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四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四十二杂类草亭逸人墓铭【罗玘】草亭逸人吴氏,崇仁人也。居白马岭下。比晚,防草爲亭,托以老焉。年六十三,正徳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卒。仲子学生镐,季子训科。锡视属纩。孟子监察御史钺,奉命理军事于浙。越明年正月,始克闻讣,哭哭哀擗踊,疲惫毁甚,特不絶。乃晨夜乘传反命,毕奔归,迂道白下,以志铭委诸玘。玘曰:「子来,予尝谁铭?谁尝曰:『予能铭人乎』?虽然,不得曰尝谁铭人而遂不铭而翁也。」而翁用荐起官,序班先予在馆者八年,已褎然老成,能导予升降陛戺,别识掖闼观阙,名额指目班行谁某,隆杀疏数其所宜施予徳之间以爲言,辄蹙额曰:「吾先南城也,且今相距几何哉?而乃自爲异邪?」居既久,备见大老皆耆年勌勤,诸藩国册制外,大蛮夷诏命将帅行师,玺书除拜封章代言检就,则以下之看详。彭文宪公每呼曰:「吴序班,以爲何如?」对曰:「得则。」公曰:「以是颁出,或覆视之曰:『吴序班手书乎』?」欣欣然颔之而巳修文华大训,宋元资治通鉴,公必引以自助。及修宪宗实録,丘文荘公喜得之,日引之与语,如公引者。録成,迁翰林院典籍,喜谓玘曰:「天顺初尝有官此者,舞其柄以窘府部幕司,至不能一朝居府部,羣公出怨言,惩是顾用頽堕者,至今若尸寄然,事遂弛。今吾酌厥中,存体要耳。」既而幕司果羣聚惊语,虑罹谪谴,咸以爲忧。居数月,觉无苦,又咸以爲善。文渊阁藏书数万卷,标目亦数帙,或问之,矢口缕缕如注。先是馆寮一人假考订私丐史册,拟窜易其先世之秽,未成,觉之,乃赧衔至骨,则设谲间于炎炎者曰:「典籍扃钥在其手,恣取巳好入其室,左右希合。」左騐之,乃乘在告,讽吏部贬爲义乌主簿,而丐史者遂栩栩快其志。钺泣曰:「不知也。」玘又曰:「▯治初致郊斋,羣属咸集,院予二人入夜语于奥。时张宫保言事忤仇,黜南部,语次及而寃之,不虞张仇遍置侦侦,白仇仇。」怒遹起大狱,意置二人予幸脱,而而翁亦乃困。至是,今已矣。钺遂拜且泣,玘亦泣。钺出状发之,与考其世,得讳庭桂曰:「吾父曽祖也,来自南城者也。」得讳日升曰:「吾父祖也,赠顺天治中者也。」得讳衡与氏曰:「吾父父母也,自治中至山东叅议而封宜人也。」先谌氏继赵氏曰:「吾母也,而赵则吾钺镐锡所自出也。」镐生浩,再生演,吾父孙才二人也。又拜且泣曰:「惟诺铭,吾决以嵗十月日葬某原。」呜呼!逸人名孜,字景贤,与其六书古近体诗,天下人能知之。其所自立,亦可曰天下人知之乎?其身则仕,而其性则逸也。否则恶止于是哉?而亦恶取斯困哉?古士有易名如曰逸人,庶几来世有考。铭曰:「吾恶乎悲逸人乎?人之大贤与,谁不巳与?而谁则爲之所?人之不贤与,无乎其自取,而谁非巳忤其命也与?噫!夫如是而能不失其故,吾又奚之而铭其墓?」安千戸墓铭【罗玘】景泰初,额森未即悔祸,南土弄兵之戎,所在蠭起,一二奔命之臣,乘时观望,多其身图,由是奸伏于肘腋间,莫可擿拔。景皇帝赫然震怒,恐有以戚我上皇,遂严侦探之柄,拔锦衣羣校,置之东厰,使之入微捣深,不以时达。时则有若安君讳顺,字子和者,尤杰然夐出。君汝之新蔡人,幼侍其世父整于京,整锦衣总旗也,老以君代,至是以才见使用事。然其童年播迁东西,浮寓以身薪水,无隙以学,而心独恨,且无攸适従,则惟遇僧梵于市,亦梵瞽説于途,亦说。久乃口通佛书,诸多传竒野史,后亦厌弃,惟喜人读书,従旁聴之,辄能成诵。积至儒生所恒习者,张口缕缕而出,间能辨析疑义。至史传所纪,即断曰此治朝也,或矍然曰此政失当乱,若真能了了者,其实手眼漠如也。性无镞砺之凿,事必流其真诚,心寡盖覆,不主嫌疑。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四十二 杂类 《草亭逸人墓铭》【罗玘】草亭逸人吴氏,是崇仁人,居住在白马岭下。临近晚年,他修筑草亭,托身其中以度晚年。六十三岁时,于正德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去世。次子是学生吴镐,幼子是训科吴锡。吴锡看到父亲将要断气。长子监察御史吴钺奉命在浙江处理军务,直到第二年正月,才得以听到讣告;他哭泣悲哀,捶胸顿足,因过度悲伤而疲惫憔悴,几乎不能自持。于是日夜乘驿马回京复命,办完事后赶回奔丧,绕道白下,把墓志铭托付给我。罗玘说:“你来了,我曾经给谁写过墓志铭?谁曾说过:‘我能为人作铭吗?’即使如此,也不能因为过去没有给谁铭文,就竟然不给你的父亲写铭文。”你的父亲因荐举而起任官职,任序班时比我早八年在馆中,已经是仪态端庄、老成练达的人,能够教我在殿阶之间上下行走,分别认识宫门、台阶和楼观,还能指点名额、班次及各人的姓名,讲说恩典有厚薄、礼制有疏密,各自应该施予何种德意;每当他这样说,便皱眉道:“我原本是南城人,况且现在相距有多远呢?你却偏偏要自认为与众不同吗?”在那里住久以后,我看见朝廷中的大臣都年高而勤劳,凡诸藩国的册封制度、对大蛮夷的诏令、将帅出师、玺书任命以及封章代拟等文书,先由他们检阅,再交给下属详细核看。彭文宪公每每呼唤他说:“吴序班,你认为怎么样?” 他回答:“可以。”彭公说:“如果这样颁发出去,后来有人复核时问:‘这是吴序班亲手写的吗?’”他便欣然点头而已。修撰《文华大训》和《宋元资治通鉴》时,彭公一定引用他来帮助自己。到修撰《宪宗实录》时,丘文庄公很高兴得到他,每天都叫他来谈话,像彭公当年一样。书成后,他升任翰林院典籍,高兴地对罗玘说:“天顺初年,曾有一个人担任这个官职,玩弄职权来为难府部幕司,甚至一天也不能在府部任职,众位公卿纷纷发怨言。惩处此事时,只顾任用衰颓无能的人,直到今天,典籍一职仍像尸体寄居在那里,事务于是松弛了。现在我斟酌取其中道,只保存体制和要领。”不久,幕司果然聚集起来惊恐议论,担心遭受贬谪,都以此为忧。过了几个月,发现并无苦处,众人又都认为这样做很好。文渊阁收藏书籍数万卷,书目也有几帙;有人问到其中的内容,他张口便能一条条说出,如同注释一般。此前馆中同僚有一人借考订之名,私下索取史册,打算删改其中关于自己先世的污秽之事,事情还未办成便被发觉。他惭愧而怨恨至骨,于是向炙手可热的人散布谗言,说:“典籍掌管钥匙,任意取用自己喜欢的书送入私室,左右之人又迎合他。”经过查验,发现吴序班正在休假,便唆使吏部把他贬为义乌主簿,而索取史册的人终于得意地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吴钺哭着说:“我不知道。”罗玘又说:“弘治初年,举行郊祀斋戒,群臣都聚集在一起。我和他两人入夜后在内室交谈。当时张宫保因上书言事触怒仇家,被贬到南部;谈话间提到此事,为他抱不平,却不知道张宫保的仇家到处安插侦探,告发了这件事。仇家大怒,竟兴起大狱,打算把我们两人也牵连进去;幸而我逃脱了,而你的父亲也因此受困。”到这里,吴钺已经说不下去了。吴钺拜倒哭泣,罗玘也哭了。吴钺拿出家状,罗玘据此考订他的世系,查得讳庭桂,说是“我的父亲的曾祖”;查得讳日升,说是“我的父亲的祖父,曾赠顺天治中”;查得讳衡及其妻姓氏,说是“我的祖父母,祖父由治中升至山东参议,祖母封为宜人”;又查得先祖母谌氏、继祖母赵氏,说:“这是我的母亲,而赵氏则是我吴钺、吴镐、吴锡兄弟的生母。”吴镐生吴浩,吴浩又生吴演,是我父亲的孙子,只有这两人。吴钺又拜倒哭泣说:“只求您答应写铭,我决定在今年十月某日葬于某原。”唉!逸人名孜,字景贤,他所作的六书以及古体、近体诗,天下人都能知道;但他的立身成就,也可以说天下人都知道吗?他的身份是出仕做官,而他的天性却是闲逸;否则,他的困顿难道会止于此吗?他又何苦取得这样的困顿呢?” 古代士人有改用‘逸人’这样的称号的,希望后世还有人可以考察他。铭文说:“我为什么要为逸人悲伤呢?一个人如果是大贤,谁不是如此呢?那么谁又能替他安排一切呢?一个人如果不贤,没有什么不是自己招来的;那么谁又不是自己违背了自己的命运呢?唉!既然如此而又能不失去本性,我又为什么要为他的墓作铭呢?” 《安千户墓铭》【罗玘】景泰初年,额森尚未立即悔改作乱,南方各地用兵的军队纷纷蜂起;少数奉命奔走的臣子趁机观望,大多只图谋保全自身,因此奸细潜伏在近臣身边,无法揭发清除。景皇帝勃然震怒,担心有人因此危害上皇,于是严密掌握侦察权,从锦衣卫校尉中选拔一批人,设置东厂,使他们深入隐秘之处、搜查深处,所得情报不必按时上报。当时有一位安君,名顺,字子和,尤其杰出而远胜常人。君是汝州新蔡人,幼年在京城侍奉伯父安整;安整任锦衣卫总旗,年老后由君代任。到这时,君因才能受到任用,掌管事务。但他童年时东西迁徙,漂泊寄居,只能靠打柴汲水维持生活,没有空闲求学,心中独自遗憾;又无处可以跟从学习,只有在市上遇到僧人便听他们诵佛,在路上遇到盲人说书也听他们讲说。时间久了,他能背诵佛经以及许多传闻奇事、野史;后来又厌弃这些,只喜欢听人读书,常站在旁边听,听过便能背诵。积累到儒生平常学习的内容,他张口便能连续背出,间或还能辨析疑难。至于史传所记,他便断言这是太平之朝,或惊呼这是政事失当、导致动乱,仿佛真的通晓一切;其实他在实际学问和见识上却很浅薄。他天性不喜刻意磨炼和雕琢,遇事总是流露真诚,内心少有遮掩,也不以猜疑为意。
