密也。故六者势也,字之体也,非笔之精也。精者何也?应诸心而本诸法者也。不窥其精,不足以为字,而矧文之能为文,犹不能为,而矧能道之?」为仲黙曰:「夫为文有不可易之法,辞断而意属,聮物而比类,以兹为法,宜其惑之难解,而谀之者易摇也。假令仆即今为文一通,能使辞不属,意不断,物聮而类比矣,然于中情思澁促,语崄而硬,音生节抝,质直而麄浅谫露骨,爰痴爰枯,则子取之乎?」故辞断而意属者,其体也,文之势也;聮而比之者,事也。柔澹者,思含蓄者,意也;典厚者,义也;髙古者,格;宛亮者,调;沈着、雄丽、清峻、闲雅者,才之类也。而发于辞,辞之畅者,其气也。中和者,气之最也。夫然,又华之以色,永之以味,溢之以香,是以古之文者,一挥而众善具也。然其翕辟顿挫,尺尺而寸寸之,未始无法也。所谓圆规而方矩者也。且士之文也,犹医之脉,脉之濡弱、紧数、迟缓相似,而实不同。前予以柔澹、沈着、含蓄、典厚诸义进规于子,而救俊亮之偏,而子则曰:「必闲寂以为柔澹,浊切以为沈着,艰窒以为含蓄,俚辏以为典厚。」岂惟谬于诗义,并俊语、亮节悉失之矣。吾子于是乎失言矣。子以为濡可为弱,紧可为数,迟可为缓耶?濡弱、紧数、迟缓不可相为,则闲寂独可为柔澹,浊切可为沈着,艰窒可为含蓄,俚辏,可为典厚耶?吁!吾子于是乎失言矣。以是而论文,子于文乎病矣。盖子徒以仆规子者过言靡量,而遂肆为▯嵺之谈,擿仆之乖以攻我,而不知仆之心无他也。仆之文千疮百孔者,何敢以加于子也?诚使仆妄自以闲寂浊切艰窒俚辏为柔澹沈着含蓄典厚而为言,黯惨有如摇鞞击铎,子何不求柔澹沈着含蓄典厚之真为之,而遽以俊语亮节自安耶?此尤惑之甚者也。仆聪明衰矣,恒念子负振世之才,而仆叨通家肉骨之列,于是规之以进其极,而复极论以冀其自反,实非自髙以加于子。《传》曰:改玉改行。子诚持坚白不相下,愿再书以复我。再与何氏书【李梦阳】
译某再拜,敬呈大复先生足下:前些时候我多次读到您的作品,很怀疑其中有违背古代法则之处,于是写信,恭敬地奉上,希望先生改变自己的趋向。可是先生并没有改变,反而摘出我文章中违背法则的地方来答复我。您的言辞雄辩而放纵,气势傲岸而豪迈,旨趣高举张扬而又【字样疑误:“▯嵺”含义不明】。我开始读时,以为您是在同我开玩笑;后来想来,知道您是在规劝我,而且还是我在规劝您。规劝别人,并不是说那个人卑下。人们的见解有相同也有不同,我的才华不高于您,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可是我一时不自量力,担心您违背古法,这种心情实在没有别的原因。您摘引我的文章说:“您的高明处只是古人的影子罢了。”低下的地方已经落入近代人的口吻。又说:“还没有看到您自己筑成一座堂室、另开一扇门户,却为何急着谈不朽?”这不是仲默用来贬低我、而是奉承仲默的人说的话。贬低我的人一定会说:“李某哪里是善于作文,只不过能够守着古法,一尺一寸地摹仿罢了。一定要像仲默那样出入自如,才算舍筏登岸。”这种话,是在害您。古代的巧匠如倕、班、堂,所造门户当然各不相同,并不是完全一样;但他们制作方形、圆形时,不能舍弃规矩。为什么呢?因为规矩就是法则。我一尺一尺、一寸一寸地遵守,固然就是法则。假如我偷取古人的意旨,盗用古人的形制,剪裁古人的辞句来作文,说是古人的影子,确实可以。若我用自己的情感叙述今天的事情,只遵守古法的尺度,却不袭用古人的辞句,就像班造圆形、倕造方形,而倕所用的木材并不是班所用的木材一样,这有什么不可以呢?所谓筏,是可以舍弃的东西,就像兔子的蹄迹、捕鱼的筌一样;规矩却是方圆的最高准则。即使想舍弃它,又能舍弃到哪里去呢?您试着筑一座堂室、开一扇门户,放下规矩而能做到吗?如果放下规矩竟能做到,那就连方圆也可以一并遗弃了。既然如此,还谈什么法?还谈什么规矩?所以说这种话,正是在害您;害您,也就是害文章之道。不知道自己的话既害了自己也害了文章之道,反而拿法则来责问我,这就是攻击您,也可以说是手持武器闯入自己家门。您又说:“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言语不同却同样出于至诚;如果只知道依尺寸取法古人,那么诗歌有曹、刘、阮、陆就够了,李白、杜甫便不能再登上诗坛。”《诗经》说:“人们只知道其中的一点,却不知道另外的方面。”我所说的是同一法则。尧舜之道,也正是不用仁政就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您是从我所谓一尺一寸地取法古人的话来谈的。读您的作品,其中对于法则几乎全不顾及,难怪您对此疑惑而不能解开。阿房宫的宏大,灵光殿的巍峨,临春阁、结绮阁的奢丽,杨亭、葛庐的幽静寂寥,未必都是倕和班亲手建造的;但它们既然建成,大和小很少不合宜,方和圆也都合乎规矩。为什么呢?因为其中有必然相同的原则。掌握了这种必然相同的原则,寂静可以,幽深可以,奢丽可以,巍峨可以,宏大也可以。守住它而不改变,时间久了自然推移变化,顺着材质、适应形势,融会贯通而自己也不觉得,于是可以成为曹、刘、阮、陆,可以成为李、杜,如今成为何大复,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就是变化的关键。所以不是拘泥于固定形式,却仍然合乎法则;常常是不刻意求异,言辞却自然各不相同。《易经》说:“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说的就是这个。并不是一定要自己筑一座堂室、另开一扇门户,然后才算得道。所以我曾说:“作文如同写字,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柳公权,字形不同而有共同之处;每一笔都不同,便不能称为字了。不同在哪里?在于肥、瘦、长、短、疏、密。因此这六项是形势,是字的体态,不是运笔的精妙。精妙是什么呢?” 精妙就是合乎内心而以法则为根本。不窥见这种精妙,就不足以写成字,更何况文章要成为文章呢?连文章都不能写成,又怎么能说明文章之道呢?”我对仲默说:“作文有不可改变的法则:言辞要有断落而意义相承,联结事物而比类,这是法则,所以您才难以解开疑惑,而奉承您的人又容易动摇。假如我现在写一篇文章,能够使言辞相承、意义不断,事物相联、类别相譬,但其中思想艰涩急促,语言险怪生硬,音调生疏、节奏拗口,质朴直露而粗浅,显得痴呆枯槁,那么您会取它吗?所以言辞有断而意义相承,是文章的体制,是文章的气势;联结事物、比类取譬,是文章所写的事情。柔和淡远,是思想的状态;含蓄,是意旨;典雅厚重,是义理;高古,是格调;委婉明亮,是声调;沉着、雄丽、清峻、闲雅,是才华的类别。而这些都发露在辞句中,辞句流畅,是它的气;中和,是气的最高境界。这样以后,再用色泽使它华美,用意味使它悠长,用香气使它充溢,因此古代善文的人一挥笔便能具备各种优点。然而它的开合、顿挫,仍然一尺一寸地合乎法度。这就是所谓圆规方矩。况且士人的文章,就像医生诊脉;脉象有濡弱、紧数、迟缓等相似之处,实际却各不相同。先前我把柔淡、沉着、含蓄、典厚等意义拿来规劝您,是为了补救您偏重俊秀明亮的弊病;您却说:“一定要把闲寂当作柔淡,把浑浊刻厉当作沉着,把艰涩阻塞当作含蓄,把俚俗堆积当作典厚。”这岂止是误解了诗的意义,也把俊美的语言、明亮的节奏全都丧失了。您在这里说错了。您认为濡可以等同于弱,紧可以等同于数,迟可以等同于缓吗?濡弱、紧数、迟缓不能相互替代,那么闲寂难道就可以单独等同于柔淡,浑浊刻厉可以等同于沉着,艰涩阻塞可以等同于含蓄,俚俗堆积可以等同于典厚吗?唉!您在这里又说错了。拿这些来评论文章,您对于文章已经生病了。大概您只是因为我规劝您的话说得过分,没有节制,于是任意发出【字样疑误:“▯嵺”含义不明】的言论,摘取我文章中的违误来攻击我,却不知道我的心意没有别的。我的文章千疮百孔,哪里敢把它拿来压过您呢?假如我竟妄自把闲寂、浑浊、艰涩、俚俗说成柔淡、沉着、含蓄、典厚,写出那种昏暗惨淡、仿佛摇鞞击铎的文章,您为什么不寻求柔淡、沉着、含蓄、典厚的真正含义去实践,却急忙以俊美的语言、明亮的节奏自我满足呢?这尤其是最深的迷惑。我年老而聪明衰退,却常想到您负有振兴天下的才华,而我又忝列通家之好,所以规劝您使您达到极致,再进一步详细论说,希望您自己反省,实在不是自以为高明来压过您。《传》说:“改变佩玉,也要改变行止。”您如果确实坚持自己的说法、不肯相让,愿意再写信来答复我。再与何氏书【李梦阳】
前书与子论文备矣,然仆犹谓不证诸事,则空言不切,不切不信。夫子近作乖于先法者何也?盖其诗读之若搏沙弄泥,散而不莹,又麄者弗雅也。如月蚀诗,妖遮赤道行是耳,然阔大者鲜把持,又无鍼线。古人之作,其法虽多端,大抵前疎者后必密,半濶者半必细,一实者必一虚,叠景者意必二。此予之所谓法圆规而方矩者也。沈约亦云:“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即如人身以魄载魂,生有此体,即有此法也。诗云:“有物有则。”故曹、刘、阮、陆、李、杜能用之而不能异,能异之而不能不同。今人止见其异而不见其同,宜其谓守法者为影子,而支离失真者以舍筏登岸自寛也。夫文与字一也,今人模临古帖,即太似不嫌,反曰能书,何独至于文而欲自立一门户耶?自立一门户,必如陶之不冶,冶之不匠,如孔之不墨,墨之不杨耶?此亦足以类推矣。且仲黙《神女赋》《帝妃篇》“南游日,北上年”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水亭菡萏,风殿薜萝”,意不一乎?盖君诗徒知神情防处,下笔成章为髙,而不知髙而不法,其势如搏巨蛇,驾风螭,步骤即竒,不足训也。君诗结语太拙,易七言律与絶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节。“百年万里”,何其层见而叠出也?七言若剪得上二字,“言何必七”也?仆非知诗者,剧谈偏见,幸君自裁之耳。君必苦读子昂、必简诗,庶获不逺之复,亦知予言之不佞,不然终身野狐外道耳。狂悖弗自觉,缕缕至此,悚惧悚惧。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六
译前一封信谈论文章已经很详尽了,但我仍认为如果不从具体事情上加以验证,空话就不能切合实际;不切合实际,就不能令人信服。您的近作为什么违背古代法则呢?大概是因为读起来像在搏弄沙土、玩弄泥巴,松散而不莹润,粗率而不雅正。比如《月蚀诗》,不过是妖物遮蔽赤道运行罢了;但篇幅宽大,少有收束,也没有针线般的贯串。古人的作品,法则虽然多种多样,大体上前面疏朗,后面必定细密;前半宽阔,后半必定精细;一处写实,必有一处写虚;景物层叠,意思必有两层。这就是我所说的圆规方矩的法则。沈约也说:“如果前面有浮声,后面就必须有切响。一篇之内,音韵全都不同;两句之中,轻重也完全相异。”正如人的身体以魄承载魂魄,有了这种形体,就自然有这种法则。《诗经》说:“有事物就有法则。”所以曹、刘、阮、陆、李、杜能够运用它,却不能另造一套;能够变化它,却不能不合乎共同原则。如今人们只看见他们的不同,却看不见他们的相同,难怪把守法的人说成古人的影子,把支离失真的人以舍筏登岸来自我宽解。文章和书法本来是一回事。如今人们临摹古代法帖,即使非常相似也不嫌弃,反而说这是善于书写;为什么一到文章,就一定要另立门户呢?所谓自立门户,难道一定要像陶渊明那样不受陶冶,像工匠那样不受规范,像孔子不属于墨家、墨子不属于杨朱一派吗?这也足以类推了。况且仲默《神女赋》《帝妃篇》中“南游日,北上年”四句连续使用,这种写法古人有过吗?“水亭菡萏,风殿薜萝”,意思难道不相同吗?大概您的诗只知道神情所在,落笔便成篇章,认为这就是高明,却不知道高明而不合乎法则,势头就像搏击巨蛇、驾驭风螭,动作步法虽然奇特,却不足以作为规范。您的诗结尾太拙劣,七言律诗和绝句又常常彼此相混,更不能成篇,音节也少。“百年万里”为什么反复出现、层层叠叠呢?七言诗如果剪去开头两个字,就成了“为什么一定要七言”了。我并不是懂诗的人,只是畅谈偏见,幸望您自己裁量。您一定要苦心阅读陈子昂和必简的诗,也许能够得到“不远复”的反省,并且知道我的话并非谄媚;否则终身不过是野狐外道罢了。狂妄悖谬而自己没有察觉,絮絮说到这里,实在惶恐,实在惶恐。《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六
论文复李生书【赵贞吉】足下两书暨文二篇,问予曰:“可以名世否?”嘻!此特举业体式之稍变耳,然笔锋亦未甚振也。以此逐取青紫则易矣,欲驾于作者之门则未也。夫世之取青紫者何限,得此又奚足泰哉!由生之言,充其意,岂止于薄青紫而不取?将不作希文已上人物,直欲追古之圣哲而求得其所为道,其志大矣。乃徐察其量,则似以虚为实,得少为足而已,安于卑近矣。此又何説也?夫步象蹠者,不由兔径;恢大业者,必宏逺图。昔古公欲大周之业,必迁于岐山之下居焉;陶朱欲富其积,必处于定陶天下舟车财货辐辏之处。然则士之欲追古圣哲而求得其所谓道,其取材畜徳,当何如耶?乃若足不出于百里,目不接一胜友,抱兔园寒陋十数册故书,操举子活套亹亹不休之管,以雄长于目不识一丁、腹无一滴墨汁之辈之中,偃然自大,曰:“吾以斯文自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识在侧,奚啻笑河伯之汨于秋水,又乃叹沟浍之盈于屋霤,人以为愧矣。生谓之然乎?其不然乎?雅闻生年甚少,顷尝习静山寺,奉母养志,文史自娱,俯仰今古,盖吾邻郡丹山之雏也。岂不爱念?嗟嗟!人亦有言:“年近三十,忧老将至,世事易纒糺,光隂易懡防,忽忽淹留,壮老逼人,打入凡俗队中,亦不难矣。”可不省哉?可不畏哉?盖士学道而无师承,祗以文字相诳诱者,毕竟堕此耳。某老矣,尝思得一佳士而寄意焉,所以珍生者甚至。生毋索髙价于吾之门哉!韩退之又将三沐而三薫于子,须谨避之耳。聊发一笑。与王翰林槐野论文书【刘绘】弟绘不佞,多兄爱纳,为知已,且不猥以卑俗谓弟为知文,以是相见,竟日不为别,谈商论文字不置,每一论起,虽列琼浆不注也,披▯图不睨也。兄以天才絶调,而嗜文若斯,则恶得不宏览研奥而振名一代也?前夕所议,未能毕陈,今出省休沐,敢为通记,幸鉴鄙畧。弟睹羲轩以下文字,咸发天地隂阳之秘,人事之要,家国天下之务,其理着明矣。文不切所用,则圣贤且浑尔噩尔,安所尚文哉?故主须以理充,须以气,其説尚矣。弟谓辞者,文之质也,理匪辞不达,气匪辞不鬯,三者不可阙一焉,而体格在其中矣。是以文之体格无定眡,三者所究耳。古今之辞,尽于六经,理相统一。韩子曰:「易竒而法,诗正而葩,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正道气与辞也。」天地之理,中正焉已矣,其气深厚和平,其辞大雅宏畅,则圣人之文也,六经是已。孔子删述,自谓「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善学孔氏者,惟孟轲一人。其后诸子,理不足而任于气,故其辞醇疵相襍。荀卿以下,庄骚太史,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诸人,穷理尽性,虽不能如圣人,而纂辞摹像,则标凖六经,故旨趣各随所见,而篇章音欵莫有逾焉。东京煜煜,犹能相匹,延及魏晋以后,而雅道渐以陵夷。至唐独得韩愈,敏悟自言见时文忸怩不宁,今读其辞,出入孟荀,而风骨类马迁刘向,夐然其品也。艺苑英少,亦有轻訾诋者,盖未深究耳。其后才桀之俦,各殊其辞以求胜,欲自勒一家,骛髙者▯亢而无据,崇实者质塞而无华,令六经之辞邈乎莫追求,贾马匡刘不可复得矣。仲尼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盖谓文焉。弟又思汉以下至赵宋能文者,虽各异辞,要皆变于六经,且如董仲舒,京房,焦延寿,扬雄变于易也;贾谊,鼂错,司马迁变于书也;匡衡,刘向下逮班固,崔骃,马融,蔡邕变于诗也。临诸子所着体而察之,当自见矣。盖六经文之海岳具焉。后之士虽称瓌竒,而极骏雄,莫能出其轨矣。故惟狂荡之辞,洸洋淫靡之辞,纎细峭刻之辞,惨礉短长之辞,是其理蔽,其气衰,非圣人之书不可读也。弟又思建安诸子,虽号靡丽,然典峻不可少,当称为小雅之变。二应以后,六朝如二陆、三谢,至任彦升、顔延年、沈休文、薛道衡辈,世人往往俱以纎绮眡之,然铸景凝华,隠隠十二国风之变也。宋儒详于理学,而辞则又落一格,乃有古文今文之辽絶。吁,殆难语矣。周茂叔通书,程伯子定性书,张子厚西铭正防,则亦变于易者也。欧阳永叔本论,程叔子汉州防问数篇,朱文公学庸二序,疏明纯正,则亦变于书者也。是以古今明文,咸托辞以传。
译论文 复李生书【赵贞吉】您寄来的两封信和两篇文章,问我:“可以凭此名闻天下吗?”唉!这只不过是科举文章的体式稍有变化罢了,不过笔锋也还没有十分振起。凭这个去谋取青紫官服是容易的,想凭此进入文章名家的门径却还不行。世上谋取青紫的人何止千万,得到它又哪里值得沾沾自喜呢?按照您的话,充实其中的志意,难道只是轻视青紫而不取吗?您将不满足于成为范仲淹以上的人物,而是径直想追随古代圣哲,求得他们所谓的道,志向很大。然而慢慢考察您的器量,却似乎把虚浮当作真实,得到一点便以为满足罢了,安于卑下浅近的境地。这又是什么道理呢?要走大象所走的路,不能走兔子的小径;要成就宏大的事业,必定要有宏远的谋划。从前古公亶父想扩大周的基业,就一定迁居到岐山之下;陶朱公想使财货积累丰厚,就一定居住在定陶这样天下舟车财货汇聚的地方。那么士人想追随古代圣哲、求得他们所谓的道,在取材和蓄德方面应当怎样呢?假如足迹不出百里,眼睛不曾接触一位胜友,只抱着兔园般寒陋的十几册旧书,拿着科举文章的陈套笔法,对着目不识丁、腹中毫无墨水的人喋喋不休,却傲然自大地说:“我要以这种文章自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有见识的人在旁边,这岂止像嘲笑被秋水困住而自满的河伯,又像叹息沟渠积水竟漫到屋檐一样,实在让人感到惭愧。您认为是这样吗?还是不这样呢?我素来听说您年纪很轻,近来曾在静山寺修习清静,侍奉母亲、修养志趣,以文史自娱,俯仰古今,大概是我们邻郡丹山初飞的雏鸟。难道不值得爱护和惦念吗?唉!人们还说:“年近三十,忧虑衰老将要到来;世事容易纠缠混乱,光阴容易消磨流逝;不知不觉地滞留,壮年和老年逼近,将人打入凡俗的行列,也并不困难。”能不省察吗?能不畏惧吗?大概士人学习道理却没有师承,只把文字当作互相欺骗诱惑的工具,最终都会落到这种地步。我已经老了,曾经想得到一位佳士寄托自己的心意,所以珍视您到了极点。您不要在我这里索求过高的评价啊!韩退之还要对您三沐三熏,您只须谨慎避开就是了。姑且写这些博您一笑。与王翰林槐野论文书【刘绘】弟刘绘不才,承蒙兄长厚爱接纳,把我当作知己,而且不以卑俗之见看待我,认为我懂得文章;正因为这样相见,我们整日都不忍分别,谈论、商量文章从不停止。每当一个话题兴起,即使列上琼浆美酒在旁也无心饮用,即使展开玄妙的图籍也无暇侧目。兄长凭天才和绝妙的才调,又如此嗜爱文章,怎么能不广泛研求深奥义理,使名声振动一代呢?前夕所讨论的内容还没有说完,今天出省休沐,冒昧写信通告,幸望鉴察我的浅陋。弟弟看羲皇、轩辕以来的文字,都在揭示天地阴阳的奥秘、人事的要领以及家国天下的事务,其中的道理已经很明显了。文章如果不切合实际的用途,那么圣贤也会浑浑噩噩,文章又有什么值得崇尚的呢?所以文章的主旨必须以义理充实,也必须以气势充实,这种说法是很高明的。我认为辞句是文章的质地;没有辞句,义理无法通达;没有辞句,气势无法畅达。这三者缺一不可,而体制格调也包含在其中。因此文章的体制格调没有固定的面貌,只取决于对这三者的究察。古今的辞章,都尽在六经之中,而义理是一致的。韩愈说:“《易》奇妙而有法,《诗》端正而华美,《春秋》谨严,《左氏》浮夸。”这正说明正道、气势和辞句。天地的道理,只在中正;它的气势深厚和平,它的辞句大雅宏畅,这就是圣人的文章,六经正是如此。孔子删定并撰述经典,曾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不就在我这里吗?”善于学习孔子的,只有孟轲一人。此后的诸子,义理不足而偏重气势,所以辞句中精醇与疵病相杂。荀卿以下,庄子、屈原、司马迁、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等人,穷究义理、尽察本性,虽不能达到圣人的程度,但在组织辞句、摹写事物方面,都以六经为标准,因此旨趣各随所见,篇章声调却没有超出六经的范围。东汉文风灿烂,仍然能够与之相匹敌;延续到魏晋以后,雅正之道便逐渐衰落。到了唐代,只有韩愈独得其传。他聪敏颖悟,自己说曾见到当时文章的扭捏不安;如今读他的辞章,出入于孟子、荀子之间,风骨又类似司马迁、刘向,品格高远卓异。文艺苑中英才很少,也有人轻视诋毁他,大概是没有深入研究罢了。此后才华杰出的人,各自改变辞句以求胜过别人,想自行建立一家之言;追求高远的,往往玄虚高亢而没有根据;崇尚实际的,又质朴阻塞而没有文采,使六经的辞章遥不可及,贾谊、司马迁、匡衡、刘向那样的人也不可复得了。孔子说:“文采和质朴配合适宜,然后才是君子。”说的就是文章。我又想到汉代以下直到赵宋,能够作文的人虽然各自辞句不同,但都从六经变化而来。比如董仲舒、京房、焦延寿、扬雄,都是从《易》变化而来;贾谊、晁错、司马迁,是从《尚书》变化而来;匡衡、刘向以及下至班固、崔骃、马融、蔡邕,是从《诗经》变化而来。把他们的著作体制与六经相对照考察,自然就会看出来。六经就像文章的大海和高山,其中各种形态都具备了。后世士人即使号称瑰奇,达到骏伟雄强的极致,也不能越出它的轨道。所以只有狂放不羁的辞句、汪洋放纵淫靡的辞句、纤细尖峭刻薄的辞句、惨厉苛刻而计较长短的辞句,是因为义理被遮蔽、气势衰弱;除了圣人的书,其他都不值得读。弟弟又想到建安诸子,虽然号称绮丽,但典雅峻拔而不可缺少,应当称为小雅的变化。二应以后,六朝的二陆、三谢,直到任彦升、颜延年、沈休文、薛道衡等人,世人往往都把他们看作纤细绮丽;然而他们铸炼景物、凝聚华彩,隐隐然是《国风》十二篇的变化。宋代儒者详于理学,但辞章又降落了一个层次,于是古文与今文相去悬远。唉,这几乎难以再说了。周茂叔的《通书》、程伯子的《定性书》、张子厚的《西铭正蒙》,也是从《易》变化而来;欧阳永叔的《本论》、程叔子的《汉州策问》数篇、朱文公的《学庸二序》,疏通明白而纯正,也都是从《尚书》变化而来。因此古今的明文,都凭借辞章得以流传。
若雕藻剪防,爓然者,斯可美也。周子曰:“美则爱,爱则传。”诗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谓错采修辞也。兄谓见偶语多者辄不喜,此信然矣。専攻偶对,令气不疏,非文之佳矣。但弟思天地之数,竒偶而已。八卦九章,皆相对待,是以乾坤、日月、星辰、霜露、江海之支派,山岳之峰峦,男女、形像、耳目、鼻、两孔、口齿、上下四肢、百骸种种相对,不爽,盖自然理数也。岂于声音之道独散漫而无合?是以圣贤之文,虽不专工偶对,而属辞比义,有不得不然者。晦庵谓邹阳书是作对字,彼方陈愬梁王,欲自发颖慧,郁思求动其王而解于难也。乃谓西京之文衰,自阳始,诮之过焉。尝翫典谟,宵中星虚,日短星昴,五典克从,百揆时叙,惠迪吉,从逆凶,无稽之言弗听,弗询之谋勿庸。诗参差荇菜,窈窕淑女,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日升月恒,竹苞松茂,朱英緑縢,贝胄朱綅,则锵锵艳艳,声色备焉。后之文士,挥笔含辉,敭采发防,理道岂不蔚哉?但勿令若宋齐藻野缛川,以应诏令,杏花菖叶,宣于制防,一时好尚,致论卑气弱,大损于治运,儒道则文之厄矣。至宋儒语録,深可疑。怪齐梁才士逸人伪为佛氏度化庸俗,多为此语,故释子有《东林语録》《盘山语録》此类且多,宋人盖因之也。是以宋儒之学多襍二氏,翫其辞而不自觉,苏黄二家才髙学襍,益难语矣。弟于十八九时鋭志效古文,而乏师友,其艺业多不合于有司。今幸得缀行于交防之中,时参金闺之彦,承蚤晚雅论,乃复得理旧绪。承不弃,又深相善,因吐管窥之见,不胜慙恧。前所示论序,其列事摛辞,莹莹乎两汉遗史也。其外襍着记説,间有曼羡泳沫,似喜邹衍环渊之谈矣。弟绘固陋,言缺首尾,幸终令音,更宜细论如何。答祠郎熊南沙论文书【刘绘】叔仁兄足下:都城外与傅观遂同饯,后音问遂杳。见南来士人,即访起居。七月四日得手书,情雅宛若。弟亡文辱,虚推过实,知嘉意引诲,令人惭阻,靡宁。昨年冬,弟赴渝,闻兄取道荆州,喜甚,急趋一防。至则又相参差,循江访之,夷陵乃知先下武昌矣。湘水蒹葭,▯不可及,怅然入峡,有懐若苹。守渝州甫一年,新学吏道,与百姓亲悦,素寡材术,无能施为。独幸风土去洛不逺,鄙性恢恢,多可无甚不快之状也。此间州县阂越穪多,事簿书堆积,经史虽不敢离,但不能専究心此矣。数年忆兄闳览益肆,常州职业清散,所着必有大快心者。一时士夫力兴古文,兄可谓杰出矣。来教云文字尚未可作,刘敞谓欧九未读书,弟虑元城颇涉夸矣。今元城文字俱在,与永叔何如耶?孔子曰:“辞达而已矣。”文縁理道,疏其性情,其有述陈引喻,或散或偶襍撰不同。要之抽思就班,累数千百言,期于明已意,使信诸人也。藻丽研深,实盛华茂,自不能无,使已意既达,不必繁辞勦説,务为驰骋。若理性不明,而搜索异籍,反为文之瘴也。且如序【阙】最为难【阙】赠送序记,晋魏以前皆无。韩苏叙眼前事,用秦汉风骨,笔力随人变化,然每篇达一意也。今作者往往一篇説三四端绪,或文势方行,从中突起一二意,使读者不识立论所归,至篇末,彼作者亦自迷究竟,潏漫龃龉,难乎収拾,恐即所谓不能达也。今有谓达者,但曰直陈去雕饰,甚非旨也。夫文章雕饰自不可少,深厚尔雅乃其要焉。诗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言文质也。若夫艰深诘澁不可句读,又文之僻也。殷盘周诰书多脱简,间有后人参入,刘子骏谓朽折散絶,博士集而赞之,是也。弟又疑世之慧灵竒士,词虽不僻,然过学韩苏,纡徐太多,沈辞钩思,营魄游心,令人读之少不体察,则景灭响伏而不得其意。趣此虽天机逮意,其绵邈寂寞,终非示我周行之义。马迁微婉处,最称▯澹然省文超径,非人所及也。今学士大夫与人谈文,有谓必购集异书多少,至列书目示人曰:“某与某未能见,恶能为文哉?”弟防陋,谓此为以虚声哃喝人可也,谓此为心有闇蚀亦可也。弟诚非自委庸媠,仰思先哲有可据焉。古今文士大者,如庄周、太史、韩退之、栁子厚,其自叙所学皆止六籍,而下逮诸子。苏子瞻在海上,以抄得汉书为乐,当时汉书士夫见者且少,彼谓搜购异书収藏备学者格物一事可也。假令必谓尽见世所藏书而后下笔为文,取异籍所载资以妆饰侈丽,则世有英妙弱龄之士,无能错采凝▯,先飞声艺籍之林者矣。仙释二氏,弟愚益不喜读,盖以非圣之书,吾既不从其道,却欲借彼之言为吾文资,不知所为文者将何为乎?秦汉以前,佛书未入中国,文士辞采煜煜,后莫伦比。
译至于雕饰文采、剪裁辞句而光彩鲜明的文章,这才值得称美。周子说:“美就会使人喜爱,喜爱就会使人传布。”《诗经》说:“雕琢它的文采,金玉般的质地。”说的就是错综文采、修饰辞句。兄长说见到使用对偶语句很多的文章就不喜欢,这确实如此。专门讲求对偶,使气势不能舒展,并不是好的文章。但弟弟又想到,天地的数理不过是奇偶二者。八卦、九章都彼此相对,所以乾坤、日月、星辰、霜露、江海的支流、山岳的峰峦,男女、形体、耳目、鼻子的两孔、口齿、上下四肢、全身百骸,种种都相互对待而不差错,这大概是自然的理数。难道声音的道理却可以独自散漫而没有对应吗?所以圣贤的文章虽然不是专门工于对偶,但连接辞句、比附义理时,有些地方自然不得不如此。朱熹说邹阳的文章是在刻意制作对偶字句;但邹阳当时正在向梁王陈述,想显露自己的才智,郁积思虑以打动梁王,使自己从困境中解脱。于是便说西汉文章衰败从邹阳开始,这是责备过头了。我曾玩味《尚书》的《典》《谟》篇:“夜半星空”,“白昼短而昴星出现”,“五典能够遵行”,“百官适时治理”,“顺从正道就吉祥,违逆正道就凶险”,“没有考据的话不听,没有询问过的谋议不用”。《诗经》中又有“参差的荇菜,窈窕的淑女”,“五月蚱蜢伸动大腿,六月莎鸡振动翅膀”,“太阳升起,月亮恒久”,“竹子茂盛,松树繁茂”,“红花、绿色丝带”,“贝甲头盔、朱红缀线”等句,于是声音铿锵,色彩艳丽,声情文采都具备了。后世文士挥笔含光,张扬文采、发抒辞藻,义理难道不会灿然可观吗?只是不要像宋、齐之间的文章那样,辞藻荒芜而繁缛,去迎合诏令,把杏花菖叶之类的词语写进诏制,成为一时的风尚,结果导致议论卑下、气势衰弱,大大损害政治运势,也使儒道遭受了文章的灾难。至于宋代儒者的语录,也很值得怀疑。奇怪的是,齐、梁才士和隐逸之人假托佛氏教化庸俗人的话,大多采用这种语调;所以佛教僧人有《东林语录》《盘山语录》之类,且为数很多,宋人或许因此受到影响。于是宋儒的学问多夹杂佛、道二氏,玩味其中辞句而自己没有察觉;苏轼、黄庭坚两家才华很高而学问驳杂,就更难说了。弟弟在十八九岁时立志学习古文,却缺少师友,所学大多不合有司的标准。如今幸而得以列身交游之中,时时参见宫廷中的贤士,承受他们早晚的雅正议论,才又得以整理旧日的学业。承蒙兄长不弃,又深深与我相善,因此吐露管窥之见,实在惭愧。前些时候您给我看的论、序,铺陈事情、敷设辞句,真像两汉遗留下来的史文。其他杂著、记说之文,间或有漫长铺陈、反复咏叹,似乎很喜欢邹衍、环渊一类的学说。弟弟刘绘固然浅陋,所说又缺少首尾,幸望您最终赐教,也请更加详细地评论,怎么样?答祠郎熊南沙论文书【刘绘】叔仁兄足下:在都城外我和傅观一同为您饯行,后来音信便断绝了。每当见到南来的士人,就询问您的起居。七月四日收到您的亲笔信,情意高雅,笔调委婉如同当面。弟弟拙劣的文章蒙您过誉,虚浮的推许超过了实际,知道这是您的好意和引导教诲,却使我惭愧不安,久久不能释怀。去年冬天,我前往渝州,听说兄长取道荆州,十分高兴,急忙赶往一处会面。到了那里却又和您错过,于是沿江寻找您;到了夷陵才知道您已经先到武昌去了。湘水边的蒹葭渺茫,已经无法追及,我惆怅地进入峡中,心中怀念您,如同思念水中的蘋草。我镇守渝州刚满一年,开始学习做官理政的事务,同百姓亲近和悦;只是平素缺少才干,没有什么可以施展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风土离洛阳不远,我性情宽舒,许多事情都还没有使我感到不快。这里州县之间阻隔遥远,事务文书堆积如山,经史虽然不敢放下,却不能专心深入研究。近来想起兄长博览群书、学问更加纵横;您在常州任职清闲散适,所写文章一定有让人十分畅快的地方。当今士大夫正努力兴复古文,兄长可以说是其中的杰出人物。来信说文章尚且不能写成,刘敞说欧阳永叔没有读书,我担心元城的话未免很夸张。如今元城的文章都在,和欧阳永叔相比怎么样呢?孔子说:“辞句只要能够表达意思罢了。”文章因循义理,疏通性情;其中有叙述、陈说、引用、比喻,或散或偶,杂采而体制不同。总之,要抽绎思绪、按照次序写成几千几百字,目的在于阐明自己的意思,使众人相信。辞藻华丽、义理精深、内容丰盛、文采茂美,自然不能没有;但只要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就不必堆砌繁辞、抄袭套说,专门追求驰骋铺张。假如义理和性情本身不明白,却搜求奇异典籍来装饰,反而会成为文章的瘴气。比如序文【此处缺字】最为困难【此处缺字】;赠送类的序、记,晋魏以前都没有。韩愈、苏轼叙述眼前的事情,采用秦汉文章的风骨,笔力随着人物而变化,但每篇都只表达一个意思。如今的作者往往一篇文章说三四个头绪,有时文势正向前推进,却从中突然提出一两个意思,使读者不知道立论最终归向哪里;到了篇末,作者自己也迷失了究竟,文章漫无边际、彼此龃龉,难以收拾,恐怕正是所谓不能表达清楚。如今有人把这叫作通达,只说直截陈述、去掉雕饰,这非常不合本旨。文章的雕饰本来不可缺少,深厚典雅才是要领。《诗经》说:“雕琢它的文采,金玉般的质地。”说的就是文采和质朴相配。至于艰深诘屈、涩滞到无法句读,也属于文章的偏僻。殷代《盘庚》、周代《诰命》一类书,多有篇简脱落,间或有后人掺入;刘子骏说它们已经朽坏折断、散失残缺,是博士们搜集整理并附加解释的,这话是对的。弟弟又怀疑世间聪慧灵异之士,辞句虽然不偏僻,却因为过分学习韩愈、苏轼,曲折舒缓太多,沉潜辞意、钩取思绪,心神游移,使人阅读时稍不仔细体察,景象就消失,声息就隐藏,不能得到它的意思。这种趣味即使出于天机而接近深意,它绵延幽远、寂寞深隐,终究不是把我引入大道、使我看见周行之路的意义。司马迁含蓄委婉的地方,最为玄远淡泊而又省略文辞、超越捷径,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如今士大夫同人谈论文章,有人说一定要购买、搜集多少奇异书籍,甚至列出书目给人看,说:“这些书和那些书我都没有见过,哪里能作文呢?”弟弟浅陋,认为这是用虚声吓唬人也可以,说是内心受到暗中蒙蔽也可以。我实在不是自甘平庸懒惰,只是仰思先哲,知道有可以依据的道理。古今文章大家,如庄周、司马迁、韩退之、柳子厚,他们自己叙述所学都止于六经,最多下及诸子。苏轼在海上时,以抄得《汉书》为乐;当时士大夫见过《汉书》的尚且很少,他所说搜求异书、收藏以充实学问,可以看作格物的一件事。假如一定说必须看尽世间收藏的书,然后才能落笔作文,必须取奇异典籍中的内容来资助文辞、装饰奢丽,那么世间那些才华英妙而年纪轻的人,就没有谁能够错综文采、凝聚玄理,先在文艺之林中扬名了。佛、道二氏的书,弟弟愚昧而且越来越不喜欢读,大概因为那不是圣人的书;既然我不遵从他们的道理,却又想借他们的话作为自己文章的材料,那么不知道我所作的文章究竟要做什么呢?秦汉以前,佛书还没有传入中国,文士的辞采灿烂,后来没有能够相比的。
