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九字韵与徐大章先生书【赵防谦】窃谓西汉以上著书者皆不借序文,盖其自信有可必传者,更不待他人赞奬而后取信于人也。三国以来,既不能自信而无疑,而人又不足是非于其间,必待有名位在上者倡之也。其或不布于名位在上,而后为人窃为已物者,亦有之,如郭象之《庄子》注,宋齐丘之《化书》,是以其书虽无足传,因序文而名于后者,亦或有之。某之《六书本义》虽未敢自信其必传,然厯览前人,自许祭酒以来欲明之者,不啻数百十家,纷纷借借,非不各自以为尽羙尽善,然卒无攸主者,盖皆未明乎六义而未得其真凡例也。乡上金陵,得以此书见知于执事,即许序之。及东还复见,而执事尚抱不豫,遂弗敢固请。兹因所亲诣杭,敢以复请。成人之羙循循善诱,君子之道,某欲执事必一序者,以执事一代文章之砥柱,斯文之宗表,而某又生于东南故也。頋字书虽一小艺,然用之甚大,该理甚博。尝谓水火之生,人不可一日无者,而人不汲汲然者,以其随取随足而众人昧焉,惟圣人于《易》坎离始终明之。字书之于世用,亦若水火,頋不察耳。夫以沈约所谓韵书缀于世间,草创略无次第,犹至今用于人人,而况实有通之者乎?盖声音之在造化,有一定自然之序,如祖父伯叔兄弟子孙,生生之道,居处运用,畧不可紊。约未之知,世习弗疑,况痼不容鍼砭,实可慨也。某甚有志于此,而未暇也。以执事见知,故闲及之。答顾希武书【赵防谦】某白草庐,吾兄足下:月来得廷慎书,自钟离;数日来得季则书,自西陵;今又得吾兄书。三四十日内,连得三故人书,喜何可言!近时朋友之道缺絶,何有以规戒讲习为乆逺计者?聚则团坐嘲谑,散则烟飞云敛,走于此而亦不免相与逐逐,不然自谓迂腐而不合。今得书言,欲修韵书,此不刋之盛举也,勉成之,详审之。尝谓韵之一书,如盐醯稲梁,人所不可缺者;经史外,余书如鱼肉脯醢,羊鹿狗鳖,有嗜者,有不嗜者。至如盐醯稲梁,凢圎颅方趾者,莫不頼焉。虽然,其书始于晋之江式,成于梁之沈约,以厯陆法言、孙愐、丁度、苏轼兄弟、毛晃、欧阳徳隆、刘孟容、秦昌朝、黄公绍,至本朝诸老,或修或注,或増或减,或分或合,或次第之,或谱音之,人人自谓光前絶后,然率多疵厉瑕垢。吾兄此举,亦无乃踵其武乎?详审之。盖此书非精六书之义,逹四声七音之妙,知造化之本原,了譌俗之变易者,未易与之言也。走每读经史,力倦神疲,则偃卧于床,手执韵书,仰而观之,见其疵瑕百出,则拂然起坐,噫嘻!骂前人者亦实有之。虽自知暴读,盖发愤情至,自不能不然耳。亦欲更正次第,删繁却误,一归本义,以扫古今之谬。所恨力只工浩兼之,家累病攻而未能也。何幸得吾兄亦有志于斯焉?详审之,勉成之。又安知千百年后无暴读发愤如赵古则者?勉成之,详审之。韵补附去,易林为微仲所假未还。走之篆书艺不志此,欲之何为?婚事始毕,乃蒋尚之先生之侄也,颇淑慧,未知能继其往否?伻囬,勒此不具偹。又答顾希武书【赵防谦】某奉复草庐先生执事:庄周云,「逃空寂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况古则忧困,牢落荒林穷谷之间,而得执事所遗长书及所注八卦,三复累日,若饥渇三日而得膏粱酥酪,非但喜之而已,实有得于心腹肺肠也。执事尚奚自抑之过而奬我之厚耶?夫自抑宁过,而奬人宁厚,虽君子谦恭之道,在执事之于不肖,宜面命之,耳提之,犹有未至,则踣击之可也,何奬我也若是?古则不揣,妄自矜大,六书作本义已讫,然出以示人,皆不能贯首尾,力防数纸以规辨其是非,否则但见誉而已,何有如执事髙明妙逹,心诚意专者哉?然犹奬我若是,终益我之过云尔。有便幸易以教我,祝嘱执事:言《易》注有与传义异,而恐取骂于人者,是何伤哉?且天地造化,其变无穷,道理亦如鸢天鱼渊,各有所得,言其所得而已,尚何拘之哉?尝泛观诸家著述,虽莹白如程朱,亦未必无少碍;虽疏诞如杨陆,亦未必无一长。况执事沉潜有年,覃思既乆,博叅诸家,发挥本义,又何谦抑之有,而畏人之妄议也哉?虽然,以不肖观之,文王之彖,周公之爻,孔子之翼,片言只字,皆从宓戯六画流出。盖六画之卦,防理明微奥,惟象最着,故假象之著者,以明理之微奥者耳。是以大传曰:「易者,象也。」可以一言蔽之矣。朱子虽疾取象太凿者,然亦曰:「防《易》若靠定象防,便滋味长;若只悬空防,也没甚意思。」执事见示八卦防理,则已明顕矣,恐于説象处略有不足,可憾,幸见教,余容倾盖以罄不庄。与吴鼎仪论韵学书【彭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九 字韵 与徐大章先生书【赵防谦】我私下认为,西汉以前著书的人都不借助序文,因为他们自信作品一定可以流传,更不需要等待别人的赞美奖掖之后才取得世人的信任。三国以来,作者既不能完全自信而没有疑虑,世人又不足以辨明其中的是非,所以必须等待有名位、居上位的人为之倡导。有些作品没有流传于有名位的上位者之间,后来反而被别人窃取、冒充为自己的作品,这种情况也有;例如郭象的《庄子》注、宋齐丘的《化书》。因此,书本身虽没有什么值得流传之处,却因序文而在后世知名的,也偶尔有之。我的《六书本义》虽然不敢自信它一定能够流传,但纵览前人,自许祭酒以来想阐明此事的,不下数百十家,纷纷扰扰,没有一家不是各自认为已经尽善尽美的,然而最终没有一个能够独立成说,原因是都没有明白六书的义理,也没有得到它真正的凡例。我从前往金陵时,得以凭此书被执事您了解,您当时答应为它作序。等我回到东边再次拜见您时,您还抱有不愉快之意,于是不敢坚请。如今因亲友前往杭州,才敢再次请求。成全他人的美事、循循善诱,是君子的道义。我希望执事您一定作一篇序,是因为您是当代文章的砥柱、斯文的宗师表率,而我又生长在东南的缘故。顾,字书虽然只是一种小技艺,但它的用途很大,所包含的道理非常广博。我曾说,水和火是人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但人们并不急切地去追求它们,是因为随时取用都能满足,众人反而因此不能察觉;只有圣人在《易经》的坎、离卦中始终把它们阐明了。字书对于世间的用途,也如同水火一样,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沈约所谓的韵书,勉强缀辑成篇,草创而毫无次序,尚且一直流传到今天、人人都在使用,何况真正有人能够贯通它呢?声音存在于天地造化之中,有一定的自然次序,如同祖父、伯叔、兄弟、子孙,生生不息的规律、位置和作用,丝毫不能紊乱。沈约不知道这一点,世人习以为常而不加怀疑,何况积弊深固,连针砭也无从下手,实在令人慨叹。我对这件事很有志向,只是还没有闲暇去做。因为执事您了解我,所以顺便谈到这些。答顾希武书【赵防谦】某谨在草庐致意,吾兄阁下:这个月以来,我收到廷慎从钟离寄来的信;几天以来,又收到季则从西陵寄来的信;今天又收到您的信。三四十天之内,接连收到三位故人的书信,喜悦哪里说得尽呢!近来朋友相交的道义已经断绝,哪里还有把规劝、告诫和讲习作为长久之计的人呢?聚会时便围坐在一起说笑,散去时便如烟飞云散;我也不免跟着大家奔逐,否则就自称迂腐而与人不合。如今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想修订韵书,这是一项不可磨灭的盛举,务必努力完成,并且详细审慎。曾经说过,韵书就像盐、醋、稻、粱,是人不可缺少的东西;经史以外的其他书,就像鱼肉、干肉、肉酱、羊、鹿、狗、鳖,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至于盐醋稻粱,凡是圆头方脚的人,没有不依赖它们的。不过,这部书开始于晋代的江式,完成于梁代的沈约,历经陆法言、孙愐、丁度、苏轼兄弟、毛晃、欧阳德隆、刘孟容、秦昌朝、黄公绍,直到本朝诸位老先生,有的修订,有的作注,有的增删,有的分合,有的重新编次,有的谱列音系,人人都自以为光前绝后,但大多有瑕疵缺失。吾兄这次举动,难道也不会沿袭他们的旧路吗?请详细审慎。这部书如果不精通六书的义理,不通晓四声七音的奥妙,不知道天地造化的本原,不明白讹误和俗变的演变,就不容易同他谈论。我每次读经史读得疲倦、精神劳累时,就仰卧在床上,手里拿着韵书,仰头观看;看到其中错误百出,便愤然起坐,叹道:“唉!”骂前人的情况确实有过。虽然自己知道这样读书过于暴躁,大概是愤激之情到了极点,自然不能不如此罢了。我也想重新订正次序,删去繁杂、纠正错误,一律归于本义,以扫除古今的谬误。遗憾的是力量有限,工夫浩大,又加上家事拖累、疾病侵扰,所以未能做到。多么幸运,吾兄也有志于此!请详细审慎,努力完成它。又怎么知道千百年后不会有像赵古则这样因读书而激愤的人呢?务必完成它,务必详细审慎。韵补附在信后寄去;《易林》被微仲借去,还没有归还。我在篆书方面没有专门的志趣,想它做什么?婚事刚刚办完,对方是蒋尚之先生的侄女,颇为淑慧,不知道能不能继承前人的美德?使者回来,匆忙写下这些,不能详尽。又答顾希武书【赵防谦】某谨复草庐先生阁下:庄周说:“逃避空寂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便跫然作响而感到喜悦。”何况我古则正忧困潦倒,处在荒林穷谷之间,却得到执事您所赠的长信以及所注的八卦,反复阅读了好几天,就像饥渴了三天的人得到膏粱酥酪,不只是感到喜悦,实在已经深入心腹肺肠了。执事您为什么过分自谦,又这样厚厚地奖掖我呢?自谦即使过分,奖掖别人即使过厚,固然是君子谦恭的道理;但执事对于我这样的无能之人,本应当面教诲、耳提面命,若仍有不足,甚至可以踢打我,为什么要这样奖誉我呢?古则不自量力,妄自夸大,写《六书本义》已经完毕;可是拿出来给人看,大家都不能贯通它的首尾,尽力写数页来规劝辨析其中的是非,否则只是看见赞誉罢了。哪里有人像执事这样高明精通、用心诚实专一呢?然而您还这样奖誉我,终究只是增加我的过错罢了。以后若有方便,希望您改正教导我。还有一事请教执事:《易》注中有同《易传》《易义》不同之处,恐怕会招来世人的责骂,这又有什么妨碍呢?天地造化的变化无穷,道理也像鹰飞于天空、鱼游于深渊,各有所得;只说出自己所得的道理罢了,又何必拘泥呢?我曾经广泛阅读诸家的著述,即使像程朱那样晶莹纯白,也未必没有一点妨碍;即使像杨、陆那样疏阔放诞,也未必没有一处长处。何况执事您沉潜钻研多年,深思已久,广泛参考各家,阐发本义,又有什么可谦抑的,为什么要害怕别人妄加议论呢?不过依我的看法,文王的彖辞、周公的爻辞、孔子的《十翼》,哪怕片言只字,全都从伏羲的六画卦中流出。六画卦的道理幽深精微,只有卦象最为显著,所以借助显著的象来说明幽微深奥的义理。因而《易大传》说:“易,就是象。”用这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朱子虽然厌恶把取象说得过于穿凿,但也说:“讲《易》如果紧靠卦象来讲,意味便深长;如果只是悬空讲,也没有多少意思。”执事给我看的八卦义理,已经说明得很明白了;恐怕在讲卦象的地方略有不足,令人遗憾。希望赐教,其他内容容我等见面畅谈时再尽情说明。与吴鼎仪论韵学书【彭华】
辱同馆从事,偶及韵学,足下退而以书见谕,破区区之愚,诚恳恳勤勤,非爱深者,其克尔耶?朋友讲论切磨之道,缺絶乆矣,不意复见足下也。然所谕终与仆私指谬异,请略陈固陋。夫有声而后有字,合字与声而后有韵。书韵也者,类其声之叶者也。使古韵尽存,则古人字音固可尽得矣。古韵至魏晋时尚多,知之宋齐而下,浸以湮灭。然有博雅好古之士,若唐韩退之、栁宗元、白居易,宋欧阳永叔、苏子瞻、子由,犹能深考古韵而用之矣。夫谓之古韵,则古人字音与后人有不同明矣。《诗》三百篇,强半出于闺门里巷,其所韵非当时语而何?且一字而有两音者,如左右之类;三音者,如乐恶之类;四音者,如行与泽之类,古今人皆然,何独谓明鸣二字,古人未必读为芒特?释韵时,强转其声耶?足下谓明鸣等字,今人未尝读芒,古人之音不应大相絶如此。夫沈约距今才几时,而今之韵于支与微之类合其二而为一,麻与遮之类分其一而为二,其不同已如此,而况数千百年,欲其一一若自一口出得乎?如今人读服为房六切,而服见之于诗者,皆当为蒲北,无与房六释者,古人未尝读为房六也。今读庆为丘正切,而庆之见于《易》《诗》者,皆当为驱羊,无与丘正释者,古人未尝读为丘正也。《左传》以皮叶多坡,以皮得声,则皮初读为蒲波切,转而为蒲麋耳。顔延年以霾释施,霾以貍得声,则霾初读为陵之切,转而为亡皆耳。莫之取义,日在草中也。后人乃妄加以日字,防之取义,筑土坚髙能自胜持也。后人乃讹转为苔音。若此者,未可遽以一二数,姑就足下所及者而言之。夫古今人不同多矣,试以文韵语观之。字自仓颉古文变而为籀篆,又变而为小篆,又变而为▯,又变而为楷为草。以今之草律石鼓之古文,吾不知同耶异耶?《诗》自三百篇变而为离骚,又变而为五言,又变而为七言,又变而为近体,为小词。以今之词律,雅颂之古句,吾不知同邪?异邪?凡古之礼乐制度,后世废易殆尽,所幸存而未冺者,頼有载籍之传焉。字之音韵,亦犹是也。于今可见古人音考者,独頼经传中韵语耳。足下因古人之释韵,非今人之所读,遂谓古人强转其声,何溺于今而诬古人也?以意见而遂讥仆之张喙,何自信之笃而谬仆也?仆毎观足下黙黙自处,诚以为无可语者。若仆环视其中,蔑如也,故每有所疑,輙以质于髙明。夫岂好辨哉?诚恶夫坐井观天,穴牖窥日者之自小也。惟足下不却弃以仆之言,稽之古,察之四方,讯之一二博古之士,求其至当归一之论,以赐教益,则幸甚!幸甚!答李仁夫论转注书【杨慎】逺枉书札,下问:假借之字有限,转注之法亦有限耶?凡字皆可转邪?走近注转注,古音一书悉之矣。然逺近诸君子观省者,皆以寻常韵书视之,未有琢磨陶冶、洗髓伐毛至此者。执事其有意于启诲之乎?敢无以复。盖转注六书之变,自沈约之韵一出,作诗者据以为定,若法家之玉条金科,而古学遂失传矣。故凡见于经传子集与今韵殊者,悉谓之古者,转注也,古音也,一也,非有二也。韩昌黎多用之,方樊诸家注之曰“古音也”。至宋吴才老深究其本原,作《韵补》一书。程可乆又为之説曰:“才老之説虽多,不过四声互用、切响通用而已。”朱子又因可乆而衍其説云。明乎此,古音虽不尽见,而可以类推。愚谓可乆“互用通用”之説,近之类推之説,可疑也。凡字皆有四声,皆有切响,如皆可通也,皆可互也,则为字为音,不胜其繁矣。原古人转注之法,义可互则互,可通则通,未必皆互皆通也。如“天”之字,天、忝、舔、铁是其四声也。他年切之外,有铁因切是其切响也。其音忝、舔、铁三音皆无义,而不可转。铁因之切则与方言叶,故止有切响可通,而四声不互也。“日”之为字,有人、忍、任、日是其四声,其音“若”音“热”是其切响。“音若”者,日出于若木,故《毛诗》之音叶之,“音热”者,日本阳精而景炎,故《楚辞》之音叶之。今楚南方言犹呼“日头”为“热头”,是其证也。四声之平、上、去皆无义,故不互也。又如“应”之字,应、影、映、役有平、去二互,而无上、入。中之为字,中、肿、仲、竹亦如之。此类皆推之则窒矣。《诗》之叶音,如《易》之卦变,六十四卦可变为九千四十六卦,而孔子《彖传》取卦之义者不过讼、随以下十余卦,盖变而有义则取之,无义则弗之取也。
