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一余姚黄宗羲编传十五

译《明文海》卷四百一，余姚黄宗羲编，传十五 忠烈 孙百融【方孝孺】孙炎，字百融，是金陵句容人。身高六尺有余，脸黑得像铁，一只脚偏跛。他辩才横溢，说话如云涌，没人能抵挡他的口才。他能写歌诗。元至正年间，丁复、夏煜以诗出名，孙炎往来于二人之间，日夜相互切磋，诗才日益精进。每当构思诗文，纸上便辞采灿烂，震动一时。他素来喜爱饮酒，曾与夏煜对饮，务求写出奇句争胜。每得到一句爽利的好诗，便拍案大叫，丢下佩剑起舞，喧声震动四邻。他结交的都是天下英俊，也以经世济民自负，气概豪迈、才力雄健，常常轻视只会讲章句的儒生。众人常自我夸耀说：‘孙炎是堂堂男子，难道会死在蒿草之下吗？’适逢江淮大乱，今天的皇帝渡江而来。金陵人听说孙炎的名声，召见他，同他谈了上千百句话。孙炎大意陈说元朝国运将尽，劝皇帝招揽贤士以成就大业，义理明白，言辞正直。皇帝非常高兴，征召他为江南行中书省掾。每次询问大事，孙炎都慷慨激切，所谋划的多合皇帝心意，皇帝更加赞赏看重，认为他可以任用。皇帝亲征浙东，孙炎随军出行，因功升任同知池州府，不久升任华阳府知府。己亥年十一月，升任行省都事。这年十二月，明军攻克处州，选择守臣时，众人都认为处州处在山泽之间，盗贼盘结不解，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皇帝既然认为孙炎有才，便任命他为处州总制，钱粮、军队、马匹的簿籍全都交给他掌管，不要求中途报告；甚至把尚未署名的敕牒也交给他，听任他自行征辟任用官员。孙炎骑一匹马进入处州。当时处州城外七里以内全是贼人的巢穴，獠族酋长黯蛮狼嗥虎踞，不接受官府约束。孙炎到后坐在军府，召集城中百姓排列在台阶下，告谕他们说：‘元朝不能得到上天保佑，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如今天下分裂成七八块，但我看各方的志向，都没有把百姓的生计放在心上。能够取得天下的必定是我们的主上。直到今天你们百姓仍抗拒教化，不知道朝廷的心意，糊涂的人甚至还在沟中拿着兵器嬉闹，自取诛灭。主上不忍心对你们用兵，所以命我当面晓谕百姓，是要安定你们，并不是要威吓你们。你们仔细想一想，安顺服从教化，就有后来的福分；否则我恐怕你们全都会成为被杀戮的百姓。’百姓叩头拜谢，发誓不敢有二心，并转告乡里说孙使君不可轻慢戏弄。孙炎又下文书给属县，遍加晓谕，几个月后全都化为良民。孙炎又挑选其中勇壮健捷的人训练成兵将，教导操练；选择众人所服的人担任首领。有盗寇就率领他们抵御，没有战事就遣散回乡务农。听到有小规模警报，只要发出一张符牒，他们立即到达军门，没有人敢暗中作奸。强宗大族素来骄横跋扈，全都像敬畏神明一样害怕他，不敢出声说话；即使在百里内外，也都屏息缩气、收敛胆气，百姓因此得以安宁。人人都说：‘愿意让孙使君治理我们的郡。’当时有才干的秀民，见战争胜负尚未分晓，都隐藏在山谷中，不肯出来。孙炎为此忧虑，设法招来一两个人，询问有才之士，记下他们的姓名，写信派使者招致他们。故中丞刘基、章溢，知府叶深，都受到隐士推举。刘基名声最大，也豪侠任性，和孙炎相似，自认为不应受别人任用。使者往返两次，他仍不肯出山，便把一柄宝剑送给孙炎。孙炎作诗说：‘这把剑本应献给天子，用来斩杀不顺从命令的人。我作为人臣尚且没有被任用，怎能私自接受？现将它封还。’又起草数千字，陈说天命，用以晓谕刘基。文章写得非常优美，刘基没有回答，只迟疑着出来相见，设酒与他共饮，议论古今成败之事，像峡谷倾泻、江流滚滚，连续不断，几乎没有枝蔓重复。刘基于是深深钦佩叹服，说：‘我自以为胜过您，看您议论到如此地步，我还有什么可企望的呢？’孙炎于是把刘基送到京师。皇帝当时正在征伐，没有给孙炎一兵一卒。壬寅年二月，贼将李某、贺某反叛袭击孙炎，孙炎被擒，囚禁在空屋中，排列士卒看守，并胁迫他。孙炎始终认为自己活着能够有所作为；至于任用贺某，他知道这并非贺某的本心，只怕留下后患。贼人拿煮熟的雁和一斗酒给孙炎吃，说：‘用这些同您诀别。’孙炎拔剑割下雁肉，举起酒杯说：‘唉，我竟然落入鼠辈的陷阱罢了；即使死了，连猪狗也不会吃你们的东西。’贼人拿刀看着孙炎，他仍从容饮酒。贼人呵斥他脱衣，孙炎骂道：‘这是紫绮衣，是主上赏赐的，我应当穿着它死，不许脱！’说完拉过枕头躺下。贼人不忍立即下手，等他睡着后才杀害他。当时是某日，享年四十岁。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悲叹哀悼，于某年某月某日将他葬在某山。甲辰年追赠征事郎。洪武元年，皇帝即皇帝位，想到宣劳的功臣，怜悯孙炎为义而死，追封为丹阳县男。他的妻子某氏被贼人擒获，坚贞不屈而死。后代有某氏之子一人、某女一人。孙炎侍奉双亲孝顺，和人交往时无论平时还是危急都可依靠；遇到贫困的人，就解下衣服、推让食物来周济他们。他所著有诗若干卷，他的弟子蒋敬编次流传于世，以使他的名声不朽。介某请我作传，方某说：‘我十一二岁时，先父在济宁任职，曾说孙炎有诗十多卷，都豪放纵逸而令人喜爱。