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余姚黄宗羲编书

译《明文海》卷二百九，余姚黄宗羲编纂 游览 答王参政论游览山水书【皇甫濓】皇甫濓叩首致意：思念您，回忆从前您在汴地任参藩时，政事之余，时常屈驾光临我的陋室，与我畅谈清议，使我受益良多。自辛丑年春天在郭园分别以来，岁月接连更替，忽然又过去十年；仰慕追念您的高风，哪里禁得住向往。今年春三月，才收到您去年冬天寄来的书信，情意深厚、心思勤切，如同亲承您的容颜。您却错误地认为我可以与您谈论文章，于是谈及游览之事。您的大意是说，古人游览的踪迹能够流传后世的，多是羁旅寄寓之士，而做官的人往往没有留下声名；您反复举阮公游蓬池、杜甫和高适、李白登吹台为例。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古人手杖鞋履所到之处，踪迹能够不泯，也只是因为那个人值得尊重、那些言语值得流传罢了，至于显达荣耀还是漂泊困顿，本来都不在讨论之列。从前谢灵运做永嘉太守，每逢遇到佳山胜水，总要留下吟咏，如“夜间渡过渔浦潭，早晨到达富春郭”“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至今人们还在诵读。他后来任临川内史，刚从石头城出发，就说“游览当到罗浮山，行途中一定要在庐山、霍山休息，约定进入华子冈”；又说“姑且申述独自前往的心意，趁月色玩赏潺潺流水”，于是成为古今佳话。谢玄晖任宣城太守，从新林浦出发，向阪桥而去时，写道：“天际可以辨认归来的船，云中可以看清江边的树。” 晚上登上三山，写下眺望京县的诗，有“澄江静如练”这样的句子，直到今天仍脍炙人口。这两个人分掌一方、专治一城，乘隼旟、坐熊轼，哪里是羁旅寄寓之士？可是他们手杖鞋履所到之处，踪迹仍能如此不灭，何况还有不逊于二人的人呢？您品行醇雅，文章书法两方面都卓绝；如果您整顿衣冠一出门，海内名流听到风声便会迎候，置办酒食相随，愿意侍奉在您座席旁的人，必定随处都有，不知会有多少。您反而担心会受人侮辱、遭人讥笑，粮食接济不上、树木还会被砍伐，这种忧虑未免太过了吧？我自丙戌年免职归来，闭门不出超过二十年；乙巳年春天，偶然兴起游兴，便漫游河北太行山一带，进入王屋山，登上天坛，濯洗衣缨于济池，造访李愿的盘谷；回来经过修武邑，路过山阳，探问竹林七贤遗迹，曲折前行至六真山，寻找列仙的丹灶；在共城停车，登苏门山，在啸台之巅饮酒长啸；沿山岭下行，歇息于孙登土窟，祭奠邵子的安乐窝。盘桓十日，兴尽而返，共得杂诗以及文章若干首。我正惭愧自己荒陋无知，不值得重视，也不足以流传，本想毁掉稿子；可是前任巡抚、池阳人柯公见到后，惊叹认为奇异，便刻板印行，使它流传下去。我想掩盖自己的丑陋，却已经办不到了。近来又计划出游：向东登泰山，踏上日观峰，坐等鸡鸣，眺望日出的景象；上下山坡，观看秦松、汉柏以及古代帝王封禅的地方；停下车马于曲阜，拜谒阙里庙，观览孔夫子亲手栽植的桧树，询问陋巷、舞雩所在；向西游嵩山，跨越卢鸿岩，在箕山南面逍遥游览，顺便凭吊许由墓。又想向南游览武当山的各处宫观，玉芝瑶草或许能够遇见；顺路前往隆中，访问诸葛氏草庐的旧址，然后回家，这是我小小的夙愿。正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时，有客人劝阻我说：“古代的高尚贤人、真正的隐逸之士，以陶渊明为最高了；但他的兴致所寄托的地方，不超过园林篱落之间、松菊桑麻旁边而已，从未听说他离开家乡远游。您的足迹走遍天下一半，名山秀水也探访经历得很多，壮观游历、奇异景观，篇章已经很丰富了；如今到了晚年还不停奔走，似乎不是安逸养老、保养生命的道理。”我听了感到奇怪，仔细体察他的意思，知道他也是爱护我的，便反问他说：“《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不正是柴桑翁的诗吗？他远游的志向已经略见于此。‘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不正是柴桑翁的诗吗？遨游和游览，也是陶翁没有废弃的事。想来他遭逢时局多变、灾难频仍的时代，每天怀抱隐忧，所以借酒来隐藏自己，哪里有空闲远游呢？我生逢昌盛之时，心中没有其他忧虑，能够任意抒发志趣、游览山水，怎么能像匏瓜一样系在一间屋子里使自己枯槁呢？”我既这样回答客人，也把这些话告诉您，只怕有人劝阻您的行程，所以借此使您明白。远游之事，您请不要怀疑：只要一出门庭，便会有景星可供瞻仰；题咏一旦留下，纸张的价格便会暴涨，又何必羡慕蓬池的阮公、吹台的杜甫、高适、李白呢？又听说武夷九曲是天下第六洞天，飞泉叠嶂，清澈得能洗涤心骨，实在是昔日贤人隐居之地。您家在温陵，离那里非常近，怎么能不与您一同游览其间？同榻于紫阳书院，逍遥游处数日，面对面讨论您先前所说的圣门狂简之学；不只是观览山水的奇异变化，也可以放眼风尘尘埃之外。您难道没有意愿作这次游览吗？唉，人生在世，志趣相合的人很少；讲学论文，是天地间最大的乐趣。像朱熹、张栻游南岳，吕祖谦会于寒泉，相比蓬池、吹台的遗迹，它们在意义上的远近大小又怎么样呢？希望您俯察我们同心的情意，裁定日期、约定行程；那么相隔千里的朋友相聚、百年之间讲学互益的好处，就不在古人而在我们这一辈了，岂不是逸民的孤高踪迹、斯文的雅正聚会吗？南来的飞鸿将至，我静候您后续的音信。

