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三
明文海》卷二百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三文山诗史序【刘定之】予少时得宋丞相信国文公《指南集》,读之慨然。闻公在幽囚中有集杜句诗,未见也。及官翰林,始得见而録之。诗皆古体,五言四句,凡二百首,分为四卷。首述其国,次述其身,次述其友,次述其家,而终以冩本心叹世道者。莫如何于人胜天邪?害正而有待于天,胜人正化邪之必有日也。卷目皆公所自定,其先公而后私,尽已以听天。于此亦可以见,而俗本或混之,今皆为复其初。集首有总序,又有小序散于章首。其后又有跋尾,序跋中有缺文者,指元之君臣,宋之叛逆,缺而不书,使知者以意属读。今皆补之,而为白字者不没公初意也。不书纪年者,陶靖节削永初之意也。姓某履善甫者,《指南集》中所谓范雎变张禄,越蠡改陶朱之意也。而其事之难,有甚于指南之时焉者矣。小序之末多曰“哀哉”,者公所以伤其国之亡,悯其忠臣义士之同尽,恸其家族之殉国,而自处期于死,岂待南向再拜,引颈受刄之际而后有决志哉?呜呼!孔子不以仁许人,独以许殷之三臣,孤竹之二子。余以为若公者,文山之隠,京口之脱去而不污矣。巴延拘于江舰,▯范絷于海舟,世祖维于燕狱,囚而不屈矣。仰药于庾岭,絶粒于乡郡,已而殒身于燕市,死而不悔矣。兼防箕比干之心而为心者,其在公乎?若乃是诗之作,而岂徒哉?麦秀黍离之歌,作于其国已亡之后,而其身可以不死也。懐沙抱石之辞,作于其身临絶之际,而其国犹未至于亡也。身且死矣,国已亡矣。于是乎有首阳采薇之歌,燕狱集杜之作,所谓“求仁得仁而奚怨”者也。合伯夷叔齐之言而为言者,其不在是诗乎?以是心也为是诗也,公其可谓仁矣。仁者,天地之元气,古今之人极。其在上为日月之明,风雷之壮;其在下为江河之所以长流,山岳之所以常镇;其混然在中为君臣民物之所赖以长治久安。而在宋之末世,为公之本心,在公之死也,为尽心。有读而不防伤者,余以为非仁人也。公同时有曰:“呉郡张子善者”,亦尝集杜句述公始末,大概而疏其事于下,方以证之。今内相安成彭公纯道得其本以示予,遂録以附公诗之后,合而题之曰《文山诗史》,取公序中语也。公之宗孙廷佩欲锓梓以广其传,乃序以归之。廷佩又尝承其父志,修祠堂以祀公,可谓贤后裔云。本草纲目序【商辂】旧本《草》三卷,药分上、中、下三品,凡三百六十五种,盖炎黄时所着实,不刋之书也。梁陶▯景增药为七百三十种,书为七卷。唐苏恭又增药为八百五十四种,书为二十卷,世谓之《唐本草》。宋开寳中,诏取医家尝用得效药,凡一百三十三种,附益之,命李昉、扈防等重加刋正,乃有详定、重定之目。蜀孟昶亦尝命其臣韩保升等,以《唐本图经》防比为书,稍或增广,世谓之《蜀本草》。他如徐之才之《药对》,陈蔵器之《拾遗》,与夫杨振之、杜善方、陈士良《日华子》、防宗奭诸人,逓相增附,互有注释,于是《删繁》、《性事》、《食性》、《衍义》诸书出焉。蜀唐慎防又于《本草图经》之外,增药六百余种,益以诸家方书及经、子、传记、佛书、道蔵,凡该明乎物而効用者,各附于本药之左,为书三十余卷,名曰《经史证本草》,至为明备。旧有解人厐氏得其善本,中更兵燹,所存无几。后平阳张存惠因厐氏本,附以宗奭《衍义》,增多药品,为之板行,惜传之未广。今山东按察佥事茂君彪,曩以御史出按平阳,购求得之,珍重有年。适副都御史原君杰奉命巡抚山东,见而善之,谋诸左右,布政使雷君复、叶君冕,按察使李君裕,副使刘君敬,命工重锓诸梓,以广其传。都宪因提学佥事周君濠来京,以序见属予。惟疾之所恃者医,医之所恃者药,或君臣佐使之不明,甘苦寒温之莫辨,虽欲疗人之疾,其可得乎?上古圣人开物成务,制为医药,以救无妄,其功不可尚矣。后世明智之士,游心方技,率先注意本草,盖人于药之性味既明,斯于疾之治疗弗误,用能成功,当日垂声后来,此本草之书所为有补于世也欤?今兹板刻既新,传之必广,庶几起死回生之术有赖焉。噫!都宪之用心仁矣哉!敬为序诸首简。题革象新书后【岳正】
译《明文海》卷二百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三。《文山诗史》序【刘定之】。我年轻时得到宋丞相信国文公的《指南集》,读后感慨万分。听说文公被囚禁时曾有一组集杜诗句的诗,却没有见过。等到任翰林院官员,才得以见到并抄录下来。这些诗都是古体诗,每首五言四句,共二百首,分为四卷。第一部分叙述他的国家,第二部分叙述自身,第三部分叙述朋友,第四部分叙述家庭,最后以抒写本心、感叹世道的诗作结尾。难道不是人的力量胜过天命吗?即使正道受到伤害而只能等待上天,战胜邪恶、使正道得到推行的日子也一定会到来。卷目的次序都是文公亲自确定的,先公后私,已经完全把自己交付给天命。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这一点;世俗本子有时把它们混在一起,现在都替他恢复原来的次序。诗集开头有总序,又有分散在各章开头的小序。后来还有跋文;序跋中有文字缺漏的地方,涉及元朝的君臣和宋朝的叛逆者,故意缺略不写,让知道内情的人凭意思连贯阅读。现在都把它们补上,但写成白字,是为了不埋没文公原来的用意。不书写年号,是陶靖节删去永初年号的意思。姓某、字履善的人,是《指南集》中所谓范雎改名张禄、范蠡改名陶朱的意思。然而,他所处事情的艰难,有比作《指南集》时更甚的地方。小序末尾多写「哀哉」,这是文公为国家灭亡而悲伤,为忠臣义士一同殉难而怜悯,为家族以身殉国而痛哭;他自己也早已决定以死自处,难道要等到面向南方再拜、伸颈接受刀刃的时候,才下定决心吗?唉!孔子不轻易以仁许人,却唯独用仁来称许殷代的三位大臣和孤竹国的伯夷、叔齐两位公子。我认为像文公这样的人,已经具备文山隐居者的操守,像京口脱身而不受污辱那样高洁。巴延把他拘禁在江中的战船上,弘范把他捆缚在海船上,世祖把他囚禁在燕地监狱里,他虽被囚禁却没有屈服;他在庾岭服毒,在乡郡绝食,后来在燕市自杀,死而无悔。他兼有箕子、比干那样的心志,并把这种心志作为自己的心志,难道不就在文公身上吗?至于这些诗的创作,难道只是徒然的吗?《麦秀》《黍离》之歌,作于国家已经灭亡之后,但诗作者本人还可以不死;屈原怀沙抱石的辞章,作于自身将死之时,但他的国家还没有灭亡。如今自身将死,国家已经灭亡,于是便有了首阳山采薇之歌和燕狱中的集杜诗作,也就是所谓「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怨恨」的境界。把伯夷、叔齐的话合起来作为自己的话,难道不正在这些诗中吗?用这样的心志来写这样的诗,文公可以说是仁者了。仁,是天地的元气,是古今人的最高境界。它在上表现为日月的光明、风雷的雄壮;在下表现为江河得以长久流淌、山岳得以永远镇立的力量;它浑然存在于天地之间,是君臣、百姓和万物赖以长久安定的根本。而到了宋朝末世,它成为文公的本心;文公临死时,则是把自己的心志完全实现了。有人读了这些诗却不能感到悲伤,我认为这不是仁人。文公同时代有一位叫「吴郡张子善」的人,也曾经集录杜诗句来叙述文公的始末,大略地把他的事迹列在下面,正可以用来证明这一点。如今内相、安成人彭公纯道得到他的原本,拿来给我看,于是我把它抄录下来,附在文公诗集之后,合在一起题名为《文山诗史》,取自文公序中的话。文公的宗族孙辈廷佩想要刻板刊印,以扩大它的流传,于是我写了这篇序交还给他。廷佩又曾继承父亲的志愿,修建祠堂来祭祀文公,可以说是贤能的后裔了。《本草纲目》序【商辂】。旧本《本草》有三卷,把药物分为上、中、下三品,共三百六十五种,大概确实是炎帝、黄帝时代所撰写的,是一部不可刊刻改动的古书。梁代陶弘景增加药物为七百三十种,书增为七卷。唐代苏恭又增加药物为八百五十四种,书增为二十卷,世人称为《唐本草》。宋代开宝年间,诏令搜集医家曾经使用并取得疗效的药物,共一百三十三种,附益其中,命李昉、扈蒙等重新刊正,于是有了《详定本草》《重定本草》的名目。蜀地孟昶也曾命令他的臣子韩保升等,根据《唐本图经》考校编成一书,略有增广,世人称为《蜀本草》。此外还有徐之才的《药对》、陈藏器的《拾遗》,以及杨损、杜善方、陈士良《日华子》、掌禹锡、苏颂等人,彼此相继增补,互相作注,于是《删繁》《性事》《食性》《衍义》等书相继出现。蜀地唐慎微又在《本草图经》之外增加药物六百多种,再把各家方书以及经书、诸子书、传记、佛书、道藏中凡是能够说明药物形态并验证功效的内容,都附在相应药物的左边,编成三十多卷,名为《经史证类备急本草》,内容极为完备。旧时有一位姓庞的解人得到过它的善本,后来又遭逢兵火,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后来平阳张存惠根据庞氏的本子,附加苏颂《衍义》的内容,增多药品,刻板刊行,可惜流传得还不广。如今山东按察佥事茂君彪,过去以御史身份出任平阳巡按,搜求得到此书,珍重收藏了多年。恰逢副都御史原君杰奉命巡抚山东,见到后很喜欢,便同僚属商议,布政使雷君复、叶君冕,按察使李君裕,副使刘君敬,于是命工匠重新刻印,以扩大它的流传。都宪借提学佥事周君濠来到京城的机会,把序文之事托付给我。疾病所依靠的是医治,医治所依靠的是药物;如果君药、臣药、佐药、使药的作用不能分辨,甘、苦、寒、温的药性不能辨明,那么即使想治疗人的疾病,怎么能够做到呢?上古圣人开发万物、成就事业,制定医药来救治意外疾病,他们的功德没有什么可以超越的。后世明智之士,潜心研究医术,往往首先注意本草,因为人既然明白了药物的性味,对疾病的治疗就不会错误,便能够取得成功,使当时和后世都留下声名;这就是本草书对世间有所补益的地方吧。如今这部书重新刻印,必定会广泛流传,但愿起死回生的医术能够有所凭借。唉!都宪的用心真是仁厚啊!我恭敬地把这篇序写在书的卷首。《题革象新书后》【岳正】。
占天之学,本圣贤大事业,载于《尧典》,盖有由也。自慎灶之説行,而儒者始术之矣。其氛祲祥▯,《周官》虽具,至甘石星座,其曰骑官、羽林、丞尉之类,袭用秦汉名称,愈疑后学者不屑用力焉。殊不知经纬天地,首务明时,时茍不明,终不能抚五辰以播四政矣。《革象》、《谈异》十无一二,皆为厯设,学者所当究心者也。苐以邵子之书,不堪作厯,致可疑焉。《皇极经世》、《天厯》、数用,宋人虽有此谈,西山蔡氏以为书不尽言者,蔵诸用也。又曰:以当时日月五星推而上之,得尧即位之日,是即逆推法,而不着其法者,岂非蔵诸用乎?且数家以毫厘丝忽积而十百千万,如因影求形,无具可隠。况康节数学,直继孔子、程子,尝言厯法主于日月,其他皆可推。洛下闳作《厯》,言数百年后当差一日,何承天因立差法,摊其差于所厯之年,以验分数,竟亦不审。独尧夫于日月交感之际,以阴阳亏盈求之,差法遂定,可谓冠絶古今,此非虚语也。又按邵学,伯温不与,而传王豫。豫殁,书殉蜀道士杜可大,购得于发冢之盗,以授廖应淮,由是邵学复出。近世祝秘、傅立、齐琦皆传邵学者,本朝宋学士先正,最号博洽,其序此书曰:傅立极敬畏縁督,谓其能发前人所未言,不知立时曾见此説否也?又论耶律西征,庚午厯精妙絶出,及元许、王、郭、陈、邓诸公相与订定《授时厯》,可法万代,曾无一言及邵。近舜江人余诚者,为予言:邵学内外篇已见传书,而秘传书又有内外集,具天地人三元之学,其天元所论厯数极为精简,意必具逆推法,或伊川所谓冠絶古今者耳。惜乎吾不得而时读焉,因并书之,以为有志圣贤大事业者告。六书音义序【张诩】六书音义一书,致政郡守丰城芝轩涂先生所辑,其冡嗣宪副卿仪刻之以传者也。其为卷十有八,其为门十有三,其为部五百十有四,其为字总若干万。其真楷主《洪武正韵》而附之以古文、篆文、籕文,其音切亦主正韵,而兼取《玉篇》。其释义虽本《説文》,凡涉穿凿者悉删去,而兼采他説。文字正而无《玉篇》之杂,音义正而无《説文》之凿,可以左右正韵,而备一代书学之制。与昔之《玉篇》、《广韵》、《韵府》统诸书并行于世,无疑也。先生自登仕版以来四十余年,无所好,独好储书,将踵邺侯之富。政暇手不释卷,暨归老于剑江之上也,日惟从事于著述,此其一焉。宪副公擕之入广,刻已属走也。一言以引诸端。嗟乎!结防废而书契生。书契之初作也,依类象形,谓之文;形声相益,谓之字;而着于竹帛,则谓之书也。《周礼》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六书者,象形、会意、指事、转注、谐声、假借是也。书必有音,宫、商、角、征、羽是也。音必有义,训诂是也。音失则防江左之偏,义失则蹈荆国之妄,而六书于是乎失真矣。此《六书音义》之所由以辑也。皇明大一统,文字无寄,象鞮译之殊,然惟章奏用正韵,公移劵课程、碑板之类,往往尚沿旧俗习。岂非由昧文字体用源流与失音义之所在?故与是书一出,启初学,醒羣防,其有功于书学也不少矣。若夫含性情于顾盼,蓄血气于典策,沐之以虚圆不测之神,浴之以浩然刚大之气,去睢盱侧媚之态,回熈熈穆穆之风,使阅之者神和而气融,此则又音义之外有别传焉。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者也。抑闻之,穆叔「立言不朽」之説,「诗」「孝思维则」之训,先生之立言,固足以为不朽图矣。而宪副公思章亲美,其孝思必足以为锡类之劝也。走也故于序末表而出之。周礼重言重意互注序【张诩】先儒谓《周礼》一书,自周公广大心中流出,大包宇宙,细析毫芒,成一代之治体,为万世之准防。故当时治效,至于囹圄空虚,天下太平,海不扬波,四裔宾服,呜呼盛矣!后世之为君臣者,心学既失,徒敝精神于仪文度数之末,若类稚子弄影之为者,不几于戏乎?故迹其治效,髙者或仅致小康,下者视桓、文为不及,又焉有所谓“郁郁乎文”者也?何也?心非广大,则于天地之心为不合矣。于天地之心为不合,则于天地之用为不肖矣。况乎明良相逢,尤不易也。唐太宗深信矣,而无其辅;王通笃好矣,而无其时;刘歆有志矣,而昧于所事;宋神宗刻意矣,而失于所任。彼宇文之于苏绰,似矣,而又以智力簒魏。若是者,虽其人品髙下相与夐絶,然所谓心学,或不能知,或知而不能扩充,以至于周公之广大,无怪乎三代之治寂寥数千载而莫有继之者。