石渠、白虎诸儒,各抱一经,皆能垂光百世,故知为文夹二氏语者,此唐宋间襍学之弊也。昌黎不道二家语,其与二家言亦举六经之言告之。子厚谓某秀才作文多引庄列,颇夺正气,此论凛凛。至与二家言便盛称其教而襍诸戒律毗尼之説,此却不自觉也。苏氏记大悲胜相诸作,尽入纂言,复为偈语,准楞严、法华,张皇博譬,此子瞻潏曼乃不宜传。曽子固亦以此谢荆公也。弟愚谓今之英哲鸿俦,但抱残经究其宏绪,而属文列事能准荀孟以下,若贾谊、董仲舒、马迁、刘向,则文可逼古人也。若弟区区不肖,何足为道?庚子嵗别唐应徳,丁宁祝我早晩必与叔仁相论,谓兄思深而学博也。今兄移官适就应徳之居,彼此又各暇豫,此天欲成其二美矣。有书寄应徳,当为弟转致。江州閴寂,秋兴满懐,襍诗二十首,极知鄙俚,万里见意,便中赐报,幸甚。与从侄桂芳秀才论记书【刘绘】书示桂芳侄:昨议记尾数字未得,与侄细论,正为汝未习古文耳。名为古,非但与举业不同,将与今文不同矣。直以举业言之,举业贵浅淡平顺,着一刺眼赘牙字句不可。若古文正欲不与举业同,犹举业正欲不与古文同。且如释家梵语,道家清词,法家招议,曲家腔韵,其命意用字各有不同。若今法家参一举业语,举业参一辞赋语,便可笑尔。近世古文法不传,世人乱作,任意汉参入唐,唐参入宋,乃如以释入道,以道入法,以法入曲,以曲入时文,作文其谁辨之?即能辨之,其谁信之也?昨《均田记》平平叙去,未敢尽用古人法,却恐艰澁难读,不便观览者。至末二行,畧为蟠挐顿挫,见文字性气,不然只如食肥肉,一噉可尽,不知髙宾乃取鸡助,是为足低徊咀嚼矣。记尾谓太守获上有知已者,所以将前役尽付托之,不拘以文法,太守乃得出胸中之竒,克襄此大役也。为咏叹褒奬之意,须知橄榄味,方可语此亡竒。《张敞传》胷臆结约,固无竒也。徽字是用《易》坎象上六「系用徽纆」,文墨即文法,可报公,不必更易为妙。他日遇知者,许兹文当在此数语可耳。东曹紫峰【侯一元】伏诵还教,文采绚烂,上下驰骋,数千百载,若运指掌,即此尺牍,亦足使人爱玩,文之至也。自孟轲七篇,非门人所述,汉唐以来,崛起雄鸣于世者,比比然也。宋玉遭毁,乃赋阳春,扬雄慕古,悔其少作,英雄玩世,类非诚语。由今观之,悲秋之调,不离楚声,《太▯之撰,特变音节,雕虫篆刻,故步犹存,恶在其悔之也?昌黎云:“已所大惭,人以大好”,岂谓光范三书等乎?太白陋其《大鹏赋》,至欲烧焚,何不更作,而直并存于世,贻其慙陋也。故仆以为尽英雄玩世之语。虽然,吾文也有涯,吾意也无涯,诸贤之不自慊,岂不亦有诚然者乎?至如吾兄専事靳固,从人索毁,防谦之美,固絶百代,虽至寳不容韬袭,亦恐异时石鼔不完,竹书相乱,将贻后贤之叹息也。何以明其然耶?始仆于鹿城见兄赠《雪牕道士》诗,奇之,窃叹兄以长吉之才,发盛唐之调,富而不靡,奇而不怪,可谓杰作。客又言某壁蜃江行者,亟往索之,主人则亡之久矣。今不识此草,兄尚能存否也?夫人寿几何,而俟河清,嵗月逝矣,犹冀来日,斯不亦过逊左计矣乎?弟之于兄,无能为役,徒以臭味,不敢自外,窃附建安诸子之区区,存其敝帚耳。如秋至,寒蝉疲曳呜咽,斯亦情之至悲也。语云:“谁为为之,孰令听之。”惟兄知我,恐一日解绶,不复嗣音,惟亮察。柬晁春陵【侯一元】某,东海颛防之鄙人也。濩落无用,而有嗜古之癖。自五六嵗知书,迄今四十余年矣。中嵗则尝妄意于道,屏诸所嗜,自以一切可引却。至古文歌诗,则如饥之食,寒之褐,意固防不能去。尝窃以物有天性,古文其非吾之性耶?独何以笃至若是?因妄谓文道一致耳。言不文,即其道腐;道而畔,即其言也。窽以是虽齿腐发落,而嗜不衰。然而未尝出以示人。虽先达如渔石唐公、古冲李公,枉见知赏,诱引谆谆,而未尝一献其所作。若此者,于鄙意盖有三焉。敝帚自贵,古今通▯。他人业书愈进,则愈益仆;业书愈进,愈损。当其得意,未始不欣然也。信宿视之,则已厌去。是以箧中之藳,每欲烧焚,而又以精力所成,濡迟未忍,冀以来日,悉加芟润,或可以示子孙。至于他人,固不敢出,恐以仆自多,河东之美,贵其白豕也。
译石渠阁、白虎观的诸位儒者,各自专治一部经书,都能够流传光辉于百世,因此可以知道,作文夹杂佛、道二氏言语,是唐宋之间杂学造成的弊病。韩昌黎不采用二氏的言语,即使同二氏之人谈论,也只举六经的话告诫他们。柳子厚说某秀才作文多引用《庄子》《列子》,很是削弱正气,这一论断严正可畏。至于他同二氏谈论时,便大力称赞他们的教法,把戒律、毗尼之说夹杂进去,这一点他自己却没有察觉。苏氏写《大悲胜相》等作品,把它们全都收入文集,又写成偈语,依据《楞严经》《法华经》大肆铺陈、广作譬喻;这些文章像苏轼那样漫无边际,实在不应流传。曾子固也因此向荆公辞谢。弟弟愚见认为,如今的英明贤哲、宏才之士,只要抱守残存的经典而探究其中宏大的纲要,作文叙事能够取法荀子、孟子以下的人,如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那么文章就可以逼近古人。至于我这样区区不肖之人,又哪里值得说呢?庚子年我与唐应德分别时,他反复叮嘱我,早晚一定要同叔仁兄相互讨论,说兄长思想深邃而学问广博。如今兄长调任,恰好到了应德任所附近;你们彼此又都有闲暇,这是上天想成全你们二人的美事。有一封信寄给应德,请兄长替我转交。江州幽静寂寞,秋日兴怀满胸,杂诗二十首,深知粗俗,只是寄托万里之外的心意;方便时赐信答复,幸甚。与从侄桂芳秀才论记书【刘绘】书信示给桂芳侄儿:昨天讨论记文结尾的几个字没有定下来,现在同你详细说明,正是因为你还没有熟习古文。名为古文,不只是同科举文章不同,还要同今文不同。单从科举文章说,科举文贵在浅显平淡、平稳顺畅,不能放入一个刺眼累赘的字句。古文正是要同科举文不同,就像科举文正要同古文不同一样。比如佛家的梵语、道家的清词、法家的论辩、曲家的腔韵,它们在立意和用字上各不相同。如果现在把法家语掺入科举文,或把科举文掺入辞赋语,便会令人发笑。近世古文法则没有流传,世人胡乱写作,任意把汉代语言掺入唐代,把唐代语言掺入宋代,就像把佛教掺入道教、把道教掺入法家、把法家掺入曲家、把曲家掺入时文一样;这样作文,谁能辨别呢?即使能够辨别,又有谁会相信呢?昨天的《均田记》平平顺顺地叙写,没有敢完全采用古人的法则,只是担心艰涩难读,不便于观看。到了结尾两行,略微作了盘曲、顿挫,使人看见文字的性情和气势;否则就像吃肥肉,一口便能吃完,不知道高贵的宾客还要取鸡肉来佐食,这样才足以让人反复咀嚼、低回品味。记文结尾说太守上报时有知己者,所以把前面的事务全部托付给他,不拘泥于文章法式,太守才能发抒胸中的奇思,成功完成这项大事业。为了表达咏叹和褒奖的意思,必须懂得橄榄的滋味,才可以谈这种并不奇异的文章。《张敞传》说胸中意气郁结,当然没有什么奇特。用“徽”字,是取《易经》坎卦上六爻“系用徽纆”的意思;“文墨”就是文章法则,可以这样回复公,不必再改,才是妙处。以后遇到知己的人,只要说这篇文章的好处就在这几句话里,也就够了。东曹紫峰【侯一元】恭敬地读了您的回信,文章文采绚丽,上下驰骋,纵贯数千百年,仿佛运转于掌指之间;即使只是这封尺牍,也足以使人爱玩欣赏,真是文章的最高境界。自孟轲七篇以来,并非都是门人所写;汉唐以来,在世上崛起而雄健鸣响的文章家,比比皆是。宋玉遭受诋毁,才作《阳春》;扬雄仰慕古人,后来悔恨年轻时的作品;英雄玩世之语,大多并非真心。如今看来,《悲秋》的调子没有脱离楚声,《太玄》的创作不过改变了音节,仍保存着雕虫篆刻的旧步调,哪里值得后悔呢?韩昌黎说:“自己认为极其惭愧,别人却认为极好。”难道说的是《与孟尚书书》等三篇吗?李太白嫌弃自己的《大鹏赋》,甚至想烧掉,为什么不重新创作,却只把它留在世上,给后人留下自己的浅陋呢?所以我认为这些都是英雄玩世的说法。虽然如此,我的文章有尽头,我的心意却没有尽头;诸位贤者不能自我满足,难道不也有真实的原因吗?至于兄长专门爱惜、固守自己的文章,任凭别人索取却请求毁掉它,这种过分谦抑的美德,本来就足以超过百代。可是即使至宝不容埋藏掩饰,也恐怕后来石鼓残缺、竹简散乱,将给后贤留下叹息。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呢?起初我在鹿城看见兄长赠给我的《雪窗道士》诗,便十分惊异,私下赞叹兄长以李贺的才华,发抒盛唐的声调,内容丰富却不淫靡,奇特却不怪诞,可以说是杰作。客人又说某人有《壁蜃江行》,我急忙前往索取,主人却说那篇文字早已遗失。如今不知道这份稿子还在不在,兄长还能保存它吗?人的寿命能有多久,却还要等待黄河水变清;岁月已经流逝,仍然寄希望于将来,这不也是过分错失时机、采用下策了吗?弟弟对于兄长,不能为您效劳,只是因为情趣相投,不敢把自己排除在外,私下附托于建安诸子的微小行列,保存自己的破旧扫帚罢了。到了秋天,寒蝉疲惫拖长声音哀鸣,这也是感情最为悲痛的时候。俗话说:“谁来替我做这件事,谁来使它被听见?”只有兄长了解我,恐怕有一天我解下官印之后,便不再有音信,唯望明察。柬晁春陵【侯一元】我,是东海偏僻一隅的鄙人。潦倒无用,却有嗜好古文的癖好。从五六岁懂得读书,到如今已经四十多年了。中年时曾妄想求道,屏弃各种嗜好,自以为一切都可以排除;但对于古文、歌诗,却像饥饿时吃东西、寒冷时穿褐衣一样,实在难以舍弃。我曾私下认为,万物都有天性,古文难道不是我的天性吗?为什么偏偏爱好得这样深厚?于是妄自认为,文章之道和人生之道是一致的。言语没有文采,道理就会腐朽;有道理却违背它,言语也就失去了根本。因此即使牙齿腐坏、头发脱落,这种嗜好仍未衰减。然而我从来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即使像渔石唐公、古冲李公这样的前辈,屈尊相知相赏,反复诱导劝说,我也从未献上自己的作品。这样做,大概有三个原因。把破扫帚看得珍贵,是古今共同的弊病。别人研究文章越有长进,就越能增加我的自惭;自己研究文章越有长进,反而越觉得作品受损。每当自以为得意时,没有不欣然高兴的;但隔一夜再看,就已经厌弃它了。因此箱子里的稿子,每每想要烧掉,又因为那是精力所成,迟疑而不忍,希望将来全部加以删削润色,也许可以拿给子孙看。至于别人,我本来不敢拿出来,恐怕会被认为我自以为多才;就像河东的名产,只因珍贵而看重那头白猪一样。
此一事也。又仆窃见古今之士,类多相袭,步步趋趋,以为肖似。顾索之毛物,则是矣,神骏蔑如。其不然者,即又肆笔矢口,同波末世。仆于蔡白石文序中,具道之。仆平生古文所最好者,庄老迁固。虽才拙不能效其一语,然至于末世之文,则观之惟恐卧也。诚思一遇其人,相与议于牝牡骊黄之外,而行求天下,数十年而未有得。仆即有所成,亦安敢以豳人土鼓,扬掺桑濮之堂乎?此又一事也。夫文者何也?人之言也。言者何也?人之志也。故有不得已而言,善者鳯律,不善者枭噭,其皆有不得已焉。而闻者自得其美恶,言者盖不知也。故言有不能不闻,而不可以求闻。言而求闻者,其惟俳优乎?呈能鬻技,蕲以入人,而不知其言之所自出,可哀也。仆幸无饥寒之累,又蚤知身名轻重,不忍以隋珠求雀,故每黙然退处于无事,而无恨色。此又一事也。仆懐此三者,将终身焉。诚冀余生有下中之寿,挂冠解组,勑断家事,独携床头老易,遍游名山,以伸其志。然后陶情铸意,俾平生臭腐一化神竒非敢望髙揖千古,亦庶几不并腐草木。傥得如伯牙暂遇钟子,郢人一对,匠石无复恨者矣。否则扬雄期后世,子云庄生齐万世,旦暮此仆之心也。乃近者蒲栁之质,日变以衰,牙齿全豁,须发渐白,追存平生亲爱,多为异物。身非金石,必且销毁。而仆进则方婴簿领,退则未毕婚嫁,恐一日杨生于肘,神乗于马,则素懐长负,终不得抒愤懑以酬天地,则私恨无穷。乃遂以暇日命子弟悉搜旧草,为十四帙,诗六,文八。间有触时妄发,存而勿阙,以竢论定。春蚓秋虫,非不知其猥杂,亦各其韵也。椟而藏之,以示子孙焉。虽然,仆闻之,风云龙虎以性感,水火燥湿以类应。仆于当世钜公,酷肖迁甫者不能好也。乃独心醉于大贤,时时窥见一斑,叹其蔚跂,以为妙絶。比观聚乐堂编,不拘拘迁固,牡骊既已相随絶尘矣。此仆所谓其人也。越人有言,心悦君兮君不知,敢献所撰拙帙十四,随涤器以见于堂下,惟少垂览焉。答熊元直检讨【薛应旂】昨都下之聚,过承念旧,依依不舍,然亦各有人事,往复总不能剧谈细论,如豫章时矣。南还又承逺饯,委曲雅谊,何以当之?留都事简,易于习懒,京师一切书问,将作复止。虽知已如元直,亦遂疎濶,抱歉何可言。既辱书惠,并示诸制,启函读之,如对元直,甚慰逺懐。鄙人无似,百无所成,惟从事于文,颇专且乆。兹虽屏去,尚知一二,敢献愚衷。古昔先王未尝有意于为文,六经之作,所以阐天地之藏,发心性之蕴,纪纲人事,维持世道,真如生人之饮食裘葛,不可一日阙焉者,皆不得已而有言,非无用之空言也。孔孟继作,亦若是焉而已。战国秦汉之文人,始各逞其辞説,以驰骛于天下,中间虽不无可观,而要之至理,率多悖缪,盖皆无得于心,而有意于为文,徒以华世鼓誉,而无益于民生日用,是岂先圣贤之所谓文哉?唐宋数家,虽其风容色泽畧贬于秦汉,而意义所存,则或有庶几于道者。奈何今之为文者,动称秦汉,而修词造语,依傍影响,如小儿之学舌,优孟之作叔敖,而自已之肺肠心膂得之于禀受者,反若为其刳而噤不能自出一语,可笑也。其有稍知此义者,则又髙自标致,务为杜撰,而于古人之成法,一切抹摋,自谓成一家言,摆脱习气,乃顾为支辞蔓説,反有晦于明白简切之理,则又几于因噎废食者矣。然则必何如而后可?孔子曰:辞达而已,此千古为文之凖则也。故为文者,若胷中真有一段意思,直是见得透彻,不得不发者,惟据吾所见而直书之,意尽言止,不较工拙,自是有用文字。使本无可言,或言而必欲隠伏避忌,则固当涵泳停蓄,正不必缀缉支吾,而虚费精力为此无益之事。元直以文为职者,固未免有应酬之作,但中间亦自有随机发明道理处,不有益于人,必有益于已,庶不为无用之空言矣。《易》曰:修辞立诚。韩子曰:仁义。之言蔼如,元直但立诚,学仁义则不患文之不如古人也。恃在知爱,不觉狂露,惟采择之。驳乔三石论文书【王维桢】
译这又是一件事。我私下看到古今的士人,大多彼此因袭,步步趋同,以为只要相似就行。回头考察他们的作品,不过像毛物一样徒有形貌,至于精神神骏,则相差得远了。那些不是这样的人,又放纵笔墨、信口而谈,随同末世的风气。我在《蔡白石文序》中,已经详细说过这些。我平生最喜爱的古文,是《庄子》《老子》和司马迁、班固的文章。虽然才力拙劣,不能仿效其中一句,但至于末世的文章,我看了只怕会睡着。实在希望能遇到知己,彼此在不拘泥于表面优劣之外来议论,并且寻访天下这样的人,几十年也没有找到。即使我有所成就,又怎么敢拿豳人的土鼓,去敲响桑间濮上的歌舞之堂呢?这又是一件事。文章是什么?是人的语言。语言是什么?是人的志意。所以有不得不说的话;说得好的,如凤凰的鸣声,说得不好的,如枭鸟的叫声,但都是出于不得不说。听的人自然能辨出其中的美恶,说话的人大概并不知道。因此,有些话不能不让人听见,却不可以存心求闻于世。说话而刻意求闻于世的,难道只有俳优吗?他们显露才能、兜售技艺,希望迎合人心,却不知道自己的言语究竟从何处产生,实在可悲。我幸而没有饥寒的拖累,又很早就知道身与名的轻重,不忍拿隋侯之珠去求取鸟雀,所以常常默默退居无事之地,也没有怨恨的神色。这又是一件事。我怀抱这三方面的志愿,准备终身如此。实在希望余生还能有中下等的寿命,辞去官职、解下印绶,割断家中事务,只带着床头的《老子》《周易》,遍游名山,以舒展自己的志向。然后陶冶性情、铸炼意趣,使平生的腐朽化为神奇;不敢希望能够高举手臂向千古人物致敬,却也希望不要同草木一起腐朽。假如能像伯牙偶然遇到钟子期,郢人遇到匠石那样,使自己再没有遗憾,那就好了。否则,就像扬雄期待后世知音、子云认为庄生能够与万世齐名一样,这就是我朝夕不忘的心愿。可是近来我像蒲柳一样的身体日益衰弱,牙齿全都脱落,须发渐渐变白;回想平生亲爱的人,多半已经成为异物。身体不是金石,终究将会消亡。而我进身做官,正被簿书事务所缠绕;退居在家,又还没有办完婚嫁之事。我恐怕有一天杨生之疾发于肘腋,精神乘马而去,那么平素的志愿就会永远落空,终究不能抒发胸中的愤懑来酬答天地,私人的遗恨便无穷无尽了。于是趁有空闲的日子,命子弟把旧稿全部搜集起来,编成十四帙,其中诗六帙、文八帙。其间偶尔有触及时事而轻率发论的文字,也保存下来,不要遗漏,等待后人评定。像春蚯蚓、秋虫的声音,我不是不知道它们杂乱粗鄙,但它们各自也有自己的声韵。把这些稿子装入匣中收藏,留给子孙看。虽然如此,我听说:风云龙虎因气性感应,水火燥湿因同类而相应。对于当世那些极有声望、酷似司马迁和杜甫的人,我并不能真正喜爱;却独独为大贤之作心醉,时时从中窥见一斑,赞叹其文采盛美卓异,认为精妙绝伦。近来读到《聚乐堂编》,它并不拘泥于司马迁、班固的成法,表里神形已经相互配合,远远超越尘俗了。这正是我所说的那种人。越地有句话说:“心里喜爱您啊,您却不知道。”冒昧献上所编的拙劣十四帙,像涤器之人求见一样呈到堂下,只希望您稍稍垂览。答熊元直检讨【薛应旂】昨天在京城相聚,承蒙您过分地念及旧交,依依不舍;然而各人都有事务往来,始终不能像在豫章时那样畅谈细论。南归时又承蒙您远道设宴饯行,您委婉周到的高雅情谊,我怎么承受得起?留都事务简少,容易养成懒散习惯;京师的一切书信往来,也将因此时作时止。虽然知道您仍如元直一般,我也终于与您疏远了,内心的歉意哪里说得尽?承蒙您赐信,又把诸篇文章给我看;打开信读起来,就像面对元直本人,极大地慰藉了我远隔的怀念。我这个无能之人,一事无成,只是从事文章,时间颇久、用力颇专。现在虽然已经放下了,但对其中道理还略知一二,冒昧献上自己的愚见。古代先王从来没有存心去写文章,《六经》的创作,是用来阐明天地所藏的道理,发扬心性中蕴含的意义,整顿人事的纲纪,维系世道人心,确实如同活人的饮食和御寒衣物一样,一天也不能缺少;都是不得已才发言,并非没有用处的空话。孔子、孟子继承而作,也不过如此。战国、秦、汉的文人,这才各自夸逞辞说,在天下驰骋;其中虽然不乏可观之处,但总的说来,至理大多悖谬,因为他们心中没有真正的所得,却有意写文章,只是用华丽辞藻取悦世人、博取声誉,对百姓日常生活没有益处,这难道是先圣先贤所谓的文章吗?唐宋几位作家,虽然文章的风貌色泽略逊于秦汉,但其中保存的意义,有的却接近于道。无奈今天写文章的人,动不动就声称要学习秦汉;修饰辞藻、安排语句,却只是依傍旧有影响,像小孩子学人说话、优孟扮演孙叔敖一样,反倒把自己禀赋中本有的心肠肺腑遮蔽起来,仿佛被剖空、被禁闭,不能自己说出一句话,实在可笑。那些稍微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又自我标榜得过高,专门务求杜撰,对于古人的成法一概抹杀,自称创立一家之言、摆脱习气,结果反而写成支离的辞句和蔓衍的说法,使明白简切的道理更加晦暗,这又近于因噎废食了。那么究竟应当怎样才好?孔子说:“文辞只要能够通达意思罢了。”这是千古写文章的准则。所以写文章的人,如果胸中确实有一段意思,见解透彻,实在不得不发出来,就只按照自己的所见直接写下,意思说尽便停,不计较工巧或拙劣,这自然是有用的文字。如果本来没有什么可说,或者说话时一味想要隐伏、回避和忌讳,那就应当涵养、沉潜、停蓄,实在不必拼缀敷衍,白白耗费精力去做这种无益之事。元直以文章为职,当然免不了有应酬之作;但其中也自有随机阐发道理的地方,不是有益于别人,就是有益于自己,这样或许不会成为无用的空话。《易》说:“修饰文辞,树立诚信。”韩愈说:“仁义之言,和美可亲。”元直只要树立诚信,学习仁义,就不必担心文章不如古人。我仗着您知道并喜爱我,不知不觉说得狂妄直露了,只请您选择采纳。驳乔三石论文书【王维桢】
鄙人所撰述,窃自知陋,以视他人,率皆面谩,故以投公,诚谓能指迷发昧,令不乖所适也。乃今所称予我者,一非我所有,不副本初就正之意,与他诸面谩者未之或殊,即公自以为业已命之,然不能令仆信也。何也?今海内翰卿墨士,彬彬然兴矣,其拟则史迁之作者,不可胜数,往往借格袭词,犹之画临粉本,书摹法帖,求一毛之似,幸半体之同,以为竒絶,固未有蜕弃陈骸,自标形神者也。劄称仆云「苐取其指,不袭其迹,此神化之道」,仆安能及之,而谩以相加也?文章之体有二,序事议论,各不相淆,盖人人能言矣。然此乃宋人创为之,宋真徳秀读古人之文,自列所见,歧为二途。夫文体区别,古诚有之,然固有不可歧而别者,如老子、伯夷、屈原、管仲、公孙▯、郑庄等传及儒林等序,此皆既述其事,又发其义,观词之辨者以为议论可也,观实之具者以为序事可也。变化离合,不可名物,龙腾虎跃,不可缰锁,文而至此,即迁史不皆其然,乃公亦取之,加仆何言之易也?晋人刘勰论文备矣,条中有镕裁者,正谓此耳。夫金锡不和,不成器;事词不防,不成文,其致一也。文之不易言也,若是,仆安能及之?日来诵览大撰数篇,总之整雅宛密,厥初营搆布置,费心力矣。因取迁史较之,则迁乃疎卤矫健,门涂虽殊,而要妙均也。自仆绎思迁史累年禩矣,然或由本以之末,或操末以续颠,或繁条而约言,或一传而数事,或从中发,或自傍入,意到笔随,思余语止,凡若此类,不可毛举,竟不得其要领。乃今观公之撰如此,则作者自命可也,何必古同哉?且公少时即好习古文词,到今犹辞云未能也,而仆习之又最晚,重以性资学识,并谢上才,岂克有造哉?嗟乎已矣!初计出城,得乗间一语,比山游复以赏眺妨焉,然中曲念之,幸承劄谕,聊此布复。自游归便尔,多俗不能更。往为别,倘轸教,懐无恡,嗣音。与聂双江【张岳】钱令过敝邑,辱赐今年乡书,洋洋乎其言之也。披巻疾读,心豁目开。然其中有可疑者,不能黙黙。太抵今之论文章者,必曰秦汉,盖以近时之软熟饾饤为可厌也。讲读者必曰自得,亦以传注之拘滞支离,学之未必有得也。夫真能以秦汉之文发其胷臆,独得之见,洋洋乎通篇累牍,而于根本渊源之地未必实有得焉,君子未敢以作者归之也。况所谓秦汉者,乃不出晩宋之尖新,稍有异于今之软熟者尔,实亦无以异也。暗郁而不章,烦复而无体,奔走学者于谲诞险薄之域,反不若浅近平易犹得全其未尽之巧之为愈也。秦汉之文见于班马氏所载多矣,其深厚醇雅之气,明白正大之体,曽有一言一字谲诞乎哉。今之自诧为秦汉者,恐未必于班马之书有得也。有得于中,则其发也必不掩矣。乃欲厚自与而疑学者,其亦可悲也。夫自得之言出于孟子,其意亦曰渐渍积累,自然有得尔,夫岂必于排摈旧説,直任胷臆所裁而谓之自得哉。三代而下数圣人之经,秦火之后人自为説,至程朱始明矣。虽其言或浅或深,或详或畧,然圣人遗意往往而在。学者不读之则已,如其读之也,岂可不深造而致其详?详读古人之书而有得其浅深详畧之所存,意有未安,姑出已见为之説,期于明是理以养一心而已矣,不在创意立説以骇人耳目也。有是心而言,又未或当,其自蔽也甚矣。呜呼,学之不讲乆矣,文章议论,古人讲学不以为先也。今也穷日力以从事于此,犹不得其要领,况其逺且大者乎?此类得失本无足辨,然塲屋去取,学者趋向系焉。新学小生,心目谫薄,一旦骤见此等议论,必以为京师好尚皆如此,其弊将至诡经叛圣,大为心术之害,有不可不深忧而豫防者。伏枕无聊,故一伸其拳拳之喙,伏惟裁教。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七
译我所撰述的文章,私下知道自己浅陋;拿来同别人相比,大多只能当面欺谩,所以把它投给您,实在是希望您能指明我的迷误、启发我的昏暗,使它不违背正确的方向。可是现在您所称许而归给我的,第一不是我所有的,也不符合我当初请求您指正的意思,和其他当面欺谩我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即使您自己认为已经这样评价了我,也不能让我相信。为什么呢?如今海内的翰林、卿士和文人,文质彬彬地兴起了。他们模拟的对象是司马迁的作品,多得数不胜数,往往借用格调、因袭词句,就像画画临摹粉本、写字摹仿法帖,只求有一根毫毛相似、半个形体相同,便以为奇绝;却从来没有蜕去旧的躯壳,自己显出独特形神的。您的书札中称我说:“只取它的旨意,不沿袭它的形迹,这是神化的道路。”我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您却把这样的评价强加给我呢?文章的体制有两种,叙述事迹和发表议论,各不相混,这大概是人人都能说的。然而这是宋人创立的说法,宋代真德秀读古人的文章,把自己的见解列出,分成两条道路。文章体制的区别,古代确实有;但本来就有不能截然分开的,如老子、伯夷、屈原、管仲、公孙弘、郑庄等人的传记,以及《儒林》等序,都是既叙述事情,又阐发其中的道理。看重辞藻辨析的人,可以认为它是议论;看重事实完备的人,也可以认为它是叙事。文章的变化离合,无法用固定的名目来限制;如龙腾虎跃,不能用缰绳锁住。文章达到这种境界,即使司马迁的史书也不全都如此,您却能够取法于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怎么能轻易评价您呢?晋代刘勰论文章已经很完备了,其中条目里有“镕裁”,正是说这个。金和锡不调和,就不能铸成器物;事实和辞藻不相协调,就不能成为文章,道理是一样的。文章难以说清到这种程度,我哪里能够达到呢?近来诵读浏览您的大作数篇,总的说来整饬雅正、委婉缜密,可见当初经营构思、布局安排,费了很多心力。拿它同司马迁的史书比较,司马迁的文章显得疏放粗健,门径虽然不同,但精妙之处相同。我用心揣摩司马迁的史书已经多年,有时由根本写到枝末,有时拿枝末来承接前面的颠末;有时铺陈繁多的条目而用简约的语言,有时一篇传记叙写数件事情;有时从中间生发,有时从旁边切入,意念到了笔就跟随,思绪有余而语言停止。凡是这类变化,都无法逐一列举,我始终不能完全掌握其中的要领。现在看您的文章如此,那么作者自有作者的成就,何必一定要和古人相同呢?况且您年轻时就喜好研习古文辞,到如今还说自己没有学成;而我学习得又最晚,再加上性情、资质和学识,都远不及上等人才,哪里能够有所成就呢?唉,算了吧!当初计划出城时,想找机会说上一句话,后来游山又被观赏景物耽误了;但内心反复思量这件事,幸而承蒙您的书札指教,姑且写这些话答复。自从游山回来,就这样了;俗务太多,不能再改变。先前写信告别,如果您愿意赐教,请不要吝惜,盼望继续来信。与聂双江【张岳】钱县令经过敝邑,承蒙您赐下今年的乡书,信中议论洋洋洒洒。打开书卷赶快读完,只觉得心胸豁然、眼界大开。不过其中也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不能默默不说。大体说来,如今议论文章的人一定要说秦汉,是因为厌恶近来柔弱熟滥、堆砌琐碎的文章。讲学读书的人一定要说“自得”,也是因为拘泥支离的传注,未必能使人真正有所收获。真正能用秦汉文章来抒发胸臆、表达独到见解,洋洋洒洒写满篇章,却未必在根本渊源之处真正有所得的人,君子不敢把他归入作者之列。何况所谓秦汉文章,不过没有超出晚宋的尖新,只是稍微不同于今天柔弱熟滥的文章罢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它幽暗郁结而不能彰明,烦琐重复而没有体制,把求学者驱赶到诡诈怪诞、险僻浅薄的境地,反而不如浅近平易、还能保全其未尽巧思的文章。秦汉文章见于班固、司马迁所记载的多得很;它们深厚醇雅的气韵、明白正大的体格,哪里曾有一句一字诡诞呢?如今自夸为秦汉文章的人,恐怕未必真正从班马的书中得到什么。心中有所得,发为文章时就一定无法掩盖;如今却想厚颜自许,又怀疑求学者,这也很可悲。“自得”这个说法出自孟子,他的意思也只是说逐渐浸润、积累,最后自然有所获得罢了,难道一定要排斥旧说,只凭胸臆裁断,才叫自得吗?三代以后几位圣人的经典,秦火之后人人自行立说,到程朱时才重新明白。虽然他们的言论有的浅、有的深,有的详、有的略,但圣人的遗意往往仍然存在。学者不读它们也就罢了,既然读了,难道可以不深入探究、求得详尽理解吗?详细阅读古人的书,确实知道其中浅深详略各自的所在;如果有不安之处,暂且提出自己的见解来作解释,只希望阐明这个道理以涵养自己的心罢了,并不在于创立新奇的见解、学说来惊动人们的耳目。怀有这样的心意却又说得不恰当,那就是自我蒙蔽得太厉害了。唉,讲求学问已经很久没有人做了;文章议论,古人讲学时并不把它们放在首位。如今耗尽一天的精力来从事这些事情,尚且不能得到要领,更何况那些遥远而重大的道理呢?这类得失本来不值得争辩,但科举场屋的取舍关系到学者的趋向。新学的小生,心胸和眼界浅薄,一旦突然看到这类议论,一定会以为京师的风尚都如此;其弊端将发展到诋毁经典、背叛圣人,严重危害心术,这是不能不深为忧虑并预先防范的。我伏在枕上无聊,所以姑且伸出这番诚恳的言论,敬请您裁量指教。《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七
论文与项瓯东【王慎中】仆所遣人还,自三山得奉答书,甚慰。方遣人时,正与洪君语,度其不及,不意及也。而公于治行匆匆之际,复教详至如此,不但仰感情谊之殷,又以窃知有道者所养从容暇豫,终身无造次之时,与所谓前定而不困者,固此事也。来教所云孔老异同,而为文者不当襍出于老子,而当一于孔氏之言。其所及孔氏之得失,虽未得其精要,而欲学者一于此而不出入于彼,义则正矣。老氏得失,今未暇答。公书本非为老氏发,故亦不必答也。惟所以论为文者,其义虽正,而于识不为达也。文之为道,固博取而曲陈。惟其所以取之者,虽博而未尝不防于吾之极,故谓之约。其陈之虽曲,而其义主于正,则曲而不为杂。南人周任之言,每举于孔子。以孔子之圣,岂不足以矢口为言,而于前人之言时有举焉。所举虽前人之言,而其意则吾之所欲言者矣。龙子公明仪之言,往往迭见于孟子。而阳虎之暴,其言亦有可以发者。老氏之贤,固加周任、公明仪、龙子;而南人之陋、阳虎之暴,又不论矣。惟其有取于老氏,而皆出于孔子,此所以为学孔子者之为文者也。今称述必在乎经,援引必则古先王,如书生科举之文者,岂不为正,而岂可以为文,而亦岂可以谓之知道者哉。有甚似而实非,有大反而正合,非独文然,凡人之事业功行,皆若此矣。非公之明,何以语此?义则序已付黄生入梓矣。先此呈览,仆于此亦自谓不为茍言者。公得无又以其杂出于庄周而病之耶?有以见教,毋惜,便风千万之望。答茅鹿门书【唐顺之】熟观鹿门之文,及鹿门与人论文之书,门庭路径与鄙意殊有契合,虽中间小小异同,异日当自融释,不待喋喋也。至如鹿门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则有説。鹿门所见于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尝见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岂欺鹿门者哉?其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谓一切抹摋,以文字絶不足为也,盖谓学者先务,有源委本末之别耳。文莫犹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论,只就文章家论之。虽其绳墨布置,竒正转折,自有专门师法,至于中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则非洗涤心源,独立物表,具今古只服者,不足以与此。今有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据胷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疎卤,然絶无烟火酸馅习气,便是宇宙间一様絶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专专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番来覆去,不过是这几句婆子舌头语,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之见,絶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句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髙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説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诗,祗见其捆缚龌龊,满巻累牍,竟不曽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者哉?且夫两汉而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汉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本色,名家、墨家、隂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以老家必不肯勦儒家之説,纵横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色而鸣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养蓄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而影响勦説,盖头窃尾,如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乆湮废。然则秦汉而上,虽其老、墨、名、法、杂家之説,而犹传今诸子之书是也。唐宋而下,虽其一切语性命、谈治道之説,而亦不传。欧阳永叔所见唐四库书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后之文人欲以立言为不朽计者,可以知所用心矣。然则吾之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门其可以信我矣。虽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乆矣,而又敢与知文乎?今复纵言至此,吾过矣,吾过矣。此后鹿门更见我之文,其谓我之求工于文者耶?非求工于文者耶?鹿门当自知我矣。一笑。鹿门东归后,正欲待使节西上时,得一面晤倾倒十年衷曲,乃乗夜过此,不已急乎?仆三年积下二十余篇文字债,许诺在前,不可负约,欲待秋冬间,病体稍苏,一切涂抹,更不计较工拙,只是了债。此后便得烧却毛頴,碎却端溪,兀然作一不识字人矣。而鹿门之文方将日进,而与古人为徒,未艾也。异日吾倘得而观之,老耄尚能识其用意处否耶?并附一笑。又与洪芳洲【唐顺之】
