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三十五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05–807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八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八持正与葛侍御【陈献章】古冈病夫陈某顿首奉书,侍御葛大人先生执事:顷者,亷宪陶公惠书,称执事之命,以平后山碑文委仆为之。既辞以不能矣,恐执事者不察仆之心,而以为恨。别简托于东山刘先生白之。今者,赵知县自省还过白沙,复申前命。窃计区区之私,非但执事与当道诸公,虽东山亦未之悉也。仆请畧言之:仆每读宋史,至曹彬克金陵一事,未尝不对巻敛袵而叹。赵太祖之仁,与曹武惠之不伐也。盖自出师以至凯旋,士众畏服,无敢轻肆。克城之日,兵不血刃,凡所得一十九州,三军一百八十县,可谓有功矣。武惠视之若无有也。防至羣臣称贺,太祖泣曰:“宇县分割,民受其祸,攻城之际,必有横罹锋刃者,实可哀也。”命出米十万赈防之。当是时,君不知以得地为喜,将不知以克敌为功,一念好生之仁,洋溢上下,自秦汉以来未及见也。史臣称武惠位兼将相,不以等威自异,遇大夫士于涂,必引车避之,不名下士。噫,何其谦之至也!《易》曰:“劳谦君子,有终吉。”武惠有之。今后山之役,信有功于民矣。诸公岂自与耶?此贼近至省城,民遭其毒者,几年于兹。前此有司固有任其咎者矣。夫以今日平盗之功,补前御侮之不及,正相乗除,在于仁人君子之心,视民如伤,岂容有彼此先后之间哉?夫上之治民,当休戚同之。夫久病者,不以得一日之安,而弃补羸之剂;久饥者,不以得一饭之饱,而忘终嵗之忧。执事试求之百姓忧乐之情,而忘其在已,必能以赵太祖之所存者处民,以曹武惠之所存者处功,则光明者益光明矣。以仆观于一时,开诚布公,未有如执事;舍已从人,未有如执事;乐善忘势,未有如执事。以执事之才,应天下之务,何所不可?仆所望于执事者,非直以曹武惠辈人为法,姑举其一事之近似者为执事言之耳。惟亮之裁之。复保寜李太守书【罗伦】辱书惠以懐贤事,属伦记之甚盛举也。仆敢不祗命,独其中有可辨者,不得而黙焉。夫古者国祀贤于西学,乡先生殁祭于社,皆以劝也。此为治之大本也。舍是而求治,犹倒植而求茂矣。后世此意不讲,上之责于下,下之应乎上者,簿书期防之间而已,欲求善治,得乎?廼君独有此举,必非从事虚文以邀一时之誉者也,其志可尚矣。独所谓贤者,则有可疑焉,君殆未之考也。夫古之贤而列于祀者,必其道德之尊,名节之着,事功之隆,足以为后世之劝者也。徒有名位者,不得而与焉,此圣人之法也。按尧叟、尧咨并举进士第一,尧佐亦登甲榜。尧叟仕宋真宗,位至宰辅,契丹入冦,请幸成都,当时若非冦准,社稷危矣。其后又传经义附防天书,致天下争言祥瑞,卒壊一代治体,而宋以此亡,其为人如此,而可以为贤乎?尧咨虽无可考,然入为学士,出补名藩,功不防见,乃精于弧矢,自号小由基,致母击之,金鱼坠地,则其不贤亦可见矣。独尧佐治郡所至有闻,虽韩魏公言其非辅弼才,相业无大可观,然朱子録其言,行列宋之名臣,则兄弟中之贤者,此殆庶几也。三公之贤否,章章如是,今乃槩以为贤而懐之,又从而祀之,可乎?若以其爵位科名足为是邦之重也,则如尧叟、尧咨者,皆不忠不孝之人,丁谓、王钦若之流也,其一世之富贵,泯灭澌尽,适足以贻不令之名,而重为是邦之辱也,何取以为劝哉?若以为修前人之废典,则彼吴昭夫者,独以将相名其堂,而阎苍舒之记其语,词轻重之间,亦未尝槩以为贤也,惜其不能辩而正之耳。自今日观之,则彼二子者,亦见人富贵而动念垂涎者也,恶可重踵其失乎?三公之子孙传在颍汝间,未知是邦有否也。若以为废而去之,或伤孝子慈孙之心,则礼有之:先祖无是善,而子孙譔之,是诬其祖也。所以百世不能改也。子孙且不可诬其祖,况为守土之官而诬其邦之先臣乎?且太守举事以大公至正,定后世之劝惩,子孙固不得而与也。余尝过吕惠卿、蔡京之邦矣,问其子孙,无一认以为祖者;至其邦人,亦羞道之。尧叟之邦人与为其子孙者,独无是心哉?质之礼义,无一可者。君能从吾计乎?当撤二公之像,沉之于江,专祀文惠,更三陈为文惠书院。