后来看到《却宝剑篇》，更加惊奇于他的文辞。但孙炎已经死去很久了；孙炎意气刚强，听他说话，便知道他是伟岸的大丈夫，所以最终因气节而死。’ 孟子论说学习，必定说‘善于养气’；养气大概就是有这样的作用吧。胡应炎【高启】胡应炎，字焕卿，是常州晋陵人，宋代枢密副使胡宿的第八世孙。他的父亲胡聪，任淮南节度计议官。咸淳年间，胡应炎考中进士，授任溧水尉，没有赴任。元丞相巴延南征，军队驻扎在常州境内；知府王洙逃走，朝廷任命姚訚掌管知府事务，又命将军王安节、都统刘师勇率兵共同守城。姚訚等人到达后，在常州见到胡应炎，高兴地说：‘您就是我的剧孟！有了您，敌人就不值得担忧了。’于是署任他为节度判官。胡应炎回家告诉父亲胡聪、兄长应发和弟弟应登：‘我们家世代蒙受国恩，如今战事已经逼近郊外，王室将要危急，这是我建立功业的时候。父亲和兄弟应当奉母亲出城避难，我本人已经把身心许给国家，不能再只顾家庭了。’胡聪、应发一同说：‘我们虽然是父子兄弟，但对于国家来说都是臣子；谋求报国之义，彼此都一样，怎么能遇到危难便独自逃免呢？’于是命应登侍奉母亲，带领家中妇女儿童出城，并嘱咐说：‘好好避难，以保存我这一宗族；如果不幸城池陷落，我一定以死殉国，现在就同你诀别了。’接到姚訚的命令后，胡应炎选取百姓中强壮勇敢的三千人，亲自率领他们登城，并向姚訚谋划说：‘我们州是京师的北门，不可失守。’

译然而城墙破坏，护城壕沟狭窄，士兵都是临时征集的市民，不是平时抚慰训练过的人；北方军队锐利而且人数众多，乘胜远道而来，锋芒不可抵挡，恐怕不容易同他们交战。应该在城墙旁设置木栅，增加调运粮食、修缮器械，为防守作准备。姚訚认为他说得对。起初王洙逃走时，他的门客王虎臣盗取郡印，自称知府，前往巴延军门献上郡印。巴延不知道其中有诈，命他回去守常州，又派兵跟随他一同前往。等到城中姚訚等人已经先到，王虎臣不能入城，反而把百姓反叛的情况报告给巴延。巴延大怒，命元帅索多率步骑二十余万包围常州。胡应炎和王安节、刘师勇分守城门出战，多次取得大胜，杀死敌方将校很多；战功上报后，胡应炎升任直秘阁。包围持续很久，元军损伤疲敝，索多请求增援，巴延便调来西域各部的军队，攻城包围更加紧急，粮饷和援兵全都断绝。索多认为木栅坚固，无法攻破，便掳掠近郊，得到一个妇人，剖取乳房煎炼成油，浇在木栅上，发射火箭，火势炽烈，木栅被烧毁；又搬运投石机，把城楼和女墙全都击毁。城中粮食吃尽，索多侦察得知，派使者呼喊胡应炎，劝说他出兵投降。胡应炎辱骂使者，又剪下一缕纸放在碗中，做成汤饼的样子，用筷子挑起给他看，说：‘我的食物非常充足；如果想得到这座城，还需要一座金山那么长的时间。’ ‘金山长’是俗语，意思是没有期限。索多听后说：‘能够攻破这座城的，是金山长老。’世人把寺院主持的僧人称作长老，所以这样说。于是他立即催促把金山的僧人召到军中，询问攻城的办法。僧人并不知道，于是想出计策，绕城查看，说：‘这座城像乌龟的形状，东南是头，西北是尾。攻打尾部，头部便更加收缩；按照攻城的方法，应当攻打头部。’索多听从了他，城于是陷落。刘师勇逃走，姚訚、王安节死于此战。胡应炎率领民兵巷战，战至孔子庙前，众人溃散，他仍亲手杀了数人，力竭后被擒。索多责问他说：‘你就是先前杀死我许多将校的那个人吗？’胡应炎说：‘我想杀的是你，哪里只是你的将校？只恨我的力气不够罢了。’索多大怒，把他腰斩。当时他二十七岁。元兵入城后屠杀全城，胡聪和胡应炎都被杀；百姓藏在沟中，只有几个人得以逃生。我小时候常听父老讲元兵攻取常州的事情，讲得非常详细。等我长大后查看史书，发现许多事都没有记载，难道是搜集史料有所遗漏造成的吗？还是著作者有所忌讳而没有记录呢？或者这些事大多荒诞不实，原本全不存在，只是好事者编造的说法吗？这些都无法知道，我常常暗自遗憾。近来遇到胡黼在江上，他偶尔对我讲起祖先胡应炎死守节义的始末，与我过去听到的完全相同，这就足以作为证据了。像王虎臣那样奸诈，索多那样残酷，以及那个僧人胡乱说话而侥幸猜中战事，虽然事情细小，也不可以让它湮没；何况胡应炎的忠贞刚烈，竟然如此坚定呢？因此我摘录这些话，写成《胡应炎传》，用来补充史官记载的缺漏。姚善【史明古】姚善，是湖广安陆州人，字克一。建文初年，任苏州知府。苏州经历了元末奢侈放纵的后果，豪强大族的田宅、车舆、服饰大多超过制度规定。高皇帝制定法令整治，诛杀株连，场面狼藉。喧哗者因此抓住这些事情的把柄，巧诈之事蜂起，苏州被称为难以治理。姚善明达治政之体，周密了解人情；执法严厉却不苛刻，宽容却不松弛，坚持原则却不拘泥，简明却不遗漏，事务繁多却不烦扰百姓。他又多次请郡中的名士钱芹、王宾、韩奕等人来，询问吏治的得失、民生的安危、风俗教化的淳厚或浇薄，以此决定因袭或改革。因此官吏百姓都顾念并崇尚廉耻，喜好善行，趋向义理，不再作恶；无论大小都安居乐业，风俗转为良善。郡中大治，被称为天下第一。钱芹最初听说姚善任职，便对使者说：‘明公是郡守，钱芹能够见到他确实是幸运；然而我害怕，不敢贸然前往。明公如果真能实行礼贤下士的风气，请等到每月初一我到学宫时，暂且停留片刻，我将前往拜见。’使者回去复命，姚善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的前一天，钱芹沐浴更衣，傍晚到了学宫，坐在那里等待天明。