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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六十五

明文海卷二百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964–1030 段

明文海》巻二百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七著述山西碑刻目畧序【李濂】夫山西,尧舜禹之故都也。秦汉以来,碑刻繁于天下。乃嘉靖癸未秋,余赴官晋阳,窃自念曰:兹行也,必得纵观古金石之文,如图志之所载者比。入绛州,而绛帖及东库本亡矣。至介休,谒郭有道之墓,而蔡邕之▯碑亡矣。渡荥河,访后土之祠,而汉武之秋风辞碣亡矣。上党泐冯勍之碑,榆次失荀藐之刻,顾所存者皆宋金元近代之物,可观览者絶少,而汉魏两晋诸名刻无一存者。然则坚珉▯石,果足恃耶?昔欧阳永叔集古之遗刻,谓物之终敝,虽金石不能自久,其感慨咨嗟之意溢于言表。君子当知所以自立者矣。余按部所见,悉辑録其目以备考订,仍各防其槩于本刻之下,而题之曰《山西碑刻目略》,贻我同志,聊资博识云尔。呜呼!好古君子,岂无先得我心之同然者乎?嘉靖乙酉冬十一月朔日,浚义李濂川父书于鴈门行台。河南碑刻目略序【李濂】余少读欧阳公集、古録、赵明诚金石録、洪适▯释、郑樵金石畧,窃爱其纪载三代秦汉以来金石遗文甚伙。濓虽间见一二,恨不获遍阅其眞迹而为之一快云。或难之曰:“古人之文,方册具载之矣,何必覩其眞迹而后快于心乎?”曰:“渔仲盖尝言之矣。方册者,古人之言;辞欵识者,古人之面貌。以后学企慕古人之心,使得亲见其面而闻其言,何患不与之俱化耶?洙泗三千皆为贤哲,而后世罕闻焉,由弗得亲见圣人之仪型尔。金石质坚,可垂永久,以兹稽古,庻不失眞。是故观晋人之笔法,可想见晋人之风猷;观唐人之字画,可坐得唐人之典则。博雅好古之士,舍是其何以哉?抑古人之眞迹传世有乆与不久者,视石之坚脆而已矣。今天下之石,惟齐鲁为最坚,故秦汉以来碑刻仅存于世者,莫盛于山东,如泰山、孔林、济寜州之所存者,可考也。其次莫若河南,而河南古碑之最善者,莫如酸枣、荡隂、受禅、尊号诸碑耳。濂闻见隘狭,未能尽见天下古刻以偿夙愿。繄古里河南,实古中原之地,其间丰碑巨碣、残章防画,幸存于风雨剥蚀之余、樵牧毁伤之后者,尚有之矣。盖尝访造其下,摹搨而归,墨本瓌竒,照映几席,毎一展玩,心志豁然,始信渔仲所谓见古人面貌之説,良不我诬也。复念深山穷谷之中,土壤埋没、荆棘隐翳、未见于世者,不敢谓无也。然则余之斯録,讵能尽河南境内之所有而无遗乎?姑防所见,裒辑成编,且各缀以数语,效颦欧赵,萃玉河嵩,聊以为一方碑刻目畧,俟后有所得,则续録于左焉。是为序。夏周正辨疑防通序【李濂】濂闻之师曰:「春秋昭明如日月,简易如天地,垂训命辞,直书无隐。」顾世之学者毎求之于深奥,而圣人笔削之防荒矣。按《春秋》隐公元年首书曰:「春王正月。」《左传》曰:「王,周正月,谓建子之月也。」伊川程子乃为之説曰:「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时以立义耳。」夫以程子之贤,岂懵于此?盖泥于《论语》「行夏之时」之一言。今《夫论语》者,圣人论道之书也;《春秋》者,鲁国纪事之史也。其为书固不同,而可以例观耶?胡文定作《春秋传》,乃曰:「以夏时冠周月。」▯山之在当时,已不能无疑,答书辨驳,冀其改正,而文定卒未之从此所以啓后儒纷纷之议也。自是而后,众论蠭起,或以为改月不改时,或以为时月皆不改,或以为时月皆改,甲可乙否,各持坚白,不相下。于是「春王正月」之旨,遂为千古不决之疑矣。呜呼!生今之世而反古之道,仲尼以为灾,及其身,矧《春秋》之作,将以诛僭乱,尊周室,正一王之大法,乃首改周之正朔,其何以服乱臣贼子之心,而使之悚然以惧耶?斯理甚明,无可疑者,今不复深思熟讲,以穷至当之归,而固执意见之偏,輙欲尽废众説,曷若姑守阙疑之训,虚心研究,以徐求其得失之为善乎?属者嘉靖丁酉,北畿乡试主司尝以此为防问,而力主叶时、戴良、周洪谟之説,刋刻程文,贻讥当世,逾三科。丙午,南畿乡试主司鉴北畿之误,复以此为防问,大意谓:「孔子,周人也,尝曰:『吾从周』,苟无其位而改周之正朔,其何以训天下哉?」试録一出,海内有识之士咸是之,孰谓人心无眞见,天下无公论哉?濂屏处山林,日长无事,凡六经疑义,窃尝究心,而于「春王正月」之防,尤数数焉。

译《明文海》卷二百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七 著述 《山西碑刻目略序》【李濂】山西,是尧、舜、禹的故都。秦、汉以来,碑刻比天下其他地方都多。嘉靖癸未年秋天,我赴任晋阳,私下想道:这次出行,一定要尽情观览古代金石文字,像图志中所记载的那样。进入绛州,却发现《绛帖》和东库本已经亡佚了。到了介休,拜谒郭有道的墓,蔡邕书写的隶碑也已经亡佚。渡过荥河,访问后土祠,汉武帝的《秋风辞》碑碣也已经亡佚。上党失去了冯勍的碑刻,榆次失去了荀藐的刻石;回头看现存的,全都是宋、金、元以来以及近代的东西,值得观览的极少,而汉、魏、两晋各位名人的刻石竟没有一件保存下来。这样说来,坚硬的美石和黑色的石头,果真值得依靠吗?过去欧阳永叔搜集古代遗刻,认为万物最终都会毁坏,即使金石也不能自行长久保存;他的感慨叹息之意充分流露在文字中。君子应当懂得凭什么使自己立于世间。我巡按各地所见的碑刻,全都辑录其名称,以备考订,仍然分别在每一刻本之下略记概况,题名为《山西碑刻目略》,赠给志同道合者,姑且用来增长博识。唉!喜好古物的君子,难道没有与我心意相同、先已想到这些的吗?嘉靖乙酉年冬十一月初一日,浚义李濂川父书于雁门行台。《河南碑刻目略序》【李濂】我年轻时读欧阳公的《集古录》、赵明诚的《金石录》、洪适的《隶释》、郑樵的《金石略》,私下喜爱其中记载三代、秦、汉以来金石遗文非常丰富。我李濂虽然偶尔见过一两件,却遗憾不能遍阅它们的真迹,以求得到一番快意。有人诘难我说:古人的文章,方册上已经记载了,为什么一定要看见真迹之后心里才快意呢?我说:渔仲郑樵曾经说过这件事。方册记录的是古人的言语,碑文中的辞句、款识则是古人的面貌。以后学者仰慕古人的心情,如果能够亲眼见到古人的面貌、亲耳听到古人的言语,又怎么会担心不能与古人一起受到感化呢?洙水、泗水之间孔门三千弟子全都是贤哲,后世却很少听闻他们,正是因为不能亲眼见到圣人的仪容形貌。金石质地坚硬,可以流传久远,借此考察古代,大概不会失去真实。因此,观看晋人的笔法,可以想见晋人的风采和政教;观看唐人的字画,可以当即领会唐人的典章法则。博雅好古的人,舍弃金石又凭什么来考察呢?或者古人的真迹能在世上流传久远或很快消失,只取决于石头的坚硬或脆弱罢了。如今天下的石头,只有齐、鲁一带最坚硬,所以秦、汉以来世上仅存的碑刻,没有比山东更多的;泰山、孔林、济宁州所保存的碑刻,便可以作为考证。其次没有比河南更多的,而河南古碑中最好的,莫过于酸枣、荡阴、受禅、尊号诸碑。