译观测天象的学问,本来就是圣贤的大事业,记载在《尧典》中,大概是有来由的。自从慎到、灶君之说流行后,儒者才开始把它作为一种术数。那些天象所显示的灾祥,《周官》虽然记载完备,至于甘德、石申的星表,其中称作骑官、羽林、丞、尉之类的名称,沿袭秦汉的称呼,越发使后来的学者疑惑而不愿下功夫。却不知道经纬天地,首先的任务是弄清时令;时令如果不能明白,终究不能调和五辰来推行四时政令。《革象新书》《谈天异同》等书,十篇中有一两篇是专为历法而设的,都是学者应当用心研究的。只是邵雍的书不能用来制作历法,这一点很令人疑惑。《皇极经世》《天历》等书中所用的数,宋人虽然有过这样的说法,西山蔡氏却认为,书中不能完全用语言说出的部分,是把它藏在实际运用中。又说:把当时的日月五星向上推算,便可以得到尧即位的日期,这就是逆推法;而他不写出这种方法,难道不是把它藏在实际运用中吗?况且数学家把毫、厘、丝、忽逐渐累积成为十、百、千、万,就如同根据影子寻找实体,没有什么具体方法可以隐藏。何况康节的数学,直接继承孔子、程子的学说,他曾说历法以日月为主,其他都可以推算。洛下闳制作历法时说,数百年后历法会相差一天;何承天因此创立差法,把误差分摊到历法所经历的年数中,用来检验分数,最终也没有做到精确。只有尧夫在日月交会感应之时,根据阴阳的亏盈来推求,差法于是确定下来,可以说冠绝古今,这并不是虚妄之言。又考察邵氏学说,邵伯温没有传授,而传给了王豫。王豫死后,他的书被蜀地道士杜可大收藏;有人从盗掘坟墓的盗贼那里买到,交给廖应淮,于是邵氏学说重新流传出来。近世的祝秘、傅立、齐琦,都是传授邵氏学说的人。本朝宋学士先正,最以博学通达著称;他为这部书作序说,傅立极其敬畏地沿袭前人的论述,认为傅立能够阐发前人没有说过的内容,却不知道傅立当时是否见过这种学说。他又讨论耶律氏西征,说庚午历精妙绝伦;以及元代许衡、王恂、郭守敬、陈、邓诸公共同订定《授时历》,足以作为万代的法则,却一句也没有提到邵氏。近来舜江人余诚对我说:邵氏学说的内外篇已经见于流传的书中,而秘密传授的书又有内集、外集,完备地包含天地人三元之学;其中天元所论的历数极为简明,想来一定具备逆推法,或者就是伊川所谓冠绝古今的学说。可惜我不能得到它来时时阅读,因此连同这些话一并写下,来告诉那些有志于圣贤大事业的人。《六书音义》序【张诩】。《六书音义》一书,是致仕郡守、丰城芝轩涂先生编纂的,由他的嫡长孙、宪副卿仪刊刻流传。全书共十八卷,分为十三门,五百十四部,所收字总数有若干万。正楷以《洪武正韵》为依据,并附录古文、篆文、籀文;反切读音也以《洪武正韵》为主,同时兼取《玉篇》。解释字义虽以《说文》为本,但凡牵强附会的内容全部删去,同时兼采其他说法。文字端正而没有《玉篇》的杂乱,音义正确而没有《说文》的穿凿,可以辅助校正《洪武正韵》,并完备一代文字学的制度。它和从前的《玉篇》《广韵》《韵府》等书一起流传于世,是毫无疑问的。先生自从入仕以来四十多年,没有别的嗜好,唯独喜欢收藏书籍,想要赶上邺侯李泌的藏书丰富。政务闲暇时手不释卷,等到在剑江之上退休养老,每天只是从事著述,这部书便是其中之一。宪副公带着它进入广东,已经把刊刻之事交给我。我用一句话来为它引出全文。唉!结绳记事废止后,文字契券便产生了。文字契券最初创制时,依据事物类别描画形状,叫作文;形体和声音相互补充,叫作字;把它写在竹简和帛上,就叫作书。《周礼》记载,小学的保氏教导国子,首先教他们六书。六书就是象形、会意、指事、转注、谐声、假借。文字一定有声音,声音就是宫、商、角、徵、羽;声音一定有意义,意义就是训诂。如果声音失传,就会陷入江左一带的偏误;如果意义失传,就会走上荆国一带的妄说,于是六书便失去真实面貌。这就是编纂《六书音义》的缘由。大明统一天下,文字没有寄托和归宿,象胥、译官所造成的差异虽然存在,但只有章奏使用正韵,公文、契券、科举试卷、碑刻等,往往还沿袭旧俗旧习。难道不是因为不明白文字的体用、源流,也不明白音义失传的所在吗?所以这部书一出现,就能启发初学者,唤醒群蒙,它对于文字学的功劳实在不小。至于把性情含藏在顾盼之间,把血气蓄积在典籍之中,用虚圆而不可测的精神来滋润它,用浩然刚大的气概来沐浴它,除去睢盱侧媚的姿态,恢复熙熙穆穆的风气,使阅读它的人精神和悦、气息融和,这又是音义之外另有的传授。所谓精神上的领会和光大发明,存乎其人自己。又听说,穆叔有「立言可以不朽」的说法,《诗经》有「孝思维则」的训诫;先生所立的言论,本来足以作为追求不朽的谋划了。而宪副公思章亲近而美好,他的孝思一定足以成为推恩及人的劝勉。因此我特意在序文末尾表彰并写出这件事。《周礼重言重意互注》序【张诩】。前代儒者说,《周礼》这部书是从周公广大深厚的心中流出,宏大可以包容宇宙,细微可以剖析毫芒,形成一代治理国家的体制,成为万世的准则。所以当时治理的成效,达到监狱空虚、天下太平、海上没有风浪、四方外族宾服的程度,真是盛大啊!后世做君臣的人,心学已经失传,只是把精神耗费在礼仪文饰和法度名数这些末节上,好像幼稚的孩子玩弄影子,岂不是近于儿戏吗?所以考察他们治理的成效,最高的有时也只能达到小康,差的甚至比桓公、文公还不如,又哪里有后来所谓「郁郁乎文」的盛况呢?为什么呢?内心不广大,就不能与天地之心相合;不能与天地之心相合,就不能相称于天地的作用。何况贤明的君主和良臣相逢,更不是容易的事。唐太宗十分信任贤才,却没有得到合适的辅佐;王通非常爱好圣学,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刘歆有志于此,却不明白自己所事奉的对象;宋神宗刻意追求治理,却在任用人才上失误。宇文氏对于苏绰,似乎已经接近了这种情况,却又凭借智谋和力量篡夺了北魏。像这些人,虽然他们的人品高下相差极远,但所谓心学,有的人不能理解,有的人虽然理解却不能扩充,因而达不到周公的广大境界,难怪三代的治理寂寥数千年而没有人继承。
非三代之治卒不可复也,无三代之君臣故也。非不可以为三代之君臣也,无三代之心学故也。《中庸》曰:“文武之政,布在方防。”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程子曰:“必有《闗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此之谓也。诩少时阅书目,有所谓《周礼句解》者,集传者,注疏者,又有所谓纂图释文、或问、讲义、详解、要义、解义、攷工、总义、订义、会元、复古者,其句解、集传、注疏则见之,所谓纂图以下则闻其名,至于重言重意、互注则其名亦未之闻也。侍御上虞尹公徳容,蚤嵗留心礼学,遂以是经取髙第,厯显官,持重而居寛,盖有得于礼意者。以奉命清两广戎政,偶得是书于西藩士人家,喜其考究之精,援引之当,于圣经有所裨也,擕至东藩,出视广郡守袁君景辉,俾刻而传焉,属诩为之序。方今圣治百二十余年,正符鲁两生所谓积徳之説,传心学而契周公之广大,世岂无其人?于焉光辅圣人制礼作乐,以追继成周之盛,斯时也,公当摅其平日所得礼意者,逐诸贤賛至化,而是书盖可复矣。诩也卧病丘园,深愧无可为世用者,傥天锡以犬马余年,虽无似,尚能击壤以歌太平之盛。白沙遗言纂要序【张诩】儒有真伪,故言有纯驳。六经四书,以真圣贤而演至道,所谓言之纯,莫有尚焉者矣。继此若濂洛诸书,有纯者,有近纯者,亦皆足以羽翼乎经书,而启万世之防,世诚不可一日而缺也。至于圣絶言湮,著述家起,类多春秋呉楚之君僣称王者耳,齐桓晋文假名义以济其私者耳,匪徒言之驳而无足取也,其蓁芜大道,晦蚀性天,莫甚焉。非荡之以江海,驱之以长风,不可以入道也。故我白沙先生起于东南,倡道四十余年,多示人以无言之教,所以救僣伪之弊,而长养夫真风也。其恒言曰:「孔子大圣人也,而欲无言;后儒弗及圣人逺矣,而汲汲乎著述,亦独何哉?」虽然,「无言」二字,亦著述也。有能超悟自得,则于斯道思过半矣。然则六经四书,亦剰语耳,矧其他乎?而世方往往劝先生以著述为事,而以缺著述为先生少之者,盖未之思耳。今则诗集出焉,而人輙以诗求之;文集出焉,而人輙以文求之。自非具九方臯之目,而能得神骏于骊黄牝牡之外者,或寡矣。诩诚惧夫进修者复溺于无言以为道也,因摭先生文集中语,仿南轩先生传道粹言例,分为十类而散入之。其间性命天道之防,文章功业之着,修为持治之方,经纶干运之机,靡不灿然毕具,辑成名曰《白沙先生遗言纂要》,凡十卷云。庶观者知先生虽寻常应酬文字中,无非至道之所寓,至于一动一静,一语一黙,亦无非至教,盖可触类而长焉。由是观之,先生虽以无言示教,而卒未尝无言,是以言焉而言,无不中,有纯而无驳,其本真故也。是可以佐圣经而补贤传矣。
译并不是三代的治理终于无法恢复,而是没有三代那样的君臣;并不是不能成为三代那样的君臣,而是没有三代那样的心学。《中庸》说:「文王、武王的政教,布列在各方典籍中。」有这样的人在,政教就能兴起;这样的人死去,政教就会停息。程子说:「一定要有《关雎》《麟趾》所体现的心意,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年轻时查阅书目,见到有所谓《周礼句解》《周礼集传》《周礼注疏》,又有所谓《纂图释文》《或问》《讲义》《详解》《要义》《解义》《考工》《总义》《订义》《会元》《复古》等书;其中《句解》《集传》《注疏》我见过,所谓《纂图》以下的书只听说过书名,至于《重言重意互注》,连它的书名也从未听说过。侍御、上虞人尹德容,早年留心礼学,后来凭借这部经书考取高第,历任显要官职,持身庄重而待人宽厚,大概是从礼义中有所心得。此次他奉命清理两广军务,偶然从西藩士人家得到这部书,喜爱它考订精密、引证恰当,对阐明圣经有所补益,便带到东藩,拿给广郡守袁景辉看,让他刊刻流传,并嘱托我为它作序。如今圣明的治理已经一百二十多年,正符合鲁国两位老者所说积累德行的说法;传承心学而契合周公广大深厚的境界,世间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如果有这样的人,就可以光大地辅佐圣人制定礼乐,以追继成周的盛况。到了那个时候,您应当施展平日所得的礼学心得,追随诸位贤者赞助圣人达到至善之治,这部书大概也可以重新显扬了。我如今卧病在山林之中,深深惭愧自己不能为世所用;假如上天赐给我一点像犬马一样的余年,即使我没有什么才能,也还能够击壤歌唱太平盛世。《白沙遗言纂要》序【张诩】。儒者有真有伪,所以言论有纯正有驳杂。六经四书,是凭借真正的圣贤来阐发最高的道理;所谓纯正的言论,没有比它们更高的了。