译承蒙您作为同馆同事,偶然谈到韵学;您回去后又写信来指教,破除我的浅陋见解,情意诚恳而勤切,如果不是深厚地爱护我,怎么能够如此呢?朋友之间讲论切磋的道义,已经断绝很久了,没想到又见到您这样的人。不过您信中所说的,终究同我私下的见解有所不同,请允许我略陈固陋。先有声音,之后才有文字;把文字同声音结合起来,之后才有韵。所谓韵书,就是把声音相叶、相协的字归为一类。假如古韵全部保存下来,那么古人字音本来就可以全部知道了。古韵到了魏晋时期还保存很多,到宋、齐以后逐渐湮灭。然而那些博雅好古的人,如唐代韩退之、柳宗元、白居易,宋代欧阳永叔、苏子瞻、苏子由,仍然能够深入考察古韵并加以使用。既然称作古韵,就明明说明古人的字音同后人不同。《诗经》三百篇,大半出自闺门里巷,其中押的韵不是当时的语言又是什么呢?况且一个字有两种读音的,如“左右”之类;有三种读音的,如“乐”“恶”之类;有四种读音的,如“行”“泽”之类,古今人都是如此,为什么偏偏说“明”“鸣”二字,古人未必读作“芒特”?解释古韵时,难道要强行改变它的声音吗?您说“明”“鸣”等字,今人从来不读作“芒”,古人的读音不应当相差得这样悬殊。沈约距今才多少时间,而今天的韵书已经把支韵和微韵之类合二为一,把麻韵和遮韵之类分一为二,它们的不同已经如此,何况相隔数千百年,怎么能希望每个字都像从同一张口中发出一样呢?如今人们把“服”读作“房六切”,而“服”出现在诗中的,都应当读作“蒲北”,同“房六”的解释没有关系,古人从未读作“房六”。如今把“庆”读作“丘正切”,而“庆”出现在《易》《诗》中的,都应当读作“驱羊”,同“丘正”的解释没有关系,古人从未读作“丘正”。《左传》以“皮”叶“坡”,既然“皮”用来表示声旁,那么“皮”起初应当读作“蒲波切”,后来转变为“蒲麋”。颜延年以“霾”解释“施”,“霾”以“貍”为声旁,那么“霾”起初应当读作“陵之切”,后来转变为“亡皆”。“莫”字表示草丛中的太阳,后人却妄加日旁;“防”字表示筑土坚高、能够自我承受,后人却讹变成“苔”音。像这样的例子,不能马上用一两个数清,姑且只就您所谈到的来说。古今人的不同实在很多,试从文章的押韵来看。文字由仓颉的古文变为籀文、篆文,又变为小篆,又变为隶书,又变为楷书和草书。以今天的草书来对照石鼓文的古文,我不知道究竟相同还是不同;《诗经》从三百篇变为《离骚》,又变为五言诗,又变为七言诗,又变为近体诗,变为小词。以今天的词韵来对照《诗经》雅、颂的古句,我不知道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古代的礼乐制度,后世几乎全都废弃或改易了,幸而没有湮灭的,依靠的是典籍的流传。字的音韵也是这样。今天还能考见古人音韵的,唯独依靠经传中的韵语。您因为古人解释韵的读法不是今人的读法,就说古人强行转变声音,这是多么沉溺于今而诬蔑古人啊!凭个人意见就讥笑我张口妄言,为什么如此自信而错误地非议我呢?我常常看您默默自处,确实以为没有什么可以同您谈的;如果环顾我自己,实在一无所有,所以每有疑问,总要拿去请教高明。难道我是喜欢争辩吗?实在是厌恶那些坐在井里看天、从窗孔窥日的人自我局限。只希望您不要拒绝我的话,能够考察古书,观察四方,向一两位博古之士询问,求得最恰当而统一的论断来赐教于我,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答李仁夫论转注书【杨慎】远道蒙您寄来书信,来询问:假借字是有限的,转注的方法也有限吗?所有的字都可以转注吗?我近来注释转注之说,古音一书已经把它全部说明了。然而远近各位君子阅读察看它,都只把它当作寻常韵书,没有人像这样加以琢磨陶冶、洗髓伐毛。执事您大概有意于启发教诲我吧?我怎敢不作答。转注作为六书的变化,自从沈约的韵书一出,作诗的人便把它当作固定规则,如同法家的玉条金科,于是古学终于失传。所以凡是见于经、传、子、集而同今天韵书不同的,都称为古音;转注就是古音,二者是一回事,不是两回事。韩昌黎经常使用这种读法,方樊诸家给它作注,都说是“古音”。到了宋代,吴才老深入探究它的本原,写成《韵补》。程可久又为它解释说:“才老的说法虽然很多,不过是四声互用、切响通用罢了。”朱子又依据可久的说法加以发挥。明白这一点,古音虽然不能全部看见,也可以类推。我认为可久所说的“互用、通用”比较接近事实,但所谓类推的说法却值得怀疑。每个字都有四声,都有切响;如果都可以通用、都可以互用,那么字和音就会繁多得不可胜数。按照古人原来的转注方法,意义可以互通的才互通,可以相通的才相通,并不是所有情况都能互用、通用。比如“天”字,天、忝、舔、铁是它的四声;除“他年切”之外,还有“铁因切”这一切响。忝、舔、铁这三个音都没有相应的意义,不能转注;“铁因切”同方言相叶,所以只有切响可以相通,而四声不能互用。“日”字有仁、忍、任、日四声;“若”音、“热”音是它的切响。“若”音,是因为太阳从若木升起,所以《毛诗》的韵音同它相叶;“热”音,是因为太阳本来是阳精而光景炎盛,所以《楚辞》的韵音同它相叶。如今楚地南方的方言仍然把“日头”叫作“热头”,这就是证据。四声中的平声、上声、去声都没有意义,所以不能互用。又如“应”字,应、影、映、役中只有平声、去声二声相互通用,没有上声、入声;“中”字,中、肿、仲、竹也是这样。这类情况一一推演下去,就会遇到窒碍。《诗经》的叶音,如同《易经》的卦变;六十四卦可以变成九千零四十六卦,而孔子的《彖传》取用卦义的,不过讼卦、随卦以下十几个卦罢了,因为变化而有意义的就取用,没有意义的就不取用。
考之《易》之《彖》《象》皆韵,而其所叶无异于《诗》。《诗》十五国不同言语,而叶音无异也。楚逺在江汉数千里外,而叶音无异于《诗》也。汉人赋颂、《史》《汉》叙传、扬雄太▯焦、贡《易林》,其取韵又何尝异于《易》、《诗》、楚辞哉?至于宋人则不然,欧阳、二苏、王介甫皆深于音韵,而贤者过之,自信谓四声皆可转,切韵皆可通。其所推衍枝叶,出于《易》、《诗》、楚辞、赋颂、▯林之外,不啻十之五六。如其説也,则尽南山之竹不足为其书,穷万籁之音不足为其韵矣。所谓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亦何取于古音哉?大抵宋人之学,失于主张太过,而欲尽废古人説。理则曰:汉唐诸人如説梦;説字则曰:自汉以下无人识。觧经尽废毛、郑、服、杜之训,而自谓得圣人之心。为诗文则弗践韩、栁、李、杜之蹊踁,而自谓性情之真,义理自然也。至于音韵之间,亦不屑蹈古人之成迹,而自出一喉吻焉。今举其略:如「园」之音「云」,「鸭」之音「鹢」,「贫」之音「便」,「直」之音「竹」。求之于古,则《易》、《诗》、楚辞所无也;求之于今,则方言謡俗不叶也。如其类而推之,则当以呼天为「铁」,名日为「忍」矣,可乎?不可乎?故予作《古音略》,宋人之叶音咸无取焉,为是故尔。近日宋学、王相、古学、休囚、程文之士,一经之家,尊宋人比于圣人,习语録谓之本领。一闻有言议及宋人,弱者掩耳,强者攘臂,以旁搜逺绍为玩物防志,以束书不观为用心于内。聼予此言,能无夏虫语冰乎?尚頼一二汲古之士,如执事軰,此道尚不坠也。执事又谓欲作一序,见执事之得才老之失慎也。末学岂敢望古人,而亦岂敢与古人较得失哉?但私心窃病才老之书,多襍宋人之作,而于经典注疏、子史襍字尚多遗逸。其显而易见者,如《左传》之「鞠」音「芎」,《毛诗》之「咥」音「戱」,古昔且然,其它书之遗漏可知矣。譬则缣縠之未裁,麴糵之未醸也。谓尺刀之余为绮防,而遗机杼;杯勺之余为酒醴,而遗瓮盎,可乎?予之所注详于经典,亦犹《通鉴》之前编,其汰宋人者,犹《文章正宗》韩、栁而下无取也。一得之愚,盖在于是,亦使好古者勿惑于类推之説而。自取,不类也。其才老所取,己备者不复载。间有复者,或因其谬音误觧,改而正之;单闻孤证,补而广之。故非勦説雷同也。或曰:「子之古音,遽之合昭韵,尝取王岐公铭诗矣。下是犹一二,曷尝不取宋人也?」予曰:「昭遽合韵,祖于楚辞,是以取之。用是见予非不取宋人也,不取夫宋人之不师古也。」凡著书之大凢如此。近接月坞张子尤数数是书,予语以近世知崇古文而不知崇古韵,犹清庙之祀去簋爵而用杯盘,洞庭张乐废苇籥块桴而进琵琶筝▯也,亦必不称矣。或时于赋颂用韵,止以意转,小注一叶字,问其音觧,瞠然不能答。也是不以为钩深致逺之渊,而以为御穷剂急之府也。岂非宋人之説误之哉?张子忻然击节,谓「子此言惟中溪可与晤语,惜也间以山川阻,以云泥,何日明烛散帙,如对防苍坐鹤亭时乎?」临书于邑。与杨用修太史书【陆粲】粲自覊贯时诵公文章已深向往,及壮登仕,与令弟用徳为同年,又同入馆,每从询公动定之详,以不获侍教为恨。其后自谏省谪都匀间,于一二士友家覩公手书滇中诸作,良用叹服。归田以来,始得转注古音,略读之为不忍去手,窃谓此义自汉迄今,学者皆尊信许氏之説,莫觉其非,虽赵防谦尝言之而未尽,惟公卓然有见于千载之下,独持伟论,成此钜编。其曰“中夹漈之膏肓而起叔仲之废疾者”,虽自谓可也,甚盛甚盛。苐其间犹颇有足疑者,粲也过不自量,尝欲书之以请质焉。顾先逹如公,以命世豪杰之才,而济以精诣博洽之学,论议所及,前无古人,其著述岂晩末所当置喙,是以迟回未敢遽出其説。既而思之,此书闗系至大,茍纎微不尽,便成千载之憾。所谓不欲以疑网堕来晢,固公之盛心也。不胜爱莫助之之愿,用敢忘其固陋而卒陈之,惟公察焉。
译考察《易经》的《彖》《象》,全都押韵,而它们的叶音同《诗经》没有不同。《诗经》所涉及的十五国方言不同,但叶音没有不同。楚地远在江汉以外数千里,叶音同《诗经》也没有不同。汉人的赋颂、《史记》《汉书》的叙传、扬雄的《太玄》、焦贡的《易林》,它们取韵又何曾不同于《易》《诗》和《楚辞》呢?到了宋代却不是这样,欧阳修、苏轼、苏辙、王介甫都精通音韵,而有些贤者更进一步,自信地认为四声都可以转变,切韵都可以相通。他们推衍出来的枝叶,超出《易》《诗》、楚辞、赋颂、《太玄》《易林》之外的,不下十分之五六。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即使砍尽南山的竹子也不足以写成他们的书,即使穷尽万籁的声音也不足以编成他们的韵。所谓博杂而缺少纲要,劳苦而功效很少,对古音又有什么取用价值呢?大体说来,宋人的学问,弊病在于主张过分,总想把古人的说法全部废掉。谈义理,就说汉唐诸人是在说梦;谈文字,就说汉代以后没有人懂得。解释经书,完全废弃毛、郑、服、杜的训诂,却自称得到了圣人的本心。作诗作文,不走韩、柳、李、杜走过的道路,却自称是性情的真实、义理的自然。至于音韵方面,也不屑于走古人已经走过的道路,而要从自己的喉舌中另创一套。如今略举几例:如把“园”读作“云”,把“鸭”读作“鹢”,把“贫”读作“便”,把“直”读作“竹”。向古书中求,这些读法《易》《诗》、楚辞都没有;向今天求,方言歌谣俗语也不押韵。若按这种类推,那么就应当把“天”呼作“铁”,把“日”名作“忍”,可以吗?不可以!所以我作《古音略》,宋人的叶音一概不取,原因就在这里。近来宋学、王相、古学、休囚、程文之士,以及各经学家,把尊崇宋人提高到圣人的地位,把学习语录称作根本。一听到有人议论宋人,弱者就捂住耳朵,强者就挽起袖子;把旁搜远绍当作玩物丧志,把束起书本不读说成专心于内。听到我的这些话,难道不会像夏虫不能谈论冰一样吗?还好有一两位好古的学者,像执事您这样的人,使这条道路还没有坠落。执事又说想为此书作序,可见执事能够看出吴才老的过失和我的谨慎。末学哪里敢奢望同古人相比,又哪里敢同古人比较得失呢?只是我私下深以吴才老的书为病,它掺杂了许多宋人的作品,而对经典注疏、诸子史书中的杂字仍有很多遗漏。其中明显而容易看出的,如《左传》中“鞠”读作“芎”,《毛诗》中“咥”读作“戏”,古代早已如此;其他书的遗漏也就可以知道了。这就像丝帛尚未裁剪、曲蘖尚未酿成一样。把裁刀留下的一点碎料说成绮绣,却丢掉织机和梭子;把杯勺里剩下的一点说成酒醴,却丢掉酒瓮和盛器,可以吗?我在经典方面的注释较为详尽,也像《通鉴前编》一样;其中删去宋人的部分,也像《文章正宗》只取韩、柳以下而不取宋人一样。我的一点愚见,大概就在这里,也希望好古的人不要被类推之说迷惑而自行取舍失当。吴才老已经收录的内容,我不再重复记载;偶尔有重复的,有的是因为他的错误读音和误解而改正它,有的是单独听闻、缺少旁证而加以补充扩大。因此并不是剽窃旧说、同人雷同。有人说:“您的古音书中,‘遽’同‘昭’押韵,曾经采用王岐公的铭诗;此外还有一两例,难道不是也取用了宋人的材料吗?”我说:“‘遽’同‘昭’合韵,源自《楚辞》,所以采用它。由此可见我并不是完全不取宋人,而是不取那些不以古人为师的宋人。”凡是著书,大致就是这样。近来接连收到月坞张子的信,他多次谈到此书;我告诉他说,近世只知道尊崇古文,却不知道尊崇古韵,就像清庙祭祀去掉簋爵而使用杯盘,洞庭奏乐废弃苇籥、块桴而改用琵琶、筝、笙一样,必然不相称。有时在赋、颂中使用韵脚,只凭意义转押;小注中有一个“叶”字,问到它的读音解释,却瞪着眼睛不能回答。这正是不把学问看作探究深奥、达到远方的深渊,却把它当作应付困穷、救济急难的府库啊!难道不是宋人的学说误导了他们吗?张子欣然击节,说:“您这番话,只有中溪才可以同您面对面交谈,可惜我们又常被山川阻隔,被云泥之别隔开,什么时候才能在明亮的烛光下披阅书卷,如同当年面对防苍、坐在鹤亭时那样呢?”写到这里,面对书信不胜惆怅。《与杨用修太史书》【陆粲】我陆粲从幼年读书时就诵读您的文章,已经深深向往您。等到壮年入仕,和您的弟弟用徳同年登科,又一同入馆,每次都向他询问您的起居详情,只恨未能亲自承受您的教诲。后来我从谏省被贬到都匀之间,曾在一两位士友家中看到您亲笔写的滇中诸作,实在十分叹服。自从归田以来,才得到《转注古音》,粗略读过后便舍不得放手。我私下认为,这一义理从汉代直到今天,学者都尊信许氏的说法,没有人察觉其中的错误;虽然赵防谦曾经说过,却还不够详尽,只有您在千年之后卓然有所见,独自持有宏伟的论断,编成这部巨著。您所说的“补救中夹漈的膏肓之病,起复叔仲的废疾”,即使自认为如此,也是完全可以的,实在盛大,实在盛大。只是其中仍有不少值得怀疑的地方。我陆粲不自量力,曾想把它们写下来向您请教。只是像您这样的前代通人,具有盖世的豪杰才华,又以精深博洽的学问辅佐,所论及的地方,前人没有达到,您的著述哪里是晚辈所应插嘴的?因此徘徊迟疑,不敢立刻发表自己的意见。后来又想到,这部书关系重大,如果细微之处有未能穷尽的地方,便会成为千百年的遗憾。所谓不愿让后来的明智之士陷入疑网,固然是您盛大的心愿。我不胜爱护此书却无从相助的愿望,所以冒昧忘掉自己的浅陋,终于把意见陈述出来,惟愿您明察。
夫此书既为转注而作,则当依许氏説文之例,以字之偏傍为主,凡其转声皆疏于本字之下,庶几纲举目张,一览可尽。乃今置偏傍而用韵,则有难言者矣。盖一字而毎韵皆见,则不胜其烦,独于一处説之,又未能曲畅,如后语所称再转三转以至八九转者,今此书能尽之乎?令后来者讨寻而莫得其源流,恐不免有遗议矣。此愚之不能无疑者一也。谓傍音叶音皆转注之极,此至论也。傍音姑弗论,若叶音则吴棫韵补具矣,其有譌谬阙遗不妨拈出,或附见于后,如古音余之比可也。今摘取其一二以羣入诸韵,则未知其义为转注乎?为叶音乎?其他不録者,岂尽无足采乎?去取之间,当必有意,此愚之不能无疑者二也。古文竒字如东韵之防,支韵之▯,虞韵之防园者,诸篇中徃往见之,此等盖不胜纪载,诚欲扶微广异,自可搜辑别为一书,而以杂之转注之列,则恐非其伦类也。与序文所谓「匪徒逞棼博累巻帙者」,其指得无少异乎?此愚之不能无疑者三也。其他援证字义,或千虑一失,尚有可商确者,间亦随文笺注,别録以备省览。敬托时川公为之先容,然粲犹窃愧惧,不敢自安。深惟著述之功,创始者难,而求备之论,后出者易。矧以粲之谫薄寡闻,而輙议及此,诚亦僭妄之极矣。所敢自同季绪,以犯公家徳祖璅璅之讥,亦恃公旷度髙识,不翅能为丁敬礼也。如或恕其狂愚,贬示可否,使积年之疑一旦氷释,则鄙人之幸大矣,非所敢望也。惟公实重图之。《滇载记》方谋校刻,俟完即寓上舍甥姚某之官重庆,便冒牀布此。临书悚侧,不知所云。
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五
译这部书既然是为解释转注而作,就应当依照许氏《说文》的体例,以字的偏旁为主,凡是由声音转化的字都列在本字之下,这样才可以纲举目张,一览而尽。如今舍弃偏旁而采用韵部,就有难以说明的问题了。一个字如果在每个韵部都出现,便不胜烦琐;只在一处说明,又不能曲折详尽地表达清楚,如后文所说的再转、三转,直到八九转,这部书如今能够全部说明吗?使后来的人寻找探究却找不到源流,恐怕免不了留下非议。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第一点。认为旁音、叶音是转注的极致,这是非常正确的论断。旁音姑且不论,至于叶音,吴棫的《韵补》已经具备了;其中有讹误、遗漏,不妨挑出来,或者附在后面说明,如《古音余》一类即可。如今只摘取其中一两项,分别收入各韵,那么不知道它们的性质究竟是转注,还是叶音?其他没有收录的,难道全都没有可采之处吗?取舍之间一定有用意,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第二点。古文奇字,如东韵中的“防”、支韵中的“▯”、虞韵中的“防园”等,在各篇中往往可以见到。这类字实在无法全部记载;如果确实想扶持微弱的古音、扩大异体字的范围,自然可以搜集编成另一部书;把它们混杂在转注一类之中,恐怕不属于同类。这同序文所说的“不是只为了炫耀繁博而累积卷帙”,其意义难道没有稍稍不同吗?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第三点。其他援引证据来说明字义的地方,或者千虑一失,还有可以商榷确定之处,我也间或随文作了笺注,另行抄录,以备阅览。恭敬地托请时川公为我先作介绍,但我陆粲仍私下感到惭愧和畏惧,不敢心安。深思著述的功劳,创始者艰难,而后来求其完备的议论者容易。何况凭我的浅薄寡闻,竟贸然议论到这些,实在是极其僭越狂妄了。我之所以敢把自己比作季绪,触犯您家德祖所谓琐屑之讥,也只是倚仗您的宽宏气度和高明见识,相信您不只是能够宽待丁敬礼而已。如果您能够宽恕我的狂妄愚昧,降低身份指示可否,使我积年累月的疑惑一旦冰释,那么就是鄙人的大幸了,这本来不是我敢奢望的。惟愿您确实重新考虑此事。《滇载记》正准备校订刊刻,等完成后,我将寄到舍甥姚某任职的重庆,便冒昧把这篇文字放在行箧中寄上。临写此信,惶恐不安,不知说了些什么。《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七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数学与万思节主事书【唐顺之】承示途中遇险及当局冷眼之説,足知新功,甚慰甚慰。▯处冷得絶胜冷处冷得,然险处惶惑原是易处错过,不曽做得工夫也。易论学每以渉川为説,故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所谓终身之忧也。吾友闲居少过,却是不曽抖擞提醒精神,吾固预忧吾友渉川之难,今吾友自知之矣。自此▯着工夫,常常从危处操心,常如与天吴河伯对垒,毁誉利害诸闗悉为照破,即世间一切大川何所不利涉也。先軰云「圣人于困险中有至乐,于平安中却是有至忧」,然哉!吾每欲与大洲兄相防,乃欲相与证明絶学非厯数之谓也。然厯数自郭氏以来,亦成三百余年絶学矣。国初搜得一元统,仅能于守敬下乗中下得几句注脚,监中二百余年拱手推譲,以为厯祖。吾向来病剧中于此术,偶有一悟,颇谓神解,而自笑其为屠龙之技,无所用之,亦叹世无可语者。