姚善须臾便到，接见了他。姚善曾让属吏给钱芹送禄米，属吏却误送到俞贞木家。俞贞木前往拜见姚善，说：‘我私下听说钱芹已经断粮很久了，明公这次的赏赐，应当把它归还给他。’ 俞贞木自量不应冒领这种赏赐，特来辞谢。姚善知道属吏送错了，立即说：‘这是乡试时想馈赠给钱先生的东西，正要借您的关系作介绍，姑且借您的手转送罢了。您不必推辞，钱先生另有馈赠。’王宾家住在陋巷，没有妻子儿女和奴仆，只有他和母亲居住。姚善每次要拜访王宾，总是舍弃车舆，屏退随从，步行到门前，用手敲三下门，问：‘什么人？’便回答说：‘姚善。’等王宾前来回拜，姚善总是在府门外投递名帖，行两拜礼后便退去。姚善后来知道后，亲自追赶挽留王宾。王宾辞谢说：‘不是公务，我不敢进入。’韩奕隐居行医，听说姚善要来拜访，便躲到上方山。姚善追到上方山，韩奕又乘小船进入太湖。姚善叹息说：‘韩先生所说的，真是名声可以听到，而本人却不能见到。’后来又多次因王宾前往邀请，才得以见到韩奕。文皇帝起兵南伐，紧急搜捕太常卿黄子澄等人。南朝于是把黄子澄藏在姚善处。北兵日益深入，姚善起兵抵抗。诏令姚善兼任苏州、松江、嘉兴、常州、镇江五郡的兵马总管。还没有来得及交战，就被部下许千户等人捆绑起来，又把黄子澄一同捆绑献给文帝，二人都被剐杀，并诛灭九族。后来有个叫沈鲁的人作诗凭吊他们：‘仓促之间率五郡兵马勤王，南风无力，北风呼鸣。清白忠心独自把持巴湖之月，污秽的史书何曾说起杲卿。’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同时有个叫王观的人，是池州人。洪武初年，因为许观在廷试中名列第一，后来改名为王观。建文年间，任安庆知府，加侍中之职，率勤王军驻扎在江边。文帝渡江时，他知道大势已去，便穿着红袍投江自沉，以死殉节。文帝即位后，下诏诛灭他的家族，把王观的妻子赏给象奴。走到大中桥，王观妻子停在桥上，从怀中拿出钞票交给象奴，骗他说要买饼食喂怀中的幼女；等象奴离开后，她急忙抱着女儿投进桥下水中。又有周是脩，是泰和人，任衡州纪善，参与翰林院编修。文帝进入南京当天，周是脩走进应天府学文庙，自缢而死。这天，中书舍人聂同文因为奔走迎接新天子，天气炎热而赶路过急，死在途中。聂同文是临川人，他的儿子大年以诗闻名。钟恭愍公【程楷】

译钟恭愍名同，字世京，是吉州永丰人，翰林修撰钟复之子。钟复因文学和气节压倒同时代的人，居住在京师时，同刘忠愍宅第相连。刘忠愍因进谏而死，钟复因为母亲年老没有参与此事。钟同在家庭中熟知父亲所持的正论。钟复去世后，他更加刻苦学习。经过庐陵忠节祠，回来后在座右铭上写道：‘活着不能考中进士，死后不能进入忠节祠，难道是大丈夫吗？’景泰庚午年考中乡试，辛未年考中进士，壬申年授任遗州道监察御史。御史台评论他的风采，他正直敢言。当时天下多事，凡是重大谋划，他总敢于发言。景皇帝已经过了监国时期，夺嫡计划尚未建立便去世；宪宗从潜邸出宫，幸而侍从拟定了继承安排，必定有所等待。恭愍说：‘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我固然不敢沉默；然而也不能轻率发言而没有补益。’甲戌年阴云积聚、天色昏暗超过一天，朝廷求直言。五月四日，恰好窥察到敌情难以预测，于是上章先说：父亲拥有天下，本来应当传给儿子；然而太子去世，便知道天命另有所在。如今皇储尚未建立，国家根本无所依托，加上敌情警报和天象变异，朝廷内外人心汹汹，实在不可不加以考虑。太上皇过去对皇上友爱周到；如今皇上是太上皇的儿子，也是兄弟的儿子，即侄子。皇上天资厚重，没有越轨之举，确实可以把宗庙社稷托付给他。希望陛下扩大天地般的气量，敦厚友爱兄弟的仁德，选择日期举行礼仪，恢复他的储位；仍选拔正直敢谏的儒臣，每天侍奉讲读，使圣学日益光明，从而延续祖宗无穷的福泽，天下幸甚。臣钟同冒死斗胆进言。’皇帝不高兴，但重视天象变异，仍下优诏答复说，他所说的道理，深有忧国爱君之心；然而事情有难有易，交给众官商议。几天后，礼部郎中章纶接着以恢复储位上言。皇帝下诏审讯，牵连的言辞也涉及钟同，一并交付锦衣卫狱，命令严密监候，备受窘辱。第二年八月，南京大理少卿廖庄也曾先议及储位之事，此时因考核政绩入朝，极力痛惜钟同的言论，因而遭受杖责。左右说：‘都是钟同倡导此论，至和曾说过两三次，钟同才是罪首。’于是立即加以重杖，投入狱中；杖打至一百下，身体腐烂肿胀，过了六天死在狱中。当时是八月二十三日【史书作十七日】，享年三十二岁，尸体葬在狱中土内。丁丑年英宗复辟，国子生叶华、朱圭为他说话，追赠大理寺左寺丞，录用长子钟启为国子生。己卯年找到尸体，诏令赐给衣物棺木，派驿使运回安葬。不久授钟启为咸宁令，因病免职。成化癸卯年，他的妻子罗氏再次为此请求，宪宗特命录用他的次子钟越为通政司知事，每月给罗氏米一石。丁未年，钟越因请求改定父亲的谥名，于是获得谥号。谥号为恭愍，使他得以列入忠节祠受祭。评论说：景皇帝年纪正盛，改立太子，太子去世也没有多久，便有人议论恢复储位，这不是预先所能料到的，但也是人情。恭愍难道不知道吗？忠义激发而出，死并不可怕；天理人心，不可能一天就泯灭。