译附王参政书 从前在汴地做官游历，没有得到别的什么，只庆幸能够与您相见，因而多次聆听高论，在风骚文章的领域中受到奖掖，这就是我的所得。岭外与中州相距遥远，没有途径与您互通音问，惦念之情，想来彼此并无不同。闲居时偶尔追忆往日的游历事迹，常常不免感叹。蓬池之上，阮公长啸；杜甫与高适、李白一同登上吹台，悲歌畅饮、尽情戏谑，这些都流传为后人的美谈，久久不泯。我虽游历汴地，难道还能使自己的踪迹在后世留下记载吗？然而那些君子在当时都是羁旅寄寓之士，所以他们的踪迹显得奇特。我如今执掌旌旗，依照文法体势办理政务，形势本来就不可能造成奇迹。像高适持节镇守彭门，今人也不再谈说；而瀼西、夔门却只称说杜甫。显荣与漂泊，其得失大概就是如此。我如今已经被废弃，应该可以成为奇异之人，正要为自己打算，却已经后悔年轻时所作的文章，并仰慕希望学习圣门狂简之学。即便果真远行，也不能造成奇迹，反而将要受到驱逐、遭人讥笑，粮食接济不上，树木还会被砍伐。因为这个疑虑未能决定，所以冒昧把它举出来请教您。从前已经错过了机会，如今又估量恐怕仍然不能得到；希望您能解除我的疑惑，替我决定这件事。数年没有通书信，如今刚刚重新通报音问，却不写寒暄问候的话，只专门拿我所疑惑的事来请教，大概是仰望您的指教，请不要忘记答复我。想说的话很多，不能一一尽述。游记两篇，姑且寄上请您指教。嘉靖戊申年冬十一月初一日，慎中叩首拜上。与荆川太史约修兰亭旧社书【陈鹤】我陈鹤没有学问，早年在军伍之间奔驰五年，身体已经衰败，内心也忧闷不安，气血运行不畅，病到卧床，手足拘挛，行动失常，延续了好几年，渐渐成为废人。官府知道我的情况，认为我不再可用，便容许我休职放归。我本来就像狼一样，野心尚存，稍微得到片刻恢复，便纵情跳跃。等到情志舒畅，疾病也随之解除，于是从此在宝林山中结茅而居，买来三千卷书，早晚玩味诵读：以周公、孔子的德行作为考察标准，向颜回、孟子取法学习，综合庄子、韩非的辩论，研究司马迁、班固的文章；用诗赋陶冶性情，用摹写适合情怀。奋力三年，却一点收获也没有。这固然是聪明受到蒙蔽，也由于身处偏远、见闻浅陋所造成。因此拂衣向西渡行，遍历游览，凭吊吴楚的故墟，访察齐晋遗留下的霸业；在东鲁聆听弦歌，在北燕观看兵仗；中途登临泰岳，向南登衡山；泛舟洞庭湖，幽行手持拐杖游武夷。于是贤豪相继来往，博通之士与我结交；石室中的学者站在门前向我问道，竹林中的名士攀住车子赠我言辞。凡是听到的，便用心领会；遇到眼前的，便在思考中感发。于是自己铺陈文章、创作诗歌，鄙弃东汉文风的衰萎，排斥南齐文风的妖艳。这才知道从前所学，仍像从井中仰望天空，不能认识银河的文采。如今如果驾着云车、乘着鸾鸟，在扶桑之上翱翔，穷尽太阳升起的洞窟，岂不是快意吗？过去我曾进入毗陵寻找旧籍，城郭依旧，宗族却星散；千里之外孤独行走，不禁潸然流泪。后来采集当地风俗、询问人物，才知道有您。可是您的才华，本来就能与李、何并驾齐驱；您的著作，实在能够让郑、孙倒执缰绳退避。要寻找声调相承、心意相同的同道，只有王道思、陈约之这三四位君子罢了。您的文章起初振发雄丽，近来趋于平正雅洁；讽刺恶行一定直抽本性，涵养情性一定引向正道。描写事物，便比拟赠答之意来起兴，少有意外诡奇的辞句，也没有言语中的陈套。确实称得上片言可以动万乘之主、一字价值千金。文运既已复兴，豪杰应声而起的有一百多人，都能承继六艺的法则，汇聚成一家之言。但致力于广博的人会遗失玄妙，建立格调的人会忘掉本意，选择精巧的人会流于琐微，追求声韵的人会接近激切。这四种毛病都存在；更严重的，有人缀饰绮丽言辞来奉承名声，铺张怪诞言论来迷惑世俗，依附青云来假托才能，倚仗黄金来出售自己的学问。这些都是近世的鄙陋弊病，实在是上古文风的衰败之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人人都看重这些弊病，唯独我陈鹤以为可耻。不过我的文章辞藻也不算很好，不敢仰望四位先生的高尚风范，也不敢比肩王、陈的雅正声调。我与您难得的声调相和，不过是希望在句字之间仅仅能够避免那四种偏失，以及更严重弊病的可耻罢了。如今四位先生已经忽然长眠地下，陈约之近来也将死于官任；只有您和道思，又都遭到朝廷嫉恨，被罢免而退居乡里。造化嫉妒人才，不必明说也知道了。日月容易流逝，人生如浮萍，精华渐渐衰减，欢乐难以长久。文章固然可以留下身后的名声，杯酒却确实是眼前的快乐。我越地兰亭的诸位贤人，只有明白这个道理，才能一时高蹈脱俗、百世流传风流。可惜歌咏之声还在身边，亭台却已荒芜。您的才华冠绝汉魏，兴盛如同振翼而起的晋唐文风，何妨扬一叶帆渡海，寄居在兰渚之上，与我陈鹤商议此事，谋求振兴衰败，重新疏浚曲水，再栽茂林之竹；继承上代风雅，尽情享受此生的逍遥。除此之外还求什么呢？如果您真能停杯一呼，吴越的优秀人士便会应声而至；首批可以得到几十人，次一等也可以得到一百多人。千年奇会，一天之内重新焕发；况且山川孕育灵秀，人才世代出现，盛世的佳美赏玩，恐怕也不比晋代逊色。我性情清虚而喜好道术，您简静而通晓时势；志趣气味相同，出仕或退隐的道理也一致，相隔千里相求，哪里容得另有选择？希望您默默探究性命的关要，通晓古今的缘故，研究毁誉的实情，通达欣喜和忧戚的变化；只求像樗木一样无用而顺遂本性，不要因江河遥远而限制行踪；只审慎选择尚可相合于德性之事，不要因同伴微薄而懈怠自己的心志。早早驾起仙车，迅速谋求胜果，这是您的高尚事业，也是我陈鹤极大的幸运。另有近来所作的小集，呈给您身边的侍者，不知可以吗？己未年秋日，与乡中知旧书【胡松】

