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余姚黄宗羲编记十四
书闽中死事【王祎】呜呼!元末天下乱,大都小邑,弃君叛父而卖降者,何其众也!于是纲常几斁矣。然其间以节义自见者,亦时时有焉。岂天衷民彜,固不可泯耶?嵗戊申,国兵取闽,以歩骑由杉闗捣邵武,遂克建寜;以舟师由海道破福州,遂取汀、剑,而兴化、漳、泉皆望风纳欵。闽八州不两月,悉平。当是时,大小守吏亡虑数千百,而能死者仅得两人焉:曰拜特穆尔,曰徳哩黙色。此两人者,从习于仕宦,未必明乎圣贤道徳之教,及其从容就义,虽古烈丈夫,何以加焉?故特采其事,着于篇。拜特穆尔者,字君夀,防古人也。歴仕素着廉能,名至正中,以选为福建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行省治福州,我师至城下,城将防,引其妻妾五人至楼上,慷慨谓之曰:「丈夫死国,妇人死夫,义也。今城不守,吾且死,若等能吾从乎?」皆泣谢曰:「无他志也,有死而已。」即皆引绳自缢死。有十嵗女,度其不能自杀,呼诸佛龛前,绐之曰:「汝稽颡拜佛,可保爹娘无恙也。」甫拜,挈米囊压其背,囊米重,女即死。囊下,独念宗嗣不可絶,而有男始三嵗,命乳媪抱匿旁近民居中,仍俾赍金银自随,谓之曰:「万一事不测,以此赎性命,或可全也。」未几,兵入城,乃引灯然屋,四围牕有顷,火四面发,遂焚死。徳哩黙色者,字子初,回回人也。性刚狠,敏于吏事,事母孝。年四十,犹不仕,曰:“吾不忍舍吾母也。”由宿衞用,年劳授行军政院崇教,三迁为漳州路达噜噶齐。居官三年,民安之。时陈有定据闽中诸郡,甲兵钱糓之政,用其私人总制之。朝廷命官皆不得有所与。王师比及境,总制者即以城纳降。势已不可为,仰天叹曰:“吾不才,不数年致位三品,国恩厚矣,无可以报国恩者,惟有死。”居无何,吏报新朝诏谕使者至,礼当出城迓。从容语吏曰:“尔苐往,吾行出矣。”乃被公服诣防事,北面再拜毕,取印斫其文,又取手版书曰:“大元臣子”,置案上,据其坐以坐,即引佩刀剸喉,中断喉以死。既死,手执刀按膝坐,俨然如生时。郡民相聚哭庭下,敛其尸,葬城东门。呜呼!昔宋季,李芾守潭州,有元阿尔哈雅之师至,潭州防芾举室杀身,自焚死。赵卯发守池州,巴延军南下,郡佐举城降,卯发与其妻同缢死。死节之烈,近世希与为比者,去今百年,人称道之,歴歴如前日事。抑岂特百年间人称道之不置,虽千万世不泯可也。呜呼!以余观此两人,视芾、卯发何媿焉?溪山读书记【解缙】吉水县东行七里,永丰江上凤凰山,势翔动,有钓台瀑布,与严陵君隠居无以异也。其隔岸陂陀平衍,风气回合,于人居尤宜。先曾祖姑令子巽湖胡隠君为别墅焉。有溪山风月楼,在元盛时,大夫士之咏歌至矣。隠君令子仲芳为余娣妹婿,少时尝往顾瞻,徘徊以为使有书数巻,临清流,防佳树,登山而望,俯潭而渔,虽酌清水,食脱粟,撷园蔬而杂之,亦曰乐哉。千驷万钟,何足道哉。此予之夙志也。予甥宗训少从予逰,闻予言甚熟,于是优防奉亲,读书二十余年。予之所愿慕而不可得者,宗训厌饫而深得之也。岂若予之勤劳鞅掌哉。虽然,书不可不读,有不必读者,有不可读者。方外异端之书不必读,妄诞迂怪之书不必读,驳杂之书不必读,滛泆之书不必读,刻薄之书不可读。余少时无所不读,是以舍溪山之乐而从事于外,至今欲为山林之乐不可得也。而后知昔之所读有不必,有不可,而今始欲取六经正文,端诵而求之也。宗训廼以溪山读书请为记,前已为之铭,又以此语复之。焦氏庐墓记【刘夏】甲辰三年,江西道提刑按察分司行部至进贤县,举儒士二人焉。其一人雷逸清,其一人焦致中。雷氏坚苦澹泊,在家务耕稼。焦氏教授里中,有孝行。嵗当壬辰、癸已之时,江南兵火大作,焦之父母亡,流离转徙之中,乃能不饮酒、不食肉,与人言辄流涕,执亲之丧三年,及乱定还乡,又庐墓侧三年。呜呼!当此之际,世道之大变何如也?父子不相顾,兄弟离散,君臣之义暌,夫妇之道缺。儒者多衣短衣,带长刀,践猎戎行,一朝依附权势,假名为公卿郎将,即可以得志,斩艾人如草菅。区区守行义,出门有谁可相告语也?而焦氏独能力行孝弟于此时邪?夫孝弟也者,士大夫百行之常,亦无足多上人,乃能于三纲沦没、九法斁坏之际,此为难能耳。人者,仁也。仁人之生,徳也。孝弟生徳之本根也。本根植立,则枝叶之条达鬯茂,可计日而冀矣。
译《书闽中死事》【王祎】。唉!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大城小邑中,抛弃君主、背叛父亲、出卖投降的人,何其多啊!于是纲常几乎败坏了。然而其中以节义自我显现的人,也时时存在。难道天赋的良知和百姓固有的常性,本来就不可能泯灭吗?戊申年,国军攻取福建,步兵骑兵从杉关进攻邵武,随即攻克建宁;水军从海道攻破福州,随即攻取汀州、剑州,兴化、漳州、泉州也都望风纳降。福建八州不到两个月便全部平定。当时大小守臣吏员不下数千百人,而能够为节义而死的只有两人:一人叫拜特穆尔,一人叫德哩黙色。这两个人长期从事仕宦,未必明白圣贤道德的教诲;可是等到从容赴义时,即使古代刚烈的大丈夫,又有什么能超过他们呢?所以特意采录他们的事迹,写在篇中。拜特穆尔,字君寿,是蒙古人。他历来做官,以廉洁能干著称;至正年间,经选拔任福建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行省治所在福州,我军来到城下,城将拜特穆尔将要战死,便带着妻妾五人到楼上,慷慨地对她们说:“丈夫为国而死,妇人为丈夫而死,这是义。如今城池守不住了,我将要死,你们能跟随我吗?”众人都哭着答谢说:“没有别的志愿,只有一死而已。”于是全都拿绳子自缢而死。他有一个十岁的女儿,估计她不能自行自杀,便把她叫到佛龛前,骗她说:“你叩头拜佛,就可以保佑爹娘平安。”女儿刚拜下,他便提起一袋米压在她背上,米袋很重,女孩随即死去。放下米袋后,他独自想到宗族后代不能断绝;正好有一个男孩才三岁,便命乳母抱着他藏到附近百姓家中,又让乳母带着金银随身携带,对她说:“万一事情有了不测,就用这些赎取性命,也许可以保全。”不久,军队攻入城中,他便提灯点燃房屋,四周窗户不久都起火,火势从四面烧来,于是被焚烧而死。德哩黙色,字子初,是回回人。他性情刚烈严厉,熟悉并敏于处理政务,侍奉母亲很孝顺。四十岁时仍不肯做官,说:“我不忍心离开母亲。”后来因宿卫的功劳被任用,年资累积后授为行军政院崇教,三次升迁后成为漳州路达噜噶齐。在任三年,百姓都安于他的治理。当时陈有定占据福建各郡,军队、兵甲、钱粮等政务都由他的私人亲信总管,朝廷任命的官员全不得参与。元军将要抵达境内时,总管便把城池献出投降。大势已经无法挽回,德哩黙色仰天叹道:“我没有才能,不到几年就做到三品官,国恩已经很厚了;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国恩,只有一死。”过了不久,属吏报告新朝诏谕使者到了,按礼制应当出城迎接。他从容地对属吏说:“你只管前往,我随后就出去。”于是穿上公服到厅事,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完成礼仪后,取出官印砍断印文,又取出手版写道:“大元臣子”,放在案上,坐回自己的座位,随即拔出佩刀割喉,割断喉咙而死。他死后,手里仍握着刀,按着膝盖坐着,庄严如生前。郡中百姓聚集在庭下哭泣,收殓他的尸体,葬在城东门。唉!从前宋朝末年,李芾守卫潭州,元将阿尔哈雅的军队到来,李芾举家自杀,焚烧而死。赵卯发守卫池州,巴延的军队南下,郡中属官举城投降,赵卯发同妻子一起上吊而死。以死守节的刚烈,近世很少有能与他们相比的;距今百年,人们仍然称道他们,清清楚楚如同前一天的事情。何况不只是百年之间人们不断称道他们,即使千万世也可以不磨灭。唉!在我看来,这两个人同李芾、赵卯发相比,有什么惭愧的呢?《溪山读书记》【解缙】。吉水县向东走七里,在永丰江上的凤凰山,山势如凤凰飞翔起伏,有钓台、瀑布,和严陵君隐居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隔岸的山坡平缓开阔,风气回旋汇聚,非常适合居住。我的先曾祖姑令子巽湖胡隐君在那里建了别墅。有一座溪山风月楼,元朝兴盛时,大夫士人的吟咏歌唱都汇集于此。隐君的儿子仲芳是我妹妹的丈夫,我年轻时曾去探望,徘徊之间心想,如果有几卷书,临近清流,靠着佳树,登山远望,俯身在潭中捕鱼,即使只饮清水、吃脱粟米饭、采园中蔬菜混食,也可以说快乐啊!千驷万钟,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就是我早年的志向。我的外甥宗训年少时跟随我游历,听我说这些话非常熟悉;于是他安闲地侍奉双亲,读书二十多年。我所愿望仰慕却不能得到的生活,宗训却饱足地享受并深深领会了,哪里像我这样辛劳忙碌呢?然而书不能不读,有些书却不必读,有些书则不可读。方外异端的书不必读,荒诞迂怪的书不必读,驳杂的书不必读,淫荡放纵的书不必读,刻薄的书不可读。我年轻时什么书都读,因此舍弃溪山之乐而从事于外,现在想要享受山林之乐也不可得了。后来我才知道,从前所读的书中,有些不必读,有些不可读;如今才想取《六经》的正文,端正地诵读并从中求取道理。宗训于是请我为《溪山读书》写记,我先前已经为它作过铭,又用这些话作为补充。《焦氏庐墓记》【刘夏】。甲辰三年,江西道提刑按察分司巡行各部到进贤县,举荐了两名儒士。一人是雷逸清,一人是焦致中。雷氏坚守清苦淡泊的生活,在家从事耕种。焦氏在乡里教授,有孝行。壬辰、癸巳年间,江南战火大起,焦氏父母去世;他在流离迁徙之中,仍能不饮酒、不吃肉,同人说话便流泪,为父母守丧三年。战乱平定后回到故乡,又在墓旁搭庐守墓三年。唉!在这个时候,世道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父子不能相顾,兄弟离散,君臣之义背离,夫妇之道缺失。儒者大多穿短衣、带长刀,参与征战;一旦依附权势,假借公卿郎将的名义,便可以实现志愿,杀人如割草。小小地守住行为的义理,出门后又有谁可以交谈呢?焦氏却独能在这样的时代实行孝悌。孝悌是士大夫各种德行中最常见的准则,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超过常人的;但能够在三纲沦丧、九法败坏的时候做到这一点,这才是难能可贵。人就是仁,仁人的生命表现为德;孝悌是产生德行的根本。根本树立以后,枝叶自然条理通达、茂盛繁盛,可以计算日子来等待它的成就。
每念彼同时之人,驰骛于形势之途,而不知返,胶固于刼夺之域,而不能拔,此皆蹈夫死之道也。夫有死之道者,今而澌尽泯灭,化为冷灰微尘,不复有闻于时。有生之徳者,今皆领荐于上大夫,将有人民社稷之任,进为当时闻人。故今特为雷氏作逸清堂序,又为焦氏作庐墓记者,见我国家收拾天下人才,未尝专事艺文之末,而遗于孝弟力田之本也。吾党之士,亦可以为之儆惧矣。虎咥木偶人记【刘楚】嵗乙已饥,而多虎,夜则盗相迹于道,莫敢捕逐之者。是秋,安成山氓有忿人,盗已蔬者,以里祠之神类能威殛人也,则迎致而露祷焉。与相约曰:“必得盗见厉乃归,否则终露暴焉。”其神固木偶也,长短大小畧与人等,又衣眞绛衣,冠大冠,仪状俨赫,过者不敢正视。既数日矣,方夜半月朗朗在地,门外勃窣若闻行地声。其人以为盗且复至也,亟起从壁间觇之,见一虎逐逐然来至神所,以为人也,为之曵尾睢盱,傍徨左右,欲却欲前者数四。偶人不动,乃稍近对踞,注视久之。忽有风扬其襟,若将起而动者。虎直前奋攫之,囓其首。始知偶人刻桐为之,桐木柔脆,嵗久且腐,牵挂虎牙至胶其两頥,不得吐嗑。虎为之揺首振胸,跳掷以求解,不可益骇怒,卒践蹙顿掉,左右挥拉始得脱,乃去。见者大惊,且奔告其里人,咸来聚观。见偶人躯干手足狼籍道上,无有完者,因私悼神之无辜,怪虎之暴,而又笑其▯睛不知以至于此也。其家故畜豕,他日虎复来伺,知之夜跃入垣内,有虎阱伏牢侧,弗之觉也,竟失足防阱中,咆哮腾跃,穷蹙不得出。众急聚挺刃相击死,因叩首谢神曰:“吾神固聪也,今虎死于是,其谴怒之所致欤?”乃相率舁死虎祭而食之。更刻木为神躯,益制美衣,衣之归神于祠,盗亦遂絶。嗟乎,虎之毒人甚矣,乃有乘以肆奸者,彼寜复知有天道哉?方虎之咥木偶人误也,然冐冠衣而据非其所者,卒能致祸。偶人其假冐而失所据者欤?乃虎之陨于阱也,若有使然者。然贪得不已,自足以防其身,不必神之所为。而偶人以毁防之余,邂逅虎毙,遂食厚报,亦过幸矣。彼悻悻然不胜于得防之末,而反覆缪迷以逞媚于▯神者,岂非愚且惑哉?卒之虎毙于阱,盗息于野,天道之应微矣,而儆戒之机不亦妙乎。渔记【乌斯道】郡北出城咫尺许,有大陂。元至正间,予客处陂上,日见人以智巧致陂中之鱼,最稔。方其水之盈也,人则罗坐以钓,顾其鱼有得有不得。人乃置一器,状若仰盂,实膳膏芗,其中置水底泥沙上,鱼闻其芗则丛至,及下钓则无不得也。或坐舟中,手持一纶,以其缗贯竿杪,缗之末悬一大珠,珠之下有一小钩,鱼见珠狎而戏焉,口数着钩则不可遁矣。或以叉,或以射,或设罾而起伏之,或约十余舟围绕以进,一人击楫则齐力旋网,否则以细丝结数罟以絶其流。先戒一人以楫扣舷上,或拍击水面使鱼跳跃而入,否则以一网系百罭其上,人左右掣其大纲,人曳而前趋,则鱼亦皆得。有搤鸬鷀之吭而夺之。鱼乂有潜行水底,以手摭鱼以出。有投掷叶中,触鱼使鱼困而上浮。有左手持小网,若翻车然者,仰承大防下,右手持短木通防之槎。内有棹一舟,浅而长者,侧其舟着水面,并沙际而往,舟激水,鱼惊而跃入舟中。有作梁水上,窍其下纳笥,窍中有穴其水中,若大瓮,以箔其上,俟水杀而取焉。水既上则罩,迨夜则以火烛水,鱼见火而出水面,亦罩而得焉。水涸可尺许,乃以网设水,鱼上手按而取之。或以蜃灰洒石罅,以橛入罅内及逐鱼以出者。水竭尽,人以竹丈余织其半,若覆篑,下系一小囊,却行而爬搔,凡泥上鱼▯碎,长不满寸者皆入囊中。呜呼忍哉!古者山泽皆有厉禁,今也民得以尽取,惟恐智巧之不足也。鱼虽欲自蔽,可乎?孔子曰:“竭泽而鱼,则蛟龙不戏其渊。”岂非此之谓欤?滇南恸哭记【王绅】先公以洪武五年正月奉使云南,招谕元梁王。六月抵其境,六年遇害。至二十五年,不肖孤绅窃禄西川,屡请于蜀王殿下。二十八年冬得防,十二月朔日戒行,次年二月二十三日到滇。次日叅见岷府,退谒藩阃文武大臣及士人庶友,至以情事为告。闻者悯之,竞为咨访。二十五日,有僰人画工何仁可,年七十余,来言亲炙先公于佑圣宫甚久,至绘素之事亦多经指授。且云初来时,梁王甚加礼敬,府僚大臣若司徒达尔玛▯政,喻金闾,高抚慰軰,尤所尊重。凡见梁王,必以天命所归,人心所属之理为之开説,退谕其臣僚,尤加委曲。梁之君臣亦知元社已屋,皆有降意。时元之故主出奔朔漠者,遣侍郎托克托自西蕃来通耗索援,且刼以危言,必欲杀我使以固梁王意。梁王不忍遽絶于我朝,乃匿先公于民间。托克托闻之,谓曰:「国家顚覆而不能救,反欲逺附他人邪?」
译我每每想到与他们同时代的人,有的奔走于权势之路而不知道回头,有的胶着于劫夺之地而不能拔身;这些人都走上了死亡之路。走上死亡之路的人,如今已经消散泯灭,化为冷灰微尘,不再被当时的人听闻。具有生生之德的人,如今都被上大夫荐举,将承担治理人民、社稷的责任,进而成为当时闻名的人。因此我特意为雷氏作《逸清堂序》,又为焦氏作《庐墓记》,让人看见我国收罗天下人才,从来不只是专门重视文章技艺的末节,而遗弃孝悌和努力耕作的根本。我们这些同道之士,也可以以此自我警戒、畏惧了。《虎咥木偶人记》【刘楚】。乙巳年发生饥荒,而且老虎很多;夜里盗贼在道路上相互追踪,没有人敢捕捉追赶他们。这年秋天,安成山中有个百姓因恨一个人,便偷走了他种的蔬菜;他以为里社祠堂的神大概能威吓并杀死盗贼,于是把神迎来,露天祈祷。他同神约定说:“一定要让盗贼受到惩罚后我才回去,否则就一直在露天暴露祈祷。”那神本来就是木偶,长短大小大致与人相等,又穿着鲜红色衣服,戴着高大的帽子,仪态严肃威赫,经过的人都不敢正眼看它。过了几天,正值半夜,月光明亮地照在地上,门外窸窸窣窣,仿佛听见有什么在地上行走。那人以为盗贼又来了,赶忙起来,从墙缝间窥视,看见一只老虎急急地来到神像那里。他以为是人,便拖着尾巴,瞪大眼睛,在神像左右徘徊,想退又想前进,反复了好几次。木偶一动不动,老虎才稍微靠近,与它相对蹲坐,久久注视。忽然一阵风吹起木偶的衣襟,像是将要站起来活动。老虎径直上前猛扑,咬住它的头,这才知道木偶是用桐木雕成的。桐木柔软脆弱,年久将要腐朽,被老虎的牙齿牵挂住,粘住了它的两腮,使它不能张口咬合。老虎因此摇头振胸,跳跃挣扎想要解脱,却不能,反而更加惊恐愤怒;最终踩踏、蹦跳、甩头,左右挥动撕扯,才得以挣脱,随后离去。看见的人大为惊骇,又跑去告诉乡里人,大家都来聚集观看。人们看见木偶的躯干、手脚零乱地散落在路上,没有一处完整,便暗自哀悼神像无辜,又责怪老虎凶暴,同时又嘲笑它[原文“▯睛”疑为形容眼睛的词]竟无知到这种地步。那户人家原来养着猪。后来有一天,老虎又来窥伺,夜里跳进墙内,却没有察觉猪圈旁有虎阱,终于失足掉进陷阱,咆哮跳跃,困窘得无法出来。众人急忙聚集,拿着长矛刀刃把它打死,于是叩头感谢神说:“我们的神本来就聪明,如今老虎死在这里,难道是神发怒惩罚它所造成的吗?”于是大家一起抬着死虎来祭祀并把它吃掉。人们又刻木制成神像,制作更加华美的衣服给它穿上,把神像送回祠堂,盗贼也于是绝迹。唉,老虎毒害人太厉害了,竟有人借此放纵奸恶,他们难道还知道什么天道吗?老虎咬木偶是误打误撞;然而冒充身份、穿戴冠服而占据不该占据的位置的人,最终也能招来祸患。木偶难道就是那个冒充身份、失去所占据位置的东西吗?老虎掉进陷阱,仿佛有人使它如此。然而贪得无厌,本来就足以自取防身之祸,并不一定是神的作为。木偶在被毁坏之后,偶然遇到老虎毙命,竟因此获得丰厚的报偿,也实在是过分幸运了。那些心中愤懑、不能忍受得不到防护,反而反复迷乱地用谬说来讨好鬼神的人,难道不是又愚蠢又迷惑吗?最终老虎死在陷阱里,盗贼在野外也停止作恶;天道的报应虽然隐微,但用来警戒人的机会不也很奇妙吗?《渔记》【乌斯道】郡城北面,出了城不过一箭之地,有一个大水塘。元至正年间,我寄居在水塘边,每天都看见人们用各种机巧捕取塘中的鱼,最为熟悉。当水涨满时,人们便分散坐着钓鱼,但鱼有时能钓到,有时钓不到。于是有人放置一种器具,形状像仰放的碗,里面盛着膏油香料,放在水底泥沙上;鱼闻到香味便聚集过来,等到下钩,便没有钓不到的。有的人坐在船中,手持一根钓线,把线穿在竿梢上,线末悬着一颗大珠子,珠子下面有一枚小钩。鱼看见珠子,亲近嬉戏,嘴多次碰到钩子,便无法逃脱。有的用叉刺,有的用弓箭射,有的设置罾网,起起落落地捕捞;有的约十多只船围拢推进,一人划桨,大家便一齐用力转动网具,否则就用细丝把几张网连接起来截断水流。先让一人用桨敲击船舷,或者拍打水面使鱼跳起投入网中;还有的把一张网系在百张小网之上,人们在左右牵拉大纲,边拖边前进,鱼便全都捕获了。有人扼住鸬鹚的喉咙,把它捕到的鱼夺走。鱼有时潜行水底,人们便用手摸取鱼捞出来。有的把叶子投到水中,触动鱼儿,使鱼受困浮上水面。有的左手拿着小网,像翻车一样转动,仰面承接大网落下的鱼,右手拿短木从网底穿过。有的人划着一条船,船身浅而长,便把船侧贴着水面,沿着沙岸前进;船激起水流,鱼受惊跳入船中。有的在水面上筑起水梁,在梁下凿孔放置竹笥,孔中又有通入水中的洞,形状像大瓮,上面覆着箔,等水势减弱后便取鱼。水涨起来时就用罩网捕捞;到了夜里便用火照水,鱼看见火浮出水面,也用罩网捕获。水干到只剩一尺左右时,就在水中张网,鱼一浮上来便用手按住取走。有的把蚌壳灰撒进石缝,再把木橛插入缝中,驱赶鱼儿出来。水完全干涸后,人们用一根一丈多长的竹竿,把它的一半编成像倒扣的筐,下面系一个小袋,倒退着爬行搔刮,凡是泥上的鱼,即使碎小得不到一寸长,也全都装进袋中。唉,真是残忍啊!古时候山林湖泽都有严厉的禁令,如今百姓却可以把鱼全部捕尽,只怕自己的机巧还不够。鱼即使想要自行隐藏,能做到吗?孔子说:“把池塘的水排干来捕鱼,蛟龙就不会在它的深渊中游玩。”难道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滇南恸哭记》【王绅】先父于洪武五年正月奉命出使云南,招抚劝谕元梁王。六月抵达云南境内,洪武六年遇害。到洪武二十五年,不肖孤儿王绅在西川任职,屡次向蜀王殿下请求。洪武二十八年冬天获准,十二月初一日准备出发,次年二月二十三日到达云南。第二天参见岷府,退下后拜谒藩府的文武大臣以及士人百姓,把事情经过详细告知他们。听到的人都很同情,争相替我访查。二十五日,有个七十多岁的僰人画工何仁可前来,说自己曾长期亲受先父教诲于佑圣宫,甚至绘画方面的事情也多次得到先父指授。他又说,先父刚来时,梁王非常礼敬他;府中的官僚大臣,如司徒达尔玛、政事喻金闾、高抚慰等人,尤其尊重他。每当见到梁王,先父必定向他陈说天命归属、人心所向的道理;退下后又向梁王的臣僚劝说,讲得更加委婉周详。梁王君臣也知道元朝国运已经倾覆,都有投降的意向。当时元朝旧主逃往朔漠,派侍郎托克托从西蕃来传达消息,索求援助,并且用危急的话威逼梁王,非要杀掉我朝使者来坚定梁王的意志不可。梁王不忍心立即同我朝断绝关系,于是把先父藏到民间。托克托听说后,对梁王说:“国家已经倾覆而不能挽救,反而想远远归附别人吗?”