继此而起的濂洛诸书,有的纯正,有的接近纯正,也都足以辅助经书,开启万世的智慧,世间确实一天也不能缺少它们。至于圣贤绝迹、正言湮没之后,著述家纷纷兴起,大多像春秋时代吴、楚的君主僭越称王,或像齐桓公、晋文公借用名义来成就私利;这不仅是言论驳杂、没有什么可取,更严重的是它们使大道杂乱,使人的本性和天性受到遮蔽侵蚀。若不以江海般的力量荡涤它,以长风般的力量驱除它,就无法进入正道。因此,我的白沙先生从东南兴起,倡导正道四十多年,常常以无言的教化示人,用来挽救僭妄虚伪的弊病,培养和滋长真实的风气。他经常说:「孔子是大圣人,却希望少说话;后世儒者远远赶不上圣人,却急切地著书立说,这又是为什么呢?」但是,「无言」两个字本身也是一种著述。若有人能够超然领悟、亲自得到心得,那么对于这个道理就已经领会过半了。既然如此,六经四书也只是多余的话,何况其他著述呢?然而世人往往劝先生把著述当作事业,又因为他缺少著述而认为他不足,这大概是没有认真思考。如今诗集出版了,人们就总是从诗来寻求先生;文集出版了,人们就总是从文章来寻求先生。如果不是具有九方皋那样的眼力,能够在毛色和雌雄之外辨识神骏,恐怕这样的人就很少了。我实在担心求学修养的人又沉溺于把无言当作道,于是从先生的文集中摘取语句,仿照南轩先生《传道粹言》的体例,分为十类,分别编入其中。其中关于性命天道的根本,文章功业的表现,修身、持守、治理的方法,经纶天下、担当天命的机要,没有不灿然完备的,于是辑成一书,名为《白沙先生遗言纂要》,共十卷。希望阅读它的人知道,先生即使在平常应酬的文字中,也无不是最高道理的寄托;至于一动一静、一言一默,也无不是至高的教诲,大概都可以触类旁通而有所增长。从这里看来,先生虽然以无言示教,最终却从来没有真正无言;正因为如此,他所说的话无不切中正理,只有纯正而没有驳杂,这是由于他的根本真实。因此,这部书可以辅助圣经,补充贤传。
论孟或问序【张诩】论孟或问世,多闻其名而未获覩其书,乃今出于数百年之后,与大学中庸或问并行于世,使学者有所考据,得以益广其知识,开其聪明,而为斯道之碑也。是书之出也,诩固窃为天下后世喜也。虽然,予欲无言。孔子甞以是为子贡启也,故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尽信书不如无书。孟子尝有所感,故曰:“吾于武成取二三册而巳矣。”夫诲人不倦,圣人之心,而欲无言。六经万世所尊,而孟子犹有所择。自古圣贤指之的,择之精,不徇迹而任真,不贵耳而贱目也。如是使学者深悟而自得焉,则论孟本具胸中,虽无论孟可也,况或问乎?不然,溺意筌蹄,留神糟粕,吾恐认浮云而迷太虚,知识多而大智昏,聪明作而太朴散,卒为斯道之障也。是书之出也,诩又窃为天下后世忧也。先儒著述之富,未有如文公先生者,盖当时欲矫陆学之偏故耳。在文公则然,在我学者不可以不之觉也。御史君某近得善本,将刻而传之。夫流布贤传,以上翼六经,下惠来学,甚盛举也。间属诩一言,且语之曰:“是书得尹杨诸老全书,撮其语,分注于辨欵之下,尤为明备耳。”今姑刻之以竢后之成人之美者补焉。呜呼!圣贤隠没,正道将沉,凡声利得防,足以败道而防心者,其为迷也显,人犹知之。至于溺意旨,逐影响,其为迷也防,而觉者鲜矣。诩诚无似,因御史君间属僣一言之,不敢不置不腆之辞于先贤著述之末,而因之以声其一得之愚焉。盖足音之喜,固不胜其杞人之忧也。厓山新志序【张诩】厓山在广之新会邑南八十里,与竒石山对峙如门,故又名曰厓门。山环以大海,潮汐升降吞吐由之。在昔樵苏登眺者絶至,恣蛇虺麋鹿所宫者,盖不知其几千百年矣。自宋祥兴幼帝浮海,始创行宫其上,而杨太后与文天祥诸臣鏖战死节之始末皆在焉。慨夫六飞赴海,大风覆舟之后,贞烈忠愤之气郁而弗伸者,又二百余年于此矣。至我国朝始表章焉。成化丙申,邑人白沙陈公甫先生与佥事郁林陶君自强议上请,创大忠祠以祀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三公。又十有六年为▯治辛亥,同今兵部尚书华容刘公时雍,时为右布政使,泛舟厓门,议创慈元庙以祀杨太后。又九年为庚申,与佥事晋陵徐君朝文议请入祀典,制曰可,特赐庙额为全节,祭品视古先圣帝王而祀之之期,则先大忠一日也。于是乎两厓巨浸之间,英魂义魄,贞烈忠愤之气勃然与云厓争髙,鲸波争濬,海月山日争耀于无穷,而香火四时弗絶。有司嵗仲春率一祭,牲牢酒醴,俎豆玉帛襍然前陈。往来部使暨骚人墨客登临吊酹,播诸篇章不一而足。徐君一日顾谓诩曰:「厓山宜志而未有志之者,盖阙典也,盍留意焉?」诩谢不敏,而君意益固。伏枕之余,因与门徒博采羣载,次第编辑,首沿革,次形胜,次里域,次景致,次帝纪,次诏勅,次事迹,次列传,次祠宇,次祀典,次碑文,次题咏,次纪异,次杂著,次题名,悉笔之所以寓褒也。其前元张▯、范李恒之徒列传及刻石纪功之作,悉削之所以寓贬也。编辑既成,名曰《厓山新志》,凡十有八卷云。嗟乎,世之治乱,国之兴亡,虽曰有数,然未尝不由于人事之修废有以兆之也。姑以有宋一代论之,使当时君臣有古帝王之学以修其身,则出治有本,决不至于议论多而成功少矣。有古帝王政教以新天下,则治具毕张,决不至于声容盛而武备衰矣,何播迁之有?不幸而至于南渡,茍防防乎?以兴复为务,而劝讲和者必诛。忠荩如李如岳,必任之而勿贰。奸佞如秦如贾,必去之而勿疑。则中原决可复,而大讐决可雪矣,何败亡之有?《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则宋之失于南渡之先者,既可慨矣。孟子曰:「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茍为不蓄,终身不得。」则宋之失于南渡之后者,尤可痛也。呜呼!此志之所以作也。夫岂但为为人臣妾者忠节之劝而已哉?玩画斋藏书目録序【姚翼】
译《论孟或问》序【张诩】。世上流传《论孟或问》,人们多半只听说过它的名称,却没有见到它的书;如今它在数百年之后重新出现,和《大学或问》《中庸或问》并行于世,使学者有所考证依据,能够增加见识、启发聪明,成为这门学道的丰碑。这部书出版,我本来就暗自替天下后世感到高兴。然而,我又想不说话。孔子曾经用这个道理启发子贡,所以说:「上天还说什么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上天还说什么呢!」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孟子也曾有所感触,所以说:「我对于《武成》,只取其中二三片竹简罢了。」不厌倦地教诲别人,是圣人的本心;然而圣人又希望少说话。六经是万世所尊崇的经典,孟子尚且有所取舍。自古圣贤所指示的目标,选择都很精细,不拘泥于表面痕迹而任凭真实,不重视耳闻而轻视亲见。学者若能这样深入领悟、亲自有所得,那么《论语》《孟子》的道理本来就在胸中,即使没有《论语》《孟子》也可以,何况只是《或问》呢?否则,沉溺于言语工具和文字筌蹄,留心于糟粕,我恐怕会把浮云当成太虚而迷失,知识增多而大智慧反而昏暗,聪明外露而淳朴本性离散,最终成为这门道学的障碍。这部书出版,我又暗自替天下后世感到忧虑。前代儒者的著述之丰富,没有比文公先生更多的,大概是因为当时想要纠正陆氏学说的偏差。这对文公来说是如此,但对我们这些求学的人来说,却不能不对此有所觉察。御史某君近来得到善本,将要刊刻流传。流布贤人的著述,上可以辅助六经,下可以惠及后来的学者,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其间他嘱托我说一句话,并且告诉我:「这部书得到尹氏、杨氏诸位老先生的完整著作,把其中的言论摘录出来,分别注在辨析各条之下,就更加完备了。」现在姑且把它刊刻出来,以等待后来成全美事的人加以补充。唉!圣贤隐没,正道将要沉沦;凡是追逐声名利益、足以败坏道义和蒙蔽心灵的事情,它们造成的迷误很明显,人们还知道它。至于沉溺于文字旨意、追逐表面影响,它造成的迷误很隐蔽,能够觉察的人就少了。我实在没有什么才能,因为御史某君偶然嘱托,才冒昧写下这几句话,不敢不在前贤著述的末尾附上浅陋的言辞,并借此表达我一点愚昧的心得。大概听到足音而感到喜悦,终究抵不过杞人忧天般的忧虑。《厓山新志》序【张诩】。厓山在广东新会县南八十里处,与奇石山相对而立,像一道门户,所以又名厓门。山四周环绕着大海,潮汐的涨落吞吐都由此经过。从前,砍柴、割草的人登山远望也几乎没有来过,这里任凭蛇虫、麋鹿居住,想来已经不知有几千几百年了。自从宋朝祥兴年间幼帝漂泊入海,才开始在山上修建行宫;杨太后和文天祥等诸臣浴血奋战、死守节义的始末,也都发生在这里。令人感慨的是,自从帝王乘六龙车驾赴海、大风掀翻船只之后,贞烈忠愤之气郁结而不能伸张,在这里又过了二百多年。直到我朝才开始表彰此事。成化丙申年,邑人白沙陈公甫先生和佥事郁林陶自强商议上奏请求,创建大忠祠来祭祀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三位公。又过了十六年,到弘治辛亥年,与当时的兵部尚书华容刘时雍商议;刘公当时任右布政使,二人乘船经过厓门,商议创建慈元庙来祭祀杨太后。又过了九年,到庚申年,和佥事晋陵徐朝文商议请求把杨太后列入国家祭祀典礼,诏令说可以,特赐庙额为「全节」;祭品按照古代先圣先帝王的规格,祭祀日期则在大忠祠祭祀的前一天。于是,在两座厓山和大海之间,英魂义魄、贞烈忠愤之气勃然兴起,与云彩和山崖争高,与巨浪争深,和海上月光、山间日色争相照耀于无穷无尽之中,香火四时不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有关官员每年仲春率领众人祭祀一次,牛羊等祭牲、酒醴以及俎豆玉帛杂然陈列在祠前。往来的部使以及诗人文士登临凭吊、洒酒祭奠,写入篇章的作品多得数不清。徐君有一天回头对我说:「厓山应该编一部志书,却一直没有人编,这是典章上的缺失;何不留心做这件事呢?」我谢绝说自己没有才干,但徐君的意愿更加坚定。我卧病在床之余,便同门徒广泛采集各类记载,依次编纂:首先记沿革,其次记形胜,再次记里域、景致、帝纪、诏敕、事迹、列传、祠宇、祀典、碑文、题咏、纪异、杂著、题名,把这些都写下来,用来寄托褒扬之意。对于元代张弘、范文虎、李恒之流的列传和刻石记功之作,则全部删去,用来寄托贬斥之意。编纂完成后,名为《厓山新志》,共十八卷。唉,世间的治乱、国家的兴亡,虽然可以说有一定的命数,但没有不由于人事的修治或废弛而有所预兆的。姑且只以宋朝一代来评论:假使当时君臣有古代帝王的学问,用来修养自身,那么治理国家就有根本,绝不会出现议论很多而功业很少的情况;假使有古代帝王的政教来更新天下,那么治理国家的制度就会全部建立,绝不会出现声势仪容盛大而武备衰弱的情况,又哪里会有播迁流亡呢?不幸到了南渡,如果能够振作奋发,把兴复故国作为要务,而劝说讲和的人一定诛杀;像李纲、岳飞这样的忠臣,一定任用他们而不怀疑;像秦桧、贾似道这样的奸佞,一定罢黜他们而不迟疑,那么中原一定可以收复,深仇一定可以雪洗,又哪里会有失败灭亡呢?《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快剥取桑树根皮,把门窗缝隙缠紧修补。如今的百姓,谁还敢欺侮我?」这说明宋朝在南渡以前的失误,已经令人感慨了。孟子说:「患了七年的疾病,才去寻找三年份的艾草;如果平时不储备,终身也得不到。」这说明宋朝在南渡以后的失误,更令人痛惜。唉,这就是编写这部志书的原因。难道仅仅是为了劝勉那些作为臣子和妾妇的人守忠节吗?《玩画斋藏书目录》序【姚翼】。