译我四月入关，匆忙赴任，跟随的人回来后，才仓促草草写信致谢。每每想到久缺问候，近来我分守关西，处理政务于泾水之滨。泾州属于平凉，平凉以外是凤翔，都隶属于这一道。此前分守大夫多驻在陇地，陇地属于凤翔；但驻守者多是少参，后来才确定由大参驻守。凤翔府过去驻有分巡佥宪，而陇地又偏僻阻隔在一隅，何况凤翔一府却驻有两位使者，对官府虽便利，对地方又如何呢？于是抚察大吏商议，命守道驻在平凉，使藩、臬两司相互遥望，便于弹压，这实在很合理。平凉有亲王一人、郡王一人，十七位将军及中尉以下，约有数百人。城中除了府、卫、县各衙门，又有行太仆寺、苑马寺，以及察院、藩司、臬司各行台馆舍，几乎全是朱门红墙，居民很少；而且不法之事很多，难以全部追究。每逢使者出巡进出，将军以下的人便成群来拜见；有时还带着酒器到郊外迎接，使者只得停下车来酬答；他们又常从袖中拿出文牒纷纷请求俸禄，实在难以立即满足。有时告发、追问其他事情，大多是诬陷，又不肯出来接受审理；依法应当逮捕他们的随从，他们却往往互相保藏、躲避隐藏，法令常常因此受到曲解。前任守臣担心损害威严，便商议迁往泾州。泾州处在豳州、凉州之间，是崎岖的小郡，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本来不是守臣驻守之地，只因要避开平凉，才迁来这里处理政务。这是甲寅年春天的事。泾州虽然荒凉、破败、狭小、贫瘠，但我所经过并安居的地方，以及我所管辖的平凉、凤翔，都是古代贤人圣人、豪杰人物诞生和经营过的地方，本来就是我平生梦寐以求、想快意观览的所在。因此每次出巡，必定绕道前往观览，用来激发意气、磨砺志节。姑且为诸位诵说一番：我从灵宝出函谷关，望见潼关，只见黄河迢迢从西北而来，紧紧环抱关隘；太华山三峰高高耸立在东南，清清楚楚如同图画。这正是贾谊所说的“踏华山为城，凭黄河为护城河”，如今仍然宛在眼前，真可称为天地设置的险要。假如秦、汉、唐、隋稍微能够布施政教、维系民众，哪里会有倾覆和灭亡呢？从潼关向西行六十里到华阴县，县城正对太华山，西岳庙就在县中，宏伟壮丽无法形容。我的任期已经迫近，来不及登山，稍后若有机会，应当停留数日，写诗赋文寄给您观览。又走六十里到华州，远望骊山各座山阜，确实像培塿的小土丘的子孙一样。再走五十里到渭南；渭水源出巩昌的鸟鼠同穴山，曲折向东流去，约有一千多里，汇合汧水、湋水、镐水、戏水、漆水、沮水、浐水、灞水、沣水、潏水、泾水、汭水等诸水，向西到华州入黄河；渭南县正处在它的南面，所以县名由此而来。又走八十里到临潼，所谓华清宫、绣岭，只剩下名称，茫茫一片只有泥土。到了骊山，山也不算很高，只有温泉仍和从前一样。然而当年的繁华奢盛，都随着浮云流水消散了。我在骊山山阜上题写“古今殷鉴”四个大字后离去。从这里向正西行进，新丰、鸿门、灞桥都在途中；过了灞桥不到三十里，便进入长安。赴任途中经过长乐里，登上西南城墙，眺望终南诸山，只见高耸入云，像张开的屏风、排列的屏障，俨然一幅彩色画卷；横向环带着京城，山下周围数百里，多是秦汉旧日的水渠，土地肥沃，正是古人所称的“天府”“陆海”，大概说的就是这一带。除此之外的地方，有的相差一倍五，有的相差十倍百倍，甚至无法计算。凡是过去熟悉并称说的未央、长乐诸宫，上林、乐游诸苑，以及昆明、曲江、棘门、细柳、云阳、丰镐、杜陵、韦曲、樊川、御宿，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在举手投足之间。想起唐人所说“从宫中向下望，终南山尽收眼底”，确实是真话；若不是亲身经历，便不知道它的妙处。四月某日，我离开长乐，前往泾原路；本应向西出咸阳，但为了到终南山游览所谓祖庵、楼观，便向东出了长安城门，远望鄠县，走了约七十里。鄠县，古代是崇侯虎的封国；后来周文王奉承天命讨伐他，修筑了通往丰邑的道路。这一带都是宽广平坦的原野，中间有水渠通向长安；渠上垂杨夹岸而立，树干几人合抱，绵延五六十里不断。行人走在树下，几乎感觉不到夏天的炎热。出了鄠县约一里，是渼陂；陂上是紫阁山，山势高耸，下面的陂水清澈深湛，环绕着山麓，方圆有数里。水中有荷花、野鸭和雁，景致极佳，而鱼尤其鲜美。这就是杜子美所说的“半陂以南纯浸山”的地方，只可惜不能让岑参、王维和少陵先生这样的人带着酒来同游。又走四十里到祖庵，是元代王重阳的道场，那里有石刻的遗像和他的手书，书法也飞动奇崛。