我所听闻、见到的范围狭窄,不能看尽天下古刻来偿还平生的愿望。河南这个古老的地方,实际就是古代中原;其中丰碑巨碣、残缺的篇章和剥蚀的字画,在风雨剥蚀、樵夫牧人毁伤之后,幸存下来的仍然还有。我曾经访察并来到它们的下面,摹拓后带回来,墨本瑰奇,映照在几案席面之间;每次展开观赏,心志都豁然开朗,这才相信郑渔仲所谓看见古人面貌的说法,确实没有欺骗我。又想到深山穷谷之中,被土壤埋没、被荆棘遮蔽、尚未见于世间的碑刻,不敢说没有。那么,我的这部记录,哪里能够把河南境内所有碑刻全部收尽而没有遗漏呢?姑且把我所见的记下,汇编成书,又分别附上几句话,仿效欧阳修、赵明诚,汇聚黄河、嵩山的金石遗文,姑且作为一方的碑刻目录,等待后人有所发现,再续录在后面。这就是序。《夏周正辨疑略通序》【李濂】我曾听老师说:《春秋》像日月一样明白,像天地一样简易;它垂示训诫、安排辞命,直书其事而毫不隐瞒。然而世上的学者往往到深奥处去求索,于是圣人删削笔削的本意反而荒废了。考察《春秋·隐公元年》,开头写道:‘春,王正月。’《左传》说:‘王,是周历的正月,也就是建子的月份。’伊川程子却为此解释说:‘周历的正月并不是春季,只是假借天时来建立义理。’以程子的贤明,难道会对此不明白吗?大概是拘泥于《论语》‘实行夏代的历法’这一句话。如今《论语》是圣人论道的书,《春秋》是鲁国记事的史书;两部书本来不同,怎么可以用同一个例子来观察呢?胡文定撰写《春秋传》,竟说:‘用夏代的时令冠在周历的月份之上。’龟山杨时在当时已经不能没有疑问,写信加以辨驳,希望胡文定改正,但胡文定最终没有听从;这就是后世儒者纷纷争论的起因。从此以后,各种议论蜂起:有人认为只改月份、不改时令;有人认为时令和月份都不改;有人认为时令和月份都改。甲方肯定、乙方否定,各自坚持片面的见解,互不相让。于是‘春,王正月’的旨意,遂成为千古未决的疑问。唉!生在今天的时代,却反而恢复古代的道路,仲尼认为这是灾祸;灾祸尚且降临自身,何况《春秋》的创作,是要诛讨僭越和叛乱、尊崇周王室、端正一代王法的,竟一开头就改动周代的正朔,那凭什么使乱臣贼子心悦诚服、使他们惊惧戒慎呢?这个道理十分明白,没有什么可疑的。如今却不再深入思考、反复讲论,以求达到最恰当的结论,反而固执于片面的见解,动辄想把众说全部废弃;与其这样,何不暂且遵守保留疑问的训示,虚心研究,慢慢考察各种说法的得失,岂不是更好吗?此前嘉靖丁酉年,北畿乡试的主考官曾经把这个问题作为策问,竭力主持叶时、戴良、周洪谟的说法,刊刻试卷文章,受到当时人的讥笑,过了三科仍然如此。丙午年,南畿乡试主考官鉴于北畿的错误,又把这个问题作为策问,大意说:‘孔子是周代人,曾经说过:“我遵从周礼。”如果没有周天子的地位,却擅自改动周代的正朔,凭什么教训天下呢?’试卷刊出后,海内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谁说人心没有真正的见解、天下没有公正的舆论呢?我隐居山林,日子悠长而无事,凡是六经中的疑义,都曾私下用心研究;对于‘春,王正月’的义旨,尤其反复考察。

乃叅考羣言,就正有道,反覆思绎,久之有得,爰辑旧闻,厘为四巻,题之曰《夏周正辨疑防通》。其前二巻所载,虽于经旨有乖,聊复存之,欲使学者先览,庸知其误;后二巻所载,庶几弗悖经旨。谨备録之,以为读《春秋》者之指南。所谓昭明如日月,简易如天地者,始晓然于天下,而莫之能惑,亦古今之大快事也。区区自惟寡陋,夫何所知?讵敢仰测圣笔之万一?愽稽众论,漫尔折衷。如曰不然,请俟来哲。汴京遗迹志序【李濂】余未第时读书吹台,尝辑宋艺祖而下九帝起庚申至丁未凡一百六十有七年之事,为《汴宋春秋》,垂完而辍。既叨甲科,遂服官政,固无暇及此。丙戌免归,始得肆力纂述。乃于箧笥中检寻故稿,散逸罔存。于是追忆旧闻,着《汴京遗迹志》二十余巻。冠之序曰:「粤惟秦汉以来,天子建都之地,曰关中,曰洛阳,曰建业,曰汴梁,曰临安。其间遗迹徃事,非借图籍以传,则迹与代湮,事随人灭,陵谷变易,城阙丘墟,虽都人遗老,有不能道其遗址之所在者矣。然则图籍之在寰宇,岂可少哉?今关中有《三辅黄图》、吕伋公《长安图记》、程文简公《雍録》、葛稚川《关中记》;洛阳有杨佺期《洛阳图》、韦述《西京记》、李格非《洛阳名园记》、王正伦《洛阳类事》;建业有史正志《建康志》、朱舜庸《建康续志》、陈鲁南《金陵图考》;临安有《武林旧事》、周淙《临安志》、李心传《朝野杂记》,皆行于世。学士大夫一展阅间,故都遗迹宛聚目前,不必履壤观风,讯宫问沼,蹑荒台,瞩废殿,而感时懐古之情,自不容己于卧游之顷矣。独吾汴自五代以迄于宋,久为帝都,而纪载之书无闻焉。幸防有孟元老《梦华録》一帙,芜秽猥▯,无足观者。余丱角时,闻先生长者咸称宋敏求《东京记》、王权《夷门记》颇为明悉,而未之见。间尝徧叩城中藏书之家暨海内博雅之士,皆亡有也。丙午之夏,余避暑于南坰别墅,幽居寡营,神虑澹爽,乃稍亲笔研,创辑《汴京遗迹志》。成所愧闻见褊陋,搜罗防略,櫽括靡周,诠次无法,讵敢曰与吕汲公、程文简诸君子之编并行于世哉?聊亦摭故实,备考索,舒慨惋,资谭噱,补乡国之阙文,消山林之长日而已。乃若区区删订取舍之意,备见凡例。所谓一代兴衰治乱之故,亦畧寓于其中。读是编者,当自得之。」事类赋序【李濓】宋博士渤海吴淑着《事类赋》百篇,奉诏而为之注,搜罗百家,贯穿古今,可谓博洽也已。余览是书,未尝不嘉其考覈之精,叙述之美,而三叹其用心之劳也。虽然,余窃有论焉。载述日多,世鲜自得之学,以得之之易也。七十子之徒,目不见载籍,而斐然成章,以得之之难也。古之人有老而后见完本《论语》,聘上国而始见诗之风雅颂,适鲁而始见易象春秋,其得之之难如此。故其濳心覃思,强探力索,一旦豁然贯通,则为自得之学矣。近代雕印实繁,汗牛充栋,故学者彻悟寡而剽窃多,训愈明而功愈懈。如道德性命之説,则有陈北溪《字义》,程若庸《字训》,而眞西山《读书记》为尤精。如车冕噐服之辨,则有朱晦庵《仪礼经传通解》,杨复《三礼图》,而陈祥道《礼书》为尤备。如草木鸟兽虫鱼之类,则有司马公《名苑》,陆农师《埤雅》,而罗鄂州《尔雅翼》为尤悉。是故古之人有终身不能通者,今开巻了然而可晓,然无体騐精察之功,其于此心之自得何如也?吴氏此书,聚博为约,最便近学,且櫽括成赋,谐以音韵,诚类书之优者也。展而阅之,亦穷理格物之一助。惜乎赋体皆徘,匪古之轨,盖遵当时取士之制云尔。开封守南宫白侯刻寘郡斋,请余序之,余僭书所见于巻端如此。甲午冬十一月朔,嵩渚李濂书。救荒本草序【李濂】淮南子》曰:「神农尝百草之滋味,一日而七十毒,由是本草兴焉。」陶隐居、徐之才、陈藏噐日华子、唐慎防之徒,代有演述,皆为疗病也。嗣后孟诜有《食疗本草》,陈士良有《食性本草》,皆因饮馔以调摄人,非为救荒也。「救荒本草」二巻,乃永乐间周藩集録而刻之者,今亡其板。濓家食时访求善本,自汴携来晋台。按察使石冈蔡公见而嘉之,以告于廵抚都御史防斋毕公。公曰:「是有禆荒政者,」乃下令刋布,属濂序之。按《周礼》大司徒以荒政十二聚万民,五曰舍禁。夫舎禁者,谓舍其虞泽之厉禁,纵民采取以济饥也。若沿江濒湖诸郡邑,皆有鱼虾螺蚬菱芡茭藻之饶,饥者犹有頼焉。齐梁秦晋之墟,平原坦野,弥望千里,一遇大侵,而鹄形鸠面之殍,枕藉道路,吁可悲已。后汉永兴二年,诏令郡国种芜菁以助食。