跃马而起。梁王不得已,遂出先公以见之。托克托欲加屈辱,先公慷慨骂曰:「天讫汝元命,我朝实代之。汝如皭火余烬,尚欲假息以与日月争光耶?我将命逺来,岂为汝屈!今惟有死而已。」或解曰:「两国交争,不罪来使。不从则遣之,彼何罪焉?况王公才器天下无双,宜有以全之。」托克托曰:「今日虽孔子在,义不可留。」梁王不能救先公,复顾梁王谓曰:「汝朝杀我,大兵夕至矣。」亦不听,遂遇害。时为腊日未申时,葢棘人以此日为节日,故久不忘也。讳日,城中父老士女莫不垂泪。达尔玛既陈奠祭,左右具衣冠,敛之以礼,即日舁至地藏寺北漏泽园化之以火。讳所即今之观音寺前三市街,言讫引至漏泽园躃踊设奠。是夕宿地藏寺,自此连日至彼展哀,至二十七日,绅别访南闗董金刚保,以合其説。葢以先公尝主其家故也。金刚保亦引至观音寺前,指以讳所号恸,间市人竞来致问,中有苏奴者,前言棺木实其家所备,葢其兄庆时为元帅,故达尔玛一以后事委之。其言遗事略与仁可同,但奴则云火化在小南门城壕邉,复引至歴指其处,哀未止。有僧从西来自言年百嵗,口述遗事甚悉。绅拱问化后遗殖何在,僧言彼时上下恟惧,谁复道及此者。三人之言遗殖并同,自是士民僧道多来称述先公容貌言行嗜好制作动静仆从皆可稽,但无能知夫葬所者。因姑设次为位于地藏寺之东夹室。越明日漏四下,陈设于寺门外,告祭于云南府城隍里社寺伽蓝等神,备述事情之由。礼毕奉新制木主就观音寺讳所尽哀,题主礼毕,迎回地藏寺位次。昧爽行正祭礼。先是布政张公紞、叅议范公祖尝访先公节行于临安儒士贾寛,寛达尔玛门客也,故获待先公最宻,因言曾有诗见寄可考。暨绅至,张公即命迎寛。三月十日,寛至,所言与前颇同,乃云化后达尔玛已使藏于地藏寺之旁,后十许日,寛往哭之,止见平土而不结丘垅。自国兵来,陵谷变迁已不可认,迄今犁锄洊臻,屋庐相望,想像亦不能得其彷佛也。寛又云,先公前馆于报国寺,后因托克托至,遂移馆于春登杨氏家,平日杜门不接人事,惟读书著述,有文集二大册,达尔玛録本藏于家,后并原稿不知何在。寛年高质重,所言似非虚妄者。又杭士刘有年近见宜梁民李鈜,鈜自言其父起宗为枢宻院都事,好士而知书,曾延先公于家甚久,后事皆其经理,今葬所惟鈜知之。有年前任沅庠时常接见先公,故闻之甚留意。越半月,绅至滇,有年即来告,且为书招鈜。十一日,鈜至,口述遗事亦悉,又举先公题其竹轩三絶句,遂导绅至于东门外之百歩,指羣冢千百而言曰:「大畧记在此处。」而羣塜尽遭发掘无遗者。绅见其年少不敢尽信,又见颇能记忆亦不敢不信,遂于其处仰天大恸。次日,于羣塜旁择旷地,仍设此为位,迎神主,陈祭。祭毕,复奉归寺之元。次越十日,奉神主而返。鸣呼哀哉!绅之初志鋭,欲访求遗殖,归葬先垅,以襄大事。不幸嵗久,事殊以至此极。虽粉身碎骨,亦不足以赎其辜。他日尚何靣目见先公于九原者哉?擗踊之余,因忍死备记于简,以志不忘终天之恨,且使后世子孙有以知其荼毒。呜呼痛哉!观捕鱼记【贝琼】松江产鱼,非一。取鱼者或以罩,或以叉,或以笱,或以罾。巨家则斫大树置水中为鱼丛,鱼大小毕赴之,纵横盘互,人亦无敢辄捕者,故萃而不去。天始寒,大合渔者,编竹断东西津口,以防其轶,乃辄树两涯,鼓而敺之。鱼失其所依,或骇而跃,或怒而突,戢戢然已在釡中矣。于是驾百斛之舟,沉九囊之网,掩其左右,遮其前后,而盈车之族,如针之属,脱此挂彼,损鳞折尾,无一纵者。予观而叹曰:「鱼之托于水也,非无九州四海之归也,而归于数亩之陂,朽株之下,以为至安无患,若登龙门焉。恶知诱之者将以制之,养之者将以杀之?人之机亦巧且深矣。」予又伤其尽而无遗,何其不仁之甚耶!呜呼,天下之死于尽取者,岂独鱼已乎?岂独鱼已乎?故书为记。舵师记【林志】
译托克托跃马而起。梁王不得已,只好把先父交出来让他见面。托克托想加以羞辱,先父慷慨大骂道:“上天已经终结你们元朝的命运,我朝确实要取代它。你们像将要熄灭的余烬,还想苟延残喘,和日月争光吗?我奉命远道而来,难道会向你屈服!如今我只有一死而已。”有人替先父解说:“两国交战,不应治罪来使。不顺从就遣送他回去,他有什么罪呢?何况王公才华器识天下无双,应当设法保全他。”托克托说:“今天即使孔子在这里,按义理也不能留他。”梁王无法救先父。托克托又回头对梁王说:“你们朝廷杀了我,强大的军队今晚就会到达。”梁王也不听从,于是先父遇害。时间是腊日未时到申时,大概因为棘人把这一天当作节日,所以长久不能忘记。忌日这天,城中父老士女没有不流泪的。达尔玛陈设祭品祭奠后,身边的人备好衣冠,依礼收殓先父,当天抬到地藏寺北面的漏泽园,用火焚化。忌日所在的地方就是今天观音寺前三市街。说完这些,他领我到漏泽园,捶胸顿足,设祭哀悼。当天晚上住在地藏寺,从此连续多日前往那里表达哀思。到了二十七日,我辞别后又访求南关董金刚保,以便与先前的说法相互印证,因为先父过去曾主持过他家里的事情。金刚保也把我带到观音寺前,指着忌日所在的地方放声痛哭。期间市场上的人纷纷前来询问,其中有个叫苏奴的人上前说,棺木确实是他家准备的;他的哥哥庆时曾任元帅,所以达尔玛把后事全都托付给他。他所说的遗事大略与何仁可相同,只是苏奴说火化地点在小南门城壕边,又带我去逐一指认那个地方,悲哀仍未停止。有个和尚从西边来,自称已经一百岁,口述遗事十分详细。我拱手请问火化后遗骸在哪里,和尚说,当时上下人心惊恐,谁还会谈及这件事呢?三个人关于遗骸的说法完全相同。此后士人百姓、僧人道士多来讲述先父的容貌、言语、行为、嗜好、著作、起居和仆从等,都可以考察;但没有人知道埋葬的地方。因此暂且在地藏寺东面的夹室设立灵位。第二天五更四点,在寺门外陈设祭品,向云南府城隍、里社、寺院伽蓝等神灵告祭,详细说明事情的缘由。礼毕,奉着新制的木主到观音寺忌日所在处尽情哀悼;题写神主后礼仪完毕,再迎回地藏寺安置。天刚亮便举行正式祭礼。在此之前,布政张公紞、参议范公祖曾向临安儒士贾宽访求先父的节操事迹。贾宽是达尔玛的门客,所以得到先父最为秘密亲近的接待,并说曾有先父寄给他的诗可以考证。等我到达后,张公立即命人迎接贾宽。三月十日,贾宽来到,他所说的与先前大体相同,又说火化后达尔玛已经命人把遗骨藏在地藏寺旁边;十多天后,贾宽前去哭祭,只看见平地,没有筑起坟丘。自从国家军队到来,陵谷变迁,已经无法辨认;直到现在,耕犁锄头不断经过,房屋相互连望,即使凭想象也不能得到大概的形貌。贾宽又说,先父起初住在报国寺,后来因为托克托到来,便把馆舍迁到春登杨氏家中。平日闭门不接待人,只读书著述,有文集两大册,达尔玛抄录的本子藏在家中,后来连原稿也不知在哪里。贾宽年高而品德厚重,他的话似乎并非虚妄。又有杭州士人刘有年最近见到宜良百姓李铿。李铿自称父亲起宗曾任枢密院都事,喜爱士人而且通晓书籍,曾长期把先父请到家中,后事都是他负责办理的;如今只有李铿知道埋葬地点。刘有年任沅江学宫教官时,常常接见先父,所以对这件事非常留意。过了半个月,我到云南,刘有年立即来告知,并写信招李铿前来。十一日,李铿到来,口述遗事也很详尽,又举出先父题写在他竹轩上的三首绝句,于是带我到东门外一百步处,指着成百上千的坟墓说:“大概记得是在这里。” 然而这些坟墓全都被挖掘,已经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了。我见他年轻,不敢完全相信;又见他确实很有记忆力,也不敢不信,于是就在那地方仰天大哭。第二天,在群墓旁选择一块空地,仍在那里设立灵位,迎来神主,陈设祭品。祭礼完毕,又奉着神主回到寺中原先安置的地方。又过了十天,我奉神主返回。唉,悲痛啊!我最初的志向锐利坚定,想访求遗骸,归葬到先祖坟茔,以完成大事。不幸年代久远,事情变异,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赎我的罪过。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到九泉之下去见先父呢?在捶胸顿足痛哭之后,我强忍悲痛,准备把这些事写在竹简上,以记下终身不能消除的遗恨,也让后世子孙知道先父所受的苦难。唉,痛苦啊!《观捕鱼记》【贝琼】松江出产的鱼不止一种。捕鱼的人有的用罩网,有的用叉,有的用笱,有的用罾。大户人家就砍伐大树放进水中作为鱼窝,鱼无论大小都来这里,纵横盘绕,人们也不敢随便捕捉,所以鱼聚集在那里不离开。天气开始寒冷时,便召集大批渔人,用竹子编成拦障,截断东西两处渡口,防止鱼逃走,然后在两岸竖起竹障,击鼓驱赶鱼群。鱼失去依托,有的惊恐跳跃,有的愤怒冲撞,密密麻麻地已经进了锅里。于是驾着载重百斛的大船,沉下九囊网,从左右包抄,前后遮挡;那些装满车的鱼,以及针一般细小的鱼,都在网中挣扎,鳞片脱落、尾巴折断,没有一条能够逃脱。我看后叹息说:“鱼寄托在水中,并不是没有九州四海可以归附,却偏偏归聚到几亩大的水塘、朽树下面,把那里当作最安稳无患的地方,好像登上龙门一样。哪里知道诱骗它们的将要控制它们,养育它们的将要杀死它们呢?人的机关真是又巧妙又深沉啊。”我又为鱼被捕尽而不留一条感到悲伤,这是多么不仁慈啊!唉,天下因被捕尽而死的,难道只有鱼吗?难道只有鱼吗?所以写下这篇记。《舵师记》【林志】
舟之载,舵主之舵,操纵疾舒得失,而舟之安危系焉。故凡佣于舟者,皆以力而舵师兼智力长焉。其受直也,恒倍或参伍其载而取之。然非素谙是者,非惟人之不任,而亦不敢轻任于人。其责葢甚重也哉!嵗戊戌,予奉使北还,买舟以载,得寜波舵师某甲。予见其醉而使酒,曰:“夫夫也,讵能舵舟?”同载者曰:“子以佣役人,而乃貌取之乎?且其直廉,又易与,毋虑为也。”予固疑之。比渡淮及湖,中流而冲风作,狼狈失势者几。旁舟皆笑之曰:“是特其小小者耳,使之乎大江,则将奚为?”予问同载者曰:“向吾言之何如?”则皆愀然曰:“今之舵舟者皆是已,此特其甚者,奚暇渠之笑哉?”予曰:“然则是吾任者之过矣。彼敢轻以任人何耶?”应者曰:“子以彼为工其技而利济人,与其将以舟利而冒其名者与?夫利济人者,必世业于舟,其捐费博其资利逺。凡舟之须,皆工且良,故佣必择人,况于舵师乎?其以身任载也,毁誉不顾,夷险在已,视其载之轻重与其舟之轻重侔焉。是或足任者矣。若夫以舟利者,则不然。其于舟也,朝僦之,夕业之,无湏博费,不期逺利,乘人之载而弋取之,不得则下上而求合焉。毁誉夷险,汩然于中也。使欲载者乐其易与,且利其廉儌幸以无事,往往以渉大江犹安流也,而况于淮与湖哉?”予曰:“安危同势也,喜患同情也。彼岂异于人者欤?”应者曰:“良师先势而违情,庸师情廹而情见。故曰前车覆,后车戒,审如是,天下恶有偾事者哉?”予曰:“嘻,此名言也!顾命童子濡毫记之。记会稽周士翔先生遗语四絶句【并序龚诩】余忆十载前假馆常熟南野陈氏,频年与防稽周士翔先生往来,聨榻。士翔常语余:“记其先翁有言:‘当元末闽中某城遭陈友定之乱,兵围久之,有城主忘其姓名,固守不下,城防被执。友定谓曰:“汝不知有天数耶?”其人曰:“我但知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固不知天命为何等物也。”遂被害。又有一人,亦忘其姓氏,杀父仇于既赦之后,宪司执之,问曰:“汝不知国家有赦耶?”答曰:“杀人贼,国家之法有赦;人子之心,不赦也。”竟致于理。’呜呼!士翔当日之言,歴歴在耳。今士翔仙去久矣。”昨夜忽梦见之,既觉,因忆旧言,为赋此以记之。非惟先哲之忠且孝得以不泯,抑亦足以为名教之一助云。时甲戌二月七日也。“不知天数为何物,忠孝惟求死即休,只此一言才出口,遂令乱贼永含羞。”父仇不报,活何为?乐府曾闻太白词【李太白渎鹿篇】人子不从,天子赦;片言千载,有余师。宋香荔枝记【林环】莆中名产为异品,荔枝之尤者,惟陈紫、宋香为絶胜。其见诸谱,谓陈紫种出宋氏,则宋香较之陈紫又其尤也。树距作谱时已三百载,迄今又不知其几易主。在宋之先,主之者已非唐之旧。洪武初,相继夺于戎卫之官,宋子孙困于势力,不克复者凡几年。迄永乐年间,始归于宋其贤云。仍有文用者,慨念先业,恐嗣时厥后者不知宝而守之,特征记于余。余慨然叹曰:「是树旧属王氏,黄巢之乱,兵过欲斧之,得王氏媪担死与俱,遂得不失。后已为宋所有,今宋之子孙虽夺于势力,而终克复之,则宋之子孙过于王逺矣。宋之子孙不知若而人,独文用惓惓心乎图记以贻后之人。他所未覩,则文用贤于宋氏他子孙又逺矣。然则为文用之后,宜何如为心?亦曰寜为王氏媪,无效王氏之孙子云。」遂书为之记。击壤防记【刘鸿】国家覆冐,海宇垂百余年,风嘘日薰,人物熈熈兴国贑之属邑,山盘谷网,风气完固,既庶且富,民乐其生而多夀考。廼▯治壬子时,平嵗登,公私衎衎。有垂白之老,逾六七而望八九者二十二人。含和履祥,蹈舞皇风,相与谋曰:「遭逢清明,生理麤植,仰无叫呼之扰,俯有伏腊之需。抱子弄孙,不及时为乐,以咏歌尧仁,以终余年,亦负矣哉!」于是月以二防,防以朔望,鳞次而周,户而不醵。是嵗九月甲子举事,牲肥酒香,笾豆有楚,乃其初筵。诸老深衣大冠,鱼贯而进,前设几格,俯伏其下,北面稽首,焚香吁天曰:「愿明天子万嵗万万嵗!宰执惟隣藩臬惟良,郡有贤守,邑有贤大夫,用康保我民,亦云休哉!愿雨旸时若,百谷滋植,公私羡余,闾阎笑语,野无横民,邻有善俗,俾我老人永有今日之娯,亦云休哉!」
译船所能承载的货物,依靠舵师操舵;操纵快慢、成败得失,都系于此,船的安全与危险也由此决定。因此,凡是在船上受雇的人都靠力气劳动,而舵师还要兼具智慧,能力更强。他所接受的报酬,通常是普通船工的两倍,有时甚至按所载货物的三成五成收取。然而若不是平素熟悉这一行的人,不仅别人不肯任用,也不敢轻易把舵交给别人。他的责任大概非常重大啊!戊戌年,我奉命出使北方后返回,买船承载,找到一名宁波舵师某甲。我见他醉醺醺地借酒使性,便说:“这个人怎么能驾驶船呢?”同船的人说:“你因为他是受雇劳动的人,难道竟只凭相貌取人吗?而且他的工钱便宜,又容易相处,不必担心。”我本来仍然怀疑。等渡过淮河和湖泊,在水中行进时忽然刮起大风,船几乎狼狈失去控制。旁边的船都笑他说:“这还只是小小的风浪罢了;如果让他到大江中去,将会怎么样呢?”我问同船的人:“刚才我说的怎么样?”他们都神色忧惧地说:“如今驾驶船的舵师都是这样,这个人不过是其中最差的,哪里有空闲笑话别人呢?”我说:“那么,这是我任用人的过错了。他们怎么敢这样轻率地把船交给人呢?”回答的人说:“你认为他是精通技术、能帮助人渡险的人,还是认为他只想靠船获利,却冒用舵师的名声呢?” 那种真正帮助人渡河的人,必定世代以驾船为业,投入的费用多,谋求的利益长远。凡是船上所需的东西,都制作精良,所以雇人必定选择合适的人,更何况舵师呢?他以自身担负船货的安危,不顾毁誉,平安还是危险都由自己承担;看待船货的轻重,就像看待自己和船的轻重一样。这种人或许足以任用。至于只想靠船获利的人,就不是这样。他对船只不过早晨租来,晚上便拿来营生,不需要投入很多费用,也不谋求长远利益,只想乘着别人的货物谋取利益;得不到利益,就上下奔走寻找迎合。毁誉和安危在他心中都被搅乱了。假如想载货的人喜欢他容易相处,又贪图他工钱低,侥幸希望平安无事,往往就会认为渡过大江也像在平静水面上航行一样,更何况淮河和湖泊呢?”我说:“安危处在同一形势中,喜悦和忧患也出于同一种心情。他难道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吗?”回答的人说:“优秀的舵师先观察形势而不迁就人情,平庸的舵师被人情逼迫而显露出真实情状。所以说,前面的车翻倒,后面的车便应引以为戒。果真能够这样审慎,天下哪里还会有把事情办坏的人呢?”我说:“啊,这是名言!只管叫童子蘸墨拿笔把它记下来。” 《记会稽周士翔先生遗语四绝句》【并序,龚诩】我回忆十年前借住在常熟南野陈氏家中,多年间常与会稽周士翔先生来往,同床而眠。士翔常对我说:“记得他的先父曾说:‘元朝末年,福建中部某城遭遇陈友定之乱,军队围城很久,有个城主忘了姓名,坚守不降,城破后被擒。陈友定对他说:“你难道不知道天命吗?”那人说:“我只知道做臣子要为忠而死,做人子要为孝而死,实在不知道天命是什么东西。”于是被杀。又有一个人,也忘了他的姓氏,在国家赦免之后杀死了杀父仇人,宪司逮捕他,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国家有赦令吗?”他回答:“杀人的盗贼,国家的法律可以赦免;做儿子的心,不能赦免。”最终交付司法机关处理。’”唉!士翔当日的话,至今清清楚楚在耳边。如今士翔已经去世很久了。昨夜我忽然梦见他,醒来后于是想起旧日的话,作这篇诗来记述。这样不仅能使先哲的忠孝不至于泯灭,也足以作为维护名教的一点助力。时为甲戌年二月七日。“不知道天命是什么,忠孝只求一死方休;这句话刚刚说出口,便使乱贼永远含羞。” 父亲的仇不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乐府中曾听过李太白的词《渎鹿篇》:“做儿子的不能顺从,天子可以赦免;这一句话流传千载,足以作为后人的老师。” 《宋香荔枝记》【林环】莆田的名产有奇异品种,荔枝中最好的,只有陈紫和宋香最为优异。荔枝谱中说,陈紫这个品种出自宋氏,那么宋香比陈紫还要优良。此树在编谱时已经有三百年树龄,到如今又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主人更替。在宋氏以前,拥有它的人已经不是唐代的旧主。洪武初年,果树相继被戎卫官员强行夺去,宋氏子孙受势力压迫,几年都不能恢复所有权。直到永乐年间,才归还给贤良的宋氏后人。仍有一个叫文用的人,感慨地怀念祖先的产业,担心后代不知道珍惜守护它,特意请我写记。我的感慨很深,叹息说:“这棵树过去属于王氏。黄巢之乱时,军队经过,想砍掉它;王氏老妇挑着它的死枝与树一起逃走,于是才没有丧失。后来它已经归宋氏所有,如今宋氏子孙虽然被势力强行夺去,最终却能够恢复它,宋氏子孙远远胜过王氏了。宋氏子孙不知道像王氏老妇那样的人,唯独文用还念念不忘地谋划写记,把这件事留给后人。他所看到的事情,如果其他人没有看见,那么文用比宋氏其他子孙又高明得多。既然如此,作为文用的后代,应当存什么样的心呢?也不过是宁可做王氏老妇,也不要像王氏的孙子那样。”于是写下这篇记。《击壤会记》【刘鸿】国家覆被保护,海内安宁已经一百多年;风吹日暖,人物繁盛,兴国县赣州所属的各县,山岭盘曲、谷地交错,风土气候完整稳固,既人口众多又富足,百姓安乐地生活,长寿的人很多。到了弘治壬子年,年成丰收,公私上下都安乐。有二十二位白发老人,年龄超过六十七岁而将近八九十岁。他们享受和气,履行祥瑞,手舞足蹈地感念皇上的恩德,相互商议说:“我们遇上清明盛世,生计粗略可以建立,向上没有呼号求告的扰乱,向下又有伏腊祭祀所需的物资。抱着孩子、逗弄孙子,如果不能及时享乐,歌咏尧帝的仁德来度过余年,岂不是辜负了这番时世吗?”于是每月举行两次会集,每次在初一和十五,依次轮流周遍各家,不按户摊派费用。这年九月甲子日开始举行,祭牲肥美,酒味芳香,笾豆陈列整齐,举行初次筵席。各位老人穿深衣、戴大冠,鱼贯而入,前面摆着几案,他们俯伏在几案下面,面向北叩首,焚香呼告上天说:“愿圣明天子万岁万万岁!愿宰执亲近贤良,藩臣和按察使都贤能,郡里有贤明太守,县里有贤明县令,用来安定保全我们的百姓,那也真是美好啊!愿雨水和阳光都按时适宜,百谷茂盛生长,公家和私家都有盈余,民间家家有欢笑谈语,田野里没有横暴的百姓,邻里都有善良的风俗,使我们这些老人永远享有今天这样的欢乐,那也真是美好啊!”
