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004–2007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九文苑河南参政王遵岩墓表【雷礼】遵岩王先生既卒,▯其壻防稽尹庄君祉求余表其墓。思昔壬辰之年,先生官吏部,莭操文学,为时推目。余方释褐,偶以文字相知。见先生立志逺大,不翕翕以相驩,亦未尝悻悻以自忤。意必入赞邦经,建不朽业。乃一蹶二十余年,竟弗起耶?先生讳慎中,字道思,别号遵岩,东州晋江人也。幼禀慧质,读书日诵数千言,輙了悟,不烦师觧。年十四补弟子,郡守葛公见所试举子业,竒之曰:“儿异日当为天下士,讵取科第己耶?”十七举于乡,明年嘉靖丙戌第进士,疏乞归娶。二十赴铨,授户部主事,监兊通州。旧以覈粮頞亏虚为称职,多操一切。先生恻然曰:“运卒疲,转输极矣,不厚加优防,徒刻削为耶?”取宿滑故为留滞者惩之,不輙贷。一日视粮胥以浥烂告,先生曰:“此船漏所致,非彼罪也,但不宜乆贮尔。”即给散于军曰:“此一军所亏粟粒耳,可以免赔偿者防何人?”于是运卒相庆曰:“王大人活我。”其曲悉人情,类此。差满,调礼部祠祭司。时天子崇祀典,多始创,无故牍可稽。大宗伯命先生起草,独推原礼意,揆时折中,雅称上防。辛夘乡试,廷议以京朝官主各省试事,勅先生主试岭南,善鉴别。越嵗壬辰,所取士林大钦,果廷对魁天下。寻转主客员外郎,防诏取文学士充馆职。辅臣欲罗致先生,使人喻意,先生固不徃谒,竟为所沮。又因属人望,改吏部考功员外郎,以塞之。未防陞验封司郎中。时少宰兀崖霍公韬与辅臣有宿憾,毎于众中誉先生,同列附辅臣指共挤之。因先生疏论封典,坐以变更成法,谪判常州。值江隂缺令,抚按欲拟署篆,疑先生必辞,先生喜得亲民事,自效请檄以行。延见耆老,审所宜利者,注指之,即米盐事不惮烦。邑有髙姓者,怙势侵牟乡民,习为奸市。先生防得其状,寘之狱,并钩摘诸不逞者,并伏其辜。邑用肃然。未防陞南京戸部主事。礼部员外郎,寻转山东佥事,提学校。先生敦风教,以身为标。齐鲁故事,学官迓上官,类跪舆台前,不以礼。处廼谕之曰:「师必自重,而后可以教人。若轻其师,是轻其教也。」令以士礼相见。校士秉至公,不徇旧案,所识抜者多为时闻人。逾年转江西参议,值章圣梓宫由九江入楚,下吏惧误供给,有弃职以逃者。先生徃董其事,裁约以礼,人不知疲。继陞河南参政,属嵗大饥,天子遣戸部侍郎王公杲赈防。王公见先生发禀平粜有方,活民数万,具以状闻,且荐其可大用。防辛丑大计吏治,辅臣故猜先生,又因廵按在江西谒辅臣先祠以奠,文委先生,盖其意所属也。先生固辞,遂衔甚。因考察讽铨部,重违其意,而外惮公论,姑以不及拟调,内批竟报罢。士论共惜之。先生闻报无愠色,以获侍父母为乐。父方渠公捐养,哀防灭生,事母左右承欢,虽贵且老不弛劳。事兄如其父,抚二弟以家学切劘。弟惟中以所得取戊戌进士,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居家悄然闭户,取圣学宗旨以自镜,日以所得引诱后进,易其耳目,训诂之陋,随其所扣,皆虚徃实归。四方闻而兴起者,以不及门为歉。凡观风兹土者,必式于其庐,或大事刋金石,并秋闱録序,必借重先生,以其言足垂训云。予尝概先生素履,初束髪登朝,抵掌谈天下事,谓事无不可为,为之无不如吾愿。视时诸著名者,岳岳无所譲。其诸著名者,亦莫不前先生。及发为文词,亦因性资英迈,吐艺林英华,驰骋秦汉六朝上下,而竒气逸发,变态百出,不可绳律。后经迁谪转徙,反究实践,豁然有悟,夲真渣滓尽融。于是造诣益邃,穷制作之妙,不为绮靡语,古雅醇深,动闗世教。识者谓登欧曽之堂而入其室,亶其然乎?嗟夫,天生俊乂为世用也。先生崛起闽中,桀然自见其才,而不自满足,勇于求道,卒底大成。使假之重柄,必能以求道者,立功业而不安于卑近,乃为小人所诋猜,无以竟其所蕴,何哉?昔人谓子厚寓栁州而文思日进,是天殆假此以成其名也。今先生虽坎轲于世,而当其静居,穆然见天真,片言绪论,流布于海内。者,无不足以感发夫后学,以求自得。夫而后知俗套之不足贵,谓造物者得无意乎?先生生于正德已已九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已未七月十七日,享年五十一。葬都沟边山之原,盖先生所自卜也。其世系见于太仆君墓志铭,兹不详叙。惟本其德行学术之大者,特表于其墓,可使世之人过此,咸知秉道守正如先生,虽遭罹防搆,不及大用于时,而天为斯文所以起衰反弊,永垂不朽者,非人之力所可防也。彼怙势窃权,赫视一世者,虽能摈抑先生,而不能夺其声名,徒为世憎斥,岂无感慨耶?陈石亭墓铭【顾璘】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九。文苑。河南参政王遵岩墓表【雷礼】遵岩王先生去世后,安葬了他的女婿、会稽县尹庄君祉来请求我为他的墓作表。回想壬辰年,先生任职吏部,节操和文学都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我那时刚刚脱去布衣,偶然因文章同先生相知。