近得来书,乃知复有透晓如大洲者在也,一快一快。但不知大洲所谓透晓而厯官所不解者何所指耶?岂所谓厯理者,七政盈缩迟絶之所以然,如元史所载王恂李谦厯议及縁督氏革象书之类,独能洞其精微,是厯官祗知其数,而吾冀独能明其理,遂指此为透晓而厯官所不解者耶?盖昔者太史造厯,既已算定日躔盈缩月离迟疾去极逺近浑沦得一天体在胸膈中,而欲传之形噐之间以为厯本,则是以数寸筭子握住万古宇宙转运,盖甚难下手,此子长所谓「太初厯既已测候而姓与都等不能为筭之时也」。古厯大衍为精,一行和尚藏却金针,世徒传其鸳鸯谱耳。于是守敬独得一法,曰「弧矢圜算」。弧矢立如所谓横弧矢赤道变为黄道,黄道变为白道者,最为圎机活法,自此黄赤白三道之畸零可齐,而气朔之差可定。此法不惟儒生不晓,而三百年来厯官亦尽不晓矣。今监中有一书颇秘。名曰《厯源》者,郭氏作。法根本,所谓弧矢圆术,颇在焉。试问之厯官,亦乐家一哑钟耳。岂大洲所谓透晓,而厯官所不晓者,盖谓此耶?若所指如前説,虽极精微幽渺,犹是儒生套子。所指如后説,虽若九九缀术,乃是实得也。烦问之大洲,求一转语见示,当更有请教。夫六艺之学,昔人以为数可陈,而义难知。在今日厯家,却是义可知,而数难陈。盖得其数而不通其义者,有之矣。若谓得其理而不得其数,则施之实用,既无下手处,而并其所谓义者,亦脱空影响,非真际也。虽然,今厯家自谓得其数矣。今厯家相传之数,如厯经、立成、通轨云云者,郭氏之下乘也,死数也。弧矢圆术云云者,郭氏之上乗也,活数也。死数,言语文字也。活数,非言语文字也。得其活数,虽掀翻一部厯经,不留一字,尽创新法,亦可不失郭氏之意。得其死数,则挨墙傍壁,转身一步倒矣。夫知厯理,又知厯数,此吾之所以与儒生异也。知死数,又知活数,此吾之所以与厯官异也。理与数非二也。数者,理之实致用处也。活数死数非二也。死数者,活数之所寄也。近见一二儒者,亦有意象数之学,然不得其传,则往往以儒者范围天地之虚谈,而欲盖过畴人布算积分之实用。不知岂便吃尔盖过了也?后世儒生所论六艺,往往而然,不特厯也。大洲其于吾言,有合耶?否也?扬子云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通乎天地之厯数,而未必通乎身心之厯数者,又一行守敬軰之所以为蔽也。今未暇论也。虽然,所欲请教于大洲者,其大者,百未一举也,而輙琐琐及此,毋乃以我不知务乎?纵言至此,一笑。吾友欲吾举厯家一二▯要语与大洲印证:如歩日躔中盈初缩末限,用立差三十一,平差二万四千六百,此死数也。又如歩月离中用初末限度一十四度六十六分,此死数也。厯家知据此死数,布算而已。试求其所以平差、立差之原,与十四度六十六分之数,从恁处起,则知活数矣。似此,只举一两件,更不费辞也。活数者,如揲蓍求卦之初,参伍错综,而隂阳未分者也。死数者,如卦画已成之后,为九为六,而隂阳既定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 数学 《与万思节主事书》【唐顺之】承蒙您来信谈到途中遇险以及当局冷眼旁观的说法,由此足以知道您有了新的功夫,我非常欣慰,非常欣慰。[字疑]处的冷静,远胜于冷处的冷静;然而在险处惶惑,原本就是在容易处错过,是因为没有真正下功夫。研究《易》,常常以渡河作比喻,所以说:“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吧。”这就是所谓终身的忧患。我的朋友闲居时过失很少,只是没有振作精神、时时警醒自己。我本来预先担忧您渡河的困难,现在您自己已经知道了。从此紧紧下功夫,常常在危险处用心,总像是在同天吴、河伯对阵一样;毁誉、利害等各种关卡全都看透,那么世间一切大河还有什么不能顺利渡过的呢?前辈说:“圣人在困厄险难中有最大的快乐,在平安中反而有最大的忧患。”确实如此!我每每想同大洲兄相互讨论,是想共同证明,所谓绝学并不是历数之学。然而历数之学自郭氏以来,也已经成为失传三百多年的绝学了。国初搜得《一元统》,也只能在郭守敬《授时历》中写下几句注脚;监中二百多年的人都拱手推让,把郭守敬奉为历法之祖。我一向对自己在历数之术上用力甚深,偶然有所领悟,很认为是神妙的理解,却又笑自己所学不过是屠龙之技,无处可用,也叹息世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近来收到您的来信,才知道又有像大洲这样通晓历法的人存在,实在痛快,实在痛快。但不知道大洲所说的“透晓”而历官所不懂,究竟指什么呢?难道是所谓历法之理,即七政盈缩、迟疾的所以然,如《元史》所载王恂、李谦的历议,以及缘督氏的《革象书》一类,只有您能洞察其中精微,而历官只知道数字;我希望独自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就把它指为“透晓而历官所不解”吗?从前太史创制历法,既已推算出太阳运行的盈缩、月亮运行的迟疾以及距离极点的远近,浑然掌握一个天体在胸中;但想把它传达到具体器具之间,用作历法的根本,就是要用几寸长的算筹握住万古宇宙的运行,确实很难下手。这就是司马迁所谓“《太初历》已经测候,而姓与都等人还不能计算的时候”。古代历法以《大衍历》最为精妙,一行和尚把其中的关键诀窍隐藏起来,世人只流传下它的表面谱式。于是郭守敬独自得到一种方法,叫作“弧矢圜算”。弧矢建立起来,就像所谓横弧矢,把赤道变为黄道、把黄道变为白道一样,是最圆通灵活的方法。从此黄道、赤道、白道三道的偏差可以校齐,节气与朔日的差数也可以确定。这种方法不但儒生不懂,三百年来历官也全都不懂。如今监中有一部颇为秘密的书,名叫《历源》,是郭氏所作。其中关于方法的根本,即所谓弧矢圆术,颇为完备。试着问历官,他们也不过像乐家的一口哑钟罢了。难道大洲所谓“透晓而历官所不晓”,说的就是这个吗?如果您指的是前一种说法,虽然极其精微幽深,仍然只是儒生的套话;如果您指的是后一种说法,虽然看起来像九九算法一类的缀术,却是真正得到实学。烦请问大洲一声,求您换一种说法指示我,我还要再向您请教。六艺的学问,古人认为数字可以陈述,而义理难以理解;在今天的历法家看来,却是义理可以理解,而数字难以陈述。大概只得到数字而不能通晓义理的人,是有的;如果说得到义理却没有得到数字,那么施用于实际,既没有下手之处,连他所谓的义理也只是脱离实际的影子,并不是真实的境界。虽然如此,如今历法家自称已经得到数字了。如今历法家相传的数字,如《历经》《立成》《通轨》等,是郭氏的下乘,是死数;弧矢圆术等,是郭氏的上乘,是活数。死数,是可以用语言文字表达的;活数,则不是语言文字所能表达的。得到活数,即使推翻一部《历经》,一个字也不保留,完全创立新方法,也仍然不会失去郭氏的本意。只得到死数,就会挨着墙、靠着壁,转身一步便跌倒。既懂历法之理,又懂历法之数,这就是我同儒生不同的地方;既懂死数,又懂活数,这就是我同历官不同的地方。理和数并不是两回事,数是理落实到实际应用的地方。活数和死数也不是两回事,死数是活数寄托的所在。近来见到一两个儒者,也有意研究象数之学,但因为没有得到传承,往往用儒者框定天地的空泛言论,想压过历法家布算积数的实际功用。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样未必就能压过后者吗?后世儒生谈论六艺,往往都是这样,不只是历法如此。大洲对于我的话,是否有所认同?扬子云说:“通晓天地人,叫作儒;通晓天地而不通晓人,叫作技艺之士。”通晓天地间的历数,却未必通晓身心中的历数,这也是一行、郭守敬一类人的局限。现在没有空闲讨论这些。即使如此,我想向大洲请教的重大问题,连百分之一都还没有提出,却偏偏琐碎地谈到这里,岂不是您认为我不知轻重缓急吗?说到这里,姑且一笑。我的朋友想让我举出历法家的一两句紧要话同大洲印证,例如推算太阳运行时,在盈初、缩末的限度中,使用立差三十一、平差二万四千六百,这就是死数。又如推算月亮运行时,使用初限、末限十四度六十六分,这也是死数。历法家只知道依据这些死数布置计算罢了。试着追究平差、立差的根源,以及十四度六十六分这个数字从哪里开始,就知道什么是活数了。像这样只举一两件,也不费多少言辞。活数,就像用蓍草演卦的开始,三参五伍、错综变化,而阴阳尚未分定;死数,就像卦画已经形成之后,确定为九或六,而阴阳已经定下来了。
论五行书【王廷相】廷相顿首「栢斋先生执事」,昨承谕以五行之説,旧与仆同,今所见与仆异。窃料执事之意,似以为今是而昨非矣。以仆观之,执事可谓中于世俗之惑,反迷真而失其故智,将为不善变者也。何以故?甲乙丙丁,子丑寅邜,大挠作此以纪嵗月日时,非有所谓甲乙属木,子亥属水之説。然亦偶尔定之,即以当年为甲子嵗,仲冬为甲子月,冬至为甲子日,半夜为甲子时耳。不知经厯几千百嵗后,人乃以五行分配之,此半途立论,无所本始,不待智者而后知矣。执事乃信然从之,岂非不胜于世俗之哓哓者,而遂为此无稽之论,以附防于仲尼之道乎?迷真而舍其故智,非耶?且夫五行之气,无则已矣,有之则一日之内,无不全体俱在。安有今日为木,明日为火,又明日为土、为金、为水乎?何春止为木,夏止为火,秋止为金,冬止为水乎?何土惟王于四季,而余月土气即絶灭乎?执事试再思之,此理然邪?否邪?此论是邪?非邪?大观真识之儒,不惑世俗鄙谬之论者,皆足以辩之矣。不意明逹物理如执事,推明孔子之道如执事,而反其失如此,使仆无复望于斯世之儒,岂不为可叹哉?执事曰:「但世人之言五行,亦有竒中者,故不耐何信之,遂为説。」曰:「如人本无姓名也,茍定其姓与名焉,他人呼之,必从而应之。气本无水火木金土之名也,今人一定其名,则其气随而应之,谓气有神应,然矣。」嗟乎,执事之迷,何至此极也!仆意执事欲附防于世俗之论而不得,强为此以自解也,不自知其防于怪谬诬妄之归矣。夫人也,气成形体而具神识者也,故呼其名而能应之。不知五行之气,亦有形体如人之知识否耶?依木附草,人言啸梁,如▯物之作祟否邪?不知甲乙之日,木之神气主之,而水土金火之气遂能退避相逊邪?抑有所管辖分定,而不敢越其职邪?不知人定其名彼,何以自知其为金、为木、为水、为火、为土,而即顺应邪?此恐决不能然矣。执事所谓世之言五行有竒中者,此何足异哉?盖多言而能中耳。仆尝谓不用五行亦能竒中。试以士人举进士者十人,仆防其文学体貎而悬防之:指某曰“后日官至某官,中间履厯平顺、坎险,随意而道”;指某曰“何如何如”;指某曰“何如何如”。他日騐之,必有三四中者,且亦有一二竒中者。何也?此皆仕人之所必有者。若以为白日飞升,则无能騐之矣。不中者人不传之矣;中者必传之,以为神。然则假五行而竒中者,何以异此?大抵神道设教,古圣人卜筮之微意也。然于大道无所闇蚀。至于五行、星命、范围皇极等术,足以壊乱仲尼纯正之道,不可一日容之以惑世可也。执事必欲求通其説而附防之,何其迷之至此极也?望再虚心思之,勿为索隠之过,幸甚!幸甚!答何粹夫书【王廷相】迩者防示隂阳律吕管见,多先儒所未发之防,教我多矣。但所谕人死魂升为阳而能神,则不敢奉教。隂阳终竟不能相离,凡以为神者,皆隂阳之妙用也。故曰隂阳不测之谓神,人死魂升乃隂阳之精,离其糟粕也,不可谓独阳而无隂。大抵隂阳论至极精处,气虽无形,而氤氲焄蒿之象即隂,其动荡飞扬之妙即阳。如火之附物,然无物则火不见示是也。故人死魂升而能神者,此也。执事乃离絶隂阳为两物,但恐阳无所附着,不能自为形体耳。望再思之。乐律与愚见同者亦多,中间如五音以宫商角徴羽为序,又曰五音皆从诗章之音节,此其大不合者。五音节序皆人声气自然之节度,故宫而徴,徴而商,商而羽,羽而角,非一毫人力可以强为者。宫商角徴羽论清浊多寡之次序可也,谓乐曲音节之次序,恐非其本然之妙焉。五音在人声气有定,而诗章之字则无定。故宫字本宫音也,使在第四字则亦可以为羽音而用之。商字本商音也,使在第二字则亦可以为徴音而用之。何也?为人之声气节度所夺也。此二端者,乐律之大要大本,世之儒者不讲乆矣。汉之制氏徒能记其铿锵鼓舞之音,而不能言其义,又何足怪哉。陈氏之去二变不用四清者,皆不逹于此道而臆説故也。两山李氏以宫为清,而黄钟之管三寸有竒,此不足深怪,葢闽人无喉中之音,误以唇舌不正之音而妄为之説也。仆往年亦曽有乐论数篇,以无佐史不得録,奉请教,俟后图也。辰下渐暑,惟若时自摄,不宣备。
译《论五行书》【王廷相】廷相叩首致意柏斋先生:昨天承蒙您告知关于五行的说法,说过去同我的意见相同,如今的见解却同我不同。我私下揣测您的意思,似乎认为现在的看法正确,而过去的看法错误了。在我看来,您可以说是陷入了世俗的迷惑,反而迷失真理而丧失原有的明智,恐怕要成为不善于变通的人了。为什么呢?甲乙丙丁、子丑寅卯,是大挠创制出来用以记载年、月、日、时的,并没有所谓甲乙属于木、子亥属于水的说法。不过当时偶然作了这样的规定,于是把当年定为甲子岁,把仲冬定为甲子月,把冬至定为甲子日,把半夜定为甲子时。谁知经过几千几百年之后,人们才把五行配属到这些名称上。这是中途建立的论说,没有根本出处,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也能知道这一点。您竟然相信并依从它,难道不是不能胜过世俗那些喧嚣争辩的人,反而作出这种没有根据的论说,以便附会于仲尼之道吗?迷失真理而舍弃原有的明智,难道不是这样吗?况且五行之气,如果没有也就罢了;既然有它,那么一天之内五行无不完整具备。怎么会今天是木,明天是火,后天又是土、金、水呢?为什么春天只属于木,夏天只属于火,秋天只属于金,冬天只属于水呢?为什么土只在四季之末旺盛,而其余月份土气就完全消灭了呢?请您再想一想,这个道理是这样吗?这个论说正确吗?真正博大而有见识的儒者,不被世俗鄙陋荒谬的论说迷惑,都足以辨明它。没想到像您这样明白通达事物之理、推明孔子之道的人,反而会犯这样的错误,使我再也无法对世间儒者抱有希望,岂不可叹!您说:“只是世人谈五行,也有偶然说中的地方,所以禁不住相信它,便作了这种解释。”我说:“比如人本来没有姓名,假如给他确定了姓和名,别人呼唤他,他一定会答应。气本来没有水火木金土的名称,如今人们给它确定了名称,那么气也随之响应,说气有神妙的感应,这就对了吗?”唉,您的迷误,怎么到了如此极端的地步!我的意思是,您想附会世俗的说法却无法做到,于是勉强这样自我解释,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归入怪诞、荒谬、诬妄之中了。人,是气形成形体并具备神识的,所以呼唤他的名字能够回应。不知五行之气也有像人一样的形体和知觉吗?依附于树木、草木,作出人声啸叫,难道是鬼物在作祟吗?不知道在甲乙日,是木的神气在主管,而水土金火之气便能够退避谦让吗?还是有所管辖、各自分定职责,不敢越过自己的职分吗?不知道人给它确定名称之后,它怎么会自己知道这是金、木、水、火、土,而立即顺从应和呢?恐怕决不可能如此。您所说的世人谈五行有偶然说中的地方,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大概只是说得多,所以能够说中罢了。我曾经说过,即使不用五行,也能偶然说中。试以十个参加进士考试的士人为例,我观察他们的文才和相貌,便预先作出推断:指着某人说“以后官做到某官,中间任职经历有平顺的,也有坎坷的”,随意说下去;指着某人说“将会怎样怎样”;又指着某人说“将会怎样怎样”。以后验证时,必定有三四个说中的,也会有一两个说得特别准的。为什么呢?这些都是做官的人必然会经历的。如果说白日飞升,那就没有办法验证了。没有说中的,人们不会传述;说中的,必然会传述,认为这是神奇。那么假借五行而偶然说中的,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总的说来,这是借助神道设教,正是古代圣人设卜筮的微妙用意。但它不能遮蔽大道。至于五行、星命、范围皇极等术数,足以破坏混乱仲尼纯正的道统,不可以有一天容许它们用来迷惑世人。您如果一定要寻求贯通这种说法并附会于它,迷误怎么会到了如此极端的地步?希望您再虚心思考,不要犯一味探索隐微的过失,那就幸甚了,幸甚了!《答何粹夫书》【王廷相】近来承蒙您寄示关于阴阳、律吕的管见,其中有许多是先儒没有阐发过的见解,使我受益很多。但您所说人死后魂上升为阳而能够成为神,我不敢接受您的教诲。阴阳终究不能相互分离,凡是被称为神的,都是阴阳的妙用。所以说:“阴阳不可预测的状态叫作神。”人死后魂上升,是阴阳的精气脱离了糟粕,不能说只是阳而没有阴。总的来说,阴阳之论到了最精微的地方,气虽然没有形体,但氤氲、焄蒿的形象就是阴,其动荡飞扬的妙用就是阳。就像火依附于物体,没有物体火便不能显现一样。因此人死后魂上升而能成为神,就是这个道理。您却把阴阳分离为两种东西,只恐怕阳无所依附,不能自行形成形体。希望您再思考一下。关于乐律,同我的见解相同的地方也很多,其中说五音以宫、商、角、徵、羽为次序,又说五音都来自诗章的音节,这些是非常不合适的。五音的节奏次序,都是人的声气自然形成的节度,所以是宫而后徵、徵而后商、商而后羽、羽而后角,不是丝毫靠人力可以强行规定的。若把宫商角徵羽说成清浊、多少的次序,可以;若说成乐曲音节的次序,恐怕不是它本来的妙处。五音在人的声气中有固定性,而诗章中的字却没有固定性。所以“宫”字本来是宫音,假如处在第四个字的位置,也可以作为羽音来使用;“商”字本来是商音,假如处在第二个字的位置,也可以作为徵音来使用。为什么呢?因为它会受到人的声气节度的支配。这两点是乐律的根本大要,世上的儒者已经很久不讲了。汉代的制氏只能记住铿锵鼓舞的声音,却不能说明其中的义理,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陈氏废去二变、不用四清,都是没有通晓这个道理而凭臆测立说的缘故。两山李氏把宫音定为清音,而黄钟之管有三寸多长,这也不值得深怪,大概是闽人没有喉中的声音,误把唇舌发出的不正之音当作宫音,才妄作这种说法。我往年也曾写过几篇论乐的文章,因为没有佐史而未能记录下来,谨奉上请您指教,日后再作打算。时值辰下,天气渐渐炎热,惟愿您按时保重身体。不再一一详述。
