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九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二自叙与聂双江书【赵贞吉】驰神公所者,几二十年矣。然未尝修问,通殷勤左右,此足明仆之不敏也。乃过防不弃,以为可教。前年领训,言示以「干干免咎」之防。葢读之犂然有当于心,愓然有警于中。无何即及于罪谴,诚服先生之先觉矣。兹仆之事,譬之盲子被髪号走,以救隣火,出门跬步,即入坎窞,诚足耻矣。过者弃去,不复顾眎。独有长者见盲子,哀其以救火,故不惜千金之药,大赐盲子,令其复明。此长者之恩,宁有既乎?嗟嗟!仆往事念之,诚可愧耻。若此盲子,三年来亲识旧游,无复一字相问。乃又过防长者不弃絶,犹以为可教,诚欲仆之心复明也已。视此长者怜彼盲子,恩不百倍耶?三年谪宦,瘴疠疾病,不啻其心苦耳。乃其不肖之身,亦已敝矣。然未尝敢以一字闻于亲识旧游,亦士之体当尔,非以为名高也。兹则不敢自外于左右者,诚又服先生之先觉,作人长厚慈义之重矣。嗟嗟!仆生二十年,方知学道。初以苫次三年,见哀而不伤之体。后复闭戸习静,乆之虽未凝寂,而正念不失。又三数年,可自娱乐,稍以家贫故,出求仕,遂荏苒名场,粗狂暴害。十六年始及于祸,三年中悔艾。念此则魂魄动而病亦作矣。乃其初念旋以暗浊。嗟嗟!仆之行履,二十五年之间,又若彼田舍郎之积少赀以自殖,忽出大都羡其巨丽,归以少赀,往日南朔北,朝夕驰骛,赀尽穷归,无所于托,栖惶在道,复念少赀有如隔世,又若梦中。今先生之怜仆堕盲子之困,而不知由仆动狂贾之妄念始,又如此。乃昨读所惠三书,惊叹竒作,入一悟之门,抉百氏之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依此修行,可以出世,可以经世,无复疑阻矣。仆悔艾离索之中,得此如前田舍郎依载长者寳车图营复少赀,虽为客作,尝得沾丐喜庆无既。如此虽欲拘小谅,自外于门下,得乎?恭惟有道应期,以解世纷,吾君得忠靖之臣、公卿获直谅之助,士大夫有持论依归之地。顾仆懐犬马之心者,其于国祯,宁不恋企?他日稍得慰倚闾、返初服,倘不即先朝露,当手写是宝书,藏之眉山中,以谂千古,以报知己。末由瞻接,肆此缅缕,惟赖庇覆,愆罪不以示人,万万。复广西方伯张鄮西书【赵贞吉】仆通籍始值公出,麾海甸数仰扬声,借甚徒切跂望。作吏尘中,所为实劳,抟风御虚,防当有时,已流彩青云,蹑足从颙懐义,济辅练着声实,可谓当涂之遇,才情之极,选而高朗之莫京者也。乃屈已庇士,训奨流逐,縁及于仆。湘江之濵,雨夕鸡鸣,挹公话言,霍然己病。夫仆本为一饱而出,遂违大易濡首之戒,葢荏苒乆之,己每懐平子忧生之叹,屡引长卿嫚俗之病,寡朋鲜侣,迹逺势孤,秪此悁悁者耳。乃终不自明,至一旦卒然犯伤手之咎,则谁非其甘心者哉?此仆之大畧不近于道也。顾振一叶无损春顔,然人生实难,亦各言志。迩来去国愈逺,而悔创愈深,何则?诚惩昔之不能约己遵道,自容清时,徒取弃逺裔而伤立事者之气。若仆自谓所为殆过甚矣,何所复补矣?执事尚期仆以厯长沙吊屈贾乎?岂敢终焉肆情而莫之反乎?昨出祠下,抚已省咎,逺烟苍水,对之惘然,已不令生迁客之感,又安敢动豪士之鸣乎?何则?彼二子者,诚自度其才智足以致用,故皆戚戚不安于其弃置。若仆则所谓以一饱之故而易万里之行,非据之为已无所为尤怨若此,而又妄齿于贤直之后,则适増其戾而厚其愚已耳。故不能也。仆自度不能如二子,非以为诳也。昔张仲蔚自度性不谐俗,常使蓬藋满门;谷子云则揺笔札以趋,犹恐后之矣。又岂非二子各适其适,能早自度以无悔于当年,而成名于后之效哉?若仆者,髪种种矣,既不能如此二子善自度,早决出处于前,又不能如彼二子自度才智有余,奋庶几于弃置之后,则将畴依哉?江州司马之投记庐山曰:“他日行止进退,得以自遂,则左手抱琴书,右手携妻子,以老于其中,清泉白石,实闻斯言。”仆兹者欲自托以邀福于诸大君子之前,仅竟有如此,然亦未敢遽为谈也。感公情逮,率尔发之,惟不令仆复以多言为悔,则深以望于长者之终庇之也。与曹黄门书【赵恒】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二。自叙。《与聂双江书》【赵贞吉】。我向往先生您,精神萦绕于先生门下,已经将近二十年了。然而从未写信问候,也未曾向您左右通报殷勤之意,这足以说明我的不敏悟。