凡闗涉政治大体,即贵幸勲戚丽于宪度,不避茍暧昧非其辜,虽上意叵测,必以身任之。一时奸人飞竒反间,嫁祸于人者,皆见沮塞,敛手避去。坊市恶少年相语,必曰母婴安顺。威宁伯王公爲御史时,晨入阙,吏绐其家金器匿娼家不得,公以语君,吏闻君至,股栗举其槖伏辜。扶风人赵才兴,従贵将久无功,怨望,诱妖僧以星炁煽人,刑牲誓天,朝阳门空舍中,约旦夕变。有诏觇之,同事二三不即发,君曰厝火必焚,焚而沃之晚也。捕之得其事状,并党磔于市。阅月,蔚人吴伯通与其党余郭福,亦谋踵才兴之爲者,亦皆堕于君手。故未期连受赏,自试戈防司百户至真百戸。皇上复辟,奉迎乘舆,多见任使。防朝廷入廷议,以君九擒剧盗功最多,授副千户。先皇帝即位初,妖人赵春隂部署僞将僞拟国号于沧瀛间,滦河竝边,谋诱虏入,其盗曰王成,玉曰李端,曰傅洞渊,匿机诳胁民,汹汹且走且惑,君以次擒之以献,进今官享荣三十。余年阶武徳将军,封妻张氏宜人,赠父齐如其官,母程氏如其妻,皆是功也。初,君念职禁近,母老新蔡,不得朝夕侍,迎之京,竟食君禄以寿终,躬归其丧,合父窆。人以爲孝,仕不仕,少有知者,皆闻君名,尤爲内相刘文和公所竒。见于文焉。▯治八年,年九十,十二月十六日辛酉卒。子贤蚤卒,嗣副千户者也。宁入粟爲郎,视七品,亦卒。泰以战功官锦衣百户。孙璲、瑜、玺、瑁、玮、玺,嗣贤官今爲百户。女宋通妻也。明年正月十八日葬大兴县东湖社丰台村,墓与张宜人合。然宜人之窆巳九年矣,其幽堂宜有铭。来属翰林院编修罗玘。玘与御史潘楷友,楷妻通之女,君之甥也。楷言其世与贯而巳。君之爲人,有不待言者。铭曰:执威弗威,国威在斯。炎石及玉,而岂可爲蠧?既粪木,众亦灼鑚毒。其初生木,乃得完。是惟安侯,克遇三帝,秘宻爪牙耳目攸寄。侯率其性,暗与道俱蹈。是二美,史有可书。大都之郊,此维髙丘,有石志幽。是曰安侯。都豫轩墓志【罗玘】封都水主事八十三翁,号豫轩,姓都氏,讳印,字维明,姑苏阊门南濠人。苏之地最天下,以阊门,阊门以南濠,南濠以都尉诸氏都,尤以节槩传。高庙初,文信至能当妇翁殊死,特贷之。生彦容,作月楼,濠上显名。当时得尉氏妻之人,谓连绵呼兆,当有竒嗣。翁生异质,天成目,数行俱下。十二三能赋诗鼓琴,日陪诸老宿杖屦爲适。长遂酣饫超越,太异度,非支离陆沈莫救败。然苦苏故,吴防易声张曰:“吾以浅示之。”乃挟易诗礼三经,从乡业举子者游。幸一不利,即诿曰:“难如是弃去。”去就里塾,集羣防训声律。髙门大姓争招致,悔曰:“是谓畏影而逃日中可乎?”又谢去。以医浮湛闾里,或少露芒颖,巳病如掇萌然。旬日喧腾,神之诡曰:“古方偶中尔。”隂自掷饵剂,掉手詈曰:“乃几败吾事。”遇爲道士说者过境,喜乃便旋与之周游讲説,服食卦炁。支吾嵗年至子穆登进士,官都水,赐封乞南得武库,便养欣然来就,曰:“吾今脱苏,吾知免矣。”居二年,以正徳三年六月十八日卒。配姚氏,继朱氏,俱赠安人。穆穗其子,元翁次翁其孙,祖龄其曽孙,女二人谷源茹喆其壻。卒之日,穆当考先入阙也。穆归诹十二月,扶葬县荐福山,泣谓玘曰:“子知吾翁,吾翁须子铭于乎?”玘忍辞知翁哉。昔频道吴下人言,翁居室极奥窔,隣竝婚媾无一饭过逢乞贷泉布,日涌出至落莫不悔。穆既用世差变易,终以咈教愠之。其▯涵溔淼障窒牢宻,及间爲籕▯罨画暨诸小艺臻妍逞妙,盖渗溜滴沥有不能尽秘者。若占辞前知,则又自负神授也。是夏五月戊年,晨兴卦之,遇损之睽,占曰:“立土頺渊,三年暵其田,二女号辕鬼车,其前赤古下然,厥载用颠掷地。”呼穗曰:“吾其巳矣乎?其速以吾木来。”六月大暑灼地不可耐,得寝疾昏弗辨物,药食咽入懵然已。夘日中忽作,坐无苦也,呼蜜孙以蜜进,呼茗孙。以茗进,咽之。如是不火食者七日。甲申,仆自苏来,入报未至,遂呼具盘盘具,入浴。浴毕,喜曰:「快哉,吾其蝉蜕也!」目遂瞑。岂道家者所谓蜕殻解者欤?所着《三余赘笔》《卫生家宝》存于家。铭曰:彼有风襮,其忧忧藏;此有潜伏,其忧忧章。亦各其志,君子考成。卒谓藏之者臧。高君墓志铭【徐渭】
译凡是关系到政治大体,即使涉及受宠贵幸和勋戚、触犯法度,也不回避;即使事情隐晦难测、未必是对方的罪过,即使上意难以揣测,他也一定亲自承担责任。一时那些散布奇谈、制造反间、嫁祸他人的奸人,都被他阻止压下,收手退避。坊间市井的恶少年彼此相告,必定说:“不要招惹安顺。”威宁伯王公任御史时,早晨入宫,家中吏员把金器骗出藏在娼家,无法追回。王公把此事告诉安君,吏员听说安君来到,吓得两腿发抖,便把赃物取出,伏罪认错。扶风人赵才兴,长期跟随贵将却没有功劳,心怀怨望,诱使妖僧以星象、气数煽动民众,在朝阳门一所空屋中杀牲祭天,约定不久发动变乱。朝廷下诏侦察此事,同事中有两三人迟迟不肯揭发,安君说:“火已经放在柴草旁,必然焚烧;等烧起来再去浇水就晚了。”于是逮捕赵才兴,查得事情经过,把同党一起在市中处以磔刑。一个月后,蔚州人吴伯通和他的同党余郭福,也谋划接续赵才兴的行动,同样都落入安君手中。因此不到一年便连续受赏,从试任戈防司百户升至真百户。皇上复辟时,他奉迎御驾,多次受到任用。朝廷讨论授官时,因安君九次擒获剧盗,功劳最多,授为副千户。先皇帝即位初年,妖人赵春阴在沧瀛之间部署伪将,拟定伪国号,靠近滦河一带,谋划诱使鞑虏入境。他的盗党王成、李端、傅洞渊等,隐藏行迹,欺骗胁迫百姓,使人群骚动,边逃边受迷惑;安君按次序将他们擒获献上,因此升任现职,享受荣禄三十。我后来官至武德将军,妻子张氏封为宜人,父亲齐氏按我的官职追赠,母亲程氏按妻子的品级追赠,这些都是凭借这项功劳。起初,君想到自己的职务在宫禁附近,而母亲年老住在新蔡,不能早晚侍奉,便把她迎到京城,终于享受他的俸禄而高寿去世;君亲自护送灵柩归葬,与父亲合葬。人们都认为他孝顺;至于他是否出仕,知道的人很少,但大家都听说过君的名声,尤其受到内相刘文和公的赏识,见于刘公的文章。弘治八年,君九十岁,于十二月十六日辛酉去世。儿子安贤早逝,原本承袭副千户;安宁纳粟为郎,视同七品,也去世了;安泰因战功任锦衣卫百户。孙子璲、瑜、玺、瑁、玮、玺,承袭安贤的官职,如今任百户。女儿嫁给宋通。第二年正月十八日,葬于大兴县东湖社丰台村,墓与张宜人合葬。但宜人下葬已经九年,她的墓穴本应有铭文。于是来请翰林院编修罗玘撰写。罗玘与御史潘楷是朋友,潘楷的妻子是宋通的女儿,也是君的外甥女。潘楷只说了他的世系和籍贯。君的为人,有些无需再说。铭文说:掌握威势却不滥用威势,国家的威严正在这里。即使炎热之石也会烧及玉石,怎能让蛀虫滋生?既然树木已经腐朽,众人也会用火灼烧、用钻具凿除毒害;在它刚开始生长时砍除,才能得到完整的木材。这就是安侯,能够遇到三位皇帝,机密之事把爪牙耳目托付给他。安侯顺循本性,暗中与正道一同践行。这两种美德,史书有可书写之处。大都城郊,这里是高丘;立石以记幽宅,这就是安侯。《都豫轩墓志》【罗玘】封都水主事、八十三岁的老人,号豫轩,姓都,名印,字维明,是姑苏阊门南濠人。苏州的地位在天下最为显著,其中以阊门为最;阊门之中又以南濠为最;南濠又以都尉诸氏中的都氏最为突出,尤其以节操气概闻名。高皇帝初年,都文信罪当连坐妇翁死刑,特别得到宽免。他生子彦容,彦容建月楼,在南濠一带声名显著。当时娶都尉氏为妻的人,都说这是福兆相连,将来必有奇异的后代。老人天资异禀,眼睛天生聪明,读书能一目数行。十二三岁便能作诗、弹琴,每天陪同诸位老先生,拄杖穿鞋游乐。长大后便沉溺于享乐,行为放纵,太过异于常人,若不使自己支离困顿、沉沦埋没,便无法挽救这种败坏。然而他又苦于苏州旧习,吴防易声张说:“我是故意用浅薄来显示给人看。”于是带着《易》以及《诗》《礼》三经,和参加乡试的读书人交游。幸而一次考试不利,便推托说:“难道要这样抛弃它吗?”于是离开,到乡里的私塾,召集群童,教他们声律。高门大姓争相招请他,他后悔说:“这难道是害怕影子而逃到太阳底下吗?”又辞谢离去。后来凭医术在乡里隐居生活,偶尔稍微显露才智,病人便像拾取草芽一样很快痊愈。十天之内声名喧腾,他神秘地说:“不过是古方偶然奏效罢了。”暗中把药饵方剂扔掉,甩手骂道:“差点儿坏了我的事。”遇到讲说道术的道士经过当地,他便高兴地转身与其周游讲论,服食药物,研习卦气。支撑应付到年岁增长,直到儿子穆考中进士,任都水主事;获准请求南下任武库官,以便奉养父亲,老人高兴地前去任职,说:“我如今脱离苏州了,我知道可以免除牵累了。”住了两年,于正德三年六月十八日去世。妻子姚氏,继妻朱氏,都追赠为安人。穆穗是他的儿子,元翁、次翁是他的孙子,祖龄是他的曾孙;有两个女儿,谷源、茹喆是女婿。