天下之物,莫难于聚;而其聚也,莫贵于不散。余尝观世之贵游公子,往往驰心于金玉珠玑、▯瑚翡翠之好,而竭其力以致之。间或厌苦世俗,而稍务为清虚者,则或竒花怪石,或古器图画,终其身淋漓燕嬉于其中,而不出。虽以苏文安之贤逹长公,犹称其笃于好画;而韩昌黎《画记》亦且自谓得赵侍御小画一卷,百金不愿易也。余自少无他好,不惟于世俗之所沈酣,如金玉珠玑之类,略不以淄乎其心。虽花石画品,为清虚之士所崇尚者,亦所欲不存;而其私心之所癖而不舍者,乃独在古今之简册。然好之虽切,而力又不能多致。六籍而下,九流诸子,旁逮外家杂説,仅得二千余卷。尝自夸其所好之胜,以为世人诸好,惟画稍为近之。然以吾卷帖之美陈之几上,已足与其丹青之艶彼此相角。而其中上下古今数千万年兴衰治乱之迹,及其义理之精,歌咏叙述之妙,虽野史偏记,亦可以资多识而广见闻,皆画中之所絶无也。故虽昌黎、文安皆博极羣书,而所好旁及于画,吾犹病其适以玩目而杂心矣,况専好于画者乎?而况所好又出其下者乎?虽然,吾之好书,不特胜于世之诸好而已也;而其聚也,又独难于散。何者?盖金玉珠玑、▯瑚翡翠之好,举世众人之所同也;而竒花怪石、古器图画之好,亦清虚之士之所同也。好之也同,则其物之聚于吾也,垂涎者必众。而况其人所好既终身于此,则为其子若孙者,率皆溺于纨绮膏粱、鬬鸡走狗之事,作业竭而财日匮。其末也,必不能自给于衣食之需,又无义理以养其心,而孝敬之念既衰,则于其父祖精神之萃、手泽之遗,渺然曾不为之介虑,举而弃之于人,以求免夫一旦之饥寒也。如视敝屣,以子孙视如敝屣之心,而乗之以举世垂涎之欲,吾见聚之以数十年之力者,不终朝而澌灭无遗矣。乃若书之好,千万人而无一二焉。方吾之好而聚之也,世之人皆等之土梗弁髦,将羣嗤之不暇,焉能更有同好者一人,睥睨其旁哉?而况为其子若孙者,纵非世世皆能读父书之人,而目染耳濡之余,或稍稍习其俭素之风,以自保且生于诗书礼义之家,非甚病狂不肖,当不忍死其亲而捐其所甚好。虽欲捐之,又或苦于售之不易,而中阻。然则吾之好书,虽限于力而不能以多,致使汗牛充栋,以与世之聚他玩者比隆。窃独喜其可久据,以为吾有也。故于此二千余卷者,特斋而蔵之,又籍而録之,使由吾之子若孙以传于世。世不但贤而能读吾书者知所寳爱,而或附益之,虽中才以下,茍非甚病狂不肖者,因此知吾所好之甚。虽不幸而偶不免于饥寒,或姑存之而不强售于非所同好云耳。题如此江山亭诗卷【姚绶】呉山故有如此江山亭,初不知作于何嵗,名于何人。末得庐陵张光弼清集诗遗卷,紫芝老人俞和首作籕文,碧岩周氏冩图,清絶可爱,足以光斯亭于既堙,开后来之赓和。也是卷今为旌徳史▯隠所蔵,尝求诸大夫士题咏,多以光弼诗中感慨,遂为宋元兴亡处,致意谆谆乎「如此江山不在江山如此」上立论,无乃过求矣乎?且古今江山之趣,恒得之林下人,其于亭馆台榭,兴之所到,輙以命名。就斯亭论之,有「如此江山」可亭矣,论亦为通。彼岂以一亭一名之防,即系以古今兴亡之大故哉?但登亭而饮者,顾瞻徘徊,抚景兴感,以人非而物在,慨今昔之异同,发之性情,亦理之自然也。则今使有如光弼辈与客复擕饮斯地,求昔之亭已摧没于荒茆苍竹之间久矣,又将何如其感慨耶?予辈生逢如此盛世,归田之余,得以优游林下,与诸幽人贞士咏歌太平,又获绍续昔贤之作之后,亦幸矣。间于一饭之顷,亦不敢忘江湖之忧,于「如此江山」奚足深论哉?至若王公贵人,志在行道树勲业,昭声光于宇宙,有弗暇于此,或暂得之,亦惟一登眺,一赋咏之耳,求如林下人之趣,不可得也。▯隠蔵之,尚伺有暇于此,而或一登眺赋咏者出而谂之,何如?予和诗赘末。唐诗分类精选后序【桑悦】
译天下的事物,没有比聚集更难的;而既然聚集起来,又没有比不使它散失更可贵的。我曾观察世上的贵游公子,往往把心思放在金玉珠玑、珊瑚翡翠等珍玩的嗜好上,竭尽力量来取得它们。偶尔有人厌恶世俗,稍稍追求清静虚无,那就或者收藏奇花怪石,或者收藏古器图画,终身沉溺在其中宴饮游乐而不离开。即使像苏文安公这样贤达的长公,也还被称为酷爱图画;韩昌黎《画记》中也说自己得到赵侍御的一卷小画,即使百金也不愿意交换。我从小没有别的嗜好,对于世俗所沉溺的东西,如金玉珠玑之类,丝毫不让它们污染自己的心。即使是花石、图画这些清静之士所推崇的东西,也不在我的欲求之中;我内心偏爱而舍不得放弃的,唯独是古今的书册。然而爱好虽深,力量却又不能多多取得。从六经以下,到九流诸子,旁及外家杂说,我仅仅得到二千多卷。我曾经夸赞自己的爱好胜过别人,以为世人的各种爱好,只有图画稍微接近它。但把我这些美好的书籍、法帖陈列在案几上,已经足以和他们的丹青艳色彼此争胜了。而且其中记载着上下古今数千万年兴衰治乱的踪迹,以及精微的义理、歌咏叙述的妙处;即使是野史偏记,也可以用来增加见识、扩大见闻,这些都是图画中完全没有的。所以即使昌黎、文安都广泛读遍群书,却又把爱好旁及图画,我仍然嫌他们只是满足眼睛的玩赏而使心思驳杂,何况专门喜爱图画的人呢?更何况所爱好的东西还在图画之下的人呢?然而,我爱好书籍,不仅胜过世间各种爱好;书籍一旦聚集起来,也独独难以散失。为什么呢?金玉珠玑、珊瑚翡翠,是天下众人共同喜爱的;奇花怪石、古器图画,也是清静之士共同喜爱的。喜好相同,那么聚集在我这里的物品,流口水想得到它们的人一定很多。何况那些人的爱好既然终身都在这里,他们的子孙大多沉溺于绫罗绸缎、肥甘美食、斗鸡走狗之事,产业耗尽,财物日益匮乏。到了最后,他们必定不能满足衣食的需要,又没有义理来涵养心性;孝敬之心已经衰微,对祖先精神的结晶、亲手留下的遗物,便茫然无知,完全不加珍惜,拿出去丢给别人,只求免除一时的饥寒。他们把这些东西看得像破鞋一样;子孙把它们看作破鞋,再加上天下人垂涎欲得的贪心,我看靠几十年力量聚集起来的东西,不到一天早晨就会消散得一无所有。至于爱好书籍的人,千万人中也没有一两个。当我爱好并聚集书籍时,世上的人都把它们看得像泥偶和弃置的冠帽,连一同讥笑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有一个志趣相同的人在旁边觊觎呢?何况作为他的子孙,即使不一定世世代代都是能够读父亲藏书的人,但耳濡目染之后,有的也会稍稍习染俭朴的风气;而且生长在诗书礼义之家,只要不是非常昏乱不肖的人,应该不忍心让父亲死去而丢弃他最喜爱的东西。即使想丢弃,也往往苦于不容易卖掉,因而中途作罢。这样看来,我爱好书籍,虽然受力量限制,不能多多取得,不能达到汗牛充栋、和世人聚集其他玩物相比的程度,却私下里独自高兴它们可以长久保有,认为它们属于我。因此对于这二千多卷书,我特意建斋收藏,又登记编目,使它们通过我的子孙流传于世。世上不但贤能而且能够读我书的人会知道珍惜它们,甚至还会加以增益;即使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只要不是非常昏乱不肖,也会因此知道我爱好它们是多么深。即使不幸偶然不能免除饥寒,他们也许还会姑且保存这些书,而不强行卖给并非志趣相同的人。《题〈如此江山亭诗卷〉》【姚绶】。吴山原来有一座如此江山亭,起初不知道建于哪一年,也不知道由谁命名。后来我得到庐陵张光弼《清集》的诗歌遗卷,紫芝老人俞和首先用籀文题写,碧岩周氏绘制图画,清雅绝妙,十分可爱,足以使这座亭子在湮没之后重新增光,也能开启后人相继唱和的兴致。如今这卷诗画由旌德史玄隐收藏,他曾经向许多大夫、士人求取题咏;许多人根据光弼诗中的感慨,把这里当作宋元兴亡之地,反复着意在「如此江山,不在江山如此」上立论,难道不是要求得过分了吗?况且古今山水的趣味,常常是山林隐逸之人得到的;他们对亭台馆榭,一旦兴致所至,往往就用这种趣味来命名。就这座亭子来说,用「如此江山」来命名亭子,是可以说得通的,相关议论也通达。难道他会因为一座亭子、一个名称的分别,就把它联系到古今兴亡这样的大事吗?只是登亭饮酒的人,回顾四周,徘徊流连,触景生情,因为人事变化而景物依旧,感慨今昔异同,把感情抒发出来,也是自然的道理。那么如今假使有像光弼这样的人和朋友再次带着酒来到这里,想寻找从前的亭子,却发现它早已在荒草苍竹之间毁坏埋没很久了,又将会产生怎样的感慨呢?我们这一辈人生逢这样盛大的时代,归田以后能够优游于山林之间,和各位幽居之士、坚贞之士吟咏歌唱太平,又能在前代贤人的作品之后继续传写下去,也算幸运了。即使在吃一顿饭的短暂时间里,我也不敢忘记江湖百姓的忧患,对于「如此江山」又哪里值得深加议论呢?至于王公贵人,志向在于推行正道、树立功业,使声名光辉昭著于天地之间,没有空闲顾及这些;即使偶尔有空,也不过登临远眺一次,赋诗题咏一次罢了。要寻求山林隐士的趣味,是不可能得到的。玄隐收藏这卷诗,还在等候有空闲的人在此登临观览、赋诗题咏;若有人出来,请把这些话告诉他,怎么样?我把和诗附在卷末。《唐诗分类精选》后序【桑悦】。
右唐诗分类精选二十卷,凡五千余首。四明吕侯尹吉水时所选,将绣梓以广其传。其子尚清过予西昌之栖云轩,求一言于后。予尝注意《三百篇》,而知其意。古人之诗,运意而已,辞略防缀,而意自明。往往余意出于句字之外。如爱召伯,则云「勿翦其甘棠」,则见其子孙臣庶其爱可知。如作乐以合祖,则曰「我客戾止,永观厥成」。先代之后,有闻乐而感泣,则和洽神人,又何待言説耶?且兴起无情而难接,比虽有影而斟酌难类。所易作者,直赋而已。而其言之厚薄,又直闗于气化之盛衰。如正风正雅,皆作于周之盛时。是时诗人皆饮天地之和以发声,故其辞盎然太虚,摹画无迹。《九罭伐柯》诸诗,略申情志,其风遂变。矧风雅变之之极,安得不愤激风云而气撼山岳哉?就以周公所作论之,《大明》《东山》之间,又自不能无升降矣,况其下者乎?继而《离骚》之作,比兴略备,真有《三百篇》遗意。盖原之词本为爱国畏谗,郁抑不平而作,又安得不驰骛于变风雅之末流哉?如《九歌》「中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絶」,最为善语。而使原当文武之世,兹言何为而发?就使文武之世之诗人当原之世,「吁嗟驺虞,人之好我,示我周行」等语,又岂可凿空而妄出哉?风雅变中之变,又不可専委之人也。自秦而汉,去古未逺,五言之作,古意犹存。如唐山夫人乐章,鸣汉之盛,与颂彷佛,而「灵芝揺荡」等语,汉之风雅又日变矣。降至魏晋,乱日多而治日少,则能诗如曹子建、阮嗣宗、张茂先、陶渊明辈,将何所饮以发和平之音耶?大抵《三百篇》以后,取其诗之上薄风雅,当味其意之浅深何如,不可専论其辞之平不平也。曾南丰曰:「自文武而后,又千余年,而有太宗之治,唐诗之和顺清适,太宗之治酿之。其盛,中晚之外,又唐业随之可考也。」就其中杰出者四家:曰陈子昻氏,曰李太白氏,曰杜少陵氏曰:「韩昌黎氏间有数诗,略存汉魏比兴,而颇解古人用意彀率。然一篇数十言中,其意不如风雅中之数言,则又似唐之制度文为足以凌驾三代,而先王之真徳实意仅存丝发也。诗可以易观耶?」然后世学诗之士多舍四家而他师,岂不以王摩诘、刘长卿、韦应物之流皆意随句絶,而平顺易见哉?诗犹海也,三百篇为其蓬岛,汉魏晋为其弱流,而唐则犹其中之亶夷诸洲。学操舟之士至海门而震叠,茍望洲之畔岸,心意俱饱,更何有希冀者乎?吕侯之选此诗,盖翦其荆棘,去其旁岐,诱人至止是洲,而予申以是言,又欲过此而往,直遡弱流而至蓬岛也。况我朝治隆唐虞,尚何古之不可复哉?侯名烱,字文昭,以名进士出为今职,政通人和,歌謡载道,拯物之余,留心文事,不易得云。韵学集成序【桑悦】练川章先生名黼,字道常,别号守道。平生隠居教授,不求闻逹。着《韵学集成》十二卷,凡收四万三千余字。每举一声而四声具者,自为帙;二声、三声絶者,如之。乃别为直音篇,总考其字之所出,前此未有也。先生没后十余年,其子冕将锓诸梓。时闾阳呉公克明,适以名进士为兹邑令。一时大夫士咸祈其成。呉公难之曰:「洪武正韵一书,革江左之偏音,美矣尽矣,万世所当遵守者也。奚他赘为?」佥曰:「是韵正所以羽翼圣制也。古今以韵名家者不一,广韵梁栋也,韵会榱桷也。我朝正韵一书,择众材而修正之,广居成矣。兹又益之以龙龛诸韵,外卫之以城郭,内实之以竒货,覆庇后学之功不浅浅也。」且正韵之修,太祖髙皇帝运其成规,授之宋濂辈以竟其事。观大圣人之制作,诚度越千古而无间然矣。帝王以万世之才为才,有臣于数十年后以濂自拟,克遵成规,少加张皇,亦何尤哉?呉公曰:「然。」遂募好事者经营其费。适钦差提督水利浙江按察司佥事呉公廷玉案临兹邑,又力賛之。人乐于助,不数月讫工。佥求予言弁诸首。先儒有云:「为文宜略识难字。」《南山诗》《三都》《甘泉》等赋诵之,多箝人舌,弗克屈伸。果字有异哉?人异其字也。是韵一出,向之商敦周彞,化为竹根康瓠。入耳不嵬,入目不慑,何其快哉!虽然,字何从起乎?起于声韵也。厥初天地未生,声韵具于太极。天地既判,声韵寓于天地。一阳之复,声韵萌也。四阳之豫,声出地也。声韵既生,形象亦着。苍颉之制字,不过因其迹耳。然制其一,遗其十,理之必然也。千古而后,惟邵子有独诣之识,其着《皇极经世书》,以天声唱而地音和之。天声平上去入,地音开发收闭。如多可个舌,是有其声而有其字者也。古甲九癸,是有其音而有其字者也。开宰爱下之○为入声,吉向仰下之□为闭音。其○其□有其声有其音,有其字哉?