再走十里到楼观，据说是老子和关令尹喜传道的地方。山上有说经台，台在终南山腰，沿着松林间的石路曲折向上，最上面有个洞，可以容纳几十至上百人；不但西北没有这样的地方，简直不像在人间。再走二十里到盩厔，盩厔地形优胜、土地肥沃，与鄠县相当；长杨宫、五柞宫等旧日宫殿也都在它境内。再走七十里到武功，武功是古代邰国，是后稷旧日受封之地。《禹贡》所说的惇物山，以及秦岭、蓝关、子午谷等名胜，都可以在东南方向远望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又走了几里，车夫远远指着马嵬坡。因为天色将晚，不能前往，只问当地风俗传说。传说那里土都变成了粉末，并不是事实；我想起“哲妇倾城”的诗句，为之叹息了很久。又走七十里到干州，唐代称为奉天。从这里地势渐渐高而寒冷，已有边地的意味。出干州西北几里，经过干陵，这是武则天的葬处。遗留下来的石翁仲，散乱地倒卧在泥土、石块和草木之间，十分高大而且数量很多，由此可以想见当年盛况。然而行路的人谈到盗掘干陵，也大多边询问边感到羞惭；这实在可称为遗臭，哪里像昭陵毁坏的土石漫布九嵕山下，却仍有耿耿的光辉呢？从这里经过永寿县，到邠州。邠州本来称为豳，唐玄宗开元年间，因为防备岐州、周州的府兵，曾临幸此地；又因“豳”字与“幽”字相近，改成现在的名称，沿用至今。进入它的境内，陶土窑洞一个接一个，仿佛看见了公刘时代的人；传说中的凌阴室、履迹埤和各种狭窄小巷，仍然存在。向北望甘泉、林光等旧址，明亮的遗迹还没有消失。甘泉是黄帝祭祀上天的雍畤，也是万神会聚的明廷所在。向西走一百八十里到泾州。泾州因泾水得名，泾水紧靠城下山麓流过。《诗经·大雅》所说“密人不共，侵阮徂共”的地方，都在其境内；其中的“共”，就是当地人所称的共池。

译回中山在泾州城北约一里处，山下就是泾河的汭水。汭水从西边流来汇入泾河，经过城东南流数百里，向东到华阴，与渭水会合；而汭水的源头，则出自陇州城北的弦蒲薮，《诗经》所说的“芮鞫之”就是那里。关中山岭很多，水流也有几十条；最大的水是黄河，其次是泾水和渭水，旁边的几十条河流，则各自流入泾水、渭水。从泾州向西走一百四十里到平凉。平凉在春秋时叫朝那，汉代分置安定郡，所以又称安定。浑瑊的会盟坛在城西北五里处，如今只剩下名称。向西走约三十里到崆峒山，问道宫就在山中。地方志说黄帝曾在这座山向广成子问道，而山势仍然高耸接天，峰峦突兀，确实像仙人神灵的居所。再向西七十里，经过萧关。汉文帝时匈奴侵入萧关，烧毁回中宫，就是这个地方；但宫殿遗址已经荒芜得无法辨认。再走八十里到固原。固原就是《诗经》所说“薄伐玁狁，至于太原”的太原，本来属于侯服；但地近北方边境，气候高寒，八月中竟下了两场雪。秦文王在朝那湫诅咒楚国的地方也在这里，不过有两个：一个在州城以东二十里，一个在州城以西三十里。两处水面各方圆数十里，深不可测，传说有蛟龙藏在其中，人们不敢轻易接近。然而年代相隔越来越久，人们忘了它原来的名称，当地人只称作东西海子。西海子的水流经一百多里，经过隆德、静宁两地的界域，就是好水川。宋朝与西夏人大战的战场就在这里。向东可望见环庆、延安的边界相连。我又追忆韩琦、范仲淹的经营筹划和竭尽心力，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取得成效。难道自古以来豪杰功业的成就，也要借助上天的幸运和国家的气运吗？至于平凉东北一百六十里处，就是镇原县，是汉代王符的故乡。王符的才华足以用于治理天下，却受限于衰败的时代，宠臣幸臣堵塞了仕进之路，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读他的书，实在令人痛惜。金大定年间，州守种某曾在他的读书台旧址修建思潜亭，但亭子早已废毁，当地人也不知道了。我在那地方立了一块石碑，彰明表扬他的事迹。这些都是平凉东西北面的境域，大抵是为了防秋之役而巡视到的。后来夏天出巡按察凤翔，便从泾州向东南走一百多里到灵台。灵台这个名称虽然古老，却不是《诗经》歌咏的灵台，只因为周文王为西伯时征伐密须，曾经经过这里，后人神圣化此地，筑台作为纪念，于是名称沿用至今。古代的左丘明、晋代皇甫谧、隋代牛弘、唐代牛僧孺，确实都出生在这里；如今他们的祠墓、住宅和别墅仍然高高地保存着。又向东南走一百里到麟游县，县城南五里处有九成宫遗址，如今只保存着欧阳询书写的一块石碑，但碑上的字大多剥落，已经无法辨读。所谓十二层楼、阆苑西，如今只有翠色山峰和红色石阶还完好；古树枝干盘曲，半数没有枝叶，歪斜倒伏，山岩沟壑也失去了光彩。再向南走八十里到凤翔。凤翔是秦国的旧都。秦国虽然兴起于西戎，但有个叫非子的人，曾替周孝王在汧水、渭水之间牧马，马匹大量繁殖，于是周孝王封他为附庸，并赐给他一座城邑，使秦国承续嬴氏的祭祀。因此如今城中有秦穆公和三良的墓。我经过那里，便嘲笑秦穆公和三良之事的荒谬，同时又更加感慨《黄鸟》诗所表达的哀痛。登城远望，只见岐山和梁山镇守在东北，岍山与吴山横亘在西南，山河环绕，俨然是一座大都城。