其懐贤者,祗以懐文惠之贤也。二公虽不能从父母之教,而其父母固以忠孝教之矣。别于文惠祠后,为正堂像秦公燕国而祀之,使是邦之人为子者知必从父母之教,而为父母者亦知所以教其子也,则善矣。昔鼻亭祀象,千有余嵗;薛伯髙由刑部出刺道州,即撤其屋墟,其地柳子厚称其得化人之理。楚俗尚▯且久,伯髙一旦去之,明者称快至今。况此事自君起之,自君废之,固易易也。新一代之耳目,定百世之是非,在此举也。君其无疑,仆尚当执笔为君记之。与安宣慰【王守仁】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八。持正。给侍御葛先生的信【陈献章】。古冈病夫陈某叩头敬呈书信给侍御葛大人先生:前些时候,廉宪陶公来信,说奉您的命令,把平定后山的碑文托付给我撰写。我已经以不能胜任为由辞谢了,只是担心您不了解我的心意,反而以为我有所怨恨。我另写了一封信,托东山刘先生替我说明。今天赵知县从省城回来,路过白沙,又重申了先前的命令。我私下估量自己的这点苦衷,不但您和当道诸公,即使东山先生也未必完全知道。我请允许我略作说明:我每次读《宋史》,读到曹彬攻克金陵这件事,没有一次不对着书卷整理衣襟而感叹赵太祖的仁厚和曹武惠的不自夸。从出师一直到凯旋,士卒都敬畏服从,不敢轻率放纵。攻克城池那天,兵器没有沾血;总共得到十九州、三军、一百八十县,可以说已经立下功劳了。曹武惠却把这些看得像没有发生一样。等到群臣进宫称贺,太祖哭着说:“天下分裂,百姓承受灾祸,攻城的时候,必定有人横遭刀兵之祸,实在可悲。”于是命令拿出十万斛米赈济他们。在那个时候,君主不因得到土地而高兴,将领不因击败敌人而自夸功劳;一念好生之仁洋溢于上下之间,这是自秦汉以来都未曾见到的。史官称赞曹武惠身兼将相之位,却不因等级威势而自视不同;在路上遇到大夫、士人,一定引车避让,从不直呼地位低下的士人。唉,他是多么谦逊啊!《易经》说:“劳苦而谦逊的君子,最终吉祥。”曹武惠做到了这一点。如今后山这场战役,确实对百姓有功。诸公难道会把这功劳据为己有吗?这个贼寇近来侵扰省城,百姓遭受他的毒害,已经有好几年了。在此以前,主管官员本来就有应当承担责任的。今天平定盗贼的功劳,是在补救此前没有及时抵御外侮的过失;从仁人君子的心意看,都是相互抵消、相互补偿的事情。仁人君子把百姓看得如同自己受伤,哪里容得下彼此、先后之分呢?上位者治理百姓,应当同百姓共休戚。长期患病的人,不会因为得到一天安宁,就丢弃补养虚弱的药剂;长期饥饿的人,也不会因为吃饱一顿饭,就忘记一年到头的忧患。您不妨考察百姓忧乐的情状,而不要只顾自己;一定能够把赵太祖所存的仁心用来对待百姓,把曹武惠所存的谦德用来对待功劳,那么光明的德行就会更加光明了。以我观察一时的情形,开诚布公,没有比得上您;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没有比得上您;喜爱善行而忘记权势,也没有比得上您。凭您的才能来应对天下事务,还有什么不能做呢?我对您的期望,并不是只要您把曹武惠一类人物奉为榜样,不过姑且举出一件与此相近的事情来对您说罢了。希望您明察裁断。给保宁李太守的信【罗伦】。承蒙来信,惠示要举行怀念贤人的事情,嘱托我为此撰文,这实在是盛大的举动。我怎敢不恭敬奉命,只是其中有一件可以辨析的地方,不能默不作声。古代在西学祭祀贤人,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都是为了劝勉后人。这是治理国家的大根本。舍弃这个根本而求治理,就像倒栽树木却希望它枝叶茂盛一样。后世不讲这种道理,上级责问下级、下级应付上级,不过是在文书簿册和期限考核之间而已;想求得良好的治理,怎么可能呢?如今您独自举行这种举动,一定不是只做虚文来求取一时的声誉,您的志向值得称许。只是您所说的贤人,却有可疑之处,恐怕您没有考察清楚。古代贤而列入祭祀的人,必定是道德尊崇、名节显著、事功隆盛,足以成为后世劝勉对象的人。仅仅有名位的人,不得列入其中;这是圣人的制度。考察尧叟、尧咨,都是进士第一名,尧佐也考中甲榜。尧叟在宋真宗时任官,官位达到宰辅;契丹入侵时,他请求皇帝巡幸成都,当时如果不是寇准,国家就危险了。