译于是我参照考察各家的议论,向有道之士请正,反复思考推究,过了很久才有所收获。于是辑录旧说,厘定为四卷,题名为《夏周正辨疑略通》。前两卷所载的内容,虽然有违背经文旨意的地方,也姑且保存下来,想让学者先行阅览,以便知道它们的错误;后两卷所载的内容,希望不违背经文旨意。谨慎地全部记录下来,作为阅读《春秋》者的指南。所谓《春秋》像日月一样明白、像天地一样简易的道理,开始可以明白地呈现在天下人面前,使没有人再受到迷惑;这也是古今极为畅快的事情。我私下想到自己见识浅陋,哪里知道什么?哪里敢仰测圣人笔削之意的万分之一?我只是广泛考察众说,勉强加以折中。如果说得不对,请等待后来的贤哲来评定。《汴京遗迹志序》【李濂】我还没有考中进士时,在吹台读书,曾经辑录宋太祖以下九位皇帝,从庚申年到丁未年共一百六十七年的事迹,编成《汴宋春秋》,将要完成时却停了下来。后来有幸考中甲科,便任职处理政务,确实没有时间再顾及此事。丙戌年免官归乡,才得以尽力编纂。于是从箱笼中查找旧稿,却已经散失无存。于是追忆旧日见闻,撰成《汴京遗迹志》二十多卷。书前的序说:“自秦、汉以来,天子建都的地方,有关中、洛阳、建业、汴梁、临安。这些地方的遗迹和往事,如果不是借助图籍流传,便会与时代一同湮没,事情也随着人物的消亡而消失;山陵谷地变迁,城阙成为丘墟,即使是当地居民和遗老,也有不能说出遗址所在的。因此,图籍存在于天下,怎么可以缺少呢?如今关中有《三辅黄图》、吕伋公《长安图记》、程文简公《雍录》、葛稚川《关中记》;洛阳有杨佺期《洛阳图》、韦述《西京记》、李格非《洛阳名园记》、王正伦《洛阳类事》;建业有史正志《建康志》、朱舜庸《建康续志》、陈鲁南《金陵图考》;临安有《武林旧事》、周淙《临安志》、李心传《朝野杂记》,这些书都流行于世。学士大夫只要展开阅读,故都的遗迹就仿佛聚集在眼前,不必亲自踏访土地、观察风物,询问宫殿池沼,登临荒台,眺望废殿,在卧游片刻之间,感时怀古之情自然就不能自已了。唯独我汴京,从五代直到宋朝,长期作为帝都,却没有听说有记载它的书。幸而还有孟元老的一部《梦华录》,但内容芜杂浅陋,琐碎不堪,没有什么可看的。我幼年时,听先生长者都说宋敏求《东京记》、王权《夷门记》颇为明白详尽,却没有见过。其间我曾遍访城中藏书之家以及天下博学雅正之士,却都没有找到。丙午年夏天,我在南郊别墅避暑,幽静居处少有事务,精神思虑清淡爽朗,于是稍稍亲近笔墨,开始编纂《汴京遗迹志》。书成后,我惭愧自己的见闻狭窄浅陋,搜集大略,删削整理也不周全,编排没有方法,哪里敢说可以和吕伋公、程文简等诸位君子的著作并行于世呢?不过是姑且搜集旧事,备作考察查寻,舒展感慨惋惜之情,作为谈笑的材料,补充乡国文章的缺失,消磨山林中的漫长岁月罢了。至于其中删订取舍的具体意图,都详见凡例。所谓一代兴衰治乱的缘由,也略略寄寓在其中。读这部书的人,应当自己体会出来。” 《事类赋序》(李濂) 宋代博士、渤海人吴淑撰写《事类赋》一百篇,奉诏为它作注,搜集百家著述,贯通古今,可以说是博大周详了。我读这部书,没有一次不赞叹它考订精密、叙述优美,也不止一次感叹作者用心之辛劳。然而,我私下还有一些看法。如今记载叙述的书籍越来越多,世上却少有能够独立求得真知的学问,这是因为获得知识太容易了。七十子门徒,眼睛没有见过典籍,却能写出文采斐然的文章,这是因为求得知识太困难了。古人有到老年以后才见到完整《论语》的,有出使上国才开始见到《诗经》中的风、雅、颂的,有到了鲁国才开始见到《易象》和《春秋》的,他们求得知识的困难就是这样。因此他们潜心深思,勉强探究,竭力寻求,一旦豁然贯通,便成为自己独立获得的学问。近代雕版印刷极其繁盛,书籍多得使牛负载、屋宇充栋,所以学者彻底领悟的少而抄袭剽窃的多,训释越来越明白而下功夫却越来越懈怠。比如道德、性命的学说,有陈北溪《字义》、程若庸《字训》,其中真西山《读书记》尤其精密;比如车舆、冕服、器物、服饰的辨析,有朱晦庵《仪礼经传通解》、杨复《三礼图》,其中陈祥道《礼书》尤其完备;比如草木、鸟兽、虫鱼一类,有司马公《名苑》、陆农师《埤雅》,其中罗鄂州《尔雅翼》尤其详尽。所以,古人有终身不能通晓的事情,如今打开书就明白可以了解了;但是没有亲身体验和精细考察的功夫,对于内心真正获得的认识又能怎么样呢?吴氏这部书,把广博的知识汇聚起来归纳成简约的条目,最便于近世学习,而且删取整理编成赋体,用音韵使之谐和,确实是类书中的优秀作品。展开阅读它,也可以成为穷究事理、认识万物的一种帮助。可惜赋体都流于排偶,不合古代的规范,大概是遵循当时科举取士的制度罢了。开封府守南宫白侯将它刻印置于郡斋,请我作序,我冒昧把自己的见解这样写在卷首。甲午年冬十一月初一日,嵩渚李濂书。《救荒本草序》(李濂) 《淮南子》说:“神农尝遍百草的滋味,一天之内中了七十次毒,由此本草学兴起。”陶隐居、徐之才、陈藏器、日华子、唐慎微等人,历代都有发挥著述,都是为了治疗疾病。后来孟诜有《食疗本草》,陈士良有《食性本草》,都是借饮食来调养人,并不是为了救济荒年。《救荒本草》两卷,是永乐年间周藩搜集记录并刊刻的,如今它的书版已经亡失。我在家中吃饭时访求到善本,从汴京带到了晋台。按察使石冈蔡公见到后十分赞赏,便把这件事告诉巡抚都御史防斋毕公。毕公说:“这对于荒政有帮助。”于是下令刊行,嘱托我作序。按《周礼》说,大司徒用十二项荒政聚集万民,第五项是“舍禁”。所谓舍禁,就是放宽山林川泽的禁令,允许百姓采取得以救济饥荒。像沿江、濒湖的各郡县,都有鱼、虾、螺、蚬、菱、芡、茭白、藻类等丰富物产,饥民还可以依靠这些东西。齐、梁、秦、晋的旧地,平原旷野,一望千里,一遇到严重灾荒,饿得像天鹅、面容像斑鸠的死者便横陈在道路上,实在令人悲痛。后汉永兴二年,下诏命令各郡国种植芜菁来帮助食用。

然五方之风气异宜,而物产之形质异状,名彚既繁,眞赝难别,使不图列而详説之,鲜有不以虺床当蘼芜,荠苨乱人参者,其弊至于杀人。此《救荒本草》之所以作也。是书有图説,图以肖其形,説以着其用。首言产生之壤,同异之名;次言寒热之性,甘苦之味;终言淘浸烹煮蒸晒调和之法。草木野菜凡四百一十四种,见旧本草者一百三十八种,新增者二百七十六种云。或遇荒嵗,按图而求之,随地皆有,无艰得者,苟如法采食,可以活命。是书也有功于生民大矣。昔李文靖为相,毎奏对常以四方水旱为言;范文正为江淮宣抚使,见民以野草煮食,即奏而献之。毕、蔡二公刋布之盛心,其类是也。夫六朝诗序【沈恺】叙曰:诗以防言,风谕縁之性情,三百篇尚矣。风逸而不荡,雅丽而有则,颂简而统要,义例不同,体裁自别。汉之苏李,因心师古,独超▯乗,故其为诗,辞质而腴,兴近而远,虽慷慨激烈,犹有三百篇之遗。魏则直举胸臆,闲旷清适,虽存之隐冥,而风神犹振。晋縁情述景,机秘大露,且缛靡未刋,而格致渐衰。下逮六朝,去古寖远,风流日下,倡为声律,靡靡然同风,盖偶丽排巧之习胜,而温柔和厚之体防矣。大雅君子,若在所弃,而犹取焉者,何?夫作非神解,诗以感兴,攻尚各殊,好赏互异,亦其势也。故骚者,古之变;选者,骚之变;律乂,选之变。其习愈胜,其变愈竒。今夫论诗者,徃徃祖尚唐人,片辞只句,流布海内,争起濯磨,屏弃前好,至白首吟哦,务追并轨。其容声音响稍落,凡调不类,唐语辄为废诗弃去弗録。嗟乎!唐固足尚矣,然縁裔穷宗,要有所自,遡流逹支,岂无本源?故唐律者,后人之轨范也,而六朝者,尤唐之所自出也。直以六朝用文以掩质,故始茁而未全;唐人由质以成文,故体备而并美。唐太宗虽以英发盖世,一时赓倡,穷靡极丽,要之不出隋陈之习。而凡其猎秘搜竒,洋洋可聼者,齐梁人又皆先为之矣。衍而极于少陵、太白,风格体裁,曲尽其变,而诗至是彬彬然盛矣。毋亦六朝者,乃武德之先驱,开元、天宝之滥觞乎?楚人有欲知海者,不即指海示之,曰:「黄河砥柱,此海之源也。」溢而云梦,荡而震泽,虽其洪涛巨流,变怪百出,则固黄河砥柱之支也。知唐诗之为盛,不知唐之所自出,殆泛云梦、震泽,而忘其为黄河砥柱者矣,恶乎可哉!长谷徐子,素善诗,悟汉精秘,契魏本宗,而犹属意斯集者,夫岂漫有所及也?将以偹天下之大观,因以章唐律,固有所祖云。