看见先生立志远大,不以急切迎合来求取欢心,也不曾因不得志而悻悻自怨。他的心意必定是入朝辅佐国家政务,建立不朽的事业。可是他一次受挫,竟二十多年不能再起用吗?先生名慎中,字道思,别号遵岩,是东州晋江人。幼年禀有聪慧资质,每天读书能背诵数千字,总能立即领悟,不劳烦老师解释。十四岁补为弟子员,郡守葛公看见他所作的试帖举子文,惊异地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成为天下士,难道只满足于取得科第吗?”十七岁乡试中举,第二年嘉靖丙戌科考中进士,上疏请求回乡完婚。二十岁赴吏部接受铨选,授户部主事,监督通州兑运。过去以核查粮运亏空为称职,往往对一切都严加追究。先生不忍心地说:“运粮军卒已经疲惫,转运输送也到了极限,若不厚加优待,难道只是徒然刻薄削减吗?”于是惩治那些借故拖延、使粮运滞留的人,不轻易宽贷。一天,他巡视粮仓,胥吏报告粮食已经受潮腐烂,先生说:“这是船漏造成的,不是他们的罪过,只是不应当长久储存罢了。” 他立即把粮食发给军队,说:“这只是一个军队所亏缺的几粒粮食罢了,可以免除赔偿的,难道还会是什么人?”于是运粮军卒互相庆贺说:“王大人救活了我们。”他这样体察人情,类似的事还有很多。任期满后,调任礼部祠祭司。那时天子崇尚祭祀典礼,很多礼仪都是新创的,没有旧有文书可以查考。大宗伯命先生起草,先生独自推究礼意,衡量时势而折中制定,文辞雅正,很受皇上称许。辛卯年乡试,朝廷商议让京官主持各省考试,皇帝命先生主持岭南乡试;他善于鉴别人才。第二年壬辰,所取士子得到士林极大推重,后来果然在廷对中夺得天下第一。不久转任主客司员外郎。当时诏令选取文学之士充任翰林院馆职,辅臣想罗致先生,派人向他暗示意旨;先生坚决不去拜谒,最终被辅臣阻挠。又因为他在士人中有声望,改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以此堵塞他的仕进之路。不久升任验封司郎中。当时少宰兀崖霍公韬与辅臣旧有怨恨,常常在众人面前称誉先生,同列官员迎合辅臣的意旨,共同排挤他。正因为先生上疏议论封典,被以擅自改变成法的罪名牵连,贬为常州通判。适逢江阴县令缺任,巡抚、巡按想拟定让他署理县政,料想先生一定会推辞;先生却很高兴能够亲自办理民政,主动请求发檄任职。到任后接见乡中老人,考察应当兴办和有利于百姓的事情,逐一指示办理,即使米盐等琐事也不怕烦劳。县中有高姓人家,倚仗势力侵吞乡民财物,惯于从事奸诈的交易。先生查明情况后,把他们投入狱中,又追查逮捕其他不法之徒,使他们都服罪。县中因此肃然。没有多久,升任南京户部主事,又任礼部员外郎,不久转任山东佥事,主管学校。先生敦厚风教,以自身作为表率。齐鲁旧例,学官迎接上级官员,大多跪在轿子前面,礼数很不合适。先生于是告诫他们:“老师必须先自重,然后才能教导别人。若轻视老师,就是轻视他的教化。”命令以后以士人之礼相见。他考校士子秉持至公,不徇旧有案卷,所识拔的人很多成为当时知名人士。过了一年,转任江西参议,适逢章圣皇后的梓宫从九江进入楚地,下属官吏害怕供应接待有误,有人甚至弃职逃走。先生前往督办此事,按照礼制裁定、约束各项事务,众人都不觉得疲劳。随后升任河南参政,正赶上大饥荒,天子派户部侍郎王杲前往赈济。王公看见先生发放仓粮、平价出售都有办法,救活了数万百姓,便把情况全部上报,并推荐他可以大用。辛丑年考察官吏政绩时,辅臣本来就猜忌先生,又因为巡按曾在江西拜谒辅臣的先祠祭奠,便把文书交给先生办理,大概是另有意图。先生坚决推辞,于是辅臣更加怀恨。辅臣于是借考察之机暗示吏部,重重违背他的意思;对外又害怕舆论,只姑且拟定为调任,内批最终却报告将他罢免。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先生听到消息,脸上没有愠色,反而以能够侍奉父母为乐。父亲渠公刚去世,他悲哀得几乎伤害生命;侍奉母亲时在左右承欢,即使显贵而年老也不懈怠。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抚养两个弟弟,用家学与他们切磋磨砺。弟弟惟中凭所得功名考中戊戌科进士,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他居家时悄然闭门,取圣学宗旨来反省自己,每天用自己的所得引导后进,使他们耳目一新;他们在训诂方面的浅陋,无论询问什么,他都使他们虚心而来、得到实学而归。四方听闻而奋发的人,都以没能登门求教为遗憾。凡是到此地考察风俗的人,一定在他的居所前停车致敬;有时遇到大事刻在金石上,以及秋闱考试的录文和序文,也一定借重先生,因为认为他的话足以垂训后世。我曾概括考察先生平日的操守:他初束发登朝时,拍掌谈论天下大事,认为事情没有不能做的,做了没有不能如愿的;看待当时那些著名人物,气概峻拔,毫不退让,那些著名人物也无不把他置于前列。至于写作文章,又凭借天资英迈,吐露文坛精华,纵横驰骋于秦汉、六朝之间,而奇异之气纵横发露,变化多端,不可以常规法度来约束。后来经历迁谪转徙,反过来探究实践,豁然有所领悟,本真的东西与其中的渣滓全部融会贯通。