他身死之后，义名反而更加显扬。后来英宗复辟，一时之间忠臣尽力效命，难道不是受到激励吗？难道宁可忍死，也要建立功业吗？恭愍之死，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当他还在学校时，空地上特意长出一株红葵，形状格外奇异。安葬以后，坟上的树上有乌鹊筑巢，生下四只白雏。在他上书纳谏时，马奔驰出马沟，伏地不肯离去，他愤怒地说：‘死了还要使用我的马，这是为什么？’马仍然来回徘徊四次才离开。过了三天，马死在马厩中。唉！葵花捧持的异象用来开启祥瑞，白色雏鹊降生的奇异用来彰显他的刚烈；至于马作为主人的坐骑，难道也因感动于臣子为君主而死吗？静学先生【黄绾】先生姓王，名元彩，字叔英，号静学，是黄岩人。他幼年丧父，随母亲改嫁陈氏，所以也称陈氏。居住在亭岭，今属太平。洪武年间，任仙居教谕，升任汉阳知县。革除年间，因推荐升任翰林修撰，同方孝孺先后被召入朝。有人说方孝孺向皇帝推荐他，献上治理资政的八条策略：一是致力于学问，二是谨慎辨别好恶，三是分辨邪正，四是接受谏诤，五是审察人才是否合用，六是慎重刑罚和赏赐，七是明辨利害，八是确定法制。又说：太祖皇帝清除奸邪、剔除污秽，压制铲除强横梗塞之徒，就像医生去除疾病、农夫除去杂草；急于去病，可能伤害人的肌肤，严厉除草，可能损伤庄稼。肌肤上的疾病去除后，应当调理人的血气；庄稼的杂草除去后，应当培育它的根苗。又论述实行限田法。起初他在汉阳，听说方孝孺被召入朝，便写信给他说：‘张良对于高帝，是观察事情可以实行才进言，所以高帝任用他时，能够得到他的好处。即使亲近如樊哙、吕后，信任如韩信，任用如萧何，也不能从中离间他们，这是张良能够施展自己才干的缘故。贾谊对于文帝，文帝没有明察却轻易进言，而且说得过分，所以绛侯、灌婴一类人能够找到他的短处，这是贾谊不能施展自己才干的缘故。’入朝后，他同方孝孺约定，共同辅佐身历三代的皇帝。不久，太宗皇帝继承帝位，先生正学为此而死。先生在广德招募士兵，准备进兵，遇到尚书齐泰，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于是退居祠山馆，作《绝命辞》说：“曾听说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巅，周朝的粮食难道不好吗？只是他们所见的道理确实偏执。”又在案上写道：“我活得已经够久了，惭愧的是对当时没有什么补益；死去也不过徒然，但愿不至于使后世惭愧。”他把辞文包在金子里，放进道士的棺材中。夜里，他沐浴后戴好冠帽，经过庭院中的柏树。月亮出来了，狗也叫起来。差役打开门查看，先生已经死了。道士用自己的棺材收殓他，把他葬在横山。道士姓盛，名希年，是黄岩人。差役把这件事上报，先生的妻子某氏被捕，死在狱中；两个女儿投井而死。我听父老说：“杨文贞公杨士奇还未做官时，曾在汉阳乡村主持教学。先行部偶然到那里，听见读书声，说：‘兵乱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于是进入他的私塾查看，文贞避开了。先行部看见案上的诗文，题写道：‘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于是邀请并推荐他。后来读到文贞的其他文章，说：‘我一向与先生相知，详细考察后，任用并落实了他的推荐。’他又写信给别人说：‘昨天得到王大尹的文章，读来论理非常精妙，而且有法度，越读越有意味，在羁旅之中能遇到它，是多么幸运啊！’

译《东里小传》又说：“文贞年轻时游历湖湘，汉阳府学聘请他担任训导，他没有接受。那么乡老所传说的事，以及信中所说的事，都是在汉阳时发生的；府学的聘任，大概也是这样。先生把他推荐到朝廷后，他入朝做官，又推荐了先生。又说：‘乡里有个叫张玑的人，曾经拜访过他的门下。正统年间，他以岁贡身份成为国子生。’文贞询问他的后代，乡吏把他带来相见，待他非常优厚。后来他做了定州、琢州同知。先生有个幼子，名叫某，因罪谪戍大同；张玑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文贞。文贞拿一百金给乡人孟范，让他寻访，终于找到了他。又拿若干金赠给州教谕某人，让他教育这个孩子。过了很久仍没有成效，便把孩子送回文贞那里。文贞又增加若干金，再让他去教育，最终还是没有成效。文贞抱着孩子痛哭，拿若干金给孟范，把他遣走，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孟范后来也做了治中，据说也是文贞推荐的。先生的弟弟元默改名换姓，藏在京城的商旅之中。乡里有个叫金宽的人认出了他，告知太宗，官府将他捕获斩杀，并把尸体剉碎。先生所著有《静学集》，流传于世。” 评论说：先生与正学，正当国家兴盛之时，都怀有经世治国的志向，最终却都没有成功，以身殉义而死。等到太孙聪明好古，笃信儒术，立志想依照《周官》治理国家，最终却失掉天下，逃亡而死。这果真是天命如此吗？还是人事造成的呢？我因此更加感慨君臣相遇之难，也更加相信祖宗法度不可以轻易议论改变。读先生写给正学的信，我为此反复读了三遍，流泪很久。