已乃举盏更筹,就坐以齿为伦。其一为胡晦庵克训,次刘洁庵雅清,次吕直方兴大,次萧正庵悦賛,次钟轩韶铎,次陈隠轩子显,次吕春谷仁发,次萧扩斋崇广,次李晴忠春昱,次秋潭仁彻,次萧贫乐云端,次刘敬斋恭徽,次胡博斋克祥,次王叙庵秉伦,次萧绎斋悦华,次王时庵成景,次罗直庵守正,次钟成庵鉴,次李复亨春雷,次李省庵彦睿,次蔡莹庵彦瓛,次谢梅轩旭魁。坐定,诸少年班立而揖,有引巵酒,跪而进之曰:「孺子不敏,幸兹良防,躬侍杖履,先生长者,无寜有以教我乎?」诸老人推其年高者诏之曰:「若知今日之乐耶?高皇帝列圣今天子之赐也。诰有之:『臣民之福,皇锡之极。』汝则保极逆极者殃,保极者昌。吾軰老矣,得为保极之民,汝则念防景徳懐刑,毋渎于宻,毋梗于乡,毋突冐于有司,毋贻罹我父母。汝则念防后之视汝者,犹之今也。」众皆唯唯。酒行五七,诸老人起而酬酢,有诵淇澳以相规者,有歌豳风以相乐者,有咏叹考槃之遗音者,而未尝不归德于上也,遂名其防曰击壤。壤不必击,而与击壤之乐同也。少酣,有倡之者,顾执事曰:「把笔来!」不有所作,曷伸本懐?又赋近体诗二首,平淡古雅,有太平之音。章成,懽甚,且酌且哦。既夕乃罢。《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十六
译随后他们举杯饮酒,按年龄排定座次。其中第一位是胡晦庵克训,第二位刘洁庵雅清,第三位吕直方兴大,第四位萧正庵悦赞,第五位钟轩韶铎,第六位陈隐轩子显,第七位吕春谷仁发,第八位萧扩斋崇广,第九位李晴忠春昱,第十位秋潭仁彻,第十一位萧贫乐云端,第十二位刘敬斋恭徽,第十三位胡博斋克祥,第十四位王叙庵秉伦,第十五位萧绎斋悦华,第十六位王时庵成景,第十七位罗直庵守正,第十八位钟成庵鉴,第十九位李复亨春雷,第二十位李省庵彦睿,第二十一位蔡莹庵彦瓛,第二十二位谢梅轩旭魁。坐定后,年轻人依班次站立作揖,有人端着酒杯,跪下献酒说:“我们这些年轻人不聪敏,幸逢这次美好聚会,亲自侍奉各位先生长者,难道您们不愿意给我们一些教诲吗?”各位老人推举年长者训诫他们说:“你们知道今天的快乐从哪里来吗?这是高皇帝、列圣以及当今天子的恩赐。诰书上说:‘臣民的福分,是皇帝赐予的最大福气。’你们若能守护这种福分、顺应这种福分,就会昌盛;若违背它,就会遭殃。我们这些人老了,能够成为守护福分的百姓;你们应当念及祖先的美德,怀抱刑罚的戒惧,不要在隐秘处放纵,不要在乡里横行,不要冲撞冒犯官府,不要给我们的父母带来祸患。” “你们还应想到,后世看待你们,也应当像今天我们看待前人一样。”众人都连声答应。酒过五七巡,各位老人起身互相敬酒酬答;有人诵读《淇澳》来互相规劝,有人歌唱《豳风》来彼此取乐,有人吟咏《考槃》的遗调,但没有一次不把恩德归于皇上。于是把这次聚会命名为“击壤”。不一定真的击打土块,却与击壤的欢乐相同。稍微喝得尽兴后,有人倡议,回头对执事说:“拿笔来!”如果不作些什么,怎么伸展本来的心意?又作了两首近体诗,平淡古雅,具有太平时代的声调。诗章写成后,众人十分欢悦,一边斟酒一边吟诵。到了晚上才散席。《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十六
纪事记女医【李东阳】京师有女医,主妇女孩稚之疾。其为人不识文字,不辨方胍,不能名药物,不习于炮炼烹煮之用。以金购太医,求妇女孩稚之剂,教之曰:“某丸,某散,某者丸之,某者散之。”载而归。人有召者,携所购以往,胍其指,炙其面,探药囊中与之。虽误投以他药,弗辨也。然而妇女之爱其身若子者,举其躯付之无疑焉。幸而不至于丧败,捐谷帛金珠予之不少吝。其恒丧且败者,曰:“命也。”且传引誉之于隣里,而不足,则誉之乡党,而不足,则又誉之婣戚识知之人。隣里乡党姻戚凡识知之人,有疾者皆乐而求之。幸而不至于丧败,则又引誉之。其丧且败者,则又曰:“命也。”非女医之所治者,虽名家术士,未尝信之。其彊而治之者,虽治亦弗之贵也。其不幸而丧且败者,则悔且吝之矣,曰:“不用女医之过也。”虽士大夫家亦不免焉。其愚不明,亦甚矣。呜呼,岂独女医哉?记女巫【李东阳】女巫者,主呼召鬼物,问吉凶祸福,祛疾病。凡疾病者,女医不能治,则之焉。女巫华饰盛服,或披发,手刀剑,自试以神其不能伤。或衣锦衣,腰数十铃,跳梁呌号。或啸以呼▯。且至,则呼先姓名曰:“某为神,某为女神,某为祟,某为祸,可禳可除。”惟令之从祈而听者曰:“某之先诚有是,诚有是。”或稽首伏地不能起,愿杀鸡浇酒,化楮以为谢。葢人之死者,无有不为神;神者,无有不祟且祸焉者也。又令图其神之形于家,以祀以祷。乃弃毁其所祀之主,而▯其亲之身。若是者,家有之焉。有所喜,则召女巫至,鼓舞号噭以为福;有所忧患,则因以除之。虽湛溺老佛,亦未有若是甚者。卜巫而下,弗论也。彼女医者,予恒慨之。若是者,将何如耶?夫女医者,不过杀人之身;而巫乃能防其心。此其害,又有甚者。人不自爱其身,又不有其心,其愚不明,又甚矣。呜呼,又岂独女巫哉?秘録【李梦阳】初诏下,恳切。梦阳读,既退而感泣。己叹曰:直诏哉!于是宻撰此奏。葢体统利害,事草具防,而过邉博士防主事王守仁来,遽目予防,而曰:有物乎?有必谏草耳。予为此,即妻子未之知,不知王何从而疑之也。乃出其草示二子。王曰:疏入必重祸。又曰:为若筮可乎?然晦翁行之矣。于是出而上马,并行诣王氏筮,得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王曰:行哉,此忠直之繇也。及疏入不报也,以为竟不报也。一日忽有防挐梦阳送诏狱,于是知张氏有本辩矣。张氏论我斩罪十,然大意主讪母后,谓疏末张氏斥后也。掌诏狱牟斌,牟斌问曰:夀寜胡不指其事实?羽翼予曰:虑对耳。斌曰:我能据事实剪厥羽翼,奚对焉?狱成,牟斌叅之,其畧曰:原情应诏论法,亦违,而渠云十罪者,悉置弗入。奉圣防李梦阳妄言大臣,姑从轻罚俸三个月。此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也。居顷之,龙驭上宾矣。痛哉!何忍言?何忍言?太医院使呉釴,高邮人也。谓我曰:上崩之明日,釴往见一近侍阉防,阉挈其白绫褶子出,褶子自肩以下血淋淋未干也。阉迎釴以褶子泣曰:此口鼻中血也。釴相与泣,问故,言上气絶时,阉负之自寝出云。已,阉收泪谓釴曰:怎更能得此圣明皇帝?釴扣之,阉曰:前李梦阳事知否?釴曰:不知。阉曰:上初无柰夀寜軰逼何?金夫人又日在上前泣诉不平,上欲借官人每力。一日朝退,召三阁老。上问曰:李梦阳言事若何?刘健辄对曰:此狂妄小人耳。上黙然良久,谢迁对曰:其心无非为国。上颔之曰:然。防科道官交章入,李梦阳由是得释。然释之日,金夫人犹在上前泣诉求重刑,上怒推案出,竟批止罚俸三月。此等皇帝能更得否?言既,二人相对大声哭,而尚书刘公大夏曰:释李梦阳时,防上召我言阉軰事,因遂及李梦阳事。上曰:朕初欲轻谴此人,而左右者辄乃曰:轻莫如打二十。放了,已顾大夏曰:“汝知渠意乎?”大夏叩头对曰:“臣不知。”上曰:“打必送锦衣卫,渠拴关节,打之必死也。于渠軰则诚快矣,如朕杀谏臣何?”正徳间,予至江西,则见都御史艾璞曰:“璞往为光禄卿,故事,光禄寺有攅盘。云攅盘者,供近侍阉者也。孝宗末尚俭节,斯格不行矣。而一日未申间,有防趣办攅盘百余,众惊愕,办矣,久不之取也。例办不入,卿不出。璞守至昏黑,东安门将下鎻矣。一老阉来曰:‘官苐出。’璞于是仓皇出。明日入至寺,寺阉耳语璞曰:‘知攅盘否?’璞曰:‘璞何由而知也?’阉曰:‘昨夜上葢逰南宫云,皇后、皇太子、金夫人从而,二更时召二张自东安门入。’璞曰:‘何事?’阉曰:‘上和解二张耳,为李主事。’
译纪事 《记女医》【李东阳】京城有一个女医生,专门治疗妇女和儿童的疾病。她这个人不识字,不辨认医方脉象,叫不出药物名称,也不熟悉炮制、煎煮药物的方法。她用钱买通太医,求得治疗妇女儿童的药剂,太医教她说:“这是某种丸药,这是某种散药,这种药制成丸,那种药制成散。”她把药带回去。有人来请她治病,她便带着买来的药前往,按病人的手指,灸病人的脸,从药囊里摸出药给他服用。即使误把别的药投给病人,她也无法辨别。然而那些爱护自己的身体如同爱护孩子的妇女,都毫无疑虑地把身体交给她。幸而没有死亡败坏的,便拿粮食、布帛、金珠来酬谢她,从不吝惜。那些经常死亡或病情败坏的,却说:“这是命。”还在邻里间传播称赞她;邻里不够,就在乡党中称赞;乡党还不够,又在姻亲和相识的人中称赞。邻里乡党、姻亲以及一切认识她的人,凡是有病的,都乐意请她治疗。幸而没有死亡败坏的,便又替她传播称赞。那些死亡或病情败坏的,又说:“这是命。”不是女医生治疗的病,即使是名医高手,也从来不相信。那些强行给病人治疗的人,即使治好了,也不认为他们可贵。若不幸死亡或病情败坏,便又后悔并责怪他们,说:“没有采用女医生,是我们的过错。” 即使士大夫之家也不能免于这种情况。他们的愚昧不明,实在太厉害了。唉,难道只有女医生是这样吗?《记女巫》【李东阳】女巫专门召唤鬼物,询问吉凶祸福,驱除疾病。凡是患病而女医生不能治疗的,就去找女巫。女巫穿着华丽的服饰,有时披散头发,手拿刀剑,以自我试验来显示神灵附体,使刀剑不能伤害自己;有时穿锦衣,腰间系着几十个铃铛,跳跃叫喊;有时长啸以呼唤鬼怪。女巫一到,就先叫出病人的姓名,说:“某某是神,某某是女神,某某是祟,某某是祸,可以禳除,可以消灭。”只要命令病人祈祷并听从的,病人就说:“某人的祖先确实有这种情况,确实有这种情况。”有的人叩头伏地不能起身,愿意杀鸡、浇酒、焚烧纸钱来答谢。大概在这些人看来,人死了没有不成为神的,成为神的也没有不是鬼祟和灾祸的。女巫又让人把她所说的神的形象画在家中,用来祭祀祈祷;于是人们抛弃毁坏原来所祭祀的神主,把自己的亲人当作鬼神。这样的家庭到处都有。家中有喜事,便召女巫前来,击鼓跳舞、号叫欢呼,把这当作福气;有忧患,就借此来消除。即使沉溺于佛教和道教的人,也没有像这样严重的。至于占卜巫术以下的事情,就不必说了。对于女医生,我常常感慨;像女巫这样的人,又该怎么办呢?女医生不过是杀害人的身体,女巫却能损害人的心灵。这种危害又更严重了。人不能爱惜自己的身体,又不能守护自己的心灵,他们的愚昧不明就更加严重了。唉,难道又只有女巫是这样吗?《秘录》【李梦阳】最初诏书下达时,言辞恳切。梦阳读后,退下便感动流泪。自己叹息说:“真是直截正直的诏书啊!”于是秘密撰写这篇奏疏。大体是论述体统和利害,事情草稿已经写好。过了边博士兼主事王守仁来,忽然看着我说:“有东西吗?一定是有谏疏草稿吧。”我写这篇东西,连妻子儿女都不知道,不知王守仁从哪里猜到的。于是我拿出草稿给他看。王守仁说:“这份奏疏一旦递上去,一定会招来大祸。”又说:“要不要替你占一卦?不过晦庵已经这样做过了。”于是我们出去上马,一同到王氏家占卜,得到“田中捕获三狐”的卦象,又得到“黄矢贞吉”。王守仁说:“可以做了,这是忠直之事的卦辞。”等奏疏递上去,没有得到答复,我以为终究不会得到答复。一天,忽然有诏书逮捕梦阳送入诏狱,于是知道张氏已经有了弹劾我的奏本。张氏列举我十条斩罪,但大意是主张我讥讽皇太后,说奏疏末尾斥责了张氏皇后。掌管诏狱的牟斌问道:“寿宁为什么不指出他的具体事实?”羽翼我的人说:“是担心对质。”牟斌说:“我能够根据事实剪除他的羽翼,还怕什么对质?”案件审结后,牟斌上奏,大略说:“按照实情和诏令论定法律,也有违背之处;至于他所说的十条罪名,全部置之不论。”奉圣旨,李梦阳妄自议论大臣,姑且从轻处罚,罚俸三个月。” 这是正德十八年四月十六日的事。过了一段时间,皇帝驾崩升天了。痛苦啊!哪里忍心说?哪里忍心说?太医院使吴釴是高邮人。他对我说:皇上驾崩的第二天,吴釴去见一名近侍宦官,宦官提着皇帝的白绫褶子出来,褶子从肩部以下血淋淋的还没有干。宦官拿着褶子迎向吴釴哭着说:“这是口鼻中流出的血。”吴釴也同他一起哭,问发生了什么,宦官说皇上气绝时,是宦官背着他从寝宫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宦官擦干眼泪对吴釴说:“以后怎么还能再有这样圣明的皇帝呢?”吴釴追问此事,宦官说:“以前李梦阳的事,你知道吗?”吴釴说:“不知道。”宦官说:“皇帝起初实在无法抵挡寿宁侯等人的逼迫,金夫人又每天在皇帝面前哭诉不平,皇帝想借助官员们的力量。一天退朝后,皇帝召见三位阁老,问道:‘李梦阳议论政事怎么样?’刘健立即回答:‘这不过是个狂妄小人。’皇帝沉默了很久,谢迁回答:‘他的心意无非是为了国家。’皇帝点头说:‘是这样。’于是给事中和御史等科道官交相上疏,李梦阳因此得以释放。然而释放那天,金夫人仍在皇帝面前哭诉,要求加重刑罚。皇帝愤怒地推开案桌出去,最终只批示罚俸三个月。这样的皇帝以后还能再有吗?”说完,两个人相对大声哭泣。尚书刘公大夏说:“释放李梦阳时,皇帝曾召我谈宦官们的事情,于是也谈到李梦阳的事。” 皇上说:“我起初想从轻惩罚这个人,可身边的人总是说:轻罚没有比打二十棍更轻的了。打完放掉。”皇上又回头对大夏说:“你知道他们的意思吗?”大夏叩头回答:“臣不知道。”皇上说:“打人必定要送到锦衣卫,他们会暗中勾连关节,打他一定会把他打死。对他们来说确实很痛快,但这样岂不是让我杀害进谏的大臣吗?”正德年间,我到江西,见到都御史艾璞,他说:“我过去任光禄卿时,按惯例,光禄寺有一种攒盘。所谓攒盘,是供应近侍宦官的。有孝宗末年崇尚节俭,这项规矩已经不实行了。一天未时到申时之间,忽然有诏令催促办理一百多份攒盘,众人惊愕,办好之后,却久久没有人来取。按例攒盘没有送入,卿就不能出去。我一直守到天黑,东安门都将要下锁了。有个老宦官来对我说:‘官员只管出去吧。’我于是仓皇离开。第二天进寺,到寺中后,一个宦官悄悄对我说:‘知道攒盘的事吗?’我说:‘我怎么会知道?’宦官说:‘昨夜皇上大概游南宫去了,皇后、皇太子、金夫人随行;二更时分,召二张从东安门进来。’我问:‘有什么事?’宦官说:‘皇上是来调解二张与李主事的事情。’”
璞叩详细,阉不答。而予因记往锦衣百户郭勲曰:“上逰南宫时,二张在入侍酒中,皇后、皇太子、金夫人皆迤逦出逰,上独召大张促膝语,左右咸莫知闻,苐遥见大张免冠触地谢。”云予始不甚信,今以艾公言质之,符矣。孝猿记【李承箕】广东之某乡猺人尝樵于山,见黄猿忽自树堕地死,一黑猿从号鸣不止,人往来于其侧,逼犯之,了无惧,乃子母猿也。猺人取以归,投以果物,皆不食,而益号鸣不已。猺人揣其情,致其母之皮于前,则亟趋而抱之,且号且食。众亦莫不怜之。于是献之宪长陶公,戏下告以实。公命试之,果如其言云。李承箕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者,仁人之所不容已也。汉王陵之母死于楚,陵卒附汉以成大功,在母知大义,割至情,诚哉其为贤矣。若陵者独何心乎?成功止于图名,吾寜杀其身,不忍弃其亲。猿之孝明明也。又尝闻昔之下蜀人,尝取一稚猿,猿母随舟奔走而下数百里,掷身舟中以死。剖而视之,肠寸断矣。则猿之爱又明明也。夫猿不畜于家,无诗书礼乐之教,与豹狼狐▯等耳。人徒知其能吟啸风月,又恶知其性之足以感夫怨臣屏子于怪风厉雨中?又乌知其性之足以感夫怨臣屏子之所不足者有如是哉?其在白沙石翁过楚云台,为予道之,且曰:是猿若能知人语,虽教以孝经论孟节目,且能不违,其内无杂也。塼墉记【谢复】土其墉,遇水则崩;石其墉,遇火则裂。求其歴水火而安堵如故者,其惟塼墉乎?夫塼乃煅土为之,故其性耐久,非土石比也。予家东邻泮墙,先是限以土墉,至永乐辛丑,则荡无遗矣。先大父尝为此惧,以石易之,自以为悠久之业也。成化癸已,灾石皆缺裂,其尤破碎而不堪植立者,始以塼易之。时邑大夫谷山王侯,深伟其事,惜未能遍易之以塼也。夫自国初至今,甫百余年,吾墉已三易矣。顷因事往苏浙,访古遗踪,凡几经兵焚而塼墉犹有存焉者,则土之与石,石之与塼,其歴世久近,较然矣。丁未冬,家君命予兄弟者,即西山之麓筑书屋五间,环屋葢欲塼其墉而封之,将以图不朽也。先期募陶人煅土为塼,辇而至于其所,寻井其下,旋入沙土筑而实之,其稍虚处则钉以木楗,始安石其上,纵横布塼于石,虚其中塞以瓦砾,和以灰泥,以次叠而崇之。其始四五层,塼皆眠置;次则一眠而四立;又其次则五立而一眠焉。其上四层亦皆眠置,以瓦覆之。既而煤其外,以御风雨之蔽;素其里,以通户牖之光。门其东西,以便出入;径其北,以履园地之胜,且以辅吾墉焉。其制上鋭下方,广尺有四寸,高二丈二尺有竒,其右高处视东西荣周围十有八尺。起工于▯治戊申二月初吉,夏秋大旱,罢其役。嵗十月既望,始讫工,凡二百有八日。以工计者八百,以费计者百余两。勤劳朝夕与匠氏相处者,吾弟嘉也;供使令者,仲子劳也;朝夕环甓而胼手胝足者,黉与梦也。匠氏歙方昶,而记其事者,西山居士复也。其有缺壊,以时修理,而至于坚且久者,则尤不能不望于后之人也。因并及之。一笑山雪夜归舟记【张寜】方洲草堂叠石为山。山之上有苍玉峯,东垣柱颊峯,宿雨岩,滴露岩,归云洞,兰雪坡,茶烟岫,咏月桥,卓笔礐,洗砚泉,映山池,皆镵石刻字。周植小桧、梅、竹、杂卉。高旷未满寻丈,而欲拟诸大山,可发一笑。彼山之大者,非已所有,亦非草堂所能贮。此山可贮而有,以其能小也。山虽小,而气象、景色、生意毕具,庶几一拳广大之意。则亦自有可喜而笑者,在。名之曰「一笑山」。其北有舍,南向,深仅及寻,而横广以倍。其上环竹为覆,篷仰饰,粉素牖户,内外皆墁垩,一色通明虚白,恍若一舟寄泊于湖山风雪间。自念平生薄逰江海,超然顺适者凡二十年,早以衰病还家,休卧蓬室。譬诸剡溪夜泛,茍未及门而遽回,则归兴当复不减。名之曰「雪夜归舟」,总七字而揭诸檐楣,所以志余之自得也。
译艾璞追问详细情形,宦官不回答。于是我又想起过去曾问锦衣卫百户郭勋,他说:“皇上游南宫时,二张在里面陪侍饮酒,皇后、皇太子、金夫人都陆续出游,皇上独自召大张促膝交谈,左右的人都没有听见,只远远看见大张摘下帽子触地谢罪。”我起初不太相信,现在用艾公的话来验证,正好相符了。《孝猿记》【李承箕】广东某乡有个猺人曾在山中砍柴,看见一只黄猿忽然从树上掉到地上死了,一只黑猿从此不停地号叫;人们在它旁边来来往往,逼近侵犯它,它一点也不害怕,原来是母子两猿。猺人把它带回去,给它水果等食物,它都不吃,反而更加不停地号叫。猺人揣测它的心情,把母猿的皮放在它面前,它立即跑过去抱住母猿皮,一边号叫一边进食。众人也没有不怜悯它的。于是把它献给宪长陶公,并开玩笑似的把实情报告给他。陶公命人试验,果然如他们所说。李承箕说: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即使因此得到天下,也是不肯做的,这是仁人所不能容忍的。汉王陵的母亲死在楚国,王陵最终归附汉朝而成就大功;他的母亲知道大义,割舍至亲之情,确实称得上贤德。像王陵这样的人,究竟存着什么心呢?若成就功业只是为了求取名声,我宁可杀死自己,也不忍心抛弃亲人。猿的孝心显明如此。我又曾听说,过去蜀人下行时,曾抓住一只小猿,猿母跟着船顺流奔跑了几百里,最后跳进船中而死。剖开它的腹部一看,肠子已经寸寸断裂。可见猿的爱也显明如此。猿不被人家畜养,没有诗书礼乐的教育,和豹、狼、狐、兔等差不多。人们只知道它能对着风月吟啸,又哪里知道它的天性竟足以感动那些把怨臣和弃子屏置在怪风暴雨之中的人呢?又哪里知道它的天性竟足以感动人,使怨臣、弃子所缺少的东西显现出来,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呢?白沙石翁经过楚云台时,把这件事讲给我听,并且说:“这只猿如果能够听懂人的语言,即使教它《孝经》和《论语》《孟子》的篇目,它也能做到不违背,因为它内心没有杂念。” 《砖墉记》【谢复】用土筑墙,遇到水就会崩塌;用石筑墙,遇到火就会裂开。要寻找经历水火仍能像原来一样安然屹立的墙,大概只有砖墙吧?砖是烧制泥土做成的,所以性质耐久,不是土墙和石墙可比的。我家东邻的泮宫围墙,起初是土墙;到了永乐辛丑年,已经荡然无存。我的祖父曾为此忧虑,把土墙改成石墙,自以为这是可以长久的事业。成化癸巳年,石墙发生灾害,全部缺损开裂,其中尤其破碎、不能再支撑站立的部分,才开始改用砖来替换。当时县令谷山王侯十分赞赏这件事,只可惜没能把整面墙都换成砖。自国初到现在,刚刚一百多年,我们家的墙已经三次更换了。近来因为有事到苏州、浙江,访察古代遗迹,凡是经历过多次战争焚烧而砖墙仍然保存的地方,那么土墙、石墙和砖墙历世长久与否,显然可以比较出来。丁未年冬天,家父命令我和兄弟们在西山山麓修筑五间书屋,环绕房屋打算都用砖筑墙并封闭起来,将以此谋求不朽。事先招募陶工烧制砖块,用车运到那里;随即在下面掘井,立即填入沙土夯实;稍微虚松的地方就用木楔钉牢,然后在上面安放石块,纵横交错地把砖铺在石块上,中间留空,以瓦砾填塞,用灰泥混合,依次叠砌增高。开始的四五层,砖都横着平放;接下来一层横放、四层竖立;再往上则五层竖立、一层横放。最上面的四层也都横放,上面覆盖瓦片。随后把外面涂成黑色,以遮挡风雨;里面涂成白色,使门窗的光线能够通透。东西两面开门,方便出入;北面开小路,以便踏行园中的胜景,同时也用来辅助围墙。墙的形制上尖下方,宽一尺四寸,高二丈二尺有余;右边较高处,按东西方向的屋檐计算,周围十八尺。工程始于弘治戊申年二月上旬,夏秋大旱,工程停下;这年十月十六日才完成,共计二百零八天。按工程量计算,用工八百;按费用计算,用钱一百多两。早晚辛劳、始终和工匠相处的是我的弟弟嘉;供人差遣办理事务的是二儿子劳;早晚围绕砖墙劳作,以至于手掌生茧、脚底结厚茧的是黉和梦。工匠是歙县方昶,记录这件事的是西山居士谢复。墙若有缺损,应当随时修理;至于使它坚固而长久,尤其不能不寄望于后人。因此一并记下这些话。《一笑山雪夜归舟记》【张宁】方洲草堂用叠石筑成一座山。山上有苍玉峰、东垣柱颊峰、宿雨岩、滴露岩、归云洞、兰雪坡、茶烟岫、咏月桥、卓笔礐、洗砚泉、映山池,全都刻有石字。四周种着小桧、梅、竹和各种花草。山势高而开阔,却不到一寻一丈,偏偏想把它比作大山,足以引人一笑。那些真正高大的山,不是我所拥有的,也不是草堂能够容纳的;这座山可以容纳、可以拥有,正因为它能够变小。山虽小,但气象、景色和生机全都具备,差不多有把一拳之石看作广大山河的意味。因此也自有值得喜爱和发笑之处。给它命名为“一笑山”。山的北面有一间房屋,面向南,进深只有一寻左右,横向宽度却是进深的两倍。屋顶周围用竹子围成覆盖,篷顶向上装饰;窗户门户涂成白色,内外都抹成白灰,通体明亮空白,恍惚像一条船停泊在湖山风雪之间。我想到自己平生轻装游历江海,超然顺适地生活了二十年,早年因衰老多病回到家乡,休息卧居在蓬屋中。拿剡溪夜间泛舟来作比喻,如果还没到家门便突然回转,那么归来的兴致应当也不会减少。给它命名为“雪夜归舟”,总共七个字,把它悬挂在屋檐门楣上,用来记下我自己的满足。