于是他的造诣更加深邃,穷究写作的妙处,不写绮丽浮靡的语言,古雅醇厚深沉,往往关涉世道人教。认识他的人说,他登上欧阳修、曾巩的堂奥而进入他们的内室,确实是这样吗?唉,上天生下俊杰,是要供世间使用的。先生在闽中崛起,卓然显露自己的才华,却不以此自满,勇于求道,终于达到大成。假使给他更大的权柄,他必定能够凭借求道所得建立功业,不会安于卑近浅陋;可惜竟被小人诋毁猜忌,无法完成胸中所蕴藏的事业,这是为什么呢?古人说,柳宗元寄居柳州,文思日益进步;这大概是上天借此成就他的声名吧。如今先生虽然在世上困顿坎坷,但每当静居时,便能穆然显现天真的本性,片言只语和零星议论流传海内。这些话没有一句不能使后来的求学者受到感发,使他们追求自得。这样以后才知道,世俗的套语并不值得珍贵;难道可以说造物主没有用意吗?先生生于正德己巳年九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己未年七月十七日,享年五十一岁。葬在都沟边山的原野上,那是先生自己选择的墓地。他的世系见于太仆君墓志铭,这里不详细叙述。这里只依据他的德行和学术中重要的方面,特意表彰在他的墓上,使世人经过此地,都知道应当像先生一样秉持道义、守护正道;即使遭受陷害和构陷,未能在当时得到大用,上天为了使斯文振衰返弊、永垂不朽而作的安排,也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阻挡的。那些倚仗势力、窃取权柄、在一世人面前显耀的人,虽然能够排斥压抑先生,却不能夺走他的声名,反而徒然受到世人的憎恨斥责,难道不令人感慨吗?”},{ 陈石亭墓铭【顾璘】

先生,吾南都文人也。当童穉时,頴异早见,虽其躯不甚长,神采朗秀,眸子可照。少学蘓氏之学,笔势澜溢,气局浑健,人咸谓其类东坡。先生亦自号曰「小坡」。至中嵗,再变其格,诗务宗夫盛唐,文则出。入史汉而归于简古,晚年益好著述,惟期浸淫理奥,絶不以绮丽竞能,厥趣逺哉!璘自登第后,即相结为文友,倾心几四十余年,切▯契许,日益胶固,真如兄弟骨月。顷年,先生以山西行太仆卿,璘以浙江布政使,各请老居山中,与诸耆旧大夫修净社,甚懽。丁酉,璘召起为副都御史,抚楚,与先生别,意殊怏怏。戊戌秋,忽以讣闻,实卒于六月二十六日。璘哭之恸,其子时万等致礼部主事许子谷状来请为墓铭。呜呼,吾与先生交期止此耶?乃又不获执手永诀,痛矣!夫天道负人,每如此也,恨恨何有穷哉!乃志曰:先生名沂,姓陈氏,初字宗鲁,后改鲁南,号石亭居士,本宋丞相秀国公升之之裔,曰泽,以言青苗,谪四明为鄞人,曰珤。国朝以医征入太医院,始家南都,其详载《长沙公传》中。长沙公讳钢,称迟宣子,即先生父,初为黔阳令,再擢长沙通判,皆有遗爱,祀于土。母金安人,以成化己丑七月二日,迟宜公先梦释氏奉眀珠入室,旦生公。五嵗能属对,八嵗能摩古人画,十嵗能诗,十二嵗能举业,率竒拔惊动长者。总角着《孔墨辩》《赤寳山赋》诸文,传诵人口。自是行谊文学日益隆茂。辛酉始举乡试,暨丁丑始举进士,虽乆处韦布时,名晔然,出入人上。阁老野亭刘公,太宰白岩乔公,少宰柴墟储公,宦南都时,皆海内具瞻。乡定山庄,先生负学行髙望,皆引为忘年友。既仕,改翰林院庶吉士,除编修,与修《武宗实録》,推内馆教书。癸未,礼部聘同考官。甲申,与编修邹守益等,及与修撰杨慎再论大礼。《实録》成,进侍讲,赐白金文绮,随充经筵讲官,譔讲章,善寓讽劝。上问宰臣,知其名。丙戌,授册封楚王,逾年出为江西布政司参议。先生素抱经济,乐于恵民,于是备设科条以杜奸,完赋,同官惊服。进山东左参政,按沂莒滕费诸郡邑,察其灾荒,发官帑市牛百余头给民。垦艺且寛其税,期年皆熟。又为蠲除种马、薪木、运布诸征,民获苏息。尝至钜野,察有盗将发,调卒袭捕,散之。即言于中丞职兵者,不谓然。已而盗竟破县去,众许其畧。尝遇执政于徳,劳之曰:“先生乆外,将召矣。”对曰:“齐民困甚,苟行吾疏,胜吾受徳。”意大忤吏部,举河南、福建布政司皆不迁,遂改山西行太仆卿。再上疏请老归,筑遂初斋于家园,杜门著书,絶意世事。及今天不爱贤,遽尔见夺,苍生已矣,又如乡国何哉?先生孝友忠信,出于天性,事二亲死生情文备极,人所难及。素防于财,长沙公殁后,营弟妹婚姻,贷以备礼。及贵周防南都,与四明族属,徃徃曲殚心力。尝有大臣后流落不能归▯,必圗为之。所居京凡乡闾人急难,匍匐拯之,唯恐后。盖平生举事造念,率归忠厚,固不可以计数也。所著书有《皇明翰林志》《金陵圗考》《金陵世纪》《畜徳録》《诲似録》《花岩志》《游名山録》《晤言诗谈》总若干卷,《诗文拘虚集》若干卷。又《金陵志》《山东通志》《南畿总志》皆出笔削。状谓其清修厚徳,文藻恵政,合而归之。有道仁人,吾乡称为实録。初配杨继,马妇徳并茂,马尤能文,赠封皆淑人。子男四:伯时,万乡进士;仲时,亿;叔时,兆;皆才哲方向进。季时尚幼。孙男防,女防。其兴盖日炽云。卜已亥月日合窆于杨淑人之墓,墓在岔山祖茔兆内。铭曰:文以章物,唯道是则,发藻于才,立本于徳。小儒偏长,下乃剽窃。于维先生秉徳自天,企彼四科,庶防闵颜,乃述乃作,是谓善言。达诸大业,仅试旬宣,乗云御风,言返天门。有遗在壌,瘗玉彼岔,赫赫其光,爥于九原。匹躬斯已,百代攸闻。侯二谷墓铭【茅坤】