唉！他的见识和谋虑真是深远啊。杨忠愍公【王樵】杨忠愍公名叫杨继盛，字仲芳。他的祖先是口外小兴州人。小兴州常在明朝开国之初遭受战事，有个叫伯源的人奉诏迁入内地，成为保定容城人。到第六代有个叫富的人，生下公时，公刚满八岁。富让他放牛，经过乡里的私塾时，看见同乡孩子在读书，心里羡慕，便请求哥哥让他去读书。哥哥说：‘你年幼，还不能去。’公说：‘年幼能够放牛，难道就不能读书吗？’哥哥对这句话感到惊异，把它告诉父亲，父亲便同意了。他每天接受数百字的学习，读四五遍就能背诵。十八岁时补为县学弟子员。过了二十岁，在县里的僧舍读书，常常读到半夜也不睡觉；灯油烧尽后，就在黑暗中坐着思考。天气寒冷没有夹衣，便起身绕屋行走，直到小腿以上稍微暖和，才回来继续读书。嘉靖庚子年中乡贡士，丁未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向关西韩邦奇公学习乐律。庚戌年秋，[阙]侵犯[阙]京师。第二年，公升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适逢朝廷议论马市，公上疏论说不可实行。大意说：所谓马市，不过是讲和的另一个名称。[阙]践踏我们的陵寝，残杀我们的百姓，敌人的贪心没有满足，绝不是进行一次大的惩罚就能终止的，即使使他们终身遭受创伤，也不足以雪耻。先前下诏北伐时，天下听闻消息，受到鼓舞，争相拼死效力；朝廷却一旦忘记耻辱，屈己求和，先号召天下，最后却以和议收场，豪杰之士谁不离心？这是第一不可。况且边镇长期习惯苟且偷安，自从[阙]变之后，才改变面貌、改变态度；一听到和议的说法，就会放松戒备，像过去一样放纵自己。不仅积弊永远没有起色，潜在的忧患还将不可预测。这是第二不可。过去边臣私下与[阙]往来，官吏还可以依法处置；如今一旦开放互市，[阙]之限制被突破，[阙]之门户被打开，将来勾结生事、挑起争端，官吏就无法追究。这是第三不可。中国山川险易、兵力虚实都将被他们熟悉，他们在市场上使用间谍，不必派遣奸细就可以获得情报。这是第四不可。又陈述开放市场的三件事：一是要让敌方部长俺答的爱子入朝做人质；二是要把被掠夺的人口全部归还；三是另一个部落入侵时，都必须由俺答担保。奏疏上呈后，世宗皇帝连续阅读三遍，说：‘杨继盛的话是对的。’于是交给八位大臣议论。这八人是内阁大学士严嵩、李本，礼部尚书徐阶，兵部尚书赵锦，侍郎张时彻、聂豹，成国公朱希忠，咸宁侯仇鸾。仇鸾过去镇守大同，一向与[阙]往来，实际上暗中支持这项谋划。他在皇帝面前迷惑视听，于是皇帝把公下到诏狱，贬为陕西狄道县典史。当时被贬的官员往往受到上级优待，多数人只求保持清高而不办事；公却主动请求向长官承办事务，于是上级最终把事情都交给他办理，件件都办成了，空闲时便与 各位生员讲学。狄道有许多西番和色目人，学习番文经典。公挑选两个人在圆通寺教读，用儒家书籍教育他们；番、汉两族读书的有一百多人，因此知道向学求进的有三十多人。边地百姓以织褐为生，却苦于官府收购。适逢有人自称巡按派来收购褐布，公把这个人拘捕交给属吏，于是官府收购褐布的事情就停止了。后来升任山东诸城知县，又任南京户部云南司主事、刑部湖广司员外郎，调任兵部武选司。此时仇鸾败亡，严嵩掌权，公上书说：‘如今外面的贼寇，最急的是俺答；里面的贼寇，最严重的是严嵩。贼寇有内外之分，攻击应有先后；从来没有不先除掉内贼而能够消灭外贼的。因此臣认为，诛灭严嵩应当先于讨伐敌人。去年春天，雷声久久不响，占卜说是大臣专权。那么大臣专权，有谁比严嵩更严重？又在冬天，太阳下面出现红色，占卜说是下面有叛臣。凡内心不在君主一边而背叛君主的人，都是叛臣；那么有谁比严嵩更严重？臣冒昧把严嵩专权叛君的十大罪状陈述给陛下。’我太祖高皇帝废除中书省丞相，设置五府六部，分掌大政，并把这件事载入《祖训》说：‘以后子孙做皇帝时，一概不许设置丞相。臣下如果敢奏请设置丞相，文武群臣应立即弹劾，犯人处以凌迟，全家处死。严嵩身在内阁，挟持陛下的权力，侵犯各部门的事务，凡府、部、堂、司都承受他的影响。内外官员出入，无不先到内阁的值房和禁地，后来又到他的私宅，早晚门前像集市一样；车轿马匹挤满街巷，甚至无法通行，京城人都说‘这是到相府去’。后来连士大夫都称他为‘宰相’，严嵩自己也把宰相自居了。吏部尚书是百官之首，不是他的心腹就不用；升降人才，必须先向他请示然后才能上奏。严嵩把吏部看作自己的属官，吏部尚且如此，何况其他部门？所以严嵩虽没有丞相的名义，却暗中掌握了丞相的实际权力，使天下只知道有严嵩而不知道有陛下。这是他破坏祖宗既定法则的第一大罪。内阁拟定票拟，虽然前朝已有先例，但机密事务非常隐秘，臣下不敢侵犯皇上的权力。如今陛下任用一个人，严嵩便说‘是我推荐的’；宽赦一个人，严嵩便说‘是我救了他’。有时严嵩不喜欢某人，就激怒陛下来排挤他，或者趁陛下不高兴时进谗言陷害他。于是使天下获罪的人害怕严嵩而不害怕陛下，把恩德归给严嵩而不归给陛下。这是窃取君主大权的第二大罪。