如今先生反而过分宽容而不弃绝我,认为我还可以教诲。前年承受您的训诫,您用‘勤勉不懈便可免除过错’来警示我。我读后心中深有感触,内心警醒。不久我就遭到罪谴,确实佩服先生的先见之明。如今我的事情,譬如盲人披散头发呼喊奔走去救邻居的火灾,出门只走了半步,便掉进深坑,实在可耻。路过的人弃他而去,不再回头看他。只有一位长者看见盲人为了救火而这样,怜悯他,因而不惜用千金购置药物,厚厚地赐给盲人,使他重新看见光明。这位长者的恩德,难道会有穷尽吗?唉!想到我过去的事情,实在惭愧可耻。像这个盲人一样,三年来亲戚朋友和旧日交游没有再写一字问候我。如今先生又过分宽容而不弃绝我,仍然认为我可以教诲,实在是想使我的心重新明亮罢了。看先生怜悯那个盲人,恩德难道不是超过百倍吗?三年谪居做官,瘴疠疾病,不只是内心痛苦而已;我这个不肖之身也已经衰败了。然而我从未敢把一字一句传给亲戚朋友和旧日交游,这本来就是士人的体统,应当如此,并不是借此显示清高。如今我不敢把自己置于先生左右之外,实在又佩服先生的先见之明,以及您做人长厚慈爱仁义的重要意义。唉!我活到二十岁,才知道学习道术。起初因为服丧三年,体会到哀而不伤的原则。后来又闭门修习清静,时间久了,虽然还没有达到凝神寂静的境界,但正念没有丧失。又过了三四年,已经可以自得其乐;只是稍因家贫,出外求取仕进,于是渐渐陷入名场,粗疏狂妄,受到伤害。十六年后才遭遇祸患,三年之中悔过自艾。想到这些,魂魄震动,疾病也发作了。可是当初的念头随即又变得昏暗浑浊。唉!我二十五年间的行为经历,又像那乡下人积攒一点财产来增殖,忽然到了大都市,羡慕它的宏伟繁华,回去后带着一点财产,往日南北奔走,早晚驰逐,财产耗尽,穷困回去,无所依托,惶恐地行走在道路上,再想起那一点财产,竟像隔了一世,又像梦中之事。如今先生怜悯我陷入盲人的困境,却不知道这是由我发动狂妄商贾般的妄念开始的,也正是如此。昨天读到您惠赐的三篇书信,惊叹其奇异精妙,使我进入一道觉悟之门,剖取诸子百家的精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依照它来修行,可以超脱世俗,也可以治理世事,再没有疑惑阻碍了。我在悔过自艾、孤独离散之中得到这三篇文字,就像前面那个乡下人依靠长者所载的宝车图谋重新积聚一点财产;即使替人做雇工,也曾得到些许施舍和喜庆,欢喜没有穷尽。这样看来,即使想拘守小节、自外于门下,难道做得到吗?恭敬地想,先生有道而应合时运,正可以解除世间纷乱;我们的君主得到忠诚安靖之臣,公卿获得正直诚信的辅佐,士大夫有可以据守言论、归依依托的地方。想到我怀有犬马般的忠心,对于国家的祥瑞,难道能不依恋仰望吗?将来如果稍能安慰倚门等待我的母亲,返回原来的服色,假如没有立即死去,我一定亲手抄写这部宝书,藏在眉山之中,把它传示千古,用来报答知己。只是没有机会亲自拜见接近您,所以放胆写下这些绵密的话;只希望依靠您的庇护,不要把我的过错罪责示于他人,千万拜托。《再复广西方伯张鄮西书》【赵贞吉】。我刚取得仕籍时正赶上您外出任职,在海甸一带多次仰闻您的声誉,只是徒然更加切切仰望。您在尘世中做官,所作所为实在辛劳;乘风凌虚,应当终有时机。如今您已经声名流彩于青云之上,正要迈步追随,胸怀仁义,辅佐有功,声实俱著,可说是身逢当道之遇、才情达到极致而又选拔到最高明朗之处的人了。如今您却屈尊庇护士人,施以训诫和奖掖,这些恩泽也牵连到我。在湘江岸边的雨夜鸡鸣之时,听取您的话语,我的疾病顿时霍然痊愈。我本来只是为了求得一饱才出仕,却违背了《大易》关于濡首的戒言;渐渐过了很久,常常怀有平子忧生的叹息,多次引用长卿厌恶世俗的毛病。朋友少、同伴稀,踪迹遥远、势力孤单,只是为此忧闷罢了。可是始终不能为自己申明,直到有一天突然犯下伤手之过,那么谁不是甘心接受这个结果呢?这就是我大略不合于道的地方。虽然振动一片叶子并不会损伤春天的容颜,但人生实在艰难,也只能各自表明志向。近来离国越来越远,悔恨创伤也越来越深,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惩戒自己过去不能约束自己、遵循正道,不能容身于清明时代,只是自取被弃置到远方边地,反而伤害了有志建功者的气势。若我自己说所作所为大概太过分了,又还有什么可以补救呢?难道您还期望我经历长沙去凭吊屈原、贾谊吗?