虽然其雄伟广大稍逊于长安，但声教礼乐几乎超过其他郡县。城东门外还有东湖，即使大旱也不会干涸；花木、水、竹的景致，泛舟饮酒的乐趣，并不逊于江南水乡。凌虚台、喜雨亭的遗址在湖的北角，如今却又变成荒烟野草，正如苏轼《台记》中所说。从凤翔向西走七十里是汧阳。汧阳在汉代属于隃麋县，耿况曾受封于此；又有唐代段太尉秀实的祠堂在汧阳，大概也是他的故乡。再向西七十里到陇州。吴山在陇州东南七十里，号称西镇；但按照《周礼·职方》的说法，它称为岳，就是李义山所说“吴岳晓光连翠巘”的吴岳。山岩高峻陡峭，林木秀美茂密，九座山峰分立，像竹笋一样刺向天空，而旧志只说有五峰；我实际数过，确实有九座，已经把这个说法刻在岩壁上。难道是上天命令巨灵来雕刻凿削，特意显示工巧和胜景，所以才形成这样吗？又向东南走一百多里到宝鸡。大散关在宝鸡西南几十里处，道路通往褒斜；宋朝曾与金人交战百余次才夺得它。石鼓山在县城南二十里，陈仓山距县城东南仅十多里。地方志记载，山上有一种形状像山鸡的石头，清晨在山头鸣叫，声音能传到几十里外，县名便因此而来。县城南十五里有盖门山，是进入蜀地的道路，栈道楼阁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修建的。县城东南八十里是磻溪，溪水流入渭水，旁边有一间石室，传说是姜太公躲避纣王的地方。苏轼任凤翔签书判官时曾夜游此处，诗中说“夜入磻溪如入硖，照人炬火落惊猿”，大概确实记录了当时的情景。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和凤女的台、元代真人丘处机的清凤台，都在县城东南六十里以外。至于张三丰庵，则在县城东三里处。地方志说，张三丰在洪武癸酉年秋七月念日，自称将要去世，留下颂词向乡人杨轨山等告别；他们便替他置办棺材入殓。等到下葬后打开棺材察看，张三丰却又复活了。后来他进入蜀地拜见蜀王，又进入武当山，有时游历襄阳、邓州一带。永乐年间，朝廷曾派使者寻找他，始终没有遇到，于是建宫等待他。我日后游览武当山时，亲眼见过明成祖写给张三丰的招请手书，因此这件事大概不是虚妄。宝鸡东南走几十里是岐山县，县城西北十五里是岐山，山中周公、召公、太公三座庙高高并立。岐山以南几里处，就是郿县；太白山耸立在它东边，和尚原、五丈原、斜谷关则分别耸立在西边。诵读“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诗句，不禁为之流泪。若向东南走五十里，则有横渠先生祠；祠堂北面二十里是郿坞，是汉代董卓储藏金帛、积存粮食、企图享有无穷富贵的地方。张载祠和董卓坞相距很近，但使人对他们的尊贵卑贱、喜爱厌恶竟产生如此悬殊的判断。既然如此，我们这些人的百年生命很快就会结束，难道还可以不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吗？再向东是扶风，属于汉代京畿辅郡之地；马援、傅毅、马融等人，都是当地享有声望的人。

译再向东就是醴泉、咸阳，虽然不是我所管辖的地方，但往来巡视防城时必定要经过。咸阳有阿房宫旧址，撩起车帷向四面望去，只见苍茫的云气和树木，稀疏的禾黍，缓缓流淌的泉水，弥漫在远近而已。又向北行，眺望周文王、周武王的陵墓。汉高祖长陵只剩下几座靠近道路的大土丘，环绕长陵的其他陵墓有上百座，一个个层叠散落，大多形状像屋子，像钟，像釜，像圆囷，像廪仓，像堆积物；不知道其中哪些是皇后、王、将军、丞相、公、侯的墓，只能徒然增加叹息。那些贪婪而昏昧的人，也可以由此醒悟反省了。以上这些，只是根据我亲自经过、亲眼见到的，以及世人熟知、史传典籍中记载而有明确证据的事来说的。至于没有亲自见过、偏僻隐秘而零散、世人不大听闻的事，总而言之，多得数不清。远道而来，身边没有什么可以带来赠送，便把这篇游记送给你，供你卧游。至于漂泊离散的心情、世故人情的深奥曲折，以及各地歌谣、风俗、习惯和嗜好的差异，如果都想逐一记载，那就必须砍伐南山的竹子来写了。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幸望你谅解。再次写信给献吉【徐祯卿】我在摄提格年仲春向南出行，走出齐、鲁的郊外，经过淮、沛的废墟，放眼望去都是平原，千里萧条。当时野鸡在田野鸣叫，麦苗长得油润茂盛；想到日月运行不息，又感受到《东山》诗中的叹息，虽然幽深细微的景物令人伤神，却还不足以振作心情、警醒思虑。后来道路转向东吴，我在旧都徘徊，惶惶不安，像孔子离开鲁国时那样。于是沿钱塘江而行，稍稍眺望会稽山，以湖山作为外郭，以江海作为护城河。往日神宫高阙、椒房绮榭的遗迹，有的还在鲁地高高耸立，有的却只留下仿佛丘陵的残迹。回头望着周王道，不能不为此兴起悲哀。又从旁边引入桐江的溪流，逆流往富春江边而去，难道只是因为仰慕遗风而思念那里的贤人吗？或许还可以在那里快乐地游赏，终此一生。又向西南行进，渡过縠水，登上常山，越过余干，沿弋阳而行。山谷、溪涧、沙洲和水渚之间，清澈如玉的水流，参差的水草，红绿相间的岩石，游鱼往来，白鸟栖息，都足以使精神明净、心情愉悦。