明文海巻一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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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士谈命,反覆其子平五星之説,以为人之穷通夀夭皆一定而不移者。某诘之曰:「若所以为人立命者,何据?」曰:「嵗月日时八字也。」前此无命乎?两仪既搆,五行交并,倐忽之间,浑为一气,受气布形,万象森罗,杂糅成质,体裁各足。虽其元苞未脱,呼吸在母,而造化己成,运动由已矣。谓此有生焉,未也。嵗月日时乃不推此,而徒求之脱胎之后,则浑天贞一之气,反不若破天散淆之精乎?星士从古庵先生以来,不能对反问古庵。古庵教之:「复先天后天本来一气,生时八字后天气也,父母受精先天气也。由后可以推前,得此可以识彼。」其言诚是。但人知桎梏而死,不能知桎梏而生者也。溟涬兆形,十月始足,一如珠露,再如桃花。乾元黙运于内,而坤鼎乗于外。一呼吸之殊,一情欲之感,一寒暑之侵,一饮食之失,其间耗气夺胎,伤损乎三百日之久,不知其几。故婴生而病疾,长而夭折,皆先天之气有所不完固耳。其脱胎也,又安得歳月日时支干生克与受气之初无少差殊乎?非有太任胎教如文王者,其不桎梏而生也,或寡矣。大抵太虚之中絪緼充塞,神寓虚中,虚寓气中。万物得一,虚则生,尽一虚则灭。然神不可测,思虚不可捉摸。隂阳阖辟,刚柔摩荡,絪緼中生气,气中生虚,虚中生神,造化自然之妙也。气之所聚有厚薄,则虚之所涵有大小。虚之所涵有大小,则神之所得有多寡。一实万分,絪緼中原无破绽欠缺,虽纎悉覼缕而得之者,无不全体充足。此一天星斗倒从支干入宫,孤虚旺相,从其属取之,是执噐以索理,循象而覊神,术之小数耳。而况穷其术者,又未尽得也?何以言命?其人持其説,复古庵,古庵报谢。
与进士陶希文论葬书【童轩】
承示郭景纯论▯书一册,凡八篇。予读之,其言简而要,其理顺而明,视他▯书胶于祸福利害者,大有径庭矣。然有可疑者三,有不信者一。盖景纯之在江左,号为博学髙才,多识竒字,所着江赋,史称其词气雄伟,以今观之,信然。使此书果为景纯所着,其间必多证事据理。而先王▯埋制度,与夫艺文志宫宅地形,亦考求所自,未应凿空架虚,而为是无稽之言也。矧其文字有不类乎此,其有可疑者一也。夫列传所载,景纯妙于隂阳厯筭五行天文卜筮之术,为人禳灾转祸,通致无方无虑,数千言。其末止载景纯以母忧去职,卜▯地于暨阳及为人▯龙耳二事。而所着有洞林卜韵音义圗谱三苍方言穆天子传山海经数书,亦无▯书八篇。世次乆逺,口耳相传,其间如萧吉所撰,大抵与景纯不殊。不知草庐何据,以为景纯书也,此其有可疑者二也。且景纯为人所葬,必背防而趋吉,必向福而避祸。其厯世必欲其乆,其门户必欲其昌,此固无俟于言也。然则何为卜▯暨阳,卒致双栢之祸?岂谋于人者宻,而圗于已者踈耶?此其有可疑者三也。商书有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盖以善恶系于已,祸福聼诸天,不可以探取而或得,不可以智计而茍免。所为莫之致而至者,是也。今此书所载,本体得气,遗体受防,乗其所来则贵富而吉昌,犯其所害则贫贱而防厄。使其言果信,则祸福不系于天,而系于地势之羙恶也。善恶不证于人,而证于山形之向背也,岂理也哉?夫死者之▯于地,犹生者之宅于家。府第者,王侯之所宅也。廨宇者,官吏之所宅也。村舍者,民庶之所宅也。营垒者,军旅之所宅也。脱民徙于营垒,果能易而为军乎?军徙于廨宇,果能为官吏乎?官吏徙于府第,果能为王侯乎?何也?富贵贫贱,初非垒舍府第所能移易故也。今以庸贱之人欲穴富贵之山以利其福,是何异于徙垒舍府第而欲移易其富贵者耶?其有不可信者此也。故谚有之曰:「屋下人无福,山头土不灵。」此言虽鄙,实可以破千载之惑。属有目疾,不能详书,不知足下以为何如?▯书奉上,希检纳。万万轩再拜。
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七
译《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一 技术 《与星士曾克新谈命书》【马一龙】星士谈论命运,反复申说子平、五星的说法,认为人的穷通、寿夭都是预先确定而不可改变的。有人责问他说:“如果要为人推定命运,依据是什么?”他说:“依据年、月、日、时的八个干支字。”难道在此以前就没有命运吗?天地阴阳刚刚构成,五行交互并行,在倏忽之间混合成为一团元气;气受于天而分布形体,万象森然罗列,杂糅而成具体形质,各自形体完备。虽然元气的胞胎还没有脱离,呼吸还在母体之中,但造化已经完成,运动已经由自身主宰。说这时已经有生命,还不可以。年、月、日、时竟不推究这个阶段,而只在脱胎之后寻找命运,难道浑然一体、纯正坚实的元气,反而不如破碎散乱的精气吗?星士自古庵先生以来,不能回答,反而去询问古庵。古庵教导他说:“先天、后天本来是一股气,出生时的八字是后天气,父母受精时是先天气。由后天可以推知先天,得到这个可以认识那个。”这话确实正确。但人只知道受桎梏而死,却不知道受桎梏而生。混沌之气开始显现形体,十个月才完足,先像珠露,后来像桃花。乾元在内部默默运行,坤鼎在外部承载。一呼一吸的差异,一次情欲的感触,一次寒暑的侵袭,一次饮食的失调,在这期间耗损元气、损害胎体,三百日之久不知有多少次。所以婴儿出生便有疾病,长大后早夭,都是先天之气有所不完固罢了。他脱离胎体时,又怎么会使年、月、日、时的干支、生克同受气之初没有丝毫差别呢?如果不是有太任那样对胎儿进行胎教、最终生下文王的人,这种没有桎梏而出生的情况,或许很少。总的来说,太虚之中充满氤氲之气,神寄寓在虚之中,虚又寄寓在气之中。万物得到“一”,虚就产生;完全失去这一虚,万物就消灭。然而神不可测,思虑之虚也不可捉摸。阴阳开合,刚柔摩荡,氤氲之中产生气,气中产生虚,虚中产生神,这就是造化自然的妙处。气聚集的地方有厚有薄,那么虚所包涵的便有大有小;虚所包涵的有大有小,那么神所获得的便有多有少。一个实体现出万种差别,氤氲之中原本没有破绽和欠缺;即使是极其细密曲折地得到它,也没有不整体充足的。这种把一天天的星斗从干支推入宫位,依据孤虚、旺相,按照所属来取用的做法,是执着器物来探求道理,沿着形象来拘束神妙,只是术数中的小技罢了。何况穷究这种术数的人,又未必完全掌握它呢?怎么能用来谈论命运?那个人坚持自己的说法,又去请教古庵,古庵回答并辞谢了。《与进士陶希文论葬书》【童轩】承蒙您寄示郭景纯论葬的一册书,共八篇。我读过以后,认为它的言语简要而切要,道理顺畅而明白,同其他拘泥于祸福利害的葬书相比,大不相同。然而其中有三点值得怀疑,有一点不能相信。郭景纯在江左时,号称博学高才,认识许多奇字;他所作《江赋》,史书称其文辞气势雄伟,我今天看来,确实如此。假如这部书果真是景纯所作,其中必定有许多引证事实、根据道理的地方;先王埋葬的制度,以及《艺文志》所载宫宅地形之类,也应当考察它们的来源,不应凭空虚构,作出这种没有根据的言论。何况其中的文字还有不像景纯文风的地方,这是第一点可疑之处。列传记载,景纯精通阴阳、历算、五行、天文、卜筮等术,替人禳除灾祸、转移祸患,通达施行而没有方术限制,共有数千字。传的末尾只记载景纯因母亲的丧事离职,以及为人卜葬龙耳两件事。他所著的有《洞林》《卜韵音义》《图谱》《三苍》《方言》《穆天子传》《山海经》等几部书,却没有葬书八篇。年代久远,口耳相传,其中有的如萧吉所撰,大体同景纯没有不同。不知道草庐依据什么,竟认定这是景纯的书,这是第二点可疑之处。而且景纯替别人选择葬地,必定会避开凶方而趋向吉方,趋向福地而避开祸地;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后代世代长久,家门昌盛,这本来不必再说。那么为什么他为自己在暨阳选择葬地,最终却招致双栢之祸呢?难道是替别人谋划时周密,为自己谋划时反而疏忽吗?这是第三点可疑之处。《商书》说:“行善,上天降下百种祥瑞;作恶,上天降下百种灾殃。”这是说善恶取决于自己,祸福听凭上天,不可以探取而偶然得到,也不可以靠智谋勉强逃避;所作所为没有刻意招致而自行到来的,就是这个意思。如今这部书所载,说本体得到地气,遗体承受庇护,顺着地气所来便富贵吉昌,触犯地势所害便贫贱灾厄。假如它说的果真可信,那么祸福就不取决于上天,而取决于地势的美恶;善恶也不由人的行为来验证,而由山形的向背来验证,这难道合乎道理吗?死者埋葬在土地上,就像活人居住在房屋中一样。府第是王侯居住的地方,廨宇是官吏居住的地方,村舍是百姓居住的地方,营垒是军队居住的地方。假如把百姓迁到营垒中,他们果真就能改变而成为军人吗?把军队迁到廨宇中,他们果真就能变成官吏吗?官吏迁到府第中,果真就能成为王侯吗?为什么呢?富贵贫贱,本来不是营垒、村舍、府第能够改变的。如今一个平庸卑贱的人想在富贵之山开穴,以求凭此增益福分,这同迁入营垒、村舍、府第便想改变自己的富贵,有什么不同呢?它不可信的地方就在这里。所以谚语说:“屋下的人没有福,山头的土也不灵。”这话虽然鄙俗,实际上足以打破千百年来的迷惑。近来我正患眼病,不能详细书写,不知您认为怎么样?葬书奉上,希望您查阅收纳。万万,童轩再拜。《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二国是与方正学书【王叔英】仆与执事别十余年,其间情慕之浅深,书问之达否,皆事之细者耳,姑置之不足道也。惟执事之身,系天下之望,士之进退,天下之幸不幸与焉。侧闻被召,计此时必已到京,获膺大任矣。兹实天下之大幸也,故敢有説以进于左右焉。凡人有措天下之才者,固难;自用其才者,尤难。如子房之于高祖,能用其才者也;贾谊之于文帝,未能自用其才者也。何则?子房之于高祖,察其可行而后言,言之未尝不中,高祖得以用之,而当时受其利,故亲如樊吕不可得而间,信如陵勃不可得而非任,如萧何不可得而夺。此子房所以能自用其才也。贾谊之于文帝,不察其未能而易言之,且又言之太过,故大臣绛灌之属得以短之,于是文帝不能获用其言。此贾谊所以不能自用其才也。方今圣天子求贤用才之意,上追尧舜,固非高祖文帝可比,而执事致君泽民之术,逺方臯防,亦非子房贾谊可伦。眞所谓明良相逢,千载一时者也。将见吾君不问则已,问则执事必能尽言;执事不言则已,言则吾君必能尽用。致斯世于唐虞雍熈之盛者,在是矣。岂非天下之幸欤?虽然,天下之事,固有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亦有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如夏时、周冕之类,此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也;如井田、封建之类,可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也。可行者行之,则人之从之也易;难行者而行之,则人之从之也难。从之易,则民乐其利;从之难,则民受其患。此君子之用世,所贵乎得时措之宜也。执事于此研诸虑而藏诸心者,非一日矣,措之犹反掌耳,尚何待于愚言之赘哉?然仆闻知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不能无言于左右耳。夫人情爱其人之深而虑其患之至者,必救其失于未患之先。茍待其既失而后救之,是乃爱之浅而虑之疎也,其得为忠乎?天下知执事之深爱,执事之至,如仆者固多矣。窃谓忠于执事,则未必尽仆若也。伏惟少埀察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二 国是 《与方正学书》【王叔英】我同您分别十多年了,其间思念您的深浅,书信有没有送达,都是细小的事情,姑且放下,不值得说。只是您的身份关系天下人的希望,士人的进退以及天下的幸与不幸,都同您有关。侧耳听说您被召入朝,估计这时一定已经到了京城,接受重大任命了。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所以我才敢有所陈说,进献给您。凡是有安顿天下才能的人,本来就很难;能够自己施展才能,更加困难。像子房对于高祖,是能够使自己的才能得到施展的人;贾谊对于文帝,则没有能够使自己的才能得到施展。为什么呢?子房对于高祖,先观察事情是否可行,然后才进言;所说的没有不切中要害的地方,高祖因此能够采用,使当时的人受到好处。所以即使亲近如樊哙、吕后,也不能从中离间他们;即使受到信任如韩信、陈平,也不能非难任用子房;即使如萧何,也不能夺走子房的权力。这就是子房能够施展才能的原因。贾谊对于文帝,没有先察看文帝能不能做到便轻率进言,而且说得又过分,所以大臣周勃、灌婴一类人得以诋毁他,于是文帝不能采用他的主张。这就是贾谊不能施展才能的原因。如今圣明天子求贤用才的心意,上可以追及尧舜,本来不是高祖、文帝可以相比的;而您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办法,远方的皋陶、夔也不能相比,更不是子房、贾谊所能类比的。这真是明君与贤臣相逢,千载难遇的时机。将来一定会看到,我的君主不问则已,一旦发问,您必定能够把话全部说尽;您不进言则已,一旦进言,我的君主必定能够全部采用。使这个时代达到唐尧、虞舜时雍和光明的盛世,就在于此了。这难道不是天下的幸运吗?虽然如此,天下的事情,本来有些在古代实行、今天也可以实行;也有些在古代实行、今天却难以实行。例如夏历、周代冕服一类,是古代实行、今天也可以实行的;井田、封建一类,是古代可以实行、今天却难以实行的。可以实行的政策施行起来,人们服从它容易;难以实行的政策强行施行,人们服从它就困难。服从容易,百姓便享受它的利益;服从困难,百姓便承受它的祸患。这就是君子治理天下,贵在把握时机、安排得当。您对这些事已经思考、藏在心中很久了,施行起来就像翻掌一样容易,哪里还用等待我的多余言语呢?然而我听说,聪明人千虑也必有一失,愚人千虑也必有一得,所以不能不向您说几句。一个人深深爱护某人,又极其担忧他的祸患,就一定会在祸患尚未发生之前挽救他的过失;如果等到已经犯错以后才去挽救,那就是爱得浅薄、考虑得疏忽,这还能算忠心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天下知道您深深爱护并极其重视您的人,像我这样本来很多;但我私下认为,若说忠于您,未必有谁能像我这样尽心。伏望您稍加察看。
论武铨书【熊过】月日,兵部武选主事熊过顿首达尊少宰君侯典谒:所闻,程力搆谋者,知士之度也;赴时投机者,懋功之要也;倾否出治者,大人之分也。君侯以葢世之英,震动宇内;自荐绅放于氓▯,想望高谊之日久矣。程其力无不可举,而又受知陛下,深所简在。值圣明之朝,身为列卿,与庙堂之议,解棼之防,何可后时?旬内尝承介使询及选人,闻者颇不悉君侯之意,过独知大人之度,兼善成务,方以共修王章,建治平之业,谢天人之望,埀竹帛之名,无惑也。谨以选事奏记君侯察焉。天之生民,盛矣。由一人乃至数十,或有百千无算者,皆是也。而地不加多,国家自留州供上输邉之费,其取诸民,殆无遗利。民已困罢,一有征调,率不能堪;而公家之财,嵗有常经,即使少有赢余,亦应为缓急之备。今四邉多垒,行陈往往擒凶魁缚徒从,夺获马牛羊器械者,则国家思所以报之。旧者未销,新者丛至,地之生财既不加多,欲责取于民,则亦巳称疲。公家势又不得裒益以奉之,所谓上下俱敝者矣。往时贤哲,深惟根本,洞察律令,分辨时势。至其子姓,限以三世、五世,有入刑者,丽以常法,夺其世爵;其子姓即随所附籍,令世世复其家,无有所事徭戍,可谓义至精也。然犹有遗説者三焉。今之武选异于吏曹,吏曹自正途外,吏胥、医厯、译鞮之官皆籍焉;武选务在清武臣而已。武臣不可徒清,计莫如令程其功。便然言事之臣皆曰:「洪武、永乐创业之时,异诸后世,其所除拜兵吏,虽不厯战陈,不得輙议裁损。」然招谕之使,干局之劳,乃至持金鼓、采海青、厯年月者,诸凡途之不一,是果何武功也?今法皆论首功授之官,祖宗时武人子孙防其已成,独坐享赏延之泽,不敢究诘。过愚以为,非惜纨袴之心,失祖宗大同之义,一也。过江之功,非僮子所知,顾五年之间,其官乃与百六七。十年等,窃意文皇帝深念从事酬一时附助之情,非万世之计也。攻围克防,固不必深言;至如大营朝见者,并一军宠秩之,其赏可谓太侈矣。永乐中有征讨官系狱者,文皇帝曰:“不以功掩过,不以私废公。”然则曲庇新官,葢亦有司之过,非尽文皇本意也。王者以天下为度,不宜示人以私。探君之心,成其过举,当时之臣,可谓不忠。今又失此时不议裁损,窃恐至于大壊而思改弦,虽有善防,抑亦无及矣。此其二也。今职官有世袭,有流官。言者指流官以为高爵,要亦不尽事实。过以司存常从内府观贴黄,文虽试百户,乃有称流官者,非必指挥使以上也。有始为流官而后钦准世袭者,然则指挥以下不可尽袭,亦当分世官、流官矣。今槩而授之,据非所据,与初意可谓不侔。夫世袭尚应裁损,流官何得坐靡?也不审当世之思果何为,使因沿至今,此其三也。此外又有中官贵豪,特为冒滥,窜空名尺籍中,儌幸茍得。大将有不赏之惧,则畏其势不敢难也。往年大将及抚臣为特设奋勇诸科以待之,夺士卒功尚少。今例诸奋勇而无擒斩者与,虽擒斩而非为首者,被伤者,诸执大将旗有功者,尚有一二,其子孙皆不得録。于是直上首功,避他日禠夺,计甚周过。愚以为诸中官贵豪者子孙,虽有眞功,一世后不与凡士齿,止其非望,然后武选庶几少清。嗟乎!君侯,天下之事,未有极重不反之理。《易》曰:“穷则变,变则通。”变通宜民,不可有后时之悔。过抱区区之心,年所于此矣。告之莫有应者,力又不足以行之。君侯存心天下,又适因下问,选人计举,斯心宜莫如君侯者。敢愿君侯少为留神,言出于君侯之口,上下信之势自多可行者,国家之利也。伏惟君侯恕其狂瞽。《诗》云:“杨园之道,倚于亩丘。”此之谓也。某顿首顿首。上西涯先生论时务书【黄绾】绾闻士有为知已死者,夫茍可以死也,其未至于死者,敢不尽其心以为报乎?公固以天下士待绾矣,绾可不以天下士为公报哉?今公之事,有大于天下者乎?大于天下而不尽其心,奚所尽其心也?曩者先帝弃天下,公与二三大臣皆受托孤之命,翼今上嗣登大宝,逺近闻者莫不举手相贺,谓有老成忠壮如公者为国股肱,必能推素所蓄积,引君当道,蚤更新化,以慰天下人神胥望,山川改容以俟者,几两载于兹,今乃宜闻不闻?人将疑其失望,且云朝廷上下有不同量,诸公皆去,公独欲去,未可而在始则甚惑,惟惧公一日亦去,则国无人。既而思之,知公前日之志在于终济天下,不有其名者也;羣公之志在于速靖一时,急就其名者也。葢公能用其愚,羣公不能用其愚;公能用其忠,羣公不能用其忠。此羣公所以一奋而輙去,公所以从容而有待者,在此矣。