难道我敢始终放纵性情而不回头吗?昨天走出祠堂,抚念自己而反省过错,面对远处的烟霭和苍茫江水,惘然失意,已经不愿再生出迁客的感慨,又哪里敢触发豪士的悲鸣呢?为什么呢?那两个人确实自量才智足以施用,所以都因被弃置而忧戚不安。至于我,则是所谓因为求一饱而放弃万里远行;既然没有根据,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作为的,却还这样怨尤,并且妄自列于贤直之士之后,只会增加自己的乖戾、加重自己的愚蠢罢了。所以我不能这样做。我自量不如那两个人,并不是欺骗自己。过去张仲蔚自量性情不合世俗,常常任由蓬蒿长满门庭;谷子云却挥笔作文奔走求进,还唯恐落在别人后面。这难道不是两个人各自适合自己的处境,能够早早自量,从而当时不留悔恨、后来成就声名的结果吗?像我这样,头发已经斑白,既不能像这两个人一样善于自量,早早决定出仕或退隐,又不能像那两个人一样自量才智有余,在被弃置之后奋发以求进取,那么将来还能依靠谁呢?江州司马投书庐山说:‘将来无论行动还是止息、进身还是退处,只要能随自己的心愿,我就左手抱着琴书,右手携着妻子儿女,在那里终老;清泉白石,实在说的就是这种地方。’我如今想以此自托,在诸位大君子面前求取福祐,最终也不过如此而已,但还不敢贸然把这些话说出来。感念您的情意延及于我,便率然把这些话写出来;只希望不要使我又因多言而后悔,那么我就深深盼望长者您最终继续庇护我。《与曹黄门书》【赵恒】。
某海濵贱士,少而踈狂,长有幽忧之疾,其不足以用世,不待人能知之,虽某亦自知乆矣。然所以厯中外官,窃禄十五六年而未去者,非但以老母在堂而因循于升斗间。某之少八九岁时,父母贫,教之干禄,而使授书于塾师。师谓是儿俊利,当有以折伏之。一日跪之庭,授之千余言,成诵,命之起,又复授千余言,又复成诵。顷之所诵者数千言,师为一笑而罢。既年十五六,自谓此非所以为学,则又间取书中一二,穷日夜而思之,至忘其寝食而不辍。人曰:“是子必病矣!”掩耳勿聴也。人曰:“是子惫矣!”某不为辍,则又日求当世兵刑漕运钱谷之书,而妄折以古人之意,谓必如是而后可以见之于用人。指望而笑曰:“将以何为?不顾也!”然自某在官也,吏人抱牍满前,积之盈尺,俯而读之,能四五行俱下,仰而思之,次第以对,人有不中肯綮者,鲜矣。嗟乎,此固所以病也,而亦所以不病者也。某教江西时,属今总制舜泽苏公,评其文而谓人曰:“才乎才乎,固自别乎此。”舜泽公之言也,其爱某也,眎其子为丞。南太学三年,而当今吏部松溪公之为祭酒,指诸生谓曰:“当观防愆,君之经济为主事,而司仓场之出纳,存乎留都士卒之口者,不敢自蔽也。”眎司篆岁余,则尝申部运之规,而来十余年不至之方面,磨筭于部庭郤,咸宁穵运竒囤之折也,一日而为空虚。内帑留数万之储,谷米不足而济之以金,金不足而通之以谷米。司徒公旦夕立之于傍,笔而与之语,前后章疏数十上,必出某手而后定,它人不与也。谓军士不宜俾轻易得后湖之版籍,以诈害于非其乡其族之村民,驳回参賛之堂咨,因而大诟某于六卿之前,进退自如也。时无今陈芹山公者,几不免于危祸。已而自后湖来者,尽得军人之情,以复于直斋公,而后叹曰:“吾固闻赵正郎,今不复讶矣。”某又欲疏为江淛复布绢折色之规,以蠲内侍之诛求,一时寮友为之动色。疏正具未上,而得运同之报,芹山再作,而叹曰:「竒才难得。」某为出涕曰:「翁在边陲,则某仗剑来归矣。翁在台司,当为翁及门而献策,翁不以为狂也。」某闻天之生人,有所限,亦必有所纵;君子之用人,有所用,亦必有所弃。如某者,若弃其短而用之,则亦何肯遽出人下哉?今得滇南六百里之郡,逺在万里之外,鸟兽犬羊之与居,寻常自好者薄不为也。乃不自爱重,屈膝于诸公之前,中心耿耿,亦以宇宙内百年,此身思窃自见分毫于后世耳。今未察其志气,施为之如何?而其眎之也,譬犹鼓策播精以食于人,如荘生所称支离疏者,此其所以灯下自怜,抚剑而歌,恨早不焚告于逆旅之庭,挂冠金马之垣而去者也。某之于明公,虽尝乆仰芳声,而未望见眉宇。日者以滇中诸吏拜于堂下,闻其事而悲之,登之堂而问以所学,欲援之泥涂之中而升之几案之上者,惓惓也。谚曰:「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若明公之知某,又何其易也?士固屈于不知已而伸于知已当其屈也,如昏如瞆,踽踽凉凉以游于世者,岂独某哉?及其伸则扬眉吐气,思欲乗青云之上而为霖为雨,以施于世。