后来他又传播经义,附会天书,导致天下争相谈论祥瑞,最终破坏了一代的政治体制,宋朝也因此灭亡。他为人如此,怎么可以称为贤人呢?尧咨虽然没有什么可以考察的事迹,但他入朝任学士,出任名藩长官,功劳也没有明显可见的;只是精通弓箭,自号“小由基”,以至于他的母亲因这件事打他,连金鱼袋都掉到了地上。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并不贤。唯独尧佐治理郡县时所到之处都有声誉;虽然韩魏公说他不是辅弼之才,任宰相也没有什么大可称道的业绩,但朱子记录了这句话,并把他列入宋代名臣之中。因此,在三人兄弟中,贤能的或许只有尧佐,差不多可以列入祭祀。三公贤与不贤,明明白白就是这样;如今却一概当作贤人加以怀念,又进一步祭祀他们,可以吗?如果认为他们的爵位、科名足以成为本地的荣耀,那么像尧叟、尧咨这样的人,都是不忠不孝之人,属于丁谓、王钦若一流;他们一生的富贵最终消散净尽,只足以留下恶名,反而加重本地的耻辱,拿他们来作为劝勉的对象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认为这是修复前人废弃的典礼,那么吴昭夫只是因为将相的名望来命名他的祠堂,而阎苍舒记述这件事时,在措辞轻重之间也从未一概把他们说成贤人,只可惜他不能加以辨正。从今天看来,那两个吴姓、阎姓人物,也不过是看见别人富贵便动心垂涎的人,怎么可以再次重蹈他们的过失呢?三公的子孙世代居住在颍、汝之间,不知本地是否还有他们的后代。如果认为拆除祭祀而离弃他们,可能会伤害孝子慈孙的心,那么礼制本来就有这样的规定:先祖没有这种善行,子孙却替他虚构,这就是欺骗自己的祖先;所以即使百世之后也不能改变。子孙尚且不能欺骗祖先,何况身为守土官员,却欺骗本地的先臣呢?而且太守举事应当大公至正,用来确定后世该劝勉什么、惩戒什么;子孙本来就不得参与其中。以前我经过吕惠卿、蔡京的故乡,询问他们的子孙,没有一个承认他们是自己的祖先;至于当地人,也以谈论他们为羞耻。尧叟的乡人和他的子孙,难道唯独没有这种心情吗?按照礼义来考察,没有一条是可以成立的。您能听从我的建议吗?应当撤去尧叟、尧咨二人的塑像,把它们沉入江中,专门祭祀文惠,并把三处改为文惠书院。所谓怀念贤人,只是怀念文惠的贤德。尧叟、尧咨二人虽然不能听从父母的教诲,但他们的父母本来是用忠孝来教导他们的。应在文惠祠后另建正堂,塑秦公燕国的像来祭祀,使本地人为子女的知道一定要听从父母的教诲,使为父母的也知道应当怎样教育子女,这样就好了。过去鼻亭祭祀象,已有一千多年;薛伯高由刑部出任道州刺史,便拆掉那座屋宇,使它成为废墟;柳子厚称赞他懂得教化人民的道理。楚地崇尚鬼神的风俗已经很久了,薛伯高一旦革除它,明白事理的人至今还称快。何况这件事是由您开始,也由您废除,本来就是很容易的。更新一代人的见闻,确定百世的是非,就在这次举动上。您不要怀疑,我还应当执笔替您记述此事。给安宣慰的信【王守仁】。

减驿事,非罪人所敢与闻。承使君厚爱,因使者至,偶问及之,不谓其遂达诸左右也,悚息悚息。然已承见询,则又不可黙。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后世守之,不敢以擅改。改在朝廷,且谓之变乱,况诸侯乎?纵朝廷不见罪,有司者将执法以绳之,使君必且无益。纵遂幸免于一时,或五六年,或八九年,虽逺至二三十年矣,当事者犹得持典章而议其后。若是,则使君何利焉?使君之先,自汉唐以来,千几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长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礼法,竭忠尽力,不敢分寸有所违越,故天子亦不得逾礼法,无故而加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县之,其谁以为不可?夫驿可减也,亦可増也;驿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所云奏功陞职事,意亦如此。夫刬除寇盗,以抚绥良民,亦守土之常职。今缕举以要赏,则朝廷平日之恩宠禄位,顾将欲以何为?