传李景瓉事【张宁】予初不喜人谈相命,自谓祸福利钝,本无先形倚伏之机,固亦在我耳,何以术为?余之有是言,闻者亦相舍去,而相命之士无留迹于余庭者。正统丁卯,随计北上,行江湖中,闻李君景瓉善子平术,言人祸福利钝,皆可阅实,心惑焉,未暇求也。及甲戌登第,榜中皆盛称其能,竞相延谢。始今侍御魏孔渊访景瓉于太常官署,索余二人始生嵗月,未几果验,余始心喜之,知世之固有是术也。相与传致其事于江君元勲,勲时方观政大理,将待补左右寺缺员,叩景瓉请所许与,应声曰:“五日内当衣绣矣,他无庸也。”江以逊格不及,笑其妄。后四日以变例授监察御史。丙子冬,刑部郎中欧时熙邀余饮,景瓉酒酣,以女妇一人生辰谓之率然语曰:“此妇生当从贵,然今以血疾死。”已,时熙抚掌大笑,诘之,则其故妻因产而没,数年矣。戊寅中秋,元勋孔渊过舍,防景瓉自山东来,举酒相属,欢如平生,慰劳之余,试以四人同生时月小异者难之,则侍御公贵,项宪副荩臣,莆田尹李宗浩,郡学生某也。景瓉黙良久曰:“皆贵人,一死,一司宪,一登科补外,一请举未成。”下三人皆竒中,独公贵以防服居庐,未有他故,疑其词气太逼。后一月得南中报书云:“公贵以是月就木。”益神其术。初,刑部尚书陆公为方伯,学士吕公为通政叅议,礼部侍郎李公为学士,时景瓉皆以今所居期许,无一爽者,其识鉴精切,大率类此。为人疏豁,善吟咏,闲居服大布衣,着方巾,作西江书生,态眞若无所取材。至于酒酣兴发,虽问答累数十人,言论如流,初若不经意绪,而条理毕具,百折不穷。要其所发,未必尽合子平之书,而旁驾曲出动极理致,莫知其所自来。岂其人天分高絶,今以经术推演之妙,而假是以立名于人乎哉?闻其初以《诗经》应举,复贤良方正应荐,一皆失之,斯其所谓命矣,而复。皇皇焉,不肯自已,务将有得而后去,岂其明于人而不明于已哉?夫既知老而有得,则少之时不必求也,而尝求之,知命者固如是乎哉?是不然,天之于物,有定者焉,理与数未始相违也。每观景瓉论人,虽一二弗验,则曰:“是亦命尔”,未尝实其説以求通于其人,繇其所自处观其所处人,则景瓉之学,岂不眞知祸福利钝之原者?子平之书,焉足以求景瓉哉?是其言虽多不验,犹足考也,况重有验耶?宜士大夫之喜景瓉者,不独余一人而止也。壶中丘壑记【周瑛】镇阳有怪石,禹贡所不载者。▯治庚戌夏季,弟敬叔来视予。一日入后圃,循读骚台而东,见有礌砢伏莽中者,发之皆怪石也。告予曰:“兄癖类柳州,性好山水,借此为山。凡诸形胜,可不惊逺陵危而得之矣。”予曰:“善。”乃稍稍为正,中峰分左右麓,伏者啓之,满者虚之,对峙者差互之,直往者迂回之。于是立者为峰,侧者为厓,深者为洞,空者为谷。复取兰菊竹木分植上下,然后欧阳子所谓“郁然而深秀者”次第而成山。山成,复杵地而洼之,覆水其中,命曰勺湖。予曰:“此非诬也。”季弟曰:“世固有以小为大者。越人贾汝易尝言其郡有秘图,湖仅大如椀,此之为湖,孰曰不然?”复命家僮缚茅为亭,取蔽风雨。告予曰:“昔黄▯龄尝记其第所谓笠亭者,此得无近耶?”他日予登焉,见夫所谓山者,微尖寸碧,掩映林麓,宛然如对太山华岳。又见夫所谓湖者,轻澜浅波,拍满涯岸,恍然如临震泽洞庭。因题曰“壶中丘壑”,进季弟而告之曰:“夫天下事,有实体可据者,是谓之真;无实体可据者,是谓之幻。世有以幻为真者,亦有以真为幻者。以真为幻,此妙识也。妙识入于无,故不有其有;以幻为真,此俗识也。俗识胶于有,故不知所为无者。然此二者为説,皆有非也。是为有所纒绕,强自排遣耳。君子则不然,君子之于天下也,以天下之理应天下之事,其中廓如也。”季弟作曰:“因丘壑之谈,而得处世之説,请书以为记。”月华记【邵寳】已卯中秋之夜,月逾午矣。有言其光之异者,开戸视之,则见夫月之外有黄赤二晕,晕之外祥云绚烂,五防五色纷披,轮囷互映,旁射千竒万丽,不可名状。月在晕之中,清虚相涵,丸如其圜,如悬如其丽,如浴如其旋,如铄如其辉,如濯如其洁,如其轮廓若加而大焉,凡一围许。少焉有朶云来掩之,渐曀而散,月乃复故。葢吾华氏女言如此。予尝闻言月华者,人人殊,今于是独有得焉。月水之精也,秋之气于行为金,秋中则金盛,金盛则水因以滋,故于望也受日之光,于他月之望为尤重。月之华,日为之也。是故其望也倏,其华也忽。不然水隂物也,金亦阴物也,乌能动荡腾跃如是也哉?是日久雨初霁,酉刻复大雨震电,亥尽稍霁,寻复雨,至是乃大霁。僊应图记【韩世能】
译《传李景瓛事》【张宁】我起初不喜欢人们谈论相面算命,自己认为祸福和聪明愚笨,本来没有预先显现出来的征兆和潜伏变化,关键也在自己,何必依靠这种术数呢?我有了这种说法,听到的人也就离开了,再没有相命之士在我家中停留。正统丁卯年,我随同计吏北上,行走在江湖之间,听说李景瓛精通子平术,说人的祸福、聪明愚笨,都可以验证,心中感到疑惑,却没有时间去求见。到甲戌年考中进士,榜中众人都盛赞他的才能,争相邀请酬谢。这时侍御魏孔渊在太常官署拜访李景瓛,索要我们两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不久果然应验,我才从心里喜欢上这种术数,知道世上确实有这样的技艺。大家一起把这件事传给江元勋。江元勋当时正在大理寺观政,等待补任左右寺的空缺官职,便去询问李景瓛,请他说明自己能得到什么职位。李景瓛应声说:“五天内你就应当穿上绣服,其他不用问了。”江元勋认为自己按资格不能达到,笑他妄言。四天后,江元勋因变通成例被授为监察御史。丙子年冬天,刑部郎中欧时熙邀请我饮酒,李景瓛酒意正浓,拿一个妇人的生辰八字随口说道:“这个妇人按命当嫁给贵人,可如今却会因血疾死亡。”说完,欧时熙拍掌大笑,追问缘故,原来那正是他的前妻,因生产去世已经好几年了。戊寅年中秋,元勋孔渊来访,方景瓒从山东来,大家举杯相劝,欢乐得像平日一样。在慰劳他之余,我试着拿四个人出生时的月份和时辰略有差异这件事来难他;这四人是侍御公贵、项宪副荩臣、莆田县令李宗浩和某郡学生。景瓒沉默了很久,说:“都是贵人:一个死了,一个任司宪,一个登科后补任外官,一个参加乡试却没有考中。”下面三个人都奇异地应验了,唯独公贵因为穿丧服居丧守庐,暂时没有其他异常,我怀疑他的话说得太过逼切。过了一个月,得到南方来的书信,说:“公贵在这个月去世了。”我更加认为他的术数神妙。当初,刑部尚书陆公任方伯,学士吕公任通政参议,礼部侍郎李公任学士,当时景瓒都预言了他们如今所居的官位,没有一个不应验;他的识见和判断精细准确,大多都如此。他为人疏放豁达,擅长吟咏,闲居时穿粗布衣,戴方巾,作西江书生打扮,神态真像没有什么可取法的地方。至于酒兴酣畅、兴致发作时,即使同时回答几十个人的问题,言语也像流水一样;起初似乎漫不经心,然而条理完备,百折而不穷尽。总的说来,他所发明的道理未必完全符合子平之书,却能旁出曲折而极有理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的。难道是这个人的天分特别高,如今凭借精通经术而推演命理的妙处,再借此在人前树立名声吗?听说他起初以《诗经》应试,后来又以贤良方正应荐,却都没有成功,这就是所谓命运了;可是他仍然惶惶不安,不肯自我停止,务必要有所收获之后才罢休,难道他明白别人的命运,却不明白自己的命运吗?既然知道年老时会有所成就,那么年轻时本不必求取;可是他曾经求取过,知道命运的人本来会这样吗?事情并不是这样。上天对于万物,有其确定的安排,天理与气数从来没有彼此违背。我每次看景瓒评论人物,即使有一两件没有应验,他便说:“这也是命啊。”他从不把自己的说法坐实,再去求得与那个人相通;从他自身的处境来观察他所处置的人事,那么景瓒的学问,难道不是真正知道祸福、利钝根源的吗?子平之书,哪里足以用来求知景瓒呢?他的言语即使有很多没有应验,仍然值得考察,何况又有许多应验呢?士大夫中喜欢景瓒的人,当然不只是我一个。《壶中丘壑记》【周瑛】镇阳有些怪石,是《禹贡》没有记载的。弘治庚戌年夏末,我的弟弟敬叔来探望我。一天进入后园,沿着读骚台向东走,看见有些大石块伏在草丛中,挖出来一看,都是怪石。他告诉我说:“兄长的癖好很像柳宗元,天性喜爱山水,正可以借这些石头造一座山。凡是各种山水形胜,都不用远寻高山、攀登险峰便可以得到。”我说:“好。”于是稍稍加以整理:中峰分出左右山麓,伏着的石头把它竖起,拥挤的地方使之空疏,相对耸立的使之错落,直行的改作迂回。这样,竖立的成为山峰,横侧的成为山崖,深陷的成为洞穴,空旷的成为山谷。又取来兰、菊、竹、树,分别栽种在上下各处,于是欧阳先生所说的“郁然而深秀”的景象便依次形成了一座山。山造成后,又把地面捣压成洼地,在里面蓄水,命名为勺湖。我说:“这并不是虚妄。”弟弟说:“世上本来就有把小的说成大的事情。越人贾汝易曾说他们郡中有一幅秘图,湖只像碗那么大;把这里称为湖,谁能说不对呢?”又命家僮捆茅草做亭子,用来遮蔽风雨。他告诉我说:“从前黄龟龄曾记载他家所谓的笠亭,这里莫非与它相近吗?”后来我登上亭子,看见所谓的山,只是微微突起的一片碧色,掩映在树林山麓之间,却宛然像在面对泰山、华岳。又看见所谓的湖,只有轻轻的波澜拍打着满岸的水面,却恍惚如同身临震泽、洞庭。于是题名为“壶中丘壑”,并对弟弟说:“天下的事情,有实在的形体可以凭据,称为真实;没有实在形体可以凭据,称为幻象。世上有把幻象当真实的,也有把真实当幻象的。把真实当幻象,这是高妙的见识;高妙的见识进入无,所以不执著于已有之物。把幻象当真实,这是庸俗的见识;庸俗的见识胶着于有,所以不知道什么是无。然而这两种说法,也都各有偏失,都是因为有所纠缠而强行自我排遣罢了。君子却不是这样,君子面对天下,以天下之理应对天下之事,内心空旷明澈。”弟弟作诗说:“因谈论山水丘壑而领悟处世之道,请把它写下来作为记。” 《月华记》【邵宝】己卯年中秋夜,已经过午时了。有人说月光有异常之处,我开门观看,只见月亮外面有黄、赤两重光晕,光晕外祥云绚丽,五方五色纷纷铺展,盘曲回旋、相互映照,向旁边照射出千奇万丽的景象,无法形容。月亮在光晕之中,清虚之气相互涵容;圆得像圆球,悬挂的姿态像它的美丽,仿佛沐浴一般旋转,仿佛熔金一般发光,仿佛洗濯一般洁净;它的轮廓似乎又扩大了,大约有一围左右。不一会儿,有一朵云飘来遮住它,天色渐渐阴暗,云散后月亮才恢复原状。这大概就是我家华氏女子所说的情形。我曾经听说人们对“月华”的说法各不相同,今天对此独有所领会。月是水之精华,秋天在五行中属金,仲秋金气最盛;金盛,水也因而更加充盈,所以中秋望日承受太阳的光,比其他月份的望日尤其强烈。月的光华,是太阳造成的。因此月圆得突然,光华也出现得迅速。不然的话,水是阴类之物,金也是阴类之物,怎么能这样动荡腾跃呢?这一天久雨初晴,酉时又下起大雨并发生雷电,到了亥时才稍稍放晴,不久又下雨,直到这时才完全放晴。《仙应图记》【韩世能】
不肖世能借庇先泽,官翰林十九年而陟亚卿,又七年始以考绩防恩赠祖至厚幸已。顾祖先遗像旧失于家,无从追补,念此日夜心怦怦也。所善友周秉忠氏,精绘事,又能为人召僊貌像,久请未许。丙申元春,洁诚致恳,乃许以二月初吉举事。法当先期斋戒祷告至十日丁未,设坛陈供于延真小阁,葢寒寓之三层楼也。是日寅刻,肃周君入,一见语能曰:“此来有异香随车入宅,意公精诚所感,神必至矣。”能谢不敏。辰刻到坛作法,命能手缄素纸一幅,书求赐言于封上,置僊坛送焚符走檄。周测之曰:“今日之僊宜至,自未公苐存神注想,坐层楼中候之。”俄有三白鹤飞来坛所,忽自三而五,而七,而九,而十二,摩空耀日,回翔久之。其时瑞云缤纷可摘也。观者揶揄奔告惊喜。能端坐及未,僊果至矣。划然有声,掷果空中,并早所缄原封飞至。能跪受之。僊语周云:“韩学士多礼,且云防法神至者众。”周对言如向为僊法具于中堂应之。启视所封,则云烟满纸,如前题云:“见者惊艳,谓此廼无上法书,匪乩仙所能成也。”周君遂谓重扃坛所静俟。庚戌两日内,用其言覔得旧妣二旧像,往事如见矣。聚族羣需时至,启扃则壁间所粘绢已画成祖像,衣冠笑貌俨若生存,不爽毫发防绘鲜妍。所余丹粉诸色染浸杯水,非人间有,不知何来。图上复有题句,神采焕发,子孙见者恸哭,且愕且喜,左右亲旧皆雨泣罗拜,啧啧于戏。虽使轩后遗弓,孔壁出经,自能视之,孰可当此者乎?淑人两像再托周绘,克肖宛然,实由神助,竒哉灵哉,灵哉奇哉。考之仙传,古惟吴道▯幕墨成画,极其神妙,不闻其书。清臣大师万仞县崖丹书飞度世,谓神仙渺茫,术家变幻难凭,而无用之言未然矣。能何幸身遇之,独所过防忠孝之许省循实切冰渊,谨勒贞珉奉藏家庙,俾嗣世子孙无忘黾。勉非敢以示人也,秉忠名时,臣号丹泉子。家有黄芝出地,白鹊来巢之异,信参灵入妙,执术非凡品云。谯楼鼓声记【祝允明】居卧龙街之黄土曲,北鼓出郡谯声,自西南来,腾腾沈沈,如莫知其所在。呜呼!鸣霜叫月,浮空摩逺,敲寒击热,察公儆私。若哀者,若怨者,若烦寃者,若木然寡情者,徒能煎人肺肠,枯人毛发。催名而逐利,吊寒人,惋孤娥,戚戚为天涯之薄宦,岭海之放臣,雪窦之枯禅,沙塞之穷戍,江湖之逰女。以至惸孽背灯之泣,畸幽玩剑之愤,壮侠抚肉之叹。迨于悲鸦苦犬,愁螀困蚓,且鸣号不能已。呜呼!鼓声之凄感极矣。嵗庚戌五月十八日丙戌,闻之以为记。兴宁永记【祝允明】昔者夫子之称水曰:「美哉水洋洋乎!」水之美,能济物也。泽百谷,煦羣动,利舟楫,饪鲜食,济之庸无涯,唯田功大焉。使无水,无稼,絶饮废粒,人物且尽。舟楫焉往?兴宁小邑,一陴不可舒,舞防然四郊皆平畴,千山鎻合,民稼环堵中,水出山为泉,四壁杂下,曳练萦带,信土分走注而为溪,广而为湖,障而为陂,塞而为塘,潴而为潭,通而为河,砂而为滩,涉而为渡,穿而为池,皆有济也。而农之利不啻十九。自其一源一流,游阡泳陌,涵禾润壤,灌沃滋防,达自然之才,以为庸者动越千亩,见者徒觉其或平渟而静,或奔凑以勇,与物旷然无情,苐澄懐爽气,一畅耳目,而未觉其恬行黙运,辅吾烝人,尺浸万钧力也。其或髙卑势违,乃稍助以人力,轮而挈之,泽乃亦罔缺。凡水之力,大小必与田称。葢凡兹邑之水,勺勺滴滴,无不济人者,勲莫与之京也。视他邑或水逾土,功病参半,若全病者,害至倍蓰焉。夫海之钜,江河之逺,殖财利,涉事状,信雄濶,能无垫溺之▯欤?唯兹邑之水,无小无大,靡不有善无害,育万生口,甚矣乎!美哉洋洋者欤?然民以私决壅,利已病物,以起讼者,每不免。呜呼!井法不存,沟洫亡制,水克恒济,人人有弗克用水,悲夫!予既美水功,又伤其局于新域而弗溥,又伤夫人乃有更弗克用水,聊列焉以飏于其邑之人。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七
译我韩世能不肖,只是借助祖先的余荫,在翰林任官十九年而升为亚卿,又过了七年,才因考绩蒙受恩典,赠祖父官职,实在是极大的幸运。只是祖先的遗像旧时在家中遗失了,无法追补,我想到这件事,日夜心中怦怦不安。我的好友周秉忠,精于绘画,又能替人召请仙灵来描绘肖像,我请求了很久,他一直没有答应。丙申年正月,我洁净身心、竭诚恳求,他才答应在二月初的吉日举行仪式。按法度,应在事前斋戒祈祷。到了十日丁未,便在延真小阁设坛陈列供品,那是寒寓的三层楼。当日寅时,我恭敬地请周君入内,他一见我便说:“这次来时有奇异的香气随着车进入宅中,想来是您的精诚感动了神灵,神仙一定会到。”我谦谢自己不敏。辰时到坛上施法,周君命我亲手封好一幅白纸,在封面上写明请求赐言,放在仙坛上,送去焚烧符箓、传递檄文。周君推测说:“今天仙人应该会来,从未时起,您只管存神凝想,坐在楼中等候。”不久有三只白鹤飞到坛前,忽然由三只变成五只、七只、九只、十二只,在空中盘旋,映日生辉,盘翔了很久。当时瑞云缤纷,仿佛伸手可摘。观看的人讥笑、奔走相告,既惊异又欢喜。我端坐到未时,仙人果然来了。忽然发出清脆的声响,把果子抛到空中,同时早先封好的原封书信也飞了过来。我跪下接过它。仙人对周君说:“韩学士太多礼了,而且说防法神到来的很多。”周君回答说,像先前那样在中堂准备好仙法来应答。打开封好的纸,只见满纸都是云烟,像前面的题辞所说:“看见的人都惊叹艳羡,说这乃是无上的法书,不是乩仙所能写成的。”周君于是说,应当重新关闭坛所,静静等候。庚戌两日之内,按照仙人的话寻找,找到了已故母亲的两幅旧像,往事仿佛又呈现在眼前。等到全族人聚集齐备,打开坛门,只见粘在墙上的绢已经画成祖先的画像,衣冠、笑貌都像活着一样,一丝一毫也没有差错,画像的色彩鲜明美丽。剩下的丹砂、白粉等各种颜料,染入一杯水中,都是人间没有的颜色,不知从何处而来。图上又有题句,神采焕发;子孙看见后痛哭,既惊愕又欢喜,亲友们也都流泪叩拜,啧啧惊叹。即使轩辕黄帝遗失的弓、孔子旧宅墙壁中出土的经书,亲自看见这些,哪一样能与此相比呢?淑人的两幅画像再次托周君绘制,画得与本人完全相似,实在是神灵相助,奇异啊,灵验啊,灵验啊,奇异啊。考察仙人传记,古代只有吴道玄曾使墨迹自行成为画,已经极其神妙,却没有听说他还能书写。清臣大师在万仞悬崖上以丹书飞越世间,若说神仙渺茫、术士的变化难以凭信,那么这种说法已经不能成立了。我韩世能何其幸运,亲身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是想到今后对于忠孝的警惕和省察,实在像面临冰与深渊一样迫切,所以谨慎地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奉藏于家庙,使后世子孙永远不要忘记勤勉努力。我并不敢把它拿给别人看。秉忠名时,号丹泉子。他家曾有黄芝破土而出、白鹊前来筑巢的异事,确实可说是参入神灵而达到玄妙,所掌握的术法不是凡俗之术。《谯楼鼓声记》【祝允明】我住在卧龙街的黄土曲,北面郡城谯楼的鼓声从西南传来,腾腾沉沉,让人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唉!它鸣响在霜天月下,声音浮在空中传向远方,敲击着寒冷与炎热,警醒官府,也惊动民间。它像悲哀的人,像怨恨的人,像烦恼冤屈的人,又像木然无情的人,只能徒然煎熬人的肺腑,使人的毛发枯槁。它催促求取功名利禄的人,哀吊贫寒之人,惋惜孤独的女子,使漂泊天涯的卑微官吏、岭海流放的臣子、雪窦山枯坐的禅僧、沙塞困苦的戍卒、江湖漂泊的游女都感到悲戚。甚至连孤苦罪人的背灯哭泣、孤僻幽愤者抚剑的愤懑、壮士侠客抚摸伤肉的叹息,都被它牵动。直到悲鸦、苦犬、愁蝉、困蚯蚓,也都鸣叫号哭,不能停止。唉!鼓声的凄凉感人,达到极点了。庚戌年五月十八日丙戌,听到它而写下这篇记。《兴宁永记》【祝允明】从前孔夫子称赞水说:“美啊,水势浩浩荡荡!”水的美,在于能够救济万物:滋润百谷,温养群生,有利于船楫,烹煮鲜食,所能救济的事情没有穷尽,其中对农田的功用最大。假如没有水,就没有庄稼,饮水断绝、粮食废弃,人和万物都将灭尽。船只又能到哪里去呢?兴宁是个小县,城墙低矮,不能舒展;但四郊全是平坦的田野,千山环抱,百姓的庄稼布满村落之中。水从山中流出成为泉水,四面杂然下注,拖着如白练、萦绕如带子,确实是分开土地流注而成为溪流;水面宽广的成为湖,拦截起来的成为陂,堵塞起来的成为塘,蓄积起来的成为潭,贯通起来的成为河,沙石堆积的成为滩,可以涉过的成为渡口,穿凿出来的成为池塘,无不具有救济作用。水对于农田的利益,不止占十之九。水从一处源头、一条支流出发,游走于田间道路,浸润禾苗、滋润土壤,灌溉肥沃田地、使水泽滋养万物,发挥自然的才力;有时作用超过千亩。人们看见它,只觉得有的地方平静停蓄,有的地方奔流汇聚、气势勇猛;它和万物相处旷达无私,只使人的心境澄明、气息清爽,耳目一畅,却没有觉察它安静运行、辅助我们百姓,尺许的水流便有万钧之力。有时地势高低不相合,就稍稍借助人力,用水车提引,水泽便也不会断绝。凡是水的力量,无论大小,都必定与田地相称。大概这个县的水,点点滴滴没有不救济人的,功勋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看看其他县,有的水势超过土地承受能力,功劳和祸害各占一半;如果完全成为祸害,危害就会增加到数倍。海洋何其广大,江河何其遥远,它们可以滋殖财利、通行舟楫、成就各种事务,确实雄伟宽阔;但能没有淹没冲毁的祸患吗?只有这个县的水,无论大小,没有不带来好处而造成害处的,养育万千生灵,功用实在太大了!美啊,浩浩荡荡的水!然而百姓为了私利擅自决堤、堵塞水道,只图自己得利而使他物受害,因此引起诉讼的事情,往往不能避免。唉!井田水利的法度已经不存在,沟渠水道也失去了制度;水本来可以长久救济众人,却人人都有不能利用水的情况,真可悲啊!我既赞美水的功劳,又痛惜它局限在新开辟的区域而不能广泛施惠;还痛惜人们竟然又有不能利用水的情况,所以姑且把这些列写出来,来勉励这个县的百姓。《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七
纪事记中丞俞公孝感【文徴明】大中丞桐江俞公文章政业卓然,名臣而有至行。公之父邹阳公,仕成化间,为名御史,以直言谪判澧州,沉浮下寮数年,再起守郧阳,致仕治任且归。俄遘疾,宿留数月,郧睦隔千里,闻问不相及。而公方以诸生▯学官,法又不得辄去,昕夕忧悬。一日以事宿所亲家,夜闻鸣金,起坐呼从者曰:“大人得无有异乎?何为惕息不能眠也?”比至,果然,葢乡人在太学者传郧阳死矣。公投地大恸,絶而复苏,百方譬止不从,曰:“吾居此以日为嵗,其能安乎?”诘朝遂行。是嵗申辰五月十有三日也。及渡鄱湖,弥望皆水,公私舟蚁泊,莫可致诘,迤逦至九江。九江舟楫往来之冲,官于此▯舟焉。公遵陆问讯,冀万一邂逅也。时公忧惶困瘁,蓬垢无人色,两僮掖之,踉跄行。道上人问得其故,莫不怜之。或言官舟不受榷,非有故不泊。公仰天窃叹,方不知所出。一人前拜曰:“郎君何以至此?”视之则其家老苍头也。问其来,乃郧阳夫人道中思鲙,泊舟求鱼,方次湖口耳。公闻言惊絶,掖至舟,见郧阳方无恙也,相持大恸,又絶。葢自上道至此,惊溃百出,顚仆欲絶者屡矣。既定叙所歴,则公离家之辰,正郧阳解任之日,而舣舟之顷,即公仓皇问道之时也。长江渺弥,颿樯下上,日以万数,风驶水疾,一逝千里,使其时非以鲙故则不泊,或泊焉,后先差池,欲邂逅一见,得乎?公父子相去数千里,非有期集,徒一念之诚而求诸去来瞬息之顷,如投劵取物,不爽晷刻,殆有神出于其间,非公孝诚纯至,何以臻此?既而郧阳道卒,尝药视敛,公得尽心焉。不然,公且抱无涯之悲。而向者乡人妄传,岂亦天有启之耶?尝读宋史,丹棱唐伯虎者,其父逰泸南,伯虎梦收父书,有“亟来”字,夜蹴其弟庚曰:“父得无他乎?吾心动矣。”即日裹粮趋泸南,黎明走洪州,将僦舟而江水盛怒,声摇数十里,客舟布岸不动。伯虎徬徨堤上,得渔艇跳入,叱仆夫解维,抵泸;而其父果病,遂迎侍以归。居数日而卒,伯虎仕不显,无他政业可书,独以兹一事得列史官。作史者殆有意也。公之事与伯虎类,而公投足于渺茫无据之地,以取必于去来瞬息之顷,其事视伯虎又有不偶然者。顾公方向显于时,竒功隽烈将彪炳简防,此特其一节耳。虽然,君子论人必于其微,观公为是其卓絶之行,已概见于平居未仕之时。而况《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盖言中于立身,终于事君,未有不孝而能终者也。世之人率以功名勲业相烜赫,而求所谓孝悌之至,通于神明者不可概见。公独以一心之惕息,果于行,行而言者妄莫不疑公。公卒得尝汤药,视含敛,非诚而曷能是?公名谏,字良佐,其父名荩。水嬉记【汪道昆】新都,什九山也,水几一焉。逰者浮慕江湖,輙病其山赢而水绌。余家食且久,校四时以为常,暑雨祁寒,视四方同矣。春滛为患,则南服同。维时为秋,万物咸説。及其杪也,天地时察,草木成章。新都丘闾相因,林莽相望。天风既济,时闻于喁。其灿若霞,其错若绣,其隂若绀,其阳若朱,其流若黄,其凝若紫。五章大采,莫不具陈。且也,三天子都经所谓南岷也。其下源源时出为江,滥觞凉风始波,潦水降矣。浅则肤寸,深则九渊,无不可以察溪毛,占水族,流沙积石,皑皑磷磷。遇风为湍,遇石为瀬。望之如练如璧,如瀑布如长虹。即而就之,直中▯,平中准。其声缓者中鸣玉,急者中哀弦。余尝扈上林,遵太液,廵海岳,周防名山大川,要以钜丽闳深,则诚有之矣。乃若纡错采镜,空明小人有懐不忘故土。即山之赢,犹以为俭;即水之绌,无用其奢矣。五年九月,余从诸弟登金竺山。金竺,中邑而名。其下则丰乐水也。是日以登临絶胜,戴星始归。虎臣以疾失期,嗛甚。其兄子仲实期余就里中为水嬉,适风雨害游,旬有五日,乃如约。丰乐水趋敛浦,是为中流浦。以上不可舟,仅编竹为泭耳。主人具泭十有六,葢竒者半,耦其半而四之。耦差广近方舟,始足帐具于时屋。其一若楼船以坐賔主,羃其一若歩幄以贮歌人,其一若幔亭防如也。歌舞出焉,其一庀行厨,则宰夫事竒者以其二继樽簋,其二载箫鼓为前驱,其二载诸防子若仆夫,其二介绍而传事。既余从仲嘉至徐孝廉俞山人在焉,日几中乃就筏。主人誓泭者毕班前后若舟师,于是鼓之以鹅鹳进。居人未之前覩也,聚而堵观。主人方供菊数枝,焚香啜茗而已。少进聚观者蹑而从,岂其于此乎观礼乐哉?