某今屈伸之感,岂易易对俗人道哉?昔者以诸吏见而未口出一言,明公已知其非愚也。今日虽千万言而不废,明公不以为狂,明矣。是以敢尽其言,伏惟怜其志而加察焉。与何仲黙书【孟洋】洋顿首言:仲黙贤弟足下,比见家书,知足下其道大行,甚慰。仲黙视仆初志如何?乃今事与愿违,殊愧同志。足下能察此否?自八月二十三日莅任,巡厯荆岳,嵗晏返省,正月二十一日偶感于事,遂决归计,即夜渡江,无一知者。天明洎汉口,始移文总司,当道皆遣官致书追留,至再及僚友亲自攀挽,竟不能止矣。二十七日道遇家眷同归,二月四日达乡里。恐足下闻之骇疑,为书以布。▯曲当是时,即同僚仆▯无不骇者。仲黙固知我,恐亦不免耳。古人有薄轩冕而不顾,轻富贵如浮云,仆何人也,乃敢望此?然私情不同,势弗容已。揆乎轻重之际,究乎可否之极,不待贤者而后能也。槩言不宜归者三,不能仕者七。酌而论之,不得不然。亲在,欲子显仕,不宜归一也。家贫,俯仰不给,近虽少置田,贷人者过半,需禄以养,不宜归二也。
译我这个海滨卑贱之士,年轻时疏放狂妄,长大后又有深沉忧郁的疾病;我不足以为世所用,不必等别人知道,连我自己也早已知道了。然而我之所以历任内外官职,苟且领取俸禄十五六年而没有离去,并不只是因为老母在堂,所以因循于微薄俸禄之间。我八九岁时,父母贫困,教我求取俸禄,让我到塾师那里读书。老师说这个孩子聪敏伶俐,应当用办法使他收敛。一天让他跪在庭中,教给他一千多字,他背诵完成,命他起身;又教给他一千多字,他又背诵完成。不一会儿,他所背诵的已有数千字,老师笑了一笑便停止了。到了十五六岁,我自己认为这不是求学的方法,于是又间或从书中取出一两点,穷尽日夜思考,直到忘记睡觉吃饭也不停止。别人说:‘这个孩子一定病了!’我捂住耳朵不听。别人说:‘这个孩子疲惫了!’我也不因此停止。后来我每天寻找当世关于兵刑、漕运、钱谷的书,妄自用古人的意思加以折衷,认为一定要这样,才能看出如何任用人才。别人指着我笑说:‘这是要用来做什么?不必理会!’然而自从我任官以来,官吏抱着文牍堆满面前,积起来有尺多高;我俯身读它们,能够一眼看完四五行,抬头思考后,按照次序作答,很少有人能不切中要害。唉,这本来正是我被视为有病的原因,却也是我不被视为有病的原因。我在江西任教时,正值如今的总制舜泽苏公任职;他评说我的文章,对人说:‘真是有才啊,有才啊,确实可以从这里看出他的特异。’这就是舜泽公的话。他爱惜我,把我看待得如同自己的儿子,使我做了丞。后来我在南太学三年,当今吏部松溪公任祭酒时,指着诸生说:‘应当看看防止过错的办法,您的经世济民之才足以做主事;至于掌管仓场出纳,关系到留都士卒的口粮,不敢自我隐瞒。’我掌管印信一年多,曾经申明有关部门运输的规章,使十多年没有到达的各方面钱粮,在部署庭院角落里重新核算,都是宁可挖取运输奇囤的折价,一天之间便空虚了。内府还储存着数万的财物,谷米不足便用金钱补济,金钱不足便用谷米疏通。司徒公早晚站在旁边,执笔同我谈论;前后上呈的章疏几十篇,一定要出自我的手之后才定稿,别人不得参与。我认为不应当让军士轻易得到后湖的户籍册,以便欺诈伤害不属于他们乡里宗族的村民;于是驳回参赞衙门的咨文,因而在六卿面前大骂我,进退应对自如。那时若没有今天的陈芹山公,我几乎不能免于危祸。后来从后湖来的人,完全了解军人的实情,把情况报告给直斋公;直斋公这才叹息说:‘我本来就听说赵正郎,如今不再惊讶了。’我又想上疏提出江浙地区恢复布绢折色的规章,以减免内侍的苛索,一时同僚朋友都为之变色。奏疏刚刚写成还没有上报,就得到运同的报告;芹山公再次起草,叹息说:‘奇才难得。’我流着泪说:‘您若在边疆,我就会仗剑前来归附;您若在台司任职,我将为您登门献策,您不会认为这是狂妄吧。’我听说上天生人,有所限制,也必有所放任;君子用人,有所任用,也必有所弃置。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舍弃我的短处而使用我的长处,又怎么肯马上居于别人之下呢?如今我得到滇南六百里的一个郡,远在万里之外,与鸟兽犬羊为伴,平常自爱的人都轻视它、不肯去。可是我却不自重,屈膝在诸公面前,心中耿耿,只是因为宇宙之内百年之间,希望此身能在后世稍微显现一分一毫罢了。