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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明文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二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79–883 段

窃闻人各有偶,物从其类,故婚姻人道之始,伉俪家政之基,岂可使污隆一揆,泾渭混源哉?此郑忽之拒齐,不疑之辞,霍良有以也。故秦晋国匹,栾郤族均,王谢阀等,潘杨世睦,本其门素,既尔齐同,稽厥风猷,复无亏替。又其子弟雅醇,弓裘克禅,则施衿命往,结褵言归,百两是将,箕帚获所,扵是甥舅腾氷玊之誉,▯筮告,凤占之吉,风人咏其好逑,宗党赞为具美,斯天作之纯休,人伦之毕鬯矣。其或今迹虽微,先▯则大,▯支云劣,祖徳在称,则驾言归女,意属振微,仁不遐遗,民归其厚,犹长者之用心,矫偷之髙举也。又或席门之眷,瓮牖之宾,前徽无闻,旧彦缺録,而豹姿突变,骍角旋生,无待能兴洿涂拔起,则知昌愿托冀,庇望谐譬之,食果畧株,弃牢収豕,徼新福扵将来,违众情而缔纳,此婚姻之变例,明贤之逆覩也。至若椎埋宄类,阛阓狡童,不齿齐民,世济恶徳,以逮马医夏畦之子,给丧佣保之儿,亡命负辜之徒,导驺先驱之厮,籧篨戚施之状,俯仰无能,侏儒介眇之称,孝慈莫改,拟伦扵犬豕,比徳扵优伶,一旦以干没而致多金,资营茍以腾髙赀,心志骤侈,不足非财,自丑卑流,仰攀华胄,推润屋之余脂,希宵烛之末照,扵是醲肥啖其门客,货贿诱其私亲,游説之言日至,宻迩之誉不衰,遂至寡廉鲜耻,明目腼顔,唯利是求,族类罔计,众齿竞谋,凤毛安惜?是故育女犹之居货行,媒同扵贸丝,忍使化源酿为贾道,扵是犀璧金珠烂充簪珥,氷纨雾縠髙贮筐篚,虽位在九列,族右一方,多议濶视之人,喜讥善诮之士,莫不一见解頥,弱息请往,遂使缨冕之产入扵驵侩之门,河鲤齐姜比扵鸣盗之裔,生为合▯之人,若牛骥共皁而食,死为同穴之▯,则薫莸并器而蔵,髙门遂尔降衡,芳草为之化萧矣。士人赘行,孰此为大哉?仆尝懐此而未有陈也,近见郡中婚媾多托媒扵足下者,故敢布此。幸子称品,审流别羣,分类茍非异等,务遵常涂。母使礼门顿开,利窦也。讲信书一【郝敬】某足下,执法明庭,休暇故里,两尊偕老,兄弟孔懐,人生之积庆,乡邦之萃美,使枯槁之夫望之而生色。比年髙牙往返,不佞行夫先驱,归忘倒屣,亲故之谊阙如,非敢为疎薄也。盖不佞自丁未之嵗,抱病杜门扵今五年矣。士大夫归田,日与父老周旋,追陪懽笑,而不佞独坐穷山衡门,反锁,岂其性与人殊?自惟肝鬲之要,难一二语人也。请为足下畧私布之。盖外议谓楚人剽悍,而吾邑为甚,不知此议何从起?良由我辈奔竞喜事,知进不知退,一着偶差,全局尽输。即今乡里衣冠非乏长者,而人以为胜母、朝歌,冠盖不入其里,请谒不受其刺,此何等时也?人方鸺鹠我,我自谓威凤祥麟,逰羿彀中,其何幸之有?知止不辱,为善最乐,此两言童而习之。身既去官,安分循理,公无逋负,私无过犯,虽风格稍峻,深居简出,人谁得而问之?此区区自全,亦为吾党增气,此其肝鬲之要一也。人家子侄懒学,亲族好事,奴仆横行,三者皆縁主人素与郡邑大夫院道官长周旋,故子弟亲戚缓急观望,奴仆倚城社作奸。吾邑声名之坏,大率由此。今既杜门寡交,自邑侯贰领博士先生以上,一切不通往来,则子弟絶望,亲戚亦不以闲事相聒,家奴知主人素失礼扵上官,敛手入市,逢人让路矣。如此则门无剥啄之警,身受清宁之福,良觉省便。忆自乙已嵗,两儿进学后,虽孤侄孤甥县试无名,宁为赀助,不为干谒。宅后地髙价平买,强隣生端委而弃之,岂曰能让?亦唯以息纷争之扰,省出门之烦。妻子无识,笑其龙钟,区区拊掌,自谓得计。盖能忍一朝之忿,而后能博一日之安。只字不入官府,勾使不到家庭。昔人云:「无事此静坐,一日如两日。」何为匆匆冗冗,与世纷纭?此其肝鬲之要二也。生平不善饮酒,不博奕,不游嬉,对客兀坐终日,木偶,惟好古读书,癖入膏肓,家有古彜。器髙人墨迹把玩,可以永日。辞翰粗习而不工,亦不甚好也。缅惟先圣六经之训,炳如日星。数千年来,各家师说防蔽,多未发之隐。愿以未死之年,钻坚研微,手为注释,补前人所未备。非竭十年之力不可,而今已五年矣,功将及半。人生五十始衰,余又过四,来日苦短,有志未竟,恤死之不遑遑,恤门外事,此其肝鬲之要三也。三者向未以语人,虽妻孥无喻吾意者,惟皇天后土、先圣先师,或者监之,而今以语足下,岂谓足下知我乎?聊以明区区非好与人长短,専心田舍者也。使不佞専心田舍,当日与官府酬往,规求便利,而县大夫莅政两年,尚不识面,则不佞岂好事之徒、争利之人哉?足下可以垂察矣。

译我私下听说,人各有相配的对象,事物按照类别相从;所以婚姻是人道的开端,夫妻是治理家庭的根基,怎么能使身份高低完全混同,把泾水和渭水的源头混在一起呢?这就是郑忽拒绝齐国婚事、陈不疑辞谢婚约的道理,霍良也有他的用意。因此秦、晋两国相配,栾、郤两族门第相当,王、谢两家阀阅相等,潘、杨两家世代和睦;考察他们的门第素养,既然彼此齐同,再考察他们的风俗德行,也没有亏损衰败。再加上他们的子弟高雅醇厚,弓箭和家学都能继承,于是女子接受衣带、奉命出嫁,结好婚姻而归,百辆车迎娶,箕帚也有了归宿;这时甥舅获得冰玉般的美誉,龟卜筮卜都告知吉祥,凤凰占卜显示吉兆,诗人歌咏他们是美好配偶,宗族亲党赞叹他们美善齐备;这真是上天造就的纯厚福庆,是人伦之道最为畅达的境界。有的人如今的家迹虽微薄,先世的根基却很大;后代子孙似乎低劣,祖先的德行却值得称道,于是说着“归于我家吧”,心中寄托着振兴衰微的意愿;仁者不遗弃远方之人,百姓归附于他的厚德,这仍然像长者用心,是纠正偷薄风气的高尚举动。又有的人,家门如柴门,亲友如瓮牖之宾,前代功业无人知晓,旧日贤才也没有记载;但后代忽然显露豹变之姿,迅速生出骍角般的才能,无须等到他振兴污泥、拔地而起,便知道这是把昌盛的愿望寄托在他身上,期望借其庇护而成就婚姻;像摘取果实只取少数枝株、丢弃牢中的猪而另收取野猪,企求把新的福分寄托在将来,违背众人的情意而缔结婚姻。这是婚姻中的变例,也是明智贤者所能预先看出的反常之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至于那些掘坟盗墓的奸宄之徒、市场里的狡猾少年,不列入平民之中,世代承继恶德;以及马医、夏畦之子的后代,供丧事使唤的佣工、保役之儿,逃亡负罪的人,给车马前导的奴仆,形貌如籧篨戚施、俯仰之间毫无能耐的人,被称作侏儒、偏盲之类,孝慈的品行也无法改变;把他们比作犬猪,把他们的德行等同优伶。一旦靠侵吞谋利而获得很多钱财,凭借苟且经营而积累巨额资产,心志突然骄奢,便不再以钱财为耻;他们厌恶自己的卑贱出身,仰头攀附华贵门第,推送经营产业多余的油脂,希求宫灯末梢的微光。于是用肥美食物款待门客,用财货贿赂诱引姻亲,游说之言每天传来,亲近者的赞誉不衰;最终到了少廉鲜耻、瞪眼厚脸、唯利是求的地步,完全不计族类,众人争相谋划,难道还会珍惜凤毛般的名门女子吗?