译然而天下各地的风土气候各不相同,物产的形状质地也各有差异,名称繁多,真假难以辨别;如果不把它们绘图列出并详细说明,很少有人不会把虺床当成蘼芜,把荠苨误认作人参,这种弊端甚至会发展到害死人。《救荒本草》就是因此而作的。这部书有图有说明,图是为了像其形状,说明是为了阐明它的用途。开头先说生长的土壤以及名称的异同;其次说明寒热属性和甘苦滋味;最后说明淘洗、浸泡、烹煮、蒸晒、调和的方法。草木野菜共四百一十四种,其中见于旧本草的有一百三十八种,新增加的有二百七十六种。遇到荒年时,按照图来寻找,各地都有,不难获得;如果依照方法采食,就可以活命。这部书对于百姓生存的功劳实在很大。从前李文靖做宰相时,每次奏对,常常把四方水旱灾害作为谈论内容;范文正做江淮宣抚使时,看见百姓煮食野草,就上奏并把它献上去。毕公、蔡公刊行这部书的深厚用心,也与此相类似。《六朝诗序》(沈恺) 序说:诗用来表达言语,风诗借以讽谕,根源在人的性情,《诗经》三百篇最为高尚。风诗放逸却不放荡,雅诗华美而有法度,颂诗简约而统摄要旨;它们的义例各不相同,体裁自然有别。汉代的苏武、李陵,出自内心而以古人为师,独自超越玄妙高远的境界,所以他们的诗,语言质朴而丰厚,兴寄近切而意味深远;即使慷慨激烈,仍有《诗经》三百篇遗留下来的风致。魏代则直抒胸臆,闲适旷达而清爽自如;即使保存着幽隐冥微的意味,风神仍然振发。晋代依照性情来描写景物,机心秘意大多显露出来,而且繁缛靡丽尚未删削,格调意趣逐渐衰落。下至六朝,距离古代越来越远,风气日益下降,倡导声律,风尚柔靡,大体是偶对华丽、铺排雕巧的习气胜过了温柔敦厚的体制。高雅博大的君子之道仿佛被抛弃了,却仍有人取用它,为什么呢?创作并非都靠神悟,诗是因感而兴,各人的工力和崇尚各不相同,爱好和欣赏也彼此有异,这也是形势使然。所以《离骚》是古诗的变体,《文选》是《离骚》的变体,律诗又是《文选》的变体。习气越盛,变化也越奇特。如今谈论诗的人,往往以唐人为宗尚,唐人的片言只句流传天下,大家争相磨炼,屏弃从前的爱好,直到白头吟诵,还务求追随唐人的轨范。他们只要认为声容音响稍有衰落,凡是声调不相同、语言不像唐诗的,便一概当作废诗抛弃,不予收录。唉!唐诗固然值得推崇,然而它的流派源流和最终宗旨,总有自己的来处;沿着水流追溯支流,难道会没有本源吗?所以唐代律诗是后人的规范,而六朝诗则尤其是唐诗的源头。只不过六朝人用文采掩盖质朴,所以刚刚萌发而没有完备;唐人由质朴形成文采,所以体制完备而质文并美。唐太宗虽然才华英发、气概盖世,一时之间唱和之作极尽繁靡华丽,但归根到底没有超出隋、陈的习气。至于那些探求幽秘、搜罗奇异、洋洋洒洒而值得吟诵的作品,齐、梁诗人又都已经先作过了。后来发展到少陵、太白,风格体裁把各种变化发挥到了极致,诗到了这时才文质彬彬而盛大起来。难道六朝诗不是武德年间的先驱、开元和天宝年间的源头吗?楚地有人想知道大海,别人不直接指着海给他看,而是说:“黄河的砥柱山,是大海的源头。”黄河水流溢入云梦,奔荡到震泽,即使形成洪涛巨流、变化万端,也本来就是黄河砥柱山的支流。知道唐诗盛大,却不知道唐诗的源头,就像只看见云梦、震泽,而忘了它们是黄河砥柱山的支流,怎么可以呢!长谷徐子一向擅长作诗,领悟汉诗的精微奥秘,契合魏诗的根本宗旨,却仍然把心意寄托在这部诗集上,难道会是随意有所涉猎吗?他将借此备具天下诗歌的大观,也借此彰明唐代律诗,当然是有所宗法和源流的。

书国风郑卫篇后【薛应旂】季子观周乐,为之歌卫、郑,皆曰:“美哉!”且谓康叔、武公之德如是。郑虽讥其细,亦不及于淫也。及春秋列国大夫防盟,多赋郑卫诗以见志,使皆淫词,岂肯引以自况?夫子虽谓郑声淫,亦未必淫奔之淫。説者防此,遂以《风雨》《鸡鸣》《丘中有麻》《木瓜采葛》《扶苏》《子衿》之类,悉改序説,恐非夫子删述本指。序説固未必尽是,然汉时去《春秋》尚近,经师传授犹有影响。至宋则愈远矣,此皆未敢尽信者也。虽然,诗亦稽实待虚之作,未必专指一人一事而言。必如孔孟説诗,乃为得之。如“素以为绚”“忧心悄悄”之类,今皆可见。下此则韩婴《外传》,虽未尽能以意逆志,而变动不居,犹有古之遗焉。吾思学者读经,但当以《尔雅》辨释字义,屏去训诂,虚心潜玩,当有得矣。皇明百家诗序【薛应旂】昔人谓文章关乎气运,而声音与政相通,岂不信然哉!乃若诗以言志,固文章之英华,而声音之橐籥也。先王陈之以观风,诸侯贡之以献俗,实以寓庆让黜陟之典,而扶世立教之义,盖莫大焉。使其末艺细故而无益于理乱,则古昔盛时之君相,方设官立政,体国经野之不遑,何乃为此不急之务耶?周室东迁,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行人不采风,乐官不逹雅,而各国卿大夫交邻聘问,犹以防言相感,揖让之间,必称诗以谕志,盖以别贤不肖,而盛衰隆替,亦将于是乎征焉。春秋之后,聘问歌咏不列于侯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闾巷之辞无复上逹。汉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赵代之讴,秦楚之风,亦可以观风验俗而知厚薄。延至晋魏六朝,多缓弱绮靡之词,没风谕兴感之义。唐人以诗取士,作者軰出,风流习尚,大雅日漓,而艺林词客顾皆极口推尚,模拟诵法,尝自以为不及。盖七八百年于兹,无有异议,直谓宋人无诗。元以来虽学唐,总不能得其肯綮。此其言若出一口,而于身心性情、世教民彛关系与否,置弗论也。呜呼!亦甚乎其惑且诞也久矣!吾友是堂俞君谢宪长,家居杜门,温绎旧所读书,间乃尽索我明诸名人诗,彚次成编,凡数百家,家为删定,缀以小序,题曰《皇明百家诗》,以彰昭代人文之盛。刻成属余序之。余谓俞君平生规为经畧,欲有为于时,而弗克究其志,以归掩目渊濳于世,若无渉凡,所以维持世风,警切时事者,有不能以但巳也。其为是者,盖自附于古人陈诗采风之义,而岂为骚人墨士立赤帜哉?夫苟取其所编而徧观之,则我明自开国以至于今,气随运复,文与时迁,而人品士类汚隆高下一讽咏之间,可以知其大都矣。秉陶钧以斡旋元化,一匡皇极者,将不有征于是耶?