译陛下让严嵩负责票拟，严嵩又把票拟托给儿子严世蕃代办；严世蕃又引荐严嵩的义子赵文华等人暗中进入禁地，商议共同票拟题覆。奏疏刚上呈，满朝已经纷纷知道了；皇帝的话一下来，先前拟定的意见便完全相合，像符契一样。比如锦衣卫经历沈链弹劾严嵩罪状，陛下发给大学士李本票拟。李本私下询问严世蕃，严世蕃立即自己拟定票拟，让赵文华把它藏在袖中封好进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连弹劾严嵩的奏疏，严世蕃尚且能够票拟，其他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严嵩已经以臣子的身份窃取君主的权力，严世蕃又以儿子的身份玩弄父亲的权力。这是纵容奸贼之子参与政事的第三大罪。边疆事务败坏，都是因为功罪、赏罚不明。严嵩身为辅臣，竟然谋划垄断功劳，想让孙子在两广冒领军功。他先安排亲信欧阳必进担任总督，平江伯陈圭担任总兵，御史黄如桂担任巡按；又把长孙严效忠的名字塞进报功名册中，冒领所镇抚司的升迁功劳，还冒领琼州一人斩首七级的战功。严效忠告病后，便让次孙严鹄顶替他上报，并把以前的功劳一并加升为锦衣卫千户。严效忠、严鹄都是严世蕃收养的儿子，连闺门都没有走出过，却冒报战功，滥窃功名和官爵。欧阳必进因此升任工部尚书，陈圭升任掌后府事，黄如桂骤然升为太仆寺少卿。严嵩既窃取陛下封爵赏赐的权力，用来使自己的子孙显贵，又因为子孙的缘故提拔他的私人党羽。谏官、御史明知此事却不敢说，是因为他的积威足以堵住天下人的嘴。这是冒领朝廷军功的第四大罪。逆贼仇鸾担任甘肃总兵时，因贪婪暴虐被弹劾，革职罢任。嘉靖二十九年，大同统帅张达等战败阵亡，正当[阙]窥伺之时，假如严嵩稍有为国之心，怎么肯任用这样的败军之将来托付边防重任？但严世蕃却接受仇鸾三千金的贿赂，指使兵部推荐他为大将。等仇鸾冒领哈扎尔军功时，严世蕃也借此为他升官。严嵩父子当时还曾夸耀自己有推荐仇鸾的功劳。后来仇鸾的权势超过严嵩，便轻视鄙弃他。严嵩后悔自己引狼入室，认为留下了祸患；后来又知道陛下已经怀疑仇鸾，害怕贿赂之事败露、牵连自己，这才开始互相排斥诋毁。谋划勾结贼寇、图谋叛逆的是仇鸾，那么接受贿赂并引荐仇鸾的人是谁呢？严嵩父子的误国之罪，在这里又超过了仇鸾。这是引进奸邪逆贼，几乎败坏国事的第五大罪。此前[阙]深入敌境，趁敌人疲惫归返时攻击，这是一个极大的机会。兵部尚书丁汝防向严嵩询问计策，严嵩便说：‘京城和边疆不同，在边疆失败还可以掩饰，在京城失败就不能掩饰。掩饰得过去，[阙]满足了，敌人自然会退走。’因此丁汝防传令不许交战。陛下逮捕审治丁汝防，丁汝防向严嵩求救。严嵩又说：‘不要害怕，我已经秘密上疏保全你了。’等丁汝防临刑时，才知道被严嵩出卖，于是大声呼喊：‘严嵩误了我！’严嵩以不交战欺骗国家，又以死刑欺骗丁汝防。这是怯懦无谋、欺骗蒙蔽而不忠，贻误军机的第六大罪。官员的黜免和升迁，是君主的大权。刑部郎中徐学诗因弹劾严嵩父子，被革职为民。严嵩在考察京官时，嘱咐吏部黜免他的哥哥、中书舍人徐应丰。幸亏陛下圣明，洞察此事而将徐应丰留用。徐应丰是为陛下在内廷办事的臣子，严嵩尚且敢放纵自己的报复私心，那么在内廷遭他毒手的人，又怎么数得清呢？户科都给事中厉汝进因弹劾严嵩父子，被降为典史。严嵩在考察外官时，又嘱咐吏部黜免厉汝进。厉汝进是言官，即使他的话说得不恰当，陛下既然已经降了他的官，他担任典史本来并没有过错。严嵩却因为私人怨恨想再次贬黜他，那么在外地被他中伤陷害的臣子，又怎么数得清呢？考察官员是朝廷的大典，陛下依靠它来激励天下人的心志，奸贼严嵩却夺取它，用来中伤天下的善类，这是第七大罪。如今府、部的权力都受到严嵩的干扰，其中吏部、兵部掌握利益最多，受到的干扰尤其严重。严嵩对于文武官员的升迁任用，不论这个人贤能还是不贤能，只看贿赂多少。那些人一旦到任，也完全不把报效国家放在心上，只把每天向严嵩行贿当作要事。将领既然向严嵩纳贿，就不得不剥削士兵，因此士兵大多穷困不堪；各级官吏既然向严嵩纳贿，就不得不滥取于百姓，因此百姓大多流离失所。利益归于一个人，祸害却遍及天下，人人都想作乱，都恨不得吃严嵩的肉。这样一来，臣担心天下的祸患不在境外，而在国内。陛下的仁德如同上天，一听到四方有水旱灾害、盗贼之乱，或有一人不得其所，就忧愁得显露在脸上；严嵩却像心腹中的蛀虫，逐渐失去天下人的心，这是第八大罪。先朝担任内阁大学士的，如万安、刘吉、焦芳之流，虽然奸邪谄媚无所不至，但他们掌权的时间还很短，随即就被斥退。近年以来，没有谁像严嵩这样长期掌握政权。大概是严嵩柔忍而善于机变，尤其擅长逢迎和刺探；凡是陛下身边的人，他都先用重金贿赂结交，托他们暗中探察圣意。凡是陛下在宫中的一言一动，都有人秘密报告给严嵩，他总是用重金酬谢。凡是事情严嵩预先知道，陛下稍微有一点倾向，他就顺势逢迎，以满足自己的巧诈，来取悦陛下。陛下只知道严嵩每件事都能合乎圣意，认为他有才干，却不知道陛下身边的人都是严嵩的间谍。通政司是负责接纳奏章、疏通言路的官署，严嵩想堵塞言路，所以任用义子赵文华为通政使。凡是奏疏的副本，赵文华都先送给严嵩父子私下阅读，然后才进呈；稍有涉及他们的内容，就设法遮掩弥缝。听说御史王宗茂弹劾严嵩的奏疏，赵文华扣留了五天才上呈。朝廷设置通政司，正是为了防止壅塞，而奸党竟敢这样制造阻塞和蒙蔽，这是第九大罪。严嵩既然在内外上下设法遮掩，他所害怕的就是厂卫的侦缉访察。于是严嵩同厂卫官员广泛结成姻亲，陛下只要查问严嵩几个孙子娶的是谁家的女儿，马上就能看出这一点。厂卫既已成为他的亲信，他所害怕的便是科道官员的言论。严嵩在进士初次授官、知县和推官被选调入京时，用求得他的知遇来诱惑他们，用纳贿来胁迫他们，都使他们低头成为自己的门下。到了考选给事中、御史时，他都事先相识并加以推荐，然后再暗中控制他们。其他平日敢于进言的人，入选之后，有的来拜见时便留他们饮酒，有的出任差使时便为他们饯行赠送路费。