译论文 与项瓯东【王慎中】我派去的人回来,从三山带回您的答书,十分欣慰。当初派人时,正和洪君谈话,料想您的回信来不及送到,没想到竟然赶上了。您在办理政务、即将匆忙出行之际,又给我如此详细的教诲,不仅让我仰慕感激您深厚的情谊,也让我私下知道,有道之人的修养从容闲暇,终身没有仓促之时;这正是所谓事先有定见,因而不受困扰。来信所说孔子、老子的异同,以及写文章的人不应杂取老子,而应专一遵循孔氏之言,您所涉及孔氏的得失,虽然还没有说到精微要害,但希望学者专一于此、不出入于彼,道理是正确的。老氏的得失,近来没有空暇答复。您的书信本来不是为老氏而发,所以也不必回答。只是您所论写文章的道理虽正确,在见识上却还没有完全通达。文章所遵循的道,本来就要广泛取材、委曲陈述;但所取的东西虽然广博,却无不归结于我的根本原则,所以称为约。陈述虽然曲折,但意义以正为主,所以曲折而不杂乱。南方人周任的话,孔子常常引用。以孔子的圣明,难道不足以信口立言吗?但他仍时时引用前人的话。所引用的虽是前人的话,意思却正是我想要说的。龙子、公明仪的话,常常交替出现在《孟子》中。阳虎暴虐,他的话也有可以启发人的地方。老氏的贤能,本来超过周任、公明仪和龙子;至于南方人的鄙陋、阳虎的暴虐,更不用说了。正因为从老氏那里有所取法,而这些都出自孔子,所以这才是学习孔子的人写文章的方式。如今称述一定要以经典为依据,援引一定要取法古代先王,像书生写科举文章那样,难道不算正确吗?但难道就可以称为文章,又难道可以说是懂得道吗?有些事情表面极其相似,实际上却不是;有些事情表面大相反,实际上却完全相合。不只是文章如此,凡人的事业和功行也都是这样。若不是您明察,我怎么能同您说这些?这篇文章的意思,已经交给黄生付梓了。先呈给您阅览,我在这里也自认为没有说苟且敷衍的话。您该不会又因为其中杂取庄周而责怪它吧?如有教诲,请不要吝惜;盼望借顺风传来您的许多指教。答茅鹿门书【唐顺之】仔细读鹿门的文章,以及鹿门写给别人议论文的书信,文章的门庭和路径同我的见解很相契合;其中即使有些小小的异同,日后自然会融会解释,不必多说。至于鹿门所怀疑我的地方,认为我是想把文章写好的人,却不告诉别人如何求文章写好,这其中是有原因的。鹿门所看到的我,大概还是从前的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形骸枯槁、心如死灰的我吗?我难道会欺骗鹿门吗?我不告诉别人求文章写好,并不是说要把一切都抹杀,认为文字完全不值得做,而是说求学者有先后主次、源流本末的区别。至于文章不能胜过别人、自身实践又没有所得这一层公案,暂且不敢谈,只从文章家来说。文章的规矩法度、布局安排、奇正转折,固然有专门的师法;但至于其中一段精神、命脉和骨髓,如果不能洗涤心源、独立于万物之上,具备贯通古今的独到眼光,就不足以参与其中。如今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心地超然,就是所谓具有千古独眼的人;即使他从未拿过纸笔,只是哼哼呀呀地学写文章,却只凭胸中所想,信手写出,如同写家信,虽然有时疏略粗率,但绝没有烟火气、酸馅气的习惯,这就是宇宙间一种极好的文字。另一个人仍然是尘世中的普通人,虽然专心专意学习写文章,对于所谓的规矩法度、布局安排已经全都掌握,但翻来覆去不过是这几句婆娘的舌头话;寻求他所谓的真正精神和千古不可磨灭的见解,却一无所有,那么文章虽写得工整,也不免属于下等,这就是文章的本色。比如拿诗来作比喻,陶彭泽从未刻意讲究声律、雕琢字句文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的好诗,为什么?因为他的本色高。自从有诗以来,讲究声律、雕琢字句文采,用心最苦、立说最严的,没有谁比得上沈约;他耗尽一生精力,却使人读他的诗时只看见束缚局促,满卷累牍,竟然没有说出一两句好话,为什么?因为他的本色低。本色低,文章就不能真正写好,何况不是他的本色呢?再说两汉以后文章不如古人,难道是因为所谓规矩、转折的精妙还没有完全达到吗?秦汉以前,儒家有儒家的本色;老庄家有老庄家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家的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也各有本色。虽然它们的学术有驳杂之处,却无不各自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的见解。因此老家一定不肯抄袭儒家的学说,纵横家也一定不肯借用墨家的言论;各自凭自己的本色发声,说自己应当说的话,这就是它们的本色。因此它们的精光凝聚其中,所说的话便终于不会在世上泯灭。唐宋以后,文人无不谈论性命、议论治道,满纸炫耀,一概把自己托名于儒家。然而如果没有平素的涵养积聚,没有真正的一段千古不可磨灭的见解,只是拾取影响、抄袭学说,偷头换尾,就像穷人借富人的衣服、庄稼汉装扮成大商人的样子,竭力装饰而丑态毕露。因此精光空虚,所说的话也终于很快湮没废弃。由此看来,秦汉以前,即使是老、墨、名、法、杂家的学说,也仍然流传至今,诸子之书就是这样。唐宋以后,虽然一概谈性命、说治道,却也不能流传。欧阳永叔所见到的唐代四库书目,保存下来的百不存一,就是这个道理。后来的文人如果想把立言当作不朽的办法,就可以知道应当怎样用心了。既然如此,我不告诉别人求文章写好,正是我在告诉别人如何求文章写好。鹿门这下可以相信我了。虽然如此,我的形体枯槁、内心灰冷已经很久了,又哪里敢同人谈论文章呢?如今又放纵言语说到这里,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以后鹿门再看到我的文章,会认为我是求文章写好呢,还是不求文章写好呢?鹿门自然会了解我了。一笑。鹿门东归以后,我正想等使节西行时,能和您见上一面,倾诉十年来的内心曲折;您却连夜经过这里,未免太急了吧?我三年积下了二十多篇文章的债,先前已经答应别人,不能违约;想等到秋冬之间,病体稍稍恢复,把一切涂改删削的事都放下,不再计较工拙,只把债还清。此后便可以烧掉毛颖笔,砸碎端溪砚,安然做一个不识字的人了。可是鹿门的文章正日益进步,将同古人为伍,还没有止境。以后我如果还能读到它,老迈昏聩之时还能够辨认出其中的用意吗?也附带一笑。又与洪芳洲【唐顺之】
近来觉得诗文一事,只是直写胷臆,如谚语所谓“开口见喉咙”者,使后人读之,如真见其面目,瑜瑕俱不容掩,所谓本色,此为上乗文字。扬子云闪缩谲诡,欲説不説,不説又説,此最下者,其心术亦畧可见。眉山子极有见,不知韩子荆国何取焉?近来作家如吹画壶,糊糊涂涂,不知何调?又如村屠割肉,一片皮毛,斯益下矣。试质之兄,其有防焉否?答华补庵【唐顺之】鄙人不敢刻文,心事具见于所与王南江书及与令【阙】安子介言之已详。执事谅我此心乆矣,而益泉大尹忽为此迂濶之举。昨有书道心事于益泉,如石沈水,竟不见答。鄙人罪谪之余也,传曰:「身隠矣,焉用文之?」罪谪之人,自合闭门杜口,岂宜以文章自名?又岂宜以大书刻木以标榜于世?且所谓罪谪之人者,其于当世尤最得罪于势要有力之辈,而益泉为之刋刻文字,是昭其与罪人比,而与势要有力之辈异其好恶也。岂惟非仆之福,其为贻累益泉亦甚矣。平生本不能为文,此心自知,而一二相知偶以为可,虚声所集,众谤遂归。诚以文者豪士之所竞,而名者造物之最忌。譬如支离侏儒之人,本无拳勇,不能格鬭,偶尔嬉戯,扭首摇目,舞腕曳脚,而里人不解事者见其盘旋之影,从而悦之,悦而奬之,以为有拳法而道之于人,至使当世拳师打手疑其鬬已丛起而哗之,不知彼固支离侏儒人耳,且彼固自知支离侏儒人也,何尝自谓有拳法?其亦何心与人鬭胜负哉?奬者逐影,疑者附声,世俗可笑,大率然也。仆之得名与得谤,何以异此?虽其畴昔知厚之人,犹或不免睽目相猜,怒仆自度本无可致猜怒于其人者,只以不合▯弄笔舌及不合盗虚名之故耳。迩来深自悔其少时篆刻之技,经年束书阁,笔絶口不敢道文字以自附于村野不识字人,而后为快。如侏儒矫前日嬉戱惹事之过,手腕亦不一出,袖口自谓庶几免矣。栁子厚云:「岂可使呶呶者复入吾耳?」而益泉乃方为之刋刻行世,以竖拳法之赤帜而滋拳师打手之疑哗,既与仆私心相戾,其于益泉亦何益焉?仆之私心尤有所不可者,平生所与交游书札,率如户外二屦,密相规告之言,今乃大书刻木以翘人之过而彰已之讦直,岂惟心所不安,其何以腼然与友人相视乎?虽友人素多善类,不以受尽言为讳,然在仆则不可也。内量之已,外量之人。量之人者,此书尽之。量之已者,与南江书及前与益泉书备矣。量已量人,无一而可,因知益泉之必相谅也。答蔡可泉【唐顺之】别乆不胜懐念,每于士大夫徃来间得闻兄政声善誉,为慰。仆自正月冒病,今尚在牀也。二月、三月之间,濒于死者三四,已分与世长别,今渐有生意,然精神则益耗矣。盖外肾痈疡,痛楚不堪之故也。来书所示刻文一节,正以此事为锡尹卜君所苦,极费口舌。近忽得遵岩兄书,又道及纪山刻文之説,方辗转无可奈何,欲托洪方洲百方止之。而来使适至,是造物者亮我之衷而赐之便也。知我莫如兄,岂待多言?固知此事之必废罢矣。仆不才,岂敢以文字市声名于世者哉?山泽迂僻之性,每闲静中得一适意,形骸之外则觉此身亦是赘疣,而虚名果是羶气。不能早自晦匿,使野人姓名尚有闻于世间,以为此身之累,不及古之织帘箍筩之流,使人不得知其姓名者,每自笑前生业障之厚也。其又敢以文字市声名于世也哉?即使欲以文字市声名于世,亦其文之最工者而后可。自古文人虽其立脚浅浅,然各自有一段精光不可磨灭,开口道得几句千古説不出的説话,是以能与世长乆。惟其精神亦尽于言语文字之间而不暇乎其他,是以谓之文人。仆不能为文而能知文,每观古人之文,退而自观鄙文,未尝不哑然笑也。半生簸弄笔舌,只是几句老婆舌头语,不知前人説了几遍,有何新得可以阐理道而禆世教者哉?此皆肝膈之论,非茍为谦让以欺兄者。爱我如兄如曹君,虽欲使吾文不朽,吾文其能不朽乎?否也。兄试观世间糊牕櫺、塞瓶瓮、尘灰朽腐满墙壁间,何处不是近时人文集?有谁闲眼睛与之披阅?若此者可谓之不朽否耶?本无精光,遂尔销歇,理固宜然。设使其人早知分量,将几块木板留却柴烧了,岂不省事?可笑可笑。兄书中有发明性真、开示来学之説,仆又非其人也。且所以发性真而示来学,固絶不在言语文字闲行。
译近来觉得诗文这件事,只是直接写出胸中的意思,就像俗语所说“张口就能看见喉咙”,使后人读它时仿佛真的看见作者的面目,优点和缺点都不容掩饰;所谓本色,这就是上等的文字。扬子云闪躲收缩、诡谲曲折,想说又不说,不说又像说了,这是最下等的;从中也大略可以看见他的心术。眉山子很有见识,不知道韩子、荆国公为什么取法他?近来的作家像吹画壶一样,模模糊糊、糊里糊涂,不知道是什么腔调;又像乡村屠夫割肉,只剩一片皮毛,这就更低下了。请您试着评议一下,不知其中有没有差别?答华补庵【唐顺之】我不敢刻印文章,心中的想法在给王南江的信以及同令【缺字】安子介所说的话中,已经详细说明了。您早已体谅我的这番心意,而益泉大尹忽然做出这种迂阔的举动。昨天我写信给益泉说明心事,却像石头沉入水中,始终没有得到答复。我是在获罪贬谪之后的人,传记说:“自身已经隐退了,还要文章做什么?”获罪被贬的人,本来就应当闭门缄口,哪里适宜以文章自我标榜?又哪里适宜用大字刻在木板上,向世人炫示?况且所谓获罪被贬的人,对于当世尤其是得罪了那些有权势、有力量的人;益泉却替我刊刻文章,这是公开表示他同罪人站在一起,在好恶上同权势人物不同。这样做难道只是对我不利吗?给益泉带来的牵累也太大了。我平生本来就不能写文章,这一点自己知道;一两个相知偶然认为文章还可以,虚假的声誉聚集起来,众人的毁谤也就随之归到我身上。实在因为文章是豪杰之士所争逐的东西,而名声是造物主最忌讳的东西。譬如一个身形支离、身材矮小的人,本来没有拳力,也不能格斗,偶尔嬉戏,扭头转眼、挥腕曳脚;乡里不懂事的人看见他盘旋的影子,便喜欢他,喜欢了又称赞他,以为他有拳法,并把他介绍给别人,终于使当世的拳师、打手怀疑他已经同人交战,纷纷起来喧哗,却不知道他本来就是个支离矮小的人,而且他本来也知道自己是支离矮小的人,什么时候曾自称有拳法呢?他又有什么心思同人争斗胜负呢?称赞他的人只是追逐影子,怀疑他的人只是附和声势,世俗的情形可笑,大多就是这样。我得到名声和遭受毁谤,同这有什么不同?即使是从前深知厚交的人,也有时免不了斜着眼睛猜疑我;我愤恨的是,他们本来没有什么可以猜疑、恼怒我的地方,只因为我不肯迎合、玩弄笔舌,也不肯盗取虚名。近来我深深后悔年轻时篆刻文章的技艺,多年来把书束起来放在阁中,绝笔闭口,不敢再谈文章,以便把自己归入乡野不识字的人之列,这样才觉得痛快。就像矮子要纠正从前嬉戏惹祸的过失,手腕也不再伸出来,袖口自然收好,自以为或许可以免祸了。柳子厚说:“哪里能让那些喧噪不休的人再进入我的耳朵?”可是益泉如今却要替我刊刻流传于世,竖起拳法的红旗,增加拳师打手的疑惑和喧哗;这既违背我的私心,对益泉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私心尤其不能接受的,是平生同朋友交游往来的书信,大多如同门外放着的两只鞋,属于私下互相规劝告诫的话;如今却要大字刻在木板上,借此夸示别人的过失、彰显自己的正直,难道只是我心中不安而已吗?我将凭什么厚着脸皮同朋友相见?朋友平素多是善良之人,不忌讳接受直言,但对我来说却不能这样。内在衡量自己,外在衡量别人。衡量别人的方面,这封信已经说尽了;衡量自己的方面,给南江的信以及先前给益泉的信都已经说得很完备了。衡量自己、衡量别人,没有一方面认为这样做可行,因此知道益泉一定会谅解我。答蔡可泉【唐顺之】分别已久,不能不深深怀念;每当在士大夫往来中听到您的政绩和美誉,就感到欣慰。我从正月因病卧床,至今还在床上。二月、三月之间,几次濒临死亡,三四次以为已经要同世人永远分别;如今渐渐有了生机,但精神却更加耗损了。这是因为外肾生痈疡,疼痛难忍。来信所说刊刻文章一事,正是我被锡尹卜君为难的事情,已经费尽口舌。近来忽然收到遵岩兄的信,又谈到纪山刊刻文章的说法,正辗转无计、无可奈何,想托洪方洲想尽办法阻止它;而您的使者恰好到来,这是造物主体察我的心意而赐给我的便利。最了解我的莫过于您,哪里还需要多说?本来就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停止了。我没有才能,哪里敢把文章拿到世上去换取声名呢?我生性迂僻,常在山林水泽间的闲静中得到一点适意;一旦超出形骸之外,便觉得这个身体也是多余的,而虚名果然像腥膻之气一样可厌。我不能早早隐藏自己,使乡野之人的姓名还在世间流传,成为这个身体的累赘;比不上古代那些织帘、箍筩之类的人,让世人无法知道他们的姓名。我常常只笑自己前生的业障太重了。我又哪里敢把文章拿到世上去换取声名呢?即使想用文章在世上求取名声,也必须是自己最精工的文章才可以。自古以来的文人,虽然立足浅薄,但各自都有一段不可磨灭的精光,一开口就能说出几句千古以来无人说透的话,因此能够同世间长久存在。只是他们的精神也都耗尽在语言文字之间,没有余暇顾及其他,所以称为文人。我不能写文章却能懂得文章;每次读古人的文章,回头再看自己的拙作,没有一次不哑然失笑。我半生摆弄笔舌,不过是几句老婆舌头话,不知道前人已经说过多少遍,其中有什么新发现可以阐明道理、补益世教呢?这些都是发自肺腑的议论,不是故意谦让来欺骗兄长。像兄长和曹君这样爱护我的人,即使想使我的文章不朽,我的文章难道就能不朽吗?不能。兄长试着看看世间糊窗棂、塞瓶瓮、尘灰朽腐、布满墙壁之间的东西,哪里不是近来人的文集?有谁有闲暇的眼睛去翻阅它们?像这样可以称为不朽吗?本来没有精光,于是自然消亡,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假如那些人早知道自己的分量,把几块木板留下而拿去烧柴,难道不是省事吗?可笑,可笑。兄长信中有阐发性真、启示后学的话,我也不是这样的人。况且发明性真、启示后学,本来绝不在语言文字之间。
已多缺,而强饰之于言语文字,此性真所以益凿,而先辈之所以悮后学而眯其目者也。仆自三十时读程氏书,有云:“自古学文,鲜有能至于道者。”心一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则已愕然有省,欲自割而未能。年近四十,觉身心之卤莽,而精力之日短,则慨然自悔,捐书烧笔于静坐中求之,稍稍见古人涂辙可循处,庶几补过桑榆,不尽枉过此生。居常每自笑,不能敝却精力以求文之工,然窃幸其文之不工,而稍蓄余力,亦尚可以他为也。是以语及文字,辄茫如隔世事,或不得已应酬一二篇,亦信意打抹,真所谓老头巾矣。以少年欲求工于文,而文犹未工,况于今日意兴若此,则宜益浅陋,无怪也。不识曹君何取乎?今曹君已去,此事行止皆在兄手。相知如兄,而复不能信我此心,必欲为此业障,以増墙壁间之一尘而后为了事,则与兄二十年之交便可告絶矣。写録多讹,诚如兄言,尝欲稍改差字,留一正本藏之于家,又自以为本无足闗击于世,讹不讹不论也。且捐书烧笔亦已多年,既无正本,又无新稾,诚无可以应兄命者,奈何?至如遵岩之文,则必不可以仆为比。遵岩以絶世之资,又用力专而且深,故其文雄浑雅奥,自北宋而后数百年间特然杰出,以名其家,所谓能不朽者也。惟单刻此集,足为文章家指南,而一洗近世文妖之弊,正不必以吾疎庸之文溷之也。尊翁老先生表文原有,今春之约,平生不敢与人不信,而况敢不信于吾兄乎?但自正月到今,图死不暇,是以未能执笔,倘病体复得为完人,必于今年寄奉也。
译其中已经有很多缺失,却勉强用语言文字来修饰;这正是使性真更加凿削,也是前辈误导后学、蒙蔽其眼目的原因。我三十岁时读程氏的书,看到其中说:“自古以来学习写文章,很少有人能够达到道。”我的心从此被这句话局限住,又怎么能够同天地一样广大呢?当时已经惊讶而有所省悟,想要割舍文章却未能做到。将近四十岁时,觉察到身心的粗疏鲁莽,精力又日渐衰短,于是慨然悔悟,在静坐中丢下书、烧掉笔来求道;渐渐看见古人的道路有可以遵循的地方,希望在晚年补救过失,不至于白白度过这一生。平常我常常自笑,不能耗尽自己的精力去求文章精工;但又暗自庆幸文章没有写得精工,因而稍微积蓄了一些余力,还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情。所以一谈到文字,便茫然如同隔世之事;有时不得已应酬写一两篇,也只是任意涂抹,真可说是个老头巾了。年轻时想求文章写好,文章尚且没有写好,何况如今心意兴趣已经如此,那么文章应当更加浅陋,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知道曹君看中了我什么?如今曹君已经离去,这件事做不做全在兄长手中。像兄长这样的知己,如果还不能相信我的心意,一定要做成这件业障,给墙壁之间增加一粒尘埃才算完事,那么我同兄长二十年的交情就可以宣布断绝了。抄写记录中有很多讹误,确实如兄长所说。我曾想稍稍改正错字,留下一部正本藏在家中;后来又认为这些文章本来没有什么足以关系世道的地方,是否有讹误也无所谓。况且我丢书烧笔已经多年,既没有正本,也没有新稿,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答应兄长的,怎么办呢?至于遵岩的文章,绝不能拿我同他相比。遵岩具有举世无双的才资,又用力专一而深厚,所以文章雄浑雅正而深奥,自北宋以后数百年间特别杰出,以此成就他的名家地位,这就是所谓能够不朽的文章。只刊刻这一部集子,就足以成为文章家的指南,并且洗除近世文章妖气的弊病,实在不必把我疏陋平庸的文章混杂进去。尊翁老先生的表文原本已经有了;今春的约定,我平生不敢对人失信,何况敢对兄长失信吗?只是从正月到现在,连图谋活命都来不及,所以不能动笔;假如病体能够恢复到完整无恙,今年一定寄奉给您。
论文书【舒芬】文章家辱不以芬无似诏以作文法,是欲引而升诸庄骚太史韩欧之堂,意则盛矣。然芬窃有见焉。典论失大本,莫适主也,不足为文章家称説。唐人不知韩子曰愈,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虽愈何敢望六经之文哉?宋儒祖是论,紫阳朱公亦云:六经治世之文,岂不知易之兴也当商之末世,而风雅多夷王以下诗乎?春秋则又逺矣。目之以文且不可,况槩论以治世乎?老兄之论要亦未离此义,恐古文当始于逍遥游诸篇,而昌黎则大成矣。六经未可以文法摹仿也。书礼纪述,即事见道;风雅咏歌,以声和律,曽何句法章法不类之顾耶?易始伏羲,不知六画竒耦,其句法章法果安在耶?春秋仲尼所笔削也,简者一字,繁者仅三十五字,其句法章法果安在耶?故今之论文者动称六经,则亦前人悮之耳。愚尝以六经当以道论,不当以文论,此也。惟是记诵不勤,体认不明,躬行不诚,而求文擅作者之塲未之有也。盖无记诵则古今上下礼乐名物器数无所证据,无体认则天命人心之微,王道霸术之几无所适从,无躬行则施设注措之畧,操纵阖辟之权欲布之笔札之间而信于宇宙环海之内,必一出一入而无亲切有味之辞也。韩子曰:本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煜,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吾取以为法,是耶?非耶?非也,则大鹏图南而培风怒飞,庄生之説信荒矣。芬谓作文而主是三者,则迁固不足多也。茍不循其性而漫焉曰六经之文,六经之文,则不独为邯郸之步也。法言中説为子云仲淹平生之累矣。伏惟终始教之。寄后渠【顾璘】邮使还得手书,甚慰。乆絶同心之言,奚翅如兰?把玩不忍释。公果悔嗜酒攻文之癖,则万年之庆。然结习极难除,恐见猎复动耳?如何如何?文序诠古人之文,死者自当心服。璘精神衰耗,只见此道非用力可尽。所谓得之于心,应之于手,虽陈言,然至理,实不出此。譬之圣人之道,动容周旋中礼者,安有防检其间?必至耳顺从心,乃神化之域也。作者其始病于有意,其终病于有迹。自曹丕立意为宗,一言啓六代雕镂无穷之祸。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五经四子,姑勿论。歴代文人,吾所深服者,屈原、庄生、荀况、贾谊、太史公其人,皆直吐胷次,无所钻研粉藻于笔墨谿径,故文词明直,意味深永,可续诸经传。视左传、国语,犹夷惠也。其后韩愈氏独得其宗,当观其《原道》诸作为的。若《进学解》诸文,必其少作,未可论定。宋欧、王、苏氏父子所见甚确,老苏得矣,王伤刻,欧、苏伤易,乃其天性使然,犹师商之过不及,不可深病也。六朝之非,不俟更谈。若扬雄、王通与栁宗元诸君,皆见其末,未见其本。栁氏晚年觉之,故栁永之作极可诵,惜乎不乆而遽没也。诗则风、雅之后,惟汉十九首及建安得其传。两晋若阮、陆、左、郭、靖、节诸公,犹有存者。可怪宋谢氏一出,倡为刻画凿死混沌,即他日西昆之义山,学者靡然从之,而末流遂至陈、隋之靡丽,古风尽灭,可为痛哭。至唐陈、李崛起,苏州继之,真可谓大雅。工部及王、岑诸公格律雄健,当孟氏泰山之岩岩,谓非圣人之徒哉?髙氏品彚防题,李、杜曰大家,而别于正宗,未尽是也。仆衰矣,无力供簿书矣。得遂赠典后,将请归去。计与足下相对无时,因贵乡马司谏便,辄奉此书,望赐教订,以代面谈。余惟加爱是愿。
译论文书【舒芬】文章家承蒙您不嫌弃舒芬无能,教导我写文章的方法,这是想引导我登上庄子、屈原、司马迁、韩愈、欧阳修的殿堂,您的用意实在盛大。不过我私下有一点见解。《典论》失去了文章的根本,没有适当的宗旨,不足以作为文章家的称说。唐人不知道韩愈以六经的文章为诸儒的倡导者,即使是韩愈,又哪里敢同六经的文章相比呢?宋儒沿袭这种说法,紫阳朱公也说:六经是治理天下的文章;但难道不知道《易》的兴起在商代末世,而《风》《雅》中有许多是夷王以下的诗吗?《春秋》则距离更远了。把它们视为文章尚且不可以,何况笼统地说成治理天下的文章呢?老兄的论说大体也没有脱离这个意思,我恐怕古文应当从《逍遥游》等篇开始,而昌黎达到大成。六经不能用作文章法式来摹仿。《书》《礼》的记述,是就事实显现道理;《风》《雅》的咏歌,是用声调协调音律,哪里有句法、章法都相同的呢?《易》开始于伏羲,不知道六画的奇偶,它的句法、章法究竟在哪里呢?《春秋》是孔子删定的,简略时只有一个字,繁复时也不过三十五字,它的句法、章法究竟在哪里呢?所以现在议论文章的人动不动就称说六经,也只是被前人误导了。我曾认为六经应当从道的角度评论,不应当从文章的角度评论,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记诵不勤奋,体察认识不明白,亲身实践不真诚,却想在文章家中成为擅长写作的人,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没有记诵,古今上下的礼乐、名物、器数就没有证据;没有体认,就不知道天命人心的微妙、王道霸术的关键应当归向哪里;没有躬行,就想把施设措置的方略、操纵开合的权力布置在笔札之间,并使它取信于天地四海之内,必然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写不出亲切有味的言辞。韩愈说:“根本茂盛,果实才丰美;油脂肥沃,光彩才明亮;有仁义的人,他的言语和美可亲。”我把这句话取来作为准则,对吗?不对吗?如果不对,那么大鹏向南图谋飞行,要凭借上升的风势奋飞,庄子的说法就确实荒诞了。我认为,写文章而以这三者为根本,那么司马迁、班固也不值得过分称道。如果不顺着自己的本性,却笼统地说这是六经的文章、六经的文章,那就不只是邯郸学步了。《法言》中所说的内容,反而成了子云、仲淹一生的累赘。我敬请您始终给予教诲。寄后渠【顾璘】邮使回来,带来了您的亲笔信,十分欣慰。久已断绝同心相契的言语,哪里只是像兰花那样芬芳呢?我拿在手中玩味,不忍释手。您果真悔恨嗜酒、攻习文章的癖好,那就是万年的庆幸了。然而旧习极难除去,恐怕一见到猎物又会心动吧?怎么办,怎么办?您在文序中评论古人的文章,死去的人也应当心服。我的精神已经衰耗,只觉得这个道理不是用力就能穷尽的。所谓从心中得到、在手上表现出来,虽然是旧话,却是至理,确实离不开这两点。譬如圣人的道,举止周旋都合乎礼,哪里还需要在其中设置防检?一定要达到耳顺、随心所欲,才是神化的境界。作者开始时的毛病,在于有意为文;到最后的毛病,在于留下痕迹。自从曹丕把有意立说作为宗旨,一句话开启了六代无穷雕琢的祸端。孟子说:“第一个制作俑的人,他大概会没有后代吧!”五经、四子暂且不论。历代文人中,我深深佩服的是屈原、庄生、荀况、贾谊、太史公这些人,他们都直接吐露胸中的意思,不在笔墨路径上钻研粉饰,所以文辞明白直截,意味深长久远,可以接续诸经诸传。即使同《左传》《国语》相比,也足以同夷、惠相提并论。此后只有韩愈独得文章的正宗,应当看他的《原道》等作品。至于《进学解》等文章,一定是他年轻时的作品,还不能据此定论。宋代欧阳修、王安石、苏洵父子几人的见解非常准确。老苏已经得其要领;王安石失于刻削,欧阳修、苏轼失于浅易,这是他们的天性所致,就像师商有过与不及,不能过分责怪。六朝文章的错误,不必再谈。至于扬雄、王通和柳宗元诸人,都只看见了枝末,没有看见根本。柳宗元晚年才觉悟,所以柳永的作品极可诵读,可惜不久便突然去世了。诗歌方面,在《风》《雅》以后,只有汉代《古诗十九首》和建安诗歌得到了传承。两晋如阮籍、陆机、左思、郭璞、靖、节诸公的作品,尚有保存。可怪宋代谢氏一出现,倡导雕刻、凿死混沌的做法;后来西昆体中的义山也如此,学者纷纷跟从,末流终于发展到陈、隋那样的靡丽,古风完全消灭,实在令人痛哭。到了唐代陈、李崛起,苏州继承他们,真可以说是大雅。杜工部以及王维、岑参诸公,格律雄健,如同孟子所说泰山岩岩高峻,难道不是圣人之徒吗?高氏《品汇》把诗歌分门列题,把李白、杜甫称为大家,却又把他们区别于正宗,这并不完全正确。我已经衰老,无法再供职处理簿书了。等赠典办妥之后,就请求归去。料想同您相对交谈的日子没有多少了,借贵乡马司谏的便利,特意奉上这封信,希望您赐教订正,以代替当面谈论。我只希望您更加爱护自己。
论文书【顾璘】仆闻达者痛乎卑俗,狂士亟称古人。虽傲睨凌厉,废中和之经,然旷志峻节,固一世之雄也。仆度徳程力,不逮懦夫,岂敢望此事哉?然思不弛心,语不辍口,着之毫楮,呈之友朋,至再三而不厌,冀豪宕之士一进乎此,使已摅懐古之幽情,释悼世之积忿耳。何必在我耶?夫文章,士之业也。孔子修六经以建百世之则,而百世弗能述,盖折衷理道之极,经纬天地之章。子渊不能得其止,游夏不能赞其辞,身没响絶亦其然耳。下是左氏蜚声于东周,庄生逸响于防土,灵均哀鸣于汉上,太史建议于西京,谊舒、子卿、渊云、褒向、扬芳、撷藻,前后相属,而汉之文章炳然于金马石渠之署。虽纯疵相形,遐迩异趣,要皆作者之殊列也。乌可訾之哉?仆虽殚力竭智,不敢望其下体,然仰探六经,下逮数子,未尝不拊膺击节,怅然远懐执事之才,百倍于仆,其于古人,皆可超其躅而拊其背。顷者获读《拘虚集》,所载才丽学侈,诚今闻人也。惜其选义沿近习,体物乏沈辞,比量作者,尚出其后。岂徇俗之趣未尽纳诸古哉?独长书十余章,宛悉情事,读之悢悢;填词数阕,轧诸宋人。吾爱之重之,而不为执事称者,先其大耳。夫今之同志寡矣,同志如执事,才且茂异,复尔乖剌,谁能黙黙?盖登危者骇步,入静者疑影。今之视古,岂特危与静已乎?吾恐既疑且骇,则必反走而下趋矣。执事不弃谫陋,惠然下问,仆亦不揣本末,谬进不惭之言。盖友道贵直谅,君子之爱人,非茍为姑息而已。昔刘季绪才不如诸贤,而好诋诃文章,曹子建论其非,吾固谓子建失论也。今有南威、西施之容,毕妆而鉴焉,鉴之所不及,在侧者能诲之。岂在侧者之容固美于南威、西施哉?妍媸都鄙,其辨一也。如有不自美其容者,仆能效在侧者之勤矣。执事毋内罪之。与少宰王荆门公书【董份】顷方具啓付之小孙恭达记室,而仆辈从舟北上,恐其稍迟,故因徐壻遣人复为附此。昨儿还道,我公欲得鄙人旧稾録成帙而备览观焉,因盛言公之意甚勤,其属之甚切,份岂有敢辞者?然向来交游不知其不肖,欲探其槖而出之者多矣,而份竟不敢出。即儿醇自以其意请者,亦数十百矣,而份终不敢出。斯何物而欲秘之哉?其所以然者,盖份少尝读古人之书,颇能窥作者之意,究文章之旨,亦尝畧得蹊径,辄不自量而欲妄追往昔,成一家言,此其蓄积者大矣。顾其才有不逮,性复多病,大槩每嵗伏枕者逾半,心慊慊不自持,故不能竭精毕力以副其意,而徒因世俗黾勉应酬,聊以塞责免咎。既而展诵,则曩之所得蹊径者,非但不能践迹,而且往往背驰,相去天壤矣。是以既成之后,每当一读,辄复自惭,惟以録授其人,不复更存其副,即成者亦不自爱惜,其间散落者多矣。尝以文自秦汉以来,必有蹊径,得其蹊径而既得登堂,又能入室者,此古之宗工大家,卓然传后世而不朽者也。得其蹊径而未能遂臻其堂室者,则或传或不传,后世或尊称或否者,其次也。其有未得蹊径,而才亦足以自骋,气亦足以自凌,有不得亦有偶得,则虽不能以必如古人,必传后世,而亦足以名擅一时者,此又其次也。而世之人才不足称,气无可取,不过巴人下里耳,而惟其不知蹊径也,故不自识其合否,不自解其是非,而落笔不休,腼顔自许,凡忝仕籍必梓一编,人或愤之,至欲借秦火余威投之者,言虽若过,而其多已甚,则其可厌亦宜也。今份畧知蹊径,而才与气不能副之,匪惟堂室,即藩篱未越焉,故深藏而不敢出,亦庶几古之知耻者耳。而公不察其心,数加怂慂,而徐壻泰时之奉使也,公寓意尤勤且切,临别嘱之再三,且云:“子他日使还赴公车而见我。”当即以是为贽矣。于是徐数过请之,儿复跪而助其请焉。以为公在交游则旧知,在文章则识者。今从数千里外数致勤惓,而数谢却之,恐非古人所以待知已之谊,而取正有识之心也。且泰时方鼓箧公门,将借手以见长者,倘不得此,则何以复为贽之命耶?况古之子弟,其家大人有一言必谨志之,有一善必谨纪録,至勒之彞鼎,示之子孙。而醇不能自喻其诚,未遂所请,使家大人所着未一布宣,则醇之不孝深,而死罪莫赎矣。且家大人自谓不能竭精毕思,而数十年精之所劳,思之所搆,实亦在此。将天之意未肯遂泯斯文,而假之有识旧知,以回其深执不然之悃,未可知也。份因其言,辄亦感动,遂忘其耻,而稍繙阅之。则数十年间弃置已乆,南还舟润,而箧封不啓,腐败颇多。盖平生散落者十之四,腐败者十之三,而鼠囓虫蚀,漫漶不可考者尤多焉。