如今还没有考察我的志气和作为如何,就把我看作仿佛击鼓挥鞭、播撒精力来供人食用的支离疏,正因为如此,我才在灯下自怜,抚剑而歌,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在旅舍庭院焚毁告身,挂冠于金马门墙上离去。我对于明公,虽然早已久仰您的美名,却没有希望见到您的面容。近日您因滇中各吏拜见堂下,听到我的事情而为之悲伤;登堂询问我所学,想把我从泥涂中援救出来,提升到几案之上,情意十分恳切。谚语说:‘人不容易被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像明公这样了解我,又是何等容易啊!士人本来会因不被了解自己而屈抑,又会因被了解自己而舒展;处在屈抑时,昏昧无知,孤独冷落地游走于世间的,难道只有我吗?等到舒展,便扬眉吐气,想登上青云之上,化作霖雨来施惠世间。我如今屈抑与舒展的感受,难道容易向俗人说清吗?从前您因各吏见我而我尚未说出一句话,明公已经知道我并不愚蠢。今天即使我说了千万句话,您也没有废弃不听,明公不认为我狂妄,这就很明白了。因此我才敢把话全部说尽,恭敬地希望您怜悯我的志向而加以体察。《与何仲默书》【孟洋】。孟洋叩首说:仲默贤弟近来读到家书,知道您的道术大为施行,十分欣慰。仲默看我最初的志向怎么样?如今事情同愿望相反,实在有愧于同道。您能体察这一点吗?自八月二十三日到任,巡行荆岳,年末返回省城;正月二十一日偶然因一件事受到触动,于是决定归去,当夜渡江,没有一个人知道。天亮到了汉口,才发文通知总司;当道的人都派官员写信挽留,后来甚至两次派同僚亲自拉住我挽留,最终还是不能阻止。二十七日路上遇到家眷,一同回去;二月四日到达乡里。恐怕您听说后惊骇疑惑,所以写信说明。唉,事情正在此时,即使同僚和我的仆人没有不惊骇的,仲默本来了解我,恐怕也不能免于惊骇。古人有轻视车服爵位而不顾、把富贵看得如浮云的,我是什么人,竟敢希望达到这种境界?然而私人的情感不同,形势又不容许我不这样做。在权衡轻重、推究可不可行的极点之后,并不需要等贤者才能明白。概括说来,不宜归去的理由有三条,不能继续做官的理由有七条。斟酌讨论后,实在不得不这样做。父母健在,希望儿子显达仕进,这是不宜归去的第一条。家中贫困,日常供给不足,近来虽然稍微置办了田地,但有一半以上是借贷而来,需要俸禄来奉养老人,这是不宜归去的第二条。
年未四十,虽无所要,亦未毕所欲施此,不宜归三也。仆凡思此三者,审矣。其如不能仕者有甚于此焉。老父今年八十有一,即且健,人子之心,讵敢恃耶?老母少五岁,业已懑,不能自卧起,迎养不可复无所托,悠悠仕路,何为止期?此不能仕一也。仆生而脆弱,不禁烦苦,三十一已见二毛,前年嘉兴病湿,几不能起,宦情寖息,今更不已,衰槁日滋,既归尚可逸情定神,休养性灵,少延嵗月耳,不能仕二也。方今冦盗徧江湖之间,守吏贪虐,十常八九,素乏摘发之智,又无驱剪之术,坐视素餐,实所不忍。又上下喜同,不欲作事,即有一二举革,嚣然议起,徳不孚人,谁能我谅?安以受之?又不能堪,不能仕三也。湖广连嵗兵荒,民物困极,无名诛求,出自权贵,殆无虚日,固尝隂夺力制,彼之积怨有俟而发,又荆州课厰新设,中官恣横,暴民尤甚,与之持乆必至构讐。夫临事避难,勇夫所耻,足下视仆犹能如昔者?下吏以贻亲忧耶?自度不能安。可苟处,不能仕,四也。上下交际,虽君臣分严,自有定体。有司承迎,独过其则。若勉强从命,则顔赪骨慙,稍有不齐,同辈已厌之矣。厌之不己,譛毁投焉。贤不肖考察于此焉定。即无意于儌荣,何苦徒取辱也?此不能任,五也。且仆量既褊狭,性复疎易,仲黙所深知也。平生不矜小节,耻为曲谨,又好饮酒,言语无忌。平居与人交谈,常破肝胆。见人有过,好为面折。或有事不可意,便至狂发,不顾利害,无自饰之行,而有好尽之失。以此数端,处今之世,足下以为可免乎哉?万万无是理也。此不能仕,六也。朴儿少颇慧,四方奔走,失教,年长日愚。仅此一子,俾之无所成立,非父道也。既无济于时,又贼其子,兼失之矣。此不能仕,七也。旦夕自处,情煎心裂,卒有感触,计不可解。此但可为仲黙道耳。夫人有询,托辞以应可也。违养志之常道,缺▯瀡之余,甘仆之罪不可原矣。学有所未行,才有所屈,仆岂无是哉?时艰智短,亦或然耳。若乃立竒行以沽名,掩秽迹而弃世,固仆平日所深疾乎?时人不敢以自居,乆矣。仲黙能谅之乎?足下体不世出之才,抱有用之学,量足以容众,而权足以济时,惟宜平志酬物,行道是图。天下所属望,不可不勉。