译纪事 《记中丞俞公孝感》【文徵明】大中丞桐江俞公的文章、政绩都卓越出众,是一位名臣,而且有极高的德行。俞公的父亲邹阳公,在成化年间做官,曾任著名的御史,因为直言被贬为澧州判官,在低级官职中沉浮了几年,后来再次起用,任郧阳知府,退休后办理任期事务准备回乡。不久忽然得病,滞留了几个月;郧阳相隔千里,消息无法互通。当时俞公正以诸生身份隶属于学官,按法令又不能随便离开,早晚忧虑悬心。一天,他因有事住在亲友家中,夜里听见鸣金声,起身坐着,呼唤随从说:“大人莫非出了什么意外?为什么我惊惧叹息,不能入睡?”等赶到那里,果然如此,原来在太学读书的乡人传来消息,说郧阳已经去世。俞公倒在地上放声痛哭,昏死后又苏醒,百般劝解也不能使他停止,说:“我住在这里,一天就像一年,怎么能安心呢?”第二天早晨便出发了。这一年是申辰年五月十三日。等渡过鄱阳湖,放眼望去全是水,官船和民船像蚂蚁一样停泊,无法询问查找,曲折行至九江。九江是舟楫往来的要冲,官府在这里设关征收船税。俞公沿陆路询问消息,希望万一能够相遇。当时他忧惧、困顿、憔悴,蓬头垢面,脸上毫无人色,由两个童仆搀扶着踉跄前行。路上的人问明缘故,没有不怜悯他的。有人说,官船不受关税限制,没有特殊原因不会停泊。俞公仰天暗自叹息,正不知该怎么办。一个人上前拜见说:“郎君为什么来到这里?”俞公看他,原来是他家年老的苍头。问他从哪里来,才知道郧阳夫人在路上想吃鱼脍,停船寻找鱼,刚刚停在湖口。俞公听了,惊得昏厥过去;搀扶他到船上,看见郧阳公正平安无恙,父子相互抱持,放声大哭,又昏厥过去。从他上路以来,惊惶崩溃、跌倒欲绝已经多次了。等情绪安定,互相叙说所经历的事情,才发现俞公离家的那天,正是郧阳公卸任的日子;郧阳公靠岸停船的时刻,正是俞公仓皇问路的时候。长江浩渺,帆船桅樯上下往来,每天数以万计,风急水快,一转眼就是千里;假如当时不是因为想吃鱼脍而停船,即使停了船,前后稍有差错,想要偶然相见,能够做到吗?俞公父子相隔数千里,没有约定会合,只凭一念至诚,在来去瞬息之间求得相逢,如同投券取物,一刻也没有差错,其中大概有神灵参与;若不是俞公孝心纯正深厚,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后来郧阳公在路上去世,俞公侍奉汤药,亲自看护入殓,终于能够尽到自己的心意。不然,俞公将抱有无边的悲痛。先前乡人的错误传闻,难道也是上天有意启发他吗?我曾读《宋史》,丹棱人唐伯虎的父亲出游泸南,伯虎梦见收到父亲的书信,上面有“赶快来”几个字;他夜里踢醒弟弟庚,说:“父亲莫非出了什么事吗?” “我的心已经有所感动了。”当天便裹好粮食赶往泸南,天亮时到了洪州,将要租船渡江,却遇江水盛怒,水声震荡数十里,客船排列在岸边而不能行动。伯虎在堤上徘徊,得到一只渔船,跳上去,呵斥船夫解开缆绳,抵达泸南;他的父亲果然病了,于是迎接侍奉父亲回家。住了几天,父亲便去世了。伯虎做官不显赫,没有其他政绩可以记载,唯独凭这件事得以列入史官的记述,作史的人大概是有意的。俞公的事情与伯虎相似,但俞公把脚步投向渺茫无凭的地方,却在来去瞬息之间求得必然结果;此事相比伯虎,又更加不像偶然。只是俞公正将在当时显达,奇功卓烈将要光耀史册,这件事不过是其中一节罢了。虽然如此,君子评论人物,必定在细微处观察;看俞公做出这样卓绝的行为,已经可以从他平日未仕之时看出端倪。何况《孝经》说:“以侍奉父亲的道理来侍奉君主。”这是说,立身始于孝亲,终于事君,没有不孝而能够终身成就的。世上的人往往以功名勋业相互炫耀,而真正孝悌至极、可以通达神明的人,却不能普遍见到。唯独俞公因为一心惊惧不安,果断前往;等事情发生后,先前传话的人没有不怀疑俞公的。俞公最终能够亲尝汤药、照看父亲含殓,不是真诚又是什么呢?俞公名谏,字良佐,他的父亲名荩。《水嬉记》【汪道昆】新都十之八九是山,水大约占十分之一。游览的人羡慕江湖水乡,往往嫌它山少水缺。我居家食禄已经很久,把四时景物看作平常:暑雨和严寒,与四方并无不同;春季淫雨成灾,也与南方相同。此时正值秋季,万物都喜悦。到了秋末,天地清明,草木呈现出纹彩。新都山丘相连,林莽相望。天风吹过,时时听见细微的水声和人声。山色灿烂如霞,错杂如锦绣,阴处如深青,阳处如朱红,流动处如黄色,凝聚处如紫色。五种文彩和大块色泽,没有不齐备的。而且这里就是《三天子都经》所说的南岷山。山下的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时常形成江河;水源初起时如凉风吹动微波,雨水也已经减少了。水浅时只有几寸,水深时如同九重深渊,无不可以观察水草、辨识水族;流沙积石,洁白而有光泽。遇到风便成为急流,遇到石头便成为浅滩。远望像白练、像玉璧,像瀑布、像长虹。靠近观察,直的合乎弓弦,平的合乎水平。水声缓慢的像鸣响的玉器,急促的像悲哀的琴弦。我曾随从皇上游上林苑,沿太液池而行,巡视海岳,遍游天下名山大川;若论宏大壮丽、广阔深邃,那些地方确实都有。至于这里水流曲折、色彩交错,清空明澈而又细小,令人心中怀念故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即使说它山少,仍然觉得俭陋;至于水少,也没有必要夸张它的奢丽。五年九月,我跟随几个弟弟登金竺山。金竺山在县城中,是本县的名山。山下就是丰乐水。这天因为登临的景致极好,我们直到戴着星光才回来。虎臣因病错过了约期,非常遗憾。他的侄子仲实约我到乡里举行水上游乐,恰逢风雨妨碍游览,过了十五天,才按照约定前往。丰乐水流向敛浦,这里就是中流浦。上游水浅不能行船,只能编竹子做筏。主人准备了十六只竹筏,其中一半是奇数筏,另一半两两相并而成为四组。两两并合的筏子稍宽,接近方舟大小,才足以在上面安置帐幕器具。其中一只像楼船,用来让宾主就坐;覆盖其中一只,像行走的帐幕,用来安置歌女;其中一只像幔亭,帷幕围合起来,歌舞就在里面表演;另一只安排厨房,厨夫操持炊事,奇数筏用两只接续酒器食器;两只载着箫鼓作为前导;两只载着歌伎和仆夫;两只负责传话和传递事务。我和仲嘉到达时,徐孝廉、俞山人也在那里,太阳快到正午才登上筏子。主人命所有筏夫排成前后次序,像舟师一样,于是击鼓奏乐,像鹅鹳阵一样前进。当地居民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聚集起来围观。主人只是在供奉几枝菊花,焚香品茶而已。稍稍前进后,聚观的人也跟随上来,难道他们是要在这里观看礼乐吗?
葢幔亭招之耳。主人出歌者为黄竹之歌,歌三终,观者益集,更进而就美防为越吟。蹑者葢前不能屏,主人笑曰。公等亦染指耳,安能餍耳目乎?于是驱而退之,楫并举,既泝上防,望中野,羣木林林总总,如濯蜀锦,出西南,西则金竺倒影中流,如奉员峤,西北则羣山高峙,如列仙拥羽葢相迎,灵山迤西,如役羣龙劈积石。其日秋阳不厉,鱼鸟依人,即沿石瀬躐风湍,其行不逺,石梁在目,观者业已逆之。水滨歌人乃废水调作铙歌,自度不容驱驰,则舍筏而登岸,乃为朱鹭,为君马,黄为临高台,为将进酒,观者疑张乐洞庭之野,固不知其所从来。比及桥泭者淖矣,主人夙已聚徒五百指,疏前涂,日下舂陨如萍实,短墙长薄如良史槃礴,所为歌人,为房中则以媚观者。于斯时也,任耳则废观,纵目则夺听,即敏者不给矣。日既纳,乃薄南臯,召韩娥为缓声,为滛哇者一洗之矣。幔亭出二燎,悬若火齐,客请乐而母连,乃班泭者既乘流下,歌人迭出如初,顷之舣故干,观者倍昔。主人修无筭爵,歌人亦竞新声。余节饮者十年,是日釂者累百,径醉矣。仲嘉谓士不得志故悲秋,伯兄逺得君而迩得亲,葢亦自适其适矣,故及秋为乐,乃今賔主相得,宜尽驩故醉。虎臣雅有酒过,要亦肮脏者之为兹既多,主人能幸而佐客驩甚。虎臣适矣,故独醒时而醉,时而醒,其适均也。客以为然,并以授侍史。斵冰记【刘凤】嵗甲戌,月之涂时,乃大寒,北风扶揺,陵震川陆,冰皑皑,塞涂自洫,遂以达,弥望皆凝冱,林木凄其色,凛凛▯防飚防欲堕,景▯惨洌甚,日暣霏霏,薄之霒霭澹淡,霨起相映发,回中人怆不胜凚。予与二三子居隩室,重衾自拥,犹凓若露之冷析骨,惊相谓:“顷嵗来寒未有也。”乃余顾跃然喜,自昔之从燕中役,霄雪霑浥霃霃,千里积至,牛目丘陵为崩陁腾涌,风横扶之怒号,天地若揺兀者久不防,今复睹此,怳然懐徃,且方少壮精强,冐犯霋寒,朝夜衢路骑行,无葢执防驱之耳,不自觉,今虽衰,柰何都无意气,学儿女子缩朒,乃强命檝欲有所之,榜人谏不听,始自岸侧凿冰冲冲,开不寻丈,益督之前霵霵,渐裂离析之声硼▯磅硠落,若砻斵之砾硌碎若玉礛之磊砢,潾潾流澌左右荡激,舟渒然进,刿刿若割,层磥硗喾触击其棘,役者休劳之酒复行,傍舣者观者倚舻欲并出者咸怪之,谓何所急厉意不避,横轶中流擉摘抶抵,如期赴廹切者咸噪以助之势,挥蹸突攘蜂起波沸翼而蹙之,磕磕然者已而廹午霁和,泽气稍融液,所陨破解散者,所蹍跐副防者,所撑捂搌拓者,则已委积涯涘,粲若雪绮矣,数里间辟为通道,夫或捧痛而讴,或呼以作气,遂抵湖上,乃防而登,四顾颾飉萧屑,逺郊若雾霾之若汹汹动,虽肃厉而不爽彻,孔子云:“天寒吐珠于泽,睹若澔溔,不辨语所谓天白灏灏,寒凝凝者与矧石气□□磢击与▯▯相杂而受之如射沙石粟肤龟手不足言,战战不可任,语笑皆为冻咽,竹树飋飋,柯叶尽零,望乃不蔽,湖山逺来在前,予虽意益舒,二三子无复色,遽欲归,夫时者不可常,即嵗如此严,亦几何遇之,景气无论四时当其极,岂不佳哉?何以暄凉间也?人养适过,窍理皆踈,顔泽不坚,故不可犯霜露,予四方之人也,久此悒悒,岂能忘故时忽。睹此,遂动驱驰。想彼北鄙,寒絶手足,皆瘃堕沉,身没命思,防功名独何壮?与隂室以賛阳气,故无冰则书,以纪异。东南地气稍偏,然累嵗冬燠,则藏乃不固。今幸水泽腹坚,嵗其阜与?▯防者能夺其令与?予虽山泽逸,安得时穰嵗登,乃能无他虑?又因其寒暑之暇,极意所之,纵览观焉,而嘅寓之矣。泾野逸事记【耿定向】先生官南符卿时,以进贺北上,取道懐庆,访中丞伯斋何公。公故清贞高蹈人也,与先生雅厚。善先生比至,公馆则屏驺从,徒步徃▯焉。何公家居,无一应门者,先生自扣其阍。何公躬自出启门,相见欢甚,为鸡黍延欵,竟日话平生,各扣所新得。先生曰:“非我所知也。”何公曰:“方以外实亦有此,吾试为之以谂子,何如?”乃起入内,发笥取药一丸如粟,噙口中。出夫人,为供炉具于屏后。公授持置堂中,取黄铜一锾置炉内,自举箑然火,相视铜液,则从口中取药防之。药入,忽如蝉鸣声,已用灰葢之。少顷发视,果成白金矣。先生异之,何公曰:“吾以术授子,以成子廉可乎?”公辞曰:“吾方受禄于朝,安用此?惟兄在山林,可借是朝夕耳。”归以语婣友子弟,侧闻之喜甚,因窃先生图记,作书恳何公授术。何公授之子弟,如其术炼药,竟不成。嗣先生至南中,间以语霍文敏。文敏北上时,特迂道访何公求术。何公大噱曰:“吾素以吕子木比君,实为平生无妄语也,乃今亦复为妄语耶?”
译大概是幔亭在招引他们。主人让歌者唱《黄竹》之歌,唱了三遍,观看的人更加聚集;又前进靠近美筏,唱起越地的歌曲。跟随的人大概已经不能再遮挡了,主人笑着说:“你们也只是沾到一点好处而已,怎么能够满足耳目呢?”于是驱赶他们退开,众筏一齐划行。已经逆流而上,望见原野,群树密密麻麻,总体像洗过的蜀锦;船从西南来,西面则是金竺山倒映在水中,像捧着员峤山;西北面群山高高耸立,像列仙拥着羽盖前来迎接;灵山向西延伸,像驱使群龙劈开积石。当天秋日不猛烈,鱼儿和鸟儿都亲近人。顺着石滩越过风急水湍,前进不远,石桥已经在眼前,观看的人早已迎了上来。水边的歌者于是停止唱水调,改作铙歌;估计筏子不适合奔驰,便舍筏登岸,唱《朱鹭》《为君马》,又唱《黄为临高台》《为将进酒》,观看的人怀疑这是在洞庭野外演奏乐曲,根本不知道它们从哪里传来。等到桥边时,筏子已经陷入泥淖。主人早已召集五百名徒众,疏通前路;太阳西下,光影坠落如浮萍果实,短墙长篱纵横如良史盘坐伸展;歌者所作的房中乐歌,则用来取悦观看的人。这时,任凭耳朵听便顾不上看,放开眼睛看又顾不上听,即使敏捷的人也应接不暇。太阳已经落下,于是靠近南皋,召来韩娥唱舒缓的曲调,把淫靡的歌声彻底洗涤一番。幔亭点出两支火炬,悬在那里像火齐珠;客人请求奏乐,主人母亲却没有接连回应,于是筏夫们已经乘流而下,歌者像起初一样轮番出场。不一会儿船靠在旧岸边,观看的人比从前增加了一倍。主人举行无数次的饮酒礼,歌者也争相献上新曲。我节制饮酒已经十年,这一天却喝了数百杯,径直醉倒了。仲嘉说,士人不得志,所以悲叹秋天;大哥远方得遇知己,近处又有亲人,大概也正各自享受自己的快乐,所以到了秋天便以游乐为事。如今宾主相得,理应尽情欢乐,因此才醉成这样。虎臣一向酒量过人,也就是所谓志气高傲不平之人,今天主人幸而帮助客人尽兴,欢乐尤其多。虎臣已经适意,所以有时独自清醒,有时又醉倒,清醒与醉倒的适意是相等的。客人认为这些话说得对,一并交给侍史记录。《斫冰记》【刘凤】甲戌年,正值冬月,天气极其寒冷。北风猛烈旋转,压过山陵,震动川陆;冰面洁白,堵塞道路和沟渠,只得从冰上通行。放眼望去全都凝结冻结,林木呈现凄清的颜色,寒气凛凛,空中的风似乎都要坠落,景象惨淡凛冽到了极点。太阳光微弱,雾气纷纷,贴近地面的是淡淡的阴云,浓雾升起又彼此映照,回到屋中的人悲怆得难以忍受寒冷。我和几个朋友住在幽深的房屋中,拥着重重被褥,仍然觉得寒冷得像露水一样透骨,不禁惊讶地互相说:“近些年来的寒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于是我回头看见这番景象,忽然高兴起来。过去我在燕中服役时,夜里的雪湿漉漉地下个不停,千里积雪堆积起来,牛眼所见的丘陵都崩塌翻涌;横来的大风助长雪势,怒号不止,天地仿佛长久地摇动不安。今天又看见这种景象,恍惚间想起往事;况且那时正当年轻力壮,冒犯严寒,早晚骑马走在道路上,除了没有伞、手持鞭子驱赶坐骑之外,根本不觉得什么。如今虽已衰老,为什么竟全无气概,像女子和小孩一样蜷缩退缩呢?于是勉强命令船夫划船前往某处,船夫劝阻,我不听,便从岸边开始凿冰,冰声冲冲作响;凿开不到一丈,便更加催促他们向前。冰层渐渐裂开分离,发出硼礴磅硠的声响,坠落下来,像磨石凿下的碎块,又像玉石磊落而碎。清亮的流冰在左右冲荡激射,船猛烈地向前,锋利得像被切割一样;层层坚冰相互撞击,像尖刺阻挡船行。劳作的人歇息后饮酒,又继续前进;旁边停船的人和观看者倚着船舷,想要并行而出,都觉得奇怪,说我们究竟有什么急事,竟不避艰险,横冲直撞到水流中央,敲击拨弄、撞击推挤,像赶赴约定的紧迫之事。众人都高声助势,挥动脚步,突然一齐用力,水波像蜂群骤起、沸腾的翅膀一样被逼开。到了午前后,天放晴,气候和暖,水泽的寒气稍稍融化;那些坠落、破裂、散开的冰块,被踩碎、挤裂、撑开推远的冰层,已经堆积在岸边,灿烂如雪织的绮罗。几里之内开辟出通道,有的人捧着疼痛的手歌唱,有的人呼喊来鼓足气力,于是抵达湖上。我们下船登岸,四面都是飕飕冷风和萧瑟声响;远郊像雾霾,汹涌浮动,虽然严肃凄厉,却不妨碍视野清明。孔子说:“天气寒冷,水泽吐出水珠,望去浩浩荡荡。”不知道这说的是天色白茫茫、寒气凝重,还是石块的寒气相互撞击,与冰块杂处,承受它们就像沙石射来一样。冰粒击打皮肤,冻裂手指,已经不足以形容;身体战战发抖,无法承受;说话谈笑都被冻得哽咽。竹树瑟瑟作响,枝叶全都凋落,远望不再被遮蔽,湖山从远处来到眼前。我虽然心情更加舒畅,几个朋友却已经面无血色,急忙想回去。时令是不能长久不变的,即使一年有这样严酷的寒冷,又能遇到几次呢?景物气候不论四时,在达到极点时,难道不正可观赏吗?为什么会在温暖与寒冷之间产生这种差异呢?人们保养身体,安逸过度,毛孔和肌理都疏松,面色肌肤也不坚固,所以不能抵御霜露。我是四方奔走的人,长久困处在这里,怎么能忘记从前那种忽然奔驰的生活?看到这种严寒,便又激起驱驰的念头。想那北方边地,寒冷得手脚都冻疮脱落,身体埋没于苦难之中,命在旦夕;难道追求功名的意气还能独自如此壮烈吗?阴冷的房屋可以借助阳气,所以没有冰便写下这篇文章,以记载这种异事。东南的地气稍有偏差,然而多年冬季温暖,藏气便不坚固。如今幸而水泽内部坚实,年成大概会丰厚吧?玄冥之神能够夺走冬令吗?我虽是山林水泽间的闲逸之人,哪里能不希望时和年丰、五谷登熟,从而没有其他忧虑呢?又趁着寒暑交替的空闲,尽情前往想去的地方,放眼游览,于是慨叹自己寄居在这里。《泾野逸事记》【耿定向】先生任南符卿时,因为进京祝贺而北上,取道怀庆,拜访中丞伯斋何公。何公本是清正高洁、远离尘俗的人,与先生一向交情深厚。他很敬重先生,等先生到达时,何公便让车骑随从退下,徒步前往迎候。何公家中居住,没有一个守门人,先生亲自叩门。何公亲自出来开门,两人相见十分欢喜。何公准备鸡肉黍饭款待先生,整天谈论平生经历,互相询问各自新近的所得。先生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何公说:“近来听说外面也有这种术法,我试着做给你看看,怎么样?”于是起身进入内室,打开箱子取出一粒如粟米大小的药丸,含在口中;又叫出夫人,让她在屏风后准备炉具。何公拿着药丸放在堂中,取一锾黄铜放入炉内,亲自举扇生火。等看见铜熔化,便从口中取出药丸投入其中。药丸投入后,忽然发出如蝉鸣般的声音,随即用灰覆盖。不久打开来看,果然变成了白金。先生对此感到惊异。何公说:“我把这门术法传授给你,用它来成就你的清廉,可以吗?”先生推辞说:“我正从朝廷领取俸禄,哪里用得着这个?只是兄长居住山林,倒可以借此供日常使用。”先生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亲友子弟,旁听到的人非常高兴,于是暗中仿照先生的图记,写信恳求何公传授术法。何公把术法传给了那位子弟,他按照这种方法炼药,最终却没有成功。后来先生到了南方,偶然把这件事告诉霍文敏。文敏北上时,特意绕道拜访何公求取术法。何公大笑说:“我一向把吕子木比作你,这实在是我平生唯一的一句妄语;难道如今又要说妄语了吗?”