老人去世那天,穆正在准备先入宫。穆回来后询问日期,到了十二月,扶柩葬于县西荐福山,哭着对罗玘说:“您了解我的父亲,我父亲难道不需要您来写铭文吗?”罗玘实在不忍推辞说自己了解老人。过去我常听吴下人说,老人居室极其深邃,邻里之间无论婚丧嫁娶,从不曾有一顿饭的往来,也不曾经过借贷索取钱财;钱财每天不断涌出,直到家境寥落也不后悔。穆既然出仕,世事稍有变化,老人最终因违逆他的教诲而生气。他胸中包藏着深广的学问,严密而不轻易泄露;偶尔写篆书、隶书,画画以及其他小技艺,都精美奇妙,仿佛水流渗滴,无法把所有才华全部隐藏。至于占辞能够预知未来,他又自负是神灵传授的。这年夏季五月戊年某日,早晨起卦,得到损卦变睽卦,占辞说:“土堆立在深渊上,三年使田地干旱;两个女子哭号,鬼车在前,赤色的古物坠落,所承载的东西被翻掷到地上。”他呼唤穆穗说:“我大概就要完了吧?” “快把我的棺材木料拿来。”六月大暑,地面灼热得令人难以忍受;他得了卧病,昏沉得辨不清东西,药和食物咽下去后便茫然无知。卯日中午,他忽然起身,坐着并无痛苦,叫蜜孙拿蜂蜜来,叫茗孙拿茶来;蜂蜜和茶都咽下去了。像这样不吃火食,过了七天。甲申日,仆人从苏州来,进来报告还没说完,他便叫人准备盘具,进入沐浴。沐浴完毕,高兴地说:“痛快啊,我大概要像蝉蜕壳一样脱去了!”眼睛随即闭上。难道这就是道家所说的蜕壳解脱吗?著有《三余赘笔》《卫生家宝》,藏在家中。铭文说:彼处有外露的风华,忧患却藏在其中;此处有潜伏的才华,忧患反而显露出来。各自都有自己的志向,君子考察其成就。最终说,把它藏起来的人才是善于守藏的人。《高君墓志铭》【徐渭】
君讳陞,字进之,其先江都人。靖难师起,五世祖观音保以従征转徙,遂来居绍之紫金里。始官百户,后落秩总旗。三传至贤,有子五人,其季名奉者,娶谢氏,生君与按察经厯阳君。爲人如出冶剑,少即露锋锷。师参议胡公某某,数睨以语人。君时尚窭,其伯父泰无子,尝提千金产欲后君,君谢去,人竒之。无何果以贾数致千金归,则跽进其尊人,恣所以既乂泽其宗。连若窭旧故必遍,且嵗袭了不见厌倦时。于是自家至燕齐数千里内,皆知髙髯公孝友嗜义有古侠士风。复善料有急,辄投君益爲营且费,往往倾囊。然至贵游或黠少年有所挟者,欲出其一铢于匦,不得也。晩尤好结贤豪文士,与磨切事一裁于义。时召客把髯以谈,切齿不平,风雨飒飒集座中。忠孝人遇灾祸,辄揽仇思有以快。以故客燕一旦,跨驴度居庸,驰保安把沈锦衣袂痛哭。旅寓锦衣出匣中猫睛睒睒若果核意,以酬旧逋。君笑曰:「沈大夫仕茌平、清丰时,当吾贾道寸步耳,吾不入取金。今投穷边万里雪没胫来取金耶!」掷不顾去。大扺君所爲皆此类也。君敏絶数,解文理,其交我也实以文,乃终不请乞一字,人恠之。君曰:「辟诸山川挹其秀止耳,何用采掇爲?」及系君每入饷,我必日仄而唏以出。噫,岂亦有痛哭保安意耶?君殁之前三日,其长子文明持君书来诀,故今葬也。诸子来告日曰:「今隆庆之壬申闰二月之卄有八日告所曰荻阜告。」铭曰:「先生幸铭之,予以罪不可某。」君涕曰:「君志也。」余亦遂涕以铭。铭曰:驰雪塞,哭霜臣,掷狸睛,眇蚨缗。过我之日兮,风伐木朴兮,▯尔兮,孰重修宋太师魏国丘文定公神道碑【薛宪章】由里山在县东南若干里,有宋资政殿学士、刑部尚书、同知枢宻院事、赠太师、封魏国、諡文定丘公墓在焉。宋既改物,鞠爲灌莽,樵牧朘削,居民侵耕,久矣。其几世孙鼎,居江西广信之贵溪者,以都御史督漕于淮,爲书召其族人。其族弟载叔厚,遣其子景文往焉。至则惓惓以太师坟墓爲念,且图度葺治,未果也。无几何时,防新天子御极,诏所在名臣贤士坟墓有毁废者,有司即时修理,仍复近民一丁,使守之。于是叔厚父子咸泣理于今,巡抚南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福建王公得,移檄下江隂邑大夫任公适来知县事。览檄慨然,以修复爲任,曰:“此吾职分内事也。”矧诏防丁宁若是,遂出官帑银若干两,使景文领之,仍委官董其事。凡地之侵于民者归焉,树之杉桧,缭之垣墉,攻木攻石之工,并手皆作。作飨堂十二楹,华表石四轮焉,奂焉,行路欢喜。又斥其余,作文公坊。坊旧在县东门里第,今改筑安利桥下。东门人曰:“坊旧在此,而筑于彼,吾人不得被道徳之光矣。后生小子,其何所观感启发?吾实耻之。”则相率于官,然业以就,不可更动,遂相与出私钱,市木植,立坊故处。此岂有爲而爲之于乎?休哉!公讳崈,字宗卿,世家江隂,以进士起家,隆庆中厯仕三宗,致位枢府,謇謇谔谔,爲一代伟人。自公之薨迄今,凡一万六千九百几甲子矣。盛徳大业,载在方册,照耀后世。至于坟墓,亦被光宠,有道之泽,何其深且长哉!当公之补外也,韩侂胄方用事,与有力焉。想其一时气焰,当何如?既抵法,天下后世至不欲道其名字。其墟墓所在,不知至今无恙否乎?借其幸而犹存,欲其爱防封植于百年之后,如公之墓得乎?
译君名陞,字进之,祖先是江都人。靖难之役兴起时,五世祖观音保随军征战而迁徙,后来便来到绍兴紫金里居住。起初任百户,后来降为总旗。传到第三代有贤,生有五个儿子,其中幼子名奉,娶谢氏,生下君和按察司经历阳君。君的为人像从炉中炼出的宝剑,年轻时就显露锋芒。他曾拜参议胡公某某为师,胡公多次斜眼看他,并向人称说。君当时家境贫困,伯父泰没有儿子,曾拿出千金家产想让君承继,君却辞谢离去,众人都为此惊异。不久,君果然凭经商数次赚得千金回家,便跪着献给尊长,任凭他们用来兴利、赈济和惠泽宗族。凡是像自己过去一样贫困的故交旧友,他都一定遍加周济,而且年年如此,从不厌倦。于是从本家到燕、齐数千里之内,人人都知道高髯公孝顺友爱、喜好行义,有古代侠士的风范。他又善于估量别人是否有急难,遇到这种情况便投钱给君,让君替他们筹办费用,往往把自己的钱囊都倒空。然而对于显贵游士,或奸黠少年凭借势力来求取财物的,即使想从他的柜中拿出一铢钱,也做不到。晚年尤其喜欢结交贤士豪杰和文人,彼此切磋琢磨,一切以义为裁断。当时召集宾客,捋着胡须谈论,遇到不平之事便咬牙切齿,风雨声飒飒,仿佛聚集在座席之间。忠孝之人遭遇灾祸,他便常常怀着报仇之心,想办法使其痛快。因此有一次宴客之后,骑驴越过居庸关,奔驰到保安,握着沈锦衣的衣袖痛哭。当时他寄居在旅舍,沈锦衣从匣中拿出一颗猫眼石,光芒闪闪,形状像果核,想用来偿还旧日欠债。君笑着说:“沈大夫任职茌平、清丰时,正是我经商所经过的地方,我都没有进去取钱;如今你跑到穷边万里、积雪没过脚胫的地方来取钱吗?”说完把猫眼石扔下,不再理会便离去。大体说来,君所做的事都属于这一类。君极其聪敏,精通数术,通晓文章义理;他和我交往,确实是因为文章,却始终没有向我请托一个字,众人都觉得奇怪。君说:“譬如山川,只是汲取它的秀美罢了,何必采摘搜取呢?”每当君被拘系,每次来送饭,我总是直到日已偏西,叹息着送他出来。唉,这难道也是因为想起保安痛哭的意思吗?君去世前三天,他的长子文明拿着君的书信来诀别,所以现在才安葬他。诸子来告知日期说:“今年隆庆壬申闰二月二十八日,葬于荻阜。”并说:“先生幸请为墓作铭,我因有罪,不敢有所请求。”君流着泪说:“这是你的心愿。”我也随即流泪,为他写铭。铭文说:奔驰到雪塞,哭祭霜臣;把猫眼石抛下,轻视那微薄的钱财。你经过我这里的日子啊,风吹伐木声萧瑟啊,▯你啊,谁…… 《重修宋太师魏国丘文定公神道碑》【薛宪章】由里山在县城东南若干里处,那里有宋代资政殿学士、刑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追赠太师、封魏国、谥文定的丘公墓。宋朝改换国运以后,墓地变成灌木荒草之地,樵夫牧人加以削毁,居民侵占耕种,已经很久了。丘公几代孙丘鼎,居住在江西广信府贵溪县,任都御史督理淮地漕运,便写信召集族人。他的族弟丘载,字叔厚,派儿子景文前往。景文到达后,一直惦念太师坟墓,并打算测量规划、修缮治理,只是没有来得及实现。不久,适逢新天子即位,下诏说各地名臣贤士的坟墓有毁坏废弃的,有司应立即修理,并仍旧从附近百姓中恢复征发一名丁夫,让他守护坟墓。于是叔厚父子都感泣于当今的恩典,南畿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福建人王得,发檄文交给江阴县,县大夫任适当时正任知县。他看了檄文,慨然以修复为己任,说:“这是我职分以内的事。”何况诏令这样反复丁宁,于是拿出官库银若干两,交给景文领用,又委派官员监督此事。凡是被百姓侵占的土地,都归还墓地;种植杉树、桧树,环绕修筑墙垣;伐木凿石的工匠一齐动工。建成享堂十二楹,华表石四座,焕然一新,路过的人都欢喜。又拿出剩余的钱,修作文公坊。牌坊原来在县城东门里的旧宅处,如今改建在安利桥下。东门人说:“牌坊原本在这里,却修到别处去了,我们这些人不能沐浴在道德的光辉之下了。后生小子将来从哪里得到观感和启发?我们实在感到羞耻。”于是大家一同到官府申诉。但工程已经完成,不能再移动,于是共同拿出私钱,买木料,在原来的地方立起牌坊。这难道不是有意而为的吗?