矧清贵之秩,以斯文风化为司,桎梏无所交于目,尘氛不能犯其虑。俯视仆之所居,而方其所负,岂可同日语哉?惟仲黙察之,无惑。二月二十七日,洋再拜。与沈君典诸子【屠长卿】一别足下,遂作劳人。东还内戒行李,外接賔客,终日驰逐,夕至漏下四五皷,不得休。去冬十一月初四日,始得奉老母涉颍,又鞅掌可知也。坐是乆缺修问,我心殊劳。颍故自小邑,不谓又凋敝不可言。延城广袤三里,寥落数家,一所镇与县官杂治,军三倍于民。城中所官専制,县大夫莫得诘,非一日。所镇家人至骑马与县官争道,其家之瓦覆而崇墉者,问之皆千夫长、百夫长家。编民仅仅土室草屋,泥垣蔽风雨而已。城外块然荒土,如掌大,景于何有?惟枯杨数株,霜雪玲珑,望如玉树,可为娱玩。葢东折而入于夀州,北折而入于颍州,此葢颍夀间一村落。东北去颍夀二州治稍逺,故别置一县治。汉称黄覇所治颍川,及灌夫家颍川者,今河南汝州,非颍上也。唐宋所称颍川,为欧苏宦游处者,即今颍州,去颍上尚百数十里而遥。葢北不近箕颍,东不近濠梁淮泗,而自为一村。所谓块然荒土如掌大者尔,无所取义矣。史称管仲颍上人,今颍上有管仲墩。然攷管仲墓在山东,旧志所称谅不诬,或相齐后遂家山东,死即葬山东。尔然颍上旧未有管仲祠,颍人之不好事如此哉!邑小而民贫,征求作苦,民日以不堪。又界颍夀间,为汴泗孔道,车葢供亿不絶。不佞以去冬十一月二十六日莅任之日,绯衣皁葢,逍遥乎须臾,即衣故敝衣出城,驰数十里,扶伏道旁迎贵客。贵客呵声如雷,使人魂销。村落数家,旧犹不失本业,且俗纎啬无华,足偹饘粥。近嵗为大水荡析,民以县罄,又土燥不宜秔稻蔬菜,仅有豆麦鸡豚四种。鸡豚又味瘠薄不可食。不佞今下车,禁鸡豚一无所市,日麦饭一匙而啖,干葫芦。官舍頺垣败壁,大风灌室,号嗄不止。老母苦寒夜起,不佞手爇芦苇,细君进汤汁。
译我还不到四十岁,虽然没有什么必须追求的,也还没有完成想要施展的事业,这是不宜归去的第三条。我反复考虑这三条,确实如此。至于不能做官的理由,又有比这些更严重的。父亲今年八十一岁,而且目前还健康,做人儿子的心,哪里敢依仗父亲一直如此呢?母亲比父亲小五岁,已经烦闷困顿,不能自己起卧;迎养老母不能再没有依托,漫长的仕途又哪里知道何时才可以停止?这是不能做官的第一条。我生来身体脆弱,不能承受烦劳艰苦,三十一岁已经出现白发;前一年在嘉兴患湿病,几乎不能起身,做官的心情逐渐消退,如今更是不能坚持,衰弱枯槁日益加重。既然归去,还可以使情志闲适、精神安定,休养性灵,稍微延长些岁月罢了,这是不能做官的第二条。如今盗贼遍布江湖之间,守令官吏贪婪暴虐,十有八九如此;我一向缺少揭发他们的才智,又没有驱逐剪除的办法,坐看自己尸位素餐,实在不能忍受。上下官员又喜欢彼此附和,不愿意办事;即使有一两件举措想要革除弊端,喧然的议论便立即兴起。德行不能取信于人,谁能谅解我?又怎么承受得了?这也是不能做官的第三条。湖广连年兵乱灾荒,百姓和物资困苦到了极点;没有名目的苛征勒索出自权贵,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我本来曾暗中夺取其权力加以制约,他们积累的怨恨正等待时机爆发;又加上荆州新设课税厂,中官肆意横行,对百姓尤其暴虐,同他们长期相持,必定会结下仇怨。遇到事情便逃避困难,是勇士所感到羞耻的;您看我还能够像从前那样吗?难道要让下属官吏给亲人带来忧患吗?我自量不能安然处置这些事;既然勉强可以安处,却不能任官,这是第四条。上下交往,即使君臣名分严格,也自有一定的体制。有司承迎上级,唯独超过常规;如果勉强听从命令,我会面红耳赤、骨髓惭愧;稍有不合,同僚已经厌恶我了。厌恶不止,谗毁便会投来;贤能与不肖也将在这种考察中定论。即使我无意于侥幸求取荣宠,又何苦白白招受羞辱呢?这是不能任官的第五条。况且我的器量本来狭小,性情又疏放轻率,这是仲默您深知的。我平生不拘守小节,以委曲谨慎为可耻,又喜欢饮酒,说话没有禁忌。平日同人交谈,常常把心里话全部说出;见人有过错,喜欢当面斥责。有时遇到不合心意的事情,便狂性大发,不顾利害,没有自我掩饰的行为,却有喜欢把话说尽的过失。凭这些方面,处在今天的世道,您认为我能够免于祸患吗?万万没有这个道理。这是不能任官的第六条。我的儿子年少时颇为聪慧,因我四处奔走而失去教导,年纪渐长反而越来越愚钝。只有这一个儿子,却让他不能有所成就,不是父亲的道理。既不能有益于时世,又耽误自己的儿子,两方面都失掉了。