译以上《唐诗分类精选》二十卷,共五千多首,是四明吕侯任吉水知县时选编的,准备刺绣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他的儿子尚清经过我在西昌的栖云轩,请我在书后写几句话。我曾经留心《诗经》三百篇,知道其中的含义。古人的诗,不过是运用心意罢了,文辞简略而意旨自然明白,往往还有言外之意。例如爱戴召公,就说「不要砍伐那棵甘棠」,那么就可以看出他的子孙、臣民和百姓都爱戴他。例如作乐来会合祖先,就说「我的宾客已经到来,永远观看这盛大的完成」。先代之后的人听到乐声而感动流泪,于是神人和洽,又何必等待言语说明呢?况且起兴常常由无情之物开始,难以直接承接;比喻虽然有形象,却很难斟酌归类。容易创作的,只是直陈其事罢了。而诗句的厚重或浅薄,又直接关系到时代气运的盛衰。正风、正雅,都是作于周朝盛世;那个时候诗人都饮受天地的和气来发声,所以辞气充盈于太虚,描摹事物却不露痕迹。《九罭》《伐柯》等诗,稍稍表达情志,诗风于是变化。何况风雅变化到了极点,怎么能不激发风云、使气势撼动山岳呢?即使拿周公所作的诗来说,在《大明》和《东山》之间,也自然不能没有高下升降,何况更往后的诗呢?接着《离骚》创作出来,比兴的手法大体齐备,确实保留了《诗经》三百篇的遗意。大概屈原的辞章本来是因为爱国、害怕谗言、内心郁抑不平而写成的,又怎么能不奔驰于变风变雅的末流呢?例如《九歌》中「内心不同,媒人徒劳;恩情不深,轻易断绝」这样的句子,最为善于言说。假使屈原生在文王、武王的时代,这些话又为什么要说出来呢?即使文王、武王时代的诗人处在屈原的时代,「感叹啊驺虞,人们喜爱我,给我指出大道」一类的话,难道也能凭空妄造出来吗?风雅变化中的再次变化,也不能只归咎于个人。自秦到汉,距离古代还不远,五言诗的创作仍然保留着古意。如唐山夫人的乐章,歌咏汉代盛世,大致与《颂》相近;但「灵芝摇荡」等语句出现后,汉代的风雅也一天天变化了。降到魏晋,乱世多而治世少,那么即使像曹子建、阮嗣宗、张茂先、陶渊明这些善于作诗的人,又从哪里汲取和气来发出和平之音呢?大体说来,《诗经》三百篇以后,取那些诗作中接近风雅的部分,应当体味其意旨的深浅如何,不可以只论辞句是否平正。曾南丰说:「自文王、武王以后,又过了一千多年,才有唐太宗的治理;唐诗的和顺清适,是由唐太宗的治理酝酿出来的。」 诗歌兴盛的情况,在中唐、晚唐以外,唐朝国运也可以随着它考察出来。就其中杰出的来说,有四家:陈子昂、李太白、杜少陵。韩昌黎偶尔有几首诗,大略保存了汉魏诗歌的比兴手法,并且颇能理解古人的用意和格调。然而一篇几十句话中,它的含义还不如《风》《雅》中的几句话;这样看来,似乎唐代的制度文章足以凌驾于三代之上,而先王的真德实意只剩下极少一点罢了。诗难道可以这样轻易地看待吗?后来学习作诗的人,大多舍弃这四家而另寻老师,难道不是因为王摩诘、刘长卿、韦应物这一类人的诗,情意随着句子就断绝了,平直顺畅,容易看懂吗?诗就像大海,《三百篇》是其中的蓬莱仙岛,汉、魏、晋的诗歌是其中的弱水支流,而唐诗还只是海中的亶夷诸洲。学习驾船的人到了海门便感到震撼,如果只望见洲岛的边岸,心意就已经满足了,哪里还会有进一步的希望呢?吕侯选编这些诗,大概是要砍去荆棘,除去旁路,引导人们到达这几个洲岛;我又申述这些话,是希望人们越过这里,直溯弱水支流而到达蓬莱仙岛。何况我朝的治理隆盛比得上唐尧、虞舜,还有什么古代的成就不能恢复呢?吕侯名烱,字文昭,以名进士出任现职,政事通达,人心和睦,歌谣满道路;在拯救百姓之余,还留心文事,这实在是难得的。《韵学集成》序【桑悦】练川章先生名黼,字道常,别号守道。他一生隐居授徒,不求闻名显达。著有《韵学集成》十二卷,共收四万三千多个字。每逢一个声调而四声都具备的字,就单独编成一帙;只有二声、三声而缺少其他声调的,也依此办理。又另编《直音篇》,总考这些字的出处,这是前人从未做过的事。先生去世十多年后,他的儿子章冕准备把书刻印出来。当时闾阳吴公克明恰好以名进士出任本县县令。一时间士大夫们都请求他促成此事。吴公为难地说:“《洪武正韵》一书,革除了江左地区的偏僻语音,已经完美无缺,是万世都应遵守的规范,为什么还要增加别的书呢?”众人说:“这部韵书正好可以辅佐圣上的制作。古今以韵书著名的作品不止一种:《广韵》是栋梁,《韵会》是椽桷。我朝的《正韵》选取众多材料,加以修订,广大的居室已经建成了;现在又用《龙龛》诸韵来增益它,在外面用城郭护卫,在里面充实珍奇货物,它庇护后学的功德实在不小。”况且《正韵》的编修,是太祖高皇帝运用既成的规制,交给宋濂等人完成其事的。看大圣人的创制,实在超越千古,没有什么可非议的。帝王把有利于万世的人才当作自己的才能;后世若有臣子在几十年后以宋濂自比,能够遵循成规而稍加扩充,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吴公说:“对。”于是招募热心此事的人筹办费用。恰好钦差提督水利浙江按察司佥事吴公廷玉巡视来到本县,又竭力赞助。人们乐于帮助,不到几个月工程就完成了。众人一致请求我写篇文章放在书的卷首。先儒说过:“写文章应当略微懂得难字。”诵读《南山诗》《三都》《甘泉》等赋,其中有许多字使人舌头打结,无法屈伸。难道果真是字本身奇异吗?只是人们把它看作奇异罢了。这部韵书一问世,从前那些像商代敦、周代彝器一样难懂的文字,便化成了竹根、康瓠之类的寻常器物。听入耳中不觉得高深,映入眼中也不感到震慑,这是多么畅快啊!不过,字究竟从哪里产生呢?产生于声韵。最初天地尚未生成时,声韵已经具备于太极之中。天地分判以后,声韵寄寓在天地之间。一阳复生,是声韵开始萌发;四阳而成豫卦,是声音从地面发出。声韵产生以后,形象也随之显现。苍颉创制文字,不过是依据事物的形迹罢了。然而创制了一个字而遗漏十个字,这是事理必然如此。千百年以后,只有邵子具有独到的见识;他在《皇极经世书》中说,天声发出唱导,地音应和。天声有平、上、去、入四声,地音有开、发、收、闭四种。例如“多、可、个、舌”,是既有这种声音又有相应文字的;“古、甲、九、癸”,是既有这种音而又有相应文字的。“开、宰、爱、下”这些字的…… ○表示入声;“吉、向、仰、下”这些字的□表示闭音。其…… ○它□难道是有声、有音,却没有相应文字吗?
而无其字,吾不得而悉字之。邵子不得而悉字之,苍颉亦不得而悉字之也。而其声与音终不亡也,寄之喙焉,喙相禺;寄之窍焉,窍相于。或可辨,或不可辨,孰非全露未成之字者乎?极而至于●于■,然后去天地之体,并声音与字俱无,而复归于太极矣。执其圜,则律吕之原在我。由是精神通造化,智识侔▯神,实易易也。呜呼!非知道君子,孰能识之?学者能尽识先生已韵之字,而复求夫韵书于天地间,则有得矣。先生得于天者厚,获上夀,乃终其着是韵也。苦心焦思,积三十余年,始克成编。不得呉公为令以传之,又将付之乌有,岂不深可惜耶?天之暂屈呉公,所以永伸先生也。呉公文章学行俱悬羣众,小试为令,恒以六事自责,以公生明,以防生威,邑用大治,此特其一举手投足者云。
跋唐诗品彚【桑悦】唐人好吟咏,传凡三百余家,真有盛中晩之殊,唐业随之可考也。杨仲▯等所选,俱得其柔熟之一体。唐人诗技要不止此。国朝闽人髙廷礼有《唐诗品彚》,五千余首,虽分编定目,有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变、余响、旁流之殊,要其见亦仲▯之见。是诗盛行,学者终身鑚研,吐语相协,不过得唐人之一支耳。欲为全唐者,当于三百家全集观之。重刋旧唐书序【文徴眀】嘉靖已亥,呉郡重刋《唐书》成,书凡二百卷,本纪二十卷,志三十,列传百有五十。石晋宰相涿人刘昫撰。初,御史绍兴闻人公诠视学南畿,以是书世无梓本,他日按呉,遂命郡学训导沈桐刋置学宫,工未竟而公以忧去。及是书成,以书来属徴明为序。按唐令狐徳棻等撰《武徳贞观两朝国史》,至呉竞始合前后为书百卷,而柳芳、韦述嗣缉之,起义宁讫开元,仅百余年,而于休烈、令狐峘以次增缉之,起建中而止于大厯、元和以后,则成于崔▯从。厥后韦澳诸人又增缉之,凡为书百四十有六卷。而芳等又有《唐厯》四十卷,《续厯》二十二篇,皆当时纪载之言,非成书也。晋革唐命,昫等始因旧史续成此书。然五代史昫传不载此事,岂其书出一时史馆,而昫特以宰相领其事耶?然不可考也。或谓五代抢攘,文气卑弱,而是书纪次无法,详略失中,不足传逺。宋庆厯中,诏翰林儒臣刋修之,自庆厯甲申至庚子,歴十有七年,成新书二百二十五卷,视旧史削六十一传,而增传三百三十有一,别撰宰相、方镇及宗室世系、宰相世系四表,续撰仪卫及选举及兵及艺文四志。所谓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实当时表奏之语,而第赏制词,亦谓闳博精覈,度越诸子。良以宋景文、欧阳文忠皆当时大手笔,而是书实更二公之手,故朝野尊信,而旧书遂废不行。然议者则以用竒涩为失体,刋削诏令为大畧,固不若旧书之为愈也。司马氏修《通鉴》,悉据旧史,而于新书无取焉。惟周益公称其删繁为简,变今以古,有合于所谓“文省于旧”之论,而刘元城谓其事增文省,正新书之失。唐庚氏尤深斥之,乃极言旧书之佳,其所引“决海救焚,引鸠止渴”之语,岂直工俪而已,自是一代名言也。然则是书也,其可以无传乎?虽然,不能无可议者。段秀实请辞郭晞,有“吾戴吾头”之语新书省一吾字,议者以为失实,是矣;而旧史秀实传乃都不书。夫秀实大节,固不以此,而此事亦卓伟可喜。栁宗元叙事,尤号竒警,且郑重致词,上于史馆。若是不得登载,则其所遗亦多矣。甚者诋韩愈文章为纰缪,谓《顺宗实録》繁简不当,拙于取舍。异哉!岂晁氏所谓多所遗漏,是非失实者耶?甚矣,作史之难也!心术有邪正,词理有工拙,识见有浅深,而史随以异。要在传信传着,不失其实而已。今二书具在,其工拙繁简,是非得失,莫之有掩焉。彼斥《新书》为乱道,诚为过论;而或縁此遂废旧史,又岂可哉?此闻人公所为梓行之意也。是书旧尝刻于越州,卷后有教授朱倬,名倬,忤秦桧,出为越州教授,当是绍兴初年。抵今四百年矣,其书复行,而公又出于越,其事岂偶然哉?先是书久不行世,无善本。沈君仅得旧刻数十册,较全书才十之六七。于是遍访蔵书之家,虽残编防简,悉取以从事校阅。惟审一字,或数易,厯三寒暑,乃克就绪。其勤诚有可嘉者,因附着之。何氏语林序【文徴明】何氏语林三十卷,吾友何元朗氏之所编。类仿刘氏世説而作也。初,刘义庆氏采撷汉晋以来理言遗事,论次为书,标表扬防奕奕▯胜。自兹以还,稗官小説无虑百数,而此书特为隽永精深,竒丽莫或继之。元朗雅好其书,研寻演绎,积有嵗年,搜览篇籍,思企芳躅,昉自两汉,迄于前元,上下千余年,正史所列,传记所存,竒踪胜迹,渔猎靡遗,凡三千七百余事,总十余万言。类列义例,一惟刘氏之旧,而凡刘所已见,则不复书。品目胪分,维三十有八,而原情执要,实惟语言为宗。单词只句,往往令人意消,思致简逺,足深唱叹,诚亦至理攸寓,文学行义之渊也。而或者以为摭裂委琐,无所取裁,骩骳偏驳,独能发藻餙词于道徳性命,无所发明。呜呼,事理无穷,学奚底极?理或不明,固不足以穷性命之蕴;而词有不逹,道何从见?