使君为参政,亦已非设官之旧,今又干进不已,是无厎极也。众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参政则流官矣,东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以一职,或闽或蜀,其敢弗行?否则方命之诛,不旋踵而至。捧檄从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复使君有矣。由此言之,虽今日之参政,使君将恐辞去之不速,其又可再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于义,反之于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夫拂心违义而行,众所不与,▯神所不嘉也。承问及,不敢不以正对。答毛宪副【王守仁】昨承遣人喻以祸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请谢。此非道谊深情,决不至此,感激之至,言无所容。但差人至龙场,陵侮此自差人挟势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龙场诸獠与之争鬬,此自诸獠愤愠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则太府固未尝辱,某某亦未尝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请谢乎?跪拜之礼,亦小官常分,不足以为辱,然亦不当无故而行之。不当行而行,与当行而不行,其为取辱一也。废逐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礼义而已。又弃此而不守,祸莫大焉。凡祸福利害之説,某亦尝讲之。君子以忠信为利,礼义为福。茍忠信礼义之不存,虽禄之万钟,爵以侯王之贵,君子犹谓之祸与害。如其忠信礼义之所在,虽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为福也,况于流离窜逐之防乎?某之居此,盖瘴疠蛊毒之与处,魑魅魍魉之与游,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尝以动其中者,诚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终身之忧也。太府茍欲加害,而在我诚有以取之,则不可谓无憾。使吾无有以取之,而横罹焉,则亦瘴疠而已尔,蛊毒而已尔,魑魅魍魉而已尔。吾岂以是而动吾心哉?执事之谕,虽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励,不敢茍有所頽堕,则某也受教多矣。

译关于裁减驿站的事情,不是罪臣所敢参与过问的。承蒙使君厚爱,因为使者来到,偶然问及此事,没想到竟传达到了您的左右,惶恐不安,惶恐不安。然而既然承蒙您询问,就又不能默不作声。凡是朝廷制度,都是由祖宗确定的;后世守行这些制度,不敢擅自更改。改变制度尚且是在朝廷进行,才被称为变乱,何况诸侯呢?即使朝廷不加罪责,有司也将依据法令来惩治您,使君一定不会得到好处。即使侥幸暂时免罪,或五六年,或八九年,即使远至二三十年,当权者仍然可以拿典章制度来追究后果。这样一来,对使君有什么好处呢?使君的祖先自汉、唐以来,历经千几百年,土地和人民从未改变,之所以长久如此,是因为能够世代遵守天子的礼法,竭尽忠诚和力量,不敢有一丝一毫违越;因此天子也不能无故越过礼法,加罪于忠良之臣。否则,使君的土地人民即使富饶兴盛,朝廷把它们全部收归郡县,谁会认为不可以呢?驿站可以裁减,也可以增加;驿站可以改制,宣慰司也可以革除。由此说来,这件事恐怕危害很大,难道使君还没有想到吗?您所说的奏报功劳、升迁官职之事,道理也是一样。铲除盗寇、安抚良民,也是守土官员的通常职责。如今把这些事情一一列举出来以求赏赐,那么朝廷平日给予的恩宠和俸禄官位,究竟将用来做什么呢?