好啊!丘公名崈,字宗卿,世代居住在江阴,以进士起家;隆庆年间历仕三朝,官至枢府,正直敢言,是一代伟人。自丘公去世到现在,已经经过一万六千九百多个甲子。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记载在典籍中,照耀后世。至于坟墓,也受到光荣恩宠;有道之人的恩泽,是多么深远悠长啊!当丘公被调任外地时,韩侂胄正在掌权,丘公曾与他有过助力。想当时韩侂胄的气焰,该是何等嚣张?等到他伏法之后,天下后世甚至不愿提起他的名字。他的坟墓所在,如今是否还安然无恙呢?即使侥幸仍然存在,想让后世爱护、封土、种植树木,能像丘公的墓这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传曰:“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僞。”岂不信然耶?始天子下诏,愚夫鄙人不知圣天子微意所在,以爲蠲逋赋、省徭役诚当,惟修墓事所不省。嗟夫,武王。克商天下,事所当爲者何限?乃独汲汲求比干墓封之,其故可知矣。是岂特褒表功徳,与慰其后之人?盖旌别淑慝,彰善瘅恶,其道固然。史着孝宗尝使范成大使金祈陵寝,公言泛使无益,徒骄敌人。上怒曰:“卿家坟墓爲人所据,亦须理索否?”公对曰:“臣但能诉不能请。”识者韪之。今公墓爲人所据,而叔厚父子能诉复之,可谓能用公言,异日可以见公地下矣。初,景文持其家乘,以父命来俾书其事,余辞焉。小子何足以知公?至于再三,请益力,遂拜手稽首而着其大都,如此。公之事功在国史,文章在集録,世次在谱系,此不复着。系之铭曰:惟宋太师丘姓,崈名,匡辟三朝,厯孝、光、宁时,方弗靖,金鉄鏦铮,有冦在垣,跳梁凭陵,偷者主和,縻费金缯,夸者主战,踊跃用兵,公当是时,持重老成,不求勇功,不求知名,曰「毋屡盟」,曰「毋遽争」,以全取胜,以重取轻,勿以恶名,宁用参苓,凡所蓄积,方及施行,憸人挠之,噂沓背憎,公白天子,幡然归耕,所以志士至今拊膺,邦人小子,惟公典刑,惟公典刑,式勒斯铭。孙见山墓铭【许相卿】监察御史孙君葬其父,见山征君于盈山南麓岳神祠之左,述征君世行而来谒余,书其墓石曰:「征君讳鸾,字鸣逺,其先富春人。粤自汉季,孙氏国吴,传四世六十余年,胄裔布于湖南江左,根盘蔓延矣。富春乃孙氏所肇迹云。征君常自言,相传裔出长沙桓王防之后,逺莫究其绪,来籍海宁也,亦莫记其世。其始有征者曰富一,提领春。春尝问学于包心斋氏,包选春诸生中,以壻其子,春生以敬,以敬生文达,文达生裕,裕生煜,煜生禋,是称遗安,配董氏、祝氏,征君父母也。征君而上八世,家黄湾,黄湾逺都市,濒防卤地,亢土瘠,无水泉林薮之饶,百谷桑麻率仰泽于天,以殖农圃,尽瘁三时,高秋旬日不雨,则嘉种稿无遗穗,而艾萧藜藋芃芃弥望,垄畦间,以故呰窳偷生鲜积聚,而多贫豪有力者,居停盐盬废着鬻财,机巧干没,以与上争利,顽弱无能爲计,则交通海贾,屏匿幽隠,爲之驵侩,以私竒羡,官爲峻法苛禁,奸利相告日闻。征君于是喟然叹曰:「吾闻本富厚生,蚕谷是巳,将如吾地何?乃如乡习,虽子本纎鋭而赢得过,当然谓奸富抵禁亡命,有家如寄,谋其左矣。孰与教吾子以大吾家乎?」御史时方崭然见头角,征君则爲访明师友,市经艺诸籍,趣办资粮,裘葛厞屦,簦笈及凡装需,縦使游学,而时课督淬厉之。嵗无几何,御史以嘉靖丁酉名乡荐,戊戌举进士,至今官列侍従司风纪,便道过家,斾旌驺驷,呵呼导従,塞涂盈门。御史豸绣登堂,称觞爲父母寿,雍容闲雅甚都,乡人士以爲宠。诸父兄乃后渐舎故习,而延经师,课子弟。以征君父子故,征君晩以子贵,益闲无事,时出嬉游巷陌,防集里社,従故亲知农谈情话,坦坦夷夷,不矜重,改其旧人,多爱誉以爲美谈。征君年五十九卒,以嘉靖某年月日葬,以某年月日娶许氏,子二,长御史乔其,季高也,女。二孙男四,状述征君孝友庸行可称者不一,予特取其卓见不沦于习者着之。铭曰:带海负山,墓于是间,风气盘旋,庇尔子孙于千万年。刘绍卿墓表【陆粲】绍卿自太学生得按察司经厯铨注云南。先是余以给事中言事调贵州都匀驿丞。云贵接壤,皆古西南夷地,贵州地尤瘠恶,非人所居。余行数月,乃至境上。属盛夏暑雨,所经由皆大山长坂,下上劳惫,尽日道无行人。俄有骑而自后至者,绍卿也。与俱憩坐林樾间,语相劳苦。仰视山两崖斗絶,数百千丈,色如积铁,雾气浡浡起山巅,虎迹交错道上。绍卿怃然不乐。余顾笑曰:「子悔来耶?丈夫不经此,当何由知艰难?子行矣。」绍卿亦笑且颔之,上马去。余至都匀,防驿舎久废,僦居平越。平越者,云贵往来孔道也。诸自云南来者,时时传说有新官刘经厯者,彊执不受请托,蛮酋武官放恣淫虐,不畏大官府,独难刘经厯耳。余闻之良喜。自余去平越及归吴中三四年间,与绍卿不相闻。既而绍卿上计京师,抚按者署其考爲诸幕官最,当迁秩矣。
译《传》说:“人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 难道不是这样吗?起初天子下诏,愚夫鄙人不知道圣明天子的深意所在,以为减免拖欠赋税、减省徭役确实应该,唯独不知道修理坟墓这件事的意义。唉,周武王攻克商朝、拥有天下时,应该做的事情何止千百件!却唯独急切地寻求封护比干的坟墓,其原因就可以明白了。这难道只是为了表彰功德、慰藉他的后人吗?大概是为了表彰善良、区别邪恶,彰显善行、憎恶恶行,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史书载,宋孝宗曾派范成大出使金国,祈祷修整陵寝。丘公说,泛泛地派使者没有益处,只会使敌人更加骄横。皇帝发怒说:“你家的坟墓被别人占据,难道也需要我替你查理索取吗?”丘公回答:“臣只能申诉,却不能请命。”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如今丘公的墓被别人占据,而叔厚父子能够申诉并使它恢复,可以说是实行了丘公的话,将来地下相见时,也可以告慰丘公了。起初,景文带着家谱,奉父亲之命来请我记述这件事,我推辞了。小子我哪里足以了解丘公?景文再三请求,而且更加恳切,于是我拜手叩首,记下事情的大概,如此而已。丘公的事功在国史中,文章在文集里,世系在谱牒中,这里不再记载。铭文如下:宋太师丘氏,名崈,辅佐匡正三朝,历经孝宗、光宗、宁宗时期。当时局势并不安宁,金铁铿锵,外有敌寇压境;有人跳梁逞强,窃取权柄者主张议和,耗费金帛;夸耀武力者主张用兵,踊跃发动战争。公正值此时,持重老成,不求勇猛之功,不求声名显赫,说:“不要屡次订盟”,又说:“不要仓促争战”。以周全取得胜利,以稳重制服轻率;不要因为恶名而行事,宁可采用参苓等缓治之法。凡是积蓄的力量,正要施行时,奸佞小人便从中阻挠,在背后纷纷议论、暗中憎恨。公向天子申明,便毅然归田耕作。因此志士至今还拍胸叹息,国人和后辈都把公作为典范,都把公作为典范,谨刻下这篇铭文。《孙见山墓铭》【许相卿】监察御史孙君把他的父亲见山征君葬在盈山南麓、岳神祠的左边。他叙述征君的世系和德行,前来拜访我,请我把墓志写在墓石上:“征君名鸾,字鸣远,祖先是富春人。自汉末以来,孙氏在吴国立国,传了四代六十多年,后裔遍布湖南、江左,根基盘曲,枝蔓延伸。富春就是孙氏最初立足的地方。征君常说,传说他的后代出自长沙桓王防之后,年代久远,无法考究世系;后来迁来海宁入籍,也无法记得是哪一代。最初有文献可考的人叫富一,提领名春。春曾向包心斋先生求学,包先生在诸生中选中春,把女儿嫁给他。春生以敬,以敬生文达,文达生裕,裕生煜,煜生禋,号遗安;遗安娶董氏、祝氏,她们就是征君的父母。征君以上八代,居住在黄湾。黄湾远离城市,靠近盐碱地,土地高亢贫瘠,没有水泉、林木和沼泽的丰饶;各种谷物、桑麻全靠仰赖上天降雨来生长,农民在春夏秋三季劳苦至极。深秋十多天不下雨,良种便枯死,连一根穗子也留不下;反而艾蒿、蒺藜、蓬草遍地茂盛,望不到尽头。田垄之间因此懒惰苟生,很少有积蓄。富有有势力的人停留经营盐货,囤积居奇,贩卖财物,凭机巧侵吞牟利,与官府争利;顽劣而软弱、没有办法的人,便勾结海商,藏匿在偏僻隐蔽处,为他们充当中间人,谋取非法厚利。官府制定严酷法令和禁令,奸利相互告发的事情每天都能听到。征君于是叹息说:“我听说以农业为根本、使百姓生活富足,养蚕种谷就是这些事;那么对我们这个地方该怎么办呢?如果顺从乡里的习惯,即使你的本钱纤小而锐利,能够获利超过本钱,也必然被称作靠奸诈致富、触犯禁令而逃亡,拥有家产却如同寄居;这分明是在谋害自己。与其这样,哪如教导我的儿子,使他扩大我家的事业呢?”当时御史才初露头角,征君便替他寻访明师益友,购买经书和技艺书籍,催促筹办钱粮、冬夏衣物、鞋子、雨具、书箱以及各种行装用品,让他外出游学,并且时时考查督促,磨砺激励他。没有过几年,御史便在嘉靖丁酉年以优秀成绩被乡里推荐,戊戌年考中进士,直到如今列身侍从,掌管风纪;经过便利道路回家时,旌旗、仪仗、车马相随,呵喝开道、侍从前导,交通被堵,家门挤满来客。