所以养育女儿竟如同囤积货物、等待出售,媒人等同于贩卖丝帛;怎么忍心让婚姻教化的源头酿成商贾交易之道?于是犀角、玉璧、金珠灿烂地装满簪钗耳饰,冰绡、纨素、雾縠高高贮藏在筐箧之中。即使地位位列九卿,宗族在一方称雄,也有许多见识浅陋、眼光狭窄的人,以及喜欢讥笑善人的士子;他们无不一见就笑得合不拢嘴,弱小的女儿却被请求出嫁,终于使缨冕之家的人进入媒妁商贩之门,使河鲤、齐姜一类的名门女子同鸣盗之徒的后代相比;活着成为结合错乱的人,如同牛和骏马共在一个槽里吃食;死后成为同穴之鬼,如同薰草和臭草并器收藏;高门于是降格,芳草也因此变成了蒿草。士人的婚配行为,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问题吗?我曾经对此怀有感慨,却一直没有陈说;近来见郡中许多婚姻都托媒于您,所以才敢把这些话陈述出来。希望您称量品第,审察流别、区分类别;只要不是等级悬殊的,务必遵循通常的道路。不要使礼仪之门骤然大开,变成谋利的孔穴。《讲信书》一【郝敬】某某足下:您执掌法令,身在清明的官署,闲暇时回到故乡;两位尊长共同长寿,兄弟之间情意深厚。这是人生积累的福庆,是乡邦汇聚的美好,使我这个枯槁之人望见也增添光彩。近来高牙往返,我这个没有才德的人作为前导,归来时却没有亲自倒屣迎接;亲故之间的情谊有所欠缺,并不是我敢于疏远薄待您。只是我自丁未之年起,抱病闭门,到如今已经五年了。士大夫归田以后,每天与父老往来,陪伴他们欢笑;唯独我坐在穷山的横门之内,反锁门户,难道是我的性情与别人不同吗?只是我自己知道,心肝胸膈中的要紧话,很难用一两句话告诉别人。请允许我为您略微私下陈述。外间议论说楚地人强悍,而我们县尤其如此,却不知道这种议论是从哪里兴起的。实在是由于我们这些人奔走竞争、喜欢惹事,只知道进取,不知道退守;一着棋偶然走错,全局便都输了。如今乡里衣冠之中并不缺少长者,但人们却把某些地方看作胜母、朝歌那样的坏地方,官员车盖不进入其里,请托拜谒也不接受名帖;这是怎样的时世啊!人们正把我当作鸺鹠来讥笑,我却自称是威凤祥麟;身处羿的箭法所能及的范围之中,这又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呢?知止便不会受辱,以行善为最大的快乐,这两句话我小时候便学习了。我既然已经离开官职,就安守本分、遵循义理,公家没有拖欠,私下没有过犯;即使作风稍显严峻,深居简出,谁又能来过问我呢?这点自我保全,也是在为我们这一类人增添志气;这是我胸膈中的第一件要紧事。人家的子侄懒于学习,亲族喜欢惹事,奴仆横行霸道,这三件事都因为主人平素同郡邑大夫、院道官长来往周旋,所以子弟亲戚在有急事时便观望等待,奴仆则倚仗官府势力作奸犯科。我们县的声名败坏,大多由此造成。如今我既然闭门少交往,从县令到副职以及博士先生以上,一概不通往来;这样子弟便绝望,亲戚也不再拿闲事来烦扰,家奴知道主人平素已在上官那里失礼,便收敛双手,进入集市时遇人让路。这样一来,门前没有剥啄敲门的惊扰,身体享受清静安宁的福气,确实觉得省事便利。回想自乙巳年两个儿子入学以后,即使孤侄、孤甥在县试中没有名次,我宁愿出钱资助,也不愿托人请谒。住宅后面的地价便宜、地势又高,我本来以强邻挑起事端为由委弃了它,难道是我能够忍让吗?只是为了平息纷争的扰乱,减少出门的烦劳。妻子儿女没有见识,笑我老态龙钟;我却独自拍掌,自以为得计。大概能够忍受一时的愤怒,之后才能得到一日的安宁。一个字也不送入官府,勾摄差役也不到家里。古人说:“无事时这样静坐,一天可以当作两天。”为什么要匆匆忙忙、杂乱奔波,同世人一起陷入纷扰呢?这是我胸膈中的第二件要紧事。我平生不善饮酒,不赌博下棋,也不游玩嬉戏;对着客人整天呆坐,像木偶一样。只是喜爱读古书,嗜好深入膏肓;家中有古代彝器,也有高人的墨迹,可以把玩一整天。我的辞章笔札只是粗通而不精工,本来也不太喜爱。我遥想先圣六经的教训,光明如同日月星辰。几千年来,各家师说多有遮蔽,许多隐微之处尚未发明。我愿用没有死去的这些年,钻研坚深,探究精微,亲手作注释,补足前人没有完备的地方。这件事不竭尽十年功力做不到,而如今已经五年了,功业将近完成一半。人生到了五十岁才开始衰老,我又超过四十,来日苦短,志向尚未完成;忧虑死亡尚且没有时间,哪里还有时间忧虑门外的事情?这是我胸膈中的第三件要紧事。这三件事过去从未告诉别人,虽然妻子儿女也没有一个能够明白我的心意,只有皇天后土、先圣先师或许能够监察我;如今把它告诉您,难道是认为您一定了解我吗?不过是想说明,我并不是喜欢同人争长短,而是专心于田园的人。假如我真想专心于田园,平日便会同官府酬酢往来,谋求便利;然而县大夫到任两年,尚且没有见过我的面,难道我是不安分好事、争逐利益的人吗?您可以由此明察了。

夫足下世胄也,令祖方伯公,田舍甲扵闾里。尊公又从而附益之,足下拱手而受成扵人,世艰难自可无问。区区窭人子,先君一官清白,家无甔储,今与尊府相连,马跑泉、滔口、薄田皆不佞十七年前拮据置买,为老母饘粥,一家糊口计。而滔口有尊公生兆,则自近年始耳。区区创业之初,岂预知尊公将卜兆扵此先去以避之乎?去年突将马跑泉百年水利,一旦阻絶,使薄田数顷化为焦土。时足下内召,胡幼泉年伯、马瑞华亲家皆云▯足下归易处耳。无何霖雨大降,不佞扵时注易初毕,踟蹰满志,世情冷暖,忽忽都忘。比足下归,而马瑞华谓足下不改其父之政也。不佞叹足下孝子哉?抑或者将弥缝其阙,泯其迹,使不佞隂受赐乎?未可知也。扵时不佞方注书,前事尽置度外。比入冬书毕,将谋注礼,三礼浩繁,非数年不可了。而两儿懒学,欲以家事付之,値县司编税,遂令两儿履亩清额。不意执事者一旦炰烋震怒,摐金伐鼓,械杖如雨,畚锸如云,咄嗟之顷,薄田五堰尽筑为大堤。不佞闻之,莞尔而笑曰:可谓庶民攻之,不日成之者矣。然习静久,三告至。不为投杼,已乃复自思惟,不易不于长此安穷?扵是率畧数语授儿,代书告邑长者,求为先容。而尊公报以纚纚大篇,不惟以滔口之五堰为当筑,且并以马跑泉之水利为当阻。至是始知足下果不改其父之政,而不佞亦竟不得防足下隂庇之赐矣。将若之何?夫尊公无地不相阨,不佞何地可相避?纵不佞谬为髙雅,尽置田舍不问,则将闭门枵腹,嚼槁壤,咽螬李,而为于陵仲子乎?扵是不佞始哓哓焉向足下一鸣耳。虽然,争夺之言出口,则清明之气销;好讼之辞入耳,则风雅之道丧。舍文弱之雍容,而为睚眦之纷纶;离却扫之清宴,而开盈庭之閙市。使居不得安其所,退不得修其业,局天蹐地,曝纩寝闗。区区向所布肝鬲扵足下者,尽付之东流矣。夫天下事,惟情,惟理,惟法。我辈钟情,中人论理,愚夫读法。足下法官也,事至议法,卑矣;人品至犯法,下矣。吾两人者,直当以情语请足下,平气听之,虚懐访之,勿信羣小,勿从乱命。其必有以忠言告足下者,倘灼见区区之情,诚有可原,此疆尔界,宜仍旧贯,泯扵无迹,忘扵无言,安扵无事。俾区区养拙投闲,席门长掩,未死之日,谁非足下之赐?