余故歴述诗之为教,以明俞君之所以集。是编者,匪直艺焉,而已也。六朝诗集序【薛应旂】今天下论诗者,谓不关理论理者多病。诗一及六朝,不遑究观,而袭闻传聼,已槩拟其侈靡矣。呜呼!诗本性情,衰正污隆,理无不在,不有独见,率同耳食,未可与论诗,可与论理也乎哉?故曰:商赐始可与言诗也。或谓六朝诗,恶得与《三百篇》比?不知先民所询,圣人所择,狂夫采薪,咸为陈列。故仲尼归卫而正,季札聘鲁而观,盖未尝遗乎列国之风也。齐梁间人士,独非闾巷歌謡,弃妻思妇类耶?昔王通氏,圣之修者也。其所续诗,今不槩见。然观其称士衡之文,以及灵运之傲,休文之冶,鲍照、江淹之急以怨,吴筠、孔珪之怪以怒,谢荘、王融之纎碎,徐陵、庾信之夸诞,孝绰兄弟之淫,湘东诸王之繁,谢眺之防,江总之虚,颜延之、王俭、任昉之约,以则是其所续者,大都皆夫人之诗耳。四名五志,意义所繋,岂防乎哉?然则斯集也,固不特汉魏之余波,初唐之滥觞也。矧夫诸侯不贡诗,行人不采风,乐官不逹雅,国史不明变,而列代之风冺焉久矣。论世以征化者,于斯可勿之观耶?苑洛先生志乐序【杨继盛】

译《书国风郑卫篇后》(薛应旂) 季札观看周乐,演奏到卫风、郑风时,都说:“美啊!”并且认为康叔、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郑风虽然被讥为格局细小,却也没有达到淫靡的程度。到了春秋时期,各国大夫会盟时,常常赋诵郑风、卫风的诗来表达自己的志意;如果这些诗都是淫荡之辞,他们怎么肯引用来比况自己呢?孔子虽然说郑声淫,也未必是说男女私奔的淫荡。解释者没有考察这一点,于是把《风雨》《鸡鸣》《丘中有麻》《木瓜》《采葛》《扶苏》《子衿》等诗,全都改动诗序和解释,恐怕不是孔子删定、述说这些诗的本意。诗序和解释固然未必全都正确,然而汉代距离《春秋》还很近,经师的传授仍有余响;到了宋代则更加遥远了。这些说法,我都不敢完全相信。即便如此,诗也是依据具体事物而寄托虚意的作品,未必专指某一个人、某一件事。一定要像孔子、孟子那样解说诗,才算真正得到诗意。像“素以为绚”“忧心悄悄”之类的解释,如今都还可以看见。再往下说,韩婴《韩诗外传》虽然未必都能做到由诗意推求作者志向,但它的解释灵活多变,仍然保留有古代的遗意。我认为学者读经,只应当用《尔雅》辨析解释字义,屏除烦琐训诂,虚心潜心玩味,自然会有所获得。《皇明百家诗序》(薛应旂) 古人说文章关系到时代气运,而声音又与政治相通,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至于诗用来表达志向,本来就是文章的精华,也是声音的关键。先王陈列诗歌来观察风俗,诸侯进献诗歌来呈报民情,实际上是借此寄托庆赏、谦让、黜免、升迁的制度,以及扶持世道、树立教化的意义,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假如诗只是末流的小技、细小的事情,对治乱没有益处,那么古代盛世的君主和宰相,正在设置官职、建立政令、治理国家、规划四方而无暇顾及时,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不急迫的事呢?周室东迁以后,政治、教化和号令不能遍及天下,行人不再采集风诗,乐官也不能通晓雅乐;但各国卿大夫交往聘问时,仍然用诗歌相互感发,在揖让之间必定称引诗歌来说明志意,大概是借此辨别贤者和不肖者,而国家的盛衰兴替也将从这里得到征验。春秋以后,聘问时的歌咏不再列入诸侯国的制度,学习诗歌的人散处民间,里巷的言辞也不再上达。汉武帝设立乐府,采集歌谣,于是有赵地、代地的歌唱,秦地、楚地的风谣,也可以借此观察风俗、验证民情而知道民风的厚薄。延续到晋、魏、六朝,多是缓弱绮靡的辞章,湮没了讽谕、感发的意义。唐人以诗取士,作者一批批涌现,风流习尚却使大雅之道日益衰薄,而文坛诗人反而都极力推崇唐诗,仿效它、诵习它,甚至常常自认为赶不上。这样大约七八百年来,没有人提出异议,竟直接说宋人没有诗。元代以来虽然学习唐诗,却始终不能得到唐诗的关键。这种说法仿佛出自同一张口,却把它同人的身心性情以及世教民俗是否相关,全都置之不论。唉!这种迷惑而荒诞的说法也实在太久了!我的朋友是堂俞君谢宪长,居家闭门,温习研读从前读过的书,间或搜集我朝各位名人的诗作,汇编成书,共有数百家;每家都加以删定,并缀以小序,题名为《皇明百家诗》,用来彰显本朝人文的盛况。书刻成后,嘱托我作序。我认为俞君一生所谋划的都是经国治世之事,想在当时有所作为,却未能完成自己的志向,最终归乡闭目,沉潜于世间,似乎与俗务没有关系;但是像这样维持世风、警醒切责时事的事情,也不能只以已经失败来论定。他编这部书,大概是把自己依附于古人陈诗采风的意义,难道是为了给诗人文士树立一面旗帜吗?如果取出他所编的书加以通观,那么我朝自开国直到今天,气运随着时代变化,文章随着时势迁移,而人物品行、士人类别的污隆高下,都可以在吟咏之间大致看出来。掌握陶钧来转动天地元气、匡正皇极的人,难道不能从这里得到征验吗?所以我特意逐一叙述诗歌作为教化的作用,以说明俞君编纂此书的用意。这部书并不只是文学技艺的汇集而已。《六朝诗集序》(薛应旂) 如今天下谈论诗歌的人,大多认为不讲求义理的诗有很多弊病。诗一涉及六朝,他们来不及深入考察,便沿袭听来的传闻,一概把它拟作奢靡之作。唉!诗本来出于性情,正道的衰盛、污隆的变化,无不包含义理;如果没有独到见解,便一概听信传闻,就不可以同他谈诗,更可以同他谈义理吗?所以说:“只有商赐才可以谈诗。”有人说六朝诗怎么能同《诗经》三百篇相比?却不知道先民所询问的、圣人所选择的,乃至狂夫樵夫所采集的,都被陈列出来。因此孔仲尼回到卫国便正乐,季札出聘鲁国便观乐,大概从来没有遗漏各国的风诗。齐、梁之间的人,难道不也是街巷歌谣、被遗弃的妻子和思念丈夫的妇人的作品吗?从前王通,是修养达到圣人境界的人。他续作的诗,如今不能全部看见。然而看他称许士衡的文章,以及说灵运的傲逸、休文的艳冶、鲍照和江淹的急切而含怨、吴筠和孔珪的怪异而含怒、谢庄和王融的纤碎、徐陵和庾信的夸诞、孝绰兄弟的淫靡、湘东诸王的繁丽、谢朓的轻薄、江总的空虚、颜延之、王俭、任昉的简约,按照这些评论来看,他所续录的,大体都是妇人的诗。四种名目、五种志趣,所关涉的意义,难道会仅止于此吗?既然如此,这部诗集本来就不只是汉、魏诗歌的余波,也是初唐诗歌的源头。何况诸侯不再进献诗歌,行人不再采集风诗,乐官不再通晓雅乐,国史也不再说明风俗的变化,各代的风气已经湮没很久了。想要通过评论时代来考察教化的人,对这部诗集难道可以不看吗?《苑洛先生志乐序》(杨继盛)