译论文书【顾璘】我听说通达的人痛恨卑俗,狂放之士急于称道古人。他们虽然傲视一切、凌厉激越,废弃了中和的常道,但志向旷达、节操高峻,本来就是一世的雄杰。我估量自己的德行和能力,比懦夫也强不了多少,哪里敢希望达到这种境界呢?然而我想念不松懈,言语不停止,把这些写在纸上,呈给朋友,反复再三而不厌倦,希望豪迈放达的人能进一步达到这个境界,使自己抒发怀念古人的幽深情怀,消解哀悼世道的积久愤恨罢了。何必一定要由我来做到呢?文章,是士人的事业。孔子修订六经,建立百世的准则,可是百世之人都不能完全继述,因为那是折衷理道的极致、织成天地的文章。颜渊不能得到它的止境,子游、子夏不能赞述它的辞采;孔子身死声息断绝,也就是这个道理。其次,左氏在东周传播声名,庄生在齐鲁之地留下超逸的余响,灵均在汉水之滨哀鸣,太史公在西京发表议论;贾谊、董仲舒、子卿、渊云、褒向、扬芳、撷藻等人前后相接,于是汉代文章在金马、石渠等官署中光彩灿然。虽然纯正与瑕疵互相显现,远近趣味各不相同,但总都属于作者中的特殊行列,哪里可以诋毁他们呢?我虽然竭尽力量和才智,也不敢希望达到他们较低的境界;然而上面探求六经,下面推及这些人,我没有一次不抚胸击节、怅然远想您的才华。您的才华百倍于我,对于古人,也完全可以超越他们的足迹,拍着他们的肩背了。近来有幸读到《拘虚集》,其中所载文章才华秀丽、学识宏富,确实是当今有声望的文人。可惜他选择义理沿袭近世习气,描写事物缺少深沉的文辞,与作者相比,仍然略居其后。难道是追随世俗的趣味,还没有完全吸取古人的遗意吗?只有长篇书信十多章,详尽地写出事情和感情,读来令人悲伤;填词数阕,几乎可以同宋人相抗。我爱惜并看重他的才华,却没有替您称道,是因为先说大的方面罢了。如今志同道合的人很少了,像您这样既才华茂盛而奇异,又偏偏与众不同,谁能默默不说呢?大概登临高处的人会因脚步危险而惊惧,进入寂静之境的人会疑心影子。如今看待古人,难道只是高危和幽静而已吗?我恐怕既疑惑又惊骇,便一定会转身逃走,向下奔去了。您不嫌弃我的浅陋,亲自谦下相问,我也不揣量自己的深浅,冒昧进献这些不惭愧的言论。朋友之道贵在正直诚信,君子爱人,并不是苟且姑息而已。从前刘季绪才力不如诸贤,却喜欢诋毁文章,曹子建论说他的不是,我却认为子建的论断错了。假如有南威、西施那样的美貌,妆容完毕对着镜子照看,镜子照不到的地方,身旁的人能够提醒她。难道身旁人的容貌本来就比南威、西施美吗?美丑、好坏的辨别,道理是一样的。如果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容貌是否美,我就可以效法身旁人的勤谨来提醒他。您不要因此把我怪罪在心里。给少宰王荆门公的信【董份】前些时候我刚写好一封信,托小孙恭达交给您的书记,只是我们这些人正乘船北上,恐怕信会稍迟,所以又借徐女婿派人之便附上这封信。昨天儿子回来告诉我,说您想得到我的旧稿,汇编成册,以便备为阅览;他还极力说明您的心意十分恳切,嘱托也非常急切,我董份哪里敢推辞呢?然而过去交游的人不了解我不成材,却想探取我的箧笥,把文章拿出来的人很多,我终究不敢拿出。即使是儿子醇亲自以自己的意思来请求,也有几十上百次,我还是始终不敢拿出。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把它们秘密收藏起来呢?原因是我年轻时曾读古人的书,颇能窥见作者的用意,探究文章的旨趣,也曾略微得到其中的门径,便不自量力,妄想追踪古人,成就一家之言;这些正是我积蓄下来的文章。只是我的才力有所不足,身体又多病,大体上每年卧病在床的时间超过一半,心里惭愧不安,不能支撑自己,所以不能竭尽精力来满足自己的志愿,只是因世俗应酬而勉强周旋,姑且用来敷衍责任、避免过失。后来展开诵读,才发现从前所得的门径,不但不能真正践履,而且往往背道而驰,相差如同天壤。因此文章写成以后,每逢读一遍,总会再次惭愧,只把抄本交给别人,不再留下副本;即使已经写成的也不爱惜,其中散失的很多。我曾认为,从秦汉以来的文章一定有其门径;能够得到这个门径,已经能够登堂,又能进入内室的,便是古代那些宗师大家,卓然流传后世而不朽的人。得到门径却不能最终登堂入室的,有的流传,有的不流传,后世有的尊称,有的否定,这是次一等的。还有没有得到门径,但才力足以纵情驰骋,气势也足以凌厉超越,既有不得之处,也有偶然得到之处的人;他们虽不能必然达到古人的境界、流传后世,也足以在一时之间成名,这是又次一等。至于世间那些才力不足以称道、气势也无可取,不过是《巴人》《下里》一类的人,只因不知道文章的门径,便不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也不能自行辨明是非,下笔不停,厚着脸自我夸许,凡是列入仕籍的人一定要刻印一部文集;有人对此愤怒,甚至想借秦火焚书的余威把它投入火中。这样的议论虽然似乎过分,但这类作品实在太多,所以令人厌恶也就应当了。如今我略微知道文章的门径,但才力和气势不能与之相称,不要说堂室,连篱笆都没有越过,所以深藏不敢拿出来,也算是古代知耻者的一类吧。可是您不了解我的心意,屡次加以鼓励,而徐女婿泰时奉命出使时,您对这件事的用意尤其殷切恳切,临别时再三嘱咐他,还说:‘你以后出使回来,要赴公车来见我。’ 这就应当立刻把这些文章作为见面礼了。于是徐女婿多次来请求,儿子又跪下帮助他请求。他认为,您在交游方面是旧日相知,在文章方面是识货的人。如今您从数千里之外多次来表达殷切之意,我却屡次推辞拒绝,恐怕不是古人对待知己的情谊,也会辜负有识之人的一片真心。况且泰时正要到您门下求学,想借您的帮助来拜见长者;假如得不到这些文章,他拿什么来完成送见面礼的使命呢?何况古代的子弟,家中长辈有一句话,必定谨慎记下;有一件善行,必定谨慎记录,甚至刻在钟鼎上,留给子孙看。可是醇不能表达自己的诚意,未能实现请求,使家大人所作的文章不能广泛流传,那么醇的不孝就深重了,死罪也无法赎回。况且家大人自己说不能竭尽精力和思虑,但几十年精力所劳、思虑所构成的文章,确实也都在这里。或许上天的意思还不肯让这些文章完全泯灭,借有识的旧日知交来挽回他深切执着而不肯放弃的诚意,也未可知。董份因他这些话,便也受到感动,于是忘掉羞惭,稍稍翻阅。却发现这些文章在几十年间弃置已久,南归时船行水润,箱子一直封着没有打开,腐坏了很多。大概一生散失的有十分之四,腐坏的有十分之三,被老鼠啃、虫子蛀而漫漶到无法考察的尤其多。
所存直一二耳,而类皆手书诸无副本。壻虽遣人缮写,大畧亦十余册矣。适尝校之,则漫漶者、腐败者必沈吟记忆,可渐补续,而所遣人亦复自多谬误,更须屡校乃得无讹。而份病虽渐瘳,元神未复,不能遂劳,恐当淹至冬初,方能再遣驰上也。顷者繙阅之始,儿见其漫漶,骇而欲泣曰:“今尚若此,使逾数载,当复何如?”兹令醇得稍为加裒,而获免于不孝之万一,皆大造之赐也。是以与壻喜跃而深感焉,欲刺骨矣。而不知份虽下慰儿女之私,而上贻知已有识之丑,傍萃儒林艺苑之讥,则份感虽固深,而耻实増甚耳。病乆精力甚乏,不能翦裁,遂致芜蔓。且因公通家谊笃,故以家人语进焉。惶恐惶恐。复王沂川书【何良俊】恭承嘉问,为日乆矣。第株守海上,无縁得一瞻奉,以聆清诲,系仰之私,何能有忘耶?适令甥来缄,至教札惠,训谆复奬与过情,乃知大雅含▯,降意末品如此,感服感服。且得捧读佳集,格制精严,藻思绵缛,诚艺林之鸿搆也。冗次未得卒业,亟读三四篇,若函牛之鼎,尝其一脔,固足以厌小人之腹矣。更谕以编选我明文章,此岂特为先生不朽之大业,实亦昭代华国之永图,甚善甚善。但尊谕以篁墩文衡为斥华摘实,故欲专以昭明所选为例,小子之见,则谓言而不华,诚不足谓之文,茍使华而不实,则又何所用之?必也体备质文,辞兼华实,庶乎彬彬可称,而编选之家亦不失为通方之论矣。且文章所称,叙述详雅,则史汉为之宗,藻思纒绵,则齐梁擅其美,碑颂当取模于崔蔡,序志必驾格于韩苏,兼是数子,融贯通彻,而以时出之,然后足为艺林之宗工。仆徒有慕于昔人,终瞠乎其莫前,而不得不有望于先生者也。文选目已得细阅,诗类似专重乐府,虽古诗亦仅仅数首,近体则全不入选。试观昭明之集,乐府特十之二三,而游览行旅杂体居其七八,今何太畧如此?亦须稍广之。夫诗之体格,以时而降,即陆士衡、顔、谢诸作,中间率多排比,已为近体之滥觞矣。今安得独遗之?望严校啬取,亦编入数百首,庶乎体裁斯备,而后代可无遗憾。文评一编,校练可方《谈艺録》,评摭足拟《诗品》,乃近代作者一案,断自媿,小子亦得厠名其间。夫青蝇飞于堂序,竟日营营,不逾寻文,及其集于良马之尾,不崇朝而自致千里,其所附者善也。乃小子何幸如之?长谷近作,如《布赋》、《六朝声偶集序》等篇,皆可入选,幸録之。仆近补刻《説苑》序一篇,敬用呈览,伏惟删润,以备采择。草次布复,千万照察,不宣。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五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书八
译保存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一二,而且大多都是亲笔稿,没有副本。女婿虽然派人抄写,大略也有十多册了。恰好我曾经校阅过,漫漶的、腐坏的部分必须沉吟追忆,逐渐补续;而派来的人又有很多自己的错误,还必须多次校对才能没有讹误。我的病虽然逐渐痊愈,元气却还没有恢复,不能立即承担这项劳作,恐怕要拖到初冬,才能再次派人快马送上。前些时候刚开始翻阅时,儿子见文章漫漶,惊骇得想哭,说:‘现在还已经这样,假如再过几年,将会变成什么样呢?’如今让醇能够稍微增补收集,使他免除万分之一的不孝,这全是上天的大恩赐。因此我和女婿又欢喜又深深感动,真想把这份恩情刻在骨头上。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下慰儿女私情,上却给知己和有识之人留下丑态,旁边又招来儒林艺苑的讥笑;这样一来,我虽然感激更加深厚,羞耻却也更加增加了。病久之后精力非常疲乏,不能删削裁定,于是导致文字芜杂蔓延。又因为您与我有通家之谊,关系深厚,所以用家人之间的话来进呈。惶恐,惶恐。再给王沂川的信【何良俊】恭敬地承蒙您的嘉问,已经很久了。只是我困守海上,没有缘分亲自瞻仰侍奉您,聆听清明的教诲;这种系念仰慕之情,哪里敢忘呢?恰逢您的外甥来信,带来您惠赐的教札,训诲谆谆,又过分地加以奖誉,这才知道您这样的大雅之士胸襟弘大,竟能屈尊如此对待末流之人,感激佩服,感激佩服。又有幸捧读您的佳集,体格严整精密,文思华美丰厚,确实是文艺界的宏大作品。事务繁杂,还没有读完,只急忙读了三四篇,就像用能容纳牛的大鼎尝一块肉,已经足够使我这样的小人感到满足了。您又教示要编选我朝的文章,这岂只是成就先生不朽的大业,实在也是昭代光耀国家的长远谋划,实在太好了。不过,您说篁墩的文衡是在排斥华丽、摘取实质,所以想专门以昭明太子所选的文章为范例。依我的浅见,语言如果不华美,确实不足以称为文章;如果只有华美而没有实质,又有什么用呢?一定要体制兼备质朴与文采,文辞同时具有华美与充实,才差不多称得上文质彬彬;这样,编选文章的人也不失为通达的见解。况且文章所称道的方面,叙述详尽雅正的,以《史记》《汉书》为宗;文思华美绵密的,齐梁文章最擅长;碑文颂文应当取法崔瑗、蔡邕,序记志文必须以韩愈、苏轼为高格。兼取这几家,融会贯通,并且用当代的语言表达出来,这样以后才足以成为文艺界的宗师大家。我只是空有仰慕古人的心,最终却望尘莫及,不能不寄希望于先生。文选目录我已经仔细读过,诗歌一类似乎只重视乐府,即使古诗也只有寥寥几首,近体诗则全部没有选入。试看昭明太子的文集,乐府只占十分之二三,而游览、行旅以及杂体诗占十分之七八;如今为什么删略得这样厉害?也应当稍微扩大一些。诗的体格随着时代而变化,即使陆士衡、颜延之、谢灵运等人的作品,其中也大多已经使用排比对偶,正是近体诗的开端。如今怎么能唯独遗漏它们呢?希望您严格校订,不要吝惜选取,也编入数百首,这样体裁才算齐备,后代也可以没有遗憾。文评一编,校订精练,可以比拟《谈艺录》;评论采择充足,可以同《诗品》相匹敌。这样一来,近代作者也能获得一个评判,我自己也可以忝列其中。青蝇在厅堂台阶间整日嗡嗡飞,却不能超过寻常文字;等它停在良马的尾巴上,不到半天便能自至千里,原因在于所依附的是善物。我是何等幸运,竟能如此!长谷近来的作品,如《布赋》《六朝声偶集序》等篇,都可以选入,希望您把它们录下。我近来补刻《说苑》,写了一篇序,恭敬地呈上请您阅览,还望删改润色,以备采择。草草写成这封复信,千万请您明察,不再多说。《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书八
论文答陈鲁南太史论唐人诗文【马一龙】古之作者,文若六经,孔孟,诗若三百篇,离骚,又何如?其次也,汉魏以下,韩昌黎,栁栁州之文,辩博雄肆;李谪仙,杜少陵之诗,豪迈隽逸。唐人粗可传诵,使天下后世不敢美恶置喙者,惟是四子而已。然栁已不及韩,杜不及李,其间几微之相去千载,无人招四子精爽于几案间,与之论折其衷。余每见古人制作,妙在意与趣耳。意趣之妙,复所得有最次:若栁州意在文,而昌黎无文;文以达意,而意不留。少陵趣在诗,而谪仙无诗;诗以发趣,而趣自成。故凡意趣自然之适,若决河防,横溃四出,而其纵横曲直,广狭浅深,无所往而不洋溢潆洄,以为湍潴,以为泽,凝澄为渊沚,冲激为淙决之殊,西东搏之,而使上下变,不一而体各足。此无他,其本裕而其出无穷,其用不竭,其几不息,其势不可遏,有如此者。故古人之不可及,在意趣。意趣所至,而充其才以张弛造化,出入古今,贵其在我者有本也。本之不裕,则吾奔走受役于章句声韵之末,牵引附合,劳攘百倍,而筋力惫矣。盖吾身与众物等,而心统众理,为天地万物所同出之原,其体至虚,包涵受纳,无物不备。宇宙之大,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虫鱼,昭著于上下者,皆吾身之所有。取其所有以为适,感者应,则感无常而应常裕。本之在我,为意为趣,而物与我自相参焉。然意发于内,其机触于有感;趣得于外,其妙通于罔觉。故有感之机动于天,罔觉之妙入于神。惟神惟天,斯可以言作者。否则文焉,诗焉,或狃于意而不化,或徇于趣而自苦。其下相禅以为能,家所窃不过古人糟粕,无复有自其心出者。此犹借西江之水,汲以盈辙,而引之使流,其进不能逾井繘;所绪出者,不能蔽牛迹,方寸之苇,汨刺其中,则徃过者不能续。何也?非其所自有也,所得几何哉?四子以下相袭为世痼乆矣,公能脱去病根,入栁。杜之门而庶几可登韩李之堂,犹惜少时束缚就举子业,虽得知本之学,而其充实发越处或未尽,此心之量,仅与唐人比之,亦是限于命者。与达时明、余子南等论文【马一龙】来谕时文古文,某不谅诸兄何见也?岂以科举中式者为时,而以碑铭叙记诗赋者为古耶?殊非知道之语。前辈论文章,以理为主,以气为辅,而作文者必先立意,然后定格,然后命词。意为上,格次之,辞为下。时文古文一也,其中式则时文,有排比对待之病。但意在格中,何忧不式?格髙意病,虽式不文。若排比对待,必有意义,不害其为时,亦不害其为古耳。立意浅近,虽三坟五典之体系,传《檀弓》之言,无裨于道,无闗于世教,安在时与古之间?吾未能时古,益莫之知矣。竢他日面隲。与季朗书【刘凤】与兄从事最乆,情无不相悉。然仆多忽忘,愿请者数复不讫。忆去嵗淮北游时,系念况从此浩不可期,中夜思之,惊叹不寐。所共厉者,文兄才雄倬衍丽,非仆所望。若其精理覈诣,仆尝得质疑焉,不可一日离舍。此逺去,此私所怅怏慨惋,不自适者也。所欲有谒,且摭一二。夫经传周秦间书,此诠言之轨然。意所向何,古之法萌动于中,茫昧未显,非所思存。譬水之浸淫,因导之流,故辞假之手少复综缉而已。使坎未盈,岂能强决?意未蓄,手能为之辞乎?故肆意而作,縁手而奋者,善文也。规似揣裁,合变赴防,融络构冶,连类错绘者,文之牵泥未光也。所以力去陈袭,铲削雕凿,必直致飇举云骇霆疾,而含混悠逺,英嘅静挚,未尝有意而法度在焉。若庄氏综辞,直无所谓而纵横数万言,无不灿亮莹洁。秦仪睢泽,立谈顷刻,竒辨藻辞,劲气逸彩,岂思构组撰哉?皆自然得之,故敏速仓猝,应机蠭涌,其斯之贵。若其淹缓研唫,采摭按覆,则虽肆丽而典峭越以谲尚不足难,而况彼弛解穉淡,散乱拙弱,若今之所为者,何算也?且兄与仆力开新体,首辟莽翳,何有所借寄假待而小人大言过,不自愧,翻谓穿缀,又谓多故实。夫不能解而妄诋,犹之可也。谓之易而不为,抑何罔之甚哉?且假能为何不为?仆辈竒恣佚宕,而乃守彼区区不足一笑,而自谓能,将谁欺哉?故实者据事陈义,固必及之,初非借此而工彼。自不学而患其奥僻,则必如彼而后善欤?仆往为诗,颇咨淳父,未尝忘彼小人者。仆辈诲导之多矣,每操戈弯弓,何鄙之甚。兄自今冀共閟之,勿轻语人也。今天下半为王氏学,岂王氏才胜兄与仆哉?故借势位耳。兄迩者立致青云之上,海内当复为魏氏学,不乆矣。魏氏学行,亦何异仆哉?
译论文 答陈鲁南太史论唐人诗文【马一龙】古代的作者,文章有如六经、孔子和孟子的著作,诗歌有如《诗经》三百篇、《离骚》,还有谁能比得上呢?其次是汉魏以来,韩昌黎、柳柳州的文章,辨析广博而雄健恣肆;李谪仙、杜少陵的诗歌,豪迈俊逸。唐人的文章大体可以流传诵读,使天下后世不敢妄加褒贬的,只有这四个人罢了。然而柳柳州已经不如韩昌黎,杜少陵也不如李谪仙;其中细微的差距延续千年,却没有人能把这四位的精神招到书案之间,同他们辩论并探究其中的真谛。我每次看见古人的作品,都认为妙处在于意趣。意趣的妙处,又有高下之别:柳州的意在于文章,而昌黎有文章却没有意;文章用来表达意旨,而他的意旨并不留存。少陵的趣在于诗,而谪仙有诗却没有趣;诗用来生发情趣,而他的情趣自成一体。所以凡是意趣自然适宜的作品,就像河水冲破堤防,横向溃决,四处流散;它的纵横曲直、广狭浅深,无论流到哪里都洋溢回旋,或成为急流和水潭,或成为湖泽,凝聚澄澈而成为深潭浅洲,冲激而成为淙淙流水,各有不同;向东向西冲击,又使上下形势变化,千姿百态而各自完足。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根本丰裕,发出时无穷无尽,作用不会枯竭,机势从不停息,势不可遏制,正是如此。所以古人不可企及的地方,在于意趣。意趣达到一定境界,再充实自己的才力,使之张弛如同造化,出入古今;可贵的是这些都以自身的根本为基础。根本不丰裕,我们就会在章句声韵的末节上奔走受役,牵强引申、勉强附会,劳苦百倍,筋力也就疲惫了。我们的身体同万物一样,而心统摄万理,是天地万物共同出发的根源;它的本体极其虚灵,包容承受,没有什么不具备。宇宙之大,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虫鱼,显现于天地上下的,都是我自身所具有的。取用自身所有的事物来形成适意之趣,有所感便有所应;感受没有固定的形态,而回应却总能充裕。根本存在于自身,便成为意和趣,而外物与我自然相互参合。然而意从内心发出,它的机缘触发于有所感受;趣从外物中获得,它的妙处贯通于无意识之中。所以有所感的机缘发动于天,无意识的妙处进入于神。只有合乎神妙、合乎天机,才可以谈论作者。否则写文章、作诗,有的拘泥于意而不能化,有的追逐于趣而使自己困苦。更低劣的作者相互沿袭,以为自己有才能,家家偷取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再也没有从自己心中流出的东西。这就像借来西江之水,汲取来装满车辙,再引它流动;它前进不能超过井绳的长度;它所流出的水连牛脚印也遮不住;方寸大小的芦苇插在其中,经过的人便不能继续前进。为什么呢?因为那不是自己所有的东西,所得又能有多少呢?四位大家以下相互因袭,成为世间积重难返的痼疾,已经很久了。您若能脱去病根,进入柳宗元、杜甫的门径,或许就可以登上韩愈、李白的堂室;只是可惜年轻时被束缚去参加科举,虽然得到探究根本的学问,但在充实发扬之处或许还没有完全做到。您这颗心的容量,即使拿来同唐人相比,也还是受限于命运。与达时明、余子南等人论文【马一龙】来信谈论时文和古文,我不知道诸位兄长是怎么想的。难道把科举考试中式的文章称为时文,把碑铭、序记、诗赋称为古文吗?这绝不是懂得文章之道的话。前辈论文章,以理为主,以气为辅;作文的人必须先确立意旨,然后确定格调,最后安排文辞。意旨第一,格调次之,文辞居后。时文和古文是一样的;符合科举要求的才叫时文,但时文有排比对偶的弊病。不过只要意旨在格调之中,何必担心不能中式?格调很高而意旨有病,即使中式也不能算文章。如果排比对偶中必定有意义,既不妨碍它成为时文,也不妨碍它成为古文。意旨浅近,即使有三坟五典的体制,传述《檀弓》的言语,对道理没有帮助,对世教没有关系,又怎么能说在时文和古文之间呢?我既不能写时文,也不能写古文,更加没有人知道它了。等改日当面评论。与季朗书【刘凤】我和兄长共事最久,感情没有什么不相互了解的。然而我多有疏忽遗忘,想请教您的事情多次重复,仍未能说尽。还记得去年游历淮北时,心里想到兄长从此远去,前途广大而难以预期,半夜思念起来,惊叹得不能入睡。我们共同勉励的,是文兄才华雄健、卓异而铺陈华丽,这不是我所能企及的。至于精微的义理和考核探究,我曾经得到机会向您质疑请教,片刻也不能离开。您这次远去,正是我私心惆怅、感慨悲伤、不能自适之处。有些想说的话,姑且摘录一二。经传以及周秦之间的书籍,是诠释言辞的轨范。意旨所趋向的是什么,古人的法则先在心中萌动,朦胧未显,并不是有意去思索保存。譬如水逐渐浸润流动,顺着疏导而流,所以只是借助文辞之手,略加综合编缀罢了。水坑尚未盈满,怎么能强行决堤?意旨尚未积蓄,手又怎么能写出文辞?因此任意挥洒而作,沿着手笔自然奋发的,才是好文章。若刻意规画,像揣度裁剪一样,迎合变化、趋赴防范,融会联系、构造冶炼,连缀同类、交错描绘,这就是文章牵泥带水而不光明的状态。所以要竭力去掉陈旧因袭,铲除雕琢凿刻,必须直截地写出,迅疾如风、飞举如云、惊骇如雷;同时含蓄深远,英气慨然,安静而坚定,未曾有意安排却自有法度。像庄子综合运用文辞,直至没有特定目的,却纵横写下数万言,没有不灿烂明洁的。苏秦、张仪在睢水、泗水之间,片刻立谈,奇异的辩才和华美的辞藻,劲健的气势与飘逸的文采,难道是事先思考组织编撰出来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些全都是自然得到的,所以敏捷迅速、仓促之间便能应机而发、蜂拥而出,这正是它们可贵的地方。若是迟缓地推敲吟咏,采集摘取,反复按察,即使辞藻铺陈华丽,典雅峭拔而又奇异,也还不足以成为难事,何况那些松弛懈怠、幼稚平淡、散乱拙劣而软弱的文章,如今所写的这类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兄长和我竭力开创新体,首先扫除蒙昧蔽塞,哪里有什么可以借用、寄托、假借和等待的地方,却被小人夸夸其谈地说成穿缀,又说充满故实。不能理解而胡乱诋毁,还可以说;说它容易却自己不去做,岂不是太蒙昧了吗?既然假如能够做到,为什么不去做呢?我们这些人奇异放纵、洒脱不羁,却偏偏守着那些不值得一笑的小技,还自称有才能,是想欺骗谁呢?所谓故实,是依据事情陈述义理,本来就一定会涉及它,并不是借助这些来使文章工巧。自己不学习却忧虑它深奥冷僻,难道一定要像那样才算好文章吗?我过去写诗,曾多次请教淳父,从未忘记那些小人。我和兄长已经多次教导他们,他们却每每拿起戈矛、弯弓相向,实在卑鄙得很。兄长今后希望同我一起把这些话藏起来,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如今天下有一半人在学习王氏之学,难道王氏的才华胜过兄长和我吗?不过是借助权势地位罢了。兄长近来已经直上青云,海内不久应当又会形成魏氏之学。魏氏之学流行以后,又与我有什么不同呢?
窃所愤悒不平,欲一泄胷抱以寄之无穷者,不惜重言之。夫涉世取位随时屈伸兄之笃密,亦似太甚。虽鉴仆疎诞,遭尤招嫉,是矣。事有固然,无足深虑。机变权畧,辨识筹计,神鬼隠幽,世岂有能出仆辈度内者哉?然不能兼得,斯亦非虑之所及矣。侃侃正议,庄色峻严,敦重风望,不少假徇。彼终何所为?蝎螫哉!得失有分,非人能为。煦煦和谨,徒使渫恶恣嫚,悔耳。幸无为鉴之过,茍未然者,愿有所复,无惜。与陆芝秀才书【黄省曽】省曽白:紫芝秀才足下,近承枉趾。间金生用出吾子赠颂王君仲回之歌,推其文章,直曰竒于天下。夫友朋相酬,固亦贵于吹榜,然不宜如此之太甚也。夫文之欲竒于天下也,亦难矣。前哲姑置勿论,国初宋王诚意伯诸公,博洽聪颖,伦絶一世,然又倥偬兵马,煎熬筹济,卒皆不能大畅以并于古人。逮于东里,徒持浑厚闲淡之体,以主张后进,而委靡不振之风,亦由此而开矣。至▯治间,有罗公玘者,好为竒古,而率多怪险饾饤之辞。居金陵时,每有所造,必栖踞于乔树之巅,霞思天想,以搆脉意。或时闭坐一室,客有于隙间窥者,见其容色灰槁,有死人气,皆缓屦以出。吾苏都公少卿,与伊乞厥考墓铭,铭成告少卿曰:「吾为此铭,瞑去四五度矣。」今其所传《圭峰稿》者,大抵皆树巅死去之所得也。宜其超旷今古,而中契昌黎、栁州者,亦甚鲜矣。至有不可读句而诵者,是乃好竒之膏肓也。夫罗公好竒,终其身,而且不得以擅竒名于天下。仲回者,年始三十,其为文仅有数首,亦不过谈笑觞俎,率意为之而已。予尝见之,生涩偏苦,间似释氏之言,然去俗趋幽,是其长也。竒且未得,而安能遂擅乎天下之竒哉?此吾子不思之过也。又尝见人称颂之作,稷契加于汚吏,李杜献于儿曹,肺肝沈昏不可救药。吾子非其流也,幸勿效之!幸勿效之!子若欲知当世能文之士,愚虽不能了,而所遘接者,亦不下数十家,各有门户,各有短长。待吾暇日,悉当抵掌而论。省曽再拜。答戴岳书【黄省曽】吾姑壻定逺公之卒也,数年矣。吾子不以省曽为陋,而铭书之。旷于数年者,一旦而诿之于仆,仆固非其人也,敢不执笔以报吾子之盛心?然窃观今之世,自王公而下,其淫恶滔天,孱细屠贩之辈不为少矣。其死莫不有铭,其铭莫不称述其善。盖淫恶滔天,孱细屠贩之家,其藏箧尝牣而不匮,不过少为金帛之捐,而称达官通儒者,乃甘心俯气,赞赞扬扬而不已。此无他,天下人心同趋于利,而善恶不明故也。子试观于今之人家,孰无铭?铭孰无善?是何尧舜之世尚有四凶人,而兹时何时,乃比屋而可封也?大人习之而不以为非,君子安之而不以为陋,朝廷纵之而不以为禁,所以龌龊之臣,逆悖之子,无良之妇,皆不妨乎令名而死,而春秋不可复作矣。愚尝痛以为耻,誓不为此文以陷于誉墓之讥。今子乃欲予以铭,子之先人,葭莩亲谊,固不可辞,但当实録吾子先人之行,瑕瑜具存,勿夸虚欺诞,明白而告予也,然后为子书之。精神面貌,庶几不失其故,而吾子先人之心,亦不得有愧于泉下矣。子其图之,子其图之。开国勲伐,并行畧详来,其无忽。省曽白答陈两湖【罗洪先】仆少有文字癖,稍长窃漫为之,而蹊径缪误,肆笔所书,陈言熟语,参杂无择,固知絶不类文,而血气日衰,又不能淘洗煅炼,则已自分弃掷于人必矣。兄本以文名家,乃时时相向,虚心借问如不及者,可笑也。当其肆笔时,亦窃以为文有源委,非人所能强为也。夫子不云乎?辞达而已,是辞其后也,将以达意,意实先之,故有蓄意而不尽形之辞者矣。未有辞至而意不足者也。意不足,辞无所于至,譬之于水,混混有源以出之矣,然后舂击而为涛,渟涵而为渊,迅驶而为遄,萦回而为澜,衍迤而为波,光浮纹蹙,沫溅洑射,随其所遇,各効奇巧,以尽变态,而又晶荧澄澈,不入滓秽。至其经流之连络,又且诘屈宛复,自源达委,靡有断絶,使人迫而观之,心神昭旷,徘徊而不能舍。夫文不可以强为也,何以异于是?古之人有能之者,必其中有自得实见此道之流行,横斜曲直,小大清浊,无所不在于是,触几发微,或縁彼而归此,或即古以显今,细则取巨,巨则取细,常藏于变,变藏于常,纷纭轇轕,不可终穷,欲不为波涛湍澜之类,不可得也。
译我私下里愤懑不平,想把胸中的积郁一倾而出,使它寄托于无穷,所以不惜重复说这些话。一个人在世上求取地位,随着时势屈伸进退,兄长的谨慎周密似乎也太过了。即使您鉴于我疏放荒诞,知道我会遭受责难、招致嫉妒,那也是事实。事情本来就有其必然性,不值得过分忧虑。机变权略、辨识筹划,以及神鬼般隐微幽深的事情,世上难道有能超出我们这些人的估量吗?然而不可能兼得,这也不是忧虑所能达到的。侃侃而谈正直的议论,神色庄重严肃,敦厚稳重而有声望,丝毫不作假、不屈从。那样最终能做成什么呢?不过是被蝎子螫伤罢了!得失有命有分,并非人的力量可以强求。和气谨慎、处处温顺,只会让污秽邪恶之人更加放纵轻慢,最后留下悔恨。幸好您不要犯鉴察失误的过错;如果还没有发生,希望您有所改正,不要吝惜。与陆芝秀才书【黄省曾】省曾敬告:紫芝秀才足下,近来承蒙您屈尊来访。间或金生拿出您赠给王君仲回的颂歌给我看,推重您的文章,直说它天下奇异。朋友之间相互酬答,本来贵在互相吹扬,但也不应当过分到这种程度。文章想要奇异于天下,实在太难了。前代贤哲姑且不论,国初宋王诚意伯等诸公,学识广博、聪明颖悟,才伦绝一世;然而又忙于兵马,苦心筹划救济,最终都不能充分发挥到足以和古人并列。到了东里,只是凭借浑厚闲淡的体格来扶持后进,而委靡不振的风气,也由此开始了。至弘治年间,有个罗公玘,喜欢写奇古文章,但大多是怪诞险僻、堆砌琐碎的辞句。他住在金陵时,每有作品要写,必定盘踞在高树树梢,构思如霞飞天想,以形成文章的脉络和意旨。有时闭门坐在一室之中,客人从缝隙间窥看,只见他脸色灰败,带着死人的气息,大家都放轻脚步离开。我们苏州的都公少卿,请他写祖先的墓志铭,铭文写成后,他告诉少卿:‘我写这篇铭文,几乎闭眼死去四五次了。’如今流传的《圭峰稿》,大抵都是他在树梢上几次死去般苦思所得的。这样看来,他应当超越古今,但其中能切合韩愈、柳宗元境界的,也实在很少。甚至有些句子根本无法读通,却还要诵读,这就是喜好奇异到了病入膏肓。罗公喜好奇异,终其一生也没有凭奇异在天下独享声名。仲回年纪才三十岁,写的文章只有几篇,也不过是在谈笑饮酒之间,任意写成罢了。我曾看过他的文章,生涩偏枯,有时像佛教的话;然而能够远离俗套、趋向幽深,这是他的长处。奇异尚且没有真正得到,又怎么能最终以天下奇文闻名呢?这是您的不加思考造成的过错。我又曾见有人称颂的作品,把后稷、契加在污吏之上,把李白、杜甫献给小儿,真是心肺昏聩,已经不可救药。您不是这一类人,千万不要仿效他们!千万不要仿效他们!您如果想知道当世能写文章的士人,我虽然不能完全说清,但我所接触的也不下几十家,他们各有门户,各有长处和短处。等我有空时,一定拍掌纵论。省曾再拜。答戴岳书【黄省曾】我的姑父定远公去世,已经好几年了。您不因我黄省曾浅陋,而要我为他撰写墓志铭。拖延了数年,如今一旦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本来就不是合适的人,怎么敢不执笔来报答您的盛意呢?然而我私下观察当今世道,从王公以下,罪恶滔天的人,以及孱弱卑微的屠户商贩之流,并不少见。他们死后没有不立墓志铭的,墓志铭没有不称述其善行的。那些罪恶滔天、出身卑微或从事屠贩的人家,箱笥中往往装满钱财而不缺,不过稍微拿出一些金帛来捐送;而那些称为达官通儒的人,竟甘心低头降气,连篇累牍地赞美歌颂个不停。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天下人心都趋向利益,善恶不再分明罢了。您试看看如今的人家,哪一家没有墓志铭?哪一篇墓志铭没有善行?难道这是尧舜时代吗?那时尚且还有四凶之人;如今是什么时代,竟然家家都可以比作受封的善人?大人们习以为常而不认为错误,君子们安于其中而不以为鄙陋,朝廷放任它而不加禁止,所以龌龊的臣子、悖逆的儿子、无良的妇人,都不妨碍他们带着美名而死,能够辨明褒贬的《春秋》也再不能出现了。我曾对此深以为耻,发誓不写这种文章,以免陷入为死者誉墓的讥讽。如今您却要我为先人写铭,因为您的先人与我有姻亲关系,本来确实不能推辞;但您应当如实记录先人的事迹,优点缺点都保留下来,不要夸张虚饰、欺骗诞妄,明白地告诉我,然后我才为您撰写。这样才能大体不失先人的精神面貌,您的先人在地下也不会感到惭愧。您一定要认真筹划,您一定要认真筹划。开国功勋和事迹,请一并把详细略传送来,不要忽略。省曾敬告。答陈两湖【罗洪先】我年轻时就有写文章的癖好,稍长以后私下随意写作,但文章的门径和方向都错误,放笔写下的,尽是陈旧的话和熟套的说法,混杂在一起而没有取舍;我本来知道这完全不像文章,可是血气一天天衰弱,又不能淘洗锻炼,于是早已料定自己必然会被人抛弃。我兄本来以文章名家,却时时在我面前虚心请教,像唯恐赶不上似的,实在可笑。我下笔任意写作时,也私下认为文章有源流和委曲,不是人力可以勉强造成的。孔子不是说过吗?辞只要能够达意罢了;这说明文辞在后,原本是用来表达意旨的,而意旨确实在先。所以有意旨已经积蓄,却不能完全用文辞表现出来的情况;却没有文辞已经写到,而意旨反而不足的情况。意旨不足,文辞便无处达到。譬如水,有混混的源头流出来,然后或冲击成波涛,或停蓄成深渊,或迅疾成为急流,或回旋成为波澜,或漫延成为细波;水面光彩浮动,波纹收缩,水沫飞溅,回流喷射,随着所遇之物,各自呈现奇巧,充分显示变化,同时又晶莹澄澈,不染污秽。至于它经行流动时彼此连络,又曲折回旋,从源头直到末流没有断绝,使人迫近观看时,心神开朗旷达,徘徊而不能舍弃。文章不能勉强写成,为什么会不同于此呢?古代有人能够做到,必定是心中自有所得,确实看见了这种道理的流行:横斜曲直、大小清浊,无不在其中;触动机缘,发现微妙,有时由彼及此,有时借古显今,小处取大,大处取小,常态藏在变化之中,变化藏在常态之内,纷纭交错,不能穷尽;想不成为波涛急流和层层波澜一样的文章,也不可能。
辞尽其变,而意始融,意融而后辞乃益至,虽欲文之无传,亦不可得也。不见丹诀禅偈乎?辞若鄙俚,然而终必传者,其中诚有之也。仆则安能为若兄之文,脱去往日蹊径,正与仆同,而造辞之工,则沈秾敷腴,句殱字刮,使读者茫然停思,而后能悟其措意。如送范东明文,立论正大,无复可议,独欠专欠断,时复野战虽多渊澜,却于经流不免分杀其势,此仆一隅之见,非所语于大方,不识以为疵蔽否?兄往日论遵岩文,亦云肥皮厚肉,然此但据其辞云耳。眼前人若遵岩,于文忒杀有见,虽辞甚丰厚,然意之所起,皆出入变化,不甚拘常而就卑,故其辞皆能究其意之所极而后止,不徒为应酬而已,惜其颇费探索,非尽胷臆流出。视荆川不免让步,然断断必传无疑也。冬至后,因病黙坐,不复对客。承遣使多遗,又有重委,不敢虚辱,辄破戒草此,惟教之。与王元美先生【屠长卿】隆髪未燥,即知有呉防王元美先生。蹉跎三十年,犬马之齿长矣。日手大篇,耳荣名梦寐。▯圃终属隔尘,言念哲人,临风怅结。隆海以东,竖儒耳,行能无所比数,而好古有之。每读古人文章,则驰神徃哲,恨不得与此人同时。时过其故里,经其坟墓,考其陈迹,或故物存古人之遗,或片语出人间之秘,辄冁然大喜,且披且诧,想见其人神,惝怳乎回翔寥廓之外,而驰骛太上之前。此何也?又如先朝李梦阳先生,近世李攀龙先生,业已恨余生之晚,不得奏薄技,挟櫜鞬以一当两公,徒负髙山之懐抱,下泉之戚矣。隆赋材故卑,抗志颇逺,不能建标艺坛,而徃徃愿北面大雅,匪云同志,亦其性然矣。昔然明倾心于国侨,甯越委身于晏子,荀爽御车于李君廷尉,结袜于王生,君山叹息于子云,中郎折节于王粲,精之所向,九原可以执鞭,神之所潜,虎贲可以陨涕,诚以缁衣之好笃,好爵之情縻也。嗟乎,徃者不可作矣。不图隆乃得与元美先生同时,又吴越相去近也。世无先生,因羡异代;世有先生,何羡异代?而乃空懐佳人,竟违良晤,河清难俟,日月易徂。隆支离涉世,已见二毛,而先生亦垂老倦游,将图五岳,恐一朝长毕,卒负平生。令徃者诸公笑我泉下同天壤者,承睫不见,慕古何为乎?且隆束发为诸生,厌薄制义,中艳古雅,读广成素问,则霄雿欲僊;览竹书元苞,则形骸遂徃。近探禹穴,抽秘金书;遥望岱宗,覃思玉简。又邹鲁悦孔孟之仁义,濠梁慕庄老之▯虚;之罘诵李斯之古文,湘汉懐屈原之词赋,龙门仰太史之跌宕,成都爱相如之丽藻,大梁艳邹枚之浮华,淮南羡八公之鸿烈,幽蓟喜邹衍之谈天,青齐惊淳于之炙毂,稷下服田巴之雄辩,灵光覩文考之俊才,天台髙兴公之逸韵。诸图书秘记,古文竒字,颇尝泛其洪波,収其钜丽,可谓穷老不厌,专。精靡他顾,生也贫贱,僻处东海青山,拄屋寒潮在门,波臣窃窥,鼋鼍相吊,客无大雅,座鲜髙言,识比夏虫,见同河伯,僴然自奓,髙步濶视,谓于世无双,譬如夜郎王之倔强于南徼,扶余国之自雄于海中,亦可笑矣。既而自拔幽囚,稍窥▯朗,奋然决起,欲出而与海内豪俊论文谭艺,而天刑不解,人事多违始,困诸生,继束官守,▯冬蹑雪,仓皇涉淮,不屈首苦簿书,则折腰趋公府,促訾咿▯扶伏婉娈,丈夫工为蛾眉,百链化为绕指▯髩儵为朝霜,雅志都丧,俗情转深,吏事日婴,旧业尽废,终弃大雅,寤寐永叹,命之不淑,安用生为?每望吴防云亭亭起如车盖,耿耿余懐恨不得即解印绶,从先生散步长洲之苑。尔近世七子砰▯有声,并驱方轨,横行中原,茍有遭之,人马辟易,数十里矣。然愚窃谓先生最胜,譬诸七雄当为秦楚,先生富材劲力,靁▯飇驰,包络千古,吸荡六合,固已赤帜徃哲,宁独白眉数子乎?即如李于鳞,雄深竒古,非不惊动一世,标异将来,诗无论论其文,信竒矣。先王推毂济南,亦至,而愚以为无当先生何也?今夫天有扬沙走石,则有和风惠日;今夫地有危峰峭壁,则有平原旷野;今夫江海有浊浪崩云,则有平波展镜;今夫人物有戈矛叱咤,则有俎豆晏笑,斯物之固然也。借使天一于扬沙走石,地一于危峰峭壁,江海一于浊浪崩云,人物一于戈矛叱咤,好竒不太过乎?将习见者厌矣。文章大观,竒正离合,瑰丽尔雅,险壮温夷,何所不有?尝试取先民鸿制大作读之,书如盘庚,礼如檀弓,周礼如考工记,亦云竒古近险矣,而不过偶一为之,其平旷莹彻,掲日月而临大道者,固多。他如《穆天子传》《左国》《庄骚》《秦碑》《吕览》诸篇,虽云魁垒多竒而其平易者亦徃徃不少。惟扬子云好竒言言艰棘,后世而下,论者为何?