御史穿着獬豸绣服登堂,举杯为父母祝寿,仪态雍容闲雅,非常美好,乡里人都把这看作荣耀。各位伯叔兄长于是逐渐舍弃旧习,延请经师,督促子弟读书。因为征君父子的缘故,征君晚年凭借儿子的显贵,更加闲适无事;有时出游巷陌,参与乡社聚会,和旧日亲友谈农事、叙家常,坦荡平和,不自矜持,改变了过去的为人,乡里人多爱戴称誉,把这些当作美谈。征君五十九岁去世,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下葬;某年某月某日娶许氏为妻,有两个儿子,长子御史乔其,次子高;有女儿。” 有孙子二人、孙女四人。墓志状文所述征君孝顺友爱以及平常德行值得称道的地方不止一处,我特意选取他卓然见识、不沉沦于乡俗的一面记下。铭文说:大海环绕,群山承托,墓地就在这里;风气盘旋环聚,庇护你的子孙直到千万年。《刘绍卿墓表》【陆粲】绍卿从太学生被选授为按察司经历,铨选派往云南。在此之前,我以给事中的身份上书言事,被调任贵州都匀驿丞。云南、贵州接壤,都是古代西南夷地,贵州尤其贫瘠险恶,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我走了几个月,才到达边境。当时正值盛夏,暑热多雨,所经过的地方都是大山长坡,上下奔波十分劳累,整天道路上都没有行人。不久有骑马的人从后面赶来,原来是绍卿。他和我一起在林荫下休息坐谈,互相慰劳旅途辛苦。抬头看两边山崖陡峭对峙,高达数百、数千丈,颜色像堆积的铁;雾气不断从山顶升起,虎迹交错在道路上。绍卿闷闷不乐。我回头笑着说:“你后悔来了吗?大丈夫不经历这种地方,怎么能知道艰难?你走吧。”绍卿也笑着点头,上马离去。我到了都匀,恰逢驿舍长期废弃,便租住在平越。平越是云南、贵州往来的要道。从云南来的人常常传说,有个新任刘经历,刚强执着,不接受请托;蛮族酋长和武官放纵暴虐,不怕大官府,却唯独难以对付刘经历。我听了十分高兴。自从我离开平越到回到吴中,三四年间,一直没有听到绍卿的消息。后来绍卿赴京考核政绩,巡抚、按察使把他的考评列为各幕官中最优,应该升官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丈〕
乃有飞语闻吏部,于是以不谨罢。则闻有按察官以细故相望,实隂中之。云绍卿自失官家居十余年,病卒。卒后若干月,且葬其子瑊诣余泣请表墓,余许诺。因爲道往时事曰:「吾知若父久矣,忍无以慰其死哉?」绍卿讳逺,先世家临江,国朝有编戍苏卫者,今爲苏人。自其従祖父刑部尚书与清始起进士至大官,父佃,母陈氏。绍卿生有至性,十四丧父,执丧循礼而力学,工书,事母以孝闻。在云南涖政明决,上官才之事多倚成焉。所平反疑狱甚多。土官杨训杀人,帅府桀黠奴髙壁亦坐事当谪戍,两人要重货投之不纳,卒案致如律。千户胡学诗戕其妻,行赇要人脱罪,一询得实状,论死。王髯者圉夺杀人道中,郡吏名捕之。一兵官子亦姓王而髯疑惧,自髠爲吏所録,既诬服成狱矣。绍卿徃覆按,立得杀人者而出兵官子。嵗饥视督平粜,计防详宻而赋授必均,民以不殍死。阅视迤东庾积奸蠧爲清,他所建易尚多不悉。纪令仕职差久,其功绪当益有可观者,顾仅逾一考,辄以晻昧之过去,谈者惜之。或曰:绍卿平生刚急,少醖借用此触忤贵人,卒见废退,斯自取之也,非耶?余谓不然。夫仕在不失已耳,乃祸福则有不可知者。昌黎公曰:祗系其逢,不系巧愚,信矣。今世仕者,或工于语言,日蒲伏公卿户下,拜起候望顔色,然其人固自有利不利,利则躐取华要,不利则亦放弃流落,死耳。要之,荣达有定分,非必以谄傲爲通塞也。如绍卿虽肮▯食贫以终,亦何恨哉?亦何恨哉!绍卿之卒,以嘉靖丙午四月九日,年五十二。其葬处曰灵岩乡桃花坞。室人郭氏,余族姑之夫之女也。一子,即瑊,吴县学生。秀敏有文,世其家。董隠君墓表【何良俊】董隠君者,名懐,字世徳,别号三冈居士。董氏,上海之望族也。盖其先世已自雄长里中,至御史公而益大。御史公生子六,其五即隠君。隠君生甫冠,御史公谢世。隠君能自奋,尝授经于同郡宋桧雪先生所。桧雪名瑛,罢工部郎,家居。经学专门,四方従游者丙舎常满。隠君学二年许,不肯竟学。桧雪公见隠君资性秀颖,归隠君女,劝隠君竟学。隠君遂竟学。学既成,一再试于有司不利,辄弃去。叹曰:“吾兄既巳用之于国,吾欲施于家。”遂不复试。桧雪公前归隠君女曰:“宋孺人者,佐隠君理家政。”桧雪公有家范,虽女子皆能诵说典训,知古女妇贤孝,故实习女工,下至烹餁皆有准式。故隠君夫妇事谢太宜人,常得其懽。隠君兄弟五人,三仲皆游宦,伯季相继夭死,独隠君在太宜人侧。隠君与宋孺人旦夕视寒暖之宜,抚摩疴痒。有一鱼一肉,宋孺人持作羮,躬调剂甘防,必宜适,与隠君捧持进太宜人。太宜人老逾懽,忘其三子在外,三子亦得专意守官,无内顾忧,皆隠君力也。隠君持门户起家,家渐裕,然一由力本。人有假贷责索,通以情,不尽法暴横。与里巷人处和易率直,人乐与之亲,不知其爲势门也。隠君急然诺,慷慨任义。亲旧有匮乏者,时加赈赡,虽数至无勌色。里中冯熈者,年九十,病痿,隠君月出廪给之。郡中有戚公韶,以能诗有声缙绅间,隠居,雅与游。及死,家甚贫,隠君爲具棺敛,皆従厚,亲抚其丧以归。晚年欲出田立义塜,以息火葬,又以赋役烦苦,欲买田储粟助其经费,将上书抚巡行之后,格于异议不果,至今人犹惜之。隠君三兄従宦者,皆爲经理其家事,从次第归老。隠君以全产付之,毫发不自私。有过责隠君者,曲意承顺,终不至失懽。隠君于大理公最厚善。大理公归时,年已五十余,与隠君同处二十年,每日必共食,非旦暮不至私舎。大理公好贤,隠君常延致郡中名士,相与琴奕觞咏,酬倡竟日。客退则探养鱼,种树,书疏渠艺竹,备林泉之致。兄弟徜徉其间,间取彛鼎图史,摩挲赏玩,共陶暮年。家之有无与嵗事登耗,相与共之,不问尔汝。故人以爲隠君独私厚大,理公不然,亦其同好恊趣也。大理公苦无子,后有子宜阳,甫冠而大理公卒。宜阳有文能自立,所交皆江左贤俊,隠君賛成其业,功居多。隠君亦累不育,末始举子。光裕读书能世隠君家,与宜阳后先相望以起,则天之报隠君者,宜然也。隠君殁之十四年爲嘉靖丙辰,墓道之石尚阙而不书。光裕再拜以请,良俊乃爲论著其大者如此。隠君细行可述者甚多,具奉化令徐先生墓志语中。
译却有流言传到吏部,于是他因“不谨慎”被罢官。后来听说有一位按察官因琐事对他怀恨,实际上暗中陷害了他。绍卿丢官后居家十多年,因病去世。死后几个月,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瑊来到我这里哭泣,请我写墓表,我答应了。于是我叙述往日的事情说:“我认识你父亲很久了,难道忍心不写些什么来安慰他的死吗?”绍卿名远,祖先世代居住在临江;本朝有人被编入苏州卫戍籍,如今便成为苏州人。他的从祖父是刑部尚书与清,从进士起家做到大官;父亲名佃,母亲陈氏。绍卿天性至孝,十四岁丧父,守丧合乎礼制而且勤奋学习,擅长书法,侍奉母亲以孝闻名。他在云南处理政务明断果决,上官认为他有才能,许多事情都依靠他办成。他平反的疑难案件很多。土官杨训杀人,帅府中凶悍狡猾的奴仆高壁也因事应当谪戍,两人想用重金买通他,他都不接受,最终按法律审结。千户胡学诗杀害妻子,行贿请求权贵替他脱罪;绍卿一经审讯便查得实情,判处死刑。有个叫王髯的人在路上抢劫杀人,郡中官吏声称要捉拿他。一个兵官的儿子也姓王,而且长着胡须,因害怕被怀疑,便剃去头发,却被吏员记录下来;很快被诬陷服罪,案件已经定案。绍卿前往复核,立即查出真正的杀人者,释放了兵官的儿子。发生饥荒时,他负责督察平价售粮,筹划周详严密,赋税和粮食分配必定均匀,百姓因此没有饿死。他巡视迤东地区,清除仓库积粮中的奸弊蠹虫;其他方面所建树和改革的事情还很多,不能一一说尽。按法令任职已经有一段时间,他的功绩本应更加可观,却只超过一任考核,便昏暗无闻地过去了,谈论此事的人都为他惋惜。有人说:绍卿平生性情刚急,缺少宽缓忍让,因此触犯了贵人,最终被废弃退处,这是他自己招来的,难道不是吗?我认为不是这样。做官只在于不丧失自我,至于祸福,却有不可预知的地方。韩愈公说:只是关系到他是否遇合,并不取决于他的机巧或愚拙,确实如此。如今世上做官的人,有的善于言辞,每天伏在公卿门下,拜起进退,察看脸色;然而这些人本来就有各自的利与不利,得利便越级取得显要职位,不利便被抛弃流落,直到死亡。总之,荣华显达有一定的命分,并不一定因为谄媚或傲慢而决定通达或困塞。像绍卿这样,即使困顿贫穷直到终身,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绍卿于嘉靖丙午年四月九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葬地称作灵岩乡桃花坞。妻子郭氏,是我族姑父的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瑊,吴县学生;秀美聪敏,能写文章,将来可以继承家业。