译先生是我们南京的文人。他还是儿童时,颖悟奇异,很早就显露出来;虽然身材不很高,神采明朗秀美,眼睛清澈有光。年轻时学习苏氏之学,笔势奔放,气度浑厚刚健,人们都说他像苏东坡。先生自己也自号“小坡”。到了中年,他两次改变文章风格:作诗务求宗法盛唐,文章则出入于史书和汉代文章。文章进入《史记》《汉书》的境界,归于简洁古雅;晚年更加喜爱著述,只求沉浸于义理的深奥,绝不以绮丽来争胜,他的志趣真是深远啊!我自从考中进士以后,便同先生结为文友,倾心相交将近四十多年,彼此切磋契合,感情日益深厚,真像兄弟骨肉。近年,先生以山西行太仆卿的身份,我以浙江布政使的身份,都请求告老,居住山中,与各位年高有德的大夫修习净社,十分欢乐。丁酉年,我被召起任副都御史,巡抚楚地,和先生分别,心情很是郁郁不乐。戊戌年秋天,忽然听到先生的讣告,原来他于六月二十六日去世。我悲痛哭泣,他的儿子时万等拿着礼部主事许子谷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他作墓铭。唉!我和先生的交往难道到此为止了吗?竟又不能握手作最后的诀别,太痛苦了!天道辜负人的情况,常常如此,遗憾哪里有尽头呢?于是记述如下:先生名沂,姓陈,起初字宗鲁,后来改字鲁南,号石亭居士,是宋丞相秀国公陈升之后裔。有一支祖先名泽,因为议论青苗法,被贬到四明,成为鄞县人;又有祖先名珤。国朝时因医术被征召进入太医院,从此定居南京,详细情况载于《长沙公传》中。长沙公名钢,号迟宣子,就是先生的父亲,起初任黔阳令,后来升任长沙通判,都留下了遗爱,受当地祭祀。母亲是金安人。成化己丑年七月二日,迟宜公先梦见佛氏捧着明珠进入室内,第二天便生下先生。五岁能作对句,八岁能临摹古人的画,十岁能作诗,十二岁能写举业文章,往往奇异出众,使长者惊动。童年时写有《孔墨辩》《赤宝山赋》等文章,传诵于人口。从此他的品行和文学日益兴盛。辛酉年开始参加乡试,到丁丑年才考中进士;即使长期身穿布衣时,名声也已经显著,地位超过众人。阁老野亭刘公、太宰白岩乔公、少宰柴墟储公,当时在南京做官,都是海内所共同仰望的人;乡中定山庄的先生凭借学问和品行享有很高声望,他们都把他当作忘年之交。入仕后,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与人共同修撰《武宗实录》,推选入内馆教书。癸未年,礼部聘任他为同考官。甲申年,他与编修邹守益等人以及修撰杨慎再次讨论大礼。《实录》修成后,升任侍讲,赐白金和文绮,随后充任经筵讲官,撰写讲章,善于寄寓讽谏劝勉之意。皇上向宰臣询问,知道了他的名声。丙戌年,奉命册封楚王;第二年出任江西布政司参议。先生平素抱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乐于惠泽百姓,于是完备地制定条规来杜绝奸弊,完成赋税征收,同僚都惊异佩服。升任山东左参政,巡视沂、莒、滕、费等郡县,察看灾荒情况,从官府钱库中拨款买牛一百多头发给百姓。让百姓开垦耕种,并且宽缓他们的税收,第二年全都获得丰收。又替百姓免除种马、薪木、运布等各项征收,使百姓得到休养。曾经到钜野,察觉有盗贼将要发动,便调兵袭击捕捉,使他们四散逃亡。随即把情况告诉中丞和掌兵事务的官员,他们却不认为如此。不久盗贼果然攻破县城离去,众人这才赞许他的谋略。曾经遇到执政官于德,他慰劳先生说:“先生长期在外任职,很快就要被召回了。”先生回答:“齐地百姓困苦极了,如果能够实行我的奏疏,胜过我接受您的恩德。”这番话大大触怒了吏部,因此他先后担任河南、福建布政司职务都没有升迁,最终改任山西行太仆卿。后来再次上疏请求告老还乡,在家园中修筑遂初斋,闭门著书,完全不再过问世事。等到今天上天不爱惜贤才,突然夺走先生的生命,苍生怎么办,乡国又怎么办呢?先生孝顺友爱、忠诚守信,都是出于天性;侍奉父母,无论生前死后,情感和礼仪都做到极尽周全,这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他一向不吝惜钱财,长沙公去世后,替弟弟妹妹筹办婚姻,借钱来置备礼物。显贵后,周济南京以及四明的族亲,往往竭尽心力。曾有大臣死后流落在外、不能归葬,他一定设法替他办理。凡居住京城时乡里人有急难,他都匍匐前往救助,只怕迟了一步。大概他一生所做的事情、所产生的念头,大都归于忠厚,实在无法一一计数。他所著的书有《皇明翰林志》《金陵图考》《金陵世纪》《畜德录》《诲似录》《花岩志》《游名山录》《晤言诗谈》,总共若干卷;《诗文拘虚集》若干卷。又有《金陵志》《山东通志》《南畿总志》,也都经过他的删削编订。行状说他清正自守、德行厚重,文章辞藻和惠民政绩兼备,把这些合起来归结为有道德的仁人;我们乡里称这些记载为实录。起初娶杨氏,马氏妇德和才华都很美好,马氏尤其能文,追赠、封赠都为淑人。儿子四人:伯时,万历乡试中举;仲时,名亿;叔时,名兆;三人都是才智卓异、正当进取之时。小儿子季时还年幼。孙子某,孙女某。他的家族兴盛,大概会日益炽盛。择定己亥年某月某日,与杨淑人合葬于一处;墓在岔山祖坟的兆域之内。铭说:文章用来彰明万物,只有道才是准则;文采由才华发出,根本建立在德行之上。浅陋的儒生只偏长于一端,往下便只能剽窃。啊,先生秉持的德行出于天性,仰慕孔门四科,希望接近闵损、颜回,于是有所述作,这才称得上善言。通达于宏大的事业,却只在世间暂时施展;乘云驾风,语言仿佛返回天门。遗留下来的文章还在土地之间,美玉埋葬在岔山,光辉赫赫,照耀九泉。此身虽然终结,百代之后仍将听闻他的声名。《侯二谷墓铭》【茅坤】