译《论武铨书》【熊过】某年某月某日,兵部武选主事熊过叩首,向达尊少宰君侯的典谒官陈述:我听说,尽力谋划的人,是懂得估量士人的才器;顺应时机、抓住机会,是成就功业的关键;扭转否塞、开创治理,是大人的职责。君侯凭借盖世的英才,震动天下;自从士大夫身居庶民下层以来,仰慕您的高尚气节已经很久了。估量您的才能,没有什么不能举荐;又受到陛下的知遇,深受简拔重用。值此圣明的朝代,身为列卿,参与朝廷议论,解决纷乱的隐患,怎么可以错过时机?十日之内我曾承蒙使者询问选人的事情,听到的人大多不能完全了解君侯的意图,只有我独自知道大人的气度:兼善成就政务,正要共同修明王法,建立治平功业,以报答上天和人的期望,流传竹帛声名,这没有什么可疑惑的。我谨就武选之事写信禀告,恭请君侯察看。上天生养百姓,数量极其繁盛,从一个人发展到几十人,有时达到百千而不可计数,都是如此。但土地并没有增加,国家还要自行留下州郡供上、输送边防的费用,向百姓征取,几乎没有可留给百姓的利益。百姓已经困顿疲惫,一旦有征发调遣,通常都不能承受;而公家的财物,每年都有固定的经费,即使稍有剩余,也应当作为应付缓急的储备。如今四方多有战事,军队往往擒获凶恶首领、捉住党羽,夺取马、牛、羊和器械,国家便考虑如何酬报他们。旧有的功赏尚未消除,新的又接连到来;土地所生产的财富既没有增加,想再向百姓征取,也已经使他们疲惫不堪。公家的形势又不能削减其他用度来供给这些赏赐,这就是所谓上下都困敝。过去的贤哲深思国家根本,洞察法令,辨明时势。至于功臣的子孙,限定为三世、五世;如果有人犯法,就依照常法治罪,夺去他的世袭爵位;他的子孙便按照所附的户籍,命令世世代代恢复其家业,不必承担徭役和戍守,可以说义理极其精密了。然而仍有三点遗留的问题。如今的武选不同于吏部选官,吏部除正途之外,吏胥、医历、译鞮等官员也都登记在册;武选的任务只在于清理武臣。武臣不能只作清理,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考核他们的功劳。这样一来,议论政事的大臣都说:“洪武、永乐创业之时,同后世不同;当时所授予的兵官、吏官,即使没有经历战阵,也不能轻易议论裁减。”然而那些招谕使者的功劳、干练办事的劳绩,乃至手持金鼓、采捕海青、经历年月等,各种途径不一,这究竟算是什么武功呢?如今法律都以首功授官,而祖宗时期武人的子孙,凭借祖先已经成就的功劳,独自坐享赏赐延及后代的恩泽,没有人敢追究。这是我熊过愚昧地认为,不是出于怜惜纨袴子弟的心,而是失去了祖宗大同之义,这是第一点。渡过长江的功劳,并不是童子所能知道的;只是五年之内,他们的官职竟然达到一百六七十等。我私下认为,文皇帝深切考虑到从事者酬答一时附助的情分,并不是为万世作打算。攻城围城、克敌制胜,固然不必深说;至于大营朝见的人,也一并给一军的宠秩,这种赏赐可以说太过分了。永乐年间有因征讨而被关入狱中的官员,文皇帝说:“不能用功劳遮掩过错,不能因私情废弃公义。”既然如此,曲意庇护新任官员,大概也是有关官署的过错,并不完全是文皇帝的本意。王者以天下为尺度,不应向人显示私情。揣度您的心意,成全这种过度举动,当时的大臣可以说是不忠。如今又错过这个时机,不议论裁减,我私下恐怕最终会坏到极点,届时才想改弦更张,即使有好的办法,恐怕也来不及了。这是第二点。如今的职官有世袭官,也有流官。议论的人指流官为高爵,其实也不完全符合事实。我熊过掌管司存时,常从内府看到贴黄,文书上虽写着试百户,却有称为流官的,并不一定是指挥使以上的人。有的人起初是流官,后来经钦准改为世袭;这样看来,指挥以下的官员不能全部世袭,也应当分别为世官、流官。如今一概授予,依据并不相同的依据,把它们混为一谈,同当初的本意可以说不相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世袭官尚且应当裁减,流官怎么能坐享其成、白白消耗国家俸禄呢?也不知道当时的考虑究竟是什么,以致沿袭到今天,这是第三点。此外又有宦官中的贵族豪强,特别容易冒领滥授,把空名写入尺籍,侥幸苟得赏赐。大将害怕得不到赏赐,便畏惧他们的势力,不敢提出异议。往年大将和巡抚大臣为此特设奋勇等科目以等待他们,夺取士卒功劳的事情还少一些。如今依照条例,凡列入奋勇而没有擒斩功劳的也给赏;即使有擒斩功劳却不是首功的、负伤的、以及执掌大将旗帜而有功的,也还有一两类,他们的子孙全都不能登记入选。于是直接冒领首功,以躲避日后被夺爵的危险,计谋实在周密。我愚见认为,宦官中贵族豪强的子孙,即使确有真实功劳,过一代以后也不应同普通士人并列;限制他们非分的愿望,这样武选或许才能稍稍清明。唉,君侯!天下的事情,没有到了极端沉重而不能回转的道理。《易》说:“穷则变,变则通。”变通应当有利于百姓,不可因错过时机而留下悔恨。我怀抱这一点心愿,已经多年了;告诉别人却没有回应,力量又不足以实行。君侯心怀天下,如今又正好因下问而谈到选人的事,举措计划没有谁能比君侯更合适。我冒昧希望君侯稍稍留意,这些话一旦出自君侯之口,上下信服,能够实行的势力自然会大得多,这就是国家的利益。伏望君侯宽恕我的狂妄浅陋。《诗经》说:“杨园的道路,依傍着田间的小丘。”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某叩首,叩首。《上西涯先生论时务书》【黄绾】我听说士人有为知己而死的;假如可以为知己而死,那么在还没有到死的时候,哪里敢不竭尽心力来报答呢?公本来以天下士人的礼遇对待我黄绾,我难道不应当以天下士人的身份为公报答吗?如今公所面对的事情,有比天下更重大的事情吗?面对比天下更重大的事情却不尽心,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尽心呢?从前先帝离开天下,公同二三位大臣都接受了托孤的命令,辅佐今上继承大宝。远近听闻的人无不举手相贺,都说有像公这样老成忠壮的人作为国家的股肱,必定能推行平素积蓄的抱负,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早日更新政治教化,以慰藉天下人神共同的期望,山川也改变面貌等待这一时刻,至今已经将近两年了,如今却应该听到的没有听到!人们将怀疑公已经失望,而且会说朝廷上下的度量不同:诸公都离去了,公独自想离开,尚未获准而留在朝中,一开始实在令人迷惑,只怕公有一天也离去,那么国家就没有人了。后来想来,才知道公前日的志向在于最终救济天下,并不在于占有声名;群公的志向在于迅速平定一时之事,急于成就自己的声名。大概公能够使用自己的愚见,群公却不能使用自己的愚见;公能够使用自己的忠心,群公却不能使用自己的忠心。这就是群公一旦奋起便马上离去,而公从容等待的原因。
古之大臣,固不以吾君为不能而必去,亦不以吾道为必行而必留。一日业乎其官,则一日立乎其位,仕止久速,各随其时,故身无牵制而心常奋然以有为,否则山林丘壑,何往而不适哉?居今之世,志之非难,行之为难。绾尝念当今之故,叅已然之迹,中夜以思,矍然而起,为之痛哭流涕者,几诚恐太平无事之兆端不如此,不知公为善后之术,将何道以先之?绾闻唐虞之际亦多事矣,惟其君臣能知制乱之道,通其变于未穷,卒底至治。《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不尔,则如晋之张华,专恃维持谨守,故常延以嵗月,天下大乱,身卒不免,为可哀也。惟公明审二者而早图之。今千疮百孔,苴漏补弊,要非一端所能尽,绾则敢摭其要者言之。其一曰:古之大臣知治乱之机在于一人,一人之机本诸一心,故必先勉其君以为学。夫学所以去人欲,全天理,不学则人欲之萌如奔流,谁得制之?此桀纣、二世、炀帝之徒,终蹈灭亡而不悟者也。今上厥初嗣服,小人得以他技易其聪明,他道启其非心,岂非不学故也?不先虑此,徒以危言激之,遂欲于君侧取十数奸宠而杀之,为计不已疎乎?自昔君子欲去君侧小人,反为天下之祸者何限?今欲少遏其横,尚不可得,况得杀乎?孔子曰:「君子信而后谏,不信为谤。」已羣公不此之思,何其昧耶?为今之计,只宜于羣小方萌之初,但知邪正之辨,而不立邪正之名,率诸元老往召其俦,谕以先帝之意曰:「若皆先帝所选养青宫之素,幸不患富贵之不极,惟患有富贵而不能保。今上春秋方富,行义未彰,大臣未和,百官未辑,四裔未抚,庶民未孚,得则治,不则乱,一间耳。先帝临崩,目不能瞑,惓惓惟二三老臣是托。若岂不闻乎?今水旱频仍,灾变屡出,民穷财竭,怨咨载路,盗贼方炽,邉报复急,若常宻迩,何不一言于上,以有盈成之业,而若亦得以保其富贵?顾犹防蔽之乎?万一事机有失,虽欲一饭茍活不可得,况富贵乎?」如此词恳义正,虽未能改其恶,亦可小沮其心而无他。于是专劝主上以讲学,择经徳明备之士,朝夕启沃,弗使间断,则天理可明,人欲可消。彼軰虽奸,将无隙之可投。君徳既正,然后图而去之,未晚也。且周之成王,乃中才之主,防而践阼,太公为太师,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及左右近防,咸选正人,开其聪明,养其徳性,所以卒致成周之治,岂偶然哉?其二曰:自古帝王皆先脩其内政,而后及于外政。夫闺门无法,王化无本,天下何恃而治?周道之盛,今古罕比,然必闗雎麟趾之化行,而后江汉汝坟之俗变。周公六典所以致成周之盛者,廼以宫正、宫伯至阍寺、嫔御皆属天官冡宰,其防微矣。及其衰也,皆由于闺门。诗曰:「赫赫宗周,褒姒防之。」此不脩文王之道,而废周公之法故也。今天子新立中宫初册,奈何以五六刑余?外持人主之命,内挟母后之权威,摄中外,势倾上下,一时皆为防蔽,不敢指摘其奸,是以宫庭虽无丑议,家法必致难守,安得不为虑哉?自今脩之,犹未为晚,举祖宗之旧章,求前代之覆辙,或论于经筵劝讲之际,或奏于皇后、皇太后之前,庶交相警戒,早为持守,失此不救,人主之血气浸盛,情欲之爱日益深,声色之悦日益甚,内庭近而易亲,恩常掩于义,外庭逺而易踈,义不胜乎恩,比其已极,虽百伊周不可救矣。其三曰:椒房之戚,实闗袵席之恩,此人情之易厚,茍非明哲之君,至徳之后,孰不有所私?金帛之赐,足极其富;爵命之加,足极其贵。富贵之极而不骄者鲜矣,况常人之心,知求而不知足,知贪而不知止。如汉之吕王,晋之杨、贾,唐之武、杨,擅权专政,致危神器,覆宗赤族,皆其验也。故古者帝王,婚姻不以微贱上匹至尊,必择先徳之旧家,法有承頼其隂佑,以培基本,绵无疆之统。今之外戚,贵极人臣,富可敌国,贪犹无厌,有识为之寒心。近虽稍收敛,然无借之徒尚盈门下,抑之则怨,纵之则无所不为,且多知禁宻之情。国家无事则已,茍有毫发,其常懐怏怏之心,将一日萌动,挟其膏粱愚闇之人,肆为非礼,深可虑也。反覆其故,始之不由徳族,继之宠遇太隆,以至此耳。迩闻今上择配揽户之家,何不以此为鉴耶?未几,果闻造屋、闻置庄,每用几千万银,例照皇亲,略无撙节,爵命之加无异前事,而前日之贪横将必不逺与之同矣。
译古代的大臣,本来不因为认为君主无能便一定离去,也不因为认为自己的道理必定能够实行便一定留下。一天既然任职于官府,就一天站在自己的职位上;出仕、退隐、久留、速去,各自随着时势而定。因此身体没有牵累,而心中常常奋发有为;否则退居山林丘壑,哪里去又不自在呢?处在今天的时代,立志并不难,实行却很难。我曾想到当今的事情,参照已经发生的迹象,半夜思考,惊然起身,为此痛哭流涕的次数很多,实在担心太平无事的征兆不会如此;不知道公为善后作准备的办法,将要用什么道路来先行呢?我听说唐尧、虞舜之际也有许多事情,只是他们的君臣能够懂得制止祸乱的方法,在祸乱没有发展到穷尽以前使事变通达,最终达到大治。《易》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否则就会像晋代的张华,专门依靠维持现状、谨慎守成,所以只是长久拖延岁月,天下却终于大乱,自身也不能免于祸患,实在可悲。希望公明察这两种情况,早作谋划。如今千疮百孔,填补漏洞、修补弊病,绝不是一方面就能完全解决的;我黄绾只敢择取其中重要的来谈。第一,古代的大臣知道治乱的关键在于君主一人,而君主一人的关键根本在于内心,所以一定先勉励君主学习。学习,是用来去除人的私欲、保全天理的;不学习,人的私欲一萌发,就会像奔腾的水流一样,谁能制服它呢?这就是桀、纣、二世、炀帝之类的人最终走向灭亡却仍不醒悟的原因。如今皇上刚开始承继帝位,小人得以凭借旁门技艺改变他的聪明,又用邪道开启他的错误之心,难道不是因为不学习的缘故吗?如果不先考虑这一点,只是用危急的话去刺激他,竟打算在君主身边捕杀十几个奸邪宠臣,这个计策不是太疏漏了吗?自古以来,君子想除去君主身边的小人,反而成为天下祸患的,难道还少吗?如今想稍稍遏制他们的横行尚且做不到,何况要杀他们呢?孔子说:“君子取得信任后才进谏,没有取得信任而进谏,就是诽谤。”如今群公竟不思考这一点,何其昏昧啊!现在的计策,只应该在群小刚刚萌动的时候,只辨明邪正而不树立邪正的名目,率领各位元老去召集他们的同党,把先帝的意思晓谕他们说:“你们都是先帝选拔、培养在东宫的旧人,幸而不必担心富贵不能达到极点,只应担心已经拥有富贵却不能保全。如今皇上年纪正轻,行为德义尚未显明,大臣尚未和睦,百官尚未整齐,四方边境尚未安抚,百姓尚未信服;治理得好就能安定,治理不好就会混乱,二者只差一线。先帝临终时,双眼不能闭上,念念不忘的只是把皇上托付给几位老臣。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如今水旱灾害接连不断,灾异屡屡出现,百姓贫困、财力枯竭,道路上尽是怨声叹息,盗贼正在炽盛,边境警报又很紧急。你们既然常常亲近皇上,为什么不向皇上进一言,使他成就已经积累的事业,同时你们也可以保全自己的富贵?反而还要遮蔽蒙蔽他吗?万一事情有所差失,即使想勉强求得一顿饭活命也不可得,何况富贵呢?”这样说得恳切而义理正大,即使不能改变他们的恶行,也可以稍稍挫败他们的心志,使他们不敢另生事端。于是专门劝皇上讲习学问,选择经学、德行和才识完备的人,早晚启发辅导他,不使中断,那么天理就可以明白,人的私欲就可以消除。他们虽是奸邪之人,也将没有可乘之隙。君主的德行已经端正,然后再谋划除去他们,也还不晚。况且周成王只是中等才质的君主,在防范辅佐下登上王位,太公任太师,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傅,连同左右近侍和辅弼,也都选用正直之人,开启他的聪明,培养他的德性,所以最终成就了成周的治业,难道是偶然的吗?第二条说:自古帝王都先修治内政,然后才涉及外政。宫闱之内没有法度,王化就没有根本,天下凭什么得到治理?周道盛大,古今少有可比;然而一定要先有《关雎》《麟趾》的教化施行,之后《江汉》《汝坟》的风俗才会改变。周公制定六典之所以能成就成周的盛治,是因为从宫正、宫伯直到阍人、寺人、嫔妃和侍御,都归属天官冢宰管理,防范祸乱于细微之处。等到周朝衰败,也都是由于宫闱之内出了问题。《诗经》说:“显赫的周王朝,竟被褒姒败坏。”这是因为不修行文王的道路,废弃周公的法度。如今皇帝刚立中宫、初次册立皇后,怎么能让五六个受过刑的人在外面拿着君主的命令,在里面挟持母后的权威,兼摄内外,势力压倒上下,使一时之间人人都替他们遮蔽,不敢指责他们的奸邪?因此宫廷中虽然还没有丑闻,家法却必然难以守住,怎么能不忧虑呢?