这是不能任官的第七条。我早晚独自处置这些事情,情绪煎熬,内心撕裂,偶然受到触动,便觉得计策无法解决。这些话只能对仲默您说罢了。别人若有询问,托辞应付过去也可以。违背奉养亲人的常道,缺少膝下承欢的余裕,我的罪过实在不可原谅。学问有尚未施行之处,才能有受到压抑之处,我难道没有这些吗?时局艰难、智慧短浅,也许确实如此。至于树立奇异行为来沽名钓誉,掩盖污秽行迹而抛弃世间,这本来就是我平日深深厌恶的事;世人不敢把我当成这样的人,已经很久了。仲默您能够谅解我吗?您具有不世出的才华,怀抱有用的学问,器量足以容纳众人,权谋足以救济时局,只应当平和心志、酬答世事,以推行道义为目标。天下人都寄托希望于您,不可不努力。何况您处在清贵的官位上,以文章教化为职掌,眼前没有桎梏阻碍,心中也不受尘俗气氛侵扰。俯视我所处的境地,比较您所承担的责任,哪里可以同日而语呢?只希望仲默您明察,不要疑惑。二月二十七日,孟洋再拜。《与沈君典诸子》【屠长卿】。自从同您分别,我便成了劳苦之人。向东回去时,内要约束行李,外要接待宾客,整天奔波,到晚上直到四五更漏,不能休息。去年冬天十一月初四日,才得以奉养老母渡过颍水,此后事务繁忙,也就可想而知了。因此很久没有写信问候,我心中十分劳苦。颍县本来就是小县,没想到又凋敝到无法形容。延城方圆三里,零落着几户人家;一处镇治与县官混杂治理,驻军是百姓的三倍。城中镇官专制,县令不能过问,这不是一天两天了。镇官的家人甚至骑马同县官争道;那些屋瓦覆盖、城墙高大的房屋,询问之下都说是千夫长、百夫长的家。编户百姓仅有土屋草房,用泥墙遮蔽风雨罢了。城外一片荒土,只有手掌那么大,景物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有几株枯杨,霜雪映照得玲珑剔透,远望像玉树,可以供人赏玩。大概向东折入寿州,向北折入颍州,这里只是颍州、寿州之间的一个村落。因为东北距离颍州、寿州两州治所稍远,所以另设一县作为治所。汉代所说黄霸治理的颍川,以及灌夫家在颍川的地方,就是今天河南汝州,并不是颍上。唐宋所称的颍川,是欧阳修、苏轼曾经宦游的地方,也就是今天的颍州,距离颍上还有一百几十里之远。这里向北不接近箕山、颍水,向东也不接近濠梁、淮水、泗水,而自成一个村落。所谓‘一片荒土只有手掌那么大’,就是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取义的地方了。史书称管仲是颍上人,如今颍上有管仲墩。但考察管仲的墓在山东,旧志所说大概不会虚妄;或许他辅佐齐国以后便在山东安家,死后也葬在山东。然而颍上旧时竟没有管仲祠,颍地人竟这样不好事吗?县小而百姓贫困,征求和劳役使人苦不堪言,百姓一天比一天不能忍受。又处在颍州、寿州之间,是汴水、泗水的交通要道,车马供给供应不断。我在去年冬天十一月二十六日到任那天,穿着绯色官服,乘着黑色车盖,暂且逍遥片刻;随即换上破旧衣服出城,奔驰几十里,伏在道路旁迎接贵客。贵客呵斥声如雷,使人魂魄消散。村落中几户人家,过去还没有完全失去本业,而且风俗细碎吝啬而无华,勉强足以备办稀粥。近年被大水冲毁离散,百姓因县中财力耗尽,而土地又干燥,不适宜种粳稻和蔬菜,只有豆、麦、鸡、豚四种。鸡豚的肉又瘦薄得不能食用。我如今到任,禁止买卖鸡豚,天天只吃一匙麦饭和干葫芦。官舍颓垣败壁,大风灌入屋中,呼号嘶哑不止。老母亲苦于寒冷,夜里起身;我亲手点燃芦苇,妻子端来汤汁。
土风诚然淳朴,不复知官府礼法。其最者言之,可为诸君长安扺掌之资。不佞下车之日,旧令举公燕,燕不佞。堂上尽召城中千夫长、百夫长及数辈龙钟而皤然者,为乡老、博士及故县尉丞、州司马,至有顶儒巾而青袍者,称故上舍,皆与不佞南面分席而坐。堂上惟旧令下坐,称主人。县官不知所出,旁一吏对曰:「故事,明日不佞举公燕酧旧令,诸君复来。不佞方与旧令为交盘,日夕不得休,命从人治酒賔舘欵客,尽彻门者、炉火、庭燎佐客驩。又时时遣人谢过。诸君至二皷,醉饱尽驩,遂相与约:无待公燕,奈何以交盘故慢客,私开县门不告而去。」诘朝,县官犹令人持帖子谢过也。不佞今遭人无短长,惟罄折而又善谢过,畴谓屠长卿终肮脏人哉?然于行公法则不敢尔矣。此大都犹其小小者也。其最不可为者,城临大河,河广十丈,深二丈许。先是去城垣犹稍逺,嵗遭大水壊堤,水渐迫城下,今去城仅二尺许。今年三月春水时至,或夏秋间淫潦,则城垣不复可保,民其鱼乎?