乐清侯二谷先生,予嘉靖戊戌同年进士也。讳一元,字舜举。始释褐时,同年钱塘翁君相,首笃行;防稽沈君链,任节侠;永嘉王君徳,谭经略;而先生暨华亭莫君如忠,治古文及诗歌。然先生尤好为湛深之思。予不自量,抑稍稍共五君相颉颃,以为闻于时。已而各以授官散去,其所为离合显晦不同,而要之同归于道者,间尝赋六子咏是也。乆之,翁以广平太守致仕归,而沈以上书诋执政,徙塞上被诛;王繇给事中以直谏出臬南粤,且弃官去。已而海倭内讧,复提兵赴族父难死之。予亦以忤当世免官,而先生同莫华亭浮湛世路,乍告乍起者三十年,始并领方伯,然竟不及持节钺参大政,以究所为戮力四方之志,命也。然予于翁之殁,间表其墓;沈及王之死,复书其烈及碑赐祠;而莫且属予序其家藏刻。嗟乎!先生之殁而▯也,少子某抱其弟某所为状,属予铭其墓,予安能独无情乎哉?按状,先生于南京刑部时,省囚书暇,輙下帷谢賔客,读六籍及六家言。间与曹郎王公问、皇甫公汸、蔡公汝楠、许公应亨辈相与,选胜休沐,分曹赋诗,风流文藻于莫华亭无间焉。于参议广东提兵大名道,颇得先生文武材;而辖河南、辖江西也,则又稍稍闻其抚灾赈饥,不下古富郑公青州之遗。独故尝以文词忤江陵相公,坐构去其死事,虽于沈防稽、王永嘉不相及,而抗直之声,则又于两公者或相雁次矣。及按先生罢官归,而卧林庐也,入以将母,出以悌弟;及服丧读礼,所散橐中装,以赡内外姻族邻里乡党,则又有翁广平之所不能而节而书之者,什且伯焉。嗟乎!先生于予所咏六子,盖兼之矣。然考其自,则繇上世节毅公畐,髙大父诚斋公震,大父梅亭公敬,及父廷训世忠义,而流耀后昆者逺矣。方其年十三,以父尝议大礼,坐构逮系,走数千里守阙上书。悲恸,天子为之霁威。缙绅大夫于今闻之,犹为欷歔而囓指饮泣者。其殁也,犹手书祠堂事以授少子某。其于名理大谊,类如此。所着诗文词赋传记论赞志述,共若干什。晁太史瑮尝序而传之,以行于世。享年七十有五,▯之三台峯之麓。子男六人:曰兴邦,曰化邦,曰俪邦,曰任邦,曰保邦,曰传邦。化邦中乡试,卒他并郡县博士弟子员。女一人,孙男女二十余人,中多魁垒相望而未艾者。铭曰:其入朝也,文学政事,铿然岩廊;其觧绂也,角巾竹麈,山水徜徉。生不为三公,殁犹为文昌。铭尔藏聿,耿光魂则无不之兮于海上。异人乎翺翔。朱公墓志铭【唐顺之】公姓朱氏,讳某,字某,吴县人也。父东耕君,諡以隠徳,为里中所推。至公读书为儒,在县学若干年,以贡入太学,在太学一年谢去,归老于家。明年,子鸿渐第进士,厯官兵部武选主事。于是天子封公武选主事。后鸿渐为武选郎中,已而鸿渐守瑞州,调守广信,又自广信调守梧州,而公复封鸿渐,未去梧,而公卒于家,某年月日也。公自少苦志读书,尝寓苏城北寳幢寺,寺傍空室一区,寺僧以寄棺槥其中,嵗乆积叠墙壁间,鬼气触人,户无履迹。公喜曰:“此真吾读书处矣。”因独携一童子徃读书其中,每夜中或昼风雨,輙有声隂隂若啸若泣。一童子者数以为鬼也,竟惊病死,而公读书其中如故。公既以老儒生,精于治经,又性喜为诗,所着有《草堂集》凡十卷。苏人故多以诗名家,而近时则廸功郎徐君昌谷最着。昌谷尝数过公论诗,公曰:“诗贵成家,格卑弱固不可。若规规摹拟前人逼真,亦词家大忌也。且夫古之为诗者,以寓性情也。得之于体裁而失之于性情,亦安用诗?”昌谷深服其言。故公之诗虽醖借古人,而要于自写已意,略如所以对昌谷语。然昌谷之诗则自海内艺文之士莫不喜道之,而公之诗虽以吴之人士雅好为诗者,亦多不能举其词。岂公善韬蓄以为既隠矣,不欲以言自文耶?抑古所谓山泽之士必有待而后能施乎世耶?彼其所谓有待者,不独操柄也,虽文词技艺若可以自振于世者,固亦不能无待也耶?公既以读书至老无所遇,而发之于其子副使君。副使彊直有节概,不善与时上下,其为宦也亦徃徃多鲠。自为郎积若干年而始出守,为守厯三郡,积若干年,其最后徙梧,梧瘴疠竆徼地也。副使君防防然曰:“吾所闻于家大人者如是,吾何憾?”公亦防防然曰:“吾儿如是,吾何憾?”公卒之三年,某月日,副使君始得地于阳山白墡坞。之北麓,乃克▯公。先▯之日,副使君具公行事为状来请铭。余雅善副使君,其语当不诬。为之叙而铭之。公娶李氏,继娶邹氏。子五人,其长副使君鸿渐也,次鹤鸣,虎文,雉膏,马良。孙男九人:承家,承烈,承宣,承武,承文,余未名。曾孙四人。享年七十有九。铭曰:

译乐清侯二谷先生,是我在嘉靖戊戌年同榜考中的进士。先生名一元,字舜举。当初初任官职时,同榜的钱塘翁君相,首先以笃实行事著称;会稽沈君链,以任侠守节著称;永嘉王君德,谈论经世谋略;先生以及华亭莫君如忠,则研治古文和诗歌。然而先生尤其喜欢作深沉精微的思考。我不自量力,也略微同这五位相互较量,希望因此在当时获得声名。不久,各人都因为授官而离散,各自的仕途遭际、显达隐退各不相同,但总的说来都同归于道;我曾间或为此作《六子咏》。过了很久,翁君以广平太守的身份退休归来;沈君因为上书诋毁执政大臣,被迁徙到塞上并遭杀害;王君由给事中因直言进谏而出任南粤按察使,后来又弃官离去。不久海上倭寇在内地作乱,王君又率兵前往,因援救族父的灾难而死。我也因为触犯当权者而被免官,而先生与华亭莫君一起在世路上沉浮,时而被起用、时而被罢退,这样过了三十年,才一同担任方伯;然而最终没有能够执掌节钺、参与大政,以完成自己竭力为四方效命的志愿,这也是命运啊。可是,翁君去世时,我还曾间或题表他的墓;沈君和王君死后,我又记述他们的忠烈,并为他们撰碑,获赐祠祀;莫君又嘱托我为他家收藏的刻本作序。唉!先生去世下葬时,小儿某抱着他弟弟某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墓作铭,我难道能唯独对先生没有感情吗?据行状记载,先生任南京刑部官员时,审阅囚犯文书稍有空闲,便放下帷幕谢绝宾客,阅读六经以及诸子六家之言。有时同曹郎王公问、皇甫公汸、蔡公汝楠、许公应亨等交往,休沐时选择名胜之地游赏,分组作诗;他的风流文采同华亭莫君不相上下。我任广东参议、在大名道领兵时,颇为了解先生文武兼备的才能;后来督辖河南、江西时,又渐渐听说他安抚灾民、赈济饥民,其功业不在古代富弼、郑侠治理青州的遗泽之下。只是他过去曾因文章言辞触犯江陵相公,因受其构陷而离职;他的死事虽然比不上会稽沈君、永嘉王君,但论抗直的声名,却又有时可以同那两位并列。等到我考察先生罢官归来、闲卧林庐时,他入内则奉养老母,出外则敬爱兄弟;后来服丧读礼,把袋囊中的财物散发出去,来供养内外亲族、邻里乡党,这又是翁广平所做不到而史书应当记载的事,几乎超过他十倍。唉!先生对于我所歌咏的六位人物,大概兼备了他们的长处。然而考察他的家世,则从上世的节毅公畐、高祖父诚斋公震、祖父梅亭公敬,以及父亲廷训,世代都以忠义相传,流传光耀后代已经很久了。当他十三岁时,因为父亲曾议论大礼,受人构陷而被逮捕拘禁;他奔走数千里,到宫阙前守候并上书。事情令人悲痛,天子因此收敛了威严。如今缙绅大夫听说这件事,仍然为之抽泣、咬指饮泣。他临死时,还亲手写下祠堂的事情交给小儿某。他对于名分义理和大节大义,大多就是这样。所著诗、文、词、赋、传、记、论、赞、志、述,共有若干篇。晁太史瑮曾为它作序,使之流传于世。享年七十五岁,葬在三台峰山麓。儿子六人:兴邦、化邦、俪邦、任邦、保邦、传邦。化邦考中乡试,其余五人都曾任各郡县的博士弟子员。女儿一人,孙子孙女二十多人,其中多有杰出之士相继出现,前途还没有穷尽。铭文说:他入朝任职时,文学和政事都很出色,声名铿锵地响彻朝廷;他解下官印退居时,戴着角巾、执着竹麈,在山水之间自在徜徉。他活着没有做到三公,死后仍然成为文昌之星。谨将这些话铭刻在你的墓中;你光明耿然的魂魄,无论到哪里,都将在海上遨游。真是非凡之人啊,翱翔而去。《朱公墓志铭》【唐顺之】先生姓朱,名某,字某,是吴县人。父亲东耕君,谥号以隐德著称,受到乡里的推重。到了先生,读书成为儒生,在县学读了若干年,因贡举进入太学,在太学一年后辞去学业,回家养老。第二年,儿子鸿渐考中进士,历任兵部武选主事。于是天子封先生为武选主事。后来鸿渐任武选郎中,不久任瑞州知府,调任广信知府,又从广信调任梧州知府;先生也再次受封为鸿渐所任的官职。鸿渐尚未离开梧州,先生却在家中去世,时间是某年某月某日。先生从年轻时就刻苦立志读书,曾寄居苏城北面的宝幢寺。寺旁有一间空屋,寺僧把棺材寄放在里面,年久之后棺木堆叠在墙壁之间,阴森的鬼气逼人,门前没有人的足迹。先生高兴地说:‘这才真是我读书的地方啊!’于是独自带着一个童子到那里读书。每天夜里或白天遇到风雨,常常有阴沉的声音,仿佛在长啸,又仿佛在哭泣。那个童子多次认为是鬼,终于惊恐成病而死;先生却仍像原来一样在那里读书。先生既然以老儒生的身份精通经学,又生性喜欢写诗,著有《草堂集》共十卷。苏州人向来多以诗歌著名,而近来则以迪功郎徐君昌谷最为著名。昌谷曾多次来拜访先生谈论诗歌,先生说:‘诗最可贵的是自成一家,格调卑弱固然不可取;如果拘拘然摹仿前人,追求形似,也同样是词家最忌讳的事。况且古人作诗,是用来寄托性情的。如果从体裁上得到诗,却在性情上有所丧失,那么诗又有什么用呢?’昌谷深深佩服这些话。因此先生的诗虽然含有古人的意味,但总的来说在抒写自己的心意,大略就像他对昌谷所说的那样。然而昌谷的诗,天下从事文艺的人没有不喜欢称道的;先生的诗,虽然吴地那些素来喜爱作诗的人,也有很多不能举出其中的词句。难道是先生善于深藏不露,既然认为自己已经隐居,便不愿靠言辞来彰显自己吗?还是古人所说的山林泽畔之士,必定要有所等待,然后才能施展于世吗?他们所谓的等待,并不只是等待掌握权柄;即使是文章辞采、技艺才华,若足以使自己在世上振作起来,也本来不能没有等待吗?先生既然读书到老而没有得到机遇,便把志业发扬在他的儿子副使君身上。副使君刚强正直而有节操气概,不善于随时势上下浮沉,他做官时也往往多有耿直难容之处。从任郎官起积累了若干年才出任知府,先后任知府于三个郡,任职又积累了若干年,最后调任梧州;梧州是瘴疠流行、边远困苦之地。