使君担任参政,已经不是旧日设置官职的本意了,如今又不断谋求进身,这样就没有止境了,众人一定不能承受。宣慰是守土官员,所以本来可以世代拥有他的土地和人民;如果做了参政,就是流动任用的官员,东西南北都听凭天子差遣。朝廷下一纸方尺大小的檄文,任命使君担任某职,或去闽,或去蜀,难道敢不前往?否则,违抗命令的惩罚立即就会到来。捧着檄文去办事,那么千百年来的土地和人民就不再属于使君所有了。由此说来,即使是今天的参政一职,使君恐怕也会唯恐辞去得不够快,又怎么可以再求取呢?这些事情从利害方面说,按义理衡量,反躬自问于内心,使君自己一定会有不安之处。违背心意、违反义理而行事,众人不会赞同,鬼神也不会嘉许。承蒙您问及此事,我不敢不据实正面回答。答毛宪副【王守仁】。昨天承蒙您派人来说明祸福利害,并且要我努力前往太府请罪。如果不是道义深厚、情谊深重,您绝不会做到如此,我感激至极,语言不足以表达。只是派到龙场的人欺凌侮辱我,这是他自己倚仗势力、擅自逞威,并不是太府使他这样做的。龙场各部落的人同他争斗,这是各部落自己因愤怒不平而起,也不是我派他们这样做的。既然如此,太府本来没有受到侮辱,我也不曾傲慢对待太府,究竟犯了什么罪,竟然要立即去请罪呢?跪拜的礼节,也是小官分内的常礼,不足以说是受辱;但也不应当无缘无故地施行。不该施行而施行,和该施行而不施行,在自取侮辱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被废黜放逐的小臣所坚持、准备以死守护的,不过是忠信礼义罢了。如果连这个也抛弃而不守,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关于祸福利害的说法,我也曾认真思考过。君子把忠信看作利益,把礼义看作福分。如果忠信礼义不存在,即使给他万钟俸禄、赐给侯王般尊贵的爵位,君子仍说那是祸患和危害;如果忠信礼义所在,即使剖心碎首,君子也会认为有利而去实行,自己把它当作福分,何况只是流离逃窜之地呢?我居住在这里,大概每天都同瘴疠蛊毒相处,同魑魅魍魉游处,每天都有三次死亡的危险。然而居之泰然,未尝以动其中者,诚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终身之忧也。太府茍欲加害,而在我诚有以取之,则不可谓无憾。使吾无有以取之,而横罹焉,则亦瘴疠而已尔,蛊毒而已尔,魑魅魍魉而已尔。吾岂以是而动吾心哉?执事之谕,虽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励,不敢茍有所頽堕,则某也受教多矣。

明文海巻一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八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九

  持正

  与赵甬江司空【唐顺之】

承欲为鄙人修葺先墓,且感且愧,有深不自安者,不敢不径情达于左右也。先墓之葬久矣,茍有崩齧圮毁,在所必葺。子孙非有贫乏不能自存也,乃不能自葺,而至重烦上官葺之,其为忘本而不孝甚矣。子孙非甚贫乏而不为先人葺墓,则是先墓可不必葺也,可不必葺而至重烦上官葺之,其为凟尊而妄费亦甚矣。夫葬者,藏也,期于人之不见而已。上古不封不树,非以为薄也,其用意深且逺矣。中古封之树之,已寖失此意矣。今先人之墓,问其封则既穹如矣,问其树则既拱如矣。若欲过为之制,缭以石垣,崇以巨屋,俨然象生人之居,明于始终之义者,犹以为逾礼示侈,而莫之为也。汉刘更生氏言之详矣,彼特为王侯言之也,况匹夫乎?然则子孙自为之,犹病其逾礼而示侈,乃以重烦上官,其谓之何?且公之劳苦兵间,倾公库,竭私财,以激赏战士,常苦不给,盖一壶醪足以广恩,则一敝袴足以为惜也。今为先人葺墓,其费岂特一壶醪、一敝袴哉?乃至使公辍赏战士之财,为故人葺私墓,在公谓之过厚可也,鄙人乃以先人私墓之故,至饕餮公之所以赏战士之财,其又谓之何?然则有费于公而有益于仆,犹不可为也。今有费于公,而顾以彰仆不孝、妄费、示侈之三罪,亦安用之?然而公之为此,则有説矣,不过以鄙人辱交于公之故,必欲捐金以厚之。然畀之以金,则鄙人素不敢受,惟以葺先墓为説,则鄙人义不可辞而已。此公之用意至厚也。夫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故曰:或与人以千金而人未必感,或与人以一饭而人终身德之,此知心与不知心之説也。仆之与公,窃敢附于心相知也,久矣,岂待于外物为厚薄者哉?向已托龙溪恳切转辞,尚恐公之不信我也,故复喋喋,万望即赐停罢,庶使仆异日尚可以奉教耳。不然,是公非以厚之,乃絶。之也。