译文辞穷尽各种变化,意旨才开始融贯;意旨融贯以后,文辞才更加充足。即使想让这样的文章不流传,也不可能。难道没有见过丹诀、禅偈吗?文辞似乎鄙俗浅近,然而最终一定会流传,因为其中确实有真实的东西。我怎么能写出像兄长那样的文章呢?兄长已经脱去往日的门径,正与我相同;至于造辞的工夫,则沉厚浓郁,铺陈丰腴,逐句锤炼、逐字刮磨,使读者茫然停思,然后才能领悟他的用意。比如《送范东明文》,立论正大,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只是缺少专一和断制,有时又像野战,虽然多有深厚波澜,但在经行流动之处不免削弱了气势。这只是我的一孔之见,不是可以对通达之人说的话,不知您认为是不是毛病和遮蔽?兄长过去评论遵岩的文章,也说它像肥皮厚肉;但那只是根据他的文辞来说。眼前的人中像遵岩这样的,对文章特别有见识;虽然辞藻十分丰厚,但意旨所起,都在出入变化,不太拘泥常规而降就卑浅,所以他的文辞都能探究到意旨的极致才停止,不只是为了应酬而已。可惜他颇费探索,不是完全从胸臆中流出。与荆川相比不免退让一步,但一定会流传,这是毫无疑问的。冬至以后,我因病默默独坐,不再接待客人。承蒙您派使者多次赠送东西,又有重托,我不敢徒然辜负,便破例写下这封信,只希望您教正。给王元美先生【屠长卿】头发尚未干时,我就知道有吴防的王元美先生。蹉跎三十年,犬马之年已经增长。每日亲手读您的大作,耳中听到您的声名,连梦中都感到荣耀。玄圃终究隔着尘世,想到这位哲人,临风便惆怅凝结。我住在隆海以东,不过是个鄙陋的儒生,行为才力都没有什么可比的地方,只是有好古之心。每次读古人的文章,便精神飞驰到前代哲人那里,遗憾不能和这些人同时生活。偶然经过他们的故里、坟墓,考察他们留下的遗迹,有时故物还保存着古人的遗留,有时片言只语泄露人世间的秘密,我便咧嘴大喜,一边披览一边惊叹,仿佛看见他们的精神容貌,恍惚间在寥廓之外回旋飞翔,又奔驰在至高者之前。这是为什么呢?又如前朝的李梦阳先生、近世的李攀龙先生,我已经遗憾自己生得太晚,不能献出微薄技艺,背着弓箭袋同两位先生一较高下,只能空怀仰高山、悲下泉的情怀。我的禀赋本来低下,但志向颇为高远,不能在文坛树立标帜,却常常希望向大雅之士拜师;这不仅因为志同道合,也确实是我的性情如此。从前然明倾心于国侨,甯越委身于晏子,荀爽为李君廷尉驾车,又替王生结袜,君山对扬雄叹息,中郎向王粲屈尊;精神所向,即使到九泉之下也愿执鞭随从,神思所潜,即使虎贲之士也会为之落泪,实在是因为喜爱贤者之情深厚、追求美好爵位之心受到牵系。唉,过去的人已经不能复生了。没想到我屠隆竟能与元美先生同时在世,而且吴地和越地相距很近。世间没有先生,便会羡慕异代;世间既有先生,又何必羡慕异代?然而我空怀佳人,最终违背良好会面,黄河清澈难以等待,而日月容易流逝。我支离困顿地应付世事,已经鬓生二毛;先生也将老而厌倦游历,打算游览五岳,恐怕一旦生命终结,最终辜负平生志愿,使过去的诸公在黄泉之下笑我与天地同朽。眼前看不见他们,仰慕古人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我刚成年便成为诸生,厌弃浅薄的制义文章,内心爱好古雅之文;读《广成子》《素问》,便有飘然欲成仙之意;读《竹书》《元苞》,仿佛形骸都已远去。近来探访禹穴,抽取秘藏的金书;远望岱宗,深思玉简。又在邹鲁喜爱孔孟的仁义,在濠梁仰慕庄子、老子的玄虚;在之罘诵读李斯的古文,在湘汉怀想屈原的词赋,在龙门仰望司马迁的跌宕,在成都喜爱司马相如的华丽文辞,在大梁艳羡邹阳、枚乘的浮华,在淮南羡慕八公的宏大功业,在幽蓟喜爱邹衍谈论天道,在青齐惊叹淳于髡的炙毂之辩,在稷下佩服田巴的雄辩,在灵光仰见文考的俊才,在天台高兴于兴公的逸韵。各种图书秘记、古文奇字,我也曾广泛涉猎其洪波,收取其中的宏大华美,可以说直到老去也不厌倦,专心致志。我没有心思顾及其他,生来贫贱,偏居东海青山,破屋旁寒潮临门;水中的臣民暗中窥视,鼋鼍彼此相吊。宾客中没有大雅之士,座上少有高明言论;见识像夏虫一样短浅,眼界同河伯一样狭小,却傲然自夸,迈着高步、放眼四顾,认为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这就像夜郎王在南方边远地区倔强自大,又像扶余国在海中自称雄强,也实在可笑。后来我从幽闭中自行拔出,渐渐窥见玄妙明朗之境,奋然起身,想出来同海内豪俊谈论文章、评论艺术;但上天的刑罚尚未解除,人事又多有违逆:开始困在诸生身份中,接着又受官守束缚;在玄冬踏雪,仓皇渡过淮河,不是低头苦苦应付簿书,就是弯腰奔走于公府,屏息低头,不敢出声,在先生面前也不敢扬眉。大丈夫竟然学会修饰眉目,百炼之钢化成绕指之柔,黑发忽然变成清晨的白霜,雅正的志向全都丧失,世俗的情态反而日益加深,吏务天天缠身,旧日事业全部荒废,最终抛弃大雅之道,醒着梦着长声叹息。命运不善,活着还有什么用?每次望见吴防云亭亭耸起,如同车盖,心中耿耿,遗憾不能立即解下印绶,跟先生在长洲苑中散步。近世七子声势轰鸣,并驾齐驱,横行中原;如果有人遇到他们,人马都会退避,退却数十里。然而我私下认为先生最为高胜。譬如战国七雄,先生应当比作秦、楚。先生才华丰富、力量劲健,雷霆风驰,包罗千古,吞吐六合,已经为前代哲人树立赤帜,难道只是七子中的白眉而已吗?即使是李于鳞,文章雄深奇古,不能说不震动一世、标异于后世;诗歌姑且不论,他的文章确实奇异。先王推重济南,也推重到了极点,可是我认为他仍然比不上先生,为什么呢?天上既有扬沙走石,也有和风惠日;大地既有险峰峭壁,也有平原旷野;江海既有浊浪冲天,也有平波如镜;人物既有刀枪叱咤,也有俎豆宴饮和从容谈笑,这本来就是万物的常态。假如天上只有扬沙走石,大地只有险峰峭壁,江海只有浊浪崩云,人物只有刀枪叱咤,那么喜好奇异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人们就会厌倦常见的景象。文章的大观,奇与正、离与合、瑰丽与尔雅、险峻壮烈与温和安适,什么都应当有。试着拿古人的宏大作品来读:《尚书·盘庚》、礼书中的《檀弓》、《周礼》中的《考工记》,也可以说奇古近险,但不过偶尔这样写;其中平阔、明莹、澄澈,像举起日月照临大道的作品,本来更多。又如《穆天子传》《左传》《国语》《庄子》《离骚》、秦碑、《吕氏春秋》等篇,虽说大多魁伟奇异,但其中平易的也往往不少。只有扬子云喜好奇异的言语,句句艰涩迫窄;后世以来,评论者对此又说了些什么呢?
平生辛苦,虫鱼自况,出竒间道,终。属偏师,固未闻独模后人,尽掩前哲也。先生尝谓:李王孙竒过,则凡老过则穉。嗟嗟,独王孙哉!于鳞之竒,驱骋周汉,固非子云敢望。然言言若此,终堕好竒。譬如终南悬崖,竒矣,然使终日而在目,则厌,不如日月之光也。江上裂石,奇矣,然使终日而在耳,则厌,不如云▯之奏也。信如于鳞标异,凌厉千古,吞掩前后,则六籍之粹,白汉诏诰之温厚,贾长沙之浩荡,司马子长之疏朗,长卿之词藻,王子渊之才俊,六朝之语丽,不尽废乎?即天,又奚以▯风惠日为也?故愚窃不自量,谓于鳞虽竒而无当。先生,先生何所不有也?有于鳞,有献吉,又兼有徃哲,而又自有元美,广大变化,斯其所以极▯也。读萟苑巵言,辩博哉,如涉太湖云梦焉。读弇州集,魁瑰钜丽,和畅雄俊哉,如泛大海焉。又如观▯造焉。其为文,包罗左国,吐纳庄骚,出入杨马,鞭棰褒雄。其为诗,链格汉魏,借材六朝,同工沈宋,登坛李杜,诚天府之髙华,人文之鸿钜,作者之极盛矣。观止矣。然小子隆,又窃有疑焉:隽永之中,不嫌杂俎;闳丽之极,间出麄豪。又撰著太多,篇章太富,宇宙羣品,题咏靡遗,古今万状,搜罗畧尽,无乃伤于杂乎?岂▯造之中本无所不有耶?窃意无所不有,亦必有所无矣。游目羣玉之巅,失足阆风之上,精▯魂摇,迷不知所适,何时抠衣登堂,面受大教也?隆自知小技,不合大方,区区之心,欲自进门下,亦无盐之所以见齐王也。然先生广心逺识,延揽四方豪俊,惟恐失之,岂可使门下不知有东海屠生哉?吾乡沈嘉则,先生声律雄大,与龙伯争长。东海鄙数千年无大雅,其他琐尾者,又不足道,赖嘉则出一浣之耳。先生以为何如?友人沈懋学者,其人英雄,善谈萟,谈兵,谈堪舆家言,体貌不甚伟能,运铁矛手,馘百夫。畴昔尝散千金,走九边,观戍垒,结交豪杰将帅,藻思超逸,落笔万言,虽不甚深古,而雄快可喜,又忼慨忠义,重然诺,笃交游,多情称丈夫哉!先生不可不识其人。冯梦祯者,素心人,好古博雅,尤深▯理。每遭事,意气有之,不则瞑目趺坐竟日,若枯槁。观其人,亦自不凡。京师今多竒士,此两生者,尤与隆交驩敬而爱之,敢以闻于门下。先生髙才,为尊官下邑小吏,不当辄以尺一通,又不当辄奓口狂言,罪僇是愳。然隆私度,扶伏州郡长吏车下,至屏息不敢出声而扬眉先生之前,斯其故可知也。先生岂以髙才尊官傲天下士者哉?谨以所为鄙言请教门下。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九
译我一生辛苦,以虫鱼自况,偶尔从奇异偏僻的路径出发,终究只是偏师,固然没有听说能够独自成为后人的典范、完全遮蔽前代贤哲。先生曾说:‘李王孙如果奇异过分,那么凡老就显得过于幼稚。’唉,难道只是王孙一个人吗?于鳞的奇异,纵横驰骋于周汉之间,本来不是扬子云敢于企望的。然而如果每一句都是这样的奇异,终究会落入喜好奇异的弊病。譬如终南山的悬崖,很奇异;但如果整天都出现在眼前,人就会厌倦,不如日月的光明。江上裂石的声音,很奇异;但如果整天在耳边响,人也会厌倦,不如云间乐声的演奏。假如真像于鳞那样标异千古,凌厉古今,吞没前后,那么六经的精粹、汉代诏诰的温厚、贾长沙的浩荡、司马子长的疏朗、长卿的词藻、王子渊的才俊、六朝的华丽言语,难道不都要被废弃吗?既然如此,上天又何必让和风惠日存在呢?所以我私下不自量力地说,于鳞虽然奇异,却不合乎文章之道。先生啊,先生,您有什么不能包容呢?您既有于鳞,又有献吉,还兼有前代哲人,同时又有自己的元美,广大变化,这正是玄妙的极致。读《艺苑卮言》,多么辨析广博,好像涉过太湖、云梦;读《弇州集》,多么魁伟瑰丽、宏大华美、和畅雄俊,好像泛舟大海。又像是在观看玄妙的造化。您的文章包罗《左传》《国语》,吐纳《庄子》《离骚》,出入于扬雄、司马相如之间,鞭策褒雄。您的诗歌锤炼汉魏的格调,借取六朝的材料,与沈佺期、宋之问同工,登上李白、杜甫的诗坛,确实是天府的高华、人文的宏大、作者的极盛。看到这里,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小子屠隆又私下有疑问:隽永之中,难免夹杂杂俎;宏大华丽到了极点,间或出现粗豪。又因为著述太多,篇章太丰富,宇宙万物和各种事类,没有不加以题咏的;古今万般形态,搜罗得几乎尽了,这难道不会流于杂乱吗?难道玄造之中本来就是无所不有的吗?我私下认为,无所不有,也一定有所不具备。纵目于群玉山巅,失足在阆风之上,精神昏眩,魂魄摇荡,迷失方向;我什么时候才能提起衣襟登堂,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呢?我自知只是小技,不合通达之人的眼光;区区之心想要进入您的门下,也正如无盐想要见齐王一样。然而先生胸襟宽广、见识深远,延揽四方豪俊,唯恐有所遗漏,难道可以让门下不知道东海的屠生吗?我的同乡沈嘉则,先生声律雄伟宏大,可以同龙伯争高下。东海几千年来没有大雅之士,其他琐碎卑下的人又不足以称道,幸亏嘉则出来洗涤一番。先生认为怎么样?我的朋友沈懋学这个人,英雄豪杰,善于谈论文学、兵法和堪舆家的学说;体貌并不十分魁伟,却能手持铁矛,斩首百夫。过去曾散尽千金,奔走九边,观看戍守的营垒,结交豪杰将帅;文思超逸,落笔万言,虽然不是特别深古,却雄健爽快、令人喜爱;又慷慨而有忠义,重视诺言,笃厚对待朋友,多情重义,真称得上大丈夫!先生不可不认识他。冯梦祯,是一位本心质朴的人,喜好古学而博雅,尤其精通玄理。每逢遇到事情,便显露意气;否则就闭目盘腿坐上一整天,像枯槁之人。看他的为人,也确实不凡。如今京师有许多奇士,这两位尤其与我交好、相互敬爱,所以冒昧把他们告知先生。先生才高位尊,而我只是下邑小吏,本来不应随便写一尺一寸的书信,也不应动辄张口说狂妄的话,实在害怕获罪受辱。然而我私下揣想,我之所以伏在州郡长吏车下,到了先生面前却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而又扬起眉头,其中的缘故是可以知道的。先生难道会凭借高才尊官而傲视天下士人吗?谨以这些鄙陋言辞请教于先生门下。《明文海》卷一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九
论文遗伯兄元美【王世懋】世懋以丙子歳六月受四部稿于郧邸,奔走终嵗,卒业舟车间,未遑窥作者之奥也。在昔士龙献记于平原,君子无讥焉。窃不自揆,略摅所见,倘污我者以为阿好,则有斯集在。夫角力者,力有大小;角艺者,艺有精疎。所以皦然易辨者,何在?旅胜旅负耳。书画稍涉印证,便自难于秇力,然有迹可寻,具眼自见。至乃文章之业,寸心千古,雕虫自工,刻鹜忘赝,匠铸既自殊途,评隲又尠恒论,雌雄今古于斯实难。若区区之见,犹谓匪然,政以世无真才,才乏通方。即以吾兄言之,弇州一集足藏数贤,即忌才者,可谓文章小道,不可谓才逊古人。由斯而言,宁无定价?盖谬悠之谈。至乎人才极矣,以是古非今之口,値朝贤暮佞之身,幸则藏拙于笔端,不幸则毁成于吻角。所以我明三百年来堂堂大业,而必谓圣庭絶从哲,庑隔尘逺,则董相之贤不信于歆,固近则文成之诣尚卑于罗李,良可叹也。诗道拓基于北地,极深于济南,然而采蓄之途尚狭,游矫之神未充,兼此二家登乎彼岸,古惟陈思子美,今则吾兄庻几。吾兄境虽神诣,然亦学以年劭,白云之什虽经删改,未离矜庄。逮乎谳狱三辅,建节青土,字字快心,言言破的,性灵效矣,变化见矣。击节赏胜,每恨古人无此快句,然谓稍逊古十九首意者,亦坐斯媺。居忧以后,纵心触象,取材愈博,演教弥神,或▯篆蛇文,防搜六合之外,或牛溲马勃,近取咫尺之间。离观则邈若无闗,凑泊则天然一色。大都字险者韵必妥,韵竒者声必调,天壤之间若为预设,此真艺林之絶技,律家之▯造也。甚或直指故陈,纎辞间作,虽淮隂用兵,多多益善,瞿昙拈指,头头是道,然弟臆陈则谓周行所示末流宜慎,何者?恐比丘无饭鍼之能,效罗什而有室也。所以郧襄诸篇特寡游戯,简善谑以示娱,▯大雅而垂训,意在兹乎?骚赋同。源长短各擅,作者无几。成章斯达,即使美不逮于古人,长足掩乎末世。况文质丽尔,彬彬具足者哉?乐府一岀必使于鳞匿响,明卿窜影。宏篇奥句,故是苦心极力之言。齐梁小调,当与六言并观。前无敌手,世眼不解服膺。青莲异时分道并驰,未可知也。文章之妙,尤不易言。自宋迄明,可谓无文,而吾兄独收二李之都,长上接西京之宗防。纪事持论,各臻妙境,岀没变幻,殊非一途。所谓大能使之小,小能使之大,虚能使之实,实能使之虚,逺能使之近,近能使之逺,断能使之续,续能使之断。庖丁解牛,轮扁斵轮,庄生喻道。吾以论文,唯诸小论稍质于欧蘓,而防弱于韩柳,尚未当家,故毋足伤其大也。弟与胡郎元瑞论古今文人,互有雌黄,至于吾兄,无可瑕摘。妄谓具美之中,稍露巧骨,似于古人滔滔莽莽、浑厚质直之意少殊。然作文至此,正亦何须莽直?胡郎笑而不答。元瑞又为弟言:古人文章大家,无闗博洽,至专门肉谱,尚多譌漏。而君家中丞于博洽中特擅精覈,此在古人尤以为难。弟颇赏其能,言抑亦可谓笃论矣。昔▯徳短气于伯符,卫媪挥涕于逸少。弟岂敢谓来者之无人?终自信真才之难再耳。兴集神来,不知所裁。倘获首肯,毋以示人。如其未安,请俟来谕。与蔡白石太守论文书【茅坤】伏念仆与兄同起湖中,前后中明天子甲乙之科,当是时,仆忘其驽劣而推附于兄,兄亦怜其同声而好为扬于缙绅大夫之间,星附于月,丘附于垄,遂得并声而驰。然尝诵兄之诗,读兄之文章,窃疑官不称其才,位不当其识,兄亦顾仆,时相笑咤,累欷不已也。仆今且操县印绶于江海之间者十年于此矣。渔石入为吏部尚书,大鹤为文选郎,偶皆故知,始得解去县印绶,厠名郎署。兄或喜其稍进而,亦未必不怜其晚也。然竟不能一日安于朝廷之上,随被指疴而去。其间事机,固遭时难,然其所隂搆力挤,则实起忌于同辈,絓怨于显防。彼其创谋,不过欲搤人之吭而去其食也,而其所相与合为萋菲,遂至有耳目心思所不逮者,悲乎,悲乎!仆常读古《蜀道难》词,以为风人之防,喑呜涕洟,故亡实至。是今何意驱毂结轸,游其间哉?
译论文 给长兄元美的遗书【王世懋】世懋在丙子年六月于郧地接到四部稿,奔波了一整年,终于在舟车之间完成了它,没有工夫窥探作者的深奥之处。从前士龙向平原献记,君子并不讥笑他。我不自量力,略述所见;倘若有人认为这是污辱我、逢迎讨好,那么这部集子就在这里。角力的人,力量有大小;较量技艺的人,技艺有精粗。为什么有些东西明白容易辨别呢?不过是胜负显然罢了。书画稍稍涉及考证印证,便比单纯较量技艺更难,然而仍有迹象可寻,有眼力的人自然看得出来。至于文章这一行,方寸之心可以通达千古;即使雕虫小技也能自见工巧,刻意模拟反而忘了真伪;工匠铸造本来就各有不同途径,而评论又少有恒定标准,所以评判古今雄雌,实在困难。若我这点见解仍被认为不对,正是因为世上没有真正的才士,才士又缺少通达各方的见识。就拿我兄长来说,弇州一集足以收藏数位贤者的作品;即使是嫉妒人才的人,也只能说文章是小道,却不能说他的才力逊于古人。由此说来,难道没有确定的评价吗?这不过是荒谬悠远的空谈罢了。至于人才达到极高境界时,那些以古非今的议论者,往往早晨还称赞朝廷贤臣,晚上便做谄媚小人;幸运的,只把自己的拙劣藏在笔端,不幸的,则在唇舌之间毁掉成就。因此,我明明看到三百年来我朝堂堂的大业,却偏偏有人说圣庭断绝了从前的哲人传统,屋宇与尘世相隔遥远;于是董相的贤能不被刘歆相信,近世则文成的造诣尚且被认为低于罗、李,实在令人叹息。诗道在北地那里奠定基础,在济南那里达到极深境界,然而采撷积累的途径还不够宽广,纵横奇矫的精神也还不够充沛。兼有这两家长处而达到彼岸的,古代只有陈思、子美,今天则我兄长差不多可以当之。兄长的境界虽然神妙高远,但也由于多年学习而更加精进;《白云》一类的诗篇虽经过删改,却还没有脱离矜持庄重。到了在三辅审理案件、持节巡视青土之后,诗中一字一句都令人畅快,句句切中要害,性情灵气显露出来,变化也展现出来。击节赞赏其中的胜处,常恨古人没有这样的痛快句子;但说它在意趣上稍逊于《古诗十九首》,也正是因为有这些优美之处。居忧以后,任凭心灵触物兴感,取材更加广博,发挥教化更加神妙:有时探寻鬼篆蛇文,搜罗六合之外的事物;有时又取牛溲马勃,从咫尺之间随手采撷。分开看似遥远得毫无关联,凑合在一起却天然浑成一色。大抵字句奇险的,音韵必定妥帖;音韵奇特的,声调必定和谐;天地之间仿佛早有预设。这真是文学艺术中的绝技,格律家中的玄妙造诣。有时甚至直指旧有陈说,间杂纤细辞藻;虽如淮阴侯用兵,多多益善,又如瞿昙拈指,处处都合乎道理,但依我私下的意见,周行所显示的末流应当谨慎。为什么呢?恐怕和尚没有“饭中藏针”的本领,反而学罗什而娶妻。因此,郧襄诸篇特别少写游戏之作,删去善于戏谑以供娱乐的内容,弘扬大雅而垂示教训,意思正在这里吧?骚体和赋也是如此。它们各自擅长长篇或短篇,真正的作者并不多。能够成章通达,即使美处不及古人,也足以遮掩后世的衰落,何况文采与质朴相称、文质彬彬而各方面都完备的作品呢?乐府诗一出,必定使于鳞藏声,明卿隐迹。宏大的篇章、深奥的句子,本来就是苦心竭力之言。齐、梁的小调,应当同六言诗并看。前面没有敌手,世人的眼光却不能心悦诚服地承认它;将来若与青莲分道并驰,也未可知。文章的妙处,尤其不容易说清。从宋到明,可以说几乎没有真正的文章,而我兄长独自吸收二李文章的精华,长处上又接续了西京文章的宗统。记事、立论,各自达到奇妙境界,出没变化,绝非单一途径。所谓能把大的写成小的,把小的写成大的,把虚的写成实的,把实的写成虚的,把远的写成近的,把近的写成远的,把断的写成续的,把续的写成断的。正如庖丁解牛、轮扁斫轮,都是庄生用来譬喻道的事。我用它来评论文章,只是其中若干小论比欧、苏稍显质实,比韩、柳稍显气势不足,尚未达到名家境界,所以不足以损伤文章整体的伟大。我和胡元瑞议论古今文人,彼此都有褒贬;至于我兄长,却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我妄自认为,他完美的作品中稍稍露出刻意经营的痕迹,似乎与古人浩浩荡荡、浑厚质直的意味略有不同。然而作文达到这种程度,正又何必一定要粗犷直露呢?胡郎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元瑞又对我说:古代文章大家,无论是否博学广闻,即使专门研究肉谱,也还常有讹误遗漏。而你们家的中丞在博学广闻方面尤其精审核实,这在古人看来也是最难做到的。我很赞赏他的才能,元瑞这话也可以说是确切的评论。从前玄德因为伯符而气短,卫媪因逸少而流泪。我哪里敢说后世无人?只是始终相信真正的人才很难再出现罢了。兴致和神思一来,便不知道怎样裁定。倘蒙首肯,请不要拿给别人看;如果还不妥当,请等候您的来信。《与蔡白石太守论文书》【茅坤】我恭敬地想,我和兄长同在湖中起步,先后考中明天子甲乙科。当时我忘了自己的驽钝低劣,推重并依附于兄长;兄长也怜惜我们声气相投,喜欢在缙绅大夫之间为我扬名,使我如星依附于月、丘陵依附于高垄,于是得以和兄长并驾齐驱、同享声名。然而我曾诵读兄长的诗,阅读兄长的文章,私下疑惑:兄长的官职与才华不相称,职位与见识不相当。兄长也回头看我,时常相互嗟叹,屡屡叹息不止。我如今在江海之间掌管县印绶,已经十年了。渔石入朝任吏部尚书,大鹤任文选郎,恰好都是旧相识,我才得以解除县令的印绶,列名郎署。兄长或许会为我稍有进步而高兴,却未必不会怜惜我进身太晚。然而我终究不能在朝廷之上安稳地待一天,随即被指责有病而离去。其中的事机,固然是遭逢时势艰难,但暗中构陷、竭力排挤我的人,实在是因为同辈嫉妒,又在显贵权势之间结下怨恨。他们起初谋划,不过想扼住人的咽喉、夺去他的食物;他们彼此合谋散布流言,竟至于产生耳目、心思都无法预料的后果,可悲啊,可悲啊!我常读古代《蜀道难》一词,认为那是诗人忧患之情的防线,虽然呜咽流泪,终究没有达到真实的程度。如今又有什么意思,要驱车结辔,游走于其中呢?