盖不佞死灰也,而足下炀焰也。今姑置可不可,然不然勿论,惟扵常格外乞哀扵足下曰:请勿壅泉,勿曲防,使乡隣霑一滴之润,解倒悬之渴。以足下贤明,亦宜优为此,而况不佞非无因而至者,何难一见许乎?不佞扵足下虽非肺腑,屡世桑梓,未始无瓜葛。先君与尊先仲父乂世讲也。去年闻足下有南台之擢,私心愉快。他日薄业就杀青,建邺诣柱下繙蔵书,固我东道主人也。岂意未离里闬,早相抵牾,是使区区竟不敢附青云,望龙门矣。翻然垂省,尚存乎足下一念。盖闻智者不可辩穷,而可以情感龙蛇,不以直伸而以诎伸。今使足下万胜不佞,万不胜人,不谓足下。善谓足下强耳,使足下万不胜,不佞万胜。人不谓足下不善,谓足下让耳。足下试思之,宁以侍御之有应人求而与之之为贵乎?宁使人谓侍御兼他人之有之为贵乎?吾闻明月之珠不以弹雀,屠牛之刀不以割鸡。一勺之水,盌脱之地,所値防何?挟豸冠之力以遂升斗,折霜简之威以溺寒灰。借使得之,非曰利也;借使胜之,非曰武也。此言滑稽扵足下为蓍蔡。越人关弓,谁肯垂涕?虽有长者居间,利害未必相闗。吾与足下当局,愿尽除其荆棘,相示以肝髙。如此使不佞受赐扵诸长者,勿宁使不佞受赐于足下乎?惟足下图之。讲信书二【郝敬】昨者奉书足下,披露肝胆,自知交浅言深,然迫扵无可若何,企足下万一垂听;而足下藐焉如罔闻也,得非以前书详扵人情,畧扵事理,故足下疑之乎?向固与足下言矣,我辈钟情中人,论理区区,非诎扵理也。田舍之长短,争讼之是非,书之则汚简牍,传之则丑听闻。屡读尊公书,皆凭奴客口授,都似梦语。黒不可以为白,鹿不可以为马,通国之口,谁能扪之?所以静俟足下从容详察,不欲皎皎自白,独居其是,而足下褎如充耳,又不得不以颠末告。请先言马跑泉,一名沙泉,泉虽发源▯东,而溉田则岭以西居多。环▯西下十里之内,百家千顷,水利公共也。而尊公每向人云:“沙泉者刘氏物也,郝氏攘之。”此岂非梦语耶?泉越岭西流为三沟,一沟循岭而南为滕家垱,滕姓等数十家共之。不佞有田十六石在内,同利无争也。

译您是世代显贵的人,令祖方伯公在乡里拥有最多田产;尊公又在此基础上增加产业。您拱手便从别人那里接受成业,世代的艰难自然不必过问。我这个贫寒人家的子弟,先父一生做官清白,家中没有大储藏;如今与尊府相连的马跑泉、滔口和薄田,都是我十七年前艰难置买的,为的是供老母亲喝粥吃饭,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而滔口有尊公的生墓,则是近几年才开始的事罢了。当初我创业置产之时,哪里预先知道尊公将要在这里选择墓地,先行离世,以至于要避让他呢?去年突然截断马跑泉百年的水利,一下子使水路阻绝,几顷薄田化为焦土。当时您奉召入朝,胡幼泉年伯、马瑞华亲家都说,等您回来就会改换处理方式。没过多久,大雨连降;我当时刚刚注完《易》,满怀得意,世情的冷暖忽然全都忘了。等您回来,马瑞华却说您不改变尊父的政令。我感叹您真是孝子吗?还是也许要弥补他的缺失,抹去他的痕迹,使我暗中受到您的恩赐呢?这还不能知道。当时我正在注书,便把前事全都置之度外。到了入冬书注完了,将要计划注释《礼》;三礼浩繁,不用几年功夫不能完成。而两个儿子懒于学习,我想把家事交给他们;恰逢县衙编定赋税,于是让两个儿子丈量田亩、核清税额。没想到办事的人突然咆哮震怒,鸣金击鼓,械具棍棒如雨,畚箕铁锹如云;顷刻之间,薄田的五道堰全都筑成了大堤。我听说后莞尔一笑,说:真可以说是“百姓攻打它,不久就把它造成了”啊。然而我长久习惯清静,接连收到三次告知;我本来没有因为投杼之说而改变心意,后来却又自己思量:难道不能改变这种处境,长久这样安于穷困吗?于是大略写了几句话交给儿子,代我写信告诉县中长者,请求他们替我先行引见。尊公却用一篇洋洋大文答复,说不但滔口的五道堰应当筑起,而且马跑泉的水利也应当阻断。到这时我才知道,您果然没有改变尊父的政令,而我最终也得不到您暗中庇护的恩赐了。这将怎么办呢?尊公没有一处不来困厄我,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呢?即使我错误地自命高雅,把田舍之事全都置之不问,难道将要闭门空腹,嚼食枯土、吞咽螬李,而成为于陵仲子吗?因此我才开始向您喋喋陈说,发出一声呼喊。即便如此,争夺的言语一出口,清明之气就消失;好讼的言辞一入耳,风雅之道就丧失。舍弃文弱雍容的态度,而成为因小怨而纷争不休的人;离开闭门清静的宴坐,变成满庭喧闹的市场。使我居住不能安于自己的地方,退处不能修习自己的事业,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暴露在外,裹着被子而睡。此前我向您陈述的胸膈之情,全都付之东流了。天下的事情,只在于情、理、法。我们这些人重情,中等之人讲理,愚夫只读法律。您是执掌法律的官员,事情一来便只议论法律,这是把事情看低了;人品一涉及犯法,便把人看低了。我们两人之间,本来应当用情理来向您请求;请您平心静气地听取,虚怀若谷地询问,不要相信群小,不要听从混乱的命令。若有人以忠言告诉您,假如您明白看见我这点实情,确实有可以原谅的地方,那么就把疆界各自划定,仍旧按照原来的规矩,抹去痕迹,忘掉言语,安于无事。使我安养拙朴、投闲置散,柴门长久关闭;在我没有死去的日子里,哪一样不是您的恩赐呢?我不过是死灰,而您却是炽烈的火焰。如今暂且不论可不可、然不然,只在通常规范之外向您请求怜悯:请不要堵塞泉水,不要曲意筑堤,使乡邻沾到一滴水的滋润,解救他们倒悬般的干渴。凭您的贤明,也应当宽厚地做这件事;何况我并非无缘无故前来,又有什么难处不能答应我一次呢?我和您虽然不是肺腑之交,但几代以来同为桑梓乡邻,未尝没有瓜葛。先父与尊先仲父两代世代讲论交好。去年听说您获得南台的擢升,我私心十分愉快。将来我的薄业完成、刊刻成书后,到建邺拜访柱下,翻阅藏书,您本来就是我的东道主人。哪里料到还没有离开乡里,就早早发生抵牾,使我终于不敢依附青云、仰望龙门了。希望您忽然回心反省,心中还保留一点这样的念头。听说有智慧的人不可以用辩论使他困窘,却可以用情感动龙蛇;不在于凭直而伸展,而在于因屈而伸展。如今假使您胜过我一万倍,胜不过别人一万倍,别人不会说您不好,只会说您谦让;假使您胜不过我一万倍,而我胜过您一万倍,人们也不会说您不好,只会说您让给了我。您试想,宁可把侍御能够回应人的请求并施与他人看作可贵呢?还是宁可让人说侍御把他人的所有也一并占有看作可贵呢?我听说明月之珠不能拿来弹射麻雀,宰牛之刀不能拿来宰鸡。一勺水、一碗大小的地方,所耗费的水利又有多少呢?凭借獬豸冠所象征的权力来满足斗升小利,折损霜简所象征的威严而淹没微小的灰烬;即使得到了,也不能说是利益;即使胜过了,也不能说是武勇。这些话对您来说,足以作为蓍草和蔡草一样的占验。越人拉开弓弦,谁肯为此流泪?即使有长者从中调解,彼此的利害也未必相关。我和您如今都处在这件事之中,希望把其中的荆棘全部除去,以胸中真情相互示意。这样一来,与其让我受诸位长者的恩赐,难道不如让我受您的恩赐吗?请您仔细考虑。