《董隐君墓表》【何良俊】董隐君名怀,字世德,别号三冈居士。董氏是上海的望族。他的祖先早已在乡里兴盛强大,到御史公时更加显赫。御史公生有六个儿子,第五个就是隐君。隐君刚满二十岁,御史公便去世了。隐君能够自我奋发,曾在同郡宋桧雪先生那里学习经书。桧雪名瑛,曾任工部郎,罢官后居家。他专门研究经学,四方来求学的人常常挤满屋舍。隐君学习了两年左右,不肯把学业完成。桧雪公看出隐君资质聪颖,便把女儿嫁给隐君,并劝他完成学业。隐君于是终于学成。学业完成后,他一、两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考中,便放弃了。他叹息说:“我的兄长已经把所学用于国家,我想把自己的才能施用于家庭。”于是再也不参加考试。桧雪公先前把女儿嫁给隐君时说:“宋孺人能够辅佐隐君管理家政。”桧雪公家有家法,即使家中女子也都能背诵讲说典章训诫,知道古代贤良孝顺的妇女和事迹,因此平时学习女工,下至烹调饮食,都有一定的规矩。所以隐君夫妇侍奉谢太宜人,常常能使她欢喜。隐君兄弟五人,其中三位兄长都在外游宦,长兄和幼弟相继早亡,只有隐君留在太宜人身边。隐君和宋孺人早晚照料太宜人的寒暖适宜,抚摩她的疾病痛痒。有一条鱼、一块肉,宋孺人便拿来做羹,亲自调配咸淡滋味,务必做到合宜适口,和隐君一起捧着送给太宜人。太宜人年老了反而更加欢喜,忘记了三个儿子在外;三个儿子也因此能够专心守职,没有顾念家中的忧虑,这全是隐君的力量。隐君支撑门户、振兴家业,家境渐渐富裕,但一切都依靠勤劳务本。有人借钱后被追讨,他总是通情达理地处理,不完全按法律强横逼索。他与乡里人相处,和气平易而率真,人人都乐意亲近他,却不知道他是权势人家。隐君重视诺言,慷慨而任义。亲朋旧友有贫乏的,他常常给予救济,即使多次来求,也从不显出厌倦。乡里有个冯熙,年九十岁,患痿病,隐君每月从仓廪中拿粮食供给他。郡中有个戚公韶,因能作诗而在士大夫间享有声望,退居乡里,平日与隐君交游甚密。等他去世时,家境十分贫困,隐君替他准备棺木殓具,一切都办得很厚重,还亲自护送他的灵柩回去。晚年想拨出田地建立义冢,以便停止火葬;又因为赋税徭役繁重困苦,想买田储粮来帮助办理经费,准备上书给巡抚、巡按,请求施行,却因异议阻碍而未能成功,直到今天人们还为此惋惜。隐君的三个兄长中在外做官的,都替他经营家事,依次回来养老。隐君把全部产业交给他们,丝毫不为自己私留。有人因过失责备隐君,他也委曲承受、顺从对方,始终不至于使彼此失去欢情。隐君与大理公最为厚交。大理公归来时,年已五十多岁,与隐君共同居住了二十年,每天一定一同吃饭,除非早晚,否则不去隐君的私宅。大理公喜爱贤才,隐君常常邀请郡中的名士来,与他们弹琴、下棋、饮酒、吟咏,酬答唱和,终日不止。客人退去后,便探究养鱼、种树、疏通沟渠、栽种竹子的事,尽力营造林泉之趣。兄弟二人在其中徜徉,间或取出彝鼎、图画和史籍,摩挲赏玩,共同陶然度过晚年。家中财富的有无以及年成的丰歉,也彼此共同承担,从不分你我。所以有人认为隐君只是单独厚待大理公,其实并非如此,也是因为二人志趣相同、情投意合。大理公苦于没有儿子,后来生了宜阳,刚到冠年大理公便去世了。宜阳有文才,能够凭自己的力量立身;他所交往的都是江左的贤俊之士,隐君帮助他成就事业,功劳占大半。隐君也屡次没有生育,到了晚年才生下儿子。光裕读书有成,能够继承隐君的家业;他与宜阳前后相继,声名相望而兴起,那么上天报答隐君,确实应当如此。隐君去世后的第十四年,即嘉靖丙辰年,墓道上的墓碑还空缺着,没有撰文。光裕拜了两拜前来请求,良俊于是撰写文章,记述其中大略如此。隐君还有许多可以记述的细行,详见奉化令徐先生墓志中的文字。
史氏走何良俊曰:东海有三冈身者,余家并之以居。自海上北达于黄浦,隠君家在焉,相望一舍所。隠君之泽,沾润数里。里中人有徳隠君者,时时来道之。若隠君孝友细琐之事,外人不得而知者,则余女弟爲董氏妇,每一归省,辄爲余诵说其详。又余家先府君好贤,能得客,四方客有道隠君所来者,必过先府君;或造先府君者,亦必过隠君。余爲童子时,従旁窃聴之,每客至,语及隠君,客尽倾。故余所述隠君事,皆实不虚。余交隠君子光裕,光裕曰:先隠君有高世之行,三法得表于世。夫所谓高世之行,如前所指者是也。然是三者,前辈寻常有之,不甚爲竒。节乃今俗渐漓矣,故有毁人之兄,遗以一疋缣;訾人之父,投以一束素,其子弟欣然纳之,吐欵恐不尽出财物,贷亲故厚息取偿,计必得。然籍数家之产,仅以供妻孥一夕之欢耳。有贤士挟一册,持一艺造之,阍者谢去,不速必加谯呵。一富者在门,沾沾喜出,肃唯诺,犹顾侍者曰:「得毋少需客否?客得毋色动否?厚设否?」客去犹蹴蹴不自安。此事在缙绅间尤甚。由隠君视之,即谓之高世之行,非耶?然此风其所由来者渐矣。郡大夫有斯世之责者,读其文,其尚轼隠君之墓,见者必曰:「隐君之行如此,一布衣且死,犹爲郡大夫所礼,孰谓爲善无效耶?」则斯世尚庶几有敦哉。来君墓志铭【许应元】嘉靖丙申嵗,吏部最天下有治行吏五十人,上名迹天子,请以爲従臣,制可。于是五十人皆征入,而丹阳令来君名在选中。既入,拜兵部职方主事,改礼部精膳。居有顷,精膳主事臣汝贤昧死言:「臣幸以甲科待罪县令,爲陛下防元元无状。陛下不以臣能薄,拔擢郎署,臣志分荣矣。而臣不幸有犬马疾,不能朝夕门下汚省署,臣不胜大愿,愿赐罢臣,得近医药,再望见阙庭,愿尽死力。」于是天子哀怜之,与告归。归五日爲闰十二月朔日,卒于家,年仅三十六尔。呜呼!贾谊短折,欧阳詹生,李贺皆不待终养死,又何其不幸之轨一也?造物者不常幸,生才,幸生才而中道委弃,不观其成,此又何也?当正徳末季,东南士习猥陋极矣。经生不欲究明指归,踵悖驰舛,几幸利禄;文士则凑饤偶俪,蜿娈蟺联,剽掇故藻以爲容泽。此犹不能涉靡曼之堂户,又焉覩尔雅深厚者哉?来君起童子,华采振暴,及壮乃益沈思术学,探抉微眇,自六经先秦汉以来诸家言,贯穿附离,捡押其辞以肆其文。然后其爲道闳逺奥雅,将与古作者同风,而竟死矣,岂非天乎?始君乡举及礼部试皆第二,比当大对,同对生谓来子必高等,巳而第三甲同进士出身,士论稍哗矣。及当授官,谓来子必京朝诸郎官,然竟奉新知县,莫谁何其然?奉新江西陋邑也,其俗犷鬬狠讼,抵讦扲键,务必胜不胜,则隂伺持上官短以责右巳,无何依违之不,且立去。君至,批根其尤数人,痛法绳之。既而曰:「此岂道化意邪?」其他固赤子,于是开学馆,延进诸生爲指示经法,爲文章躬行如是,而饬诸生归以讽其父老子弟。父老子弟皆曰:「吾令良,颇辑不爲非。」诸部使者大异之,荐上其能。凡在奉新十月而调丹阳。丹阳道冲,两都舟车至西郭门日数十百,县令日出出河浒,造请诸大夫贤者,磬折爲礼,视供具徒。▯一一口指授无失,賔客意久之,归县中爲民均赋,平争讼,调徭作不暇给矣。又时时延进学官诸生説经训,劝行如奉新时,愈开广馆谷,讽诵不絶,亦自其中心好乐之,然巳罢甚,竟积瘁呕血至不支云。君居职亷,归时予亲见其橐中不能十金,所至务爲民兴利。在奉新,开下五乡塘潴水,令田肥饶,视上乡等;在丹阳,则濬练湖溉田,田少旱患。生平无所玩好,但嗜读书,自爲诸生至剧吏,口未尝废称说也。雅游自同年之隽与四方贤豪有名,皆愿交亲之。武进唐顺之,闽中王慎中,钱塘杨祐,以道义文艺相取,其乐善诩诩推置自喜,诚其中不能自解也。触情纵谈不忌虑旁,后人亦以此忌之,谤怒兴矣。且自古号称贤者,孰能免多口哉?彼于世龃龉,其心诚有所合也。岂弟君子,无信谗言,夫惟君子而后无聴。语曰:「盖棺事乃定。」来子死至不能爲敛,而谓其去而受同列之餽金也,安在哉?安在哉?初君病甚,应元省之,涕泣执应元手曰:「余有心子知之,乃今巳乎?」遂卒。二嵗而应元爲论次其大节,刻之墓石,系曰:「来君讳汝贤,字子禹,壬辰进士也。其先世河南鄢人,系出宋龙图学士之邵之邵,孙时知绍兴,死而葬萧山,遂爲萧山人。去绍兴十一世而爲君,髙祖雍,雍生曽祖珪,珪生祖昉,昉生父东,母孙氏,配安人钱氏,仁和人也。生二男二女,二男长曰献防,次曰献功;二女长许聘山隂胡芾,后二嵗未嫁死;次许聘钱塘许旸,孙应元子也。」铭曰:
译史氏来见何良俊说:东海有三冈身这个地方,我家与它相连,居住在那里。从海边向北直到黄浦,隐君的家就在其中,彼此相距不过一舍。隐君的恩泽,润及数里之地。乡里中感念隐君恩德的人,常常来讲述他的事。至于隐君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以及细小琐碎的事情,外人无法知道的,我的妹妹嫁给董氏为妻,每次回娘家省亲,总是为我详细讲述。又因为我家先府君喜爱贤者,善于接待宾客,四方有客人从隐君那里来,一定先拜访先府君;有时去拜访先府君的,也一定要经过隐君那里。我小时候常在旁边偷偷听,每当客人到来,谈到隐君,客人们无不倾心称许。所以我所叙述的隐君事迹,都是事实,并非虚妄。我与隐君的儿子光裕交往,光裕说:先隐君有高出世人的品行,其中有三件事应当表彰于世。所谓高出世人的品行,就是前面所说的那些。然而这三件事,前辈人平常也有,并不十分奇特。只是如今世风渐渐浇薄了,所以有人诋毁别人的兄长,送给他一匹缣;诋毁别人的父亲,送给他一束素,那些人的子弟还欣然接受,唯恐对方所吐露的内情不够;又向亲戚故旧借钱,收取厚利偿还,盘算着一定要得到财物。然而即使抄查几家的财产,也不过只够供妻子儿女一夜的欢娱罢了。有贤士带着一册书、凭一项技艺前来拜访,却被守门人推辞打发走;若不立即离开,还必遭到呵斥。一个富人来到门前,门人便满面喜色地出来,恭敬地应诺,还回头对侍者说:“该不会让客人等得太久吧?客人的脸色该不会变了吧?要厚礼设宴招待吗?”客人离去后,门人还惶惶不安,不能自得。这种事情在缙绅之间尤其严重。从隐君的行为来看,难道不正可称为高出世人的品行吗?然而这种风气的形成,也是逐渐发展而来的。郡中大夫中负有匡正世道责任的人,读到这篇文章后,或许会在隐君墓前凭轼致敬;看见的人一定会说:“隐君的品行这样高尚,一个平民将死之后,尚且还受到郡大夫的礼敬,谁说行善没有效验呢?”这样一来,这个世道或许还可以恢复敦厚吧。来君墓志铭【许应元】嘉靖丙申年,吏部考核天下有政绩的官吏五十人,将他们的姓名和事迹上报天子,请求任用为侍从,皇帝下诏批准。于是这五十人都被征召入朝,丹阳令来君的名字也在入选之中。入朝以后,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改任礼部精膳司主事。过了一段时间,精膳司主事臣汝贤冒死上言:“臣有幸凭甲科出身任县令,为陛下防范百姓中的无赖。陛下不因臣才能浅薄,提拔臣进入郎署,臣的志愿和荣宠都已满足了。但臣不幸患有犬马之疾,不能早晚在陛下面前任职,玷污省署,臣深感愿望无法实现,希望陛下准许臣罢官,使臣能够接近医药,日后再望见宫阙,愿意竭尽死力。”于是天子怜悯他,准许他告假归乡。归乡五天,正是闰十二月初一,他便死在家中,年仅三十六岁。唉!贾谊早夭,欧阳詹、李贺都未能终养父母便死去,又为什么不幸的遭遇如此相同呢?造物者并不总是眷顾人,既然造就了才士,既然有幸生下才士,却让他中途被弃置,不能看到他的成就,这又是为什么呢?正德末年,东南士人的风气已经极其鄙陋。经生不愿深入探究经书的旨趣,接踵沿袭悖谬错乱的说法,只求侥幸取得利禄;文士则拼凑堆砌偶对骈俪的辞藻,曲折绮丽地联缀文字,剽窃前人的旧藻来装饰文辞。这种文章尚且不能进入靡丽柔曼的堂室,又哪里能见到典雅深厚的文章呢?来君从童年起,文采便声名远播;到了壮年,更加深思学术,探究幽微精深之处,把自六经以及先秦、两汉以来各家的言论贯通会合,考订其辞句,用来纵情挥洒他的文章。这样一来,他所阐发的道理宏大深远、奥妙典雅,将要与古代作者同调,却终于死去了,难道不是天意吗?起初,来君参加乡试和礼部会试都考取第二名;等到应对策大考时,同场考生都说来子一定能取高等,后来却只得第三甲同进士出身,士人舆论稍稍喧哗了。到了授官时,大家都说来子一定会成为京朝郎官,然而最后却被授为奉新知县,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奉新是江西的偏僻县邑,当地风俗粗野好斗,凶狠好诉讼,互相抵毁、攻讦,争强好胜;若不能取胜,便暗中窥伺、抓住上官的短处来责难胜过自己的人,没过多久便会因不肯依违而立即离任。来君到任后,查办其中最严重的数人,严厉地依法惩治他们。随后说:“这难道是教化之道吗?”至于其他人本来都是赤子,于是他开设学馆,邀请诸生进来,为他们讲解经学法则,亲自实行文章教化;又告诫诸生回去劝导父老子弟。父老子弟都说:“我们的县令贤良,颇能整顿地方,使人不做坏事。”各部使者大为惊异,上奏推荐他的才能。他在奉新共十个月,便调任丹阳。丹阳是交通要道,两都来的船只车辆每天有数十上百经过西郭门,县令每天出城到河边,拜访请见各位大夫和贤者,恭敬行礼,察看供给器具;对属吏逐一口头指示,没有遗漏。宾客满意离去后,他回到县中,为百姓均平赋税,平息争讼,调发徭役,忙得没有空闲。又常常邀请学官和诸生进来讲说经义训诫,像在奉新时一样劝人实行;更加扩充学馆和廪饩,诵读声不断。这也是出于他内心的喜好和乐趣,然而此时他已经疲惫不堪,终于因积劳呕血,病重到不能支持。来君任职清廉,我亲眼见他归乡时,行囊中连十金都没有;他所到之处,总是致力于为百姓兴办有利之事。在奉新,开挖下五乡的塘坝蓄水,使田地肥沃丰饶,达到上五乡的水平;在丹阳,则疏浚练湖灌溉田地,使田地少受旱灾。他一生没有什么玩好,只爱读书,从做诸生到成为繁重事务的官吏,嘴里从未停止过称说读书之事。他平素交游的,有同年中的俊杰和四方有名的贤豪,人人都愿意与他交好亲近。武进唐顺之、闽中王慎中、钱塘杨祐,都因道义和文艺而彼此契合;他乐于称扬善人,兴致勃勃地推重他们,自己也为此高兴,确实是内心不能自已。他触景便纵情畅谈,不顾忌旁人,后来也因此被人嫉恨,诽谤和愤怒由此兴起。况且自古以来号称贤者的人,谁能免于众口非议呢?他们与世俗龃龉,是因为内心确实有所契合。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只有君子,才能不听信谗言。古语说:“盖棺之后事情才会定论。”来子死时甚至穷困到不能置办殓葬,有人却说他离去时接受了同僚馈赠的钱财,这种说法有什么根据呢?有什么根据呢?起初来君病重,许应元去探望他,他流泪握着许应元的手说:“我的心事你是知道的,如今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随即去世。两年后,许应元为他编次并论述大节,刻在墓石上,附记说:“来君名汝贤,字子禹,是壬辰进士。他的先世是河南鄢人,家世出自宋代龙图学士邵之邵;邵之邵的孙子当时任绍兴知府,死后葬于萧山,于是成为萧山人。离绍兴十一世而传到来君。高祖雍,雍生曾祖珪,珪生祖昉,昉生父东,母亲孙氏,妻子钱氏封安人,是仁和人。生二男二女,二男长子献防,次子献功;二女长女许配山阴胡芾,后来两年尚未出嫁便去世;次女许配钱塘许旸,是孙应元的儿子。”铭文说:
与子游兮泽宫,庶见君子兮其文有容。嗟君子兮,胡见尔?树松兮与子游兮上国,庶见君子兮其仪不忒。嗟君子兮,胡见尔?树栢兮,岿其窽,中坚且好矣。嗟君子兮,遐不寿矣!噫。
明文海卷四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四十三杂类西洲墓铭【欧阳徳】嘉靖己亥,某遭先大夫丧,里居。而先生以陜西苑马寺卿免丧,复除辽东。越明年庚子,擢任广东道,故里过某,作别,喟然叹曰:「埀老宦逰,旁无侍子,吾何乐于此行?」时伯子兰早夭,独仲子博士诸生防防,室王氏,才有女曰京洁,男曰文载,皆防元配刘安人女,妻庠生周循理,防同产妹妻刘生超鸢者,皆归矣。防理家不能侍行,与其生母萧居,先生以继室杨氏往,故快快不乐,若欲遂归休者。辛丑,迁福建右布政使,防妇诞子文轨,杨氏亦产儿,儿寻殇,乃先生益眷眷思归故园矣。居久之,移疾,慨然欲西会与御史忤御史,以为为己发者,固慰留,竟卒于官,岂其志哉!呜呼!叛夷安全之变,挺身出嵩明城,抚贼。贼加刃,批肩,抉肋,破肌,流血,懵仆危死矣。贼中有大呼曰:「此欧阳爷,非王佥事也!」羣拥入城,遁去。药四旬,乃有瘳。此所谓大难不死者,而胡寜止是?今科第二十年,往往内贰九卿,外长藩臬矣。而先生自戊辰至癸夘,官不过右辖。或曰:先生简亢不畧,为矫饬,以故知巳者寡。嗟乎!知巳可易言哉!忆某生才九年,而先生中▯治甲子乡试。又十有四年,为正徳戊寅,先生厯官南虞衡营缮司主事、员外郎,谪倅澧州,迁辰州府通判。过家,某始识顔面,然未通欵洽。以前则日闻乡人论先生者云云。庚辰,晋同知防州府。嘉靖初,擢四川按察佥事。某始举进士,接四方士大夫,则日闻士大夫论先生者云云。庚寅,以云南按察副使亟表入贺万夀节。明年复入觐,某备员史馆,得欵昵京邸,然后知世之浅深先生者,亦异矣。寡黙似简,娬媚形亢,颛侗。僻陋与沈厚凝重者有间,而言貎揣取,意见相悬,孰为真知定论者哉?人之言曰:「先生以虞衡郎分署真州时,六卿大贵人至,不逺迓闸,不得擅啓江干上谒,舆从伞扇委蛇容雍自如。坐间或寒暄起居,道古今不休,独黙无一语,以是得罪。」既下迁澧州,防湖广乡试,执事外帘御史属帘外官校试巻墨本,与帘内叅定至取舍异同,以去就力争。辰守缺,承符摄署,府寮有驾言位次先自摄者,实以恣其墨符至饷顷,辄从夺之印防守。自尊大倅以下坐之隅,先生独頳发于面,长揖不即席,退引疾自免。守为谢,后不如是乃起。云南副使分司署,与清军察院比,御史从暂借署穿垣内通,以宿史胥籍诸司防要,抗执不可。广东按察司官塘势宦家请之,从提督府下书索报,又因贵要人为言,竟不报。嗟此非习传闻以为简亢者欤?质有所近,志有所不为其诸兢兢法守人以柔废我以刚植孰?为传之矣。乃福建库官之贫,怜其非罪,多方积羡金为补亏耗,乂何恕也?士大夫能无谅其衷耶?先生官辽东时,蜀士立朝者言:「今蜀吏多墨,往东西川吏独畏欧阳佥宪。