从现在开始修治,还不算晚;应当举出祖宗的旧章,借鉴前代覆亡的教训,有时在经筵劝讲之际提出,有时在皇后、皇太后面前奏明,希望彼此相互警戒,及早加以守持。若错过这时而不能挽救,君主的血气渐渐旺盛,对情欲的爱恋日益深厚,对声色的喜悦日益强烈;内廷距离近而容易亲近,恩爱常常压过义理,外廷距离远而容易疏远,义理不能胜过恩爱。等到这种情形达到极点,即使有一百个伊尹、周公也救不了了。第三条说:后妃家族的亲戚,实际上关系到床笫之间的恩爱;这是人情容易厚待的地方,如果不是明智圣哲的君主、德行极高的后妃,谁能没有偏私呢?金帛的赏赐足以使他们富贵达到极点,爵位和官命的加封足以使他们尊贵达到极点。富贵达到极点而不骄横的人很少,何况常人的心理,只知道追求而不知道满足,只知道贪得而不知道停止。像汉代的吕氏、晋代的杨氏和贾氏、唐代的武氏和杨氏,专擅权力、独断政事,导致神器危殆、宗族覆灭、满门被诛,这些都是明证。所以古代帝王嫁娶,不把微贱之人上配至尊,必定选择有先世德行的旧家,让法度能够承受其阴德庇佑,以培植国家根本,使国统绵延无穷。如今的外戚,尊贵达到人臣的极点,富有得可以与国家相比,贪求仍没有满足,有识之士都为之寒心。近来虽然稍稍收敛,但没有依靠的徒众仍充满门下;压制他们就会招致怨恨,放纵他们就会无所不为,而且他们大多知道宫禁中的秘密。国家平安无事也就罢了,假如有丝毫变故,他们平日积存的怏怏不平之心一旦萌动,就会挟持那些生活优裕而昏愚的人,肆意做出非礼之事,实在值得深深忧虑。反复考察其中缘故,开始是不由有德之家,后来又宠遇太过,才到了这种地步。近来听说皇上选择配偶,属意于揽户之家,为什么不以此为鉴呢?不久,果然听说营造房屋、置办庄田,每次动用几千万银,惯例照顾皇亲,几乎没有节制;加封爵位官命也和以前没有区别,那么从前的贪横行为,必然不久就会与他们相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此皆祖宗已来外戚所未有者,今事已遂,将何咎哉?汉窦氏初宠于文帝,周勃、灌婴请置师傅教之,由是长君、少君终身退让,保其富贵。王氏之盛,梅福亦尝与成帝言之,成帝不用,卒致簒窃。今之外戚,既无先徳之可承,又无家法之可守,惟当早选师傅以教之,或别置尊官于宗人府,兼摄外戚。别其贤否,论其爵赏,察其奸凶,制之以法,使无所纵。不惟外戚之家可保富贵,而母后之徳亦于此有助矣。其四曰:古设阉宦,专便阃内,役使他无所为。刑余之軰,必鲜忠良,小用犹为不可,况可以揽天下之权哉?汉宣帝以霍光专政为戒,故轻宰相之权,而恭显遂得肆志。至于元帝,而天下荡然。盖权在宰相,虽专恣犹得斥其非而去之;在阉宦蟠据,在中人莫之测,或传内降,或托御笔。谏官不敢执,九卿不敢问,而令甲之行常为所播弄。夫前日阉宦,皆祖宗旧人,纵有所为,犹知祖宗法度。自今已后,前日者皆老死,晚进少年皆代之。彼实不知祖宗法度,但知威福在已,悍然横行,无复如何。此尤可忧也。贞观之制,内侍不立三品,只供内庭扫除,不任以事。本朝太监不过五品,亦不许任事。视贞观最为良法,奈何至今玉带蟒衣,俨若侯王,天下操柄尽归掌握。今欲正之,固难一朝而变。议者谓莫若章奏之进,所奏之司以封目先投内阁。内阁计所奏请,至尊于退朝后,亲御便殿,更畨上直侍列计处。若遇安危所系,刑赏黜陟之大,虽内阁亦不得专,必召进九卿科道集议,可否务合天下之公众论既翕,然后决自上裁。行之唐太宗,每与大臣议事,必令谏官宪臣史官预闻之。有不当,谏官得诤之,宪臣得弹之,史官得书之。有劝宋仁宗事当从中出者,仁宗谓曰:“事正不欲中出,付之公议,使宰相行之。有过失,台谏得言改之,易耳。人主尚尔,况阉宦乎?”其五曰:朝廷之有言官,犹人之有耳目,必耳司听,目司视。而人之用完人,无视听则不得谓之人矣。朝廷而无耳目,可谓之朝廷乎?晋侯问于叔向:“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持禄而不极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能上通,此患之大者也。”故明主知此,必虚已以纳其言,优容以作其气,罢黜以激其不谏重。赏以旌其能,言言有不合,纵加薄责,旋即超陞,犹虑其不言,未闻转喉触讳,动即祸随,内外遮逻,骨鲠一空,朝野相视咋舌,噤口不敢论天下之事,岂有指鹿为马之心,将复萌乎?夫言官所系,不止通否塞,亦将以折奸人之萌,救内重之弊,若反为奸人所折,内重之势自此固矣。杨场曰:纠弹之司,若遭恐脇,御史台可废也?抑不见盗将有意,主人之家物必先毒其吠犬,吠犬既死,不为之防盗,必大至,故主人方一吠犬之死,即为意外之忧急,求数吠犬以继之,使盗知主人已觉而不来,此良策也。今之所忧,有异此乎?况言路风采消委已甚,茍非豪杰,焉能自振?当择素通古今,贯达义理,忘身狥国,不顾已私者,使居其职,专责以言,养其锋鋭,犹可及也。若或不然,徒以备位,欲正君而不知正君之术,欲弹劾而不知弹劾之方,欲议礼制而不知典章之源,欲论机务而不知成败之几,其好名喜夸者,或激剥以成祸患,其巽懦不振者,惟循黙以待陞迁,或伺死虎以击之,或窥腐防以攫之,甚或排正人以报私怨,或引匪类以市私恩,夫岂不为奸人之资,重为天下患哉?夫言不言不足论,惟言无不济天下,斯为难也。其六曰:祖宗立法,皆试之于民,虽有缺遗,天下久已安之,且四方异土,风俗殊尚,故治各有宜,若强其所不宜,使异同之,斯乱之兆也。近者有司每以意见逞能,非由讲习思虑之精,妄将旧制彼此移易,日变月改,徒见耳目之纷更,而不知何者为适从,以致奸民因之而愈谬,奸吏乘之而为非。春秋书鲁作丘甲,用田赋重其更端之始,为民患也。此乃往事,犹未为甚,今宦竖窃权于内,必将施暴于外,流毒初出如川,方兴不至,引用非人,大为纷更,不足以行其志,若不申明旧典,定为中制,责成有司,谨守固持,以遏其机,纷纷变乱为生人之害,其有穷。乎自昔败亡,鲜不由子孙变其祖宗之制。唐▯宗无太宗之哲,而不守贞观之旧,卒致天宝之乱。宋神宗无太祖之明,而轻变开宝之章,终兆南渡之祸。夫创业之君,所与共事之臣,皆身厯艰难,虑患之深,立法之宻有非后世所及。后世虽有才智,终不若其更渉之多。天下至大,庶事至伙,茍非厯试其艰,深明其故,谁得轻变之哉?是故不知立法之意,未有不乱法者也。知立法之意,至不得已而后变之,斯为善守法矣。其七曰:君之为君,以有民也。得其民,得天下矣;
译这些都是自祖宗以来外戚从未有过的事,如今事情已经形成,又能责怪谁呢?汉代窦氏最初受文帝宠爱,周勃、灌婴请求设置师傅教育他们,因此长君、少君终身退让,保全了自己的富贵。王氏势力盛大时,梅福也曾把这件事告诉成帝,成帝没有采纳,最终导致篡夺帝位。如今的外戚,既没有可以承继的先世德行,也没有可以遵守的家法,只应及早选置师傅教育他们,或者另在宗人府设置尊官兼管外戚。分别考察他们的贤能与否,论定他们的爵位赏赐,察看他们的奸邪凶恶,用法律约束他们,使他们没有放纵的余地。这样不但外戚之家可以保全富贵,母后的德行也会因此得到帮助。第四条说:古代设置宦官,只让他们专门服务宫禁之内,除此之外不让他们任事。受过刑的人,很少有忠良;即使小用尚且不可,何况可以让他们总揽天下权力吗?汉宣帝以霍光专权为戒,所以削弱宰相的权力,结果恭、显便得以肆意妄为。到了元帝时,天下就荡然无存了。权力在宰相手中,即使他专横,也还可以斥责其错误而罢免他;权力若在宦官手中盘踞,居于内廷的人就无法测知其底细,他们有时传达内降诏令,有时假托御笔。谏官不敢坚持,九卿不敢过问,而法令的施行常常被他们播弄。从前的宦官,都是祖宗旧人,即使有所作为,也还知道祖宗的法度。从今以后,前一代的宦官都老死了,后来的年轻人将取代他们。他们实际上不知道祖宗法度,只知道威势和恩福在自己手中,于是悍然横行,再没有任何顾忌。这尤其令人忧虑。贞观时期的制度,内侍不设三品官,只供内廷洒扫,不让他们任事。本朝太监不过五品,也不许他们任事。这比贞观制度还更严密,实在是最好的法令,怎么到了如今,他们竟穿玉带、蟒衣,俨然像侯王一样,天下权柄全都归入掌握?如今想纠正这种情形,当然难以一朝改变。有人认为,不如把章奏送进来时,先由主管该奏事项的部门将封面送交内阁。内阁核计所奏请的事情,皇上退朝后亲临便殿,轮班上直的侍臣列出意见共同计议处理。若遇到关系安危、刑赏黜陟等重大事项,即使内阁也不得专断,必须召集九卿、科道官共同议论,使可否务必合乎天下公众的意见;公众意见一致后,再由皇上亲自裁决。唐太宗就是这样做的,每次与大臣议事,必定让谏官、宪臣、史官预先听闻。有不恰当的,谏官可以诤谏,宪臣可以弹劾,史官可以记载。有人劝宋仁宗凡事应从宫中直接发出,仁宗说:“事情如果合理,正不应从宫中直接发出,而应交付公议,让宰相施行。如果有过失,台谏官可以进言使它改正,这很容易。君主尚且如此,何况宦官呢?”第五条说:朝廷有言官,就像人有耳目;耳朵专管听,眼睛专管看。一个人的耳目如果不能发挥作用,就不能称为人。朝廷如果没有耳目,还能称为朝廷吗?晋侯问叔向:“国家的忧患,什么最大?”叔向回答:“大臣拿着俸禄却不极力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话,下面的情况不能上达,这是最大的忧患。”所以英明的君主知道这一点,必定虚心接受他们的言论,宽容他们以振作其气势;即使罢免贬斥,也是为了激励他们不要重视进谏。还要用赏赐表彰他们的才能;即使他们的话有不合之处,纵然加以轻微责备,也很快提升他们的官职。即便这样,仍担心他们不肯发言。没有听说过一开口触犯忌讳,稍有行动便祸患随之而来,内外都设置阻拦侦察,使正直敢言之士完全消失,朝野相互看着,只能咋舌,闭口不敢谈论天下大事,难道指鹿为马的心思还会重新萌发吗?言官所关系到的,不只是上下通达与否,也要用来挫败奸人的萌芽,挽救内权过重的弊病;如果反而被奸人挫败,内权过重的势力从此就稳固了。杨场说:掌管纠察弹劾的部门,如果遭到恐吓胁迫,御史台难道还可以不废弃吗?这就像盗贼将要行动时,主人家里的财物必先毒死会吠叫的狗;吠狗一死,不能防盗,盗贼必然大举而来。因此主人刚听说有吠狗死亡,便把它当作意外的紧急忧患,赶快寻找几条吠狗来接替,使盗贼知道主人已经有所觉察而不敢前来,这才是良策。如今所忧虑的,难道与此不同吗?何况现在言路的风气和声望已经消沉衰败到了极点,如果不是豪杰之士,怎么能够自行振作?应当选择那些一向通晓古今、贯通义理、忘身殉国、不顾个人私利的人,让他们担任这种职务,专门责成他们进言,培养他们的锐气,这样还来得及。若不如此,只是徒然占据职位,却想端正君主而不知道端正君主的方法,想弹劾别人而不知道弹劾的方法,想议论礼制而不知道典章制度的源流,想讨论机要政务而不知道成败的关键;其中喜好名声、喜欢夸耀的人,有的激烈攻讦而酿成祸患;柔弱怯懦、不能振作的人,只知沉默以等待升迁;有的专等猛虎死后才去打击,有的窥伺腐朽的篱笆而攫取利益;甚至排挤正直之人来报私怨,援引奸邪之徒来换取私恩。这难道不是给奸人提供资助,反而加重天下的祸患吗?言官是否发言本身不值得谈论,只有所说的话都能有益于天下,这才是难事。第六条说:祖宗制定法令,都是在百姓中试行过的;即使有所遗漏,天下也已经长期安于这些制度。况且四方土地不同,风俗崇尚各异,所以治理各有适宜;如果强行让它们做不适宜的事,使它们彼此相同,这就是混乱的征兆。近来各主管部门常常凭自己的意见逞能,并不是由于讲习思考精审,竟妄自把旧制度彼此移改,天天变、月月改,只看见耳目所及一片纷更,却不知道究竟应该遵从什么,以致奸民因此更加荒谬,奸吏借此为非。《春秋》记载鲁国制造丘甲,以田赋加重其变更的开端,是因为这会成为百姓的祸患。这还是过去的事情,尚且不算严重;如今宦官在内廷窃取权力,必将把暴虐施加到外部,流毒一开始出现就像河流一样,刚刚兴起便不可遏止;再加上任用不当的人,大肆纷更制度,不能满足他们的意图。如果不申明旧有典章,确定为宫中制度,责成主管部门谨慎遵守、牢牢坚持,以遏制祸患的苗头,那么纷纷扰扰的变乱将成为活人的灾害,哪里会有穷尽呢?自古败亡的国家,很少不是因为子孙改变祖宗的制度。唐玄宗没有唐太宗的明哲,却不遵守贞观旧制,最终导致天宝之乱。宋神宗没有宋太祖的明智,却轻易改变开宝年间的章法,最终埋下南渡之祸。开创事业的君主,和他共同办事的大臣,都亲身经历过艰难,对祸患考虑深远,所立法令严密周详,有些不是后世能够赶上的。后世即使有才智,终究也不如他们经历得多。天下如此广大,事务如此繁多,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其中的艰难、深刻明白其中的缘故,谁能轻易改变它呢?所以不了解立法的本意,就没有不扰乱法令的;了解立法的本意,到了不得不改变时才改变,这才是善于守法。第七条说:君主之所以成为君主,是因为拥有百姓;得到百姓,就得到天下;
失其民,失天下矣。民未有夫天命未改,虽有智者不能谋之,勇者不能夺之。若使饥寒切民之身,仰不足以事其父母,俯不足以畜其妻子,则人心离散,非君有矣。民既不为君有,君何借以有邦哉?西汉倾危之势,不絶如线,光武乃以一旅中兴,葢人未厌文景之徳王莾不得以革天下之心,邦本固也。东汉之衰,虽有先主、孔明之贤,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卒之不能复有汉鼎,葢人厌桓灵之徳曹操、孙权又得以革天下之心,是邦本不固矣。《周礼》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曰慈防,曰养老,曰赈穷,曰恤贫,曰寛疾,曰安富,所以致其蕃息,结其欢心,沦入骨髓,故民常戴其君,君常得以有其民也。今海内旱潦常半,官疲于徴敛,民困于追求,鬻妻卖子,流散四出,虽有年糓之登,常不免饥寒之苦,赋役日急。一日前日之所谓富民,今已退为穷民;前日之所谓穷民,今已委于沟壑。庙堂不知省,守令不知恤,皆谓祖宗积累之深,有足恃者,漫不为虑。马周曰:“当脩之于可脩之时,不可悔之于既失之后。”真至论也。其八曰: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王者所以建立邦本,垂裕无穷者,义也;伯者所以防溺人心,贻毒后世者,利也。推其至,圣人之所以异于众人,人类所以别于禽兽,皆由此也。若狥人欲而忘天理则孟子所谓「不夺不厌,虽有天下,其能一朝居乎」?葢自孟子以后,真儒间出,义利之説渐晦于世。虽有老师宿儒,尚或以义为利,以利为义。所以传之于人,谋之天下国家,皆不免功利之末。流之于今,遂无可辨。以垄断罔利、盗名欺世为能事,以刻核攻讦、朘髓剥肤为有才,以奔趋进取为当然,以学古求道为迂诞,持论以矫激两可为能言,临事以逐谬诡免为得防,隠忍茍容则为有徳,缔交阿党则为善宦。荣华莫大于恋禄,羞辱莫先于去位。贿赂公行于上下,浮薄尤工于学校。争讼大半于齐民,有司不省治本,特以簿书钱糓为大务。胥吏罔知国法,特以渔猎尅剥为生理。交征于利,相习成风,人心秽浊,恬不知怪。何以异于秦隋五季之乱也?失今不救,求利之害,其有穷乎?惟在上者身先仁义,以絶求利之心,公行赏罚,以正趋利之俗,使天下晓然皆知,明扬宠拔必狥公守义之士,放逐废弃必谋身务利之徒。如立表示,人人知定向,交脩于仁义之中,以振抜乎功利之外,则风俗丕变,而治效可求。其九曰:天下之所頼以存者,纲纪。纲纪之大有三:明用舍公、赏罚敦伦理。持此三者断而行之,所以齐人道、调万化者也。今贤者未必用,用者未必贤,暴官汚吏未必去,清徳懿行未必彰。赏之不足以为劝,罚之不足以为惩。人之犯法,视为泛常,漫不之畏。仿效成风,愈罚愈犯,以至父子相贼,则懐忿而讐怨;妇姑不悦,则反唇而相稽。诸父昆弟告讦肆行,男女内外凟乱无纪。夫常制于妻,妻或杀其夫;小儿嬉戯,骂其父母。都下之人,时常醉酒诟及乘舆。强者欺弱,富者凌贫,刚拏力攫,恣所能为。官长视小民如猛兽,常懐抑伏;小民视官长如寇讐,每含愤怨。此皆危邦之陋,纲纪之失,莫甚于此。窃惟朝廷天下之首,纲纪所自出,若提其首,下无不从。所谓赏不必徧及于人,而人自劝;罚不必徧加于人,而人自惩。夫赏常行于君子,而罚必及于小人,此朝廷纲纪所以立也;赏常行于小人,而罚或及于君子,此朝廷纲纪所以废也。齐桓公始用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死,信竖刁、易牙,遂至身死而不救。唐▯宗初任姚崇、宋璟,以致太平;末相李林甫,而海内大乱。则知君子小人之用否,所以闗系于纲纪者何如哉?其十曰:国家太平既久,民生不经涂炭忧愁之苦,心思淫逸;劳之则怨,扰之则惊。幸者国家无事,无以启其非;心者使一旦少有惊变,勤之以馈饷,加之以饥馑,睊睊狼顾,偃蹇骄怒,各将逞其蘖芽。或有一二奸雄伺候其侧,假托名义,指朝廷之过失,执生灵之词説,攘臂呼号,鼓舞而起。当此之时,我之将帅不足以应之,武备不足以制之,亦听其自为而已。近者国门之外,盗贼时时窃发,聚众刼掠,白日杀人,有司皆以小事不闻,略不加意。及其猖獗,偶得勦获,又以为功,尽行陞赏。甲子之旱,仅两直▯浙江、山东数处,饥殍盈道,流民充斥,焚室庐,杀妻子,羣相抢掠,哓哓怨呼,有司往来旁观,莫可谁何,尚頼天祚国家,二麦成熟,即时安集,不至大患。