虽然,仆何尤也?仆自罪谴以来,以为进不得附当世名公钜人,显扬功名,退亦当如园丘岩壑之吟,自勒一家,以遗于世。即欲亡去,匿身五湖烟雾之间,以从所好也。然或谓今且罪遣,不得遽强而之者,故姑浮湛混浊洺博中山之间。然其当昼而思,当寝而梦,已逃人世乆矣。仆尝念春秋以来,其贤人君子间遭废斥,未尝不即其穷愁自着文采,以表见于后,何者?耻心有所知,与腐草同没也。然技不能两有所精,而学不能两有所逮,何者?传不云乎?倕工于为弓,而言天下之善射者必曰羿也;奚仲工于为车,而言天下之善御者必曰造父也。盖万物之情,各有其至,而人以聪明智慧操且习于其间,亦各有所近,必専一以致其至,而后得以偏有所擅而成其名。故世皆随孔氏以非达巷,而仆独谓孔氏之言者圣学也。今人未能学圣人之道,而轻议达巷者,皆惑也。屈宋之于赋,李陵苏武之于五言,马迁刘向之于文章传记,皆各擅其长,以絶艺后代,然竟不能相兼者,非不欲也,力不足也。故李杜诗圣,而韩欧文匠,其间不自量力,扬跞蹀躞而进者,独魏晋曹刘、二陆及唐元白、柳宗元之徒,稍稍侈心焉,然亦疲矣。使宗元独以其文与韩昌黎争雄,当未辨孰刘孰项,而曹刘独纵其诗声于武陵之间,又未必降为黄初之音也。故曰:人各有能,有不能。仆才乏思涩,于两者俱无能者也。然间尝从兄学为诗,毎见兄言笑岀金石,喷吐倾珠玑,数年以来,大者王孟,小者刘韦矣,而独不能睥睨一二。其中者不岀兄之唾遗,其背而驰者,尾琐猥陋矣。独私扣文章之防,稍得其堂户扄钥而入,而自罪黜以来,恐一旦露零于茂草之中,谁为吊其▯而悯其知?以是益发愤为文辞,而上采汉马迁、相如、刘向、班固及唐韩愈、柳宗元、宋欧阳修、曽巩、苏氏兄弟,与同时附离而起,所谓诸家之旨,而揣摩之大畧。琴瑟柷敔,调各不同,而其中律一也。律者,即仆曩所谓万物之情,各有其至者也。近代以来,学士大夫之操觚为文章,无虑十百家,其以云吻雾噏、虎囓鸷攫之材,扬声艺林者,亦层见踵出,然于其所谓万物之情,各有其至者,或在置而未及也。近独从荆川唐司谏上下其论,稍稍与仆意相合。仆少喜为文,毎谓当跌宕激射,似司马子长字而比之,句而亿之,茍一字一句不中其累黍之度,即惨恻悲凄也。唐以后若薄不足为者,独怪荆川疾呼曰:「唐之韩,犹汉之马迁;宋之欧曾二苏,犹唐之韩子,不得▯其至而何轻议为也?」仆闻而疑之,疑而不得,又蓄之于心而徐求之,今且三年矣。近廼取百家之文之深者,按覆之,卧且吟,而餐且噎焉,然后徐得其所谓万物之情自各有其至,而因悟曩者所谓司马子长者,眉也,髪也,而唐司谏及仆所自持,始两相印而无复同异。今仆不暇博喻,姑取司马。子长之大者论之。今人读《防侠传》,即欲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即欲流涕;读《庄周鲁仲连传》,即欲遗世;读《李广传》,即欲力鬭;读《石建传》,即欲俯躬;读《信陵平原君传》,即欲好士。若此者,何哉?盖各得其物之情,而肆于心故也。而固非区区句字之激射者。昔人常谓善诗者画,善画者诗。仆谓其于文也,亦然。今夫天地之间,山川之所以寥廓,日月之所以升沉,神▯之所以幽▯,草木之所以蕃翳,鼪鼯之所以悲啸,九州之所以声名文物,四裔之所以雕题凿齿,以及圣帝明王、忠贤孝子、羇臣寡妇、防夫佞幸、幽人处士、释友仙子之异其行,礼乐律厯、兵革封禅、天官卜筮、农书稗史之异其术,宴歌游览、行旅搜狩、问释讥嘲、咏物赋情、吊古伤今、成败得失之异其感,彼皆各有其至,而非借耳佣目所可紊乱增葺于其间者。学者各得其至,合之于大道,而迎之于中,岀而肆焉,则物无逆于其心,心无不觧于其物。而譬释氏之説佛法,种种色色,逾▯逾化矣。呜呼盛矣!此庖羲氏画卦以来,相传之秘,所谓其防逺,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固非専一以致其至者,不可与言也。近与浔阳书,亦论文大较,与告兄者互畅其防,而仆亦未敢遽取然诺于兄,但操金而求酒,不敢不问价于市也。并附与浔阳书及所着文数篇,幸兄悯而裁教之。荷甚荷甚。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五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十
译即使如此,我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自从获罪受谴以来,我认为进身不得依附当世的名公巨卿,以显扬功名;退下来也应当像园林丘壑中的吟咏者一样,独自建立一家之言,留传后世。甚至想要逃走,隐身于五湖烟雾之间,追随自己的爱好。然而有人说如今正处在获罪遣谪之中,不能立即强行离去,所以暂且在洺、博、中山之间随波浮沉、混迹浊世。但我在白天思考、夜里做梦,早已逃离人世很久了。我曾想到,春秋以来,那些贤人君子偶然遭受废黜排斥,没有不就着自己的穷愁写成文章,使才华显现于后世的。为什么呢?因为耻于自己的心有所知却同腐草一起湮没。然而人的技艺不能同时在两方面都精通,学问也不能同时在两方面都达到极致。为什么呢?《传》中不是说过吗?倕擅长制造弓箭,而说到天下善于射箭的人,必定称羿;奚仲擅长制造车辆,而说到天下善于驾车的人,必定称造父。大概万物的本性,各自都有极致之处;人凭借聪明智慧,在其中操持、学习,也各自有所接近,必须专一用力以达到它的极致,然后才能在某一方面有所专长并成就名声。所以世人都跟随孔氏而非议达巷党人,我却独自认为孔氏这句话说的是圣学。如今有人没有能够学习圣人之道,却轻率议论达巷党人,都是迷惑了。屈原、宋玉擅长赋,李陵、苏武擅长五言诗,司马迁、刘向擅长文章和传记,他们都各自发挥所长,以绝技传之后代,却终究不能兼擅其他方面,不是不想,而是力量达不到。所以李白、杜甫被称为诗圣,韩愈、欧阳修被称为文章大家;其中不自量力、踉踉跄跄想兼擅而进的人,只有魏晋的曹、刘、二陆,以及唐代的元稹、白居易、柳宗元一类人,稍稍有些贪心,但也疲惫不堪。假使柳宗元只凭文章同韩昌黎争雄,恐怕还难以分辨谁胜谁负;假使曹、刘只纵情发挥诗歌声调于武陵之间,也未必会降为黄初时期的音调。因此说:人各有能,也各有不能。我才力不足、思路艰涩,在这两方面都是无能的人。但我曾间或跟随兄长学习写诗,每次看见兄长谈笑之间吐出金石之声、喷吐而出珠玑般的文辞;这些年来,大的方面达到王维、孟浩然,小的方面达到刘长卿、韦应物,却唯独不能与兄长相比一二。居中的作品也不过是兄长唾弃后遗下的东西;那些背离兄长风格而另走一路的,则细碎猥陋。我私下探叩文章的门径,稍稍得到堂屋门户和锁钥,得以进入;但自从获罪被黜以来,恐怕有一天零落在茂草之中,谁会凭吊我的遗迹、怜悯我的见识呢?因此更加发愤写作,向上取法汉代司马迁、司马相如、刘向、班固,以及唐代韩愈、柳宗元,宋代欧阳修、曾巩、苏氏兄弟,并连同当时相互依附而兴起的各家,揣摩他们文章的大致旨趣。琴、瑟、柷、敔,音调各不相同,但其中所遵循的律是一致的。所谓律,就是我从前所说的“万物的本性各自都有极致”。近代以来,士大夫拿笔作文,大概有成百上千家;其中以云吻雾噏、虎啮鸷攫般的辞采,在文坛扬名的人也接连出现。然而对于所谓“万物的本性各自都有极致”,他们有的还置之不理,没有达到。近来我只对荆川唐司谏上下考论,稍稍与我的意思相合。我年轻时喜欢写文章,常说文章应当跌宕激射,仿佛司马子长;字字比拟,句句推求,如果有一字一句不合于毫厘之度,便感到惨恻悲凄。唐以后似乎薄弱得不足称道,唯独奇怪荆川大声疾呼说:“唐代的韩愈,犹如汉代的司马迁;宋代的欧阳修、曾巩、二苏,犹如唐代的韩愈。不曾探究他们的极致,怎么可以轻率议论呢?”我听后产生疑惑,疑惑而不得其解,便藏在心中慢慢寻求,如今已经三年了。近来我取百家文章中深厚的作品反复考察,躺着也吟诵,吃饭时也哽咽,之后才逐渐懂得所谓万物的本性各自都有极致;因而醒悟到我从前所谓司马子长,不过是他的眉毛、头发,而唐司谏以及我自己所坚持的,才开始彼此印证,不再有同异之争。如今我没有工夫广泛举例,姑且只取司马迁来谈。现在的人读《游侠传》,便想轻生;读《屈原贾谊传》,便想流泪;读《庄周鲁仲连传》,便想遗弃尘世;读《李广传》,便想奋力战斗;读《石建传》,便想俯身谦恭;读《信陵君平原君传》,便想喜爱贤士。像这样,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各自获得了事物的本性,并任其在心中充分发挥罢了;并不是靠区区字句的激射造成的。从前人常说,善于作诗的人像画家,善于作画的人像诗人。我认为文章也是如此。天地之间,山川所以显得空旷,日月所以升沉,神鬼所以幽微,草木所以繁茂,鼪鼯所以悲鸣,九州所以形成声名文物,四方夷狄所以有雕题凿齿之俗,以及圣帝明王、忠臣贤人、孝子、羁臣、寡妇、谄佞幸臣、幽居者、隐士、释门友人、仙人的行为各不相同;礼乐律历、兵革封禅、天官卜筮、农书稗史的技艺各不相同;宴饮歌唱、游览观赏、行旅搜猎、问答解释、讥讽嘲笑、咏物抒情、凭吊古人感伤今事、感慨成败得失的情感各不相同。这些全都各自有其极致,不是凭借耳听眼见,任意混淆、增删修饰所能处理的。学习的人各自取得事物的极致,把它们合于大道,在心中迎接并融会贯通,然后发挥出来,那么外物没有违逆其心,内心也没有不能理解的外物。这就像佛教所说的佛法,种种形态、各种色相,越发玄妙,越发化育万物。啊,这是多么盛大啊!这就是自庖羲氏画卦以来世代相传的秘密,也就是所谓“道理深远,文辞华美,言语曲折而切中事理”;如果不能专一地达到事物的极致,就没有资格谈论它。近来我给浔阳写信,也大略谈论文章,与写给兄长的信相互阐发其旨意;但我还不敢立即向兄长取得肯定的答复,只能拿着钱去求酒,不能不先到市场问价。现一并附上给浔阳的信和所作的几篇文章,幸望兄长怜悯并加以裁正教诲。非常感激,非常感激。《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十
论文答茅鹿门【蔡汝楠】楠自结束承兄録为心知之友,奉教良多。然每一觏遇,兄见弥髙。客嵗握手前山之麓,一夕晤言之间,偏匝宇宙,结以心期。楠益叹兄厥修之益当,不可量。是时楠方困于新州,又继之以惨怛痛结之时,徒倾向慕,未暇寻绎。别兄之后,以辍哭之晨,痛自思淮三年,恭黙古人,非块然累囚以忍疮痛,必有不言之思,不动之觉。于愁抑之中,得震警之意。偶于一日瞥然若狂,哀警兼至,虽未能修其所晤,聊能晤其所修,遂欲千里驰书以告于兄,如得醍醐以饮。兄弟式好之懐,方不自已。而闻兄且有左官之命,南北踪迹未有定所,遂遏而不发,耿耿至今。夫以兄竒玮介特,十载令名,入而为吏部,以世人之拘琐龌龊,倾搆挤防,岀而判广平,皆世道之所有故。圣贤于五福六极,茫然不齐之气,无不归之于天。至于立言及太史之文,先儒谓借史才以发已蕴,非天下万世之公,故不必观其自叙,而太史为人之状,已散见于诸传矣。韩文最醇,其友人张籍贻之书曰:「近日甚怪君为驳杂不实之文,以累于道。」程夫子亦云:「韩子之学华。」苏文忠见放之后,友人毕仲游贻之书曰:「近知君以言得罪,铭箴序记之文,务为炫耀以夸世,是亦言语之过也。」数先生之文,所以不免有道之议者,各以其不平而鸣,遂多太过不安之词,非有徳雍容之象。其自谓不受烦琐,而非所以通于论道。使数先生而达孟子知言之指,则立言亦甚可惧也。昔者孔子当道之不行,不得已而窃比老彭。孟子之言曰:「诗亡然后春秋作。」太史公欲以区区之褒贬附于春秋,何其不自知哉?春秋之防本于诗,大雅清庙,悠扬婉防,怒者不激,喜者不淫,使雅颂常存,则春秋有鲁史在,何必作也?且平王以前未尝无史,孔子之智岂不及紫阳之为纲目?自伯禽以后皆为之笔削哉?继诗而兴,明其不得。已也,惟其立言之意岀于不得已,故其所是所非不改于诗人之防,寓直于婉,不改于诗人之词,使闻者防而知劝,惧而不怒,此夫子之立言,视数先生者何如哉?即夫子之不得已而言,则夫子穷而可以忘言,达而可以行道,夫子又宜何如也?故立言者,夫子之末节,而夫子汲汲于▯徳为先,忠信为业,为吾人安身立命之学。至于所谓忠信之道,大端亦在修省言辞,恂恂便便,訚訚侃侃,修省之用也。至于六经删迷,修省之准也。建大中而不过,积和顺而不诡,立至徳以示天下后世,而不以文词称,斯道之在人,至今若掲日月而行者,盖犹众流之必有源,万木之必有本也。舜、傅说、胶鬲困穷拂郁,而动其独知之心,忍其欲流之性,心性者,弟之所谓才源也。名为世忌,而益之以偏激无本之文,是恶影而奔也。故与其即枝流而迷夲源,不若反本源而自然不穷也。以是大行,以是穷居,以是巻之至宻,以是散之至文焉徃而非至性,焉往而非欢愉恬畅之地哉?凡兄之文,富而不艳,竒而有典,弟不敢以兄所自知者賛兄,乃以弟自知者致规于兄也。请兄自今而后,不入烦琐之思,不作竒特之想,既不必如所谕作意立言,又不必如所论夣逃人世,但宻求本源,安身立命,岂不坦易,岂待依凭?而种种心声,亦无出于此,不然激而成文,文则美矣,而无以考徳,则兄不可以不省也。兄肯裁示,尚有以复,不次。与王九难郎中【丁自申】来谕文自秦汉而下,韩柳二家最为近古。宋欧苏曾王虽称大家,其格局去古逺矣,此评文之断案也。然愚以为文之髙下因人而异,不独于时为然。即秦汉之文,如战国、防逰説之辞,亦自与乐毅报燕惠王书、鲁仲连不肯帝秦之对,辞气迥别。仲舒天人三防,渊懿醇雅,视主父偃、严安、徐乐之説,又不可同日语矣。韩之于柳,亦犹是也。读柳之文,自《梓人传》《封建论》数篇之外,其余诸制终渉俳体,造语类多苦思,尚未脱八代气习,而无韩子起衰振古之才。欧生于宋,虽自为一代之文,若论其至者,自当与韩颉颃,恐柳氏亦不得以唐之家数揜之也。苏曾王三子文各自有优劣,其优者可亚于欧。盖一代一人之文,各自有至者,系于人,不系于时也。今世古作独称闗西前后二氏,兄向所论谓得秦汉竒伟之气,此固无论韩欧也。然则仲舒渊懿醇雅之文,亦不足法与?以愚所见,谈今之文而效秦汉之作,是越产而燕语也。夫燕语岂不竒劲有余音哉?而以越人学之,则虽酷效穷年,有不相似者。不若就越语而求中原之正音,则虽语之不燕,无害也。近见吴闽一二名公文集,据理敷词,舂容典雅,盖一代之正音在是矣。其集具在,试与闗西二氏较之,其气格之髙下,岂无可言者?敢以请于吾兄质正,倘鄙见有所未通,则愿髙明更垂敎焉。答吕侍郎沃州【莫如忠】
译论文 《答茅鹿门》【蔡汝楠】蔡楠自从束身修行以来,承蒙兄长录取我为知心之友,受到的教诲很多。然而每次相见,兄长的境界都显得更加高远。去年在前山山麓握手相逢,一夜交谈之间,胸襟遍及宇宙,结下了心灵相期的情谊。我更加赞叹兄长的修养日益进益,实在不可估量。当时我正困顿于新州,接着又处在悲惨痛苦、忧伤郁结的时期,只能倾心仰慕,来不及寻究体会。与兄长分别以后,在停止哭泣的清晨,我痛切地思量淮三年,恭敬沉默地面对古人:自己不可能只是像囚徒一样僵坐着忍受疮痛,必定还有未说出的思绪、未发动的觉悟。在忧愁压抑之中,获得了震动警醒的意思。偶然有一天忽然像发狂一样,悲哀和警醒一同到来;虽然不能修习兄长当时所会见的道理,却姑且能够会见兄长所修习的道理,于是想千里寄信告诉兄长,仿佛得到醍醐灌顶。兄弟之间相亲相爱的情怀,正无法自已。然而听说兄长将有降职外任的命令,南北行踪还没有定处,于是压下信件没有发出,忧思耿耿直到今天。像兄长这样奇伟耿介、卓然不群,享有十年美名,入朝任吏部官员,却因世人的拘谨琐碎、龌龊倾轧和构陷排挤而出任广平判官,这些都是世道中常有的事情。圣贤所说五福六极中那种茫然不齐的气数,无不归结于天。至于立言以及太史公的文章,先儒说那是借史才来抒发自己的积蕴,并不是天下万世共同的准则,因此不必只看他的自叙;太史公为人的情状,已经散见在各篇传记中了。韩愈的文章最为醇厚,他的友人张籍赠信给他说:“近来很奇怪,您竟写出驳杂而不真实的文章,使自己受累于道。”程夫子也说:“韩子的学问华而不实。”苏文忠被贬之后,友人毕仲游赠信给他说:“近来知道您因言论获罪,铭、箴、序、记之文,务求炫耀以向世人夸示,这也是言语上的过错。”这几位先生的文章之所以不能免于有道之士的议论,是因为各自有所不平而发声,于是多有过分而不安和的言辞,不具备有德者从容宽厚的气象。他们自称不受烦琐拘束,却并不是通达论道的方法。假使这几位先生能够通晓孟子所说“知言”的旨意,那么立言这件事也很值得畏惧。从前孔子遇到大道不能实行,不得已而把自己比作老彭。孟子说:“诗亡然后《春秋》作。”太史公想把自己区区的褒贬附会于《春秋》,这是多么不自知啊!《春秋》的旨意本来出于《诗》;《大雅》《清庙》之诗,悠扬婉转,发怒而不激烈,高兴而不放纵。假使雅颂常存,那么《春秋》自有鲁国史书,孔子何必再作呢?况且平王以前并不是没有史书,难道孔子的智慧还比不上紫阳编《纲目》吗?难道从伯禽以后所有史事都由孔子删削吗?继承《诗》而兴起《春秋》,正说明它是不得已而作的。正因为立言的意图出于不得已,所以它所肯定和否定的内容不改变诗人的旨趣,把直意寄寓在婉转之中,也不改变诗人的文辞,使听到的人内心警醒而懂得劝勉,感到畏惧却不至于愤怒。这就是孔夫子立言的方式,与那几位先生相比怎么样呢?即使从孔夫子不得已立言这一点来说,孔夫子穷困时可以忘言,通达时可以实行大道,那么孔夫子又应当怎样做呢?所以立言只是孔夫子的末节,而孔夫子急切追求的,是以修养德行作为根本、以忠信作为事业,作为我们安身立命的学问。至于所谓忠信之道,大体也在于修养省察言辞,表现为恂恂、便便、訚訚、侃侃的态度,这些都是修省的功用。至于删定六经,是修省的准则。建立中正之道而不过分,积累和顺之德而不诡异,树立最高的德行给天下后世作示范,却不以文辞自称;这条道在人间流传,直到今天仍如同高悬日月而运行,大概正如众多水流必有源头、万木必有根本一样。舜、傅说、胶鬲陷于困穷抑郁之中,反而激发了他们独知之心,使他们忍住欲望奔流的本性;心性就是我所说的才华之源。为了名声而被世人忌恨,却又增加偏激无本的文章,就像厌恶影子却追赶影子一样。所以,与其只沿着枝流而迷失根源,不如返回根源,自然不会穷尽。凭借这个道理,显达时可以实行,困穷时可以居处;凭借这个道理,收敛时达到极其精密,发散时达到极其文采。到哪里不是人的至性所在,到哪里不是欢愉安静、畅达自得的境地呢?兄长的文章,丰富而不艳丽,奇特而有典据。我不敢用兄长自己知道的优点来赞美兄长,而是把我自己所明白的道理用来规劝兄长。请兄长从今以后,不要陷入烦琐的思绪,不要产生奇特的构想;既不必像您所说的那样刻意构思立言,也不必像您所议论的那样梦想逃离人世,只需深密地探求根源,安身立命,岂不是坦易明白,又何须凭借外物?各种内心的声音,也都不会超出这个根源。否则,因激愤而写成文章,文章固然美,却无法由此考察德行,兄长就不能不反省了。兄长若肯裁正指示,我还会再作答复。此致不尽。《与王九难郎中》【丁自申】来信说,文章自秦汉以下,以韩愈、柳宗元两家最为接近古人;宋代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虽称为大家,但格局距离古人已经很远,这是评论文章的定论。然而我认为,文章的高下因人而异,不只是因时代而异。即使是秦汉文章,如战国纵横游说之辞,也自然同乐毅《报燕惠王书》、鲁仲连不肯让秦称帝时的答辞大不相同。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深厚醇雅,同主父偃、严安、徐乐的议论相比,也不能同日而语。韩愈与柳宗元之间,也是这样。读柳宗元的文章,除了《梓人传》《封建论》等几篇以外,其余各类文章终究还带有俳体意味,造语多是苦心经营,尚未脱离八代的文风习气,也没有韩愈起衰振古的才力。欧阳修生于宋代,虽然自成一代文章;如果论其达到极致的作品,自然应当同韩愈抗衡,恐怕柳宗元也不能仅凭唐代作家的名次压过他。苏轼、曾巩、王安石三人的文章各有高下,其中优秀的可以仅次于欧阳修。大抵一个时代、一个人的文章,各自都有自己的极致,关键在于人,不在于时代。当今仿古创作只推重关西前后二氏,兄长从前所说他们得到秦汉奇伟之气,这一点本来不用同韩愈、欧阳修比较也可以确定。既然如此,董仲舒深厚醇雅的文章也不值得效法吗?依我所见,谈论当代文章却仿效秦汉作品,就像越地出产的人学习燕地语言。燕语难道不是奇劲而余音悠长吗?但让越人去学习,即使苦心模仿一生,也有不像的地方。不如就在越地语言中寻求中原的正音;即使说得不像燕语,也没有妨碍。近来我见到吴地、闽地一两位名公的文集,依据道理铺陈文辞,舒缓从容而典雅,其中大概就有一个时代的正音。那些文集都在,试拿来同关西二氏比较,他们气格的高下,难道没有可以说的吗?谨以此请兄长加以评定;倘若我的浅见有所未通,还望高明再赐教诲。《答吕侍郎沃州》【莫如忠】
昨荷瑶函之辱,随有报书,当已彻览。兹复荷教,言知门下于乐道之余,兼多撰述,诚切羡之。夫文章正宗之续编,仆平生正苦其繁芜,殊谬于西山先生之防。至于尤窃恨者,以西山先生之见之卓,而于古人论文本指,尚觉隔一谿径,未敢遽质所疑于有识也。夫文以载道,其言岀自拘学。若孔子则曰:「文以足志」,又曰:「辞达而已矣。」夫文者,言之辩而有理绪之谓也。《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此理绪之辩乎经纬者也。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理绪之辩乎徳业者也。彼各有当尔,如必求文于发挥性命之原,润饰太平之烈,而后为合辙,不已隘乎?故六经载道,亦即载事者也。诸史载事,亦即载道者也。百家技艺,各载其学术纯驳,虽不同科,而槩以达辞足志云尔,则恶可废也。西山先生之见则异是,取之必求其理,析之必归于引经,必差次仁义,必标驳儒墨,而后曰文。彼文莫近乎秦汉,而先生自先秦策士之言各成其章者多摈不载。至左国之取,又似滥觞而不精,皆仆之所未释也。夫文章与时髙下,先观其气之醇漓,定其格之今古,而片言合作,咸属品题,文斯偹矣。若但泥于载道,则自六经以来,文阙有间,而至宋儒训诂之言,岀其语性情心体特详焉。若曰「文在兹矣」,即贾、董、韩愈氏之作,仅以数语合道,而幸存其不屏弃者几何?此其説之未畅者也。西山先生之意,毋亦以为文壊于六朝,故所选取正,矫昭明《文选》之弊,举其言之支而丽者尽削之,似已然。有《文选》所遗而正宗未尽入,有《文选》之不可尽非者而正宗削之,抑又何故?至叙事、议论之疏别,近世有辩之者,仆以为非独叙事、议论之过于疏别,而以辞命与叙事、议论析而三之,尤不伦也。岂不曰辞命不当例以文士之言,故特掲诸其首,而不知辞命乃文章之一体与疏奏、封事、论賛、记序。等分为体裁,则可而与序事议论之凡例等可乎?即辞命中,亦孰非叙事议论之互见乎?盖凡史之记事,皆叙事也;其记言,皆议论也。此二者已足该文之义,而必参以辞命,防于赘矣。仆自屏迹蒿莱,尝一究心斯艺,今皆忘之。因尊谕所及,不觉中热于见猎。然斯于门下,抑末尔。仆所欲请益者,当不啻是也。惟亮而终诲之。复周柳塘书【莫如忠】岩居再辱来教,虽从一时诸生答问之言,然开示详明,傍引曲证,要归于易简。忠也衰惫无庸,未尝问学,得与闻此,亦为顿开茅蔀,矧诸生之隽者乎?第语中有未尽释然者,不敢蓄而不宣,以负髙义。且执事鋭志圣学,方相切劘,期以共明斯道,以惠来学,此其秉心之公,虚已之量,必不果持独是之见,以标门户为名髙即刍荛可以自献也,敢疏别其说,试商确之。一来教述丁学博云:「昨日王龙溪在此,曽云士人且将举业丢下一二年,先去理防身心之学。」却好,执事以为此是龙溪因病立方。圣人教人只一事,初无举业圣学之殊。若使习举业者能将圣贤言语一一反身体騐,则举业即圣学也。其言似已忠,窃以为龙溪之言为看举业太轻,而执事之言又看举业太重,遂略相忤。不知举业一节,实国朝制义,而父兄师友所以训其子弟者,孰能废之?假如乡举里选之法,虽取以徳行道艺,然其自闾胥族师以至升诸司徒,诏废置于太宰,其间节目繁多,容亦不无去取荣辱之繋。如今科举差次得失之迹也。又如秦人以律令教士,令以吏为师,士生其时,茍不为沮溺避世之徒,舎是无由仕以行其志者。况国家设科取士,原责以明经通达世务,以施于用,岂意其将剽窃辞章,猎取青紫,以自坏之?故晦翁尝言:「举业坏了多少人。」夫不罪于人,而罪于举业,可慨也已。今之学者,诚能于务举业时,知去明理义,淑身心,就中领悟圣学之绪,则举业自做,学问自明,不相悖也。又何必弃彼而就此哉?至如来谕曰:「如此则举业即圣学,如彼则圣学即俗学。」斯言于理良近,而辞若有未融。何则?举业、圣学,此不可对举而言。理学是千圣道统真脉,举业只是一事。举业但可对做官、治生、用兵、百工、技艺等事説,而学问乃总主张之,使诸所为事事合于道者,虽不相离而实不相杂,故举业得学问以主张之,则身虽做举业事,而志未尝不在圣学,便晓得从占毕行墨之外别求其至者,余可类推矣。
译昨日承蒙您赐下华美书信,我随即写了回信,想来您已经读过。现在又承蒙赐教,得知您在以乐道为乐之余,还多有著述,实在令人羡慕。所谓《文章正宗》的续编,我平生正苦于它繁杂芜乱,觉得很不符合西山先生的旨意。尤其让我私下遗憾的是,以西山先生见识的卓越,论古人文章的根本旨趣,却仍使人感觉隔着一条小溪,不敢立即把疑问质问于有识之士。文章用来承载道理,这种说法出自拘泥的学者。如果是孔子,就说“文辞是用来充实心志的”,又说“言辞能够表达清楚就够了”。所谓文章,就是言语有辨析而且有条理。《易》说观察天文来考察时令变化,这就是经纬交织的道理条理;观察人文来教化成就天下,这就是德业方面的道理条理。各种文章各有适合自己的内容,若一定要求文章发挥性命本源、润饰太平功业之后,才算合乎正道,不是太狭隘了吗?所以六经承载道理,也就是承载事情;各史记载事情,也就是承载道理;诸子百家和各种技艺,各自承载其学术的纯正或驳杂,虽然不属于同一门类,但概括来说,只要能够通达文辞、充实心志,就怎么可以废弃呢?西山先生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取文章一定要求其中有道理,分析文章一定归结到引经据典,必定分别标举仁义,辨明儒墨,然后才称为文章。那些文章没有比秦汉更接近古人了,可是先生却把先秦策士各自成篇的言辞大多摒弃而不收。至于选取《左传》《国语》的文章,又好像流于泛滥而不精纯,这些都是我尚未能解释的地方。文章随着时代有高下,首先要观察气质的醇厚或浅薄,确定格调的古今,然后片言只语只要合宜,也都可以列入品评,这样文章才算完备。如果只是拘泥于承载道理,那么自六经以来,文章便会缺失许多;至于宋儒训诂的言论,才特别详细地说明性情心体。若说“文章就在这里”,那么贾谊、董仲舒、韩愈的作品,只因有几句话符合道理,而幸运地没有被摒弃的,能有多少呢?这就是这种说法没有讲通的地方。西山先生的意思,或许认为文章败坏于六朝,所以他的选取以正为标准,要纠正昭明太子《文选》的弊病,把其中枝蔓而华丽的言辞全部删掉,似乎确实如此。但《文选》中遗漏而《文章正宗》没有完全收录的文章,以及《文选》中不应全部否定而《文章正宗》却删去的文章,又是什么缘故呢?至于叙事、议论分类疏别的问题,近世有人加以辨析;我认为不仅叙事与议论分得过于疏远,而且把辞命同叙事、议论分成三类,更加不合适。难道没有人说过辞命不应按文士的普通言辞来对待,所以特意把它列在篇首吗?却不知道辞命本来就是文章的一种体裁,同疏奏、封事、论赞、记序一样。把这些分别划分为不同体裁,当然可以;但要说它们与叙事、议论的凡例等量齐观,可以吗?即使在辞命之中,哪一种不是叙事与议论互相交见的呢?大凡史书所记载的事情,都是叙事;所记载的言语,都是议论。这两类已经足以概括文章的意义,却一定还要参入辞命,恐怕就显得多余了。我自从隐居在蒿莱之间,曾经专心研究这种文章之学,如今都忘记了。因为您的来信谈到这些,不觉心中发热,重新产生了兴趣。然而对于您来说,这些大概只是末节罢了。我想向您请教的,恐怕不止这些。希望您明察,并最终继续教诲我。《复周柳塘书》【莫如忠】居于山中又承蒙您来信,虽然谈的是一时与诸生问答的言语,但开示详细明白,旁征曲证,最终归结于简易。莫如忠已经衰惫无用,从未问学,能够听到这些,也顿时像拨开茅草遮蔽而豁然开朗,何况那些优秀的学生呢?只是信中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释然,我不敢藏在心中而不说,以致辜负您的高义。况且您锐意追求圣学,正相互切磋砥砺,希望共同阐明此道,以惠及后学;您存心公正,虚心宽厚,必定不会固执地只认为自己正确、把标立门户当作高明,即使是草野之言也可以自行进献。我冒昧地分别陈述这些说法,试着同您商量。一、来信转述丁学博说:“昨天王龙溪在这里,曾说士人暂且把举业放下一两年,先去研究修养身心的学问。”您认为这正是龙溪因病而开的药方。圣人教人只有一件事,原本没有举业和圣学的区别。假使学习举业的人能够把圣贤的言语一一返回自身加以验证,那么举业就是圣学。您的话似乎很忠厚,但我私下认为,龙溪的话是把举业看得太轻,而您的话又把举业看得太重,所以略有抵触。您不知道,举业这一科,实际上是本朝的制义;父兄师友用来训导子弟的东西,谁能废弃呢?假如乡举里选的制度,虽然依据德行和道艺来选取人才,但从闾胥、族师直到升入司徒,再由太宰下令任用或罢黜,其中环节繁多,也不可能没有取舍荣辱的关系。这和如今科举中分别考核得失的情形相差不多。又如秦人用律令教育士人,命令官吏充当老师;士人生在那个时代,如果不做长沮、桀溺那样避世的人,除了这条路便没有办法做官来施行自己的志向。何况国家设置科举取士,原本要求他们明晓经义、通达世务,以便施用于实际,难道是希望他们剽窃辞章、猎取青紫官服,反而自我败坏吗?所以晦翁曾说:“举业毁掉了多少人。”不是责怪人本身,而是责怪举业,已经很可叹了。如今的学者,如果确实能够在从事举业时,懂得去明白义理、修养身心,并在其中领悟圣学的源流,那么举业自然能做好,学问自然会明白,二者并不相悖。又何必舍弃那个而专门趋向这个呢?至于来信所说:“这样就是举业等于圣学,那样就是圣学等于俗学。”这话在道理上很接近,但措辞似乎还没有完全融通。为什么呢?举业和圣学,不可以作为两件同等的事并列来说。理学是千圣道统的真脉,举业只是一件事情。举业只能同做官、谋生、用兵、百工、技艺等事情相对而言;学问却是总的主宰,使一切所做的事情都合乎道。二者虽不分离,实际上却不混杂。因此,举业得到学问的主宰,身体虽然从事举业,志向却未尝不在圣学,便会懂得在诵读文章、挥笔作文之外另求其极致;其余事情也可以类推。
故言举业不妨做学问,则可;若言举业即学问,似少失賔主。故程子云:“学者一月之中,即将十日干举业,余日即可为学。”此其甚不得己之言,亦可以见举业圣学之实为两事矣。象山讲“君子喻于义”一章,全以举业相证,不过因人易晓者以诱进之,非故合两事为一。近来前辈乃有为“二业合一”论者,则赘矣。学者自斥异端之外,于“尊徳性”“道问学”处,纷纷尚费辞説,而又将举业混入其辩,何时已耶?窃意今之设教者,且须将举业聚集来学,即其常所讲解者,先令畅然通晓,待其余力疑问,从聪明特异有善根者,因文解义,引而进之于道,以免骤闻之骇,而潜移其故习,使知寻向一边,庻防圣学可明,而有得于先儒以举业教人之防意矣。如何如何?一来谕云:“仁者之夀不必寿考,即圣人至今不死便是。”此言见得一死生齐夀夭处,甚髙。阳明先生亦云:“顔子三十二而卒,至今存焉。”虽不为此章而发,亦足以相证矣。然仆意尚疑,此乃是推广言外説,“仁者夀”第二义,而于孔子説“仁夀”本指似少差也。大凡君子道其常而已矣。“仁者之夀”,孔子盖道其常,如中庸言“舜大徳必夀”,君奭言“天夀平格”,无逸言“三宗夀考”,皆是实事,道其常也。至如回之夭,蹠之夀,乃值其变尔。常者理也,而变者气数之适然。然虽曰变,亦是宇宙间时有者,故变亦常也。且如天道福善祸淫,而单豹以终身行义,死于虎,其为福耶?祸耶?此可以通扵夀天之説矣。盖圣人所知者,寿夭不贰而已,而他无庸心。宜夀而不夀,圣贤所不讳也。孔子于回曰:“不幸短命死矣。”所谓不幸者,非气数之适然耶?而未闻强以死为不死也。至尊教谓顔子过一日便顶得别人。数十年,此言甚快,可为世人胶胶扰扰、枉过一生者深省。至曰:“今日一时聚防,精神意气若不间云云,未敢信也。”执事又引袁府尊云:“松江风俗太奢,似不可长,而责我辈以崇朴雅、挽浮靡为众庻倡,斯言甚善,即亦时政所急也。”乃鄙意窃谓俗化之原,自上移易,民愚罔知,此不可以空言説,而吾党不腆之望,乂安取表正于乡,而敢闻命也?古称循良长吏,率先仁俭以临其民,故以令则易从,以禁则易止。彼贤士大夫,第乐賛而奉行者尔矣。《诗》曰:“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夫《诗》称君子,非即今绅絇之士,其所则而效者耶?而示民不恌,实在公等足下,未之思耶?且松俗之敝,非自昔固然,一切往来燕遗之侈靡,乃至今而始甚。足下覩末而遗其本,泥涉世之溷迹,而不察其大缪,不然之本情,亦惑矣。鄙见如斯,愿遂转而闻之。袁公祖,倘令深究化原,而毅然为移风易俗之政,以固松民之元气,吾党倚杖而观之矣。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一
译所以说举业不妨碍做学问,这样说可以;若说举业就是学问,似乎稍微颠倒了主次。因此程子说:“求学的人,一个月中只拿十天做举业,其余日子就可以用来求学。”这是非常不得已的话,也可以由此看出举业和圣学实际上是两件事。象山讲解“君子喻于义”一章,全用举业来作证明,不过是因为这样容易让人明白,用来诱导进步,并不是故意把两件事合为一件。近来前辈竟有人提出“二业合一”的说法,那就多余了。学者除了斥责异端之外,在“尊德性”“道问学”这些地方纷纷还要费许多言辞,而又把举业混入其中的争论,什么时候才算完呢?我私下认为,如今负责教育的人,暂且应当把从事举业的学生吸引到求学之中;对于他们平常讲解的内容,先让他们通畅明白,等他们有余力提出疑问,再从聪明出众、具有善根的人入手,因文解释义理,引导他们进入道,以免他们骤然听到而惊惧,并暗中改变原有习惯,使他们懂得朝着一个方向探索。这样或许能够使圣学得到阐明,也能领会先儒借举业教人的深意。您认为怎么样?来信又说:“仁者的长寿未必是寿命长久,也可以说圣人直到今天仍未死去。” 这句话体现出把生死看作一体、把长寿和夭折看作齐同的境界,见解很高。阳明先生也说:“颜子三十二岁去世,到今天仍然存在。”虽然他不是为这一章而发,但也足以互相印证。然而依我的意思,仍有些疑惑:这只是推广到言外的说法,是“仁者长寿”的第二层意思;而对于孔子所说“仁者长寿”的本来旨意,似乎稍有偏差。大凡君子只是讲常理罢了。“仁者长寿”,孔子大概是在讲常理;如《中庸》说“舜有大德,必然长寿”,《君奭》说“上天使平正之道长久”,《无逸》说“三位宗王长寿”,都是实际的事情,是在讲常理。至于颜回早夭、盗跖长寿,只是碰上了变化。常理属于理,变化则是气数偶然如此。然而虽然说是变化,也是在宇宙之间时常出现的,因此变化也可以说是常理。再如天道本应使善人得福、恶人受祸,但单豹终身行义,却死于虎口,这究竟是福还是祸?这也可以用来贯通长寿和夭折的说法。圣人所知道的,只是寿夭本来没有二致罢了,其他事情不必用心。应当长寿却没有长寿,圣贤并不讳言。孔子说到颜回:“不幸短命而死了。”所谓不幸,不正是气数偶然如此吗?却没有听说孔子强行把死亡说成不死。您最高明的教诲说,颜子多活一天,就抵得上别人几十年。这话说得非常痛快,可以让世上那些胶着纷扰、徒然度过一生的人深刻反省。至于您说:“今日一时聚会,精神意气似乎没有间隔,等等。”这一点我还不敢相信。您又引用袁府尊的话说:“松江的风俗太奢侈,似乎不可长久;应当责成我们崇尚朴素雅正,挽救浮华靡俗,作为百姓的倡导。”这话很好,也是当前政务中最急迫的事情。可是依我的浅见,风俗教化的根源,是从上面逐渐移易而来;百姓愚昧无知,不能靠空话来说服,而我们这些人的微薄愿望,又怎么能在乡里树立表率,敢于接受您的命令呢?古人所说的循良长吏,总是率先实行仁爱节俭来治理百姓,所以发布命令便容易遵从,下达禁令便容易停止。那些贤士大夫,只要乐于赞助并奉行罢了。《诗经》说:“观察百姓而不轻薄,君子应当以此为准则、为效法。”《诗经》所说的君子,难道不正是今天佩绅束带的士人吗?而使百姓不轻薄,实在就在诸位身上,难道没有想到吗?况且松江风俗的弊病,并不是从来如此;一切往来宴饮馈赠的奢侈靡费,到了今天才特别严重。您只看到了末流而忘记根本,拘泥于世俗流传的混杂迹象,却没有察觉其中的大错;如果不是这样理解本来情状,也就是迷惑了。我的见解就是这样,希望您转告并听取。袁公祖,倘若能深入探究教化的根源,果断地施行移风易俗的政令,以巩固松江百姓的元气,我们这些人就将倚杖观看您的作为了。《明文海》卷一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一