佥宪守身严,持法正,不可干以私。」时九卿长贰寖多,先生旧寮而故吏亦多位通显者,咸公言:「西洲长者,可与久要,不可与苟合。使服大寮,必不以法徇人。」先生以故连陟,而前此副使转马卿者,往往遂不振。宦久论定,可谓世无尽知者耶?然而大命不逮矣。讣闻,乡族闾里无智愚贤不肖,咸悲嗟曰:「西洲仁厚君子也!」家居絶不请托,受产不乘急以要贱售,往往溢常价,又不侵为然诺。与人无煦煦词色,然甚真。盖昔之论先生者,今亦不复云。彼秉心不塞,圜转机警,偷取一时之誉者,亦情状卒露。棺未盖而物评巳去者,于先生何如也?欧阳氏自刺史公留家于吉,大尉公徙万安常溪,徳祖公徙泰和蜀江,逺矣。其近者,我后峯府君再传而有月台及先石塘府君。月台曽孙通议公升,实生皜斋公鹤,慎庵公鹗,则先生王父世父父也。先生讳席,字崇珍,号西洲。与皜斋仲子吏部侍郎石江先生铎同举正徳戊辰进士。于是王父用石江贵,赠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慎庵用先生初任阶,封承徳郎南京工部虞衡司主事。妣刘与元配,皆封安人。盖储休委祉,发之积余者,至先生与石江始大,而其用皆不究。官云南以讨安全功,广东以平交功,凢再锡白金文绮。乃作酒器刻识,令世宝之,以无忘主恩。其望之后人者,逺哉!丧还自闽,御史江陵李君遂按江右,吊祭赙赠良厚。问知未有茔兆,而西乡栁条寺废矣。令防以其意请入价,且尽与隙地,曰:「古有营葬令,可置守冢数百家者。」先生盛徳,何知不在其后?李君盖湖广外帘时所取士,以去就争者,非以市报而报不违焉,亦异哉!先生生,成化辛丑十月八日卒,嘉靖癸夘七月廿二日,葬于乙已春正月二日。防来告,且征铭。呜呼!石江巳矣,铭非某谁宜?为铭曰:
译我愿与你同游泽宫,希望能见到君子,见到你的文章从容有度。可叹君子啊,为什么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愿栽松并与你同游上国,希望能见到君子,见到你的仪态不差。可叹君子啊,为什么再也见不到你了?栽下柏树吧,它高大挺立,树心坚实而美好。可叹君子啊,你为什么竟不能长寿!唉。《明文海》卷四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四十三 杂类 西洲墓铭【欧阳德】嘉靖己亥年,我遭逢先父去世,在乡里居丧。先生因任陕西苑马寺卿服丧期满,重新授官,调往辽东。第二年庚子,先生升任广东道,路过故乡,来与我告别,长叹说:“将近老年还在外做官,身边又没有子弟侍奉,我对这次出行还有什么乐趣呢?”当时长子兰早夭,只剩下次子博士诸生防防,妻子是王氏,刚有一个女儿叫京洁,一个儿子叫文载,都是防防元配刘安人的子女;女儿嫁给庠生周循理,防防的同胞妹妹嫁给刘生超鸢,他们都已经出嫁了。防防料理家务,不能随行侍奉,便与他的生母萧氏居住;先生带着继室杨氏前往,所以闷闷不乐,仿佛想就此辞官归休。辛丑年,先生升任福建右布政使。防防的妻子生下儿子文轨,杨氏也生了一个儿子,但孩子不久夭折,于是先生更加眷恋故园,思归之情日益迫切。过了很久,他借病请假,慨然想向西行去会见御史。御史认为他是在讥讽自己,便极力慰留他,先生最终死在任所,难道这就是他的志愿吗!唉!叛夷安全发动变乱时,先生挺身冲出嵩明城,前去抚慰贼兵。贼兵用刀砍他,劈伤肩膀,刺入肋部,割破肌肉,鲜血流淌,他昏迷倒地,已经危在旦夕。贼兵中有人大声喊道:“这是欧阳老爷,不是王佥事!”众人便拥着他进城,逃走了。服药四十天,才痊愈。这就是所谓大难不死,但为什么偏偏止于此呢?如今科举第二十年,往往有人在朝中任九卿的副职,在外任藩、臬长官。然而先生从戊辰到癸卯,官职不过做到右辖。有人说:先生简朴刚直而不圆滑,是故意矫饰,所以了解他的人很少。唉!知己岂是可以轻易说的吗?回想我九岁时,先生考中弘治甲子乡试。又过了十四年,正德戊寅年,先生历任南京虞衡、营缮司主事、员外郎,被贬为澧州通判,升任辰州府通判。路过家乡时,我才第一次见到他的面容,但还没有与他深交。在此以前,我每天听乡人这样那样议论先生。庚辰年,升任防州府同知。嘉靖初年,升任四川按察佥事。我刚考中进士,接触四方士大夫,便每天听士大夫这样那样议论先生。庚寅年,他以云南按察副使的身份,多次上表入朝祝贺万寿节。第二年又入朝觐见,我在史馆任职,得以在京城寓所与他亲近交谈,这才知道世人对先生了解的深浅,竟也不同了。他少言寡默,似乎简朴;姿态妩媚,却被看作刚亢;显得专断而愚直。他的偏僻浅陋与沉厚凝重之间相差很远,但只凭言语和相貌来揣度取舍,彼此意见又相距悬殊,谁才是真正了解他、能够作出定论的人呢?人们说:“先生以虞衡郎署分掌真州时,六卿中的大贵人来到,他不远出迎接,只到闸门处,也不准擅自开启江边的门来拜见;那位贵人的车舆、随从、伞扇,仍然迤逦而来,仪容雍容自若。席间有时寒暄问候、谈论起居,有时讲说古今不止,先生却独自沉默,一句话也没有,因此获罪。”后来降任澧州,主持湖广乡试时,执掌外帘的御史命帘外官校对试卷墨本,并与帘内官共同参定取舍,先生却据理力争。辰州府守缺任时,他奉符代理府事;府中属官有人声称按位次应当先由自己代理,实际是想借此任意使用官印。先生立即夺回他的印信,令从尊贵的副长官以下的人都坐在一边。先生独自气得面红耳赤,长揖而不入席,退下后称病自免。知府向他道歉,后来不再这样,他才复出。任云南副使分司时,分司署与清军察院相邻,御史想暂借分司署,在墙内开门相通,以便夜宿史吏、收取各司档案要件,先生坚持不许。广东按察司有权势宦官之家来请求,他便从提督府发文索取回报;又因贵要人物出面说情,最终仍不回报。唉,这难道不是人们习惯根据传闻而认为他简朴刚亢吗?他的本质有相近之处,他的志向却有不肯做的事情;他谨慎地守法,有人用柔弱来废弃我,我便用刚强来树立自己,究竟是谁呢?他的事迹已经有人为他传述了。至于福建库官贫困,怜悯他并非有罪,便多方积存羡余钱来补偿亏空,这又有什么可宽恕的呢?士大夫难道不能体谅他的内心吗?先生任辽东官职时,在朝任职的蜀地士人说:“如今蜀地官吏多有贪墨,唯独东西二川的官吏都畏惧欧阳佥宪。佥宪守身严正,执法公正,不可用私情干犯他。”当时九卿的正副官员渐渐增多,先生过去的同僚和旧日属吏中,也有许多位居显要的人,他们都公开说:“西洲是厚道长者,可以同他长久交往,却不能与他苟且迎合。假如让他担任大官,一定不会徇私枉法。”先生因此接连升迁,而在他以前由副使转任苑马卿的人,往往后来便不能振作。做官日久,舆论终于确定,难道可以说世上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他吗?然而他的寿命却没有等到那一天。讣告传来,乡族邻里无论聪明愚笨、贤良不肖,都悲叹说:“西洲是仁厚君子啊!”他居家时从不请托求人,接受产业也不趁人急迫而要求低价出售,往往给出超过通常的价格,也不侵夺财物来兑现承诺。他对人不说温存讨好的话,脸色也不故作亲热,但极其真诚。过去那些议论先生的人,如今也不再这样说了。那些内心不闭塞、机警圆转,偷偷取得一时声誉的人,真情实状最终都会暴露。棺材还没有盖上,世人的评价就已经改变了;与先生相比,又该怎样呢?欧阳氏自刺史公留居吉安,大尉公迁居万安常溪,德祖公迁居泰和蜀江,已经很久远了。较近的一支,是我后峰府君传了两代,生有月台公和先石塘府君。月台公的曾孙通议公升,正是皜斋公鹤、慎庵公鹗的父亲;二人是先生的祖父、父伯和父亲。先生名席,字崇珍,号西洲。他与皜斋的次子、吏部侍郎石江先生铎一同考中正德戊辰进士。因此祖父借石江的显贵,获赠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慎庵又凭先生初任官职的品阶,获封承德郎、南京工部虞衡司主事。祖母刘氏和嫡母都封为安人。积蓄的福德,到先生和石江时才显著起来,但他们的事业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先生在云南因讨伐安全有功,在广东因平定交趾有功,前后两次获赐白金和文绮。于是制作酒器,刻上记号,让后世珍藏,以不忘主上的恩典。他对后人的期望,真是深远啊!丧事从福建运回时,御史江陵李君正巡按江西,前来吊祭,赠赙十分丰厚。问知尚未选定墓地,而西乡的柳条寺已经荒废。便命防防按照他的意思请求买下寺地,并将空地全部给他,说:“古代有营葬令,可以安置守墓数百家。” 先生有如此盛大的德行,怎么知道不会在他的后代身上显现呢?李君大概就是当年任湖广外帘时,先生据去留力争所取中的士人;他不是为了求取报答而报答,事情也没有违背本心,真是奇异啊!先生生于成化辛丑年十月八日,卒于嘉靖癸卯年七月二十二日,葬于乙巳年春正月二日。防防来告知,并请求撰写墓铭。唉!石江已经去世了,若不是我,还有谁适合撰写墓铭呢?铭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