横渡鄱阳湖，抬头仰望庐山，湖水波涛腾涌奔伏，喷薄而上，仿佛冲击日月；山峰则盘旋回绕而陡峭绝险，绵延连接天际。香炉峰、五老峰的形态，瀑布、青峡的景观，格外卓异奇诡；灵芝异草遍布山谷，金符玉册穷尽幽深玄妙，确实是直通赤霄的神仙都城，是老子的玄妙宫殿。又向西逆九江而上，向南眺望整个楚地。这里扼守着巴蜀的咽喉，占据吴楚的上游，是通向五岭的门户，也是连接雍州、梁州的要冲；这就是它的大势。至于以衡阳的山丘作镇，以武当山作标志，五座山峰森然高耸，三道山门凌空敞开，云霞绚丽如画，紫气在其中照耀；四季和早晚的变化、日月五星的运行，往往与人间有所不同。这里有黄金筑成的殿堂、白玉砌成的台阶，以琉璃铺地，以檀木、桂木为柱，形制可与天宫相比，气势压过海岳，都是眼睛罕见的景象，幽深美妙，难以言说。又有长江、汉水的波涛，沅水、湘水的流水，洞庭湖、云梦泽，千条万派汇合在一起，水道纵横贯穿其中，放眼望去浩瀚无边，连接天际，逼近海面。阳春到来，百草芬芳；凉风吹起，芦苇凋落；猿猴哀鸣，鸿雁成群；鱼龙忽隐忽现，阴晴相间。可以由此观察天地的变化，验证时序的盛衰。因此若论水产的丰富、木材的珍奇、舟楫的便利和打猎捕鱼的乐趣，九州之内没有超过这里的。然而当地民俗贫苦，重利而轻义，家家没有粮仓储粮，人与人之间没有彼此依靠的情谊；再加上杂居山地夷人，轻率躁动，容易生变，并不是能够长久安定治理的地方。这里的山川又包围连接四方要地，本来就是用兵的场所、争夺的地方。因此向东望樊口，就仰慕周瑜的雄才；向西看岘山，就感念羊祜的恩惠；再看荆门，就为刘备的功业感到悲痛；极目眺望中原，就为岳飞的忠诚而痛惜。山河依旧，人物却已不同，内心悲伤叹息，凄凉得泪流不止。唉，人的生死由命运决定，天下治乱由时势决定。命运有边际，而志向没有边际；时机有时可以遇到，人的生命却未必能赶上。这就是屈原流亡江夏、贾谊在长沙忧伤的原因。所幸贤能豪杰发愤努力，把自己的名字像磨刀石上的文字一样流传下去；读书人乐于讲道，以竹帛来彰明自己的志向。活人的事业，或许可以因此不朽。我自知没有卓越出众的才干，也缺少砥砺锋刃的实际能力；进取不能在天下扬眉吐气，退处又不能甘心隐居一隅。只能在江海之间放纵情怀，在天地之外坚持志向，打算搜求奇异、猎取秘要，咀嚼精华、吸纳灵气。于是效法山水土壤所蕴藏的精华，取法日月星辰的光辉来铺陈文章。姑且希望有司马迁那样的风度，差可接近虞卿那样的志向。这样看来，此次出行所说的游历，预先筹划这样的游览，难道是徒然的吗？只是您与我怀抱相同的心志，却遭逢时运乖违，美好的谋划不能实现，只能在空寂的树林中抱膝，在穷僻的境地寄托精神。虽然栖息榆树枝头也自有乐趣，但我当然知道大鹏的逍遥更为广大。所以姑且叙述其中的大略，权当面对面谈笑。眼下还有公文事务要处理，不能把想说的全都写尽。《滇云纪胜书》【顾养谦】您来信询问滇中的奇异胜景，可见您的兴致也很不浅。我从去年七月进入滇地，到现在没有一天安宁。因为其他道路缺少人手，常常把我代理派去，所以得以跟随两位御史巡行各县，颇为游历了一些胜景。大体说来，山峰、岩洞、湖海、林泉、寺院、楼观，多得数不过来。省城附近有滇海。滇海就是昆明池，在我的家乡看来不过是一座湖，却可以和八宝、射阳相匹敌。滇人把水汇聚的地方都称作“海”，不论大小；地势稍低而没有水的地方也称作“干海”，长满草的地方则称作“草海”。滇池西边是太华山，山上有太华寺，黔宁王的祠堂就在其中，富丽程度可以与京师西山的一处相当。楼名叫“一碧万顷”，面向滇海，以景致取胜，应该不逊于治平石湖。太华山北面约七里，就是所谓碧鸡山；山上有碧鸡关，是从省城向西通往威楚的要道。从太华山稍向西南走，沿山腰的鸟道约五里，便到罗汉寺。寺在绝壁下，壁上有一块石头像罗汉，倚靠悬崖，因此得名。寺中旧有南庵、北庵和玉皇阁，占据山势险绝之处；攀登危险的石级上去，共有九层，每层约十丈，往往都有殿宇和石栏可以休息。

译从玉皇阁下行到第六层，经过北庵。北庵已经废弃，如今改作弥勒殿；新建的三字匾额，是顾生所写。又在两根楹柱之间大书“白云深处”四字匾额。从弥勒殿取道，经过大殿，稍向西南登上几层，就是南庵。南庵是正德年间赵道人修道的地方。道人去世那天，安宁的张中丞出生；中丞出生时，他的父亲大概曾看见道人径直进入其家。听说中丞名叫张素，也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南边又有一道关隘和一座亭子，下面都临近滇海。若登上惠山绝顶眺望太湖，山的背面都是削立的峭壁；峭壁上就是所谓玉皇九层。玉皇阁以上已经不能攀登。上面有龙湫，住着一条黑龙；每当将要下雨时，云气便聚集在山顶，像炉烟直冲天空，整天也不散。当地人曾看见它往来，我也曾看见它有一次挂在滇海的云中。弥勒殿的上方，大概正对着龙湫。二月中旬，我偶然和华文一起游太华山，共游了两天，所以能够谈到其中的大概情形。第二天我们计划泛舟滇海，便借了沭氏的船，放船驶入湖心，又召集十多只渔船随行捕鱼。不久风势骤急，船无法前进；换乘渔船后仍然不能前进，只好任凭船只漂摇而返。滇海的水势并不可怕，只是风力很强，勉强可以和渡扬子江相比。至于花卉的盛美，这里是中原所没有的。