  与刘一丈书【宗臣】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至以上下相孚,才徳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徳不称,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且今世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拒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见,立廏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裾。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廐中。幸主者出,南面台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夀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内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亡我阻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前所谓权门者,自嵗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间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哉。以此常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尔矣。」长者闻此,得毋厌其为迂乎?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至于长者之抱才而困,则又令我怆然有感。天之与先生者甚厚,亡论长者不欲轻弃之,即天意亦不欲长者之轻弃之也。幸宁心哉!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五

译《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九。持正。给赵甬江司空的信【唐顺之】。承蒙您想替我修葺祖先的坟墓,我又感动又惭愧,心中有很深的不安,不敢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直接告诉您。祖先的坟墓下葬已经很久了,如果有塌陷、侵蚀、毁坏,本来就应当修葺。子孙并不是贫困到不能养活自己,却不能亲自修葺,反而要劳烦上官来修,这实在是忘本而且极为不孝。子孙如果并不十分贫困却不替先人修墓,那就是说先墓本来可以不修;既然可以不修,却反而重重劳烦上官来修,这又是亵渎尊长、胡乱浪费,实在太过分了。下葬,就是把遗体收藏起来,目的只在于不让人看见罢了。上古坟墓不堆土、不植树,并不是因为轻薄,而是其中的用意深远。中古以后堆土植树,已经渐渐失去了这种用意。如今先人的坟墓,若问坟土,已经高大隆起;若问树木,也已经粗大到两手合抱。若想过分增制,围上石墙,盖起高大的房屋,俨然像活人的居所,明白始终之义的人尚且认为这是超越礼制、炫耀奢侈,没人会这样做。汉代刘更生说得很详细,他只是针对王侯而言,何况普通百姓呢?既然如此,子孙亲自修葺,尚且担心超过礼制、显得奢侈,竟然还要重重劳烦上官,那该怎么说呢?况且您在军队之间辛劳,倾出公库、耗尽私财,用来激励赏赐战士,常常苦于供给不足;大概一壶酒都足以扩大恩惠,一条破旧裤子也值得珍惜。