纪怪【耿定向】闽泰寜人萧姓者,余友近溪,惑之,谓其术能役▯。近溪二子之亡也,尝致之,令弱孙见焉。此其事类唐▯宗之于贵妃矣。又其术谓能为人接命,近溪曾授之魏中承敬吾。云其术用雄鸡一,剪其羽毛,别用五色线系之如凤形,致令冲举空中。顷之自空而下,则口衔丹书,中言人年数脩短。祈永年者,为择大树一株,取其人平生意所独钟器物一件,凿树空纳其中,令其人面树黙坐七日,其树自枯死,代为接命云。敬吾聆之,恚曰:「是何言与!」近溪瞪目摇手曰:「噫,子不信,然雷即撃汝矣!」此説有类《晋书》郭璞传中事。璞尝为王导叅军,导令作卦,璞为言某日时有震厄,可命驾西出数十里,得一栢木,截如躯长,置常寝处,灾当可消。导如其言,至期果雷震栢木碎之,世传王导加灾于木,免灾于身云。今石司马东泉苦艰嗣息,曾有士绅荐一形家叶姓者,金华人为司马言安宅失宜,故令艰嗣息如此。如其言改作则得子息蕃衍云。司马故清贫,惮改作,其人即啣之,乃诡言能星命。司马以诸妾年命推算宜子否,其人既得此则为妖术,令司马宅中忽祟▯满屋,日哄哄有抚掌声,常挝人面,苦不可忍,但不敢挝司马。司马抚剑击之,有血淋淋,随有纸片坠地,家汹汹不得安枕,各持利刃。其人亦披发仗剑为禳,不得息。司马询诸原侍术士者,侍者云:「术士曾取一瓶,今不见何在?」又觇其常在某庙后池邉伫立,若有所为者。司马涸其池,其瓶果在,瓶以油纸封口,其中用黄纸书妾生年月,以针刺之而书符其上。司马取碎之,其祟乃息,而妾有挟孕者竟死焉。此其事亦类郭璞传语。传言璞客江淮时,爱主人婢艳,无由而得,因取小豆三斗绕主人宅散之。主人晨见赤衣人数千围其家,就视则灭。主人患之,请璞卦占,璞曰:「婢为祟也,须出其婢于东南二十里卖之。」愼勿争値,则此妖可除。主人如其言,出婢。郭璞令人贱买此婢,后为作符投于井中。数千赤衣人皆反缚,一一自投于井中。主人大悦,璞竟得其婢去。耿子曰:子不语怪,此类怪事,余素恶言之。乃予谓近溪志道久矣,亦惑于此。若石司马,故端人,不为妄语者。既考览《晋书》,亦有类是。岂人间世亦有理外事耶?抑晋时异教盛行,正道蓁芜,故多此幻妄术耳。经斯世者,念哉!予儿时闻,唐僧三藏往西天取经,其辅僧行者,猿精也。一翻身便越八千里至西方。如来令登渠掌上,此何以故?如来见心无外矣。从前怪事,皆人不明心故尔。茍实明心,千▯百怪,安能出吾心范围哉?又《传灯》云:有高僧在座,倐有一羽衣人从空中歩云,冉冉而下。高僧问曰:「子从何方来?」曰:「来自峨眉。」又问曰:「何时发足?」「自今晨也。」僧曰:「何迟?」羽衣人礼谢。此何以故?「吾心瞬息即万里也。」又一高僧説法间,有一来听法者,倐见菩萨象,倏见阿罗汉相,倏见夜乂恶鬼相。高僧任之不为异,亦不动。越数日,其人不见。其徒问之,僧曰:「彼伎俩有限,吾之不见不闻者无穷云。」呜呼,此言亦可深味。大抵吾人苐恨不识心耳。茍从不见不闻处,一领防得,世间千妖万怪,其如我何?寄语柳塘诸丈,试于此叅防之也。雪假山记【靳学顔】仲冬癸亥夜,天大雨雪,庭积盈尺焉。越三日,予聚而为山,弗就也。负墙而聚之,又虑弗隆隆輙挠,且弗肖也。乃除基批蹈其上,而桢干于外,寸寸筑焉。其高可隠。是夕寒甚,厥明眡之,坚矣,色苍矣,挥斤饮刃,刻镂具体矣。然乏自然,又弗眞山若也。乃又析为数十槎枒,林立错署而磊积之,簮合辐辏,不雕不削,象其攸宜,惟其所植,妍▯舒怒,无弗肖山者。予固山癖也,而又谙于山,即弗肖可但已哉。遂导客以观,客又嘅焉羡也,曰:“巧乎,有道哉!”予于是作山记。记曰:“扬子云断木为棋,捖革为鞠,亦皆有法。以今观之,是山何需于世也?三集谋而后美,视焉,则凡技有钜于此者,可责效于率尔耶?惟文也亦然,镕情于中和而质具焉,故坚以泽;镂精于意匠而文敷焉,故协以缛。然不有质也,其何以文?故曰:无其情,男子树兰而不芳;有其实,桃李不言而成蹊。故虚以搆实,实以呈材,材以结情,情以防神,神动而天随,虚中而机应,縁乎天眞,放乎天趣,任乎天姿。即品有钝铦而作,无苦窳,何哉?其法具也!”吁,吾于斯乎有省。腊九日书示需儿。大鱼记【仇俊卿】
译《纪怪》【耿定向】闽地泰宁有个姓萧的人,我的朋友近溪被他迷惑,相信他的术法能够役使鬼神。近溪的两个儿子去世时,曾经请他召来,让年幼的孙子看见他们。这件事类似唐玄宗召见杨贵妃。那人的术法又说能够替人接续寿命,近溪曾经把这件事传授给魏中丞敬吾。他说,施术要用一只公鸡,剪去羽毛,另用五色线把它缚成凤凰的形状,使它冲向空中。不一会儿从空中落下时,嘴里衔着丹书,丹书中写着人的寿命长短。为祈求延长寿命,就选择一株大树,取那个人一生中最珍爱的器物一件,在树上凿孔放进去,让那个人面对树默坐七天;树自然枯死,据说就可以替人接命。敬吾听了,愤怒地说:“这是什么话!”近溪瞪眼摇手说:“唉,你不相信吗?那么雷马上就要打你了!”这种说法与《晋书·郭璞传》中的一件事相似。郭璞曾任王导的参军,王导让他占卦,郭璞说某日某时会有雷震之灾,可以命车向西出行几十里,找到一棵柏树,截成与身体等长,放在平常睡卧的地方,灾祸便可以消除。王导按照他说的做了,到了那天果然雷击柏树,将它震碎;世人传说王导把灾祸加到树上,免除了自身的灾难。如今石司马东泉苦于没有子嗣,曾有士绅推荐一个姓叶的风水师;此人是金华人,对司马说住宅安置不合适,所以才使他如此艰难地求取子嗣。按照他的话改建住宅,就能得到子嗣繁衍,据说如此。司马一向清贫,害怕改建,那个人便怀恨在心,于是谎称自己能够推算星命。司马拿各个妾的生年命数让他推算是否适合生子;那人得到这些资料后,便施行妖术,使司马宅中忽然鬼祟充满,天天有喧哄和拍掌的声音,常常打人的脸,痛苦得无法忍受,却不敢打司马。司马抚剑击打它们,竟有鲜血淋漓,随即有纸片落地;全家惊惶不安,不能安睡,各人都拿着利刃。那人也披散头发、手持宝剑作法禳解,却不能平息。司马询问原来侍奉术士的人,那人说:“术士曾取走一个瓶子,现在不见了,不知在哪里。”又暗中观察,发现术士常在某座庙后的池边站立,像是在做什么。司马把池水排干,那个瓶子果然在里面;瓶口用油纸封着,里面用黄纸写着各个妾的出生年月,并用针刺过,在纸上画着符。司马取出瓶子砸碎,鬼祟才停止;但其中一个怀孕的妾最终竟然死了。这件事也类似《郭璞传》中的说法。传说郭璞客居江淮时,爱上主人家美丽的婢女,却没有办法得到她,于是取三斗小豆,围绕主人住宅撒下。主人早晨看见几千个穿红衣的人包围了自家,走近一看,红衣人便消失了。主人为此忧患,请郭璞占卦,郭璞说:“是那婢女作祟,必须把她送到东南二十里外卖掉。” “千万不要争论价钱,这样才能除掉妖祟。”主人照他的话把婢女送出去。郭璞让人低价买下这个婢女,后来画了一道符投入井中。那几千个红衣人都反绑着自己,一个个跳入井中。主人非常高兴,郭璞最终便得到了那个婢女。耿子说:孔子不谈论怪异之事,这一类怪事,我一向厌恶谈说。可是我认为近溪长期学习道术,竟然也被这些事迷惑;至于石司马,本来是正直的人,不会说妄言。考察阅读《晋书》,其中也有类似的记载。难道人世间也有超出常理的事情吗?还是晋代异教盛行,正道荒芜,所以多有这种虚幻妄诞的术法呢?经历这个时代的人,应当警醒啊!我小时候听说,唐僧三藏前往西天取经,他的助手行者是猿猴精。一翻身便能越过八千里到达西方。如来佛让他登上自己的手掌,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如来看见他的心并没有超出一掌之外。过去那些怪事,都是因为人不能明白自己的心罢了。假如真正明白自己的心,千鬼百怪又怎么能够超出我的心灵范围呢?又《传灯录》说:有位高僧正在座上,忽然有一个穿羽衣的人从空中踏着云彩,缓缓降下。高僧问:“你从哪里来?”他说:“从峨眉山来。”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就是今天早晨。”僧人说:“为什么来得这样迟?”羽衣人行礼致谢。这是什么缘故?因为“我的心一瞬间就能到达万里之外”。又有一位高僧正在说法,来听法的人忽然看见菩萨的形象,忽然看见阿罗汉的相貌,忽然又看见夜叉恶鬼的形象。高僧任凭这些变化出现,并不认为奇异,也不为之动容。过了几天,那个人不再出现。弟子问这件事,僧人说:“他的伎俩是有限的,而我所不见不闻的境界是无穷的。”唉,这话也值得深深体味。大概我们这些人只是遗憾不能认识自己的心罢了。假如从不见不闻之处,一旦领悟而把握住它,世间千妖万怪,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把这些话寄给柳塘诸位先生,请你们试着在这里参究验证。《雪假山记》【靳学颜】仲冬癸亥日的夜里,天下大雪,庭院中积雪超过一尺。过了三天,我把雪聚拢起来做山,却没有成功。把雪靠墙堆积,又担心它不够高大、容易坍塌,而且不像山。于是清除地基,拍踩地面,在外面设置支架,一寸一寸地筑起。高度可以藏人。当天晚上非常寒冷,第二天早晨看它,雪已经坚硬,颜色也变得苍青;挥动斧头,刀刃一碰,便可以雕刻出大致的形体。然而它缺少天然的情态,又不像真正的山。于是我又把它劈成几十段交错的枝杈,像树林一样竖立,错落堆积,彼此簪合、辐辏在一起,不雕不削,只依照它适合的形状栽置;有的美丽舒展,有的奋张怒放,没有哪一处不像山。我本来就有山癖,又熟悉山势,即使不像真山,难道可以就此罢休吗?于是带着客人来观看,客人也感慨羡慕,说:“真巧啊,里面有道理!”于是我作了这篇山记。记道:“扬子云截断木头做棋子,揉捏皮革做球,也都有一定的方法。现在看这座雪山,它对世间有什么必要呢?经过三次谋划才达到美好;由此看来,凡是技艺中有比这更大的事情,难道可以要求它一开始就奏效吗?文章也是如此:把情感熔铸于内心,使内容质朴而完备,所以坚实而有光泽;把精神雕镂在构思之中,使文采铺陈开来,所以协调而繁富。然而如果没有质朴的内容,又凭什么产生文采呢?” “所以说:没有真实情感,男子即使栽种兰花,兰花也不会芳香;有真实成果,桃李即使不说话,也会自然形成小路。因此以虚构来构造真实,以真实来呈现才质,以才质来凝结情感,以情感来防护精神;精神一动,天机便相随;内心虚静,机缘便相应;顺着天然的真实,放任天然的情趣,任凭天然的姿态。即使人的品性有迟钝和敏锐,创作时也不会有粗劣敷衍,为什么呢?因为其中具备了方法!”唉,我从这里有所省悟。腊月九日写下这些话给需儿看。《大鱼记》【仇俊卿】
嘉靖丁亥九月一日,海中有大鱼,乘夜潮而来,直至海岸。俄而潮退,鱼大水浅,不能逰泳,偃卧沙濵。其处在城外教塲之北,乡民蚤作者望见之,惊讶为山移至此,抑屋舍漂流也?近视乃知大鱼,傍海之人指之曰:防长十八丈,高可二丈余,皮绣青苔,鬐鬛如防,腮同漆工之箒,大而无鳞,或者是海防也。始而农夫以耒耜斮之,咆哮作怒,声腥气喷射,人惊扑地。继而羣执器绕刺,争脔其肉,有入鱼腹者,盈车接道。人畏其异,多不敢食,有烹而啖之者,味如牛肉,脂厚熬油,照夜最宜艌舡之用。人取其脊骨,每节可以为臼舂米,鼻骨长丈许,昆山方谕徳来海上观,乃取去作假山主峯。开元遗事载:南方有鱼,多脂照纺绩则暗,照燕乐则明,谓之馋灯。此鱼犹不馋也。噫!吞舟之鱼,砀而失水,防庄惜焉。若此鱼者,方其在巨海,洪涛鼓浪,掀风将与蛟螭闘勇,上下溟渤,可使昼日隂蒙,自谓形逃网罟,视小江河者也。比其失势于水,乃与尺螾同困,跛鳖齐刳,物大而不能自保,昧于机可怪也。使当时有推爱物之仁者,防持之,俟汐至而去,免属厌于馋口,亦可也。昔毛宝放白▯,卒頼以蹑之,以渡江而免于难,况此鱼大于龟者什百,是又岂蠢然者耶?或曰,亦有关于人治者。昔绍兴十四年,秀州海盐县有巨鱼,羣虾从之,声如讴歌,抵岸偃沙上,犹扬鬛拨剌,其高齐县门楼,长百丈,县民脔肉转鬛,压死者数十人,颔骨二丈五尺。京房易传曰:海数见巨鱼邪?人进贤人疏。又嘉定十七年,海壊盐官地数十里,先是有巨鱼横海岸,民脔食之,海患凡六年乃平。即今圣哲在上,固无容邪人幸进,虽进应不能久于其位,且逺在天下,或无劳过计者。切近之虞,捍海塘工頽剥已甚,恐风涛大作,冲驾而逼,将何以支?吁!不知此鱼作何孽,多隠忧哉。
纪闻赠袁子溥【卢虞臣】当毅武帝末年,水村陆公居冡宰,而呉人袁子溥给事陆公门下。是时,▯无所显名,公视之,亦未尝过庸驽也。初,公与嬖臣江彬有隙,方彬未贵,钱寜先用佞幸进,荐引彬并侍中。后彬益亲幸,与帝卧起,寜独稍疏,无宠也,以此数衔彬。两人遂相倾防。宸濠反,彬劾寜纵反者,购知陆公故,善寜,又乘间防公曰:“夫陆完昔主兵柄,受寜濠金,复卫兵,故易为反。”有诏徴公下吏,籍其家。公母在防,逮中,溥适除掾中尉,乃见陆公泣曰:“溥义不忍使公以诬受戮。”以是上谒掌诏狱者韩端而説之曰:“昔刘贼倡乱,震危北郡,陆公骑驰千里,戮其鲸鲵,有社稷之功。比居冡宰,未闻海内以失徳讥。一旦搆防青蝇,乃使抱痛圜门,含愤狱户,诚非阳秋以功除罪之义也。然上将防耻,文臣受辱,所恨从古何疑?今日但念公有老母埀年八十,即公被诛,在律不过奴给,万一暴死狱中,奈何主君有杀人母之名?溥念以身请释其母,系以保残喘,庶几无重陆公万世之恨。如此则主君之行义高天下,而人人诵説主君无穷也。”韩壮其言,乃许颂系陆公之母华夫人。华夫人出二日竟死,溥为经治衣棺,下至饭含之物,賔客来吊者,溥主哭焉。既又代陆公狱中上书言:“覆奏草具在案,无与防卫兵也。”由是亦得减死谪戍,而江彬亦坐罪弃市。卢子曰:“陆公之不及于难也,溥与有力焉。”余往年曾系诏狱,有老守卒能道江彬、钱寜诸人事,甚详。且曰:“吾常守陆公者,乃从守卒问陆公遗事。守卒曰:‘当征刘六、刘七时,陆公为大将军,彬以逰击见属。防彬军失道当斩,彬美须髯,陆公伟其状貌,遂赦勿斩。卒之祸几宗社,陆公亦且身不免焉。’方其备罹丛棘之下,言官阎阆者疑狱中书有党人,代之上请,下令急捕代上狱中书者,陆公之困窘甚矣。当江彬时,权移主上,贵幸无极,迁赏则使饿。▯富于季孙呼噏则令曾史化为盗跖。陆公身防大辟,夫人孰敢为?左右者则溥之不为利图晓矣。昔杨尹伶俜于临贺,长孺致溺于然灰。余以溥事观之,何陆公所际乃有异平古人恒情之外耶?且溥尉吾邑,以干敏闻。今陞为鎭南州司録,前尉何啻十百?率以罪去而得迁,实自溥始。是皆可书也。余重有感于陆公之事,以语好事者观览焉。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四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十八
译嘉靖丁亥年九月一日,海中有一条大鱼,乘着夜潮而来,一直到了海岸。潮水很快退去,鱼大而水浅,不能游动,便仰卧在沙滩边。它所在的地方在城外教场北面,早起的乡民望见它,惊讶地以为是山移到了这里,或者是房屋被水冲来了。走近看才知道是大鱼。海边的人指着它说:鱼身长十八丈,高约二丈多,皮肤像绣着青苔,鳍鬣像旗帜,鳃像漆工用的刷子;身体很大而没有鳞片,有人说它大概是海鳐。起初农夫拿着耒耜砍它,它咆哮发怒,声音和腥气喷射出来,人们惊得扑倒在地。后来众人拿着器具围住它刺杀,争相割取鱼肉,有人钻进鱼腹,装满车辆,接连不断地运走。人们害怕它奇异,大多不敢吃;有人煮来食用,味道像牛肉;鱼脂很厚,可以熬油,夜间照明最好,适合船只使用。人们取它的脊骨,每一节都可以做成舂米的臼;鼻骨有一丈多长,昆山方谕德到海上观看,便取走它做假山的主峰。《开元遗事》记载:南方有一种鱼,脂肪很多,用来照纺织便暗,用来照燕乐便明,叫作馋灯。这条鱼还不至于成为馋灯。唉!能吞下船只的大鱼,一旦到了旷荡之地而失去水,庄子也会为它惋惜。像这条鱼,在大海中时,洪涛鼓动巨浪,掀起狂风,将要和蛟龙争斗勇力,在溟渤之间上下翻腾,可以使白天也阴暗朦胧;它自以为身形能够逃脱罗网,俯视小河小江而已。等到它在水中失去凭借,便同尺蠖一样困顿,像跛鳖一样任人剖割;身形虽大却不能自保,昧于时机,实在可怪。假使当时有推爱万物之仁心的人,把它防护看守起来,等潮水到来后放走,使它免于落入馋人之口,也就可以了。从前毛宝放生白龟,后来终于依靠它渡过江去而免除灾难,何况这条鱼比龟大十倍百倍,难道又会是愚蠢无知之物吗?有人说,这件事也同人的治理有关。从前绍兴十四年,秀州海盐县有一条巨鱼,群虾跟随它,声音像歌唱一样;它撞到岸边,仰卧在沙上,仍然扬着鳍,发出拨剌声,身高同县门楼一样,长达百丈。县民割取鱼肉,转动鱼鳍,压死了几十人;鱼颔骨长二丈五尺。《京房易传》说:“海中屡次出现巨鱼,是邪人在进用,贤人被疏远。”又在嘉定十七年,海水冲坏盐官一带方圆数十里的土地;此前有巨鱼横卧海岸,百姓割取食用,海患总共六年才平息。如今圣哲在上,自然不会容许邪人侥幸进用;即使得以进用,也应当不能久居其位,而且祸患远在天下,或许不必过度忧虑。眼前值得忧虑的是,海塘工程已经严重坍塌剥蚀,恐怕风涛大作,冲毁堤塘而逼近城邑,到那时将凭什么支撑呢?唉!不知道这条鱼究竟造了什么孽,竟引起这样多的隐忧。《纪闻赠袁子溥》【卢虞臣】当毅武帝末年,水村陆公任宰相,吴人袁子溥在陆公门下任职。当时袁子溥还没有显著名声,陆公看待他,也未曾认为他超过平庸无能之人。起初,陆公与宠臣江彬有嫌隙。江彬尚未显贵时,钱宁先凭借谄媚得宠,推荐江彬,使他一同任侍中。后来江彬更加亲近受宠,几乎同皇帝同起同卧;钱宁却渐渐被疏远,不再得宠,因此多次怨恨江彬。两人于是互相倾轧。宸濠谋反,江彬弹劾钱宁纵容反贼;他探知陆公过去与钱宁交好,便乘机诬陷陆公说:“陆完过去掌握兵权,接受钱宁、宸濠的金钱,又调卫兵来,所以很容易使他们发动叛乱。”皇帝下诏征召陆公交司法官审理,并抄没他的家产。陆公的母亲当时在京中,正被捕获;袁子溥恰好任中尉属官,于是见到陆公,哭着说:“我从道义上不能忍心让您因为诬陷而被杀。”因此,他拜见掌管诏狱的韩端,对他说:“从前刘贼倡乱,震动危及北方郡县,陆公骑马奔驰千里,诛灭其首恶,有功于社稷。他后来任宰相,没听说天下人以失德讥评他。如今一旦受到青蝇般小人的构陷,竟使他在牢狱中含痛受辱,实在不合《春秋》以功抵罪的义理。然而皇上将要洗雪耻辱,文臣却要受辱;从古以来,所遗憾的难道还少吗?如今只须想到陆公有一位年将八十的老母,即使陆公被诛杀,按法律不过把她赏给奴婢;万一她暴死狱中,主君岂不担上杀害臣母的名声?” 袁子溥想到可以用自身请求释放陆公的母亲,以拘系自己来保全她残余的生命,也许能够不使陆公留下万世的深重遗恨。这样一来,主君的义行将高出天下,人人也会无穷无尽地称颂主君。”韩端认为他的话壮烈,于是准许拘系陆公的母亲华夫人。华夫人出来两天后竟然死了,袁子溥替她料理衣服、棺材,直到饭含等丧葬用品;宾客来吊唁时,也由袁子溥主持哭祭。后来他又代陆公在狱中上书说:“覆奏的草稿都在案上,陆公与防卫军并无关系。”因此陆公也得以减免死刑,改为谪戍;江彬也因罪被弃市。卢先生说:“陆公能够免于灾难,袁子溥是出过力的。”我往年曾被拘在诏狱,有一名老守卒能很详细地讲述江彬、钱宁等人的事情。我还向他询问陆公的遗事。守卒说:“当征讨刘六、刘七时,陆公任大将军,江彬以游击的身份隶属其部。江彬的军队迷失道路,按罪当斩;但江彬胡须美丽,陆公认为他的相貌雄伟,于是赦免了他,没有斩杀。后来他的祸患几乎危及宗庙社稷,陆公自己也差点不能免难。”当陆公正困在重重荆棘之下时,言官阎阆怀疑狱中文书中有党人,于是代为上请,下令紧急逮捕代替狱中上书的人,陆公的处境更加困窘了。在江彬当权时,权力转移到皇帝之上,贵幸达到极点;迁官赏赐反而使人挨饿。[疑“▯富于季孙呼噏则令曾史化为盗跖”有脱误]奴仆可以比季孙富有,呼吸之间就能使曾参、史鱼变成盗跖。陆公自身遭逢大辟之罪,谁敢替他奔走?从袁子溥不以谋利为目的而出面营救这件事,便可以看清了。从前杨尹困顿地流落临贺,长孺因灰烬而被淹死。我从袁子溥的事来看,陆公所遭遇的事情,难道竟超出古人常情之外而有所不同吗?况且袁子溥任职于我的乡邑,以才干敏捷闻名。如今升任镇南州司录,比起从前任县尉时,何止高出十倍百倍?大抵因获罪离职而得到升迁,实在是从袁子溥开始的。这些事情都值得记录。我又因陆公的事深有感触,写下来让喜欢谈论奇闻的人阅读。《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十八
纪事村落嫁娶图记【顾彦夫】某嵗春二月,予从事京师,锦衣周君出所谓村落图示予,观其色甚爱者,请曰:“君必为我记之。”申请再三,遂置巾笥以归。归之嵗向尽矣,尚未知是图之委曲也。有华生者,世家江北,备谙村落者也,工丹青。造予予以此图质之曰:“子之知画,犹吾之知书。敢问妇女而跨牛何也?”曰:“此农家所嫁女也,不能具肩舆,以牛代行也。”一苍头牵牛而行,重其女,不使自控也。跨牛质矣,乃复有一苍头持葢以防之,何也?曰:“昏礼宜昏于昏矣,农家苦灯烛之费,送迎以旦昼,用葢以蔽日也,亦重之也。”一妪逼牛耳以行,一翁牛后徐徐随之,父母送其女者也。一老翁杖而立,一老妪门而望,置幼儿于地,肘其裳,一童子稍长,携其幼指而语之,凡容色皆若欷歔洒泣者,伤离别也。牛之前四人以鼓吹从事,迎而导之者也。道旁二驴次第行,骑之者村妓也,尾其驴以掖筝琶者,村妓之二仆也。又其股坐于小车之傍者,车人也,一皆邂逅而回眄者也。去其林少许,将复经一林,二童子踊跃以报,一妇人自篱而出,臂一儿,又一儿牵其裳以行,一老妪抵其手招之。畎亩间有二农夫,既锄且止,是皆见其事而谈笑者也。去既逺,又有林郁然,竹篱茆茨,亦彷佛如女家门之外,有男子衣冠而须罄折而立,谁也?曰:“此其婿也。古者三十而娶,近世惟农家或然,故壮而须也。立而俟者,将导妇入门也。”二妇人咨诹向前,妯娌軰也,将劳其女子之父母且迎之也。二人挈榼,迎劳之需也。一女仆继之,备使令也。二童子参差以从,其大者指而语之,若曰:“新人近矣。”一老妪门立以望,察风声以为礼之缓急者也。予闻之,戏曰:“子眞村落人也,知村落之状为眞。予不饱文,遂以子之言为图为记,以偿我久逋之文债,可乎?”生笑曰:“此所谓一茎草化丈六金月者也,何不可之有?”时天寒,语从逰者呵。笔书之。石犀记【王允东】天之生才,率与气运元精防协而成,而才之生世,每以周一代之用焉。葢造化之流行,恒若有所待,而斯人之拯屯亨否,亦各自有其时,非诬也。若吾郡伯印江张公之治台也,立石犀西江之歩,以障水怪,而郡以获寜,亦其事也。吾郡在白云山之麓,层峦拥其后,长江走其前,上纳天台僊居两县之水,下接巨海百里之潮,灌之以诸溪,束之以陇峡,地故﨑崄促狭,而流复奔驶怒狂,一値积雨经日,则众水毕涨,然其盈甚速,而其涸甚难,葢下流壅塞,而海潮又乘之,秋深雨多,骄蛟妖蜃,往往陆梁其间,如隆庆戊辰之嵗,满城之民不为鱼者几矣,众恒忧之。既而公以部署宿望,简自上心,出守于兹,葢当灾沴之后,而吾民荡析然,一値累雨,江水輙溢,若有所凭恃而为之者,公乃即西江之歩,凿石为犀,一置之水澨,用厌胜之,众始以为公固用神道以安众心,未之信也。然自石犀既立之后,江水安流,即有数日之雨,不复泛溢,连一二年水不至城下,庐舍以完,田畴以获,颂声以兴,而人始知公之拯亨有道。以此予闻蜀江善溢,往时太守李冰者,琢三石犀,置之长衢,而锦江灌江遂以无患,至今頼之,与吾台今日颇合,即予固不知其説,意者六经之中,固无所谓厌胜之术,抑圣人殆有所不得而言,不然则大禹之鏁支祁,旌阳之弭妖孽,又往往有可考者,此又何也?然则公之功,固与古之圣贤神人嫓美于无穷,以惠泽于台,又非冰比也,诚不可无记以示后世也。于是改西江曰犀江,而困为之记。今古竒闻记【沈恺】郑孟良不知其所自出,在汉隠于勾漏、龙门之间,为交南人,积高赀,累致巨万,有子曰茂卿,少负英气,学儒弗成,去学剑,又弗成,乃弃去学贾。一日喟然曰:“嗟乎!男子生而志四方,奚必块坐一室,如病手足耶?”孟良与之金千斤,西逰蜀,时年才茂龄,未室,曰:“儿去不得重息归,终不为汝娶。”茂卿前跪曰:“敬唯。”入成都,见锦城妍丽,即靡靡不自禁,日与他少年逰,他少年转相结纳,节裘马,贮歌舞,燕防丝弦,鼎沸金泉,随手辄尽。纳妇曰李氏,日煦煦恋好,遂无意较什一取息利,以故赀日落,谋南归。李请与俱,茂卿曰:“父言在耳,柰何时?”李姙且三月,茂卿曰:“万一生男,无委沟壑足矣,无以我为念。”李执其手泣曰:“妾既以身委君,一惟命得。若君言,将百嵗是頼,何敢以妾所爱后夫君所爱?”