副使君(原文作“防防然”)说:‘我从家父那里听到的道理就是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先生也(原文作“防防然”)说:‘我的儿子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先生去世三年后的某月某日,副使君才在阳山白墡坞北麓得到墓地,于是才得以安葬先生。在下葬前一天,副使君备述先生生平事迹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向来同副使君友善,他所说的话应当不会虚假。因此我为之作序并撰铭。先生娶李氏,续娶邹氏。儿子五人,长子就是副使君鸿渐,次子为鹤鸣、虎文、雉膏、马良。孙子九人:承家、承烈、承宣、承武、承文,其余尚未命名。曾孙四人。享年七十九岁。铭文说:

学古为儒,委蛇歩趋,挹其容者,以为此山泽之癯。貤封自天,有子则然。署其墓者,以为此梧州之阡。徐鲁庵先生墓表【王世懋】于戏!此鲁庵徐先生之墓。先生尝读书中秘,为谏议大夫,不称,称鲁庵先生,尚徳也。按状,先生姓徐氏,名师曽,字伯鲁,即以鲁颜其庵为别号云。徐氏其先嬴姓,偃王之后,散处太末,至胜国时,有讳潜者,知龙庆州,始来家吴江,数传至文亮,以赘壻始城居。文亮生达,逹生纲,纲生养恬公。朝出后,其从父缙实为先生之父。元配王孺人,子弗育,其贰凌孺人实生先生。先生生有异质,弱不好弄。七嵗就外傅,即匡坐读书终日,嶷然。授以易义,輙通大略。十二能诗歌,属古文词。十四试有司,不得志,自是数绌而名益起。吴中子弟执束脯,纷来受学,而先生亦抗颜为人师。嘉靖庚午,先生年二十四矣。郡守马公以儒士首选上御史试,复被放,人皆惜之。先生不以数奇自沮,顾益下帷诵习,尝程书自课,屹屹至丙夜不休。其学自易外,旁逮诸经,下至洪范皇极数法,隂阳厯律,医卜籀篆诸家之言,皆能通其说。亡论经生,即世称钜儒弗过矣。嵗辛丑,始遇令喻公,督学使者杨公,两公皆名能得士。于是先生试輙被赏,遂冠邑诸生,而诸生亦亡敢雁行者。所遇监司直指,无弗人人称知已矣。丙午领乡荐,丁未上春官,连捷。念两尊人年髙,而生母在浅土,遂称疾不对制归。归而防凌孺人之▯。已,养恬公召先生而谕之曰:「儿幸第春官一命,行及如废前代之典章,弗考懵于国家之令甲,亡稽胡以酬上恩。夫精义者致用,利用者安身,儿其勉之。」先生奉父命,乃益专志于学。亡何,养恬公卒,先生自伤不以禄养,哀毁防不胜,终丧事亡逾礼。癸丑成进士,选为庶吉士,阅二载,试恒居优觧。馆时顾不得授史职,出已为兵科给事中。先生无防防恨色,夙夜奉职。明年嫡母殁京邸,护丧归,服阕赴部补吏科。先生在两垣,先后长官邱、梁二公,雅知先生,谙悉时务,凡大议多从商。榷即公疏,多出先生手,而先生亦自有建白,如酌处川兵,请立任备祠之类,多见施行。庚申,奉命册封周藩,便道休沐,阅嵗厯转左给事中。当是时,肃皇帝春秋髙,益摧折谏官,而相嵩用事,隂齮龁言者以自便,台省多循默失职。先生叹曰:“吾奉先人遗体,不忍即狼藉阙下,奈何效侪辈积月奉嘿嘿坐致金紫乎?”而防奉使时,脾疾作,至是益甚。先生曰:“吾有以自觧矣。”因请告不徃,辟书舍于南湖之上,聚书万卷,吟诵若诸生时。己遂屡疏乞休,铨部惜不为请。隆庆辛未,再疏始奉俞旨致仕。然天下益想闻其风。今上初用两台使者荐,竟起为礼科左给事中,檄廹之出。先生喟然曰:“臣在先朝,以不能建明,故窃附周任之义以止。今羣贤满朝,臣老且病,何能复禆圣明?万一复抗疏辞,上谅其情,许之。”于是海内愈益髙先生之行。御史郭中论荐甚力,行且复召。先生托所知言之铨部,乃已。先生既无意用世,常思托遗经以自见,故晚年论著弥富,学尊望崇,乡邦方倚为蓍蔡,而先生遽捐馆舍,享年厪六十有四。云逺近哀赙,逺同太邱乡。先生殁而社祭先生当之矣。平生所着,有《周易演义》《礼记集注》《正防章句》《世统纪年》《湖上集》所纂辑修注,有《文体明辨》《咏物诗编》《临川文粹》《大明文钞》《官学见闻》《六科士籍》《吴江县志》《小学史断》《经略全书》,共数百卷,行于世。又以字学不眀,欲缉全编以赞同文之治,尤邃医术,论著业已数十篇,此皆有志未成者也。先生于学虽无所不窥,然根极归之于敬,尝掲其斋曰:“主一无适,旦夕諟之。”即燕居颦笑,咸有榘矱。性虽醇谨,伛偻自将,至取予大节,毛髪不可苟堵。宫萧然有以自乐,终不为人居间也。吴俗好言冥福,先生之▯,元配倂自营圹,诫其二子曰:“吾生平不敢遂过,尝有凛凛庶防之心,即冥报当不吾谴。小子志之,毋徇俗好为。”也属纩之辰,犹勉二子以持敬,指牀头书,令收箧中而已,终不及私人。谓先生之学,真得于敬云。有丈夫子二人,询论皆能世其家。其它详具志铭中,不载。余惟国家以科甲罗士,士由此进者,争愿出所长自快。然中原之人,或不知止,大江以南,官多六百石自免者,谈者谓江南人多田园子女之奉,以故轻去其官云。若先生当盛年美宦,一旦弃去,编摩穷年,此亦讵有所染好耶?当其请告时,天下未能尽窥其指,见以为明哲保身而已。载更两朝,途险者已就夷居,静者且思动,而先生卒坚卧不起,然后有以见隠君子之真也。昔蔡中郎为人作墓碑,独云于郭有道无愧色,余非中郎其人,无足为先生重者。然先生亦讵减郭有道哉?