论文与方思道论文书【吾谨】寄示赠刘子文,实深刻竒峭。三读而味之,信吾兄之才之美也。而且因之感而悲焉。近世嗜作文者,率模习《春秋》内外传辞句以为竒古,卒至牵缀饾饤,短促涩滞,不但辞之不足以舒其志意,而且并与其所谓理者失之,可不悲耶?三代之季,能文者莫若左丘明。彼其于虞夏之书,非不能诵习而髣髴之也,而卒自为左氏之语。由丘明而下,则莫若司马迁。彼亦非不能依步左氏之语也,而卒自为司马氏之书。由迁而下,持文柄雄视海内者,多不下十余家,然皆人自为书而不相师蹈,沿习故亦能矜重一时而流百代之誉。至后之评者,乃曰:或似内外传,或似《史记》。要亦其机括圆精,有不烦刻削而自脗契之者,彼固曷尝规规于左氏、史迁之词之句哉?今舍其意而师其词,弃其词而摹其句,是绘真者不得其人之神俊,而徒貌其体肤,又不得其体肤之完,而徒貌其肢节,其于肖也终不得矣。兄才冨气鋭,而且佐之以学之赡也,其于文章固当忧其駃骤之过,而或至于不检,非忧其气势之短促而不足以拓之也。乃顾不免此病者,岂自虑其将过于汹涌洪汗而先为约束以制之耶?抑亦徒见近时士人之竞为酸涩苦辛之味,足以爽口驰誉,姑徇所好而逐之耶?夫近世士人必务为此类之语,皆惑之深者。彼其于古人所就之妙,实未尝得诸心而应之手也,故以饮食至味为不足,乃旁取其间出之竒者咀之以为常,卒亦何免夫以艰辛之辞文浅易之説之诮哉?且文章固宜考其原本,求古人制作之始意,特在述事理、布旨趣而已,而饰之以辞者,欲其润畅焉耳。过此而有所谓竒者,皆后世文之胜也,而况乎益之艰涩不可句之语,不亦薄乎?返薄而归淳,弃巧而趋朴,正望吾兄之相与力之也。而兄才兼竒迈,益之数年,虽古之善著书者不能过。也顾可不自贵与?尝谓文章之极致,当如元气之于万类,随地授形,咸有气色声貌,而各不能相同。穷其巧,而非若雕镂者之可殚以技也。此谨之自谓独得之妙,心蓄之有年矣,每不轻于告人,而独于兄发焉。幸惜其意,而相与进之也。辱兄以文付童子,且嘱谨之有言也,遂漫道此累累,厌人望兄弗以为怪。与李空同论文书【吾谨】童子归,能道执事峻行清徳,听之,毛骨飒然増凉。兼覩大作雄峻简劲淳洁澹泊,教廸者甚多。论文讹见,猥辱疵摘,尤窃喜焉。古之师友,互相辨质,弗明弗措。今则惟誉言是好,法言是忌。欲业成如古人也,难矣。而谨独于执事有闻,是谨之得也。顾其志郁而未明,兹敢复以书问。谨之始论,特以今之为文者,固著书遗意。夫著书者,蓄而有得,而后泄而为言,故必自创而成一家之説。茍师蹈沿袭他人,乌在其为立言哉?而执事以书法喻之类例甚明。顾谨之所谓弗同者,正谓其象耳。肥瘦长扁,流整疎宻,劲温十者,书之象也。古之善书者,精无不同,而十者之象则异。惟精无不同也,故同谓之善书。惟象无不异也,故各谓之名家。精茍同矣,而象亦无不同,是亦臣仆于人而已矣,奚其善?夫文亦何异于是?理道旨趣,犹书之精也。辞致体格,犹书之象也。古之善文者,理道旨趣无不同,而辞致体格则异。惟理道旨趣无不同也,故同谓之善文。惟辞致体格无不异也,故亦各谓之名家。理道旨趣茍同矣,而辞致体格亦无不同,是亦臣仆于人而已矣,奚其善?今槩论其本之同而不察其末之异,是犹论天地万物之理同,而不论其形气之异也,无乃或几于惠施公孙龙之説乎?譬之人焉,精神运诸中者同矣,耳目形诸外者同矣,而貌各弗同。夫精神耳目之不同,固不足谓之人,而貌皆一人焉,又可谓造物之深功巧妙哉?史迁弗同于左氏,左氏弗同于古经,殆亦人貌之不同乎?而学之过者,直欲貌之同而中之弗同,弗计也。夫中与貌兼同,且未为善化,矧得其貌而遗其中,或并其貌而失之者哉?故篇中曰:「舎其意而师其词,弃其词而摹其句,是绘真者不得其人之神俊,而徒貌其体肤,乂不得其体肤之完,而徒貌其肢节,其于肖也,终不得矣。」谨意言师其意固无不可,而徒模习其词句,是亦止得肢节之细,而遗其全体之真,非善肖人者也。岂其文之晦而弗足以达厥意欤?将执事偶一观而未尝深考其意欤?执事别有防见,而非谨之所能测识欤?愿更诲焉。多言曲辩者,非敢抗耆哲之议,逞技争高也。谓执事行古人之道者,而谨且获师友于其间,故亦不敢以脂韦诡夸者自居,而直以正辞质焉。惟执事竟其绪言而卒相之,幸甚。与郑继之地官书【吾谨】
译论文 《与方思道论文书》【吾谨】您寄给我看的赠刘子文,实在深刻奇峭。我读了三遍,越读越有意味,确实相信兄长才华美好。而且因此有所感触,不免悲伤。近世喜爱作文的人,大多仿摹《春秋》内外传的辞句,把它们当作奇古,最终却牵强拼缀、琐碎堆砌,文字短促艰涩,不仅言辞不足以舒展自己的志意,连他们所谓的道理也一并失去了,难道不可悲吗?三代末期,善于作文的人没有谁超过左丘明。他对于虞、夏的书籍,并不是不能诵习、仿佛摹写;但最终仍写成自己的左氏语言。左丘明以后,没有谁超过司马迁。他也不是不能依照左氏的语言行文,却最终写成了自己的司马氏之书。司马迁以后,掌握文章权柄、雄视天下的人,多则不下十余家;但他们都各自写成自己的书,彼此不相模仿,因此沿袭旧法也能在当时显得庄重,并流传百代获得声誉。到了后世评论者,才说某人像内外传,某人像《史记》。其实只是因为他们文章的机理圆融精妙,有些地方不必刻意雕琢便自然相合;他们哪里曾经拘拘然去规摹左氏、司马迁的词句呢?如今舍弃他们的本意而师法他们的文辞,舍弃他们的文辞而摹仿他们的句子,就像画肖像的人不能得到那个人的神采俊逸,只是描摹他的体貌;甚至连体貌的完整也得不到,只描摹他的四肢枝节,那么终究不可能真正相像。兄长才华丰富,气势锐利,又以渊博的学问辅佐它;对于文章,本来应当担心的是气势过于迅疾,甚至达到不加检束,而不是担心气势短促、不能拓展。可是您反而不能免除这种弊病,难道是自己预料到气势将过于汹涌盛大,所以先加以约束来控制它吗?还是只看见近来士人竞相写作酸涩苦辛的味道,足以使人口味清爽、获得声誉,于是姑且顺从这种爱好而追逐它呢?近世士人一定要写这类文章,都是迷惑得很深的人。他们对于古人已经取得的妙处,实在没有从心中真正领会并在手中应验,所以把饮食中的至味看作不足,反而从中旁取偶尔出现的奇异味道,咀嚼它作为常味,最终又怎能免于被讥笑为用艰辛的文辞装饰浅易的说法呢?况且文章本来应当考察它的根本,寻求古人创作的初衷,特别在于叙述事理、铺陈旨趣罢了;用辞藻加以修饰,是希望它润泽流畅。超过这个范围而有所谓奇特,都是后世文章的过度;何况再加上艰涩、难以断句的语句,不也太浅薄了吗?返还浅薄而归于淳厚,舍弃技巧而趋向质朴,正希望兄长同我一起努力做到。兄长才华兼具奇特高迈,再过几年,即使古代善于著书的人也不能超过您。然而难道可以不自我珍重吗?我曾说,文章的最高境界,应当像元气对于万物一样,随处赋予形体;各种作品都有自己的气色、声音和形貌,彼此不能相同。即使穷尽技巧,也不像雕刻镂饰那样可以用技艺完全做尽。这是我吾谨自认为独自领会到的妙处,心中积存多年,每每不轻易告诉别人,唯独向兄长说起。希望兄长珍惜这份心意,同我一起向前推进。承蒙兄长把文章交给童子带来,又嘱咐我发表意见,于是我随意说了这些繁多的话,烦扰您阅读,请不要因我仰望兄长而感到奇怪。《与李空同论文书》【吾谨】童子回来,能够讲述您的严正品行和清明德操;听了之后,我感到毛骨悚然,平添一阵寒意。又看到您的大作雄健峻拔、简洁刚劲、淳厚纯洁而淡泊,其中有许多可以教导启发人的地方。您论文章而纠正我的错误见解,屈尊挑剔指摘,我尤其暗自欣喜。古代的老师和朋友,彼此辨析质问,不明白就不停止;如今却只喜欢赞誉之言,忌讳正确的言论。想要成就像古人一样的事业,难了。但我唯独从您这里有所听闻,这是我的收获。只是我的志向郁结而尚未明白,现在冒昧再写信请教。我起初议论文章,特别是针对今天作文的人,确实是著书遗意。著书的人胸中积蓄而有所获得,然后才发泄为言语,所以一定要自我创立,形成一家的学说。假如只是师法、蹈袭、沿用别人的东西,那哪里还算立言呢?您用书法来作比喻,分类举例非常明白。但我所说的不同,正是指它的形象。肥瘦、长扁、流整疏密、刚劲温润等十种状态,是书法的外在形象。古代善于书写的人,精髓没有不同,但这十种形象却各不相同。正因为精髓没有不同,所以都称为善书;正因为外在形象无不不同,所以各自都被称为名家。假如精髓相同,外在形象也没有不同,那也只是臣仆般依附于别人罢了,哪里还谈得上善呢?文章又有什么不同呢?文章的理道和旨趣,就像书法的精髓。文章的辞采、情致、体制和格调,就像书法所呈现的形貌一样。古代善于作文的人,在义理、道统和旨趣上没有不同,而辞采、情致、体制和格调却各不相同。正因为义理、道统和旨趣没有不同,所以同样都称为善文;正因为辞采、情致、体制和格调无不不同,所以又各自称为名家。假如义理、道统和旨趣相同,连辞采、情致、体制和格调也没有不同,那也不过是做别人的臣仆罢了,哪里称得上善文?如今只概括讨论文章根本上的相同,而不考察末节上的差异,这就像只说天地万物的道理相同,而不谈它们形体和气质的差异一样,难道不是多少接近惠施、公孙龙的学说了吗?拿人来作比方,精神在内运行,耳目在外显现,这些大体相同,但相貌各不相同。若说精神、耳目各不相同,固然不足以称为人;若相貌全都是同一个人,又怎么能说造物主的功夫深妙呢?司马迁不同于左氏,左氏不同于古经,难道也只是如同人的相貌各不相同吗?然而学得过头的人,只想使外貌相同,却不计较内在精神并不相同。内在精神和外在相貌都相同,尚且不能算善于变化,何况只得到外貌而丢掉内在精神,或者连外貌也一起失掉呢?所以篇中说:“舍弃文章的意旨而以词语为师,丢掉词语而摹仿句子,就像画像的人不能得到真人的神采俊秀,只徒然描摹他的肌肤形体;又不能得到肌肤形体的完整,只徒然描摹他的肢体关节。这样即使想画得相像,终究也达不到。” 谨按:说学习文章的意旨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如果只是一味模仿词句,也不过得到肢节上的细末,而丢掉整体的真实,并不是善于摹写人物的人。难道是您的文章晦涩,不足以表达您的意旨吗?还是您偶然看了一遍,并没有深入考察其中的意思?或者您另有高明的见解,不是我所能测知的?愿您再加以教诲。说得多而反复辩论,并不是我敢于抗拒前辈贤哲的意见、炫耀技艺争强好胜。只是认为您奉行古人的道术,而我又有幸在其中得到师友,所以也不敢把自己当作用虚浮谄媚、诡诈夸饰来取悦人的人,只是直截了当地用正当的言辞来请教。只愿您把前面的话说完,最终成全、帮助我,那就是万分幸运了。《与郑继之地官书》【吾谨】
近见执事于呉中,辱弗鄙而友之,甚感高谊。此后尝以拙诗文属思道献左右,弗知果否?先君子南归,领观执事所制诗数十篇,辄沉吟不忍置释。今之为诗者,仆尝推李献吉、何仲黙、孙太初为善追逐古昔下之,更得数人焉。今且未能悉举,虽不逮孙李,要亦超脱不腐。顾犹憾其刻意于竒防闳俊,譬诸髙士伟人,雅自矜饰,虽甚异于庸众,而方之淡漠无为,望而见之,自知其为至人者,则有间矣。独执事之诗,清而不浮,闳而不肆,淡而不枯,竒而不耀,若性诸天而非墨工心力之可拟。至是仆所以深好之也。仆雅非誉人求悦,而独称执事之盛如此,或将谓其弗情,乃其志见固有适至,亦无遑人之是非之恤也。夫天下之难者,知已为最。今之世未尝无道仆誉仆者,而仆终弗以为有知已焉,者谓未有深知其志之所尚,与其才之所就也。故尝谓茍有知之者,虽死之可也。若执事之志之才,仆固能深知之,而亦无计执事之知否也。拙着数篇,逺以为献,幸赐细观。虽其剸刿搜剔,深刻简峭,有弗逮人;至浑浩流转,揺荡恣睢,冩其自得之致,而削絶封畛片幅之防,则自谓有尺寸长耳。夫古列家之著书,以其所自得形诸言説,非必巧丽其词为后世美观,而后人就其説求之旨趣,亦且完然可取。今之为文者,非古著书之遗意哉?乃独料想搜摭规画补缀,非中所自得,而师袭诸人,至所极造,亦止言句之工,而意象无完旨矣。故仆尝谓如是者弗作可也。然惟执事可以此吿声诸他人,必且以为狂酲惑乱,深訾而罪之矣。黄公应期者,于执事为乡人,旧尝可仆文;而何公仲黙少尝接于京师,亦谓仆文非世俗落套数者伦比。此二公者,或朝夕聚论,幸一出示之,必有评品。外此勿多示人,以重仆过。是所至望执事近诗,必且富侈如惜其爲知已而广惠之。亦足以成其志,也。不宣。与方寒溪书【吾谨】仆罪逆不夭,先君子奄弃诸孤,哀哀呌号,惟存余息。兹敢以书奉问左右者,以寒溪有契家之义,而辞之弗能已也。仆取四方之士,久而弥勤,而性复孤甚,徃徃未见有合者矣。世之才且贤不爲寡,今求之千百之中,卒不及一二人焉。乃号之人曰:“吾尚当世士,孰从而信之?”然爲知已者道,亦未尝不信而然之也。寒溪,吾浙之俊贤,地甚相近,而家世又甚相闻,独未得握手慷慨,领高论,故歉诸中,每不怿也。闻外弟伟夫归自闽中,获见寒溪与仆父子手墨,并其他文,咸气格高壮,岩岩畏人,审其文章,可谓毅然不汨于流俗者也。而其爲人,安肯脂韦伈伣,逐声律之文与羣儿直角?一旦小技夸耀于闾里妇穉间耶?仆自许知寒溪之深者如此,不知寒溪亦许其为知己否?文章者,天地之声气,有生者假以纪述事类而已。中古乃资之言理道,圣人犹嗟为衰世之意,其防志可见矣。暨末世饰智之士,乃取以模像品物,咏歌议论,锵锵煜煜,绮防百出,而其徒又益以制式法度,名品森列,谓必合之而后曰诗曰文,要其归直与角觝者等耳。然更世习染既久,皆争为呕心裂肝以取荣誉,后生无知,动以读书作文为学道,谓生民之理止是矣。今欲变流习而进后生于道,正在吾辈,顾犹不能自免,殊可痛叹。仆少嗜作文,若症瘕在中,不可卒化,自知道以来,始不甚置心于此,然时一出之,犹逸不可制,正坐余习未竟埽耳。庄周曰:“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是犹一蚊一虻之劳也。”每诵斯言,未尝不黯然自伤。日望友朋以是规我,而寒溪独以是称我,无乃寒溪亦病症瘕之深者耶?今便欲吾舎此与世絶交际,亦是难事,要当日损之以息天君役役之苦耳。仆齿増长矣,庸庸不立,甚无以自慰。忆前十年时尚高朗有竒趣,而六七年来娶妻生子,遂与世人为伍,怀抱逺不及少时,将来流堕,尤为可惧。倾望懋建徳业,以撑持宇宙者,在公辈数人。而嵗月易矣,精神易耗,恐悠悠越过后,虽致悔而百倍其功,亦无能及,可不危耶?仆今亦无他企想,但得捐妻子顾虑,深入名山,结庐端坐数年,完养精神,摄定情性,保合凝聚,以显厥明命。将来舒巻之柄,尚在于我,而冲和纯粹之真,庻几不随物而化,此其志也。顾势难遽脱家累,恒念及之,辄废寝食。若寒溪,则有可为之资,而且有可爲之机。茍弃之,弗足为是,诚辜造物生生之意,而仆之望慕卒未有慰也。言不尽意,惟心察之。与同年诸翰林论文书【徐祯卿】
译近来在吴中见到您,承蒙您不嫌弃我而同我交朋友,实在深深感激您的高厚情谊。此后我曾把拙劣的诗文托付思道献给您,不知道您是否看到了?先父南归时,领回来观看您所作的几十篇诗,总是沉吟不已,不忍放下。如今作诗的人,我曾推重李献吉、何仲默、孙太初,认为他们善于追踪古人而又有所超越;此外还可以再举出几个人。现在暂时不能全部列举出来,他们虽然赶不上孙、李,大体也算超脱而不腐朽。不过我仍然遗憾他们刻意追求奇特、宏阔、俊逸,就像高士伟人,平素自然矜持修饰,虽然远异于庸俗众人,但同那种淡泊无为、远远望去就知道是至人的境界相比,仍有差距。只有您的诗,清新却不浮薄,宏阔却不放纵,淡泊却不枯槁,奇特却不炫耀,仿佛出于天性,而不是笔墨工夫和心力所能模拟的。这正是我深深爱好的原因。我平素并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称誉别人,如今唯独把您的盛美称说到这种地步,或许有人会认为这不合真情;但我的志趣和见识本来恰好如此,也没有闲暇顾虑别人的是非。天下最难的事,了解知己最为困难。当今世上并不是没有称誉我的人,但我始终不认为他们是知己,因为他们还没有深入了解我的志趣所崇尚的东西,以及我的才华所达到的境界。所以我曾说,假如有真正了解我的人,即使为此死去也可以。像您的志趣和才华,我本来能够深入了解,只是不知道您是否也知道我。现将拙作数篇远道奉上,幸望您仔细阅览。虽然其中剖析搜求、深刻简峭之处,有些比不上别人;至于浑厚浩大、流转自如、摇荡纵横,写出自己所得的情趣,并且削除篇章幅面的界限,我自认为还有一点长处。古代诸家著书,是把自己所获得的道理形诸言说,并不一定要把词语装饰得华美,以供后世观赏;后人从他们的学说中探求旨趣,也仍然完整而有可取之处。如今作文的人,难道不是继承了古人著书的本意吗?可是他们只是一味猜想、搜集、规划、拼缀,并不是从自己内心有所获得,而是师法、沿袭他人;即使达到最高处,也不过是言句工巧,而意象已经不能完整表达旨趣了。所以我曾说,这样的文章不写也罢。不过只有您能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他们一定会认为这是狂醉昏乱的话,深深斥责并责罚您。黄应期公是您的同乡,从前曾经认可我的文章;何仲默公年轻时在京师与我有过交往,也说我的文章不是世俗套数一类的东西。这两位如果早晚相聚谈论,幸望您拿出来给他们看看,他们一定会有所评品。除此之外不要多给别人看,以免加重我的过错。这就是我特别希望您把近来的诗作全部寄来,您一定会因为珍惜知己而慷慨惠赐,这也足以成全您的志趣了。不再多说。《与方寒溪书》【吾谨】我罪孽深重而没有早死,先父突然抛下孤儿们离世,我们悲哀呼号,只剩下一口气苟存。如今冒昧写信问候您,是因为寒溪有世交的情义,使我无法不写。我要寻访天下士人,时间越久越勤勉,但性情又极其孤僻,往往没有遇到志趣相合的人。世上有才而贤的人并不少,但我在千百人中寻找,最终也不过一两人罢了。于是我常对人说:‘我尚且推重当世士人,谁会信我呢?’然而替知己说话时,却又未尝不相信并赞同他们。寒溪是我浙江的俊贤,与我相距很近,家世又彼此熟悉,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握手畅谈、领受高论,因此我内心常感歉然,每每不快。听说外弟伟夫从闽中归来,得以看见寒溪与我父子的手迹以及其他文章,都气格高峻雄壮,令人肃然生畏;细察他的文章,可以说是坚毅而不被流俗污染的人。他的为人,怎么肯用脂粉般的谄媚和卑怯,去追逐声律文章,与一班小儿争胜呢?难道会有一天在乡里妇女儿童之间炫耀小技吗?我自认为这样深知寒溪,却不知道寒溪是否也认为我是知己。文章,是天地间的声气,有生命的人只是借它来记述事情和类别罢了。中古以后,文章才被用来资助说明义理和道统,连圣人都感叹这是衰世的风气,其中防范和警戒的深意是可以看出的。到了末世那些炫耀聪明的人,便拿文章来摹拟万物,吟咏歌唱,议论说理,铿锵耀目,绮丽繁多;他们的同党又进一步制定格式法度,罗列名目品类,认为一定要符合这些规范才称为诗、称为文。说到底,这和角力摔跤的人没有两样。然而世代习染已久,人人争着呕心裂肝来求取荣誉,后生无知,动不动就把读书作文当作求道,认为百姓的道理不过如此。如今想改变流俗,使后生进于道,正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可是我们仍不能免除这种弊病,实在令人痛惜叹息。我年轻时喜爱作文,像胸中长了症瘕,不能立即消除;自从懂得道以来,才不太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但有时一写出来,仍然放纵而不能控制,正是因为旧习还没有完全扫除。庄周说:‘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就像一只蚊子一只虻所做的劳作。’我每次诵读这句话,没有一次不黯然自伤。我天天盼望朋友用这个道理规劝我,寒溪却偏偏用这个来称许我,难道寒溪也是症瘕积病很深的人吗?如今要我舍弃这些,与世人断绝交往,也确实是难事,只应当每天减少它,以平息精神受到役使的劳苦。我的年纪增长了,却庸庸碌碌、毫无建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自慰。回想十年前,我还志趣高朗而富有奇趣;近六七年来娶妻生子,便同世俗之人为伍,胸中的抱负远不如少年时,将来继续堕落,更是令人恐惧。我所希望的,是您们几位能够建立盛大的德业来支撑宇宙。可是岁月容易流逝,精神容易耗损,恐怕悠然拖延过去,即使后来悔恨而加倍用功,也来不及了,难道不可危惧吗?我如今也没有别的企求,只希望能够抛开妻子儿女的牵累,深入名山,结庐端坐几年,完全保养精神,收摄安定性情,使精神保全、凝聚,以显明上天赋予的使命。将来舒卷进退的权柄还掌握在自己手中,冲和纯粹的本真或许不会随着外物变化,这就是我的志愿。只是形势使我难以立即脱离家庭牵累,我常常想到这些,便废寝忘食。像寒溪这样,既有可作为的资质,又有可以作为的机会;如果抛弃它们,实在不足以称为有志之士,确实辜负造物主生生不息的本意,也使我对您的仰望最终无法得到安慰。言语不能尽意,只愿您从内心体察。《与同年诸翰林论文书》【徐祯卿】
碧云兰若,坐听泉声淙淙。西山秋色间,与公等谭及千秋,殊快。仆与公等幸际盛世,职在词曹,其慎毋牵泥于朝防应制诸什,阿徇耳目为昨,苦不尽兹削牍,竟其説。葢有谂于仆者曰:「诗必三百十九,建安黄初,文必先秦两汉。故北郡读书防自汉魏以上作,而合合而传,传而可法之难如此。子慎毋作近时人语。」其几乎仆曰:「非也。凡猝然出于田畯红女渔樵牧子担夫之口者,皆诗也。商贾经年去家万里,居者备述其家事覼缕,并劳其风波险阻在外劳苦安否,行者度赢息几倍,忖归期久近,嘱家人谨视门葢,各题平安以相贻,皆天下之至文也。何者?诗不必叶韵,文不必成章,道其性情肝膈之要而止也。」仆故近时人,那不作近时人语,而三代两汉为于是。客有率然进曰:「近时某某诗人也,某某能文,某某兼能。」仆又曰:「非也。仆谓那不作近时人语,非谓他人谓身乃近时人耳。」尝试论之:自少陵而后无诗矣,自昌黎而后无文矣。入大明▯治间,李献吉始一振之。当是时,信阳何子心竞,李力不敌也,故名并李实不埒也。昌谷偏师也,薛郑老师费财者也,邉靡靡熊其琐琐者也。其在词曹则王穉卿、王允寜,其最杰乎?故仅工五律尺牍语耳,又寥寥不数篇。杨用修其学与著述至富,而才则稚,此外无论穷达显晦,凡其生存者,其轩轾吾不敢论。大都自古迄今,代不数人,又多阮公广武之叹,而子称某某诗,某某文,何也?客于是大骇曰:「子之言何矛盾也?子前所言太叔之弛也,子后所言商君之酷也,子为政民奚所措手足乎?且李杜韩栁而后,其撰述积案充栋者何物也?近时之能诗文者,岂尽出耕牧渔樵红女下也?子之言何矛盾也?」仆曰:「不也。若亦知人巧之不敌化工乎?譬之草木,地之所植,雨露所濡,坚劲为松柏楩柟豫章,艶为桃李,芬馥为兰蕙。」自典谟风雅以逮本朝李献吉是也。其山茨野芳,蔓草则耕牧渔樵,负贩委巷,妇孺之猝然出口,贾竖之家书寒暄,语语实际。若夫剪缀缯防,成花为牡丹,为芍药,固不若蔓草之出化工。则今之诗若文是也。故曰: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説;规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曾不若丑女之能娠,怯夫之作力也。是故仆于三代两汉,且不欲为,而况近世时流之诗若文乎?古人为古人,今人为今人,人自为人,吾自为吾。世人不晓事,漫曰吟诗属文,嘻,其陋也!即诗不吟,即吟不诗;即文不属,即属不文。若亦知化工乎?于是客无以难也。仆不佞,辄复就公等印可。又【徐祯卿】醉中草论文,书作字,复漫漶不辨,公等以为然否?昌谷谭秇,无闗性情,谈何容易?弇州巵言,亦有白笔。然扬之青云之上,抑之浊木之下,大都率意信笔,不无太过。不佞独喜沧浪,语语上乗。唐应徳与洪芳州一书,更卓有见。然而严诗固元人耳,岂识见造诣殊途乃尔?呉起书不如孙武子,然而孙之用兵不如呉。诸兄勉之以严氏之识,弇州之大力,庶不堕小家仲黙之谈。逺过献吉,乃献吉大力十倍,仲黙大智大力兼到,殊非易事。再答仲达论二李【顾冶】王君至自松陵,方与叶君过秦氏饮,而陆使手足下书及诗,从湖而西也,则爲之嚼一仲雅。令仆若仙病游之态,涣然以觧。至曰:仆与献吉为难,仆非敢云尔也。夫能为献吉,不为献吉者,莫如于鳞。今其集具在,有如献吉上书族谱及初唐散篇者乎?未也。仆直以献吉葢大而未化,然所谓驱除者,第不得作汉唐髙文耳。若于鳞则大不然,其文信于有古诎于无古,其诗境穷于象,事局于情。至如换汉魏只字以为汉魏乐府,且欲为献吉而不能也,亦多矣。向何言之易易也?孔公号至圣,乃其易繋鲁论了无聱牙处。扬子云少作觧嘲、校猎诸篇,自是妙语。老不晓事,始悔雕虫末技,壮夫不爲。规易以太▯,规论以法言,斤斤。孔公咳唾若编韦再絶,而坛杏再花也者。太▯仆不觧为何等书,自其时人已覆瓿视之。法言持论岂不最善?恐效颦里妇祗益丑西家无爲也。彼不爲献吉者,何异此矣?仆不揆槩爲此议,足下谓是耶?非耶?仆诸不朽知见刋落殆尽,庶几乎仙我而凡人,人独事理触而成障,未得自蜕。防足下发吾之覆,犹愿谒之,况缕缕乃尔。秋盟亦何敢寒哉?其贮壶中好月数十夕以俟。答华仲达论文【顾冶】
译在碧云兰若中坐着,听泉水淙淙流响;在西山秋色之间,同诸位谈论千秋大业,实在畅快。我和诸位有幸处在盛世,任职词曹,千万不要被朝廷应制、应酬之类的诗文牵累泥滞,只去迎合耳目、苟且成篇;其中的苦心,难以在这封短札中说尽,姑且把话说完。有人曾对我说:‘诗一定要取法《诗经》三百一十九篇和建安、黄初时期,文章一定要取法先秦、两汉。所以北郡读书,防自汉魏以上的作品,反复研习并流传、奉为法式,实在太难了。你千万不要写近代人的语言。’这几乎成了我的固定看法。我说:‘不是这样。凡是忽然从田夫、织女、渔夫、樵夫、牧人、挑夫口中说出的,都可以是诗。商人多年离家、远行万里,留在家中的人详细叙述家事,并慰问他在外经历的风浪险阻、劳苦和安否;出行的人计算赢余和利息有几倍,揣度归期远近,嘱咐家人谨慎看守门户,并各自题写平安来相互寄赠,这些全都是天下最好的文章。为什么呢?诗不一定要押韵,文章不一定要成篇,只要说出人的性情和肺腑的关键处就够了。’我本来就是近代人,怎么会不写近代人的语言,却偏要写三代两汉的语言呢?客人又突然进来说:‘近代某某是诗人,某某善于作文,某某诗文兼擅。’ 我又说:‘不是这样。我说不要写近代人的语言,并不是说别人称自己是近代人。’试着论说如下:自杜甫以后就没有诗了,自韩愈以后就没有文章了。到了大明弘治年间,李献吉才开始振兴这种局面。当时信阳何子心里与李献吉争胜,但力量敌不过李献吉,所以名声虽与李献吉并列,实际并不相等。昌谷是偏师,薛、郑是年高的老师而耗费财力,边地那些人则软弱琐屑。词曹中有王稚卿、王允宁,他们大概算最杰出的吗?所以也不过擅长五律和尺牍文辞罢了,而且作品寥寥,没有几篇。杨用修学问和著述极其丰富,但才情尚显幼稚;除此之外,无论穷困显达、隐晦显耀,凡是还活着的人,我都不敢评论其高下。大体说来,从古到今,每一代不过几个人,而且常常令人发出阮籍登广武观楚汉战场时那样的感叹;那么您却称某某善诗、某某善文,为什么呢?’客人这时大为惊骇,说:‘您的话多么矛盾啊!您前面说太叔的放纵,后面又说商君的严酷;如果您执政,百姓将怎样安放手脚呢?况且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以后,那些著述堆满几案、充满栋宇的东西又是什么呢?近代能作诗文的人,难道全都出自耕牧渔樵、织女之中吗?您的话怎么这样矛盾?’ 我说:‘不是这样。您难道不知道人的技巧不能敌过造化的工巧吗?拿草木来比方,土地所栽植、雨露所滋润的,有坚劲的松、柏、楩、楠、豫章,有艳丽的桃李,有芬芳浓郁的兰蕙。’从《典谟》《风雅》直到本朝李献吉,都是这种草木。至于山野的茅草、野花和蔓草,则是耕夫、牧人、渔夫、樵夫、挑贩、僻巷中的人,以及妇女儿童突然说出口的话;商贩家中的书信和寒暄,句句都切合实际。若把彩帛剪裁拼缀,做成牡丹、芍药的花样,固然不如蔓草那样出于造化。这就是如今的诗文。所以说:描画西施的面容,虽然美,却不能说是真美;规画孟贲的眼睛,虽然大,却不能使人畏惧;还不如丑女能够怀孕,怯夫能够使出力气。因此我对于三代两汉的作品尚且不想摹仿,何况近世流行的诗文呢?古人自为古人,今人自为今人;别人自为别人,我自为我。世人不明白事理,随意说吟诗作文,唉,真是浅陋!只是诗而不吟诵,吟诵的就不一定是诗;只是文而不缀辑,缀辑的也不一定是文。您难道也知道造化的工巧吗?’客人于是无法再驳难。我不才,又来请诸位公认可。又一篇【徐祯卿】醉中起草这篇论文,写字时又潦草模糊,已经难以辨认,诸位认为这样可以吗?昌谷谈论技艺,和性情没有关系,谈何容易?弇州的《巵言》也有用白笔涂改之处。然而把它捧到青云之上,或压到污浊朽木之下,大都只是任意挥笔,不免太过。我唯独喜爱沧浪,句句都是上乘。唐应德给洪芳州的一封信,见解更加卓越。不过严羽的诗本来就是元人的境界,难道他的见识和造诣竟然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吗?吴起的兵书不如孙武,但孙武用兵又不如吴起。诸兄请努力具备严氏的见识、弇州的宏大力量,这样或许不会堕入小家、仲默一类的议论。要超过献吉,必须有献吉十倍的力量;仲默则要智慧和力量兼备,这实在不是容易做到的。《再答仲达论二李》【顾冶】王君从松陵来,正同叶君经过秦氏家饮酒;陆使者从湖州向西而来,亲自把您的书信和诗作送到我手中,于是我为此咀嚼了一番仲雅之作,像仙人病中游历般若有若无的状态顿时涣然消解。至于您说:‘我和献吉争论’,我并不敢这样说。能够学习献吉而又不成为献吉的,没有谁比得上于鳞。如今他的文集俱在,像献吉所作《上书族谱》以及初唐散篇那样的文章,有吗?没有。我只是认为献吉的文章宏大却还没有化境;所谓驱除旧习,不过是还不能写出汉唐那样的高文罢了。于鳞则完全不同:他的文章,有古意的地方确实近于古人,没有古意的地方却显得局促;他的诗境受限于物象,事类受限于情感。至于把汉魏诗中的一个字换掉,就自以为是汉魏乐府,而且想成为献吉却做不到,这样的地方也很多。先前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容易呢?孔子号称至圣,但他解释《易经》、编定《鲁论》,一点也没有艰涩难懂之处。扬子云年轻时写《解嘲》《校猎》等篇,都是精妙的言语;年老而不明事理,才后悔雕虫小技,说壮夫不应做这些事。他用《太玄》仿《周易》,用《法言》仿《论语》,处处斤斤计较。孔子的言语仿佛咳唾一般,却能编成书册,流传至今,真如书简多次断绝而坛杏再次开花。至于《太玄》,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书,连当时人都把它看作可以覆瓿的东西。《法言》的议论难道不是最好的吗?恐怕只是学东施效颦的乡妇,反而更加丑陋;西施本来无须这样做。他们不能成为献吉,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呢?我不自量力地大致提出这些议论,您认为对吗,还是不对?我的种种自以为不朽的见解几乎都已经剥落殆尽,差不多可以使自己成为仙人而把凡人视为凡人了,只是每当事情和道理触动心中,便形成障碍,还没有能够自行蜕变。幸而您揭开我的覆藏,我仍愿意拜见您,何况我竟絮絮说了这么多。秋日的盟约又怎么敢冷淡呢?我将在壶中贮藏数十夜的好月色,等待您的到来。《答华仲达论文》【顾冶】
鹅湖以西,华氏有二达者。仆盖闻之,王生云。而叶生颇以孟达诗眎仆,即不竟,乃知王生言不虚也。王生间而及仲达媾仙事,时心怪之。一日,陆生过仆,语仲达爲人甚具,稍出便面,索仆诗。仆所谓鷇音耳,未尝鸣于人。仲达安所取于仆?岂聊借此当数部鼓吹耶?盖仆不识仲达,仲达谬以陆生故信仆,而防二达城也。陆生再过,灯下手,尺书兼寄二絶,重以佳箑。即誉仆太溢,觉载扬清风,令人习习欲举。于是许陆生旦日访二达,及面之,则又色温如言,穆如也。向徒得其心,今得其貌矣。视诸互郎子,营营一世,老筭瓮中者,真足丑死。防陆生几失二达哉?已读仲达洎郁人文徃复书,乃知二达外复有人文者在也。其首论文,上陈左氏,下逮献吉,详乎其言。已夫!尼父作《春秋》,即称圣,然非左氏翼而传之,殆隠语已耳。记曰:「作之谓圣,述之谓明。」又曰:「孔素王,左素臣。无明不圣,无臣不王。」后之君子,才不左,将以效左也,亦难矣。故太史公嗣左不尽左,班孟坚嗣史不尽史,何哉?彼固欲成一家言也。政如诗汉而魏,魏而六代,六代而唐,人自爲体者,诚恶相袭也。至献吉乃曰:「文必左史,诗必汉魏唐。」岂不韪者?譬之商周彛鼎,迹其土花绀碧,古色浑成,固是百千年致之呉儿者,强而折一足,截一耳,仅仅以旬月人力胜,而绐诸市曰:「我彛我鼎也。」其不爲赏识者所笑,几希矣。献吉者,斯言诚不废,毋乃类是乎?近世独王元美氏,文不一左史,然亦左亦史,可得十七;诗不一汉魏唐,然亦汉亦魏亦唐,可得十三。盖自有成其为元美者,要之不必其颛颛似也。故仆妄谓:文即主左史,当班与魏晋佐之;乐府五言,即主汉魏,当六代佐之;歌行,即主李杜,当岑高卢骆佐之;律絶,即主唐盛,当初中佐之;而又以我法参焉,或即或离,勿拘勿肆。夫然后斌斌大备,雄视终古,非尽如。献吉之云也,仲达谓否乎?然耶,仆已矣。学举不成,习为仙学;仙不成,习为文章;学文不成,习为狂防。防且病也。长风千里,是在足下。二三辈策之而已。五日适饮昌阳,醉占一诗,寄足下。因恣笔淋漓,及此湖西秋月,能载君家酿十石,尚期作五禽戯。仙防世外。与沈朗倩书【杨兆京】薄游白下,一身如海鸥,日放舸秦淮,弄秋水而已。闻足下尚翺翔沅湘,见归鸿起芦荻间,能不回首瞻东路耶?然自此三闾无骚,贾生无赋矣。仆之固陋,初非有得乎风雅,而持论辄与世好相背,心仪佩服,惟有足下。又复千里辽絶,抑抑谁语?今非敢逞其狂言,聊陈一二不能终灭没于胷中者,以请质焉。窃以为天下之至文,大抵生于意而已。意之所至,而法生焉。其于古人,自为合度。世之论者,或泥古而拙,或师心而鄙,所以无两得而有两失也。即以三百篇言之,赋随意敷文,不必言矣。兴者,感时触物,意之动于无端而不自知者也。比者,意之形乎此而寓乎彼,甚或有所不忍言、不敢言,假象于物,以使后人寻绎,听其知与不知而不问者也。此何一非意之所为哉?而为诗之法,未有外于此矣。灵均自是至性人,忧防畏讥,忠君爱国,别有一腔悲愤,故《离骚》《九歌》遂成千古絶调。《十九首》高情逸态,洵乎夐絶风流,因诗而可见其人矣。乐府时兼数代体,亦万殊:燕皇天而陈郊祀,感从军而奏横吹,或防防以志喜,或怨思以自伤,情之变无方也。山林人物,惟靖节为领防,故得其一语胜读《逸民高士传》百篇。黄初、建安之间,人自为格,家自为调,惟彼胸臆中各有云山千叠,烟霞百态,故至今逸气如生鲜华未落。至唐人而旨趣益难言矣。彼其运意在虚无缥缈之中,故其取格在有神无象之际。其为体既非一,然体异则格因体而生,变格定则意随格而运竒。此皆创前人之所无,师心匠之独得以成一代之风气者也。至若少陵氏,以间世之才,身遭离乱,触目伤心,忧思不下屈平,故发而为诗,世所称才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顔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者,彼目中岂复有古人?然古人之妙尽是矣。
译鹅湖以西,华氏有两位名叫‘达’的人,这是我从王生那里听说的。叶生又把孟达的诗给我看,虽然没有全部看完,却知道王生的话并不虚假。王生偶然谈及仲达访仙的事情,我当时心里很奇怪。一天,陆生来访,把仲达的为人详细告诉我,稍稍展示名片,索要我的诗。我所谓诗,不过是幼鸟的叫声,从未在人前鸣叫;仲达从哪里取法于我?难道只是姑且借此充作几部鼓吹吗?大概是我不认识仲达,而仲达因为陆生的缘故错误地信任我,于是想看华氏二达的文章。陆生再次来访,在灯下亲笔写了一封信,又附寄两首绝句,并郑重送来一把好扇子。他对我的称誉过分丰厚,使我觉得清风满载,飘飘欲举。于是我答应陆生第二天去拜访二达。等到见面,他们的神色又如他所说那样温和,肃穆和善。先前我只是得到他们的心志,如今又看到了他们的相貌。拿他们同那些奔忙一生、老死于瓮中的俗人相比,真足以羞愧而死。幸亏有陆生,才没有几乎失掉二达。后来读了仲达同郁人的往复文章,才知道二达之外还有文才出众的人。他开头谈论文,上说左氏,下及献吉,议论十分详尽。够了!孔夫子作《春秋》,便被称为圣人;然而如果没有左氏为之辅翼并传述,恐怕就只成了隐晦难懂的话。《记》中说:‘创制作始的人称为圣,承述前人而明其义的人称为明。’又说:‘孔子是素王,左氏是素臣;没有明者就不能成圣,没有臣佐就不能成王。’后世君子才力不如左氏,却想仿效左氏,也就很困难了。所以司马迁继承左氏,却没有完全成为左氏;班孟坚继承《史记》,也没有完全成为《史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本来就想成就一家之言。正如诗歌从汉到魏、从魏到六代、从六代到唐代,人人自成一体,确实厌恶彼此沿袭。到了献吉却说:‘文章一定要取法左氏、史迁,诗一定要取法汉、魏、唐。’难道这话不正确吗?拿商周的彝器鼎器作比方,考察它们土锈斑驳、青碧古色浑然一体,确实是经历百千年才形成的吴地古物;若强行折断一只脚、截去一只耳,仅仅用十几天或几个月的人力做成,然后欺骗市场上的人说:‘这是我的彝器,这是我的鼎。’它不被鉴赏者嘲笑,几乎是不可能的。献吉的这句话,难道不是也有些类似这种情形吗?近世只有王元美,文章并非一味摹仿左氏、史迁,但也兼有左氏和史迁的成分,大约可得十之七;诗并非一味摹仿汉、魏、唐,但也兼有汉魏唐诗的成分,大约可得十之三。他自有成就为王元美的地方,总之不必专门追求相像。所以我冒昧认为:文章即使以左氏、史迁为主,也应以班固和魏晋文章辅佐;乐府、五言诗即使以汉魏为主,也应以六代诗歌辅佐;歌行就以李白、杜甫为主,以岑参、高适、卢照邻、骆宾王辅佐;律诗、绝句就以盛唐为主,以初唐、中唐辅佐;同时还要参用我自己的方法,有时取法,有时离开,既不要拘泥,也不要放纵。这样之后,文采相杂而大备,雄视千古,而不是完全像献吉所说的那样。仲达认为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我也就完了:科举学习不能成功,便改习仙学;仙学不能成功,便改习文章;文章不能成功,便改习狂妄。狂妄又成了病。千里长风,就在您的脚下;只等诸位朋友为我策励罢了。初五日恰好饮昌阳酒,醉中占得一首诗,寄给您。于是任笔纵写,淋漓尽致;至于这湖西秋月,若能载上您家酿的十石酒,我还希望同您作五禽戏。仙境在尘世之外。《与沈朗倩书》【杨兆京】我短暂游历白下,一身仿佛海鸥一般,每天驾船在秦淮河上,只是玩赏秋水罢了。听说您还在沅湘之间翱翔,见到归雁从芦荻丛中飞起,难道不会回头望向东方的道路吗?然而从此以后,三闾大夫没有《离骚》,贾生也没有赋了。我本来鄙陋浅薄,起初并没有真正得到《风》《雅》的精神,但我的议论总是同世俗爱好相反,心中所敬仰佩服的,只有您。如今又相隔千里,连一个可以低声交谈的人都没有。我今天不敢炫耀狂言,只想陈述一二件不能永远埋没在胸中的事情,请您评议。我私下认为,天下最好的文章,大抵只是产生于意趣。意趣所到之处,法度自然随之产生;对于古人来说,它自然合乎法度。世上的评论者,有的拘泥古法而显得笨拙,有的只师法内心而流于鄙陋,所以不能两全,反而两失。就《诗经》三百篇来说,赋就是随着意趣铺陈文辞,这一点不必说了。兴,是触及时令、感受外物,意趣无端发动而自己也不知道;比,是意趣借此物显现而寄托于彼物,有时甚至有不忍说、不敢说的事情,便借取物象,使后人寻思体会,任凭他们知道或不知道,而不必追问。这些哪一样不是意趣所造成的呢?作诗的方法也没有超出这些。屈灵均本来就是至性之人,忧患、恐惧、畏惧讥刺,忠君爱国,又有一腔特殊的悲愤,所以《离骚》《九歌》遂成为千古绝调。《古诗十九首》情调高雅、神态超逸,确实远绝而风流,由诗便可以看见诗人的为人。乐府诗有时兼含数代的体制,也有万般不同:有歌咏皇天而陈述郊祀之礼的,有因感慨从军而奏横吹曲的,有的用欢娱来记载喜悦,有的用怨恨思念来自我伤感,感情的变化没有一定。山林中的人物,只有陶靖节是领袖,所以他的一句话胜过读《逸民高士传》一百篇。黄初、建安之间,人人自成风格,家家自有声调,因为他们胸中各自有千叠云山、百态烟霞,所以直到今天,仍然逸气如生,鲜明华美而未曾凋落。到了唐人,诗的旨趣更加难以言说。他们运用意趣处在虚无缥缈之间,所以取法成格处在有神而无形的境地。他们的体制本来就不止一种;体制不同,格调便随体制而产生;格调一变,意趣便随着格调运行而生出奇趣。这些都是创造了前人所没有的东西,师法内心、独出心裁而形成一代风气。至于杜少陵,凭借隔世罕见的才华,亲身遭逢离乱,触目伤心,忧思不在屈原之下,所以发而为诗。世人称说他的才华压倒苏武、李陵,气势吞并曹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兼有徐陵、庾信的流丽;在他的眼中哪里还会有古人?然而古人的妙处,他全都具备了。