译有声有音而没有相应文字,我就无法把它们全部写成字。邵子无法把它们全部写成字,苍颉也无法把它们全部写成字。然而它们的声与音终究不会消失:寄托在人的嘴里,嘴与嘴彼此相遇;寄托在孔窍之中,孔窍彼此相应。有的可以辨认,有的不能辨认,哪一个不是尚未完全显露、尚未形成的文字呢?发展到●、■,然后脱离天地的形体,连同声音和文字一起消失,又回归太极。掌握其中的圆融之理,那么律吕的根源就在自己身上。由此精神可以与造化相通,智慧见识可以和鬼神相等,实在是很容易的事。唉!不是通晓大道的君子,谁能认识它呢?求学的人如果能够完全认识先生已经确定的韵字,又进一步向天地之间探求韵书,就会有所收获。先生从上天所得的禀赋深厚,享有高寿,终于完成了这部韵书。他苦心焦思,积累三十多年,才得以编成。若不是吴公出任县令使它流传,这部书又将归于乌有,难道不深为可惜吗?上天暂时使吴公屈居此职,正是为了使先生的著作永远伸张。吴公的文章、学问和品行都远超众人,暂任县令时,常以六事自我责备;以公正产生明察,以防慎形成威严,本县因此大治。这也只是他举手投足之间的一件小事罢了。《跋唐诗品彚》【桑悦】唐人喜爱吟咏,流传下来的共有三百多家,确实有盛唐、中唐、晚唐的差别,唐朝的国运也可以随着它考察出来。杨仲弘等人所选的诗,都取其柔熟的一体。唐人的诗歌技巧当然不止这些。我国闽人高廷礼有《唐诗品彚》,收诗五千多首,虽然分编定目,分为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变、余响、旁流等类别,但总的看来,他的见解仍然是杨仲弘的见解。这部诗选盛行以后,学者终身钻研,吟诵时彼此相合,不过得到唐诗的一支罢了。想要编成全唐诗,应当从三百多家诗人的全集中去考察。《重刊旧唐书序》【文徴眀】嘉靖已亥年,吴郡重刻《唐书》完成。全书共二百卷,其中本纪二十卷、志三十卷、列传一百五十卷。此书由石晋宰相、涿地人刘昫撰写。当初,御史、绍兴人闻人诠巡视南畿学政,因为这部书在世上已经没有刻本,后来巡视吴郡时,便命郡学训导沈桐刻印,收藏于学宫;工程尚未完成,闻人公便因服丧离任。到这次书刻成,沈桐把书送来,请我写序。考察《唐书》的源流,令狐德棻等人曾撰《武德贞观两朝国史》,到吴兢时才把前后材料合为一书一百卷;后来柳芳、韦述继续编纂,起于义宁,止于开元,只有一百多年;于休烈、令狐峘等人依次增补,起于建中,止于大历;元和以后则由崔龟从完成。此后韦澳等人又继续增补,总共成为一百四十六卷。柳芳等人又有《唐历》四十卷、《续历》二十二篇,都是当时的记载,并不是已经编成的史书。石晋改受唐朝的国命后,刘昫等人才依据旧史续编成这部书。然而《五代史》中刘昫本传没有记载这件事,难道是因为书稿出自当时的史馆,而刘昫只是以宰相身份主持其事吗?这就无法考察了。有人说五代动乱频繁,文风低弱,而这部书编年叙事没有法度,详略失当,不足以流传久远。宋庆历年间,诏令翰林儒臣刊修这部书。从庆历甲申到庚子,历经十七年,完成了新《唐书》二百二十五卷。与旧史相比,删去六十一篇列传,却增加三百三十一篇列传;另撰宰相、方镇、宗室世系、宰相世系四表,续撰仪卫、选举、兵、艺文四志。所谓“事情比以前增加,文字却比旧书简省”,确实采用了当时表章奏疏的语言;至于评定功赏的制诰,也称它宏大博洽、精密核实,超过诸子。实在因为宋景文、欧阳文忠都是当时的大手笔,而这部书确实经过二人的修订,所以朝廷内外都尊重信任它,旧书于是废置不再流行。然而议论者认为它使用奇涩文辞,是失去史书体例;删削诏令,是过于简略,因此确实不如旧书。司马氏修《通鉴》,全部依据旧史,对新《唐书》却不取用。只有周益公称赞它删繁为简、以今体改变为古体,符合所谓“文字比旧书简省”的说法;刘元城则认为它事实增加而文字减少,这正是新书的过失。唐庚更严厉地斥责它,极力称赞旧书的优点。他所引用的“决海救焚,引鸠止渴”等话,难道只是对偶工巧而已吗?那本来就是一代名言。既然如此,这部书难道可以不让它流传吗?不过,它也不是没有可以议论的地方。段秀实请求辞退郭晞时,有“我戴着我的头”这样的话,新《唐书》删去了一个“吾”字,议论者认为这不符合事实,是对的;但旧史的段秀实传却根本没有记载此事。段秀实的大节,当然不依靠这件事来确立,但这件事也卓异而可喜。柳宗元叙事尤其以奇警著称,而且郑重地写成文章,送入史馆。若这样重要的事情都不能载入史书,那么遗失的史实也就太多了。更严重的是,它诋毁韩愈的文章,说《顺宗实录》详略不当,取舍拙劣。奇怪啊!难道这不正是晁氏所说的“遗漏很多、是非失实”吗?写史真是太难了!作者心术有正有邪,文辞义理有工有拙,见识有深有浅,史书也就随之不同。关键只在于传达真实、传下著明的事实,不失其本来面目罢了。如今两部书都在,工拙、详略、是非、得失,没有什么能够掩盖。那些斥责《新唐书》为惑乱正道的说法,确实是过分的议论;但有人因此就废弃旧史,又怎么可以呢?这正是闻人公刻印流传此书的用意。这部书从前曾在越州刻过,书末有教授朱倬的名字。朱倬因触犯秦桧,被外放为越州教授,应当是在绍兴初年。距今已经四百年了,这部书又重新流行,而闻人公又出身于越地,这件事难道是偶然的吗?在此以前,这部书长久不在世间流传,也没有好的版本。沈君只得到旧刻本几十册,与全书相比才有十分之六七。于是他遍访藏书之家,即使是残篇断简,也全部搜取来进行校阅。为了审定一个字,有时竟反复改动数次,经历三个寒暑,才终于完成。这种勤勉确实值得嘉许,所以附带记在这里。《何氏语林序》【文徴明】《何氏语林》三十卷,是我的朋友何元朗编纂的。体例大致仿效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当初,刘义庆采集汉、晋以来的嘉言遗事,编次成书,标举表彰,光彩夺目而又玄妙超胜。从这以后,稗官小说大约有上百种,但这部书特别隽永精深、奇丽非凡,几乎没有作品能够继承它。元朗素来喜爱这部书,研求推演,积累多年;搜览各种典籍,想要追步前人的芳迹。上起两汉,下至前元,上下千余年间,正史所列、传记所存的奇异踪迹和卓绝事迹,他广泛搜罗,没有遗漏,共得三千七百多件,总计十多万字。分类编排、义例体制,一概沿用刘氏旧例;凡是刘氏已经记载过的,便不再重复。品类条目分为三十八类,而探究事情本情、掌握要旨,实际上都以语言为宗旨。单独的一词一句,往往能使人心神消解;构思深远简约,足以令人长久赞叹,确实也寄寓着至高的道理,是文学、品行和义理的深渊。有些人却认为它割裂琐碎,没有取舍,偏斜驳杂,只会在道德性命方面铺陈藻饰、修饰辞藻,却没有什么发明。唉,事理没有穷尽,学问哪里有终极?道理如果不能明白,固然不足以穷尽性命的奥秘;但言辞如果不能通达,道又从哪里显现呢?
是故博学详説,圣训攸先,修辞立诚,畜徳之源也。宋之末季,学者习于性命之説,深中厚貌,端居无为,谓足以涵养性真,变化气质;而究厥所存,多可议者。是虽师授渊源,惑于所见,亦惟简便日趋偷薄,自画假美言以防所不足,甘于面墙而不自知其堕于庸劣焉尔。呜呼,玩物防志之一言,遂为后学深痼,君子盖尝惜之。元朗于此,真能不为所惑哉?元朗贯综深博文词粹精,见诸论撰,伟丽渊宏,足自名世,此书特其绪余耳。辅谈式艺,要亦不可以无传也。是为序。岭南耆旧遗传序【王渐逵】予尝读管幼安、王彦方传,乃知汉末犹有斯人,使生于孔子之前,必不居于三仁之后矣。而或者犹以未尝立言短之。夫言者,文也,道以文显,亦以文散。是故予惧夫道之在于人,而文之耗之也。夫天地未辟,而日月星辰、河海山岳之文固在也,而谓无文可乎?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人,虽无事于文,而文固在也,而谓少文可乎?君子之道,譬诸木,则根焉,行则枝干焉,文譬则萌甲、花蕋焉。故木之生意,至萌甲则盛,花蕋则衰矣。故花蕋也,其盛之极而衰之始乎?三皇者,道之根也;五帝者,道之干也;夏、商者,道之枝也;周,道之萌甲、花蕋也。故文至周而盛,道至周而衰,于是言词兴,而太朴散矣。予乡先辈,生居海滨,厐气未漓,淳徳懿行,间出于世,而近者后生聪慧,彬彬迭兴,崇餙词藻,咸致疵焉,此世之所以漓也。予用是惧,乃以幼所传闻于耆旧者,裒为实録,以示后学,俾知道为本,文为末,而乡之先辈懿行之昭,乃文之至,而非后进之所为文也。嗟夫,天地淳厐之道,有漓有复,其在于时与人乎?是故道尝漓于春秋、战国矣,至西汉而复,漓于南北朝之乱矣,至李唐而复,漓于五代矣,至赵宋而复,漓于元季矣,至我朝而复。故国初之耆旧,其遗风流俗犹有存者,吾尚及见之也。今天下之漓亦甚矣,能反其朴而革其漓,其惟贤者乎?若犹以文言是,则予之所滋惧也。七雄防纂序【穆文熈】余生长赵魏之间,乃苏秦氏约从六国于洹水上,谋仰闗而攻秦者也。北首燕路,东指齐疆,西南临黄榆、马陵,为韩地。七国五当其冲,四豪有其过半。今其人与事虽往,而遗迹尚存。故余于耕垅之暇,间取《国防》读之,参验合否。久之,淹贯其事,抵掌可悉。乃随意所至,輙櫽括数语,捭阖从衡,判其得失,总约之以正道。而又取缙云鲍氏、西山真氏、元人呉氏诸评《国防》语,缀集其上,析为八卷,名为《七雄防纂》。于是开府峄山贾公见而檄梓澶渊,而呉郡金君新至,乃竣其事。余序之,怃然曰:“文之显晦,盖亦有时云。”夫以《国防》所载,皆防士倾危之术。汉惟子长、孟坚、刘向氏治之,而唐以下至宋元士,皆讳言之。故有谭苏张之説者,则人皆视之为魍魉魑魅而不食其余。故其书歴千百载,皆秦灰遗烬,豕亥鲁鱼,半居其间,而无善本,晦斯极矣。迨至我明▯正间,乃刻于大梁,而李献吉序之,为始显。近刻于金陵,为再显。今贾公复刻兹集于澶渊,则其书愈益显矣。夫《国防》自秦至今如故也,何始之晦而今之显也?夫其晦之也,以人习从衡之名,而不知随时变化之道者也。其显之也,则以从衡之术贵在善用。故为仪秦而仪秦反覆诈伪,黄金相印,逐逐然日役于利,兹孟轲氏之所谓妾妇也。为仲连而仲连却秦帝,下聊城,辞千金而蹈东海,则太史公之所谓天下士也。又使当其时有明王在上,取一时防士而随材器使之,以无忌、乐毅为大帅,以聂政、荆轲、朱亥为偏禆,以甘罗、樗里子、张孟谈为奉使,以触龙、虞卿、知果、郗疵为辅导,则固不必借才异代,而治道可登于上理矣。夫遗刄亡镞,战鬬之具,皆良材也。斑鉴纹琴,塜中之物,皆珍器也。而何必战国之士不可用哉?矧其文词变化无防,不入事有难言,一语立防,而其色苍然,其气沛然,又犹虎豹之皮可以为君。子之容,而蛇、珠、犀角、象齿、翠羽,足以华服御而助观美者也。而摛词之士,又何可不手一编乎?善乎,苏洵氏有曰:「比干有心而无术,苏秦有术而无心。使有其心而兼有其术,而又以其绪余为文,顾不大善也耶?」自洵为此説,而人遂谓苏洵从衡者也。今余纂其书,而又为诸防士解嘲,人之谓我,其又如何?为人序宋论【杨循吉】