译纪事 《村落嫁娶图记》【顾彦夫】某年春天二月,我在京师任职,锦衣卫周君拿出所谓《村落图》给我看,看他的神色十分喜爱,请求说:“您一定替我写一篇记。”他再三请求,我于是把图放入巾箱带回家。回家的这一年快结束了,我还不知道这幅图的详细情形。有位华生,世代居住在江北,对村落事务十分熟悉,又擅长绘画。他来拜访我,把这幅图作为依据问我说:“您懂得书法,就如同我懂得绘画。请问图中妇女骑牛,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农家嫁女,因为不能备办肩舆,所以让她骑牛代步。”一个黑发老仆牵着牛走,因为看重这个女子,不让她自己驾驭。骑牛的意思已经明白了,却又有一个黑发老仆拿着伞为她遮挡,这是为什么?他说:“婚礼应当在黄昏举行,农家苦于灯烛费用,所以在白天送亲迎亲,用伞遮蔽阳光,也是因为看重她。”一个老妇靠近牛耳行走,一个老翁在牛后缓缓跟随,这是送女儿的父母。一个老翁拄杖站立,一个老妇在门边远望,把幼儿放在地上,用手肘碰着他的衣裳;一个稍大的童子牵着幼儿的手指给他看并说话,所有人的容色都像抽泣流泪,是因为伤感离别。牛前面有四个人吹打鼓乐,是迎接并引导新娘的人。道路旁有两头驴依次而行,骑驴的是乡村歌妓;跟在驴后、扶着筝琵琶的,是歌妓的两个仆人。又有一个人跨坐在小车旁边,那是赶车的人;这些人全都像偶然遇见而回头顾盼。离开这片树林不远,又将经过另一片树林,两个童子跳跃着来报信;一个妇人从篱笆中出来,臂弯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牵着她的衣裳走,一个老妇迎到跟前招手。田沟之间有两个农夫,一边锄地一边停下来,他们都是看见这件事而谈笑的人。走得远了,又有一片茂密的树林,竹篱茅屋,仿佛是女子娘家门外的景象;有个男子戴帽穿衣,恭敬地弯身站立,他是谁?华生说:“这是新郎。古人三十岁才娶妻,近世只有农家有时仍如此,所以他年壮而长须。他站在那里等待,是要引导妻子进门。”两个妇人边商议边上前,是妯娌一类的人,将要慰劳新娘的父母并迎接她。两人提着酒器,是迎亲慰劳所需的物品。一个女仆跟在后面,负责听使唤。两个童子一前一后跟随,大的指着前面告诉小的,仿佛说:“新娘快到了。”一个老妇站在门口远望,根据动静判断礼仪进行得迟缓还是紧迫。我听完后,开玩笑说:“您真是乡村里的人,知道乡村的情状,果然真实。” 我不擅长写文章,于是把您的话作为图记写下来,用来偿还我拖欠已久的文章债,可以吗?”华生笑着说:“这正所谓一根草变成丈六金月的奇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当时天气寒冷,我让同游的人呵气取暖,便提笔写下此文。《石犀记》【王允东】上天造就人才,大都同气运和天地元精相互配合而成;人才降生于世,常常各自承担一个时代的用途。大概造化的流行,总像是在等待什么,而这些人拯救困厄、使否塞转为通达,也各有其时,这并非虚妄。比如我郡郡伯、印江张公治理台州时,在西江渡口立石犀来镇压水怪,于是郡中获得安宁,也正是这种情形。我郡位于白云山脚,重重山峦环抱其后,长江奔流于前;上游接纳天台、仙居两县的水,下游连接百里之外大海的潮水;众多溪流灌注其中,陇峡又使水流受到约束。此地本来崎岖狭窄,水流又奔腾迅疾、狂怒汹涌;一遇连日积雨,众水全都上涨,然而水势涨得极快,消退却很困难,大概是下游壅塞,又受到海潮顶托。深秋雨多,蛟龙、蜃怪常常在其中横行,像隆庆戊辰年那样,满城百姓几乎都要变成鱼了,人们一向为此忧虑。后来张公凭借资历声望,被皇上亲自选中,出任此地太守;正值灾害之后,百姓流离失所,一遇连日降雨,江水就上涨,仿佛有谁凭借什么力量故意使它如此。张公于是就在西江渡口凿石雕成犀牛,放在水边,用镇压邪祟的方法压制水患,众人才开始认为张公不过是借助神道来安定人心,并不相信真的有效。然而石犀立起以后,江水便安稳流淌,即使连续下几天雨,也不再泛滥;接连一两年,水都没有涨到城下,房屋得以保全,田地获得丰收,颂扬之声兴起,人们这才知道张公拯救百姓、使困厄转为亨通,是有方法的。因此我听说蜀江容易泛滥,从前太守李冰雕刻三头石犀,放在大路上,锦江、灌江便因此没有水患,至今还依赖它;这同台州今天的情形很相合。只是我本来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想来六经之中固然没有所谓镇压邪祟的法术,或者圣人也有不得不隐而不言的事情;不然,大禹锁住支祁,旌阳真人平息妖孽,又往往有迹可考,这又该怎么解释呢?既然如此,张公的功绩,确实可以同古代圣贤神人相媲美,永远惠泽台州,又不是李冰所能相比的,实在不能不写下来以示后世。于是把西江改名为犀江,并为此写下记文。《今古奇闻记》【沈恺】郑孟良不知道出身于何处,汉代时隐居在勾漏、龙门之间,是交南人。他积累了很大的财富,屡次达到数万之巨。有个儿子叫茂卿,年轻时很有才气,学习儒业没有成功,改学剑术,又没有成功,于是放弃这些去学习经商。一天,他叹息说:“唉!男子生来志在四方,为什么一定要局促地坐在一间屋子里,像手脚有病一样呢?”孟良给他黄金千斤,让他向西游历蜀地。当时茂卿年纪尚轻,还没有娶妻,孟良说:“你这次离去,如果不能带着加倍的利息回来,我终身也不会替你娶妻。”茂卿跪在面前说:“谨遵父命。”到了成都,看见锦城的美丽繁华,便沉溺其中,不能自持;每天同其他少年游玩,那些少年又相互结交,节省什么皮衣马匹的费用,蓄养歌舞,宴饮弦乐,像鼎中沸水一样热闹,黄金随手便花尽了。他娶了一个妻子,姓李,每天亲昵相爱,于是无心计算什一利息,因此家财日渐减少,便打算南归。李氏请求同他一起回去,茂卿说:“父亲的话还在耳边,怎么能这样做?”李氏已经怀孕将近三个月,茂卿说:“万一生下男孩,只要不让他弃尸沟壑就够了,不必把我放在心上。”李氏握着他的手哭道:“妾既然把自身托付给君,一切只听凭命运。若按您的话去做,我将终身依靠什么呢?怎么敢因为疼爱妾身,就把夫君所珍爱的孩子置于后面?”
乃出紫玉簮为识。归至瞿塘,舟薄于石,俄而中溺,渔者怜而出之。归见其父,乃其气索然,父举其囊讶曰:“槁叶若是乎?蜀川其败汝哉!”子无川行,越一年,又与金千斤,东逰齐。齐故饶裕,又时时与豪侠鬬鸡走马,猎狐兎为乐,性亦慷慨乐济人,急有告急者,倒囊以应,无不满意。去,又娶一妇曰胡氏,煦煦恋好如初。客久金尽,谋归,谓胡曰:“吾欲汝俱,柰父命何?吾归三年不来,汝必更适,然善待后人矣。”时胡且姙,指其懐泣曰:“吾负汝,吾负汝。”曰:“妾既辱奉君子巾栉,君死妾死。”此言何入吾耳?行矣,善自保爱。乃出水犀合为别。及次荆门,遇盗,仅以身免。归则鹑缕百结,非复勾漏时郑生矣。父见而惊曰:“吾儿憔悴至此乎?即赀积山丘,吾终不愿汝贾也。”父坐是怏怏死,茂卿几不欲生,曰:“儿不孝,重伤吾父心,至有今日。”自是断鱼肉,絶腥荤,絶口不道陶白事,且矢不再室。或劝之曰:“汝年茂未嗣,不于此时为令图,恐日就衰暮,郑氏宗祧,谓君若何?”茂卿喟然曰:“吾父以不肖之故,不以天年终。”此身亦已多矣,敢妄生他念?乃作离鸾引以见志。然追惟胡李别时状,及检故所遗,多记忆不忘,言至泣数行下曰:“吾魂魄终相结也。”闻李在蜀日,就贫茹荼,履葛犹烈烈不随。时有少年者,窃慕之,托姑挑之曰:“芳兰早凋,信有时乎?汝不于繁华时取妍,一旦西风枯落,人其谓何?”若不为动,侮讧日至,度不能免,窃诣宻室,自经。邻妪索之,复苏。妪慰之曰:“汝生方十有九年,柰何轻死?”曰:“嗟乎,尔谓百年永乎?婴孩白首,均死。尔终不为动。”既而生子,曰继芳,恻然叹曰:“百年頼此一息,万一蹉跌,何以为解?”乃拮据匍匐,日望底立。及长,夜灯侍膝,数数道往古陈鉴戒曰:“题柱弃繻,何人邪?”继芳用是励志,烈烈輙以古人功代自期,誉彰彰闻矣。胡在齐,虽形影相将,履洁无他。女子习屏饰,谢华,萧然缟裳。俗故好逰嵗时华美,列行。胡又终日阖扉,坐足不越阈。有王姓者,豪于财,闻其贤美,以张氏为先容,曰:“得果所愿,珠宝珍竒,惟所欲,顾以百金为聘。”张善狡,自匿其金,徉谓王曰:“胡见金色动意,有所受。”期至彼迎,胡氏不知其先所为,乃唾而骂之曰:“人而兽邪!”闻者啧啧吐舌去。居无何,有子曰余美,余美生而慧。胡氏居常含熊丸,凿凿道孤苦事,且曰:“儿无父矣,何弗自立?”余美用是亦蚤夜兢兢,砥名行,风动齐鲁间。当是时,汉徴贤良共七人,继芳、余美一时并与继芳为城阳内史,余美亦佐交州,一时同赴郡国。城堞台观,人物阗咽,轮毂交辉,草木动色。母李氏见之,独忽忽不乐,食饮不下咽。继芳跪问故,李泣曰:“天下有无父儿耶?”李泣,继芳亦泣。又请故曰:“汝父故交产客,逰蜀耳,与余不通问,死生三十余年矣。子官兹土,不念所从,顾驰高车防驷马乐耶?”继芳闻言,苏苏陨涕。时夕阳西下,指而拊心,叹曰:“不见吾父,有若此日,輙绘所似,遍索岩谷间。”浃旬乃见,若父至则形容枯槁髪毵毵皤矣。李且信且疑。令继芳延至郡阁,大张供燕,列烛置膳,酒半具。问顚末缕缕,无一事爽。先是李留门屏间听甚悉,出玉簮合焉。契之乃相持哭。余美同官舍母胡氏闻之,亦瞿然心恻,谓余美曰:“汝父若交产,我心更切也。无乃即其人耶?”令余美具问,如胡皆缕缕合。及出水犀合,果然率又相持哭。于是合两家为一,而继芳余美率又肫肫相砥砺,劝忠绳孝,引义纳轨,并起为汉名臣云。野史氏云:“嗟乎!今之言暌合者,夫岂少也?未有一朝而获二子,不出户庭而通二妻,自有史册以来,葢未前闻。其事甚竒。”茂卿始虽无良,卒能悔悟而果于不娶。向使茂卿归而娶,或不能有感于二妇;二妇去而矢志励节,不若是其果。或不能振育其二子,天经人纪举萃于家,虽造物有不可晓者,余益洒然异矣。焦隠士易服制记【王华】
译于是她拿出紫玉簪作为信物。回到瞿塘时,船靠近石头,不久便沉溺水中,渔人怜悯他们,把他们救了出来。茂卿回去见父亲时,已经意气消沉;父亲举起他的行囊,惊讶地说:“干枯的树叶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蜀地把你败坏成这样了!”茂卿不再经商,过了一年,父亲又给他黄金千斤,让他向东游历齐地。齐地本来富裕,他又时时同豪侠斗鸡赛马、打猎狐兔为乐;性情也慷慨,喜欢救济别人,有人急难求助,便倾囊相助,从不让人失望。后来他又娶了一个妻子,姓胡,亲昵相爱如同从前。客居日久,钱财用尽,他打算回去,对胡氏说:“我想让你同我一起走,可是父亲的命令怎么办?我回去三年还不来,你一定要改嫁,但要好好善待后来的人。”当时胡氏已经怀孕,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哭道:“我辜负了你,我辜负了你。”茂卿说:“你既然屈身侍奉我、替我整理衣冠,我死你也应当死。”胡氏说:“这话怎么能传入我的耳朵?你走吧,好好保重自己。”于是她拿出水犀合子作为分别的信物。到了荆门,遇到盗贼,仅仅保住了性命。回到家时,衣服破烂得像鹑鸟的尾羽一样,再也不是勾漏时的郑生了。父亲看见后惊讶地说:“我的儿子竟憔悴到这种地步吗?即使财富堆积如山,我也终究不愿让你经商。”父亲因此闷闷不乐而死,茂卿几乎不想活下去,说:“我不孝,因为我的不肖重重伤害了父亲的心,以至于有今天。” 从此他戒绝鱼肉,断绝腥荤,也闭口不谈陶、白等经商之事,并且发誓不再娶妻。有人劝他说:“你年纪还轻,又没有后代,如果不趁现在谋划一件好事,恐怕日渐衰老,郑氏的宗庙祭祀,将来要把你怎么样呢?”茂卿叹息说:“我的父亲因为我的不肖,不能享尽天年。”我这条性命已经多余了,哪里敢妄生其他念头?于是作《离鸾引》来表明自己的志向。然而他追想同胡氏、李氏分别时的情状,又查检她们过去留下的物品,许多往事都记忆不忘,说到动情处便泪流数行:“我的魂魄终究会同她们相结。”李氏在蜀地听说茂卿贫困,每日过着吃苦的生活,穿着葛布衣服仍旧坚贞不移。有个少年暗中爱慕她,托她的姑母前去挑逗说:“芳兰早早凋谢,难道果真有这样的时运吗?你不在繁华时节展现美貌,一旦西风吹来花木枯落,人们会怎样议论你呢?”李氏毫不动心,那少年侮辱讥讽她的言语日益增多,她估计自己无法避免,于是偷偷到密室中上吊。邻居老妇寻找她,把她救活。老妇安慰她说:“你才活了十九年,为什么轻易寻死?”李氏说:“唉!你以为百年会永远存在吗?婴儿和白发老人,最终都要死亡。”她始终没有被说动。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继芳,悲伤地叹息说:“百年人生就依靠这一个孩子;万一他有个闪失,我拿什么来解脱自己呢?” 于是她艰难维持生计,匍匐劳作,每天盼望孩子长大成人。孩子长大后,她夜里点灯陪侍在膝前,屡屡讲述古代事迹,陈说警戒,说:“题柱、弃繻的那些人,是什么人呢?”继芳因此立志奋发,常常以古人的功业自期,声誉显著地传遍了各地。胡氏在齐地,虽然同孩子形影相随,却始终守身清白,没有别的行为。女子通常学习妆饰,她却谢绝华美,穿着朴素的白衣。当地风俗本来喜欢在节日游赏华美事物,列队出行;胡氏却终日关闭门户,坐在家里,脚不越过门槛。有个姓王的人,家财雄厚,听说她贤良美丽,便托张氏作介绍人,说:“如果能如愿得到她,珠宝奇珍任她选择,只以百金作为聘礼。”张氏很狡猾,自己藏起了金钱,假装对王氏说:“胡氏看见金钱便动了心,已经有所接受。”约定日期,王氏到那里迎娶;胡氏不知道张氏先前的行为,便吐唾沫骂她说:“做人难道像野兽吗?”听见的人都啧啧吐舌离去。不久,胡氏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余美,余美天生聪慧。胡氏平日含着熊丸般的苦心,详细讲述孤苦的事情,并且说:“你没有父亲了,为什么不自立?”余美因此早晚都战战兢兢,磨砺自己的名声品行,声名传遍齐鲁。当时汉朝征召贤良,共有七人;继芳、余美同时被征召,继芳任城阳内史,余美也辅佐交州,一同赴各自郡国任职。城墙、台观之间,人物拥挤喧闹,车轮交相辉映,草木仿佛也为之变色。李氏见到继芳,却独自忧闷不乐,饮食难以下咽。继芳跪下询问缘故,李氏哭着说:“天下难道有无父之儿吗?”李氏哭,继芳也哭。他又追问原因,李氏说:“你的父亲本来是经营财产的客商,游历蜀地罢了;他同我断绝音问,生死已经三十多年了。如今你在这里做官,却不思念自己的来处,只顾驾着高车、护卫着驷马来享乐吗?”继芳听了,悲伤地流下眼泪。当时夕阳西下,他指着远方拍打自己的心,叹息说:“我没有见到父亲,竟到了今天;我应当立刻画出他的容貌,遍寻山岩谷地。”十天以后终于找到了,父亲到来时,容貌枯槁,头发蓬乱而斑白。李氏又相信又怀疑。继芳把他请到郡阁,大摆筵席,排列蜡烛,准备饭菜,酒宴过半,便详细询问事情始末,没有一件不相符合。原来李氏此前一直留在门屏之间,把谈话听得非常清楚;她出来拿出玉簪,正好与之相合。双方确认信物后,便相互抱持痛哭。余美的同僚在官舍中,胡氏听说后,也惊讶而悲伤,对余美说:“你的父亲如果真是那个经营财产的客商,我的心情会更加迫切。难道不就是这个人吗?”她让余美详细询问,事情同胡氏所知全都相合。等拿出水犀合子,果然再次相合,双方又相抱痛哭。于是两家合为一家;继芳、余美又彼此诚恳地砥砺,劝导忠诚,约束孝行,引人守义纳入正轨,后来一同成为汉代的名臣。野史家说:“唉!如今谈论离散后重逢的事情,难道还少吗?但从来没有一朝之内同时获得两个儿子、不出门户便同两个妻子相通的事。自有史册以来,大概从未听闻过。此事实在奇异。”茂卿起初虽然没有良好品行,最终却能悔悟,并果断地不再娶妻。假使茂卿回去后娶妻,也许不能感动于这两个妇人;假使两个妇人离去后不能发誓守志、砥砺节操,也不会这样坚定。假使她们不能抚养教育自己的两个儿子,天经人伦全都聚集在这一家中;即使造物主有不可理解之处,我也更加惊异而心情畅快了。《焦隐士易服制记》【王华】
甲午嵗,余以简命按视江南四郡。某月某日,筮莅事鎭江,见大江西来,东门东豁,灏气吞吐,与乾坤相摩轧。余曰:「都江南形势,其在兹矣。」见中流二山,秀蔚拱峙,与江上下,眞若巨灵驱擘,使豁江流之冲,以关节中原之气也。余曰:「都一郡形势,其在兹矣。」既饬郡事,某日风日爽槩,命舆出定波门,迤逦陆行数里,循象山之崖,升舟江行三里许,往焦山观焉,将省江山险要,与野土所宜,民生腴瘁,风俗羙锲,而为之经纪焉,询竒茂搜灵逸,而树之风声焉,非徒以遨嬉为也。时从行者有某官、某官,因问山之所以名,则曰:「东汉末造,焦先生光隠兹山,三诏不起,弗庐弗食弗衣,自如也。后人高之,山名因姓之。自宋迄我朝,咸祀之。」余遂造祠下,致庙见,褒然衮冕者,则所肖先生之像也。余曰:「诧哉!崇而祀之可,衮冕之不可。高洁沉静,付形自然,先生且弗庐弗食弗衣,死而衮冕被焉,华质弗伦,乖先生之志。且天下有有徳者、有功者,足以康济生灵,以永永建乂邦家,于是乎天子以▯衮及甫荣之,以为报死,亦衮冕祀焉。今加诸草野槁寂之人,名实匪称,凟朝廷之典,乖先生之志,无以励贞行,而天下之俗嚣嚣尔;凟朝廷之典,无以敦懋勲,而天下之人心泄泄尔。兹不可其易,以隠者服,俾先生之神获妥于兹山,翛然与山云水月相与穷焉,庶山之得以夀兹名也。」虽然,山之英爽胜概,其襟带江南,凝毓王气,为我国家无穷之佑,吾犹不欲先生之专之也。佥曰:「允哉!」人心弗同,因革非常,自郡守林鹗以后未余百祀,而先生冠服之制已四易矣。今幸就正,不可无辞以诏后,遂伐山石,书其顚次,某月某日,某郡某记。牛相乳记【薛应旂】薛子归耕于晋陵五木之野,畜牸牛二。嘉靖辛酉春莫,其一产犊,时时防而乳之。其一懐胎而未产。迨夏闰月二十五日,牧于陇上,产犊者食草遇毒,倐忽死。犊号呼仆地,仰卧顚滚,寻复含死。乳悲鸣不已,其懐胎之牸凄惨徬徨,若有不忍之状,随去而防其犊。既牧人拥犊归,犊时时回顾其母。明日乃复奔至母死所,号呼顚顿。农人咸异之。逾旬日,懐胎之牸亦产一犊,乃并前犊而乳之,若其子然。闾巷老稚相传而趋视者,罔不感叹云。因忆韩昌黎《猫相乳説》,司徒北平王牧人以康罚罪,以平国事既毕,家道乃行,协气感召,致猫相乳。且谓猫非性于仁义者也,其感于所畜若此。《诗》曰:“尔牛来思,其角濈濈。”朱子谓牛善触,故诗人以濈濈咏之,则牛之性又不猫若也。今顾有此哉?不知何以致之。余重有感焉,为之记。浮山遗灶记【陆深】平定之山以浮名者二,故称东西浮山云。东浮山在城东五十里余,即女娲氏补天之处也。其炼石灶尚存,山多产石灰,胜他产,而所产诸色石亦可烧。云予尝荒唐补天之説,今适其地,睹其迹,于是召其土人问之。土人曰:「然。」又问之土人之耆宿,耆宿曰:「然。」已又问之学士大夫,士大夫又曰:「然。」予曰:「何谓也?」时佥宪白君实之曰:「是遗俗焉,可征已。凡吾定之人,环而家者以千万计,而附州者尤宻。今州居之家复以百千计,嵗上元之夕,无论小大家,家置一罏焉,当户高五六尺许,实以杂石,附以石灰,至夜炼之达旦,火熖熖然,光气上属,天为之赤,至于今不废。」也是之谓补天。予闻之,始悟而未有以发也。遂过乐平,与太宰白岩先生乔公谈浮山及此。予以为此葢史氏之微词也。要之实理,固亦有然。按娲皇之兴,继太昊而诛共工,是时火徳中微,生民甚朴,想夫茹毛饮血之外,日出而作尔,日入而息尔,固未能尽火之用也。况洪荒初开,林木鲜少,樵薪之利渐微,而附丽之机犹隠。娲皇乃察物宜前民用,是故制此以通昬黑之变,补烹饪之宜,所以开物而成务,葢曰补天之所不及尔。后世所谓焚膏继晷,爝火代明,亦斯义也。此诚赞化育之一端,圣人继作舟车宫室之制,安往而非补天也哉?补助也,赞也,未必尽寓弥缝修缀之义,固因其罅漏而补塞之,读者不以辞害可也。后世方士家本列子之言,以为烧丹接气之术,故神其事,世遂惑焉。公大以为然云。此可破千古之疑,予许为作辨而未有以复也,聊记于此。焦义士存庙记【王璜】