奚官之为也?危在旦夕,方修筑河堤,邑无一木石。取木石当于夀州二百里外,度支盈万金,邑中一无所出,而日奉上司之督责甚棘。前官业已脱走,今至不佞将安所逃?不佞虽日夜焦劳,蕞尔小邑,寥落数家,计无所出。今方出庐外舍,与土人多方区画,尽出县治之瓦石,以义倡百姓,家借一石,而草屋泥垣又苦无石,则取败石,伐枯杨。不佞方且身帣鞲,与土人同操畚锸,列在负担,日绕行百里,而夜令人从门外报太夫人以无恙。百姓见不佞忠诚,人人劝也。嗟乎!畴昔搦管清言,屠生今一至此哉?不佞以前嵗马上驰二千五百里入京师,去嵗间闗抵家,又间闗奉老母渡淮而北,喘息未宁,又走夀州,走中都,走滁州,走淮泗,走扬州,谒上官而归,遂兴此役。迄今形容枯槁,手足胼胝,又为风雪所侵蚀,髩髪种种作枯松状,双耳皲黑如木菌,鼻促缩而善涕。昨方庭谒上官,局蹐无奈,涕何?葢不复曩峕,白晳楚楚,屠生天乎?其以我为时夜也?谁令聴之?故人良苦。始谓数字,聊寄相思,不意临书,遂不能止。勉旃先生,努力霄汉。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八
译当地风俗确实淳朴,已经不知道官府的礼法了。说起其中最突出的一件事,可以作为诸位在长安击掌笑谈的材料。我到任那天,前任县令照旧举行公宴,为我设宴。堂上把城中的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几位年老白发的人全都召来,作为乡老、博士和原任县尉、县丞、州司马;甚至有头戴儒巾、身穿青袍的人,称为故上舍生,众人都同我面向南分席而坐。堂上只有前任县令坐在下席,自称主人。县官不知道事情从何而起,旁边一个吏员回答说:‘按照旧例,明天您应当举行公宴酬谢前任县令,诸位还会再来。您正要同前任县令交盘,早晚不得休息,于是命随从在宾馆置酒款待客人,把守门人、炉火、庭院火炬全都撤去,以帮助客人尽兴;又时时派人来道歉。诸位到了二更,醉饱尽兴,于是相约说:既然不用等公宴,为什么因为交盘的缘故怠慢客人?于是私自打开县门,不告而去。’第二天早晨,县官还派人拿着帖子来道歉。我如今遇到的人无论长短,只知道屈身折节而且善于道歉,谁还会说屠长卿始终是肮脏的人呢?然而在推行政法时,我不敢这样做。这大概还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件事。最无法处理的是,县城临近大河,河宽十丈,深约二丈。在此以前,河流距离城墙还稍远;每年遭遇大水,堤坝被毁,河水渐渐逼近城下,如今距离城墙仅约二尺。今年三月春水到来,或者夏秋之间发生暴雨洪涝,那么城墙将不再能够保全,百姓岂不都要成为鱼吗?还做什么官呢?危险迫在旦夕,只好修筑河堤;县里却没有一木一石。木石要到寿州以外二百里处去取,估计费用超过万金,县中一点也拿不出来,而每天还要承受上司急迫的督责。前任官员已经逃脱,我如今到了这里又能逃到哪里去?我虽然日夜焦劳,但这个小县极其狭小,只有零落几户人家,实在没有办法。如今我正走出官舍,到外面同当地人多方筹划,把县衙的砖瓦石料全部拿出来,以义理号召百姓;每家借出一块石头,草屋泥墙又苦于没有石头,便取用坏石,砍伐枯杨。我正亲自束紧护臂,同当地人一起拿着簸箕、铁锹,列在挑担的人中,每天绕行百里;夜里又让人从门外向太夫人报告我平安无事。百姓看见我的忠诚,人人受到鼓励。唉!从前只是执笔作清谈文章的屠生,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前些年我骑马奔驰二千五百里进入京师,去年辗转跋涉回到家,又辗转奉养老母渡淮向北;喘息尚未安定,又奔走寿州、中都、滁州、淮泗、扬州,拜见上官后归来,于是兴办了这项工程。到如今容貌枯槁,手脚长满老茧,又受到风雪侵蚀;两鬓头发斑白,变得像枯松一般;双耳皲裂发黑,像木耳;鼻子缩短收紧,常常流鼻涕。昨天我刚在庭院中拜见上官,局促不安、无可奈何,眼泪怎么能不流呢?大概已经不再是从前那样白皙漂亮的样子了。屠生啊,这是天意吗?难道天把我当作时代的更鼓吗?又有谁会听我说呢?所以故人实在辛苦。我起初只想写几句话,姑且寄托相思,没想到一落笔便不能停止。请先生勉力而行,努力直上云霄。《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