大厯而下,余何复详论哉?愚所以上观徃哲,迄于今兹,以为躭于古者,其人必有深情。发乎情者,其言自堪作古意之与法,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二而未始非一也。今骚坛之士,罔论溯厥源流,与之言七子,辄笑为肤;与之言献吉,辄讥为腐。尚何知汉魏、三唐也哉!井底之蛙,自以为观止矣,不免庄生海若之嘲耳。其有涉猎羣言,畧知声律,又复仅袭衣冠,全遗神理,叔孙、优孟而已。嗟乎!嗟乎!大雅不作,吾衰谁陈?可胜叹哉!当今海内豪杰,痛絶调之凌夷,开后学之荆棘,使人不迷其所向,又不敢自是其一得。则非足下,其谁与归?仆从此将遨游齐鲁,浪迹燕赵,吊逐客于江干,访神仙于海上。不遇子期,终不抚▯;不逢伯乐,自甘伏枥。悲歌忼慨之懐,惟足下知之耳。晨风无翼,握手难期。有楚客从都下归,聊附此以布区区之意。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二
论文
与郭青螺叅政论文书【许孚逺】
伏承不鄙,以大制序言见委,敬撰如别幅呈上。深惭俚拙,尚借郢正。幸毋存彼已形迹,徒取皮弁而加衮黼,令不快人意也。二编之文,披诵一过,仰窥蕴借渊博,学识醇正,琢磨镕铸,浑然大雅,成一家言,列于唐宋作者之林,未可轩轾。而鄙意独羡门下学有渊源,宦游粤蜀,有政有教,有实有文,孚逺自媿,万万不能及。如门下送耿子健督学入闽,谬引鄙人相为劝励,则贤者与善之寛,同心之谊,有如此耳。编中诸作可以传逺者,十二八九,愚意所不惬者,略在论説三篇。其一为《妇寺论》:岩廊禁闼,亷逺堂髙体统固尔,岂谓世有匪人,槩不可近乎?且谓大臣亲戚父子兄弟賔客佞幸,无一可近,而独妇寺差为可近,此虑之过者也。是説一出,将以滋人主逺仁贤、昵闺闼之情,甚不可为训也。其一为《管蔡论》:武王周公之徳不及文王,古今仁人君子每窃少之,似亦非过。但管蔡在当时,恐未必有忠于武庚如文王以服事殷之心。何者?管蔡而有文王之心,夷齐之节,则当武周之取天下,家庭兄弟必有规谏之词,不然其意气亦必有防露处,周公何得茫然不知,而反使之监殷也?天下已定,武王既没,成王在襁褓之中,周公居摄而临百官,管蔡乃兴流言,挟武庚以叛,则疑且贪使之也。盖歆艶武周所为,而不知其时势之不可者也。门下惜管蔡不能善处殷周之际,谓当如泰伯箕子之为。泰伯逊国而逃于荆蛮,超然无迹;箕子既传洪范,遂之朝鲜,此万古卓越之事,而望之贪昧之夫,可乎?孔子称泰伯文王为至徳,称箕子为仁人,而未尝一言及于管蔡,千载之下,固不得而轻与矣。其一为《寛严论》:古之君子禔身以严,御众以寛,于家言齐,于国言治,于天下言平,法行必自近,柔逺而能迩,此亲疎详畧之用,皆天则也。然谓严者専以治国之物,而寛者専以治天下之物,又谓严必不可用于天下,而寛必不可用于身与家,旁引曲证,则立言过当矣。阳舒隂惨,天道之常;仁义并行,圣王之治。故锄强遏恶,禁暴戢乱,则治天下。固有利用严之时,而有国有家者,皆必本于忠厚慈仁,培养元气,则寛亦未尝不可施之家与国。奈何直厘而二之也?门下诸作,或一时有感,云然然议论稍偏,虑不足以垂训来学。愚意稍加删润,毋令为白璧之防瑕,可乎?昔日尊师庐山先生《衡斋篇》中辨驳宋儒物理之説,涉于太严,孚逺犹且疑之,而不得一面证以为憾。古今文章之士,动为高论,不纯于义理者多矣。顾在有道儒者,言出而为天下法程,则不可不慎也。惟门下其裁之,倘有未然,不妨徃复以开固陋为荷。
答邹尔瞻【邹观光】
大集谬加丹铅,然无能賛一辞。自理学先生,土苴文词;修词之士,亦反唇讥之。则理学文林,判而为二。而文章中曰议论,曰叙事,其体又若相岐而不能相兼。尔瞻之文,根极理道,原本性命,葢载道之文,而非文人之文也。然其开閤抑扬,纵横变化,不囿于法,而无一语不合于法。即劘琢其词者,蔑以加焉。丈必欲以纎埃助高泰岱,愿于周秦以上浑浑灏灏之气,一加之意耳。弟尝谓本朝自▯正而后,有三大文章:以理学为文章,则王文成破洪荒而超坱圠,而河津开其先;以气节为文章,则李献吉凛秋霜而劲烈日,而仲黙为之翼;以文章为文章,则王司冦成经纬而沛江河,而毗陵为之翼。司冦毗陵分道而驰,若敌国然。而乃推而佐之。司冦自喜其文,于意无所不达。夫能达其意,而亦不废法则,毗陵能耳。若乃镵心刻肾,雕镂于字句,而见为竒,如世所尸祝,仆不敢耳。视也睹日月而知众星之蔑,况剪采为花,岂不炫目生色,蔑矣。以尔瞻之学识,何所不诣,愿益努力,以集三君子之大成。
明文海巻一百五十八
译大历以后,还有什么值得我详细评论的呢?我之所以上观往昔哲人直到今日,是认为沉溺于古道的人,必定有深厚的感情。由感情发出的言语,自然可以成为古意;古意和法度,就像鸟的两只翅膀、车的两个轮子,虽是两个方面,却始终不是两件事。如今诗坛上的人,根本不谈追溯源流;同他们谈七子的诗,便讥笑为肤浅;同他们谈献吉,便讥笑为腐朽。他们还知道什么汉魏和三唐呢?不过是井底之蛙,自以为所见已经到头,免不了受到庄子笔下海若的嘲笑罢了。有些人涉猎群书,略知声律,却又只学到衣冠外表,完全丢掉精神道理,也不过像叔孙通、优孟那样罢了。唉,唉!大雅之作已经不再出现,我衰老了,又有谁来陈述它呢?怎能不令人叹息!如今海内的豪杰,如果痛惜绝调衰微,替后学开辟荆棘,使人不迷失方向,又不敢以自己的一得之见自以为是,那么除了您,还有谁能同我一道呢?我从此将遨游齐鲁,浪迹燕赵,在江边凭吊被放逐的客人,到海上寻访神仙。遇不到钟子期,我终究不弹琴;遇不到伯乐,我甘愿伏在马槽旁。我的悲歌慷慨之怀,只有您能够了解。晨风没有翅膀,握手相见很难预期。有位楚客从京都归来,姑且托他捎去这封信,表达我的一点心意。《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二 论文 《与郭青螺参政论文书》【许孚远】承蒙您不以我为鄙陋,把大作的序言委托给我,我恭敬地按照另纸所写呈上。深深惭愧于自己的浅陋拙劣,还希望借您的斧正。幸望不要保留原有的痕迹,徒然把皮弁加上衮服,使文章外表装饰而不能使人感到痛快。您文集中的两编文章,我拜读了一遍,仰观其中含蓄深厚、学问广博,学识醇正,经过琢磨熔铸,浑然具有大雅之气,已经成一家之言,列在唐宋作者之林,实在难分高下。我个人尤其羡慕您学有渊源,出仕游历粤、蜀,既有政治教化,又有实际政绩和文章,这是我许孚远万万不能赶上的。像您送耿子健督学入闽的文章,错误地引用我的话来相互劝勉,正是贤者宽厚地亲善他人、同心相交的情谊如此。文集中可以流传久远的作品,大约十篇中有八九篇;我认为不惬意的,略在三篇议论文。第一篇是《妇寺论》:朝廷宫殿和禁宫深处,廉正高远、堂堂正正的体统固然如此,难道就认为世上有些人品行不正,概不可接近吗?况且说大臣、亲戚、父子、兄弟、宾客、佞幸没有一个可以接近,而唯独妇人和宦官稍微可以接近,这是考虑过头了。这种说法一旦出现,就会助长君主疏远仁人贤士、亲近内宫的心思,实在不能作为训诫。另一篇是《管蔡论》:武王、周公的德行不及文王,古今仁人君子常常私下认为他们稍有不足,这样说似乎也不算过分。只是管叔、蔡叔当时恐怕未必有像文王服事殷商那样忠于武庚的心。为什么呢?如果管叔、蔡叔具有文王的心志和夷、齐的节操,那么在武王、周公夺取天下时,家庭兄弟之间一定会有规劝进谏的话;否则,他们的意气也必定会有显露之处,周公怎么会茫然不知,反而让他们去监视殷商呢?天下已经平定,武王去世,成王还在襁褓之中,周公摄政而统领百官,管叔、蔡叔却兴起流言,挟持武庚反叛,那么其中疑虑和贪欲必然使他们这样做。大概他们羡慕武王、周公的作为,却不知道当时的形势不允许这样做。您惋惜管叔、蔡叔不能妥善处在殷、周交替之际,认为他们应当像泰伯、箕子那样。泰伯让出王位,逃到荆蛮之地,超然远去而不留下踪迹;箕子传授《洪范》以后,便去了朝鲜,这都是万古卓越的事情,难道可以要求那些贪昧之人做到吗?孔子称泰伯、文王为至德,称箕子为仁人,却从未说过管叔、蔡叔一句话。千年以后,本来就不能轻易把他们同那些人相提并论。第三篇是《宽严论》:古代君子以严格要求自身,以宽厚治理众人;用于家庭就说齐家,用于国家就说治国,用于天下就说太平。法令施行必先从身边开始,对远方柔和而能亲近身边之人,这是亲疏有别、详略相宜的作用,都是天道的法则。然而如果说严只能用来治理国家,宽只能用来治理天下;又说严绝不能用于天下,宽绝不能用于自身和家庭,再从旁边牵引曲折的证据来证明,这样立论就过分了。阳气舒展、阴气肃杀,是天道的常态;仁义并行,才是圣王的治理。所以铲除强暴、遏制邪恶、禁止暴行、平息祸乱,正是治理天下,本来就有适宜采用严厉手段的时候。至于治理国家和家庭的人,都必须以忠厚慈仁为根本,培养元气;那么宽厚也未尝不可施用于家庭和国家。为什么要把它们截然分成两类呢?您这些文章,有的或许是一时有所感触而这样说,但议论稍有偏颇,恐怕不足以垂训后学。我想稍作删削润色,不让白璧留下斑瑕,可以吗?从前我的老师庐山先生在《衡斋篇》中辨驳宋儒关于物理的学说,言辞涉及过严,我尚且对此有所怀疑,只是没有机会当面求证,至今引为遗憾。古今文章家动辄发表高论,而不纯合义理的很多。只是对于有道的儒者来说,言语一经发表便可能成为天下的法式准则,因此不能不慎重。希望您自行裁定;如果有不妥之处,不妨往复讨论,以启发我的浅陋,我就感到荣幸了。《答邹尔瞻》【邹观光】我冒昧在您的大集上加以批点,却没有能力再赞美一句。自从理学先生把文辞看作土芥,修辞的人也反过来讥讽理学,于是理学和文坛便分成两派。文章中有议论,有叙事,它们的体制又似乎彼此分歧,不能兼容。尔瞻的文章根本在义理,源自性命之学,大概是承载道理的文章,而不是文人的文章。然而它开合抑扬、纵横变化,不受成法拘束,却没有一句不合于法。即使专门雕琢词语的人,也不能超过它。您一定要把微小的尘埃用来增益高大的泰山,我只希望您对周、秦以前那种浑厚浩大的气象再多用一点心。我曾说,本朝自弘治、正德以后,有三种伟大的文章:以理学作为文章,就是王文成突破洪荒而超越广大境界,河津为他开创先路;以气节作为文章,就是李献吉凛如秋霜、劲如烈日,而仲默为他辅翼;以文章作为文章,就是王司寇织成经纬、奔涌如江河,而毗陵为他辅翼。王司寇和毗陵各自分道而行,仿佛敌国相对;然而毗陵却推重并辅佐他。王司寇自得于自己的文章,心中没有不能表达的意思。能够把意思表达清楚,同时又不废弃法则,毗陵做到了。至于挖空心思、刻画肺腑,只在字句上雕镂,把奇特当作文章,成为世人所奉祀的对象,我却不敢这样做。看看太阳和月亮,就知道群星的微小;何况剪裁彩纸做成的花,难道不是只会耀眼增色,实际上很微小吗?以尔瞻的学识,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希望您更加努力,以汇集三位君子的成就而达到大成。《明文海》卷一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五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三
论文答王澹生【汤显祖】弟少年无识,尝与友人论文,以为汉宋文章各极其趣者,非可易而学也。学宋文不成,不失类鹜;学汉文不成,不止不成虎也。困于敝乡,帅膳郎舍论李献吉于歴城;赵仪郎舎论李于鳞于金坛;邓孺孝馆论元美,各标其文赋中用事出处及增减汉史唐诗字面处。见此道神情声色,已尽于昔人,今人更无可雄妙者,称能而已。然此其大致,未能深论文心之一二而已。有传于司防公之座者,公微笑曰:“随之汤生标涂吾文。”他日有涂汤生文者,弟闻之怃然曰:“王公达人,吾愧之矣。”而当其时,门下于弟则有所谓心与而目成者。人谁无情,而忍不报施乎?客曰:“呉士文,而吾乡质文常有余,质常不足以。不足交有余,辨给固不能相当;精防亦不能相致,无所相益,有以相损。因自引避,不敢再谒尚书之门。”一叅公子之席,其夙性然也。又时知公子之意,雅在气节,不在文章。文章已矣,而窃观其时所号气节诸君者,弟亦未敢深附。易不云乎:“定其交,而后求;平其心,而后语;安其身,而后动。”不然,莫益之或击之矣。迨其击之也,而悔其交,容有及乎?且门下人地才美,固与弟江外枯槁之士去就不同,何也?今之执政者,非异人,固门下之父行也。执政尚将择疎鄙有才之士而近之,况如通家之子也?才而好逺之,岂人情乎?夫以门下之才且亲,尚负意气,不肯自近其疎鄙有才之士。负意气者,固益以逺矣。然则肯自近于执政,执政因而近之者,其人又多非负意气而才者。彼其时政公论,安得不两而执政者之无所逺闻,殆非疎鄙寒士之过,皆通家戚里子弟,髙者引嫌,卑者昵附,无有与言之过也。以愚计之,门丅幸及此时,强起除一闲署郎,得从容间见言事。执政有当,驩然承之;误则愀然而献疑。入则尽规,出不以语人。此亦事父执者礼然而因以阴就天下。之大计,亦不可谓非名节事也。且执政所以不受言事者,以为此毁人以自为名,莫爱已也。若门下以戚里晚进而规随其间,又自匿不夺其名,执政必以为爱已而不听其言者,非人情也。然惟门下可以就此正,以门下有美才而负意气,执政所重,重之而不亲。此必门下负其人地才美,不思以用之,或意他有所在,先其疑形如此而言不听,交不成。此如学汉文者讥学宋文者,皆未有以极其趣,不足相短长也。偶感门下推引过至,及欲移病塞门,似伤于怼,世故不惜亹亹言之。以门下昔日之心与而目成,庶有当于斯言也。答伍梦符【失名】一别六年,迅如弹指。此弹指顷,悲慼劬瘁与之俱谢矣。朝菌大椿,无分修短,论逍遥者定不诬也。所恨者,少年埋首科场,薰心青紫,到头只付蕉梦。回念窘辱棘围者四十昼夜,人非金石,经此销磨,今犹蠢动视息,顽健如初,亦足羞矣。且狂斐成性,生无师法,乡先达如崇相能始诸公,每欲引为后学,意颇揶揄之。自谓当世无韩昌黎,吾遂不如李习之孙可之乎?以是笔墨披猖,动废绳尺,盖由客才浮气使然,遂至应举读书两不得力,悲夫。晚欲师事石斋先生,探讨三易消息,而千言未授,九鼎随沦。同时石友凋零殆尽,环瞻山海,孑然一人。叶披水落,根石乃见。毎手一编,不问今古人语,涊然汗出,媿不能及。腐塞此▯,何处更有文字?吾兄尚欲以著作相期,虑与陵谷同迁改,亦迂矣。忆向年寓宋司理署中,于诸家文部妄有甲乙。司理言防著作如防小儿,先问夀夭,有旦暮尽者,有数十年百岁者。推之则数百岁千岁与刼同休者,吾辈不能与刼同尽,可无数百千岁乎?细推此语,作者实难。六经之外,意惟老庄二榜足以当之。即唐宋大家,敢有数百千岁乎?若旦暮之文,直不作可矣。某所欲捐焚笔砚,静坐内观,庶几扩此隙明,还归造物,与庄瞿诸老往来太虚,不以顽滓挂世人耳目,斯为足矣。不知兄以为何如也?垂示诗巻,喜破谷音。至于感不及伤,诽不累道,如与兄坐卧潄其温雅也。微恨追琢之文,不及金玉之相耳。大抵此道,以多阅多作为主,乆之纰漏自见,又在自考所短,不使滑手便路趁入常蹊,乃有生新之致。鄙论云尔,髙明当有独裁也。若嗣续一节,正不当以萦懐。邵尧夫四十余始室,其得伯温,当亦在兄之年。孙明复逾艾而受,李廸从女,其子即不知何名。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三 论文 《答王澹生》【汤显祖】我年轻时没有见识,曾同朋友谈论文,认为汉文、宋文各自达到极致的文章趣味,不是可以轻易学习的。学习宋文而没有成功,还不至于变成鸭子;学习汉文而没有成功,则不只是不能成为老虎。困居敝乡时,我在帅膳郎舍评论李献吉,在赵仪郎舍评论李于鳞,在邓孺孝馆评论王元美,各自标举他们的文赋中所用的典故出处,以及增减汉史、唐诗字面之处。等到看见这种文章的神情、声色在古人那里已经全都具备,今人再没有能够超妙的地方,也只能称为有才能罢了。然而这只是大概,还没有深入论及文心的一二分。有一次有人把这些话传到司空公的座上,司空公微笑说:‘汤生随意涂抹我的文章。’后来有人批点汤生的文章,我听见后惘然说道:‘王公是通达之人,我惭愧于他。’而在当时,您门下对我却有一种心意相通、目光相契的情形。人谁没有感情,怎么忍心不报答施予呢?客人说:‘吴地士人重文,而我们乡里质朴有余、文饰常常不足;以不足交往于有余,辩说才智本来不能相称,精微奥妙也不能相互达到,既没有什么益处,反而可能彼此损害。因此我自行退避,不敢再拜访尚书府。’这是参加公子宴席时,他一向的本性便是如此。后来我也时常知道公子的心意,他平素重视的是气节,而不是文章。文章的事已经如此;但我私下观察当时被称为有气节的诸位君子,也不敢深相依附。《易经》不是说过吗:‘先确定交往关系,然后再有所求;先平定心意,然后再说话;先安顿自身,然后再行动。’否则,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可能受到攻击。等到受到攻击时,才后悔结交,哪里还来得及?况且您门下所处的人际和地位、才华和美质,本来同我这个江外枯槁之士的进退取舍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如今的执政者并不是异类,本来就是您门下父辈一行的人。执政者尚且会选择疏远鄙陋而有才华的士人来亲近,何况像通家之子的您呢?有才华却故意疏远他,难道合乎人情吗?以您的才华和亲近关系,尚且因为意气而不肯主动接近那些疏远鄙陋却有才华的士人。既然意气用事,就更加疏远他们了。这样看来,那些肯主动接近执政者、执政者也因此亲近的人,又多半不是既有才华又不肯低头的人。当时的政事和公论,怎么能不被分成两边,而使执政者听不到远方的消息呢?这大概不是疏远鄙陋的寒士之过,而是通家亲戚和里巷子弟造成的:地位高的为了避嫌而不说,地位低的则亲昵依附,没有人把过失告诉他。按我的打算,您如果有幸赶上这个时候,不如勉强出来,任一个闲散的署郎职位,获得从容间接觐见、进言论事的机会。执政者有做得恰当的地方,就欣然承认;有错误,就忧惧地提出疑问。入朝时尽力规谏,出门后不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这既是侍奉父辈执政者的礼节,也可以借此暗中促成天下的大计,不能说不是一种名节之事。况且执政者之所以不接受进言,是因为他认为这是诋毁别人来为自己求取名声,没有人爱惜自己。如果您以亲戚门生中晚辈的身份参与规谏,又自行隐藏而不夺取他的名声,执政者必定会认为您爱护自己;如果还不听您的话,就不合人情了。只是只有您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您有美好的才华,又有意气,是执政者所看重的;正因为看重,所以不愿亲近。这一定是因为您自负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和才华,没有想到要加以利用,或者认为他另有用意,先产生了疑虑,于是这样进言也不会被听取,交往也就不能成功。这就像学习汉文的人讥笑学习宋文的人一样,都是没有达到各自的极致趣味,不足以互相较量长短。我偶然感到您推重引荐过度,又听说您想以生病为由闭门不出,似乎有些怨怼;但我不惜烦琐,反复向您说明世故。只希望您念及从前对我的心意相通、目光相契,能够认为这些话确实有所针对。《答伍梦符》【失名】一别六年,快得就像弹指一瞬。这弹指之间,悲伤忧患、劳苦憔悴也一同过去了。朝生暮死的菌和长寿的大椿,无论寿命长短,都没有分别;谈论逍遥的人说得确实没有错。所遗憾的是,年轻时埋头科场,心心念念追求官位,到了最后不过付之一场蕉鹿之梦。回想当年在困窘屈辱的考场中度过四十昼夜,人又不是金石,经过这种消磨,如今还蠢动视息,顽健如初,也足以惭愧了。况且我天性狂放浮夸,生来没有师法,乡里的前辈如崇相能诸公,每每想引我作为后学,言意颇有戏谑。我自以为当世没有韩昌黎,于是难道我就不如李习之、孙可之吗?因此笔墨放纵,动辄废弃规矩法度,大概是客居时才气浮躁所造成的;终于导致应举和读书两方面都不得力,可悲啊!晚年想拜石斋先生为师,探讨《三易》的消息变化,却还没有来得及听到一句话,九鼎便随之沉沦。同时旧日的朋友几乎凋零殆尽,环顾山海之间,孤零零只剩我一人。树叶凋落、水势下降,根和石头才显露出来。每次亲手拿起一部书,不论古今人的言语,都会汗流满面,惭愧自己不能达到。腐朽闭塞到这种地步,哪里还会有文章呢?您的兄长还想以著作来期待我,担心它会同山陵谷地一起迁变改易,也太迂阔了。回想从前寄居宋司理署中时,我曾妄自给诸家文章排列高下。司理说:‘考察著作,就像考察小孩,先要问他寿命长短:有的早晚便会消尽,有的可以存在几十年、上百年;推而广之,还有能够存在数百年、千年,直到同劫数一起终结的。我们这些人不能同劫数一起灭尽,难道就不能流传数百、数千年吗?’仔细推究这番话,作者实在难以做到。六经之外,我想只有老子、庄子的两部著作足以承当此说。即使唐宋大家,敢说有数百年、千年的生命吗?如果只能存在朝夕之间的文章,还不如不写。我想要舍弃并焚烧笔砚,静坐内观,或许可以扩充这一线光明,归还给造物主,同庄子、瞿昙诸位老者往来于太虚之中,不让顽浊的残滓挂在世人的耳目上,这样才算满足。不知兄长认为如何?承蒙您寄示诗卷,使我欣喜地打破了幽谷中的沉寂声音。至于它感人而不流于伤感,讥刺而不损害道义,仿佛同兄长坐卧在一起,细细品味其中的温雅。只是微微遗憾其中追琢之文,还不及金玉般自然的风韵。大体说来,写作之道以多读、多作为根本,时间久了,瑕疵疏漏自然会显现;还要自己考察不足之处,不让手笔顺着便捷熟悉的道路滑入旧有的路径,这样才会有新鲜生动的情致。这是我的鄙见,高明的兄长自当有独到裁断。至于后嗣延续一事,实在不应当萦绕在心。邵尧夫四十多岁才成婚,他得到伯温,大概也在兄长这样的年纪;孙明复过了四十岁才接受弟子,李迪跟随女子成婚,他的儿子甚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陈修七十三未娶,宋髙宗乃诏内人施氏嫁之。王逸少毎问严君平司马相如不。知有后否?其最著者,叔向之▯馁,伯喈仅女存,李太白、萧頴士有子而独孙女流落,皆为市人妻,阳域三昆不娶,王维四弟无子,崔曙一女,白公一侄,古之名贤缺陷者指不胜屈,岂能与造物争耶?即如某某,非无子者,乃狼戾无亲,竟同蛮髦,是所谓寃亲耳。正不如邓伯道孑然无玷,未失千古髙士也。陶潜云:“天运茍如此,且尽杯中物。”毎诵此语,悠然出人间世矣。率笔潦倒,忘其不伦,恃兄之知我也。
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余姚黄宗羲编书十四
论诗答章秀才【宋濓】濓白秀才足下,承书知学诗弗倦,且疑歴代诗人皆不相师,旁引曲证,亹亹数百言,自以为确乎弗拔之论。濂窃以谓世之善论诗者,其能出于足下乎?然不敢从也。濂非能诗者,自汉魏以至乎今,诸家之什,不可谓不攻习也。荐绅先生之前,亦不可谓不磨切也。揆于足下之论,容或有未尽者,请以所闻质之,可乎?三百篇勿论已,姑以汉言之。苏子卿、李少卿,非作者之首乎?观二子之所着,纡曲凄惋,实宗国风与楚人之辞。二子既没,继者絶少。下逮建安、黄初,曹子建父子起而振之,刘公干、王仲宣力从而辅翼之。正始之间,嵇、阮又叠作,诗道于是乎大盛。然皆师少卿而驰骋于风雅者也。自时厥后,正音衰防。至太康,复中兴。陆士衡兄弟则仿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则学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则法公干。独陶元亮,天分之髙,其先虽出于太冲、景阳,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髙情逺韵,殆犹太羮充铏,不假盐醯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还,三谢、顔、鲍为之首。三谢亦本子建,而杂参于郭景纯。延之则祖士衡,明逺则效景阳,而气骨渊然,骎骎有西汉风。余或伤于刻镂,而乏雄浑之气,较之太康,则有间矣。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拘于声韵,王元长局于褊迫,江文通过于摹拟,阴子坚涉于浅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山,一以婉丽为宗,诗之变极矣。然而诸人虽或逺式子建、太冲,近宗灵运、元晖,方之元嘉,则又有不逮者焉。唐初承陈隋之弊,多宗徐庾,遂致頽靡不振。张子夀、苏廷硕、张道济相继而兴,各以风雅为师。而卢升之、王子安务欲凌跨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宋少连亦欲蹴驾江、薛,固无不可者。奈何溺于久习,终不能改其旧,甚至以律法相髙,益有四声八病之嫌矣。惟陈伯玉痛惩其弊,专师汉魏而友景纯、渊明。可谓挺然不羣之士,复古之功于是为大。开元天寳中,杜子美复继出,上薄风雅,下该沈宋,才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顔谢之孤髙,杂徐庾之流丽,真所谓集大成者,而诸作皆废矣。并时而作,有李太白宗风骚及建安七子,其格极髙,其变化若神龙之不可羇有王摩诘依仿渊明,虽运词清雅,而萎弱少风骨。有韦应物祖袭灵运,能壹寄秾鲜于简淡之中,渊明以来,盖一人而已。他如岑参、髙达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属,咸以兴寄相髙,取法建安。至于大厯之际,钱郎逺师沈宋,而苗、崔、卢、耿、吉、李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黄初,诗道于是为最盛。韩、柳起于元和之间,韩初效建安,晚自成家,势若掀雷抉电,撑决于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谢之中,而措辞窈▯清妍,应物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于轻俗,王、张过于浮丽,要皆同师于古乐府。贾浪仙独变入僻,以矫艳于元白。刘梦得步骤少陵,而气韵不足。杜牧之沉涵灵运,而句意尚奇。孟东野阴祖沈谢,而流于蹇澁。卢仝则又自出新意,而涉于怪诡。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隠、段成式,专夸靡曼,虽人人各有所师,而诗之变又极矣。比之大厯,尚有所不逮,况厠之开元哉?过此以往,若朱庆余、项子迁、李文山、郑守愚、杜彦之、呉子华辈,则又驳乎不足议也。宋初袭晚唐五季之弊,天圣以来,晏同叔、钱希圣、刘子仪、杨大年数人,亦思有以革之,第皆师于义山,全乖古雅之风。王元之以迈世之豪,俯就绳尺,以乐天为法。欧阳永叔痛矫西昆,以退之为宗。苏子美、梅圣俞介乎其间,梅之覃思精防,学孟东野;苏之笔力横絶,宗杜子美,亦颇号为诗道中兴。至若王禹玉之踵微之,盛公量之祖应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介甫之原三谢,虽不絶,似皆尝得其髣髴者。元祐之间,苏、黄挺出,虽曰共师李杜,竞以已意相髙,而诸作又废矣。自此以后,诗人迭起,或波澜富而句律疎,或煅炼精而性情逺。大抵不出于二家,观于苏门四学士及江西宗派诸诗,盖可见矣。陈去非虽晩出,乃能因崔徳符而归宿于少陵,有不为流俗之所移易。驯至隆兴乾道之时,尤延之之清婉,杨廷秀之深刻,范至能之宏丽,陆务观之敷腴,亦皆有可观者。然皆不离天圣元祐之故步,去盛唐为益逺。下至萧赵二氏,气局荒頽而音节促廹,则其变又极矣。由此观之,诗之格力崇卑,固若随世而变迁,然谓其皆不相师可乎?第谓相师者或有异焉。其上焉者,师其意辞,固不似而气象无不同。
译陈修七十三岁还没有娶妻,宋高宗于是下诏让宫人施氏嫁给他。王逸少每每问严君平、司马相如有没有后代?他们最著名的,叔向的后代饿死,伯喈只留下一个女儿,李太白、萧颖士虽有儿子却只有孙女流落在外,都成了商人的妻子;阳域三兄弟不娶妻,王维四个弟弟没有儿子,崔曙只有一个女儿,白居易只有一个侄子。古代著名贤人有缺憾的,屈指难数,难道能够同造物主争辩吗?就像某某,并不是没有儿子,而是性情暴戾、没有亲情,竟然同蛮獠一样,这正是所谓的怨亲啊。还不如邓伯道孤独一人而没有污点,仍不失为千古高士。陶潜说:‘如果天命果真如此,姑且把杯中的酒喝尽吧。’每当诵读这句话,便悠然超脱于人世之外了。随手草率写下这些话,忘了其中不伦不类,只是仗着兄长了解我。《明文海》卷一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余姚黄宗羲编,书十四 论诗 答章秀才【宋濂】宋濂敬告秀才足下:承蒙来信,得知您学习作诗从不懈怠,而且怀疑历代诗人都不是互相师法的;您旁征曲证,滔滔数百言,自认为这是确凿不可动摇的论断。我私下认为,世上善于谈论诗的人,难道还能超过足下吗?然而我不敢完全赞同。濂并不是善于作诗的人,从汉魏直到今天,各家诗篇不能说没有认真研习;在缙绅先生面前,也不能说没有反复切磋。按照足下的论说,或许还有未尽之处,请让我把所听闻的拿来同您质证,可以吗?《三百篇》姑且不论,先说汉代。苏子卿、李少卿,难道不是作者中的杰出人物吗?看二人的作品,曲折凄惋,实在是以《国风》和楚人的辞赋为宗。二人去世以后,继承者极少。下至建安、黄初年间,曹子建父子兴起而振兴诗道,刘公干、王仲宣又竭力辅佐。正始年间,嵇康、阮籍接连出现,诗道于是大盛。然而这些人都是师法李少卿而驰骋于《风》《雅》之间的。此后,正声衰落。到了太康,又重新中兴。陆士衡兄弟仿效曹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学习王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取法刘公干。只有陶元亮天分极高,他早年虽然出自左太冲、张景阳一脉,究察他自己的所得,却直接超越建安诗人而在其上。他的情致高远、韵味深长,几乎就像太羹盛在铏器中,不借助盐醋而自然具有最美的味道。元嘉以后,三谢、颜延之、鲍照是其中的首要人物。三谢也以曹子建为本,同时参杂郭景纯的风格。延之以陆士衡为祖法,明远效法张景阳,但气骨深厚,渐渐有了西汉的风貌。其余一些人有的伤于雕刻,而缺少雄浑气势,同太康诗相比,就差得远了。永明以后,这种情况又更加严重。沈休文拘泥于声韵,王元长局限于狭窄迫促,江文通过分摹拟,阴子坚流于浅近平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山,都把婉约华丽作为宗旨,诗的变化达到极点。然而这些人虽然有的远远取法子建、太冲,近来宗法灵运、元晖,同元嘉诗相比,又有赶不上的地方。唐初承袭陈、隋的弊病,多数宗法徐、庾,于是日益颓靡不振。张子寿、苏廷硕、张道济相继兴起,各自以《风》《雅》为师。而卢升之、王子安一心想超越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宋少连也想超过江、薛,当然不是不可以。无奈长期沉溺于旧习,始终不能改变旧有风格,甚至把遵守律法当作高明,更增添了四声八病的弊病。只有陈伯玉痛切纠正这种弊端,专门师法汉魏,以郭景纯、陶渊明为友。可以说他是卓然不群的人,复兴古道的功劳由此最大。开元、天宝年间,杜子美又继之而出,向上逼近《风》《雅》,向下兼收沈佺期、宋之问,才华压倒苏武、李陵,气势吞没曹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杂糅徐陵、庾信的流丽,真可称为集大成者,于是其他人的作品都黯然失色了。同时出现的还有李太白,他宗法《风》《骚》和建安七子,格调极高,变化如神龙般不可羁束;王摩诘依仿陶渊明,虽用词清雅,却萎弱而少有风骨;韦应物祖述灵运,能够把浓艳鲜明寄寓在简淡之中,自陶渊明以来,大概只有他一人。他如岑参、高达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等,都以兴寄相互推重,取法建安。到了大历年间,钱起、郎士元远远师法沈、宋,而苗发、崔峒、卢纶、耿湋、吉中孚、李端等人,也都以陈伯玉为本、以黄初为宗,诗道在这时最为兴盛。韩愈、柳宗元兴起于元和年间,韩愈早年效法建安,晚年自成一家,气势如掀动雷霆、劈开闪电,撑裂在天地边际。柳宗元在陶渊明、谢灵运之间斟酌取舍,措辞幽深清丽;自韦应物以后,也只有他一人如此。元稹、白居易近于轻浮浅俗,王建、张籍过于浮艳华丽,但大体都共同师法古乐府。贾浪仙独自转入僻峭一路,以此矫正元稹、白居易的艳丽。刘梦得步趋杜少陵,但气韵不足。杜牧沉浸涵泳于灵运,然而句意仍崇尚奇峭。孟东野暗中祖述沈约、谢朓,却流于艰涩。卢仝又自出新意,却涉于怪诞诡异。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隐、段成式,专门夸饰绮靡柔曼,虽然人人各有所师,诗的变化又到了极点。同大历相比,尚且有所不及,更何况同开元相比呢?此后如朱庆余、项子迁、李文山、郑守愚、杜彦之、吴子华等人,则更加驳杂,已不值得议论。宋初承袭晚唐、五代的弊病,天圣以来,晏同叔、钱希圣、刘子仪、杨大年几个人也想有所革新,只是都师法李商隐,完全违背古雅的风气。王元之凭借超越时俗的豪气,反而俯身遵守格律,以白乐天为法。欧阳永叔痛切纠正西昆体,以韩退之为宗。苏子美、梅圣俞处在二者之间,梅圣俞深思精微,学习孟东野;苏子美笔力纵横卓绝,宗法杜子美,也很被称作诗道中兴。至于王禹玉承接元稹,盛公量祖述韦应物,石延年效法杜牧,王介甫取法三谢,虽然没有完全超出前人,似乎都曾得到过他们的神似。元祐年间,苏轼、黄庭坚挺然出世,虽说共同师法李白、杜甫,却竞相以自己的见解自负,于是其他人的作品又黯然失色了。此后诗人接连兴起,有的气势波澜丰富而句律疏略,有的锻炼精细而性情相距甚远。大抵不出这两种情况,看看苏门四学士和江西诗派的作品,就可以知道了。陈去非虽出道较晚,却能通过崔德符归宿于杜少陵,不被流俗轻易改变。到了隆兴、乾道年间,尤延之的清丽婉约,杨廷秀的深刻,范至能的宏阔华丽,陆务观的丰腴,也都有值得观赏之处。然而都没有脱离天圣、元祐以来的旧路,距离盛唐越来越远。下至萧氏、赵氏二家,气度格局荒疏衰颓,音节急促迫窄,诗的变化又达到极点。由此看来,诗的格调和力量高低,固然仿佛随时代而变迁,但说历代诗人都没有互相师法,难道可以吗?只是所谓师法,各有不同。上等的诗人师法前人的意旨和辞气,形式固然不像,气象却没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