世之谈经学者,必称六经。然五经各有专业,而乐则灭絶无传。论治法者,必对举礼乐。然议礼者,于天然不易之外,犹深求立异可喜之説。至于乐则废弃不讲,全德之防,风俗之弊,恒必由之,良可悲夫。然律吕与天地相为终始,方其隐而未彰也,天既生哲人以作之。则于其既晦也,天忍任其湮没已乎?阐明之责,盖必有所寄者。先生自做秀才时,便抱古乐散亡之忧。当其嵗试藩司,闻诸督学虎谷王公云:「律吕之学,今虽失传,然作之者既出于吾人,则在人亦无不可知之理,特未有好古者究心焉耳。」先生于是惕然省悟,退而博极羣书,凡渉于乐者,无不叅考。其好之之专,虽发疽寻愈,不知也。既而得其説矣,于是有直解之作。然作用之实,未之悉也。自是苦心精思,或脱悟于载籍之旧,或神防于心得之精,或见是于羣非之中,若天有以啓其衷者,终而观其深矣。于是有志乐之作,曰「志云」者,先生自谦之辞也,非徒志而已也。是故律生声,钟生律,马迁着之矣。而律经声纬之递变,体十用九之明示,则未之及也。围九分,积八百一十分,班固着之矣。而管圆分方,旋宫环转,乗除规圆之图,则未之及也。六十调,八十四声,蔡子着之矣。而起调则例,及正变全半子倍之交用,调均首末长短相生之互见,则未之及也。六变八变九变之用,周礼载之矣。而以黄钟祀天神,以防賔祀地祗,以太簇享人▯,一造化之自然,以黄钟一均之备,布之于朝廷宫闱,实古今之絶唱,则又有出乎周礼之外者也。宏纲细目,一节万变,信手拈来,触处皆合。乐之为道,尽于是矣。「志云」乎哉?其于先儒世儒之图论,备録不遗者,是固先生与善之心,然亦欲学者考见得失焉耳。方其始刻之日,九鹤飞舞先生之庭者久之。识者以为是书感通所至,观仰秣出聼之説,则鹤之来舞。也固宜,而其得乐之正也,此非其明验矣乎?昔人谓黄帝制律吕,与伏羲画卦,大禹叙畴,同功。然卦畴得程朱数子而始着,律吕得先生是书而始明,则其功当不在数子下,岂曰小补云乎?呜呼!太和在成化宇宙间,故先生所由生;太和在▯治宇宙间,故是书所由始;太和在嘉靖宇宙间,故是书所由成。则其作诚不偶然也。后之有志于乐者,苟能讲求而举行之,则太和将在万世之宇宙,而先生之功至是为益大矣。然不苦心以求之,何以知是书之正?不得其説而精之,乂何以知盛之言不为阿私也哉?噫!盛不敏,虽学之而未能也。讲求之责,深有望于同志君子云。

水利全书序【周祚】嘉靖甲午,佥宪西蜀朱君子和按水利,两浙顾昔失常典,民不可守,俾各郡列利害,总其纲纪,成一家之言,名《水利全书》。余读而序之。绍兴海水,北跨数百里,害之大者也。古者立国居民,疆理为上,川泽为下。四海之水,常弱中国之土,浮焉,是天地之统防,经理之攸宜也。故四海祀常尊,受璧沉祭,出于川泽。绍兴东海支流也,东望扶桑,南瞻溟渤,其所抵极埒焉。民庐舍聚落,肥淤之田,横亘属县,亦数百里,去海岸不百歩,隄防溃决,湛溺立见,俟退排水泽而后居之,民不堪矣。大率隄防治否,水害之深系也。其治之法与治河异,河水行地中,海水出城外。大禹治天下之水,不及海也。司马迁《河渠》一书,止于河患,是无治之也。徃五六十嵗,海水从渔浦入阡陌中,经百里,包白马诸山后入于海,民虽为陂障膏腴,决裂矣。前太守谋塞之,鱼鳖之地,桑麻相望,其利百倍,民今食之无穷已也。夫海水善下,引而归之土中,不几相漂乎?贾让治河之説,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彼之所为儿口,此则所为牛后矣。治海而不塞,日见其难矣。缮完隄防,劳费无已,虽圣人作用,罔能越。是图书较明,彰彰可覩也。若夫陂塘江湖,民逐水草,转而衣食之,则在所简焉。《汉书》云:「防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北枕大江。」是防稽即今绍兴也。余尝登禹陵之山,而深有慨焉。神禹治水,毕功于防稽,夫难者先之,易者后之,圣人行事,本末之序也。观其防百王朝,万国曷尝他务哉?则防稽之水,其畧可知矣。朱君不遗巨细,俾皆书之,其知今昔之异宜,不忘于隆盛也耶?重刻文选序【田汝成】周衰,先王仁义礼乐之教,其实不布于治功,而其华散于文墨。缙绅之流,操觚引翰者,各以有所得,恢张绪余,垂声艺苑。盖起自嬴秦,盛于汉魏,袭于六朝,靡漫极矣。

译世上谈论经学的人,必定称说六经。然而五经各有专门之学,只有乐经灭绝而没有传承。谈论治国方法的人,必定把礼、乐并举。然而讨论礼的人,除了探求不可改变的天然原则之外,还要深究那些标新立异、令人喜爱的说法;至于乐,却被废弃而不加讲求。道德的完整和风俗的弊病,常常都由此造成,实在可悲啊!然而律吕与天地相始终,当它隐伏而没有彰显时,上天既然已经生出贤哲来创制它;那么到了它已经晦暗的时候,上天难道忍心任它湮没吗?阐明它的责任,大概必定有所寄托。先生从做秀才时起,便怀抱古乐散亡的忧虑。当年参加藩司岁试时,听督学虎谷王公说:“律吕之学如今虽然失传,然而创制它的人既然出自我们人类,那么对于人来说也没有不可知晓的道理,只是没有爱好古学的人用心研究罢了。”先生于是警醒地省悟,退下来广泛穷究群书,凡是涉及音乐的内容,没有不加以参验考订的。他专心好学,即使身上生了疽而后痊愈,也没有察觉。后来他获得了其中的学说,于是有了《直解》的著作。然而关于实际作用,还没有完全明白。从此他苦心精思,有时从古籍旧文中忽然领悟,有时在精密的心得中神会,有时在众人都认为错误的说法中发现正确之处,仿佛上天有意启发他的内心,最终看到了其中的深奥。于是有了《志乐》的著作,所谓“志云”,是先生自谦的说法,并不只是记述而已。所以,律由声产生,钟由律产生,司马迁已经记载过了;但是律为经、声为纬的递相变化,以及“体十用九”的明确说明,他还没有论及。围成九分,积累八百一十分,班固已经记载过了;但是管制为圆、分度为方,旋宫环转,以及乘除规圆的图式,他还没有论及。六十调、八十四声,蔡氏已经论述过了;但是起调的规则,以及正声、变声、全声、半声、子声、倍声的交互使用,调均首尾长短相生、彼此显现的关系,他还没有论及。六变、八变、九变的用法,《周礼》已经记载过了;但是用黄钟祭祀天神,用应钟祭祀地祇,用太簇祭享人鬼,以此贯通造化自然,又把黄钟一均的完备体系布置于朝廷宫闱之中,这实在是古今绝唱,却又有超出《周礼》的地方。宏大的纲领和细密的条目,一节之中包含万般变化,信手拈来,处处都相符合。音乐之道,至此可以说已经完备了,还只是称作“志”吗?至于对先儒、今儒的图说论述详尽记录而无所遗漏,这固然是先生与人为善的用心,同时也是想让学习者考察其中的是非得失罢了。当初开始刻印此书的那天,九只鹤在先生庭院上空飞舞了很久。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此书感通之力所达到的结果;考察仰观、秣出、听闻等说法,那么鹤前来飞舞本来也是应当的,而先生获得音乐正道,难道这不就是明确的验证吗?古人说,黄帝制定律吕,与伏羲画卦、大禹叙列九畴,功绩相同。然而卦和九畴得到程颐、朱熹等几位先生才开始彰明,律吕得到先生这部书才开始明白,那么先生的功绩应当不在那几位先生之下,难道只能说是小小的补益吗?唉!太和之气存在于成化年间的宇宙之中,所以先生由此出生;太和之气存在于弘治年间的宇宙之中,所以这部书由此开始;太和之气存在于嘉靖年间的宇宙之中,所以这部书由此完成。这样看来,它的写作确实不是偶然的。后世有志于音乐的人,如果能够讲求并实行它,那么太和之气将长存于万世的宇宙之中,先生的功绩到这时会更加宏大。然而如果不苦心求索,怎么知道这部书的正确?如果不能获得其中的学说并精研它,又怎么知道盛氏的话不是出于偏私呢?唉!我盛氏不才,虽然学习这门学问,却还没有做到。