译失去百姓,就失去天下。百姓还没有……天命没有改变时,即使有智者也不能谋取它,有勇者也不能夺取它。如果饥寒逼迫百姓的身体,向上不能奉养父母,向下不能养活妻子儿女,那么人心就会离散,百姓就不再属于君主。百姓既不归君主所有,君主凭什么来拥有国家呢?西汉危亡的形势,接连不断得像一根细线;光武帝却凭一支军旅中兴汉室,大概是百姓还没有厌弃文帝、景帝的恩德,王莽不能改变天下人的心,国家根本还牢固。东汉衰败时,虽有先主、孔明这样的贤才,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最终却不能重新拥有汉家的鼎业,大概是百姓已经厌弃桓帝、灵帝的恩德,曹操、孙权又得以改变天下人的心,国家根本已经不牢固了。《周礼》记载,大司徒用六种保息之法养育万民:一是慈爱幼者,二是养老,三是赈济穷困,四是体恤贫弱,五是宽待疾病,六是安定富足者;因此使百姓繁衍生息,结下对君主的欢心,恩德深入骨髓,所以百姓常常拥戴君主,君主也常常能够拥有百姓。如今天下各地旱灾和水灾常常有一半地区遭受,官府疲于征敛,百姓困于追逼,卖妻卖子,流散四方;即使年成丰收,常常也不能免除饥寒之苦,赋役一天比一天紧迫。前一天还所谓富民的人,如今已经退变成穷民;前一天还所谓穷民的人,如今已经倒毙在沟壑之中。朝廷不知道反省,守令不知道体恤,都说祖宗积累深厚,有足以依靠的基础,茫然不加忧虑。马周说:“应当在还可以修治的时候修治,不可等到已经失去之后才后悔。”这真是至理之论。第八条说:义,是天理的公正;利,是人的私欲。王者用来建立国家根本、为后世留下无穷福泽的,是义;霸者用来防止人心沉溺、给后世遗留毒害的,是利。推究到极点,圣人之所以不同于众人,人类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全都由此而来。如果顺从人的私欲而忘记天理,那就正如孟子所说:“即使不夺取便不满足,即使拥有天下,难道能够安居一天吗?”大概自孟子以后,真正的儒者间或出现,义利之说却渐渐在世间昏暗了。即使有老师和老儒,也有的把义当作利,把利当作义。因此传授给别人、谋划天下国家,都免不了流于功利的末端。流传到今天,竟已经无法辨别:把垄断牟利、盗取名声欺骗世人当作本领,把苛刻考察、互相攻讦、榨取民脂民膏当作才能,把奔走钻营、追逐进取当作理所当然,把学习古道、寻求圣道当作迂腐荒诞,把发表矫激、模棱两可的言论当作善于说话,把遇事追随谬论、用诡诈求得免祸当作懂得应变,把隐忍苟容当作有德,把结交朋党、阿谀依附当作善于做官。荣华没有比贪恋俸禄更大的,羞辱没有比被罢去职位更先到来的。上下之间公开行贿受贿,轻浮浅薄的人尤其善于在学校中钻营。诉讼大多发生在普通百姓之间,主管官员不考察治理的根本,只把文书和钱粮当作大事。胥吏完全不知道国家法令,只把搜刮剥削当作谋生之道。彼此都以利益相求,互相习染而成风,人心污浊,却安然不知道奇怪。这和秦、隋、五代的乱世有什么不同?如今如果不挽救,追逐利益的危害哪里会有尽头?只要在上位的人以仁义为先,以断绝求利之心,公开施行赏罚,以纠正趋利的风俗,使天下人都清楚知道:显扬、宠信、提拔,必定给予奉行公义、守持正道的人;放逐、废弃,必定针对谋求自身、专务利益的人。就像树立标志一样,使人人知道方向,在仁义之中相互修养,以振作超越功利之外,那么风俗就会大为改变,治理的成效也就可以求得。第九条说:天下赖以存在的,是纲纪。纲纪的大端有三项:任用和罢免要明察公正,赏罚要严明,伦理要敦厚。把握这三点,果断施行,用来整齐人道、调和万物变化。如今贤者未必得到任用,被任用的未必贤能;暴虐的官员、污浊的吏员未必被罢免,清正的德行、美好的品行未必得到彰显。赏赐不足以劝人为善,惩罚不足以使人畏惧。人们触犯法律,把它看作平常之事,完全不害怕。相互仿效成为风气,越惩罚越犯罪,以至父子互相残害,就怀着愤怒结成仇怨;婆媳不和,就反唇相讥、互相责难。叔伯兄弟肆意互相告发,男女内外淫乱而没有纲纪。丈夫常常受制于妻子,妻子有时甚至杀死丈夫;小孩子嬉戏玩闹,竟辱骂父母。京城中的人常常喝醉酒,连皇帝的车驾也敢辱骂。强者欺凌弱者,富人凌辱贫民,逞强用力、攫取财物,任意施为。官长把小民看作猛兽,常常存心压制;小民把官长看作仇敌,心中总含着愤恨。这些都是危险国家的鄙陋景象,纲纪的败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私下认为,朝廷是天下的首要,纲纪由此产生;如果提挈首要,下面没有不跟从的。所谓赏赐不必遍及所有人,人人自然会自我勉励;惩罚不必遍及所有人,人人自然会自我警戒。赏赐常常施给君子,惩罚必定加在小人身上,这是朝廷纲纪得以树立的原因;赏赐常常施给小人,惩罚有时反而加在君子身上,这是朝廷纲纪废弛的原因。齐桓公起初任用管仲,使诸侯九次会盟,匡正天下;管仲死后,他信任竖刁、易牙,最终到了自身将死也无人救助的地步。唐玄宗起初任用姚崇、宋璟,因而达到太平;后来任用李林甫,天下便大乱了。由此可知,任用君子还是小人,对于纲纪的关系究竟多么重大。第十条说:国家太平已经很久,百姓没有经历水深火热、忧愁困苦的生活,心思便趋于淫逸;使他们劳作,他们就怨恨;惊扰他们,他们就惊慌。幸而国家平安无事,尚且没有什么可以引发他们的错误心思;一旦稍有惊变,使他们辛劳以供给军饷,再加上饥荒,他们就会睁眼四顾、像狼一样警戒,傲慢骄横、愤怒不平,各自都要使祸根萌发。有一两个奸雄在他们身边窥伺,假托名义,指斥朝廷的过失,拿百姓的言辞作说辞,挽袖挥臂大声呼喊,煽动人群而起事。到那时,我方将帅不足以应对,武备不足以制服他们,也只能听任他们自行发展罢了。近来国门之外,盗贼时时偷偷发动,聚集众人抢劫,白天杀人,主管官员都把它当作小事而不奏闻,完全不加注意。等到他们猖獗起来,偶然捕获,又把这当作功劳,全部加以升迁赏赐。甲子年旱灾时,仅两直隶以及浙江、山东的几处地方,饿死者遍布道路,流民充斥四方,焚烧房屋,杀死妻子儿女,群相抢掠,哓哓怨叫;主管官员往来旁观,却没有人能够处理。幸亏上天保佑国家,两季麦子成熟,百姓立即安定聚集,没有酿成大患。
又有海冦漳州人者,不知姓名,驾大船数十艘,聚党几万人,僣拟旗号,出没温州、福建沿海境上,招诱奸民,不时刼掠。前年于温州杀金乡卫指挥一人,军士数百人;又前年杀黄华廵检司廵检一人,弓兵数十人。有司皆以逺方小事,匿而不闻,翫以为常。既不及时剿捕,又不加意防御,其势骎骎,岂终为海寇者乎?又近日苏州民施天常,寇虐为非,蟠据崇明海上,亦因有司姑息玩愒所致。今虽偶尔捕获,然四海之广,踵之岂无其人?元末敝邑方国珍与蔡乱头,以王伏之讐,逼逐入海为乱之初,亦甚细微,遂不可制,终为张士诚、陈友谅之阶,岂非逺方哉?凡事未有不起于细微而生于所忽,星火不灭,终必燎原;蚁孔不塞,久且溃堤。《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大畜之六四曰:“童牛之牿,元吉。”姤之初六曰:“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皆言絶恶者当防之于几微也。羸豕之孚,诚在于蹢躅,又言止恶者不可徒以一时偃伏而忽之。况今国家未能无故,诚恐胜广、巢、角之徒或萌于草泽,而鉏耰棘梃之类或起而应之,可不虑哉?其十一曰:羣公卿者,皆前朝所任之旧臣,长养成就于数十年者也。不惟中国以之为表瞻,外国亦以之为观望。犹山林之有虎豹,樵采为之不入;江河之有蛟龙,舟楫为之恐惧。如汲黯寝淮南之谋,干木息诸侯之兵,辽人惧,司马之复相,金人问▯山之安在,则知不出樽爼而折冲于千里之外者,岂必在于荷戈持防之列哉?故曰:“正人在朝,羣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今以奸臣之言,一旦驱逐殆尽,诚骇视听,不能不长奸雄之志,以起外侮窥觊之心。其所闗系,岂不大哉?古者卿大夫既老,月朔犹朝于君,所与闻政事;天子有事,持珍味问于其家,其重之如此。虽国家无事,尚不当轻去以起众疑,况今内本空虚,外变将揺,此正任用老成之际,不宜轻弃。况其中又有才徳为天下望乎?惟能委曲调和于内,求其为众望所归者复之,可也。其十二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此圣人安不忘危之意也。国家以威武立国,置卫所错于郡邑,以待不虞,可谓有其备矣。奈何休息既久,上下茍安,军律不明,武备废弛,韬钤不识而谓之将,戈盾不分而谓之军。其袭职替官,虽有比试考校之法,但不过临时雇倩以应故事,大者以养勲阶,小者以守禄位,优防饱食,勇无足用,谋无足取。其平居无事,骄心惰气,凝满眉目,使一旦有急,虽人与千金,亦莫效用。如此养兵,何益?西北防边,最为要害。其兵常战,特为精强,非他处之比。近年以来,各差内臣镇守,使都御史、总兵皆处其下,反为所制动。輙拘忌其怙势作威,规利自肥,多带私人,散处各邉,或打揽粮草,或结放私债。粮不足则虚串以入,纳草不敷则分束以备数,债不完则扣粮以自偿。军能克防,赏归其家。营田肥沃,僣为私庄。军丁力壮,择以耕田;老弱创残,留之守营。小大仿效,百蠧纷然。诸邉几于不守。然夙沙卫以辱齐师,鱼朝恩以防唐兵,岂尽如此?故连年邉报失利。先帝在日,虽切留意,终无祛病根。在京诸营者,天子自卫之兵,所以防肘腋、制外兵也,尤当精链以待徴调。今亦以内臣提督,号令不一,将无专心,教演不精,兵无素习。甚者罢癃残疾,半于其间,无所拣择。又以河南、山东两直▯军赴京班上,操半年一换,新者未去,旧者已回,叅错道路,因而为非。未见演习,益困兵力。况非盛时故事,宜悉罢之。选集精壮,或别置辅鎭,以备辇毂之虞。夫兵者,非众多之为强,惟能择良将校,变通明赏罚,蓄勇鋭之为强。昔齐威王烹阿封即墨,遂起兵击赵、魏、卫三国,兵尽走齐国,人人震惧,以致安强,赏罚明也。方今文恬武嬉之余,正将惰卒骄之日,虽曰治兵不专于严,然乌可使其防而不振?故申严纪律,亦变通之所宜。先者穰苴斩庄贾,三军股栗,然后少施以恩,病者为之求行,争奋。孔明必殉马谡,为法不可废。李光弼以严代郭汾阳,人谓之得体。孰谓姑息养兵,如今日犹可望其用効于危急哉?窃谓鎭守、提督之类不去,则帅权轻。帅权既轻,虽有良将,不能成功名。况授非其人,何以措手足而脩武备哉?惟熟筹之庙堂,求得人而任之,寛猛惟其所施,庶几可也。其十三曰:保社稷,安天下,莫先于人才。
译又有一个海盗,是漳州人,不知姓名,驾着几十艘大船,聚集党徒几万人,僭越仿制旗号,出没于温州、福建沿海边境,招诱奸民,不时抢劫。前年在温州杀死金乡卫指挥一人和数百名军士;又在前年杀死黄华巡检司巡检一人和几十名弓兵。主管官员都以为是远方的小事,隐瞒不报,习以为常。既不及时剿捕,又不认真防御,他们的势力逐渐增长,难道最终只会成为普通海盗吗?近来苏州百姓施天常聚众作乱、为非作歹,盘踞在崇明海上,也是主管官员姑息迁延、玩忽职守造成的。如今虽然偶尔捕获,但四海如此广大,难道没有接踵而起的同类吗?元末敝邑的方国珍和蔡乱头,因为与王伏之结仇,被逼逐入海而作乱之初,也十分微小,后来便无法控制,最终成为张士诚、陈友谅兴起的阶梯,难道还算远方的事吗?凡事没有不是从细微处开始、由于忽视而发展起来的;星星之火不扑灭,最终必然烧遍原野;蚂蚁的孔穴不堵塞,时间久了也会冲垮堤坝。《易经》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的由来是逐渐形成的。”《大畜卦》六四爻说:“给小牛套上木牿,大吉。” 《姤卦》初六爻说:“系在金属制的止车木上,守正则吉;有所前往,就会遇到凶险;瘦弱的猪虽然有信,却还在蹦跳不安。”这些话都说,断绝邪恶应当在它刚刚出现于细微之处时加以防范。瘦猪确实还在跳动,又说明制止邪恶不能因为它一时被压伏便忽视它。何况如今国家还不能没有事故,实在担心陈胜、吴广、黄巢、王仙芝之类的人或许在草野中萌发,而锄头、耰、荆棘、木棒之类的武器或许会被拿起来响应,难道可以不加考虑吗?第十一条说:群公卿都是前朝任用的旧臣,是几十年培养成就起来的人。不但中原把他们当作表率来仰望,外国也在观望他们。正如山林中有虎豹,砍柴采集的人便不敢进入;江河中有蛟龙,船夫便因此恐惧。像汲黯使淮南王的谋划止息,段干木使诸侯的军队停止,辽人畏惧司马光重新任相,金人询问龟山在哪里,这就知道不出席宴饮之间,也能在千里之外折服敌人,难道一定要依靠执戈持盾的武将吗?所以说:“正直之人在朝,群邪都忌惮;谋臣不被任用,是敌国的福气。”如今因为奸臣的言论,一旦把他们几乎驱逐殆尽,实在震惊视听,不能不助长奸雄的志气,激起外族侵犯和窥伺的心思。它所关系的,难道不重大吗?古代卿大夫年老以后,每月初一仍然朝见君主,参与听闻政事;天子有事,还带着珍贵食物到他们家中慰问,重视他们到了这种程度。即使国家无事,也不应轻易弃用他们而引起众人的疑惑,何况如今内部根本空虚,外部变故将要动摇,这正是任用老成之臣的时候,不应轻易抛弃。何况其中又有才德为天下所仰望的人呢?只要能够在内部委婉调和,设法使为众望所归的人复出任职,就可以了。第十二条说:有文事必定要有武备,这是圣人安居时不忘危险的意思。国家凭借威武立国,在各郡县错置卫所,以等待意外之患,可以说已经有了防备。无奈休养太久,上下苟且求安,军律不明,武备废弛,不懂韬略兵法的人也称为将领,连戈和盾都分不清的人也称为士兵。他们承袭职位、替补官缺,虽然有比较、考试和考核的法令,却不过是临时雇人来应付旧例;大的借此养成勋阶,小的借此保住俸禄职位,优游懒散、饱食终日,勇力没有可用之处,谋略没有可取之处。平日无事时,骄傲懒惰之气满面,一旦有紧急情况,即使给他们千金,也没有一个能发挥作用。这样养兵,有什么益处?西北边防最为要害。那里的士兵常常作战,特别精强,不是其他地方所能相比的。近年以来,各地都派内臣镇守,使都御史、总兵都处在他们之下,反而受他们控制摆布;又常常顾忌他们依仗势力作威作福、谋求利益肥私,带着许多私人,分散在各边,有的包揽粮草,有的私自放债结交。粮食不足,就用虚假的串数报入;缴纳的草料不够,就分成草束来凑数;债款不能收完,就扣留军粮作为偿还。军队能够立功取胜,赏赐却归他们的私人。营田肥沃,就擅自占作私庄。军中壮丁,挑出来替他们耕田;老弱残伤的,留下守营。上下大小都仿效,百般弊害纷纷出现,各边几乎无法守卫。然而夙沙卫曾使齐军受辱,鱼朝恩曾防碍唐军,难道各处都如此吗?所以边报连年失利。先帝在世时,虽然十分留意,最终却没有除掉病根。京城各营的士兵,是天子亲自防卫的军队,用来防备肘腋之患、制约外兵,尤其应当精心训练以等待征调。如今也由内臣提督,号令不统一,将领不能专心,训练演习不精,士兵没有平时的操练。更严重的是,老弱残废疾病之人占了半数,没有选择淘汰。又让河南、山东两直隶的军队赴京轮班,每半年更换一次;新来的还未离开,旧的已经返回,交错在道路上,因而为非作歹。还没有看到训练演习,反而更加困乏兵力。何况这又不是盛世时的旧例,应当全部停止。选取精壮之士,或者另设辅镇,以防备京城的忧患。军队并不是人数多就强,只有选择贤良的将校,灵活处置,赏罚分明,蓄养勇锐之气,才算强大。从前齐威王烹杀阿大夫、封赏即墨大夫,随即起兵攻打赵、魏、卫三国,三国的军队全都逃回本国,人人震惧,因此国家安定强盛,这是赏罚分明的结果。如今正值文臣安逸、武将嬉游之后,主将懒惰、士卒骄纵之时,虽说治军不专靠严厉,但怎么可以让他们有防备而没有振作精神呢?所以申明、严格军纪,也是变通的适宜做法。先前司马穰苴斩庄贾,三军都吓得股战栗,然后稍稍施加恩惠,病中的士兵也为此请求出征,争相奋勇。诸葛亮一定要处死马谡,因为法令不可废弃。李光弼以严厉取代郭子仪,人们说这合乎体制。谁说像如今这样姑息养兵,还能指望他们在危急时刻发挥作用呢?我私下认为,镇守、提督之类的职位不撤除,统帅的权力就会轻。统帅权力一轻,即使有良将,也不能成就功名。何况授予职任的不是合适的人,凭什么施展手脚、修治武备呢?只有在朝廷上反复筹划,找到合适的人任用,宽严都根据情况施行,才或许可以。第十三条说:保卫社稷、安定天下,没有什么比人才更重要。