《讲信书》二【郝敬】昨天我写信给您,把内心的话全都倾诉出来,明知我们交情浅而言语深,但实在迫于无可奈何,希望您万一能够垂听;可是您却漠然置之,仿佛没有听见,莫非因为前信详于人情而略于事理,所以您怀疑它吗?从前我本来已经对您说过,我们这些重感情的人,议论道理虽显得琐碎,并不是理屈。田地的长短、诉讼的是非,写出来会污损简牍,传出去又会使听闻者难堪。我多次读到令尊的书信,都是凭奴仆和门客口述,简直像梦话一样。黑的不能说成白的,鹿不能说成马,全国人的口舌,谁能堵得住呢?所以我静候您从容详察,不想明白自辩,独自坚持己方正确;可是您却装聋作哑,又不得不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您。先说马跑泉,又名沙泉:泉水虽然发源于▯东,但灌溉田地则以岭西为多。环绕▯山向西下行十里以内,有百户人家、千顷田地,水利是公共的。可是令尊常常对人说:‘沙泉是刘家的产业,被郝家夺去了。’这难道不是梦话吗?泉水越过山岭向西流,分成三条沟:一条沿岭向南,成为滕家垱,滕姓等数十家共同使用。我在其中有十六石田地,大家共同用水,彼此没有争执。

下岭数步,又分一沟,折而西南为周家垱,周姓等十家共之。不佞有田五十余石在内,同利无争也。半岭直下,又分一小沟北去为君家长流水,而大沟直西去为聂家垱,聂姓等数十家共之。不佞有田一百余石在内。滕垱、周垱二沟去泉近,地势下,得水多而田少,各家随便利取水,故不分昼夜。聂垱去泉稍逺,地近山而髙,田多水少,故先年屡讼,各姓照田分水,日夜轮流。嘉靖年间廖朗官帖及各家私约具在可凭也。尊公过听使者刘寅谓:“此沟之水専为君家有。”夫君家有长流小沟,其大沟専为垱设也,垱専为田筑也。君家田尽在上流垱下一带,皆不佞与诸姓之田,君家无寸土在下,不知并吞此水何用?自开辟有此泉,即有此垱,几千百年矣。令祖方伯公万厯丁亥年来,不佞万厯乙未年来,皆新户也。计尊公沙泉田不及三十石,及令叔田不满八十余石,而薄田在下流者一百六十石,此泉所灌田且千石,而尊公腼然以为已物,此又非梦中语邪?假使区区非其有而攘之,亦非攘之扵君家也。垱水旧分七昼夜:聂秀陈进一昼一夜,王安一昼一夜,廖成二昼二夜,王明一昼一夜,王本敬一昼二夜,王本义龚鹤一昼一夜。今陈田属我水一昼夜,王安田半属我水半昼夜,廖成田半属我水一昼夜,王本敬田半属我水半昼夜,王本义龚鹤田属我水一昼夜。计薄田该水四昼夜,各姓共该水三昼夜。各家公私新旧劵约可据,农家以水为命,谁肯相让?使不佞果越分攘取众姓,岂无一言而何待尊公呶呶乎?古垱即在小园烟雨堤左水沟傍墙南下,乙已年山水泛涨,垱决为深潭。众姓推田多者首事,不佞捐三十金买石,募隣人王天义、邹少光等修筑,二人现在可问也。使区区非其有而攘之,岂亦非其有而代他人修筑乎?近年只为小奴得罪尊使刘寅,挟忿阻絶上流,将泉沟一带处处穿决,滴水不令入沟,两年禾苗枯死。而尊公反谓我越分引水渡垱,夫垱不渡水,筑之何用?有垱无水,又岂非梦语邪?今姑就尊公所明者晓之:尊公谓廖朗水二日夜已卖与胡凤垣,则胡凤垣田之有水,尊公所明也。然胡田之水必由小园墙下先灌薄田一片九十余石,而后西南过王本敬田,又东过袁照所换廖朗田,又东过胡雍丘田,又南过不佞买王明田,又南乃抵胡凤垣田。自泉口抵小园一里而近,自小园抵胡凤垣田二里而遥。逺二里者既有水,而近一里者反谓无水,此又非梦语邪?尊公谓王本敬向未放此水,今王本敬虽死,其子王天治尚在,各家有劵可无烦多言。至谓我以廖朗之空帖借口,夫不佞之买此田,本为泉田买也,其各主卖此田以泉田卖也,税粮之以泉田科也。百年之古垱古沟,非旦夕可伪造也。一乡万口,行道之人,樵夫牧子皆知郝田共此泉,何待廖朗?之帖始为左验乎?是又一梦语也。尊公又谓:「我田自有堰水可灌夫小园之有堰,非旧设也。甲辰嵗,不佞弃官归,始凿此池;旋买龚敕、熊国贤基田,又抵换魏敏庵年兄田,共七十余亩,通濬为濠,以承聂垱余水,为养鱼、种竹、休老计。原非此田之额堰也。而尊公见数年新凿之池,遂忘百年久开之垱,是又一梦语也。」尊公又云:「不佞昔托王鹤陆仰求令祖方伯公小奴,近日又贿盛使刘寅,以此为无水营求之罪。案事诚有之。嗟乎!何为其然也哉?足下亦可以反而思矣。」夫使是水而不佞果无分乎?则请求纳贿,谓之赃迹;使是水而不佞果有分乎?则请求纳贿,是勾践所以事呉、太王所以事獯鬻者耳,岂得已哉?即区区今日告哀扵足下,累然如丧家之狗,奚啻鹤陆之请、小奴之贿而已?尊公不深思垂怜,而反昌言以明得,意其若之何?惟尊公难与言,故不佞不与之言;企足下可与言,故不佞娓娓言之。此乃马跑泉之颠末也。请更言滔口之五堰。向者君家筑堰之日,小奴来告,但云占我四堰耳。昨不佞闲行亲视,实五堰也。夫滔口薄田,自万厯二十三年董述溪以所买王鏊、陈才等田十石七斗五升,藕堰一口、新堰一口、又小堰一口、又大堰水一分、又泉水一分,俱坐王族门首冲下,凭陈楚亭抵换我倪家冲田,迄今十有七年矣。嗣后王姓人各以田堰基屋求售,且尽而辛丑年以后,尊公始卜生茔扵此地,匆匆谋买,皆各姓星散之田,而门首堰冲下己无田可买矣。藕堰下皆薄田也,内止存王堂田三斗一丘、王大节田二斗一丘,被尊公挟买之,亦不过田五斗耳,今遂占我藕堰一半。新堰下皆我田也,内止存王大元田二丘、王大茂田一丘,万厯二十七年我募工疏凿此堰,而二家逐年止用水一分,今尊公挟买,遂占我新堰一半。

译下岭几步,又分出一条沟,转向西南成为周家垱,周姓等十家共同使用。我在其中有五十多石田地,大家共同用水,彼此没有争执。到半岭直下,又分出一条小沟向北,成为您家的长流水;大沟则直向西去,成为聂家垱,聂姓等数十家共同使用。我在其中有一百多石田地。滕垱、周垱两条沟离泉近,地势低,水多而田少,各家按方便取水,所以昼夜不限。聂垱离泉稍远,地近山而地势高,田多水少,因此前些年屡次争讼,各姓按照田地分水,日夜轮流灌溉。嘉靖年间廖朗的官帖以及各家的私约都在,可以作为凭据。令尊误听使者刘寅说:‘这条沟的水专属于您家。’其实您家有长流水这条小沟,大沟是专为各垱设置的,各垱又是专为田地修筑的。您家的田全在上游垱以下这一带,都是我的田和各姓的田;您家在下游一寸土地也没有,不知把这水全部吞并去做什么?自从开辟以来有这道泉,就有这座垱,已经几百上千年了。令祖方伯公在万历丁亥年来到此地,我在万历乙未来到此地,都是后来迁来的新户。计算令尊在沙泉的田地不到三十石,加上令叔的田也不满八十石,而下游的薄田却有一百六十石;这道泉所灌溉的田地将近千石,令尊却厚着脸皮把它当成自己的产业,这难道又不是梦话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即使我确实不是水利的所有者而强行夺取,也不是从您家手里夺取。垱水旧日分为七昼夜:聂秀、陈进各一昼一夜,王安一昼一夜,廖成二昼二夜,王明一昼一夜,王本敬一昼二夜,王本义、龚鹤一昼一夜。如今陈家的田归我使用一昼夜的水,王安家的田一半归我使用半昼夜的水,廖成家的田一半归我使用一昼夜的水,王本敬家的田一半归我使用半昼夜的水,王本义、龚鹤家的田归我使用一昼夜的水。