译所以广博地学习、详细地说明,是圣人训诫所首先重视的;修饰辞辞而确立诚信,是积累德行的源头。宋代末期,学者习惯于谈论性命之学,内心深沉,外表厚重,端坐不动,认为这样就足以涵养本性、改变气质;但究察他们实际所存的内容,其中有许多值得非议。这虽然也有师承源流的原因,但他们被自己的见解所迷惑,又一味趋向简便,日益偷薄,自己用虚假的美言划定界限,以掩盖自身的不足,甘心面向墙壁而坐,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庸俗鄙劣罢了。唉,“玩物丧志”这一句话,竟成了后学的深重痼疾,君子对此大概曾经感到惋惜。元朗在这方面,真正能够不受迷惑吗?元朗学问贯通、内容深广,文章辞采纯粹精美;从他的论著中可以看出,其文章雄伟壮丽、深厚宏大,足以凭此自立于当世。这部书还只是他著述的余绪罢了。它有助于谈论学术和文章技艺,总也不可以不流传。这就是序。《岭南耆旧遗传序》【王渐逵】我曾经读《管幼安传》《王彦方传》,才知道汉末仍有这样的人。如果他们生在孔子以前,一定不会排在“三仁”之后。然而有人仍以他们没有著书立说来贬低他们。所谓言语,就是文章;道理因文章而显明,也可能因文章而消散。所以我担心道理存在于人身上,却被文章消耗掉。天地尚未开辟之时,日月星辰、江河海岳的文理本来就存在,难道能说没有文章吗?君子的道,根本在自身,从别人身上得到验证;即使无须从事文章,文章也本来存在,难道能说文章很少吗?君子的道,譬如树木,根就是道的根本,生长出来就是道的枝干,文章就如同萌芽、花蕊。因此,树木的生机到了萌芽时便开始旺盛,到了花蕊时就开始衰落。花蕊是不是正是兴盛的极点、也是衰落的开始呢?三皇,是道的根;五帝,是道的干;夏、商,是道的枝;周,是道的萌芽和花蕊。所以文章到了周代达到兴盛,而道到了周代开始衰落;于是言辞兴起,而淳朴的本性散失了。我乡先辈生长居住在海滨,刚健淳厚之气尚未流失,淳厚的德行和美好的品行时常出现在世间;近来的后生聪慧,文质彬彬地相继兴起,却崇尚修饰辞藻,都因此染上了毛病,这就是世道所以日益浇薄的原因。我因此感到忧惧,于是把幼年时从乡中老人那里听来的事情,汇集编成实录,拿给后学看,使他们知道道是根本、文章是末流,并且明白乡中先辈美好品行的显著,正是文章的最高境界,而不是后进之人所能造作出来的。唉,天地淳厚朴实的道,有时浇薄,有时复归,它难道在于时势和人吗?所以道在春秋、战国时曾经浇薄,到西汉才复归;在南北朝的动乱中又浇薄,到李唐才复归;在五代时又浇薄,到赵宋才复归;在元代末年又浇薄,到我朝才复归。因此,建国初年的耆旧之人,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还有保存,我还来得及亲眼见到。如今天下的浇薄也已经很严重了,能够返归淳朴、革除浇薄的,大概只有贤者吧?如果仍然把辞藻文章当作正确的标准,那正是我更加忧惧的地方。《七雄防纂序》【穆文熈】我生长在赵、魏之间,正是苏秦约六国合纵于洹水之上、谋划仰仗闗隘进攻秦国的地方。向北是燕国的道路,向东通往齐国边境,西南临近黄榆、马陵,是韩国的土地。七国中有五国处在这里的要冲,四个强国占据了其中一大半。如今那些人物和事情虽然已经过去,遗迹还存在。因此我在耕种田垄之余,间或取《国防》来读,参照验证其中记载是否相合。时间久了,我对其中的事情融会贯通,击掌之间就能全部说出。于是随着兴致所到,常常概括成几句话,分析合纵连横,判断得失,总的用正道加以约束。又取缙云鲍氏、西山真氏、元人吴氏评论《国防》的话,缀集在书中,析为八卷,命名为《七雄防纂》。这时开府峄山贾公看见此书,发檄命令在澶渊刻印;吴郡金君新近到任,于是完成了这件事。我为它作序,茫然感叹说:“文章的显明与晦暗,大概也有时运吧。”《国防》所记载的,都是游说之士倾危诡诈的策略。汉代只有司马迁、班固、刘向研究它;唐代以下直到宋、元的士人,都忌讳谈论它。因此凡是谈论苏秦、张仪之说的人,人们都把他看成魍魉魑魅,连其余的话也不肯接受。于是这部书经历千百年,尽是秦火留下的灰烬,文字讹误如“豕亥”“鲁鱼”,一半夹杂其中,又没有善本,晦暗到了极点。到了我朝弘正年间,才在大梁刻印,李献吉为它作序,这才第一次显明。近来又在金陵刻印,这是第二次显明。如今贾公又在澶渊刻印这部书,它就更加显明了。《国防》从秦代到今天本来没有改变,为什么起初晦暗而如今显明呢?它之所以晦暗,是因为人们习惯于合纵连横的名声,却不知道随时变化的道理;它之所以显明,则是因为合纵连横的策略贵在善于运用。所以,如果做仪、秦那样的人,而像苏仪、张仪一样反复无常、欺诈虚伪,手持黄金和相印,忙忙碌碌地每天被利欲驱使,这就是孟轲所说的妾妇。若做鲁仲连那样的人,而像鲁仲连一样使秦王退兵、攻下聊城,辞去千金而投身东海,那就是太史公所说的天下之士。假使当时有贤明的君主在上,选取当时的游说之士,按照才能器量加以任用:让无忌、乐毅做大元帅,让聂政、荆轲、朱亥做偏将,让甘罗、樗里子、张孟谈出使,让触龙、虞卿、知果、郗疵做辅导,那么本来就不必借用后世的人才,也可以使治理之道达到最高境界。遗失的刀刃、折断的箭镞,都是可以使用的战争器具;有斑纹的铜镜、带纹理的琴,虽是墓中的遗物,也都是珍贵的器物。这样看来,为什么战国的士人就一定不可以任用呢?况且其中的文辞变化无穷,遇到事情有难以言说之处,往往一句话就能立下规范,文采苍然而深厚,气势充沛而旺盛,又像虎豹的皮,可以用来做君子的外衣;蛇、珍珠、犀角、象牙、翠鸟羽毛,也足以装饰衣服、供御用并增加观赏之美。这样看来,铺陈辞藻的文士又怎么可以不亲手读一读这部书呢?苏洵说得好:“比干有仁心却没有权术,苏秦有权术却没有仁心。假使一个人既有仁心又兼有权术,再把这两者的余绪写成文章,难道不是大好事吗?”自从苏洵提出这番话,人们便说苏洵是合纵连横之士。如今我编纂这部书,又替各位游说之士解嘲,别人将怎样评价我呢?《为人序宋论》【杨循吉】
治乱兴衰之际,君子不可以不深识之也。自汉以来,得天下者多矣。其兴也,必有自;其亡也,必有为。其间起灭代谢,不胜多。故而考以人事,则可以即初而知其后,用起而知其成,而不难见也。盖天下之大势,有缓有促,有大有狭,而其为势也,不出乎在上者之仁暴,在下者之贤否也。盖天下之势,或成乎上,则其在下者不能夺也;或成乎下,则其在上者亦不能夺也。盖尝就其势之所成者而随之,以为轻重。故明君在上,则民俗于变;佞人留朝,则主权下移。此其势之所必至也。故读史者,必深识天下之大势,而后可以与论兴衰治乱之间也。宋有天下三百年,其间凡三大变。其始也,君明臣贤,故兴而趋治;其中也,贤不肖襍用,故治而趋衰;其末也,纯任不肖,故衰而趋亡。而其大势之在下而不可夺者,则以成于王、蔡、秦、贾之流,而分于辽、夏诸国也。考宋所以至此者,盖其立国也,本用仁厚,而其削弱亦率由之,国势然也。而其当时进退废举,幸不幸之事,则有不胜其可喜、可叹、可悲、可痛者焉。春秋辅传序【刘绘】国子助教陈道夫着《春秋辅传》,自言辛苦所得,示予请序之。予睹其辞,乃多合予之谬见者,尝作《春秋论》因畧语道夫论曰:古之注经者务简,后之注经者务烦。古之注经者务简而经益明,后之注经者务烦而经益晦。六经之注,莫不皆然而《春秋》为甚。夫圣人之经,广大无垠,能防其趣,引以旁通,何所不逹?然私者恣意以戾旨,凿者深求以倍义,冗者纎文以尚苛,诬者摭辞以崇惑。古今传《春秋》者,于四病往往蹈之。近世胡安国潜心二十年,学士无不谓之専邃,其传尽本程頥。程頥传不槩见于世,大抵程氏兄弟著书于晩年,多不自满,或蔵匿,甚至焚弃,此望道未见之心,是以学者于所着多不得睹其全。自胡氏之説行,天下皆宗之,不求经而求传,故攻经文之意畧,攻传文之意详。于经文则不能举其辞,于传文则日夜苦诵之,犹虑其不能坚。是孔氏之经以简而人故畧之,胡氏之传以烦而人故详之。详者愈炽而盛,畧者愈防而衰,信传之弊乃至于此。盖科目以之取士,士不得不奔之也。昔孔子西观周室,论史记旧文,兴于鲁而次《春秋》,特据诸国赴告之辞,笔削从其简便,其不赴告者不复征之。列国无干褒贬之义,多直书其事而义自见,其有书国、书字、书人者,皆事闗大义,明示其文,无所隠秘。然于进退予夺、好恶是非,咸合乎人情之公。彼列国赴告,一时善恶,或出嘉叹,或出懐愤,已灿然在人。圣人因一时喜恶,随其赴告之辞,约其文,着其义,以见赏罚,此七十子所不能賛一辞者。孔子掲其纲,左氏列其目,其纎细无闗世道彞伦纲纪畧而不叙,故丘明常于经文之下别有附録,皆此类也。经之作,大都发愤于五霸,为其假尊王以遂私图,挟雄诈以愚天下,后世乃明着其功罪。如王者在上,示其法,诛其意,才有无王之心,即皆乱臣贼子不得餙文讳奸以逃笔下之刑戮。天下茍有贤人君子,闻孔子之笔,必兴慨叹,以为王者不作,幸有孔氏,使奸雄之意戚不得肆,莫不拊心啮吻,自快于岩穴之下。故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今世殊事易,万世诵其文,追其事,犹怅恨于当时,况其目睹者乎?予读五霸之文,至葵丘、城濮,当周东徙之后,秦襄公作西畤,胪于郊祀,诸侯蔑视洛邑,久矣。及桓、文纠合列国,责楚大义,平日诸侯懐不轨暴戾,窥伺于郑、卫之墟者,莫不折心寒骨,以赴盟趋会,王纲可得而理矣。孰知葵丘因侵蔡而始事,城濮为释宋以兴师,皆横有私意,所谓转祸而为福,因败以成功者也。圣人恶楚流毒中国,乃大书以彰其功,经于葵丘因侵蔡而书,遂于城濮因救宋而书。及若曰,皆私意及其事而遂有功也。至于不请命与正义明道,五霸皆犯此义,则又于书法见之焉。仲尼自言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是以书法多在五霸,然皆直书而无隠文,使无五霸,《春秋》可不必作。邵尧夫谓「皇帝王霸系于天数理」,或然哉?其他则本国重事,诸小国赴告,系于劝惩,所谓一字褒贬而为荣辱,则皆从直书而义自见。圣人岂如后世经生曲士,刻削于一文一意为竒哉?郑伯克叚于鄢,玩经文则庄公失孝友之义,自着,何必以「克」为必胜?必胜者袭,公羊「杀」之,则曷为言「克」?谷梁曰:「能杀也。」皆有意也。经义本明,正此恣意戾旨类也。《春秋》为含説曲刺矣。楚杀其大夫得臣,得臣违君之命以防师,楚子明法诛之,书官与名,所以深明子玉之罪。左氏存子西、孙伯二臣,谓楚杀得臣,晋侯将喜其莫予毒,此敌国常语耳。