讲求研究的责任,深深寄望于志同道合的君子。《水利全书序》(周祚) 嘉靖甲午年,佥宪西蜀朱君子和巡视水利。两浙过去失去了通常的制度,百姓无法遵守,他便让各郡分别列举利弊,综合其纲要,形成一家之言,命名为《水利全书》。我读了这部书,为它作序。绍兴的海水向北延伸数百里,是水患中危害最大的一种。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以划定疆界、治理土地为上策,以治理川泽为下策。四海之水常常削弱中原土地,水流浮行其上,这是天地运行的统体,也是治理经营所应当注意的。因此祭祀四海向来尊贵,接受玉璧并沉入水中祭祀,都是针对川泽而设的。绍兴是东海的支流所在,向东望见扶桑,向南眺望溟渤,水势所抵达的极处大致相等。百姓的房舍聚落和肥沃淤田,横跨连接各县,也有数百里;距离海岸不到一百步,堤防一旦决口,水淹灾害立即可见,只有等到退水排尽之后才能居住,百姓实在无法承受。大体说来,堤防治理得好坏,关系着水害的深浅。治理海水的方法与治理河水不同:河水在地中流行,海水则从城外而来。大禹治理天下的水患,没有涉及大海。司马迁《河渠书》一书,只讲到河患,这是因为海水无从治理。过去五六十年间,海水从渔浦进入田间道路,经过百里,绕过白马等山后才流入大海;百姓虽然修筑陂障、经营肥沃土地,最终还是决裂了。前任太守谋划堵塞海水流道后,原来鱼鳖出没的地方变成桑麻相望之地,收益增加百倍,百姓如今取食其产物而无穷尽。海水总是向低处流,把它引回土地之中,难道不是彼此漂荡吗?贾让治理黄河的主张,是治理土地来防护河流,这就像为了制止孩子哭泣而堵住他的嘴;他所治理的是孩子的嘴,这里所治理的却是牛的肛门。治理海水而不把它堵住,日益显见其困难。修缮完备堤防,劳力费用没有止境,即使圣人施展作为,也不能超越这种困难。这部图书考察比较得更加明白,清楚得可以看见。至于陂塘、江湖之地,百姓随着水草迁徙,转而依靠它们解决衣食,这些就应当从简记载了。《汉书》说:“会稽东面连接大海,南面接近诸越,北面依靠大江。”这里的会稽就是今天的绍兴。我曾登上禹陵所在的山,因而深有感慨。神禹治水,在会稽完成功业;困难的事情先做,容易的事情后做,这正是圣人行事的先后次序。看他防守百王朝、统摄万国时,何曾做过其他事务呢?那么会稽的水利情况,大概也可以由此知道了。朱君不遗漏大事小事,让它们全都记录下来,难道是因为他知道今昔的治理条件不同,而不忘记在盛世中完成这件事吗?《重刻文选序》(田汝成) 周朝衰微以后,先王仁义礼乐的教化,实际上没有贯彻到治理国家的功业中,却把光彩散布在文章著述里。士大夫一类人,执笔作文,各自凭借所得,发扬先王教化的余绪,在文坛上留下声名。这种风气大概兴起于嬴秦,盛行于汉魏,沿袭到六朝,已经泛滥到极点了。

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先进识者摭其实,后进识者猎其华。吾因是而知,先王教泽涵濡波及后世者,至深远也。梁太子萧统监抚之余,招徕才彦,▯览前载,芟秽披珍,存什一于千百,分门萃类,为书三十巻,题曰《文选》。自唐以来,文章者家视为标凖鸿儒硕学罔不取材,可谓总七代之英灵,流万古之膏馥矣。宋时学者不解文铨,妄加参驳,谓统拙文陋识,去取违宜。若董仲舒之对制,刘向之叙战国防,王羲之之记兰亭,陶渊明之赋闲情,则遗而不録相如赋上林,引卢橘夏熟,扬雄赋甘泉,叙玉树菁葱,则槩收之而不辨其谬。以此谯统暴瑕掩瑜,不原作述之防。统不云乎:「若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者,今之所撰,抑又略诸。」盖能文固先于立意,而立意者未必专于为文,故议关国是,事载史官,虽董贾之言,亦所不采。若体属词章,思归藻翰,即扬雄符命,乂何择焉?大抵选例崇葩华而畧简澹,执规觚而齐体裁,是以考辞按部,璨若连珠,大篇短章,咸归秾郁。诗如渊明,文如兰亭,非不皎然清逸也,苐使掇入集中,揆之诸家,览非一色矣。若夫闲情一赋,明为白璧防瑕,盖处士兴寄冲寂,不当学歩艳词,劝百讽一,自舛平生。若以渊明之故,槩奨为佳,是宝夏氏之璜而忘其考也。上林甘泉,宗工杰构,廼直以片谬致捐,是憎蚁鼻之缺而弃纯钩也。况统集众见以取裁,可否于甲乙者,必且审矣,而一以谯统,不亦固哉!迩来更有《文选增定》《广文选》诸篇,自附于统,弥缝其阙而匡救其谬,殆为末学肤受不知而作,较之宋儒,抑又甚焉。故愚尝谓《文选》一书,譬之园林也,怪石蟠松,竒花异卉,以延赏适而已。楩楠豫章,非所植也。乂譬则散乐焉,吴趋楚舞,擫管弹丝,以娱眺聼而已。而一唱三叹,以雅以南非,所陈也。述作之防,机轴存焉。执是而求,羣疑可释矣。唐时李善始为笺释,吕延祚病其未备,乃集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五人重加疏解。后人并善注而传之,名曰《六臣注》,凡六十巻。盖皆奏进于▯宗者,故称臣焉。钱塘洪君子美得宋刋本,重锓梓,校讐精致,逾于他刻。且子美之文,雅有足称者,予为叙其首简,而并着所以解笑于统者,以平章选例云。先夫子曰:「田汝成,字叔禾,钱唐人。广西叅议所着《炎徼纪闻》,人称其有司马之致。然以文成之抚为处置失宜,岂必如韩雍之斩刈如犬豕乃为得乎【私记:叔禾,嘉靖丙戌进士。《西湖游览志》,亦叔禾所着】西湖游览志序【田汝成】海上之士徃徃谈蓬莱三岛之胜,恍惚渺茫,莫可踪迹。岂若西湖重青浅碧,抱丽城闉,陆走水浮,咸可渉览?况帝都之余藻餙华富,即海上之士所称珠宫贝阙、琪树琼花,当不过此。宜乎胜甲寰中,声闻遐服也。然海内名山率皆有志,而西湖独无,讵非阙典?曩嵗五岳山人黄勉之尝谓余曰:「西湖无志,犹西子不冩照,霓裳不按谱也。子盍图之?」时予敬诺,而五六年前宦游无暇。迨乎宅忧除服,聊寓目焉。风景不殊,良朋就世,言犹在耳,负约已长。因念古人逾祥援琴,将以舒其菀结;闻篴作赋,用以感于幽防。予不敏,窃比山水于笙歌,拟呫哔以酬诺。一物二义,爰契我心。于是防集见闻,再证履讨,辑撰此书。叙列山川,附以胜迹,揭纲统目,为巻者二十有四,题曰《西湖游览志》。裁剪之遗,兼收并蓄,分门彚种,为巻者二十有六,题曰《西湖游览志余》。客有病予此书多述游冶之事、歌舞之谈,导欲宣奢,非以长化也。予则以为志者史家之一体也,史不实録,则观者何稽焉?故太华终南,守国者恃为金汤之固;武夷鴈荡,栖眞者隐为解化之区;岳麓鹅湖,讲学者辟为都授之所。西湖三者无一居焉,而欲讳游冶之事、歌舞之谈,假借雄观,祗益浮伪尔。史家不为也。客又病予此书名系西湖而傍及城市,覈实不符。予则以为西湖者,南北两山之秀液也;南北两山者,西湖之护沙也。滋灵酿淑,条贯同之。若非探本山川,因原别委,则西湖之全体不章。故旁及城市,正以为摹冩西湖也。学使文谷孔公尝览而嘉之曰:「殆郡史也。」美刺并陈,欲为锓传,而以忧去。侍御纪山曹公亦欲锓传,而复以忧去。至是侍御剑泉鄢公按部两浙,政肃风清,博雅崇文,垂情艺苑。布宪之暇,访及此书,览而嘉之,谓郡守严公曰:「是诚郡史,可以传矣。」严公敬诺,属贰守丘公综理之,而民部秋轩薛公、水部洪宇王公,咸榷税于杭,闻兹盛举,亦捐赀焉。未浃四旬,勒梓已竟。窃愧才绵识昧,笔削无方,符篆詅痴,虚上官之雅意。楮宜覆瓿,贻大方之哂言。若肯苴其阙畧,弼其讹谬,裒为别集,被我宠光,是大愿也。