译有的因严嵩所喜欢或憎恶的人而被授意弹劾他人，过了五六年而没有显著差错，就升为京堂官，再次等则升为方面大员。那些接受严嵩恩惠的人既如此，依附严嵩所得到的好处又如此，所以科道诸臣宁可忍心辜负陛下，也不敢违逆权臣。厂卫本是陛下的爪牙，却都成了奸贼严嵩的瓜葛；科道本是朝廷的耳目，却都成了奸贼严嵩的私人。于是严嵩掌权越久，败坏法纪就越严重，败坏风俗就越深，使天下士大夫全无羞耻，严嵩正是造成这一切的人，这是第十大罪。严嵩有十大罪，谁不知道？但没有人把它告诉陛下，实在是害怕说出来陛下不相信，那就不但没有好处，而且灾祸马上降临。凭臣愚昧，竟敢拿出一旦之命，谈论难以谈论的事情，攻击难以除掉的人。伏望陛下察看臣的言论，试着秘密召见两位亲王询问，他们一定知道臣所说不假；那么为什么要吝惜一个严嵩，而不拿他来向天下谢罪呢？内贼既然除掉，外族自然退却。为什么呢？他们看见陛下圣明到这种程度，就算不交战，气势也已经被夺走了。奏疏上呈后，世宗皇帝一向英明刚毅，最受宠信的张永嘉也在内阁；然而攻击张永嘉短处的人，皇帝从未因此加以重罪。严嵩父子非常害怕，和党羽谋划解脱自己、倾陷公的办法，想尽各种计策仍没有结果，便抓住奏疏末尾援引两位亲王作证一事，认为这不是臣下应当说的话，暗中向皇帝进谗诬陷。皇帝果然因此受到触动，把公下到诏狱审问，只凭这一句话就给他定罪。司法官又把他的文字定为欺诈。传达亲王命令给边防官员，按法律应处绞刑。当时刑部尚书何鳌是严嵩的门生，侍郎王学益是严嵩的姻亲，他们受严嵩指使，至于法律是否合适，根本不加顾虑。公在狱中多年，各种酷刑毒害都受尽了，可以说从百死之中才获得一生。临刑时他慷慨激昂，诵读自己所作的《绝命诗》，听见的人无不流泪。那天是乙卯年九月三十日，当天发生了地震。隆庆年间，追赠太常寺少卿，谥号忠愍，在保定赐建祠堂，匾额题为“精忠”。有两个儿子，叫应尾、应箕。应尾后来补入太学。评论说：自明太祖废除丞相官职后，永乐年间才开始设置内阁，让编修等官职的解缙等七人在其中供职。虽然说是掌管机密事务、参与机密商议，但他们所供职的不过是翰林院的职务而已。到明成祖一朝结束时，内阁大臣的官阶不过五品，难道不是因为不想改变太祖的制度才这样吗？太祖、成祖二位皇帝可以说是有远见，足以成为百世不变的定制。到了洪熙、宣德两朝，内阁大臣才开始凭借旧日恩遇和任职年限，升至太师、太保、尚书等官职。三杨诸公被称为一时的贤相，却不知道引嫌自避，因此改变了太祖、成祖二位皇帝的旧制度；这种改变，是从三杨开始的。孝宗朝，内阁大臣不过是代替皇帝起草诏令。六卿中执掌政务的大臣，如刘大夏、马文升等人，都每天被召见，商议重大政务，参与机密议论。那时哪里曾知道权力在内阁呢？在六部呢？还是既不在内阁，也不在六部，而是有权力旁落下移的地方，有人在暗中掌握、默默运作呢？那时这些情况都没有。所以，对下应当遵守太祖、成祖二位皇帝的法度，对上应当以孝宗朝的做法为准则。世宗对于杨忠愍的意见虽然没有立即听从，但不久严嵩就获罪，这未必不是由于杨忠愍的意见。赠光禄寺少卿沈公（徐渭）。青霞君姓沈，名链，字纯甫，别号青霞君。他一出生便以奇异之才震惊当世。起初补为府学生，因为文章奇异出众。提学副使汪文盛考察浙江士子时，读到他的文章，惊叹不已，认为他是非凡之人，选拔为第一名。嘉靖辛卯年，他于是乡试中举。戊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溧阳县知县，以政绩奇异出众。御史畏惧他，最终得到诋毁，把他贬调到荏平，后来又调到清丰。随后他被提升为锦衣卫经历，因为敢于进谏而显得奇异出众。庚戌年冬天，敌骑进入古北口，袭击骑兵一直到都城，大肆杀戮劫掠。当时先帝仓促召集群臣在朝廷上商议，大官以百数计，大多含糊敷衍，不敢说一句话。唯独他与司业赵贞吉沿着台阶来到殿前，拍掌互相应和，慷慨地议论时事，严厉斥责当时的党人阻挠正直意见。他于是高声斥责严氏父子，又上疏请求派兵一万人，想要出兵到良乡、涿州以西防守陵寝，拦截敌骑使其不能前进，借此打开都城城门，恢复物资流通，但奏疏因此没有得到答复。不久，他又上疏直斥严氏十条罪状。皇帝下诏在朝廷上杖打他五十杖，削去官职，贬徙保安，成为平民，因为刚直敢言而显得奇异出众。当时，他心中积愤已经很久，而忠心又不被君主理解，于是削木刻成宋朝丞相的画像，早晚用箭射、用杖打它，随事触景写作诗赋文章，没有一篇不慨叹时事、斥骂奸邪、表达对皇上的忠心。当时，边地百姓苦于敌人的残害劫掠，而杨顺正手持符节镇守宣大，杀人如麻。杨顺不敢发射一箭，敌人退去后却削取汉人的首级来冒充自己的战功。他把沈君的飞书送入军营，数说杨顺的罪过。