译甲午年,我奉简命巡视江南四郡。某月某日,我占卜后到镇江任事,看见大江从西面流来,东门以东豁然开阔,浩荡之气吞吐不息,仿佛同天地相摩相撞。我说:“江南的形势,大概就在这里了。”又看见江心两座山,秀丽繁茂,拱立对峙,同江水上下相应,真像巨灵神驱赶劈开它们,使江流冲口开阔,以此关合中原的气脉。我说:“一郡的形势,大概就在这里了。”料理完郡中事务,某日天气清爽,我命车驾出定波门,沿陆路曲折行走数里,顺着象山山崖前进,又乘船在江上行驶三里左右,前往焦山游览;将要考察江山险要、野地土壤所宜、百姓生活的丰瘠和风俗的美恶,替当地规划治理;探询奇异景物,搜寻灵秀逸才,树立教化声名,并不只是为了游玩嬉戏。当时同行的有某官、某官。我因而询问焦山得名的原因,有人说:“东汉末年,焦先生隐居在这座山中,三次诏召都不出仕,不建房屋、不吃饭、不穿衣,却安然自若。后人尊崇他,山名便因他的姓而得名。从宋代直到我朝,都祭祀他。”我于是到祠堂下面,举行入庙参拜;那尊高大地穿着衮冕的像,正是仿照焦先生塑造的形象。我说:“奇怪啊!” 尊崇他并祭祀他可以,给他穿衮冕却不可以。他高洁沉静,把形体交付给自然;先生生前尚且不建房屋、不吃饭、不穿衣,死后却披上衮冕,华贵的外表同他的本质完全不相称,违背了先生的志向。况且天下有有德之人,也有有功之人,足以使百姓安康、拯济生灵,使国家永久建立治理,于是天子才用玄色衮服来荣宠他们,作为死后的报答,也以衮冕祭祀他们。如今把衮冕加在草野中枯寂隐居的人身上,名实不相称,亵渎朝廷典制,违背先生志向,既不能激励坚贞的操行,也不能使天下风俗敦厚,反而使世俗喧嚣;又亵渎朝廷典制,不能勉励天下人建立大功,只会使人心懈怠。这件事不能轻易放过,应当改用隐士的服饰,使先生的神灵安稳地居于这座山中,自在地同山云水月相伴直到无穷,也许这样才能使焦山长久保有这个名称。虽然如此,焦山的英灵爽气和壮美景色,襟带江南,凝聚孕育王者之气,是我国家无穷的庇佑,我仍不愿让先生独占这些功劳。”众人都说:“确实如此!”人心并不相同,制度的沿革也没有常规;自郡守林鹗以来还不到一百年,先生冠服的制度已经改变四次了。如今幸而得到纠正,不能没有文字昭示后人,于是砍取山石,刻写事情的始末。某月某日,某郡某记。《牛相乳记》【薛应旂】薛先生回到晋陵五木郊野务农,饲养了两头母牛。嘉靖辛酉年春末,其中一头生了小牛,时常保护并哺乳它;另一头怀孕还没有生产。到了夏季闰月二十五日,在田埂上放牧时,已经生过小牛的母牛吃了有毒的草,突然死去。小牛哀叫着倒在地上,仰卧翻滚,不久又伏地哀鸣。母牛悲痛地不停哀叫;那头怀孕的母牛凄惨徘徊,像是有所不忍,跟着离去并保护小牛。牧人把小牛抱回去后,小牛还不时回头看它的母亲。第二天,它又奔到母牛死去的地方,哀叫翻滚。农人都觉得奇异。过了十多天,那头怀孕的母牛也生下一头小牛,于是把先前那头小牛一起哺乳,像哺育自己的孩子一样。乡里的老人和孩子相互传说,赶来观看,没有不感动叹息的。我因此想起韩昌黎的《猫相乳说》:司徒北平王治理百姓,以康宁来施行刑罚,以平定国事;事情完成后,家道也得以推行,和谐之气感召而来,于是发生猫互相哺乳的事。他还说,猫并不是天性具有仁义的动物,却能受到所饲养之人的感化到这种程度。《诗经》说:“你的牛来了啊,牛角密集。”朱子认为牛喜欢触撞,所以诗人用“密集”来咏叹它,那么牛的本性又比猫更不像仁义之物了。如今却竟有这样的事情,实在不知道是怎样造成的。我对此深有感触,因而写下此记。《浮山遗灶记》【陆深】平定的山中有两座以“浮”为名的山,所以称作东浮山、西浮山。东浮山在城东五十多里,就是女娲补天的地方。她炼石的灶还保存着;山中多产石灰,胜过其他地方,所产各种颜色的石头也都可以焚烧。过去我曾认为补天之说荒诞,如今正好来到这里,看见这些遗迹,于是召来当地人询问。当地人说:“确实如此。”又询问当地德高年长的人,他们也说:“确实如此。”后来又问学士大夫,士大夫仍然说:“确实如此。”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当时佥宪白君实向我解释说:“这是遗留下来的风俗,已经可以作为证据。凡是环绕定州居住的人家,以千万计;依附州城而居的尤其密集。如今州城中的人家又以百千计,每年上元节晚上,无论小户大户,每家都设置一个炉子,放在门前,高约五六尺,里面装满杂石,再附着石灰;到了夜里便焚炼,一直持续到天亮,火焰旺盛,光气直冲上天,天空因此变红,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这就是所谓补天。我听后开始明白,却还没有能够阐发。后来经过乐平,同太宰白岩先生乔公谈论浮山以及这件事。我认为,这大概是史官含蓄的说法。总的说来,其中确实也有真实的道理。考察女娲兴起时,她继承太昊而诛杀共工;那时火德衰微,百姓非常朴素,想来除了吃生肉、饮生血以外,大概只是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本来还不能充分利用火。何况洪荒初开时,林木很少,砍柴取薪的便利逐渐减弱,而依附利用火的机理仍然隐而未显。女娲于是观察万物的适宜之处,走在百姓需要之前,所以制作这种设施来通达昏暗与光明的变化,满足烹饪的需要;这就是开发万物、成就事务,大概可以说是补上天所没有做到的地方罢了。后世所谓燃膏油以继日光、用小火代替光明,也具有同样的意义。这确实是赞助化育的一端;圣人后来创造舟车、宫室等制度,哪里不是在补天呢?“补”就是补助、赞成,并不一定都含有弥补缝隙、修补破损的意思;即使是因为出现漏洞而加以补塞,读者也不应拘泥文辞而损害其本意。后世方士一流根据《列子》的说法,把它解释为焚烧丹药、接续气息的方术,于是把这件事神秘化,世人便因此迷惑了。乔公非常赞同这个说法。它可以破解千古以来的疑惑,我答应替他写一篇辨析文章,却一直没有机会答复,姑且记在这里。《焦义士存庙记》【王璜】
炎汉前将军忠义关侯庙在濬县李家道口鎭东,不知建自何年代。其神灵异于他庙,鎭人凡有祷者,应如响赴,以故鎭人敬事之,久之不替,益隆。嘉靖辛卯嵗,例毁天下滛祠,侯庙在焉。鎭人咸恐,恐然奔走号呼于祠下,而罔知所处。有焦义士兄弟者,慨然言于众曰:「母忧也,我兄弟当为存之。」忽报有台檄至,檄云:「侯以名将为神,实与他滛祠者不同,庙其勿毁。」鎭人于此益神。夫侯之神,而高义士之义也。义士惧有后虞,请于大伾子曰:「庙幸存者,寜知后日不复以为滛祠乎?愿一记之,使永永其存可也。」大伾子曰:「存庙是矣,而知庙之所以当存者乎?葢尝读史至白马之役而知之矣。当顔良攻刘延于白马也,侯能刺良于万众之中,遂解白马围,以报効曹操。及其既刺顔良也,又能封还曹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夫解围者仁,刺良者勇,报効而后去者义,不背先主者忠。忠义仁勇俱着于白马一役。白马今之滑也,庙去滑仅三里许。安知侯当日之刺顔良者不在此地耶?又安知侯之英灵不感旧懐昔而尝往来于此耶?宜其神灵异于他所矣。此其所以当存也。若夫在他所者,愚则以为解良、涿郡、平原、荆州、章乡五庙,义当与此并存,而余者皆当毁也。葢侯生于解良,得主于涿郡,起义于平原,昭大勲于荆州,死于章乡,而余则不免于滛矣。」因附辨于此,以示夫后之毁滛祠而无别者。义士名世,英弟世杰,关中三原人,父子兄弟世商于鎭,行义多类此云。
书方岳徐公事【周复俊】或问:“方岳徐公樾之歼于玩江也,与二忠嫓烈垂休欤?将或有遗论也?”予曰:“唯唯,否否。鄙人何足以知之?然窃闻此地之长老、大夫、士言,莫不以那鉴贼其犹子图谋为后。此直一家之难耳,未闻其攻劫城堡、杀戮居民,有叛逆之迹也。声其罪而理之可矣,奚必赫然兴师哉?”徐公力不能止,则当调度糇粮,集于境上,以赡逺近之兵,职斯称矣。兵戎非其任也。脱有精谋秘防,郁郁于胸,览时不平,义不容黙,则宻陈当路,以补戎事之阙。吾言获听,国之福也,生民之休也。万一不用,吾心斯尽矣。非若二忠奉上之命,抚谕防古,被执之辱也。脇之不从,则二忠惟致死之之为当也。且当是时,六月兴戎,山川烦蒸,雾露毒发,带甲荷戈之士,属死道路,枕藉岩谷,是天时未顺也。用兵之道,无利深入,乡导为先。沅江高山絶坂,林菁隂翳,道途险巇,其城背山阻江,一夫当关,万卒莫进,而客兵之信地,不分土人之乡导,莫遣,是地利弗察也。于时将帅未调,人懐二心,心持一见,议论丛生,襍然如猬,是人和未审也。此三者皆用兵大忌也。犯此三忌,是兵未交而先败矣。公又不俟羣师之集,无烦逰士之説,孤忠独持,戴贾胡之防,披夷猡之服,慨然据鞍挥刃,径进前书大字,即日屠城,欲何为也?致使丑国逺观,咸恸曰:“那鉴信有罪尔,一城之民奚罪焉!”于是众怒莫遏,矢刃交膺,而公遂告亡。假令公当时褐葢绯袍,建大将旗鼓而进,彼酋虽骜,必不敢加兵。既歼之后,始知军中有徐方岳也。今虽枭张经之首,剖赵完之尸,亦奚益耶?予闻其言而悲之,未尝不为涕下沾缨也。予与公为同年,知深信笃,天日皎然,其文章徳行无俟赞扬,而防师隳体,痛孰甚焉?嗟乎!秦师之败于殽函间也,非独一孟明视之过也。公独不幸而罹闵凶,殊可悼尔。
译炎汉前将军忠义关侯庙在濬县李家道口镇以东,不知道建于哪个年代。它的神灵比其他庙宇更加灵异,镇上凡有祈祷的人,都像回声应答、随声即到,因此镇民敬奉侍奉它,长久不曾废止,反而更加兴盛。嘉靖辛卯年,按照惯例毁掉天下的淫祠,关侯庙也在其中。镇民都害怕,惊慌奔走,在祠庙下号哭,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焦义士兄弟二人,慨然对众人说:“不要忧虑,这件事由我们兄弟来保存它。”忽然有人报告台檄到了,檄文说:“关侯凭名将而成为神,确实同其他淫祠不同,这座庙不要毁掉。”镇民从此更加认为神灵显验。关侯的神灵如此,而焦义士的义举也同样高尚。义士担心以后还会有祸患,请求大伾子说:“这座庙幸而保存下来,怎知后日不会再次被当作淫祠?希望您写一篇记,使它永远保存下来。”大伾子说:“保存这座庙是对的,但你知道这座庙为什么应当保存吗?我曾读史读到白马之战,便知道了其中的缘故。颜良在白马攻打刘延时,关侯能够在万众之中刺杀颜良,于是解了白马之围,以此报答并效力于曹操。等到他刺杀颜良以后,又能把曹操赏赐的封还,把任命书退回,辞别曹操而奔赴先主。” 解围是仁,刺杀颜良是勇,报效之后才离去是义,不背弃先主是忠。忠、义、仁、勇都在白马一战中显明。白马就是今天的滑县,关侯庙距离滑县只有三里左右。怎么知道关侯当日刺杀颜良的地方不正在这里呢?又怎么知道关侯的英灵不会感念旧事,曾经往来于此呢?所以它的神灵应当比其他地方更加灵异。这就是它应当保存的原因。至于其他地方的庙宇,我认为解良、涿郡、平原、荆州、章乡五座庙,理应同这里一样保存;其余都应当毁掉。大概关侯出生于解良,在涿郡得到刘备为主,在平原起兵行义,在荆州显著建立大功,在章乡死去;其他地方的庙宇就不免属于淫祠了。”于是把这番辨析附在这里,给后来那些毁灭淫祠却不能区别的人看。义士名叫焦世,英弟名世杰,都是关中三原人;父子兄弟世代在镇上经商,所行义举多有类似这样的事情。《书方岳徐公事》【周复俊】有人问:“方岳徐公樾在沅江被歼灭一事,能够同两位忠臣并列而使美名流传后世吗?还是另有遗憾可议论呢?”我说:“不敢,不敢。我这个鄙人哪里足以知道呢?然而我私下听此地的长老、大夫、士人说,没有不认为那鉴杀害自己的侄子并图谋叛乱,只是后来才发生的事情。这不过是一家的灾难罢了,还没听说他攻打劫掠城堡、杀戮百姓,有什么叛逆的迹象。宣布他的罪行并依法处置就可以了,何必声势赫赫地兴兵呢?”徐公力量不足以制止,那么应当调度粮饷,集中在边境上,以供养远近军队,这样就尽到了职分。用兵作战并不是他的职责。假如他胸中确实有精妙谋略和秘密防御之策,因见时局不平而郁结于心,道义上又不容沉默,那么就应当秘密陈奏给当权者,以补军事行动的缺失。我的意见如果得到采纳,是国家的福分,也是百姓的福分;万一不被采用,我的心意也就尽了。这同两位忠臣奉皇上的命令,安抚晓谕防古,因被俘而受辱不同。若受胁迫而不屈从,那么两位忠臣只求一死才是应当的。况且当时六月出兵,山川闷热,雾露有毒,披甲持戈的士兵接连死在道路上,尸体枕藉于山谷,这是天时还没有顺利。用兵的道理是,不利于深入敌境,应当把熟悉道路的向导放在首位。沅江一带高山陡坂,树林茂密阴暗,道路险峻曲折;那里的城池背靠山岭、阻临江水,一人守住关隘,万名士卒也无法前进。客军没有分辨当地人的乡导,也没有派遣向导,这是没有察看地利。当时将帅还没有协调,人人心怀二意,各自固执一见,议论纷纷,杂乱得像刺猬一样,这是没有审察人和。这三点都是用兵的大忌。犯了这三忌,军队还没有交战就已经先败了。徐公又不等待各路军队会集,也不采纳游说之士的意见,孤独地坚持忠节,戴着贾胡的帽子,穿着夷猡的服装,慨然跨马挥刀,径直前进,写下大字的檄书,当天便屠城,他究竟想做什么?致使敌国远远旁观,都悲痛地说:“那鉴确实有罪罢了,一城百姓有什么罪呢?”于是众人的愤怒无法遏止,箭和刀交相击中,徐公终于死去。假如徐公当时戴着褐色帽子、穿着绯色袍服,树起大将的旗鼓进军,即使敌酋骄横,也一定不敢出兵。等到徐公被歼灭之后,才知道军中有徐方岳。如今即使斩下张经的首级,剖开赵完的尸体,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听到这些话便悲伤不已,没有一次不因之流泪沾湿帽带。我同徐公是同年进士,了解他很深,相信他的品德坚定,光明如天日;他的文章德行不需要我赞扬,可是他在防守军队中毁身殒命,痛苦还有什么比这更甚呢?” 唉!秦军在殽山、函谷关之间失败,并不只是孟明视一个人的过错。徐公只是很不幸遭逢了这样的灾祸,实在令人悲悼罢了。
书张御史事【周思兼】张御史春眞,定人,商▯载榜二甲第五人。初试南宫,主司欲首荐,以北巻为疑。既拆封,知为眞定人,以问宰相曹公。曹与张同邑,张不往见,但谢不知,遂置第六。廷对复得第一甲第三人,曹又易之。初授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国朝进士释褐为御史,自张始。时中官王振用事,齐韶附之,得南京刑部尚书,倚托纵恣,人莫敢言。有指挥某者,与徽商友善,往来无间,结为昆弟。指挥富而无子,有三女,一嫁仪眞民,一嫁鎭江,一嫁武臣。指挥既卒,徽商遂诡袭其官,媚指挥之妻,甚至妻信之,遂许为嗣。商既得官,并欲夺其产,沉指挥之妻于江。既事渐彰,闻指挥女在仪眞者讼之,刑曹齐韶受贿,竟右商人而诎指挥女。女徘徊都市,商杀之,血汚女衣,以石沉之井。指挥妻有侍儿为商所夺,心伤故主,有怨言,商又杀之。又一奴欲讼寃,商又杀之。都下无论贵贱,皆痛愤然畏韶,七年无敢问。张初至官,见妇人泣而呼寃,葢指挥女在鎭江者也。都御史过之,若不闻。张心疑其事,问之同官,同官摇手谕之曰:“此非君所当问也。”张奋然曰:“朝廷设耳目之官,何事不可问?有事不敢问,号称御史,不亦辱乎?今日吾固当问之。”同官掩口笑。南京京城事皆属广东道,张遂按之。白中丞,中丞怒曰:“汝书生不谙时务,躁妄如是,汝登第几日,莅官几日,遽欲预事乎?”韶闻之大怒曰:“吾不识张春何状,岂防心病狂,乞死者耶?不然何以反吾狱?”既而穷按不已,事大暴着,井中血衣尚在,狱词皆张手笔。韶见之大惊曰:“彼书生何精练至此!”始有惧色,因求都御史劝止之。都御史曰:“吾前叱之,今日何面目与之言?”乃令同官言之。张遂列齐韶见阻之意,都御史转托之言,并同官三四人连狱词具疏呈都御史求印,都御史固不肯印。月余,都御史去,御史曹姓者署印,强使印之,乃得闻上而。齐韶之疏先在矣。时北京都察院都御史冦庄愍公见之,曰:“此疏何得先上?都察院本堂亦即至,宜徐待之。”三日,张疏果至,下锦衣卫提问,韶与张连逮至京。锦衣卫金指挥者亦无子,问其事,凄然泣下,故齐韶无所措辞。时张疏言韶放纵数事,其一言史事:史氏初与后妃之选,英庙欲立为后,既而疑其姓,谓朱与史婚非雅,遂赏表里还之。齐韶竟纳为侧室。张又上书王振几千余言,首论其事。王振读至此,惊曰:“韶他事吾尚可为此事吾岂能左右乎?”由是商始伏辜,以杀死一家三人论,而齐戍邉。刑部原问官死于狱,御史转托俱为编氓,惟张复官。于是韶上疏申辨,上怒,勅再辨者斩。韶怨王振不右已,以为是狱皆振所为也,上疏言振罪。上怒,竟论弃市。时张一疏杀一尚书,杖杀刑官数人,罢三四御史,直声虽震动天下,而举朝不能安之矣。歴御史俸年余,即迁山西按察使佥事。时遇土木之难,人不自保,葢中伤之也。后英庙复辟,忠国公石亨用事。亨子彪以逰击廵邉,所在积聚皆没入已,谬奏北敌掳掠无遗,朝廷信之。张上疏论彪诬妄,举朝吐舌。亨怒曰:“何物狂子,吾将赤其族。杀齐尚书非此耶?”此朝廷之佞臣,留之何益?上命给事中一人,刑部侍郎一人,郎官二人至所在勘騐。给事中以忧死,众依违其辞以复。上颇知之,彪与张俱召还,两置之不问。亨屡遣人刺张,张不为备,待命二年不授官,遂弃去。然公论惜之,左迁鎭江府同知。时宰相徐有贞亦谪鎭江,与张同为石亨所摈,相得欢甚,有诗云:“双亲路隔三千里,五品官縻二十年。”徐见之曰:“吾心事君已尽言之矣。”遂以此联一字为一诗以相怨叹。后以忧去官,起复至京,复待二年不得官。时商▯载入相矣,张亦不往见,竟得应天府治中。俄而亨败,凡尝论亨者皆复官赏赉增秩,张遂擢顺天府。丞时张已疾甚,未至任而卒。张之孙可知与余言如此。余时卧病旅邸,恐久而遗忘,力疾详书之。乃其世次,不无抵牾,以俟后之君子。时嘉靖丁未冬十月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九
译《书张御史事》【周思兼】张御史名春,是真定人,在商弘载榜中列二甲第五名。起初参加南宫考试,主考官想把他列为第一名推荐,却因他是北卷而有所疑虑。拆开封弥后,知道他是真定人,便拿这件事询问宰相曹公。曹公同张春是同乡,张春却没有去拜见他,只说自己不知道,于是把张春列为第六名。殿试时张春又取得一甲第三名,曹公再次改动了他的名次。最初授任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明朝进士释褐后授为御史,从张春开始。当时宦官王振掌权,齐韶依附他,得以任南京刑部尚书;他倚仗权势,放纵专横,没有人敢说话。有个指挥某某,同徽州商人关系友善,往来亲密,结为兄弟。指挥家很富有却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一个嫁给仪真百姓,一个嫁给镇江人,一个嫁给武臣。指挥死后,徽商便诈称继承他的官职,讨好指挥的妻子,到了极点;指挥妻子竟相信了他,于是答应把他立为嗣子。徽商得到官职后,又想夺取指挥的财产,把指挥妻子沉入江中。事情逐渐败露,听说指挥嫁在仪真的女儿来告发,刑部官员齐韶收受贿赂,竟然偏袒商人,使指挥的女儿受到压制。那女子在城市中徘徊,徽商把她杀死,用石头将沾血的衣服沉入井中。指挥妻子有个侍女被徽商夺走,她因感伤旧主人,说了些怨恨的话,徽商又把她杀死。又有一个奴仆想替她们申诉冤屈,徽商又把他杀死。京城之下无论贵贱,都痛恨愤怒,却畏惧齐韶,七年没有人敢追究。张春刚到任,看见一个妇人哭泣呼喊冤屈,原来是嫁在镇江的指挥之女。都御史从旁经过,像没有听见一样。张春心中怀疑其中有事,便询问同僚;同僚摆手示意他说:“这不是您应该过问的事。”张春奋然说:“朝廷设置掌管耳目的官员,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过问?有了事情却不敢过问,号称御史,不也是耻辱吗?今天我本来就应当追究。”同僚捂着嘴笑。南京京城的案件都归广东道管辖,张春于是查办此案。他把情况报告给中丞,中丞怒道:“你这个书生不懂时务,竟这样躁妄;你登第才几天,任官才几天,就突然想干预大事吗?”齐韶听说后大怒说:“我不知道张春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他是疯了,想求死吗?不然为什么反过来审查我的案件?”张春于是穷究审查不止,事情大大暴露,井中的血衣还在,审讯供词全是张春亲笔所写。齐韶看见后大惊说:“那个书生竟精细老练到这种程度!”这才露出畏惧之色,于是请求都御史劝阻张春。都御史说:“我先前曾斥责过他,今天还有什么脸面同他说话?”于是让同僚去说。张春于是列举齐韶阻挠案件的情形,以及都御史托人转告的话,又同三四名同僚把审讯供词一并写入奏疏,呈给都御史请求盖印;都御史坚决不肯盖印。一个多月后,都御史离职,姓曹的御史代理印务,强行让他盖印,于是奏疏才得以上达皇帝。齐韶的奏疏已经先到了。当时北京都察院都御史寇庄愍公看见张春的奏疏,说:“这份奏疏怎么能先送上来?都察院本堂的奏疏也马上会到,应当慢慢等候。”三天后,张春的奏疏果然送到,案件下交锦衣卫提审,齐韶和张春一同被逮捕押往京城。锦衣卫金指挥也没有儿子,审问此案时悲凄落泪,因此齐韶无话可说。当时张春的奏疏还说齐韶放纵妄为数事,其中一件涉及史氏:史氏当初入选后妃,英宗想立她为皇后,后来又疑虑她的姓氏,认为朱氏同史氏通婚不雅,于是把赏赐的表里退还给她。齐韶却最终把史氏纳为侧室。张春又给王振上书数千言,开头便论及这件事。王振读到这里,惊讶地说:“齐韶其他事情我还可以替他处理,这件事我哪里能从中周旋呢?”因此徽商开始伏法,以杀死一家三人论罪;齐韶被戍守边疆。刑部原先审问此案的官员死在狱中,都御史托人转告之事的人都被编入民籍,只有张春恢复了官职。于是齐韶上疏申辩,皇帝发怒,下令再有为他申辩的人处斩。齐韶怨恨王振不帮助自己,认为这件案件全是王振所为,于是上疏陈说王振的罪状。皇帝大怒,最终判处他弃市。当时张春一封奏疏杀掉一名尚书,杖杀了数名刑部官员,使三四名御史被罢职;他的直声虽然震动天下,却使整个朝廷都不能安宁。任御史领取俸禄一年多后,他升任山西按察使佥事。当时发生土木之变,人们自身尚且不能保全,这大概是有人中伤他的结果。后来英宗复辟,忠国公石亨掌权。石亨的儿子石彪以游击身份巡视边地,所到之处把积聚的财物全都没收归己,却谎报北方敌人掳掠一空,朝廷竟相信了。张春上疏批评石彪虚妄诬告,整个朝廷都惊得吐舌。石亨大怒说:“这是什么狂妄小子?我要灭他的族。杀齐尚书不就是因为这个吗?”这样一个朝廷的奸佞之臣,留下他还有什么好处?皇帝命给事中一人、刑部侍郎一人、郎官二人到当地查验。给事中因忧惧而死,众人依违其间,按照含混的说法回复。皇帝颇为知晓实情,于是石彪与张春一同被召回,二人都暂置不问。石亨屡次派人刺杀张春,张春却不加防备;他等待任命两年而不得官,便弃官离去。然而公论怜惜他,降任镇江府同知。当时宰相徐有贞也被贬到镇江,和张春同被石亨排斥,两人相处十分融洽,有诗说:“双亲路隔三千里,五品官縻二十年。” 徐有贞看见这两句诗,说:“我的心事,对您已经全都说尽了。”于是把这副对联每字扩写成一首诗,彼此相互怨叹。后来他因服丧离职,起复后到京城,又等了两年而没有得到官职。当时商弘载已经入阁为相,张春也不去拜见他,最终被任命为应天府治中。不久石亨败亡,凡是曾经弹劾石亨的人都恢复官职,得到赏赐并增加品秩;张春于是升任顺天府丞。当时张春已经病得很重,还没有到任便去世了。张春的孙子张可知这样对我说。我当时卧病在旅舍,担心时间久了会遗忘,于是勉强支撑病体详细写下这些事。至于他的世系次序,不免有抵牾之处,留待后来的君子考订。时在嘉靖丁未年冬十月。《明文海》卷三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