滇池城中的山茶花，以沭氏西园为最好。西园有一座楼，名叫簇锦茶花，四面环簇着山茶花，共有几十棵，每棵高达三丈，花朵聚集在树顶，树木多得数以万计。紫色的、朱红色的、红色的、红白相间的，在阳光下映照得像锦缎；落花铺满地面，坐在上面仿佛坐在锦褥上，这是第一奇景。我曾在花开时登上簇锦楼饮酒，写下“十丈锦屏开绿野，两行红粉拥朱楼”的诗句。等到登上太华山，山茶花有几十棵排列在殿前，树更高，花更繁，各种颜色都可爱，西园的山茶便不能相比了。梨花到处都有，有的拥满山顶，有的排列在山脚，有的铺满山村，远望像波涛，像白雪。我从曲靖返回省城时，写过“乍疑洱海涛初起，忽忆苍山雪未消”的诗句。其他如海源洞、黑龙潭、进耳寺等处，各有各的长处；但我还没有全部游遍，不能凭空议论。各种花卉的胜景，大多是中原没有的，只是还没有见到玉兰花。从省城向东南走四十里，是呈贡县；再走八十里，是晋宁州，都在滇海东岸。行走其间，山光海色时有时无。又走九十里到江川县。县城没有城墙，四面山岭环列，一条水流环绕着向南流，南面的大湖叫江川海。江川海出产大头鱼，鱼头像鲢鱼一样大，鱼身却像鲤鱼；用白酒煮来吃，肥美程度不是槎头鳊所能相比的。从江川向南，沿山脚傍海走五里左右，到海门桥。桥横在两山之间，两山豁开，江川的水从中流过，再走几里便可到澂江海。澂江海比江川海更加深远、绵长而迷蒙。小船从江川到澂江有一百多里，但造船技术拙劣，船夫也不熟练；春夏又常有猛烈的西风，不能渡过。我已经命县官备船同行，同行的人害怕，最终没有成行。我私下想，这两个海可以称为联珠湖。从海门桥向南约七十里，到通海县。路程有一半沿山傍海而行，我曾作《喜见海》诗说：“滇南好行役，五月雨萧萧，不道千峰里，仍防一水遥，波喧石崖铺，山豁海门桥，忽动乘槎意，轻帆向泬寥。”通海县隔着一座大山，另有通海海。通海海也出产大头鱼，但稍小一些，味道也比不上江川海。在县城北面，南面则是秀山；这座山比其他山独秀，所以名为秀山。登秀山约三里，山路宽平曲折地向上，到山顶有一座寺。寺面向北，可以俯瞰太华山；从这里望海，也是奇观。从通海南行七十里到曲江驿，同时要翻越大岭，滇人称它为坡，十分险峻狭窄，走起来很不安稳。将要到曲江时，穿过一条石洞约半里，出来后又沿石岩下走三四里，然后下到平坦的沙滩。沙地平阔，可以延伸数里。轿夫大步行走，十分畅快。又有一条水在沙地中曲折流过，这就是所谓曲江。水涨时，所经过的沙地全都成为江面，需要用两艘船并列而渡，水深得无法测量。曲江以南七十里到临安府，道路稍微平坦开阔而且没有水患，人民富足，人文也兴盛，从省城以下算是第一。只是当地炎热，热度不亚于中原，在滇中看来简直像另一个天地。向南走两天，到达河下。河下更热，比福建、广东还热。那里有荔枝，四月成熟，成熟后便运到市场出售。临安出产海巴，非常便宜；临安也有荔枝，五月成熟，不过数量不多，也很便宜。颜色与福建、广东的没有不同，味道勉强可以和福建、广东最下等的相比。若是在福建、广东，我就不会吃它了；但各位却把它当作奇物，我也认为奇特。古今人的心情，哪里能拿来谈论真假呢？临安城东三十里叫岩洞。洞共有三个：一个叫万象洞，一个叫干洞，另一个也叫岩洞，三洞合称岩洞。洞内形状奇幻，千变万化，一时无法用语言命名描绘。读了您所写的金陵诸游记以及张公善卷诸记，大概可以想见这里的情景；日后应当另写一篇记。河下渡过河，称为交冈。武严威占据那里，自立为国；它的南面就是交趾。从临安返回，经过各处到江川，因为随行的人害怕乘船，便改走万山之间的道路，时时沿海而行，走一百二十里到澂江府。府城在平地上，四面万山合围，一条水流环绕田地，田土十分肥沃。它的南面就是澂江海。海中的鱼，大的像青鲤，小的像蜣螂，味道都很好。城东北各几里处，凤翔寺、华藏寺都很美。由澂江向西一百二十里，就到省城。当时我代理统领军队驻在临安，所经过的地方大致如此，不过这里只说了概况。从省城前往威楚，经过碧鸡关，走七十里到安宁州。州城正北约十里有温泉，泉水深到没过人的胸部，清澈透底，没有一点杂质；泉底都是碧色的石头，有些五彩斑斓，可以拾取。泉水涌出的地方有一块车轮般大的巨石，碧色可爱，相传是碧玉。

译有一座大屋覆盖着它，名叫官塘。塘面约半亩，碧玉就在水中，水面高出碧玉约一尺。洗浴的人常常浮坐在碧玉上，以此为快。我也曾乘兴浮在水中，坐在碧玉上洗浴了一会儿，起身后觉得身上的百病都消除了。至于所谓苍山洱海，还在西面的 大理。大理属于澜沧道，也就是华文所管辖的地方。距威楚要走四天，因为不属于我的辖区，不能前往。昨天华先生出行，而澜沧道又归我管辖，我也将要前往洱海、苍山一带游览，去领略那里的一些奇景。等另写游记再报告给您。大体说来，滇南四季都像春天，冬天不用穿棉衣，夏天可以穿夹衣。六月下雨时，夜里常常要拥着棉被；因此在山水之间游览，比其他地方更加和畅惬意。花木只有生长而没有凋杀，滋养深厚而气候湿热，所以时令与别处不同。您认为是这样吗？寄去买酒的钱，替我买些吴家的三白酒。读到这封信时，遇到胜景就为我痛饮一大杯，好好欣赏，好好欣赏！不能没有原由。荆诸位先生也不可不想念顾生。顾生每当登临游览而感到快意时，大概没有一次不想念你们两位的。