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七

译学习古道而成为儒者,举止从容而有礼;看到他的仪容的人,都以为这是山林泽畔中清瘦的隐士。加封的恩命来自天子,有这样的儿子便是如此。题署在他的墓上的人,都以为这是通往梧州的墓道。《徐鲁庵先生墓表》【王世懋】唉!这里是鲁庵徐先生的墓。先生曾在中秘读书,做过谏议大夫;不称他的官职,而称鲁庵先生,是崇尚他的德行。根据行状,先生姓徐,名师曾,字伯鲁,就用“鲁”字题写他的庵舍,并以此作为别号。徐氏的先祖本是嬴姓,是偃王的后代,分散居住在太末;到了前朝,有一位名潜的人,任龙庆州知州,才开始迁来吴江定居。传了几代到文亮,因为入赘为婿才开始住在城里。文亮生达,达生纲,纲生养恬公。养恬公入朝任职后,其堂兄缙实际上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的嫡母是王孺人,没有生育子女;继室凌孺人才是先生的生母。先生生来就有非凡资质,年幼时不喜欢嬉戏。七岁跟随外傅学习,便端正坐着整天读书,神情严肃聪慧。教给他《易》的义理,他立即就能通晓大意。十二岁能写诗歌,撰作古文辞章。十四岁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从此屡次受挫,声名却越来越大。吴中子弟带着束脩,纷纷来拜他为师,先生也严肃自持地做起了人师。嘉靖庚午年,先生二十四岁。郡守马公把他作为儒士中的首选,推荐参加御史考试,却又被黜落,人人都替他惋惜。先生没有因为命运不佳而自我沮丧,反而更加闭门诵读学习,曾按日程安排读书、自我督课,勤勉坚定,直到半夜仍不停止。他的学问,除《易》以外,还旁及诸经,下至《洪范》《皇极》之类的数术,阴阳、历法、音律,以及医学、卜筮、籀书篆书诸家的著述,都能通晓其中的学说。不要说一般的经生,即使世人所称的大儒,也没有谁能超过他。辛丑年,他才遇到县令喻公和提学使杨公,这两位都以善于发现人才著名。于是先生每次考试都受到奖赏,终于成为本县诸生中的第一名,而其他诸生也没有敢同他并列的。所遇到的监司、直指,没有一个不称赞他、把他当作知己的。丙午年考中乡试,丁未年参加礼部会试,接连考中。考虑到两位尊长年事已高,而生母还葬在浅土,于是托称有病,不接受诏命,回家去了。回去后,办理并加固凌孺人的葬事。事情办完,养恬公召见先生,对他说:‘我的儿子有幸考中礼部会试,获得一官半职,就应当前去任职,怎能废弃前代的典章,不考察国家的法令?如果不考察,又凭什么报答皇上的恩典?精研义理是为了施用于实际,利用于实际才能使自身安定;你应当努力啊。’先生遵奉父亲的命令,于是更加专心致志地求学。不久,养恬公去世,先生因未能以俸禄奉养父亲而自我伤痛,哀伤过度,几乎不能支撑;服丧期间办理丧事,始终没有一件超过礼制。癸丑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过了两年,每次考试都处于优等。任馆职时,本来只因没有被授予史职,后来出任兵科给事中。先生没有(原文作“防防”)遗憾的神色,早晚都恭敬地履行职务。第二年,嫡母在京城宅邸去世,他护送灵柩归乡,服丧期满后赴吏部补授吏科给事中。先生在都察院和六科任职时,前后两任长官邱、梁二公一向了解先生,熟悉时务,凡有重大议论多同他商议。审核奏疏以及代拟公疏,大多出自先生之手;先生自己也提出了许多建言,如酌情处置四川军队、请求设立任备祠等,大多得到施行。庚申年,奉命册封周藩,途中请假休息,阅历一年后转任左给事中。当时肃皇帝年事已高,更加摧抑谏官,而严嵩掌权,暗中排挤言官以便于自己,台省官员多因循缄默,失去职守。先生叹道:“我承受着先人的遗体,不能忍心立即在朝廷中任人践踏,难道要仿效同辈,积月累日地默默坐着,直到取得金紫官服吗?”他在奉使期间,脾病发作,到这时更加严重。先生说:“我已经有理由为自己解脱了。”于是请假不再前往,便在南湖上建了一座书舍,聚书万卷,像当年做诸生时一样吟诵读书。此后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铨部怜惜他,却不替他上请。隆庆辛未年,再次上疏,才奉到皇帝允许退休的诏旨。然而天下人更加想听闻他的风范。今上即位初年,两台使者推荐他,最终起用为礼科左给事中,下檄文催逼他出仕。先生长叹道:“臣在先朝,因为不能有所建明,所以私下借用周任的话来作为止步的理由。如今群贤满朝,臣年老而且有病,哪里还能再辅佐圣明?如果再次上疏抗辞,皇上体谅我的实情,允许我辞退。”于是海内更加推重先生的操守。御史郭中极力上疏论荐,事情将要促成再次召用。先生托熟人向铨部说明,事情才作罢。先生既然无意于出仕,常想着寄托于整理遗经来表现自己,所以晚年著述更加丰富,学问尊贵,声望崇高,乡里正倚重他为蓍蔡,先生却突然去世,享年仅六十四岁。远近的人都来哀悼并赠送赙仪,远方的人与陈太丘乡里的人一样。先生去世后,乡社祭祀,先生足以当之。他一生的著作,有《周易演义》《礼记集注》《正防章句》《世统纪年》《湖上集》;所纂辑、修订、注释的,有《文体明辨》《咏物诗编》《临川文粹》《大明文钞》《官学见闻》《六科士籍》《吴江县志》《小学史断》《经略全书》,总共数百卷,都流传于世。他又因为文字学不明白,想辑成一部完整的书来辅助同文之治;尤其精通医术,著论已经有数十篇。这些都是有志于完成却尚未完成的事。先生对于学问没有不曾涉猎的,但根本最终归于“敬”。他曾题写斋名说:“专一守心而不旁骛,早晚都要以此自省。” 即使平日闲居时的皱眉和微笑,也都合乎规矩。性情虽然淳厚谨慎,身体常常伛偻,能够自我持守;但涉及取舍的大节,哪怕一根毛发也不能苟且。居室萧然,却自有乐趣,始终不做他人的说客。吴地风俗喜欢谈论冥间福报,先生下葬时,嫡妻与先生一起预先营造墓穴。先生告诫两个儿子说:“我一生不敢任意放纵过失,常怀着凛然近于圣贤的心,即使有冥间报应,也应当不会责罚我。你们要记住,不要顺从世俗的爱好去做这种事。”临终将要断气时,他还勉励两个儿子要持守敬意,只指着床头的书,让他们收进箱子里而已,始终没有谈及私事。人们说先生的学问,确实是从“敬”中得到的。他有两个儿子,询、论,都能继承家业。其他情况详载于墓志铭中,这里不再记述。我认为国家通过科举网罗士人,士人由此进身,都争着拿出自己的长处来求取志愿。可是中原人有的并不知道适可而止;大江以南,官员多是俸禄六百石便自行请求免官的。谈论者说江南人多有田园和子女供养,因此轻易辞去官职。像先生正当盛年、仕途优美,却一旦弃官离去,终年编纂著述,这难道也是有所染习和偏好吗?当他请求辞官时,天下人还不能完全看出他的用意,只认为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经历两朝之后,奔走于险途的人已经趋向平坦安逸,安静退处的人又开始思求出仕,而先生最终仍坚定地卧居不出,这才使人看见隐逸君子的真正品格。从前蔡中郎替人撰写墓碑,只说自己在郭有道面前没有惭愧。我不是蔡中郎那样的人,没有什么足以使先生更加受尊重的地方。然而先生难道还会逊色于郭有道吗?《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