杨顺对他极为嫉恨，承受严氏的指使，日夜构陷沈君以及“甲寅”【原文如此，含义不明】。甲寅年，敌人又侵犯大同右卫。杨顺打算重走以前的老路，沈君的飞书催促得更加急迫。沈君在边地日久，曾经想要结交宾客来击破敌人；有时还散发钱财，招募当地豪迈强健的人守城。保安发生饥荒，他又散发钱财，到远处购买粮食，在僧舍施粥，救活了一万多人。杨顺说这些事情都不是一个被放逐的臣子所应当做的，可以据此构陷他谋反。沈君于是与巡察宣大地区的御史路楷一同上疏，告发杨顺谋反的情况。严氏父子从中把这件事压下，最终将沈君弃置在宣府市中处死，因牵连而被处死的共有五人。后来又急速逮捕他的长子沈襄，给他戴上刑具押到宣府，杖打囚禁，奄奄一息，几乎死去。给事中吴时来上疏后，皇帝下诏逮捕杨顺、路楷，沈襄得以免死，改为戍边。当时是丁巳年秋月，先帝这才再次听从谏臣邹应龙、林润等人的意见，醒悟到先前严氏的奸邪欺罔，于是将严世蕃斩于西市，剥夺严嵩的官职，抄没他的家产。又过了一年，先帝驾崩，遗诏登记嘉靖以来因进谏议政获罪的人，沈君得以追赠光禄寺少卿，并荫封一名儿子。今上即位一年后，沈襄再次上疏申诉父亲的冤屈，杨顺、路楷因此获罪处死。皇上感念沈君的刚直敢言，特意颁制定制，命令有关大臣祭扫他的墓。

译外史徐渭说：“我读《离骚》，又读到青霞君所作的《塞下所著鸣剑小言集》和《筹边赋》，不禁扼腕流泪，叹息说：‘太过分了，青霞君真像屈原啊！然而屈原是因为怨愤而死，青霞君是因为愤激而死，同样是死，但痛苦的程度却有酷烈与不酷烈的不同。’虽然如此，如果死亡不够酷烈，就无法彰显刚烈的忠诚。如今干将剑已经残缺并且折断，它所击打的必定是巨大坚硬之物。青霞君从年轻时隐居越山，到后来入仕，再到被放逐居住在边塞，他奇特的行为很多；说得更直白些，没有不使人惊骇、胆寒的。然而归根结底，最终都归于孝和忠。青霞君年轻时，他的父亲沈翁与母亲分居在家，他奔赴京师，发誓终身侍奉父亲。后来他乡试中举，进京以后，把同乡人全都请来置办供具，长跪着请求父亲回来。沈翁悲痛号哭，过路的人没有不流泪的。沈翁于是受到感动，立即命人驾车回去，父母二人像当初一样欢喜。考察青霞君的所作所为，他的孝心如此深厚，那么他的忠心本来就有根源了！不过我曾经来到京师，经过青霞君的旧宅，宅旁的人对我说：‘沈大夫得势显达时，车马骑从聚集在门前，像流水一样。等到祸患发生，门前已经可以张网捕雀；没有离弃他的，只有永嘉的张尚宝、逊业乡人胡通政以及朝廷中的大臣罢了。’然而这两位大人最终也因此遭受祸患，可悲啊！” 宋玉是屈原的弟子，屈原死后，宋玉作《些招》来招引屈原的魂魄。我对于沈君来说并不是弟子，只是晚年才结交的朋友罢了。沈君迁居边塞时，我只寄去了一篇寄托悲痛的诗，真是惭愧，比不上宋玉了。” 《明文海》第四百一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二，余姚黄宗羲编，传十六。忠烈。赵烈士【侯一元】。唉！野马消灭，日月高悬；江河奔急，砥柱挺立；众草凋零，孤松挺拔；百鸟藏匿，唯独鹗鸟被系缚。天地万物全都如此，何况人呢？我曾感慨荆轲、聂政的事迹：起初因为亲人和故旧，不敢去死，目光震慑而不能自持，虽死而又仿佛没有真正死去；后来七尺之躯如同弃置泥土一般，勇者和怯者的作用，或许都可以比作龙蛇，但君子却以此为可惜，因为他们是为了个人小怨，在攻伐之中赴死。假如是为了消除敌对君父的愤恨、洗雪国家的耻辱，那么即使是司农的笏、常山人的舌头，又有什么不同呢？可悲啊，处置生死是多么困难！即使如此，用来击打鹊鸟的玉器，虽然可惜，难道能同那些只求保全性命、明哲保身、苟且偷生的人相比吗？为什么刺客一类的人年年都在衰微呢？嘉靖壬子年，盗贼勾连倭寇，劫掠海上，所到之处官兵像鼠一样逃窜，公私上下都惊惧回望，没有人愿意死守阵地、迎击贼寇。贼寇因屡胜而更加深入，于是焚烧黄岩，转而四处抢掠，不能再满足，便以东部乡里水坑的赵氏为乐。赵氏是世代显贵之家。贼寇乘坐大船，一夜之间突然来到，赵氏的男女有的被捉，有的逃走。贼寇把赵家的财物全部搬走，正要整顿居处撤离时，官兵从四面攻来。赵氏中凡是平日号称勇健豪壮的人，都逃藏在草丛中屏息不出，没有人敢发出声音。上天没有使赵氏的烈士绝迹，奋然挺身而起的，是赵君某。听说有难，便把妻子儿女安排到别处，随后大声呼喊，手持棍棒出击，接连打倒几个贼人。他回头对儿子和弟弟们喊道：“不要逃，贼人容易对付！”又上前继续攻击，于是冲入敌阵，意气更加激烈。贼人逃跑，有的已经倒下，他把所有被捆绑的人都释放出来，把缴获的财物丢在路上，作为诱饵引诱追兵。后来援军没有接上，一名贼人从侧面冲出，用矛刺伤赵君腋下，他昏倒了，但贼人也被吓破了胆，四散逃走。赵氏子弟中因赵君而奋勇作战的有五人，乡里之间传诵赞颂，彼此跟随追击，乘胜追赶贼人直到船边才回来。这一天，斩杀、俘获和缴获了三名贼人，众人扶着伤员回去；死者无法计算，赵君从贼人手中救回被俘的子女，论功定赏，他的功劳最大。赵君被抬回家后，还呼喊身边的人说：“贼人可以攻击，为什么不扶着我一同去！”贼人又走出几百步，他便跃过高岸追赶，疲惫不支才回来。将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