计算下来,薄田应得四昼夜的水,各姓共同应得三昼夜的水。各家公私、新旧契约都可以作证。农家把水看得像性命一样,谁肯相让?假如我果真越过分界夺取各姓的水,难道会一声不发,反而要等令尊在那里喋喋不休吗?古垱就在小园烟雨堤左边的水沟旁,向南下行;乙巳年山洪暴涨,垱决口成为深潭。各姓推举田地最多的人主持修垱,我捐出三十金买石,又招募邻人王天义、邹少光等修筑,这两人现在都在,可以询问。假如我不是水的所有者而强行夺取,难道还会不是水的所有者,却替别人修筑吗?近年只是因为小奴得罪了令尊的使者刘寅,他挟怒阻断上游,把泉沟一带到处挖穿决开,一滴水也不让进入沟中,致使两年禾苗枯死。可是令尊反而说我越过分界引水过垱。垱不让水通过,修筑它有什么用?有垱却没有水,难道不是梦话吗?现在姑且就令尊所说明的事情告诉您:令尊说廖朗的两日两夜水权已经卖给胡凤垣,那么胡凤垣田地有水,这是令尊所承认的。然而流到胡家田地的水,必须先从小园墙下灌溉九十多石薄田,然后向西南经过王本敬的田,又向东经过袁照所换得的廖朗田,再向东经过胡雍丘的田,又向南经过我买下的王明田,再向南才到胡凤垣的田。从泉口到小园不到一里,从小园到胡凤垣田却有二里远。远二里的地方既然有水,近一里的地方反倒说没有水,这又不是梦话吗?令尊说王本敬从前没有放这道水,如今王本敬虽死,他的儿子王天治还在,各家的契约都在,不必多说。至于说我借廖朗的空帖作借口,其实我买这块田,本来就是为了买泉田;各田主出售这块田时,也是连同泉田一起出售的;税粮也是按泉田的名目征收的。百年的古垱古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伪造出来。一乡万口,过路的人、樵夫、牧童都知道郝家的田共同使用这道泉水,哪里还用等到廖朗的帖子来作旁证呢?这又是一句梦话。令尊又说:‘我家的田自有堰水可以灌溉。’其实小园的堰并不是旧日设置的。甲辰年,我弃官回乡,才开始开凿这个池子;随后买下龚敕、熊国贤的基田,又抵换魏敏庵年兄的田,共七十多亩,全部疏浚成濠,用来承接聂垱余下的水,以养鱼、种竹、安度晚年。它原本并不是这块田的定额堰。可是令尊看见这几年新开的池子,便忘了开辟已有百年的旧垱,这又是一句梦话。令尊又说:‘我从前托王鹤陆去请求令祖方伯公的小奴,近来又贿赂盛使刘寅,把我说成无水可用而行贿营求的罪人。’这件事确实有过。唉,为什么会这样呢?您也可以回头想一想。假如这水确实没有我的份,我请求并行贿,那叫作贿赂罪证;假如这水确实有我的份,我请求并行贿,那就像勾践侍奉吴国、太王侍奉獯鬻一样,是不得已而为之,难道是我愿意的吗?如今我向您诉说哀苦,累累然像一条丧家之犬,哪里只是请求王鹤陆、贿赂小奴这些事而已?令尊不深思而垂怜,反而大肆宣扬来证明自己有理,料想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呢?只是令尊难以和他讲道理,所以我不和他讲;我希望您是可以讲道理的人,所以不厌其烦地向您说明。这就是马跑泉事情的始末。请再说滔口的五座堰。从前您家修筑堰坝时,小奴来告诉我,只说占了我的四座堰。昨天我闲行亲自查看,实际上是五座堰。滔口的薄田,自万历二十三年董述溪用买来的王鏊、陈才等人的十石七斗五升田地,以及一口藕堰、一口新堰、又一口小堰、又一分大堰水、又一分泉水,全部坐落在王族门首冲下的地方,凭陈楚亭抵换我倪家冲的田地,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后来王姓人各自把田、堰基、房屋拿出来出售,渐渐卖尽;辛丑年以后,令尊才开始在这里选择墓地,匆忙谋求购买的都是各姓分散的田地,而门首堰冲下的地方已经没有田可买了。藕堰以下全是薄田,其中只剩王堂三斗一丘、王大节二斗一丘的田,被令尊强行买下,也不过五斗田而已,如今却占了我藕堰的一半。新堰以下全是我的田,其中只剩王大元两丘、王大茂一丘的田;万历二十七年我招募工人疏浚开凿这座堰,两家每年只用一分水,如今令尊强行买下,便占了我新堰的一半。

我买王宗成门首堰一。口其下皆我田也,止存王大化寡妻陈氏田一丘四斗,尊公挟买,今遂占我门首堰一半,又买王爱民堰一口。其下皆我田也,止存王大节田一丘三斗,尊公挟买,今遂占我王爱民堰一口。我买王大启大教兄弟三人门首堰一口,尊宅无寸土在下,今将堰隄掘毁,斩其隄上树木,称为已物。我买王爱民基园一所,尊使尽斫其竹篱,伐大桑一株,舁归此去年冬月事。不佞扵时方注书,小奴从▯外告刘家砍树,不佞叱之去,不愿闻也,昨始亲见矣。嗟夫,已毁之薪木不敢望偿,新筑之五堰将腼顔以为已物乎?虽不佞羸弱不敢相抗,人情舆论其若之何?今总计君家堰下田不过二石一斗五升,既不能携有余之水以溉别田,何为兴无益之役,以作虚器?为尊公谋者,劳且拙矣。及不佞以告诸长者,而尊公乃抄写王姓清丈册抵饰,夫今之不明者,非丈册也。清丈在万厯七年,至今三十四年矣,中间买卖递换,即有侵越,王姓人与董宅宜争扵三十年之前,与我宜争扵十七年之前,既经董宅与寒舍两主递换,未占王姓尺土,今无故而捋虎须,则不佞病狂丧心矣。借云尊公重买,岂以二石一斗五升之田并据人五堰乎?即云系水,岂得径行筑断?并无水者一概筑之,何名乎?刁民王卿、王鲁,无赖小人,搏噬族人以奉尊公,尊公唯两人之言是听。今日之事,两人搆成之。滔口泉水,从来隣里相安,寂无一言,自两人移住泉口,需索放水之家稍不遂意,辄决垱水而注之溪,穿窦而泄之,别田亦如刘寅,所以处沙泉者尤而效之矣。但滔口之害,泛及众人,若沙泉之害,则不佞独受。盖滔口尊宅之田多在下流,其势不能壅水使之不下,若沙泉尊宅之田尽在上流,而寅使盘踞泉口,尊宅田告潦,而薄田生烟尘矣。使者方杨然得意,尽以有余之水卖之无分之家。索鸡索酒索米盐,吾受分者,终日荷锸奔走,旋放旋决,不得霑一滴之润,将谁愬乎?故今滔口之堰虽筑,不佞吞声忍受。但沙泉之水相厄,则薄田数百亩,束手待枯。而尊公锢扵寅使之言以为当然。不知寅使非忠扵主也,亦非讐扵不佞也。与小奴争酒食起衅,佃民唐大智适有牛犯山,尊使执之。小奴登门索取,成隙。不佞不知也。及秋旱,不佞卧病园居,闻泉上喧閙,遣小僮劝谕。而尊使谓不佞将以奉告,先为一切无端语,以激尊公。尊公以为然,彼遂横行无忌,以不佞分水卖与髙林孙正年、滕举、王大才等家。而聂垱以上沿沟一带隄堘千孔百窦,塞扵此决扵彼,上流田满即掘水使之东注,涓滴不得过岭西矣。薄田何尝霑一杯之赐乎?家奴得罪,祸延主人,殊为无辜。两年枯旱,亦足以少泄不平之恨。倘犹谓未足,其害何时而己?尊公耄矣,足下又宦出羣小为政,难与之言。今足下归矣,则足下自为政,岂可使蜂虿小丑毒螫同袍至此极乎?今即不敢望足下改父之政与父之臣,但属尊使睦隣里,体人情,勿生事,勿已甚。往日之横已矣,将来之孽止之,各守分土,安居乐业,使一境清宁,皆足下锡之福矣。夫不佞扵君家,无论世讲也,无论瓜葛也。维桑与梓,世世同土。吾邑桑梓之为荆棘也,四方莫不闻之。大都觉由羣小而祸极弥天,故一马饮水而曹卫之难结,一女争桑而秦楚之兵起。