译在国家治乱、兴衰的关头,君子不可以不深入认识它。自汉代以来,得到天下的朝代很多。它兴盛时一定有原因;它灭亡时也一定有促成灭亡的因素。其间兴起、灭亡、交替、变更,数不胜数。因此考察人事,就可以从开端推知后来,从兴起推知成败,往往并不难看清。天下大势,有缓有急,有大有小,而它的形成,无非取决于上位者是仁厚还是暴虐、下位者是贤能还是不肖。天下大势有时在上位者那里形成,那么下位者不能夺取;有时在下位者那里形成,那么上位者也不能夺取。我曾考察大势形成的地方,并顺着它来衡量轻重。因此明君在上,民俗就会改变;奸佞留在朝廷,君主的权力就会下移。这就是大势必然达到的结果。所以读史的人,一定要深刻认识天下大势,然后才可以和他讨论兴衰治乱。宋朝拥有天下三百年,其间有三次大的变化。初期,君主英明、臣子贤能,所以兴盛并趋向太平;中期,贤者与不肖者杂用,所以由治而趋向衰败;末期,完全任用不肖之人,所以由衰败而趋向灭亡。而其中大势在下层形成、不可夺取的情况,是因为王、蔡、秦、贾之流造成这种局面,并且势力分散于辽、夏等国。考察宋朝所以达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它立国的根本在于仁厚,而它的削弱也大多由此而来,这是国势所决定的。至于当时进退、废置、兴举以及幸运与不幸的事情,其中有许多令人欣喜、感叹、悲伤、痛惜之处。《春秋辅传序》【刘绘】国子助教陈道夫著《春秋辅传》,说这是自己辛苦所得,拿给我看并请我作序。我读了他的文章,发现其中有很多地方符合我那些不成熟的见解。我曾作《春秋论》,于是略述自己的看法,对道夫说:古代注释经书的人务求简约,后代注经的人务求繁复。古代注经简约而经义更加明白,后代注经繁复而经义更加晦暗。六经的注释无不如此,而《春秋》尤其严重。圣人的经书广大无边,若能窥见它的旨趣,并旁通引申,还有什么不能通达?可是偏私的人任意发挥而违背经旨,穿凿的人深挖隐意而背离义理,冗琐的人追求纤细文辞而崇尚苛细,诬妄的人摘取片语而助长惑乱。古今传《春秋》的人,往往都犯这四种弊病。近世胡安国潜心研究二十年,学士没有不称赞他专精深邃的;他的传完全以程颐为根本。程颐的传世之作没有完整流传,大抵程氏兄弟晚年著书,多不自以为满足,有的藏起来,有的甚至焚弃了。这是他们求道而未能完全见道的心态,所以后学对于他们的著作,多半不能看到全貌。自从胡氏的学说流行,天下人都宗奉它,不求经义而只求传文;所以探究经文意义的很少,探究传文意义的很多。对于经文不能举出它的原话,对于传文却日日夜夜苦读,还担心自己不能牢牢记住。于是孔氏的经因为简略而被人忽视,胡氏的传因为繁复而被人重视。详细的越来越兴盛,简略的越来越衰微,相信传文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科举用它来取士,士人不得不奔向它。过去孔子向西观看周室,讨论史官记载的旧文,在鲁国兴起而编次《春秋》;他只依据各国送来的报告文辞,笔削取其简便,没有送来报告的事情就不再考察。列国报告的事情很少涉及褒贬之义,大多直书事实而义理自然显现;其中记载国名、字、人的,都是关系重大义理的事情,明确地写在文辞中,没有什么隐瞒。至于进退、给予与夺取、喜爱与厌恶、是非判断,都符合公共的人情。那些列国送来的报告,其中一时的善恶,有的出于赞叹,有的出于愤懑,早已鲜明地存在于人们心中。圣人依据当时的喜恶,顺着报告的文辞,约略其文字,彰明其义理,用来显示赏罚;这是七十子也不能增添一句的话。孔子揭示纲要,左氏铺列条目;其中那些琐细而与世道、伦理、纲常无关的内容,便略去不叙,所以丘明常常在经文下面另有附录,都是这一类事情。经书的创作,大多是对五霸发愤,因为他们假借尊王之名来实现私下的图谋,依仗强暴欺诈来愚弄天下;后世于是明确地写出他们的功罪。这就好像有君王在上,公布法令,诛责他们的心术;只要有无视君王的心思,便都是乱臣贼子,不能靠粉饰文辞、隐讳奸恶来逃避笔下的刑罚。天下如果有贤人君子,听到孔子的笔法,一定会感慨兴叹,认为君王没有出现,幸好有孔氏,使奸雄的心思受到抑制而不能肆行;他们无不在岩穴之下捶胸咬唇,感到痛快。所以说:“这些百姓,正是三代能够遵循正道而行的原因。”如今时代不同、事情改变,但万世之人诵读这些文字、追述这些事情,尚且对当时感到惆怅痛恨,何况亲眼看见这些事的人呢?我读五霸的事迹,读到葵丘、城濮时,周王室东迁以后,秦襄公筑西畤,在郊外陈列祭祀,诸侯蔑视洛邑,已经很久了。等到齐桓公、晋文公纠合各国、以大义责备楚国时,平日里那些心怀不轨、凶暴残酷、在郑、卫故地窥伺的诸侯,无不内心折服、胆寒骨冷,赶赴盟约、奔走会盟,于是王纲似乎可以重新整治了。谁知道葵丘之会是因侵犯蔡国而开始,城濮之战是借释放宋国而出兵,都是横生私意,所谓把灾祸转为福泽、借失败成就功业。圣人厌恶楚国流毒中原,所以特意大书其事以彰明齐桓公、晋文公的功劳;经书在葵丘因侵犯蔡国而记载,在城濮便因救援宋国而记载。像这样,都是因为私意介入事情,却终于建立了功业。至于不请示天子、不遵循正义、彰明大道,五霸都犯了这些义理;《春秋》的书法又从这些地方表现出来。仲尼自己说:“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所做的,文辞是史官的旧文,义理则是我孔丘私下取来的。”因此《春秋》的书法多在五霸身上,但都直书事实而没有隐晦的文辞;如果没有五霸,《春秋》也未必需要写作。邵尧夫说“皇帝王霸都系于天数和天理”,或许是这样吧?其他事情则是鲁国本国的重要事项和各小国送来的报告,都是为了劝善惩恶;所谓一字褒贬便成为荣辱,都采用直书而使义理自然显现。圣人难道会像后世那些迂曲的经生、拘执的文士一样,在一字一句上刻意求奇吗?“郑伯克段于鄢”,只要玩味经文,庄公失去孝友之义已自然显现,何必一定把“克”解释成“战胜”呢?如果“克”就是战胜,那么公羊传说“杀”,为什么经文却说“克”?谷梁传说:“就是能够杀死。”这些解释都是有意附会。经义本来明白,这正是任意发挥、违背经旨的例子。《春秋》已经成为含蓄说理、曲折讥刺的作品。楚国杀死大夫得臣,是因为得臣违背君命而防守军队,楚子根据法令将他诛杀;经文记载他的官职和姓名,是为了深刻表明子玉的罪过。左氏保存子西、孙伯两位臣子的说法,说楚国杀了得臣,晋侯将因“没有人能伤害我”而高兴;这只是敌国之间的常用话罢了。
圣人曷尝惜子玉而责楚子之与六卒?又何暇论晋再克、楚再败?此深求倍义类也。《春秋》为逆臣懐愤矣。莒去疾自齐入于莒,莒展舆出奔呉,此展舆为弑君者立,无所容于中国,其罪明矣。齐纳去疾,顺羣公子之情,纳而无求,大国之礼也。经于小国事之大者,乃书,然皆直文以见功罪。今于展舆系国氏为责,诸侯与立者,则烦文餙苛类也。《春秋》刮垢索瘢矣。僖公十年冬,大雨雪。十一年秋八月,大雩,皆顺时以纪灾,见有国者当知畏尔。许翰以为先后阳谷之应,若此则天于列国降鍳出政亦劳矣。至文公星孛入于北斗,天之应逺,遂据内史叔服之言,则摭辞崇惑类也。《春秋》假天设畏矣。故曰四者之病,胡氏仍袭诸家,而攘除廓清之功犹有缺焉。自科目取士,亦争取诸近而不及逺,探前踪而逺者为近所揜蔽。故何邵公曰:「讲诵师言,犹加诋嘲。」又曰:「贾逵縁隙奋笔,以为《公羊》可夺,《左氏》可兴。」悲夫!悲夫!后之议前,亦诚易矣。然经之义当广而旁求,取决于一夫之见,则陋甚矣。予以为科目宜随士人之意,或取诸各家,或发自已见,于经有所着明,而文辞鬯逹者,即为通经之士,使圣人辟干阖坤之论,不拘拘于老生曲士之手,非千古之快哉!今庠塾少年有中明经科,于古传注俱未及览,嗟哉!《鲁春秋》自三传之后,惟邹氏、铎氏出最先,其后董仲舒、石渠论与刘向、京房书多不见于世。自何休、贾逵迨晋杜元凯、范武子,唐啖助、赵匡则卓卓有可考者。程正叔作传,儒绅多归之,故有胡氏安国当宋南渡,学士懐发愤而言,若刘敞、孙复皆不信传而自注,呜者纷纷着文焉。
书金石例后【张汝弼】孙子曰: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而文章亦然,其常可言,其变可胜言乎?苍崖先生《金石例》举其常而该其变,诚有功于学者。然其意欲使人以类推,未必例尽于此外,此皆非也。盖以诸家尝有者为例,偶未及者则弗备也。如碑志无书子妇例,设有以子尚主而受封锡者,子妇可不书乎?凡书不书,视所宜尔。然又有有例而不可为例者,如栁子厚、马女、雷玉、李卿外妇,志不足垂戒,徒以长恶,可为例乎?醇儒庄士当有择矣。是故例虽有常变,而其变也亦惟不戾其常而已。不戾其常者,义之当而已。茍义之当,何屑屑于例耶?噫!天下之事,盖莫不然,岂独文章云乎?因书卷末以谂观者。
明文海卷二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圣人何曾怜惜子玉,却责备楚子杀了六名士卒?又哪里有空闲去议论晋国再次获胜、楚国再次失败呢?这就是深挖义理而背离本义的一类。《春秋》替逆臣表达了愤懑。莒国的去疾从齐国进入莒国,莒国的展舆逃奔吴国。展舆是拥立弑君者的人,在中原没有容身之处,他的罪行很明白。齐国接纳去疾,顺应各位公子的情意,接纳他而不索取什么,正是大国的礼法。经书对于小国中重大的事情才加以记载,而且都用直白的文字显示功罪。如今却因为展舆而牵连记载莒国国氏,把诸侯参与拥立也写进去,这是繁琐修饰、崇尚苛细的一类。《春秋》简直是在刮垢索瘢。僖公十年冬天,大雨雪;十一年秋八月,大规模举行雩祭,都是顺应时令来记录灾害,表明拥有国家的人应当知道敬畏罢了。许翰认为这是先后出现阳谷的应验;如果这样解释,那么上天对列国降下警戒、发布政令,也太辛劳了。到了文公年间彗星进入北斗,天的应验相隔很远,于是又依据内史叔服的话来解释,这是摘取文辞、助长惑乱的一类。《春秋》借助天意设置畏惧。因此说,四种弊病,胡氏仍旧沿袭诸家,而清除、廓清这些弊病的功劳仍有不足。自从科举用它取士,学者也只争取眼前的说法而顾不上长远,追探前人的踪迹,而久远的内容又被眼前的说法遮蔽。所以何邵公说:“讲诵老师的言说,还要加以诋毁嘲笑。”又说:“贾逵抓住缝隙奋笔而作,认为可以夺取《公羊》的地位,使《左氏》兴盛。”可悲啊,可悲啊!后人议论前人,确实很容易。然而经书的义理应当广泛地从各方面求取;如果只听凭一个人的见解来决定,就太浅陋了。我认为科举取士应当顺从士人的志趣:有的取自各家,有的发自自己的见解,只要能够阐明经义、文辞通畅,就应当称为通经之士。这样使圣人开天辟地的论说不拘拘于老朽经生和迂曲文士之手,难道不是千古快事吗?如今学校私塾的少年,有人中了明经科,却连古代的传注都还没有读完,真可叹啊!《鲁春秋》自三传以后,只有邹氏、铎氏最早出现;后来董仲舒、石渠阁的论说以及刘向、京房的著作,很多已经不见于世。自何休、贾逵直到晋代杜元凯、范武子,唐代啖助、赵匡,都是卓然可考的人物。程正叔作传以后,儒士大多归依他的学说;所以宋朝南渡时有胡氏安国,学士们怀着发愤之心发表议论,像刘敞、孙复都不相信旧传而自行作注,著文的人纷纷出现。《书金石例后》【张汝弼】孙子说:声音不过五种,但五声的变化多得听不完;颜色不过五种,但五色的变化多得看不完;味道不过五种,但五味的变化多得尝不完。文章也是这样,它的常规可以说清楚,但它的变化难道说得尽吗?苍崖先生的《金石例》列举文章的常规而概括它的变化,对于学者确实有功。不过,他的意思是想让人由此类推,未必认为体例只限于这些之外的内容;如果把它理解为所有例子都已经穷尽,那就不对了。大概只是以各家曾经出现过的情况作为例子,偶然没有涉及的就没有补充罢了。比如碑志没有记载儿媳的例子,假设有儿子娶公主而受到封赐的,那么儿媳难道可以不记载吗?凡是该不该记载,要看事情是否适宜。又有一些虽有先例却不应当奉为例法的情况,如柳子厚、马女、雷玉、李卿的外妇,她们的志传不足以垂戒后人,只会助长恶行,能把这些当作体例吗?纯厚的儒者、端正的士人应当有所选择。所以体例虽有常规和变化,但所谓变化,也只是不违背常规罢了。不违背常规,也就是合乎义理罢了。假如合乎义理,又何必拘拘于体例呢?唉!天下的事情,大概没有不是如此的,哪里只是文章呢?因此把这些话写在书卷末尾,告诫读者。《明文海》卷二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