《明文海》卷二百九。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十，余姚黄宗羲编。序一。《小四书序》【朱升】上章困敦年，我愚昧地前往紫阳书会，与朋友商量讨论，为齐生确定读书的次序。首先是《蛟峰类求》：凡是将要学习的，先急于完成传授；名物知识是小学教育的基础。其次是《勿斋字训》，其中讲性理、学问、天人之道和政治教化的根本。再次是陈先生的《历代类求》，使人了解古今朝代的大略。再其次是黄成性的《之学提要》，使人了解历代传承和事迹的详细情况。这四部书，都是四字成句，适合儿童学习；只要精熟并融会贯通，宇宙万事便都在胸中。然后按次序学习六经，归向孔孟之教，深入研究濂洛学派的学说。休息日便学习书写并考察《苍颉篇》《尔雅》等文字训诂之学，有余力则记诵名物、数字，吟诵诗文，希望能够入门而通达道理，次序井然，本末兼备，前后相互成就。读书不能没有注解，但注解如果与正文分离，学习的人不能根据文意把两者联系起来，那么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增加疑惑。因此我对各部经书常常作旁注，使学习的人只读正文、浏览旁注，读过一遍就明白，不必受繁复劳苦。如今这部《小四书》，语言简约而包含的事理很多，所以只有旁注还不够，又在栏上作表注，使教师有所依据，也使学习的人容易记忆；这就是我的一点深意。稿本完成后，在斋会刻印，题名为《小四书》，用来区别于晦庵的《四书》。《刑统赋解序》【朱升】魏文侯以李悝为老师。李悝的《法经》有六篇：盗法、贼法、囚法、捕法、杂法、具法。卫鞅接受了它，用来辅佐秦国，改“法”为“律”。汉相萧何增加户、兴、厩三篇，成为九章律。叔孙通又补充其中没有涉及的内容，增为十八篇。汉武帝制定了有关现任官员、监临官和部门主管的法律。魏国命陈群等人在汉制基础上增删，定为十八篇。晋国命贾充等人在汉、魏法律基础上增删，定为二十篇。南北朝两代沿革不一。唐朝沿用隋制，命房玄龄等斟酌增损，制定为十二篇。高宗永徽年间，长孙无忌等又增加疏义，第一篇称为名例。魏国沿用汉代旧制，把律改称刑名，列为第一篇。晋代贾充等人在刑名中分出法、例、律三部分，宋、齐、梁以及后魏都沿袭这一制度。北齐把刑名、法例合为名例，后周又改称刑名，隋朝沿用北齐制度，重新称为名例，唐朝沿用。第二篇是卫禁。秦、汉和魏代还没有这个名称。贾充等斟酌汉、魏法律，依据具体事务增删，创制了这一篇，称为宫禁律。宋至北齐把相关内容附入关禁律，改名为禁卫；隋开皇年间改为卫禁，唐朝沿用。第三篇是职制。职制篇起源于晋代，当时名为违制律；隋开皇年间改称职制，唐朝沿用。第四篇是户婚。汉朝承袭魏、秦制度，创设户律；北齐把婚姻事务附入其中，称为婚户律；隋朝因把户籍置于婚姻之前，改称户婚，唐朝沿用。第五篇是厩库。汉代九章律创设厩事；晋代把牧养事务合并进去，称为厩牧律；隋开皇年间又把仓库事务附入，改称厩库，唐朝沿用。第六篇是擅兴。汉制有兴律，魏代把擅自兴作的事务附入其中，称为擅兴。第七篇是贼盗。李悝《法经》有贼法、盗法，从秦、汉直到后魏都称为盗律、贼律；北齐合为贼盗律，隋、唐沿用。第八篇是斗讼。秦代至晋代还没有这个名称；后魏把前魏的系讯律分出斗律，到了北齐又把诉讼事务附入，称为斗讼律，后世沿用。第九篇是诈伪。魏代从贼盗律中分出此篇，历代沿用。第十篇是杂律。李悝《法经》有杂法，后世沿袭为杂律。第十一篇是捕亡。李悝《法经》有捕法，后魏改称捕亡，直到唐代沿用。第十二篇是断狱。起源于曹魏，从李悝《法经》的囚法中分出此篇，后世沿用。以上就是唐律十二篇。周世宗时，下诏详细修订，称为《大周刑统》，共二十二卷。宋太祖朝，窦仪等修订《刑统》，增为三十卷。当时，律学博士傅林取其中的纲要，撰写了《刑统赋》。后世注解这篇赋的虽然很多，但有的繁琐，有的简略，难免疏漏错误。如今重新校订确定。至元三年，岁在丁丑，二月上旬，新安朱升题。《墨庄率意录序》【朱升】墨庄主人朱升平日拜师、交友、读书、听人谈论，下至里巷山野中的樵夫、渔夫、妇女，只要一句话、一件事对人有补益的，没有不谨慎接受并广泛采录的。后来又担心积累得太多、时间太久，聪明衰退后会忘记，于是便动笔记录。记录时，不先起草，不挑选辞藻，不以经书先于史书，也不把诸子置于儒家之外或把儒家置于诸子之内。听自尊贵的人，不敢掠取他的说法；听自卑贱的人，也不敢隐去他的姓名。不追求简洁古雅，以后还可以删削；不嫌内容烦琐细碎，以后还可以考查。因此把这部记录命名为《率意是录》。下至烹调食物、工艺技巧等琐碎末节，是高人所不屑观看的；上至道德性命等学说的余绪，是俗人所不能参与的。比我低下的人，我既不敢把他们列入此书；比我高明的人，又不会屑于做这些事。那么这部记录，只不过是任凭我的心意来写罢了。虽然如此，了解我的心意的人会认为它可以防备遗忘，不了解的人会说这是腐儒的浅陋之见，是人人都会共同摒弃的东西。至治二年，岁次壬戌，三月十五日序。《类选五言小诗序》【朱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