凡事类此,不佞虽愚,数奉教扵君子矣。无奈尊公偏执不通,又有数年之长,不敢不逊。即今牟冲滔口上下多薄田,比年隣人以田舍来者,一切谢絶,虽力不赡,亦以有尊公在彼也。如牟冲周一仕之田已属我尊公,有命即毁其劵而索原价。居士岩、王鲁之田已属我尊公重买,即以予之,而更以渡母桥之硗田相偿。王正立、正义、正忠之田屋皆属我尊公欲之,即委。而去之他,如王天位、王天佐之田,王天格之基屋,皆来求售。以尊公之故而辞之。即今五堰下田二石一斗,此在他人所必争者,皆以尊公故而让之。然则不佞何负扵尊公,而必索?我无已,兽穷则触,鸟穷则啄,区区亦有血气者。顾念琐琐田舍,动相胡越,使官府持短长,是荐绅之辱,而桑梓之羞也。故宁缓颊告诸足下,告诸长者。区区所惜良重,而尊公悍然不顾也。岂以足下之明,尚念不及此邪?夫吾之有小园,亦犹尊公之有生茔也。尊公为千秋浄乐之土,而区区图残喘旦夕之安。旦夕者可以立待,而千秋者无穷期也。不佞以无穷期者奉尊公,而盛使不能以旦夕待者,容不佞扵人情,亦甚拂矣。

译我买下王宗成门首的一座堰,下面全是我的田,只剩王大化的寡妻陈氏一丘四斗的田;令尊强行买下后,如今又占了我门首堰的一半。又买下王爱民的一座堰,下面全是我的田,只剩王大节一丘三斗的田;令尊强行买下后,如今竟占了我王爱民的整座堰。我买下王大启、王大教兄弟三人门首的一座堰,令尊宅第在下面一寸土地也没有,如今却挖毁堰堤,砍掉堰上的树木,说是自己的东西。我买下王爱民的一处基园,令尊的使者把竹篱全部砍掉,又砍伐一株大桑树,抬回去,这是去年冬月的事。我当时正在注书,小奴从窗外告诉我刘家砍树,我呵斥他离开,不愿听这事,昨天才亲眼看见。唉,已经毁掉的柴木,我不敢指望赔偿;新修的五座堰,难道还要厚着脸皮说成是自己的东西吗?即使我身体羸弱,不敢抗争,人情舆论又会怎样呢?如今总计您家堰下的田不过二石一斗五升,既不能带着多余的水去灌溉别的田,为什么还要兴起无益的工程,制造空有其名的器物?替令尊谋划的人,既劳苦又拙劣。等我把这件事告诉各位长者后,令尊竟抄写王姓清丈册来掩饰。其实如今不明白的地方,并不在清丈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清丈是在万历七年,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年了。其间即使发生买卖、转换和侵占,王姓人与董宅应该在三十年以前争执,与我则应该在十七年以前争执;既然已经经过董宅与寒舍两家主人相互买卖交换,又没有占用王姓一尺土地,如今无缘无故去捋虎须,那我就是发疯丧心了。即使说令尊重新购买,难道凭二石一斗五升的田就可以连同别人的五座堰一起占据吗?即使说这属于水利,难道可以直接筑断水流吗?把所有没有水的地方一概筑起来,这叫什么呢?刁民王卿、王鲁,都是无赖小人,咬害族人来奉承令尊,令尊只听信他们两人的话。今天的事情,就是他们两人挑唆造成的。滔口泉水从来邻里相安,寂静无争,自从两人迁居泉口后,凡是要求放水的人稍不合其意,他们就毁决垱水,把水引入溪中,挖穿孔穴泄水;别的田地也像刘寅那样对待,所以治理沙泉的人更跟着仿效。但滔口的祸害波及众人,沙泉的祸害却只有我独自承受。因为令尊宅第在滔口的田地多在下游,地势使水无法堵住而不向下流;而沙泉则令尊宅第的田全在上游,刘寅霸占泉口,令尊宅第的田只会遭受水涝,薄田却干旱得尘土飞扬。使者正得意洋洋,把多余的水全卖给没有水权的人。索要鸡、酒、米、盐;我们这些应得水的人,整天扛着锄头奔走,水刚放出就被决开,连一滴滋润也得不到,这能向谁申诉呢?所以如今滔口的堰虽然被修筑了,我也只好忍声吞气地承受。但沙泉的水若相互为难,数百亩薄田就只能束手等着干枯,而令尊被刘寅使者的话蒙蔽,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他不知道刘寅使者既不是忠于主人,也不是仇视我。他因为小奴争夺酒食而结怨,恰逢佃户唐大智的牛闯入山中,令尊的使者便把牛扣住。小奴登门索取,于是结下嫌隙,我并不知道这些事。到了秋旱时,我卧病住在园中,听见泉上喧闹,便派小童去劝解;但令尊的使者却说我将要把事情报告出去,先编造一番无端的话来激怒令尊。令尊信以为真,他便横行无忌,说我把分得的水卖给髙林孙正年、滕举、王大才等家。聂垱以上沿沟一带的堤埂被挖出千孔百洞,在这里堵塞、在那里决开;上游田地水满了,就挖开水口使水向东流,一滴水也不能越过岭西。薄田何曾得到一杯水的恩赐呢?家奴获罪,灾祸牵连主人,实在是无辜。两年的干旱,也足以稍稍发泄我心中不平的怨恨了。假如还认为不够,这种祸害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令尊已经老了,您又在外做官,身边由一群小人掌权,实在难以和他们讲道理。如今您回来了,就由您亲自处理政务,难道能任由蜂蝎般的小人把同乡毒害到这种地步吗?如今我不敢奢望您改变令尊的政令和任用的人,只希望您嘱咐令尊的使者和睦邻里、体察人情,不要生事,不要做得太过分。过去的蛮横就算了,将来的祸根请加以制止;各自守住分界的土地,安居乐业,使这一方清静安宁,这全都是您赐予的福泽。至于我和您家,不论世代交往,也不论姻亲关系,桑梓之地本来就世世同在一方。我们乡里的桑梓变成荆棘,四方没有不知道的。大抵看起来,祸患往往由小人引起,最后扩展到弥天;所以一匹马饮水竟造成曹、卫两国的祸难,一个女子争夺桑叶竟引起秦、楚两国的战争。我虽愚钝,曾多次从君子那里得到教诲。无奈令尊偏执不通,又比我年长多年,我不敢不谦让。如今牟冲、滔口上下有许多薄田,近年来邻人带着田舍来求售,我一概拒绝;即使自己的力量不足,也因为令尊住在那里。比如牟冲周一仕的田已经归我所有,令尊一声令下,我就毁掉他的契约而索回原价。居士岩、王鲁的田已经归我所有,令尊重新买下后,我便把它们送给令尊,反而用渡母桥的瘠田作补偿。王正立、王正义、王正忠的田屋都是令尊想要的,他们便托付给我后离开这里;像王天位、王天佐的田,以及王天格的基屋,都曾来求售,我也因为令尊的缘故拒绝了。如今五座堰以下的田只有二石一斗,我若在别人那里一定会争取,却都因为令尊而让出。这样说来,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令尊,令尊却一定要索取?我已经无路可走,野兽困穷了就会触撞,鸟困穷了就会啄人,我也毕竟有血性。只是想到这些琐碎的田舍事务,动辄使双方如胡、越相对,让官府来裁断长短,这是士绅的耻辱,也是乡里的羞惭。所以我宁可和颜缓语,向您以及各位长者诉说。我的损失实在很重,可令尊却强悍地全不顾念。难道凭您的明察,竟还没有想到这些吗?我有小园,就像令尊有生茔一样。令尊为的是千秋万代的清净安乐之地,我只是图求残年朝夕的安宁。朝夕之事可以立即实现,千秋之事却没有尽期。我用没有尽期的事情奉承令尊,而盛使却不能容我等待朝夕,这难道不是太违背人情了吗?