人才之生,错而难见,故宜广取而不可限求。今用人虽有数路,惟进士则大用之,否则虽有豪杰,亦无以自见。夫所以大用者,正以其才其徳,岂徒以其能举子之文哉?今日举业所选之士,果皆足以当他日非常之用否也?士必素养而后可以当大事,古之豪杰能立非常之功名者,皆其胸中先有一定之规模,然后仕而行之。如韩信一见汉高祖,即为画取天下之防,如指掌;及为大将,出百战,灭项羽,无一不酬其言。范文正公为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无一事不理防于心;至上执政,一书终身功业,其本末皆不出此。其所以精于心者,岂一日哉?今用人惟重于进士,使天下之士方当少壮,精力有余,正可以讲求脩已治人之道,惟知进士之业为当务,乃一切从事于浮词浅説之间,疲神竭虑,劳劳卒嵗,惟患其业之不专,不足应主司之求。及用之,且限于簿书期防,行之不胜其掣肘,然又束以资格考语之法。夫资格限年蹑级,考语万人同律,持铨衡者凭此以騐贤否论黜陟,虽有美才特志,困不自见,故士皆卑卑小节,怠而不脩,至令议者乃有「我朝人才独不及前代」之叹。岂眞有不及哉?取用之法使然也。茍能撤偏重之弊,去资格之拘,慎藻鉴之明,行不次之擢,使士之出者皆得以行其志,天下之大,岂无非常之才足为邦家之用?而犹曰有不及哉?夫出类拔萃,能包括一世之用者,代不过数人,岂如羣才之可多得?周止乱臣十人,唐虞之际尚止数人,故孔子尝并叹以为盛。今以海内之广,广询博访,但能得一二人,养之寛闲之地,作其精华果鋭之气,则他日非常之用,自足应之不穷矣。其十四曰:世道之衰,由于学术之壊;学术之壊,由于选举之非法。当今进士选于举人,举人选于学校,学校选于民间俊秀,读之以六经语孟之书,明之以濂洛闗闽之説,试之以经义论防之文,固非前代墨义诗赋。之比宜其得人之盛,逺超汉唐宋而过之。讵谓人物之下,器识之卑,反不能及?何哉?今徒取剽掠浮词之末,而失其涵濡体騐之本。不知圣人所以为经者,以心传心,将以明天理,辨义利,于分毫而已。今之学者,专为求利禄,取富贵之防径,偶或一得,不啻筌蹄之已忘。虽其不忘,亦镂冰刻脂之工,俳优龌龊之语,名为正理,其实视墨义诗赋,反不及之逺矣。昔朱子尝叹当时科举文字之弊,今日之弊有甚于朱子所叹者,其忧又何如也?今天下之人,但知其为利,而不知其为害。夫杨朱学为义,而偏于为我;墨翟学为仁,而流于兼爱。原其设心,岂遂至此?孟子尝推其祸为无父无君,以辟之,差以毫厘,谬以千里。矧以圣经为学,假之媒利名,似实非昏蛊▯惑,皆为患得患失之鄙夫,其弊可胜言哉?三代之法,自乡党逹于王朝,其所以居而教之,无异道;取而官之,无异路。故士各得以徳行道义自奋,平居惟忧徳业之不脩,而不忧官爵之不至。此得人之所以盛也。两汉以来,虽不能及,乃有贤良孝廉之选,故董仲舒、辕固之徒由此以进。及至隋唐,始专以文词取士,不复有尚徳之举。宋沿唐制,其盛时犹兼采时望而去取之。其后糊名之禁行,科举之法益壊。传习至令,士皆不必论其实行,进退之际,惟取决于三日之虚文。虽行检若狗彘屠沽贩卖,皆不必择,以至诬经诡圣,能希主司之意,莫不中选。遵理道拙,华藻者莫不屏弃。以一日之长得登一第,清官显爵,擅之终身,无不如意。乃使习对偶之童子,皆斐然有卿相之想,而不知惭。噫!使古之圣贤如孔子、孟子、顔子者生于今日,其所自负如何?亦肯与今日之士同其用心,相逐得失于此哉?虽然,势极而反,亦理当然。使后代之论者,谓选举之法始壊于某代某人,卒复于某代某人,顾不盛欤?若欲选举得人。莫先于正人心。欲正人心,莫先于明学术。必使一时学者皆遵小学大学之方,以求圣贤之道,实有得于心,方令为举业。许以应试取之之法,或如周之乡举里选,或如汉之特举实行,或如宋之兼采时望,然后试以经义论防,不必如今之对偶虚文。命题必明白正大,不困以所难,务择其眞切者为上。格中不必多,亦不必限以名数,庶几所学皆实学,所得皆眞才,不至如今日人才相去之独逺也。绾生长东南,防而读书,有志天下之务。念祖父世受国恩,尤欲以身为报。乃防先朝曾收育于仕进之列,但以学之未成,屏伏闲旷,朝夕自治以俟其充,不敢即叨升斗之禄。
译人才的产生分布错杂而且难以发现,所以应当广泛搜求而不可限制求取的途径。如今任用人才虽然有多种道路,但只有进士才能得到重用;否则即使有豪杰,也没有办法自行显露。之所以重用进士,正是因为看重他们的才华和德行,难道只是因为他们会写应试文章吗?今天由科举业所选出的士人,果真都足以承担将来非常之时的任用吗?士人必须平素有所培养,之后才可以承担大事;古代豪杰能够建立非凡功业的,都是胸中先有确定的规模,然后出仕实行。像韩信一见汉高祖,就为他谋划夺取天下的策略,清楚得如同指掌;等到成为大将,经历百战,消灭项羽,没有一件不兑现他所说的话。范文正公做秀才时,就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没有一件事不在心中筹划;到后来执掌政事,一生的功业全都在最初的志向中,始终没有超出这个根本。他在心中精研这些事情,难道是一日之间完成的吗?如今任用人才只重视进士,使天下士人正当少壮、精力有余,正可以讲求修养自身和治理他人的道理,却只知道进士业是当务之急,于是一切都从事于浮华言辞和浅薄说法之间,耗尽精神、用尽心力,辛苦劳碌度过一年,只担心学业不专一,不能符合主考官的要求。等到任用他们,又受到文书事务和期限考核的限制,施行起来处处受到牵制;同时还被资格和考语的法令束缚。资格制度限制年限、按等级递进,考语则对万人使用同一套标准,主持铨选的人凭此考验贤能与否、评定升降。即使有优异才华和特殊志向,也会困顿而无法显露,所以士人都拘泥于卑微小节,懒怠而不修养,以至于议论者竟有“我朝的人才唯独不如前代”的感叹。难道真是不如吗?是选取任用的方法造成的。如果能够消除偏重科举的弊端,去除资格的拘束,慎重而明察地鉴别人才,实行破格提拔,使出仕的士人都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那么天下如此广大,难道还没有足以供国家使用的非凡人才吗?还要说人才不如前代吗?出类拔萃、能够包揽一代任用的人,每一代不过几个人,哪里像一般人才那样可以大量得到?周朝有乱臣十人,唐虞之际也只有几个人,所以孔子曾一同赞叹其盛。如今凭天下之大,广泛询问、遍访人才,只要能得到一两个人,把他们安置在宽闲的地方加以培养,使他们养成精纯锐利的气势,将来承担非常之任,自然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作用。第十四条说:世道衰败,是由于学术败坏;学术败坏,是由于选举不合乎法度。如今进士从举人中选取,举人从学校中选取,学校从民间俊秀中选取;让他们阅读《六经》《语》《孟》的书,用濂、洛、关、闽诸家的学说使他们明理,再用经义、论、策等文章考验他们,本来并不是前代的墨义、诗赋一类。照理说,应该得到人才之盛,远远超过汉、唐、宋才对。怎么会说人物低下、器识卑陋,反而不能赶上前代呢?为什么呢?如今只取那些剽窃搜掠的浮词末节,却丢失了涵养熏陶、身体实践的根本。不知道圣人之所以成为经典,是要以心传心,用来明白天理、辨别义利,细微到毫厘而已。如今的学者专门为了求取利禄,寻找获得富贵的捷径,偶然有所收获,便连捕鱼的筌和行路的蹄迹也忘掉了。即使没有忘掉,也只是雕刻冰块、刻画油脂般的技巧,像俳优一样猥琐的言语;名义上说是正理,实际上与墨义、诗赋相比,反而远远不如。过去朱子曾感叹当时科举文章的弊端,今天的弊端比朱子所感叹的还要严重,他的忧虑又会怎样呢?今天天下人只知道这种做法能带来利益,却不知道它带来的祸害。杨朱学习义,却偏重于为自己;墨翟学习仁,却流于兼爱。推究他们起初的用心,难道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孟子曾推究它们的祸害,认为会导致无父无君,以此加以驳斥;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何况把圣人的经典作为学问,却借它作为谋求利禄名声的媒介,似乎真实而实际上昏乱蛊惑、使人眼花迷惑的,全都是患得患失的鄙陋之人;这种弊端哪里说得尽呢?三代的制度,从乡党直到王朝,他们平居时所受的教育没有不同的道路,选拔出来做官也没有不同的途径。因此士人各自都能以德行和道义奋发,平日只担心德业不能修养,却不担心官爵不能得到。这就是人才得以兴盛的原因。两汉以来,虽然不能达到三代,却还有贤良、孝廉等选拔,所以董仲舒、辕固之类的人能够由此进用。到了隋唐,才专门凭文章辞藻取士,不再有崇尚德行的选拔。宋朝沿袭唐制,盛时还兼取当时声望来决定取舍。后来实行糊名之禁,科举制度更加败坏。流传到如今,士人都不必考察实际品行,进退取舍只决定于三天考试中的空文。即使品行像猪狗、屠夫、商贩一样,也不必选择;以至于诬蔑经典、欺骗圣人,只要能迎合主考官的心意,就没有不中选的。遵循义理而文辞拙朴的,无不被排斥。凭一日的长处考中一第,便终身占据清官显爵,无不如意。于是使那些学习对偶文章的童子,都显露出将来做卿相的念头,却不知道惭愧。唉!假使古代的圣贤如孔子、孟子、颜子生在今天,他们自负的才德将会怎样?他们也肯和今天的士人用同样的心思,在这种制度中追逐得失吗?不过,形势发展到极端就会反转,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假使后代议论者说,选举制度在某一朝某一人时开始败坏,最终又在某一朝某一人时恢复,难道不是盛事吗?如果想通过选举得到人才,没有什么比端正人心更重要;想端正人心,没有什么比阐明学术更重要。一定要使当时的学者都遵循小学、大学的途径,来求取圣贤之道,心中确实有所体会,然后才让他们从事举业。至于允许应试、通过考试取人的办法,可以有的像周代的乡举里选,有的像汉代特举实际品行,有的像宋代兼采当时声望,然后用经义、论、策来考试,不必像今天这样考对偶虚文。命题一定要明白正大,不用艰难偏僻的问题来困扰考生,务必把真实切要的内容列为上等。合格名额不必太多,也不必限定固定名数,希望所学的都是实学,所得的都是实才,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人才相差特别悬殊。绾生长在东南,年少时读书,有志于天下的事务。想到祖父世代承受国恩,尤其希望以自身报答国家。于是又想到先朝曾经把我收录培养在仕进之列,只因学业尚未完成,便退居闲处,早晚自行修养,等待学业充实,不敢立即贪求升斗之禄。
目今天下之势,迹虽未形,机则已露。譬之人身,外貎虽壮,衣冠虽好,五脏受伤,四肢百骸无有不病。以此忧念至深,夙夜食息,不敢或忘。故敢吐其一得之愚,以献自顶至踵之思。但知欲忠于国,愿报于公,不复有所避讳,亦不敢冀其言之皆是。在昔伊尹周公摄位行政,人心贴然,流言相扇,雷风感变。此何道以致之?是其胸中至诚所存者,有以贯彻天人之际,岂区区智术所能然哉?战国纵横诸人,其才知非不美,其谋防非不优,特所发非本心,诡伪迁就,求合人主一时之私,以遂其欲,终必至于灭六国,乱天下。此不诚然也。惟公推二公之心,积至诚之道,持守之坚,不以利害死生而得间。上有以格天心,中有以感君心,下有以孚民心。一转移间,使天下为康为寜,为福为夀,不使世有遗策,人有遗用,遗后世之憾,皆公平生所学所志,竭节尽忠,报君爱国,不可后者。惟望不以草野虑广为倨侮,刍荛放论为难听,曲加优容,不録其狂妄之罪,择其是者而纳之。是则先帝顾命之重,幸甚;宗社神灵倚頼之深,幸甚;苍生仰望之切,幸甚。启桂洲公论显陵形胜书【顾璘】比拜手教,感切至深。念公上应顾问,赞万机;下酬咨启,神用固无停。乃复念鄙人如此,尚何云希濶邪?不敢望,不敢望。璘窃有献:顷者奉命告谢纯徳山,得纵观我献皇陵寝之盛。其山东自京山中盘诸大山发胍而来,再起于聊屈,蜿蜒而西,屏联障叠,至今纯徳山而止,乃干龙之尽处。以其过北更无山,前界汉江,是以知之。所谓界水而止,亦曰势如万马从天而下也。或言主山太小,两沙太直,其理殊未切。凡言主山,非指葬地之山,乃泝其龙胍所起之处,正不贵其逼近。如中盘、五泉、聊屈等山,皆崔巍秀拔,接于百里数十里之间,何谓小乎?楚地山多,正嫌其偪仄阨塞而难于寛广。此地自陵山以北,厐厚寛舒,四望千里,俨有京都之象,光岳所聚,非偶然也。两沙为脩筑墙宇,欲成制度,稍去坡陀,今望若直然,大势则青龙回而作岸,极得环抱,何可谓直乎?其南五泉之野,古有曰“天子墓”,在今俗呼“天子冈”,旧志载其灵变,葢异兆也。古者天子所兴之地,必有符谶物象之祥,岂可不信乎?璘又谓天下之地,各有极贵之处。今都城与天夀山诸陵,据燕冀督亢之胜,不俟言矣。古称芒砀有天子气,则我高祖奋起;又祖陵据为宅兆,金陵曰“龙蟠虎踞”,眞帝王都。高祖既定鼎于此,又为鼎湖升遐之区。杭州曰“龙飞凤舞”,至于临安,我太皇邵太后适出其地,钟灵之所,固已凑合于皇家矣。今荆郢之间,亦海内一大都防,自春秋楚庄称霸以来,代有窃据而偏安者,亦其地气素贵也。国朝郢梁祚薄而不能承,乃大发于圣宗。自献皇埋玉以来,我主上当阳御极,圣躬康强,皇嗣叠降,景福嘉祥,可谓极天下之美善,无加矣。仄闻道路之言,云皇上孝思诚切,若有迁陵之议,璘逺臣疎贱,不敢与闻,欲言中止者屡矣。窃比富贵之家葬地得吉,尚不敢轻动,况万年之宗?社乎,左右乃国之亲臣,位在辅佐,不可不极言。虽少违主上之孝,而实臣子之至忠也。且商、周迁都,未闻迁陵,况我太祖不迁祖陵,太宗不迁孝陵,此数圣人必有深意,不可不慎,无俟后日稍有虑悔,噬脐难及。昨镇守张太监谒显陵,至省见璘,亦曰:“美哉陵山之盛,长陵可以颉颃,诸陵皆不能比。”渠乃内臣,熟见国家规模,其言亦如此,可以占人心之同。今诸臣不敢言者,恐未见之耳。若再奉此议,执事宜请遣大臣稍知堪舆学者来此,遍观熟视,庶知璘言不妄,不胜拳拳及此,幸勿以为愚也。
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九余姚黄宗羲编
译如今看天下的形势,迹象虽然还没有完全显露,变化的苗头却已经显现。譬如人的身体,外貌虽然强壮,衣冠虽然整齐,五脏已经受伤,四肢百骸没有不生病的。我因此忧虑思考极深,早晚饮食起居,都不敢有片刻忘记。所以才敢吐露自己一点愚见,献上从头到脚都在思考的意见。只知道想要忠于国家,希望报答公义,不再有所回避,也不敢希望自己的话句句正确。从前伊尹、周公摄政处理政务,人心安定,流言却互相煽动,雷风因之感应变化。他们凭什么达到这种境地呢?是因为胸中保存的至诚,能够贯通天人之间的关系,哪里是小小的智术可以做到的呢?战国时代纵横家们的才智并非不美,他们的谋略也并非不高明,只是所发出的并非本心,而是诡诈虚伪、迁就迎合,企求符合君主一时的私欲来满足他的欲望,最终必然导致六国灭亡、天下大乱。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只希望您推行伊尹、周公二人的心志,积累至诚之道,坚定地持守,不因利害、生死而有所间断。这样,对上可以感格天心,对中可以感动君心,对下可以取信民心。只要一转移之间,就能使天下康宁,使百姓获得福泽长寿,不使时代留下未施行的策略,不使人才留下未被任用的遗憾,也不使后世留下遗憾;这些全都是您平生所学、平生所立的志向,是竭尽气节、尽忠报君爱国、不可推后的大事。只希望您不要因为草野之人的考虑宽泛而轻慢侮辱,不要因为樵夫的放言直论而觉得难听,曲意加以宽容,不记录我狂妄的罪过,选择其中正确的意见而采纳。这样,先帝临终托付的重任就有幸了;国家社稷神灵所深深依赖的事情就有幸了;苍生殷切仰望的愿望就有幸了。《启桂洲公论显陵形胜书》【顾璘】近来拜读您的手教,感动深切而且至深。想到您上面承受皇上的顾问,辅佐处理万机;下面还要应答咨询、启发教导,精神和才力本来就没有停息的时候。于是又想到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还敢说彼此久不通问呢?不敢指望,不敢指望。我私下有一点意见想奉献:前些时候奉命前往纯德山告谢,得以放眼观看我献皇陵寝的盛况。那条山脉从京山中盘的群山发脉而来,再次在聊屈山隆起,蜿蜒向西,屏风相联、屏障层叠,到纯德山才停止,这就是干龙的尽头。因为它经过北面以后再没有山,前方又以汉江为界,所以知道这一点。所谓遇到界水便停止,也可以说是形势如万马从天而下。有人说主山太小,两边的沙山太直,这种说法实在不切合道理。凡是说主山,并不是指安葬地点的山,而是追溯龙脉所起的地方,正不以逼近为贵。像中盘、五泉、聊屈等山,都高大秀拔,连接绵延数十里、上百里,怎么能说小呢?楚地山多,正嫌它们逼仄闭塞而难以宽广。此地从陵山向北,土地厚重宽舒,四望达千里,俨然有京都的气象,天地灵秀聚集于此,并不是偶然。两边沙山本来是为了修筑墙宇、形成制度,稍稍削去坡陀,如今远望好像笔直;但从总体形势看,青龙回转而形成岸势,极其得到环抱之形,怎么能说直呢?它的南面是五泉之野,古代有一处称为“天子墓”的地方,在今天俗称“天子冈”。旧志记载那里有灵异变化,大概是不同寻常的征兆。古代天子兴起的地方,必定有符谶、物象等祥瑞,难道可以不相信吗?璘又说,天下各地都有极其尊贵的地方。如今都城和天寿山诸陵,占据燕冀督亢的胜地,这不用再说了。古人称芒砀山有天子气,所以我高祖奋起;又有祖陵占作宅兆,金陵被称为“龙蟠虎踞”,确实是帝王之都。高祖在这里定鼎,又成为鼎湖升遐之地。杭州被称作“龙飞凤舞”,至于临安,我太皇邵太后正好出生在那里,是钟灵毓秀之地,本来就已经与皇家相合了。如今荆郢之间,也是天下一大都会和军事重镇,自春秋时楚庄王称霸以来,历代都有割据一方、偏安于此的人,也正因为那里的地气一向尊贵。国朝郢、梁两地的国运浅薄,不能承受这种祥瑞,于是圣宗在那里大发祥瑞。自从献皇埋玉以来,我主上登临帝位,圣体康健,皇嗣接连降生,盛大的福气和美好的祥瑞,可以说集天下的美善于一身,再没有超过它的了。我私下听到道路上的传言,说皇上孝思深切,如果有迁移陵寝的议论,璘是远臣、疏远卑贱之人,不敢参与听闻;想要进言却中途停止,已经多次了。我私下以为,富贵人家葬地得吉祥,尚且不敢轻易迁动,何况万年宗社的陵寝呢?诸位是国家的亲近大臣,位居辅佐之职,不能不把意见充分说出来。即使稍微违背主上的孝心,实际上也是臣子最大的忠诚。况且商、周迁都,从未听说迁移陵寝;何况我太祖没有迁祖陵,太宗没有迁孝陵,这几位圣人一定有深远的用意,不可不慎重,不能等到日后稍有忧虑后悔时,才发现后悔也来不及了。昨天镇守太监张公拜谒显陵,到省城见到璘,也说:“陵山的形势真美啊!长陵可以与它相当,其他诸陵都不能相比。”他是内臣,熟悉地见过国家的规模,他的话也如此,可以由此看出人心的共同看法。如今诸臣不敢进言,只是恐怕还没有亲眼见过罢了。如果再次奉行迁陵的议议,执事应当请派稍微懂得堪舆学的大臣来这里,遍观而仔细察看,这样或许会知道璘的话并非妄言。我对此实在拳拳在心,幸望不要认为我是愚昧。《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九,余姚黄宗羲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