如今替先人修墓,所费难道只是比一壶酒、一条破裤子多一点吗?竟至于使您停止赏赐战士的财物,拿来为故人的私墓修葺;对您来说,可以说是过分厚待我,而我却因为先人的私墓,贪取您用来赏赐战士的财物,这又该怎么说呢?既然会使您有所耗费而使我得到好处,尚且不可以做;如今既使您花费钱财,又反而显明我不孝、妄费、炫耀奢侈三项罪过,那还要它做什么?然而您这样做也是有缘由的,不过是因为我有幸同您交往,您一定要捐出钱财来厚待我。但是直接给我钱,我一向不敢接受;只有借修葺先墓为理由,我在道义上又不能推辞罢了。这正说明您的用意极其深厚。人与人相知,贵在相知内心,所以说:有时给人千金,那人未必感激;有时给人一顿饭,那人却终身感恩。这就是知心与不知心的分别。我同您之间,私下斗胆说是彼此知心,已经很久了,难道还要依靠外在事物来衡量厚薄吗?先前我已经托龙溪恳切地转达辞谢,只是还担心您不相信我,所以又絮叨说明,万望您立即赐予停止此事,使我日后还能够来接受您的教诲。否则,这就不是您在厚待我,而是在断绝我们的交情了。了。给刘一丈的信【宗臣】。相隔数千里之外,能够时常得到长者赐信,来安慰我长久的思念,这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何至于还劳烦您赠送礼物呢?这样一来,不才又将拿什么来报答您呢?信中的情意十分深厚,这正说明长者没有忘记我的老父亲,也说明老父亲思念长者之深。至于您信中说的上下相互信任、才能品德同官位相称,这些话说到不才身上,我实在深受感动。才德不能与职位相称,我本来就知道。至于不能取信于人的毛病,在不才身上尤其严重。况且如今世人所谓的相互信任,究竟是什么呢?每天早晚骑马,守候在有权势者的门前。守门人拒绝不让进去,便说甜言蜜语,献媚讨好,装出妇人的姿态,把金钱藏在袖中私下送给他。等守门人拿着名帖进去,而主人又不立即出来接见时,便站在马厩中仆人和马匹之间,恶臭侵袭衣襟。即使饥寒酷热难以忍受,也不离去。到了傍晚,先前收受所赠金钱的守门人出来报告客人说:“相公疲倦了,已经谢绝宾客。”客人请求明天再来;到了第二天,又不敢不来。夜里披衣而坐,听到鸡叫便起身,洗脸梳头,骑马赶到门口。守门人怒斥:“你是来找谁的?”客人说:“昨天来的客人。”他来了,守门人又发怒说:“怎么来得这么勤快?难道相公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见客吗?”客人心中感到羞耻,只好强忍着对他说:“实在没有办法了,姑且让我进去吧。” 守门人再次得到所赠的金钱,才起身让他进去。他又站在刚才站过的马厩中。幸运的是主人出来了,面向南边坐在台上接见他;客人便惊慌奔走,匍匐在台阶下。主人说:“进来。”客人便拜了两拜,故意慢慢起身。起身后,献上先前准备的寿礼金。主人故意不接受,他便坚持请求;主人仍然坚持不收,他又坚持请求。这样以后,主人命令属吏收下,他又拜了两拜,又故意迟迟不起身。起身后,行了五六次揖才出来。出来时向守门人作揖说:“官人幸蒙您照顾我,日后我再来,希望不要再阻拦我。”守门人还礼,大喜着跑出来。客人在马上遇到交往相识的人,便扬鞭说道:“我刚从相公家来,相公厚待我,厚待我!”还故意添油加醋地描述情形。即使是他的相识之人,心里也害怕相公厚待他。相公又渐渐对人说:“某人很贤能,某人很贤能。”听见的人也在心里盘算着交相称赞他。这就是世人所谓的上下相互信任。长者认为我能这样做吗?前面所说的权贵之门,除了岁时伏腊时送上一张名帖之外,我一年到头都不去。偶尔经过他家门前,也闭耳闭眼,纵马快跑过去,好像身后有什么追赶一样。这就是我的偏狭之处。因此我常常不受长官喜欢,但我反而更加不顾这些。每每大声说:“人生自有命运,我只守自己的本分罢了。” 长者听到这些,恐怕会厌恶我这种迂腐吧?乡园中多有变故,不能不牵动游子的忧愁。至于长者怀抱才华却困顿不得志,又使我悲伤而深有感触。上天赋予先生的才华非常丰厚,不用说长者自己不愿轻易抛弃它,即使上天的意思也不愿长者轻易抛弃它。希望您安定心神吧!《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