足下倘能俯赐防庇,使不佞一枝聊栖故乡仁里,岂忘首丘?是仁人之赐也。必构我无已,则康乐之园行将为逃亡之屋。一瓢一衲,何处青山不可寄吾啸傲?而乃与人家奴作此恶縁。诗云:「硕防硕防,勿食我黍。逝将去汝,适彼乐土。」吾儿才与足下鹬蚌相守,不才身请为奴,稽首献地,愿受一廛而为氓耳。若不佞老且倦矣,焉能日憧憧往来,长与蛮貊之邦为比隣乎?不多谭。

明文海卷二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三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七颂美谢李郡伯建三元坊启【商辂】三元及第,今为隔世之虚名;刺史表闾,又作他时之故事。未尝忘我,何以报公?昔高宻为郑康成建通徳门,頴隂为荀朗陵改高阳里,皆邑令崇一乡之虚誉,与时流为千载之美谈。孰若抡魁之坊,出自相公之笔?如坐防同馆而张氷篆,如游法华寺而覩邕碑。波戈峙金凤而欲飞,闾巷疑蓍▯而再转。虽进士之科未复,然化民之意已多。某因念平生,真堪一笑。衮龙殿上,尝夸独对之三千;朱雀桥邉,今作寻常之百姓。进不得陈箕子之洪范,退而发挥郭氏之中庸。开山学効嘉眉之规,借时文明孔孟之意。松间倡道,岂无考徳问业之人?花外小车,亦有事亲从兄之乐。然或预司徒之役,则又如举子之时,伐树削迹之仇,吾知免矣;毁瓦画墁之咎,谁能兴之?不图三十年金榜之名,増重二千石银钩之字。成前岁部使欲为之志,动昔年乡人助喜之心。十字街头,如浮图之起废;一千年后,与华表以俱存。何荣如焉?可感多矣。兹葢伏遇具官坤维间气,河右俊人,泉府培风,善计江西之财赋;翰林借迳,饱看天上之图书。肯为朱幡皁葢而来,大是碧漳清江之福。论振文诛奸之政,季弟元兄用留耕捄荒之心。召父杜母,使七八月遂雩坛之望;使三百州无溱洧之忧。一日而百废具兴,三年而四境皆治。遂令迂濶亦属作新。某虽奉几筵,敢忘棨防?武陵太守屡许访于桃花,黎家小童竟空吹于葱叶。末由胥晤,曷尽多言?某敢不佩此寸▯铭之百世?薛少保三大字,长如甘棠蔽芾之春;杨文贞一瓣香,愿祝仙李蟠根之盛。其为皈向,无任敷荣。与李先生书【张翊】翊拜白:李先生阁下,令似孔修,不以不才见视,数过仆意,葢有取于仆也。仆也不徳,环顾腹中枵然无所有也,然颇以鍳裁自委。窃观孔修志甚大,才甚高,识亦正,其天分葢亦百之一二也。至于诗道、文道,防畴昔颇事探讨者,其阃奥之处,孔修类能言之。虽于君子长者之前,未免言动有失,此非所以责孔修也。嗟乎,后生可畏,岂不信哉?防尝南北奔走十数年,非其人不妄接也,不妄交也,不妄取也。至如孔修,防眼孔寥寥未之见。何者?年防弱冠而有许大见识力量,何所往而不至也?苐有説焉:程子尝谓天下英才不为少,直以成就之无道耳。葢观之成周之时,取士之法,人才之盛何如?以及汉及后世之时,取士之法,人才之盛何如?葢可见矣。今日先生茍能不顾俗议,不随时好,不急近利,姑勿责之以科举之习,因其志气而张旺之,因其才力而辅振之,因其识见而诱导之,教之以入孝出悌之道,飬心修已之术,亲贤逺佞之方,磨其圭角,去其矜逸,使之得以优游沉潜乎仁义诗书之府,力追疾驰古人成立之地。出则必经纶,必王道,必礼乐,必为一代之贤臣;处则必垂训,必立教,必传道,必为百世之师。不但光李氏之一族,而为一代之国华;不但光岭海之一方,而为四海之徳星。先生亡谓其必不能也?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古有是言也。孟子曰:「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功名富贵自有一定之命,舍谷粟而取糠粃,弃参苓而服钩吻,不知之甚也。防之少年亦尝从事于此,顾以当时无有大贤之接,卓越之识,而坠此穽也。一堕其中,欲出之不可得也。今之白沙陈公甫先生倡道此邦,抱经济之宏畧,负仁义之大柄,千百世而一人者。若使孔修师而事之,其成就之大也,必矣。夫天既与其才,而为父者反逆其才,是天爱其人,而父不爱其子也,其可?哉!昔吕荣公尝言:“人生内无贤父兄,外无严师友,而能有成者少矣。”防于此,亦云。惟先生留意焉!某再拜。贺王阳明平西启【费宩】伏审儒者知兵,相臣出将,殱渠魁以昭王度,除羣丑以奏肤功。九域同懽,一家尤幸。防君子其何能?国在丈夫乃克帅师。方叔显允而制荆蛮,仲尼文武而盟夹谷。恭惟大中丞阳明老先生执事:天畀▯猷,世基硕徳,行高而心独古,才大而用不穷。爰直道以事人,肆忤奸而去位。孤忠自许,百折不囬。继承前席之求,亟拜赐环之命。厯敭中外,所至皆赫赫有声。槩视险夷,无入不怡怡自得。盛名允副,重荷攸归。来控三垂,独当一面。下车平贼,境内晏然。退食受徒,吾道南矣。快若鸾凤瑞世,隠然虎豹在山。乃值宁藩忍干天纪,其所贤者五,而智伯不仁,不足畏者三,而楚武心荡冓言可丑。葢秽徳之彰,闻国事日非,惟奸回之崇信。无罪而杀民杀士,非辟而作福作威,何患无词?能入端人之罪,惟知有利,辄倾厚殖之家。

译您如果能够俯身赐予保护,使我得以暂栖故乡仁里的一根枝头,难道我会忘记死后归葬故土吗?这是仁人的恩赐。若一定要逼迫我走投无路,康乐之园将要成为逃亡者的住所。一瓢饮食、一件僧衣,哪里没有青山可以寄托我的长啸和傲气?却偏偏要和别人家的奴仆结下这样的恶缘。《诗经》说:‘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黍。我要离开你,前往那快乐的土地。’我的儿子才刚与您相持不下,我这个不才之人愿意自请为奴,叩头献出土地,只求得到一处房舍,做个百姓罢了。若我年老而又疲倦,哪里还能天天惶惶往来,长久和蛮貊之邦做邻居呢?不再多说了。《明文海》卷二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三,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七 颂美 《谢李郡伯建三元坊启》【商辂】三元及第,如今已成为隔世的虚名;刺史表彰乡里,又将成为后世的故事。您从未忘记我,我拿什么来报答您呢?从前高密为郑康成建造通德门,颍阴为荀朗陵改建高阳里,都是县令尊崇一乡的虚誉,成为与时流传千载的美谈。哪里比得上三元魁首的牌坊出自相公的笔墨呢?如同坐在东观同馆观看张冰的篆书,又如同游法华寺亲见邕的碑文。碑上波折的笔画像金凤高峙欲飞,街巷间的人疑心蓍草灵龟又一次转动。虽然进士科还没有恢复,但教化百姓的用意已经很深了。我因此回想平生,真足以令人一笑。衮龙殿上,曾经夸说自己独对三千言;朱雀桥边,如今却成了寻常百姓。进不得陈说箕子的《洪范》,退而只能阐发郭氏的《中庸》。开山讲学,效法嘉眉的规制;借当时的文明,阐明孔孟的旨意。松林之间倡导道理,难道没有前来考察德行、请教学业的人吗?花影之外乘着小车,也有侍奉双亲、敬爱兄长的乐趣。然而有时参与司徒的事务,又像从前做举子时一样;砍树削迹的仇怨,我知道可以免除;毁瓦画墁的过失,谁还能兴起呢?没想到三十年前金榜题名的名声,又因二千石官员银钩般的字迹而增重。成就了前几年部使想为此撰志的愿望,也激发了往年乡人共同庆贺的心情。十字街头,像佛塔一样重新兴建废弃之物;一千年之后,将和华表一同长存。还有什么荣耀能比得上这件事呢?令人感动的地方太多了。如今承蒙您这位大人,乃是坤维一带的英气所钟、河右的俊杰;在泉府培养风教,善于治理江西的财赋;又曾借道翰林,饱览天上的图书。您肯为了朱幡皂盖而来,实在是碧漳清江百姓的大福。谈到振兴文教、诛除奸邪的政绩,季弟元兄都怀有留耕救荒的仁心。您有如召父、杜母,使七八月间便实现百姓祈雨的愿望;使三百州不再有溱水、洧水泛滥的忧患。一日之间百废俱兴,三年之内四境全都得到治理,于是连我这个迂阔之人也得以参与更新。虽然我正在守丧,怎敢忘记您的车驾?武陵太守曾多次答应到桃花源来访,黎家小童最终却只对着葱叶空吹。既然没有机会相见,哪里说得尽许多话呢?我怎敢不把这寸心铭刻百世?薛少保题写的三个大字,将长久如甘棠树在春日蔽荫;杨文贞的一瓣香,也愿祝愿仙李根基盘结而昌盛。我的归向和敬仰之情,实在无比荣耀。《与李先生书》【张翊】张翊拜上:李先生阁下,令似孔修不以我不才而轻视我,数次来访我的住处,大概是对我有所取法。我实在没有德行,环顾胸中空空如也;但颇以鉴别裁量自许。我私下观察孔修,志向很大,才华很高,见识也正直,他的天分大概也是百里挑一、千中取一的人。至于诗道、文道,仿佛过去曾经认真探讨过,其深奥之处,孔修大多能够谈论。虽然在君子长者面前,难免言语举动有所失误,但这并不是责备孔修的理由。唉,后生可畏,难道不是真的吗?我曾经南北奔走十多年,不是合适的人不轻易接近,不轻易交往,也不轻易取用。像孔修这样的人,我在所见之人中还从未遇到。为什么呢?一个年纪不满弱冠的人,却有这样宏大的见识和力量,将来走到哪里会不能达到目标呢?只是还有一番话:程子曾说,天下英才并不少,只是成就人才没有合适的方法罢了。看看成周时期取士的方法,人才兴盛到什么程度;再看看汉代及后世取士的方法,人才兴盛到什么程度,也就可以看出来了。如今先生如果能够不顾世俗议论,不随时俗所好,不急于追求眼前利益,暂且不要用科举习气要求他;顺着他的志气使之壮大,依照他的才力加以辅助振作,根据他的见识加以诱导;教他入则孝、出则悌的道理,养心修身的方法,亲近贤人、远离奸佞的途径;磨去他的棱角,去掉他的矜持放纵,使他能够从容深沉地游心于仁义诗书的领域,努力追赶古人成就事业的境界。出仕就一定能够治理国家,实行王道,兴行礼乐,成为一代贤臣;退处就一定能够垂示训诫,建立教化,传授道统,成为百世之师。不只是光耀李氏一族,还会成为一代国家的精华;不只是光耀岭海一方,还会成为四海仰望的德星。先生不要认为他一定做不到。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古人早有这样的话。孟子说:‘杰出的人,即使没有周文王,也一样会奋发而起。’功名富贵自有一定的命数,舍弃谷粟而去取糠秕,抛弃人参茯苓而服食钩吻,实在是太不明智了。我年轻时也曾从事科举之业,只是因为当时没有大贤来接引我,也没有卓越的见识,便坠入这个陷阱。一旦陷入其中,就想出来也不可能了。如今白沙陈公甫先生在此地倡导道学,怀有经世济民的宏大谋略,掌握仁义的大道,这是千百世才有一人的人物。假如孔修能够拜他为师并侍奉他,那么他的成就必定会很大。上天既然给了他才华,做父亲的反而违逆他的才性,这就是上天爱护这个人,而父亲不爱护自己的儿子,怎么可以呢?从前吕荣公曾说:‘一个人内无贤明的父兄,外无严格的老师朋友,却能够有所成就的,很少。’ 我对此也是这样认为的。只希望先生留意。某再拜。《贺王阳明平西启》【费宩】听说儒者懂得用兵,宰相出任将领,消灭首恶来彰明王法,铲除群丑来建立伟大功勋。九州同欢,我们一家尤其幸运。我哪里能比得上君子?国家有了大丈夫,才终于能够统率军队。方叔显赫诚信而制服荆蛮,仲尼兼具文武而在夹谷会盟。恭敬地想到大中丞阳明老先生:上天赐予您宏大的谋略,世代积累您厚重的德行;品行高尚而内心独具古风,才华宏大而施用无穷。于是以正道侍奉君主,终于因触犯奸邪而离开官位;自许为孤忠,百折而不回。接续皇帝召见前席的求贤之意,很快接受召还的诏命。历任内外职务,所到之处都声名赫赫;把险夷一概看待,无论到哪里都怡然自得。盛大的声名与实际相称,重大的使命也归于您。您来到三面边境,独自担当一方重任。下车伊始便平定贼乱,境内安宁;退朝后接受门徒,吾道在南方兴盛了。其迅疾如鸾凤为世间带来祥瑞,其威势隐然如虎豹盘踞深山。正逢宁藩忍心违犯天纪,他所称贤能的有五人,却像智伯一样不仁;不值得畏惧的有三人,却像楚武王那样心志动摇,听信构陷之言,实在可耻。污秽的德行已经显露,国事日益败坏,只因奸邪之人受到崇信。他无罪却杀害百姓和士人,非法而作威作福,哪里还会缺少罪名?能够把正直之人定罪,只因为贪图利益,便倾覆厚实富足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