明文海巻二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古书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统,还没有坠落在地上;贤能的人认识其中大的方面,不贤的人认识其中小的方面。” 前代有见识的人,摘取其中的实质;后来的有见识的人,却只搜取其中的华饰。我因此知道,先王教化的恩泽浸润并流传到后世,影响是极其深远的。梁太子萧统在监国理政之余,招揽才俊,广泛阅览前代典籍,删去芜杂、披取珍篇,从千百篇中保存十分之一,分门别类汇编成书,共三十卷,题名为《文选》。自唐代以来,写文章的人家家都把它视为准则,博学的大儒没有不从中取材的。可以说,它总汇了七代的英华,流传着万古的膏馥。宋代学者不懂得评定文章,妄加参订驳难,说萧统文才拙劣、见识浅陋,取舍不合宜。像董仲舒的对策、刘向的《战国策序》、王羲之的《兰亭记》、陶渊明的《闲情赋》,都遗弃而不录;司马相如《上林赋》中提到卢橘夏熟、扬雄《甘泉赋》中叙说玉树青葱,却一概收录而不辨其中的谬误。凭这些就责备萧统,揭露他的瑕疵而掩盖他的优点,却不推究著述的原则。萧统不是说过吗:“如果以立意为根本,而不把文才作为根本,那么现在所编的文章,也就略去那些仅以文才见长的篇什吧。”大概文才固然先于立意受到重视,但有立意的作品未必专门用于作文;所以议论关系国家大事的文章,记载政事而应归史官,即使是董仲舒、贾谊的言论,也不采录。若属于文章辞章一类,构思归于文采,即使是扬雄的符命之文,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总的说来,《文选》的选取标准崇尚华美而略去简淡,拘守一定的规矩而把各种体裁一概齐同。因此考察文辞、按类别编排,灿烂如串联的明珠;长篇短章,全都归于浓丽。诗如陶渊明的诗,文如《兰亭记》,并不是不明净清逸,只是如果把它们收入集中,同其他各家相比,读起来就不是同一种风格了。至于《闲情赋》,明明是白璧上的瑕疵,因为陶渊明作为隐士,情怀冲淡寂静,不应学习艳丽的辞藻;它以百句劝诫而只有一句讽谏,反而违背了他一生的操守。如果因为作者是陶渊明,就一概奖誉为佳作,那就是珍爱夏侯氏的璜玉,却忘了考察它的瑕疵。《上林赋》《甘泉赋》是名家杰作,却只因其中有一处谬误便弃置不取,这就像厌恶蚁鼻剑的一点缺口而抛弃纯钩剑。何况萧统汇集众人的意见来取舍,评定高下时一定经过审慎考虑;如今一味责备萧统,不是太固执了吗?近来又有《文选增定》《广文选》等书,自以为依附萧统,弥补他的缺漏、纠正他的错误,大概是末流学者肤浅接受、缺乏见识而作的,比宋代儒者的做法还要严重。因此我曾说,《文选》这部书,好比园林,其中有怪石盘松、奇花异草,不过是用来供人游赏消遣罢了。楩木、楠木、豫章木,并不是它所栽植的。又好比散乐,其中有吴地的歌调、楚地的舞蹈,吹管弹弦,不过是用来娱悦观赏和听闻罢了。至于一人领唱、众人应和,以雅乐、南音为准则的正声,并不是这里所陈列的内容。著述的界限和原则,就存在于其中。依据这一点来考察,各种疑问就可以解释了。唐代李善最初为《文选》作笺释,吕延祚认为还不完备,于是召集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五人重新加以疏解。后人把李善的注和他们的注合并流传,称为《六臣注》,共六十卷。大概这些注都是进献给唐玄宗的,所以称作“臣”。钱塘洪君子美得到宋代刻本,重新刻印,校勘精审,超过其他刻本。况且子美的文章本来就很值得称道,我为此替它写在卷首,并同时说明我为萧统辩解的原因,用以评议《文选》的编选标准。先师说:“田汝成,字叔禾,是钱唐人。他任广西参议时所著的《炎徼纪闻》,人们称赞其中有司马迁的风致。然而因为文成所采取的安抚措施失当,难道一定要像韩雍那样把人像杀狗杀猪一样斩杀,才算处理得当吗?”【私记:叔禾是嘉靖丙戌科进士。《西湖游览志》也是叔禾所著。】《西湖游览志序》【田汝成】海上的人往往谈论蓬莱三岛的胜景,那些景象恍惚渺茫,没有办法寻得踪迹。哪里比得上西湖重重青山、浅浅碧水,环抱着秀丽的城郭,陆路、水路都能到达,人人都可以游览?何况帝都所余的文采和富丽华美之景,即使是海上人所说的珠宫贝阙、琪树琼花,也不过如此。难怪它的胜景冠绝天下,声名远播四方。然而天下的名山大多都有志书,唯独西湖没有,难道不是典章文献的一大缺失吗?从前五岳山人黄勉之曾对我说:“西湖没有志书,就像西施没有画像,霓裳曲没有乐谱一样。你何不把它编出来呢?”当时我恭敬地答应了他,但五六年前做官游历各地,没有闲暇。等到守丧期满除服以后,才姑且来浏览西湖。风景依旧,良友却已经去世,他的话还在耳边,我违背约定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于是想到古人弹琴以排遣郁结,听笛作赋以寄托幽情。我才智不敏,私下把山水比作笙歌,打算用浅陋的文字来兑现诺言。一件事有两层意义,正好契合我的心意。于是广泛搜集见闻,再三考察行迹,编写了这部书。书中叙述山川,附载名胜,揭示纲要、统摄条目,共二十四卷,题名为《西湖游览志》。又把裁剪取舍所遗留下的内容兼收并蓄,分门别类汇集,共二十六卷,题名为《西湖游览志余》。有客人责怪我,说这部书多讲游乐游赏之事、歌舞之谈,容易引导人宣扬奢侈,并不能有助于教化。我认为,志书是史书的一种体裁;史书如果不如实记录,后人观察考察时又凭什么作为依据呢?所以太华山、终南山,是守卫国家的人所依仗的金城汤池;武夷山、雁荡山,是修道隐逸的人所隐居的解脱化生之地;岳麓山、鹅湖,是讲学者所开辟的讲学授业之所。西湖对这三种情况一概不属于,却想避讳游乐之事、歌舞之谈,借用雄伟壮观的内容来充数,只会更加浮华虚伪罢了,史家是不会这样做的。客人又责怪我,这部书既然题名为西湖,却旁涉城市,和书名不相符合。我认为,西湖是南北两山的秀美精华,南北两山是西湖的护卫屏障;灵秀与淑美相互酝酿,条理脉络本来相通。如果不探究山川的根本,顺着源头分辨支流,西湖的整体面貌就无法彰显。所以旁及城市,正是为了描摹完整的西湖。学使文谷孔公曾经读过此书,赞许说:“这大概就是一部郡史。”他想把褒贬一同陈述出来,刻印流传,却因服丧离任。侍御纪山曹公也想刻印流传,后来又因服丧离任。到了现在,侍御剑泉鄢公巡按两浙,政务严明、风气清正,博雅而崇尚文教,把心力寄托于文艺之苑。在巡察政务的空闲,访求到这部书,读后称赞它,对郡守严公说:“这确实是一部郡史,可以刻印流传了。” 严公恭敬地答应下来,嘱托副郡守丘公总理此事;民部秋轩薛公、水部洪宇王公都在杭州征收税款,听说这一盛举,也捐出资财。不到四十天,刻版印刷就完成了。我私下惭愧自己才力浅薄、见识昏昧,不善于删改取舍,写出的文章像符篆般难懂而又鄙陋可笑,辜负了上官的雅意。这样的稿纸只配拿来盖酱坛,必将招致通达之人的讥笑。如果诸位肯补正我的缺略、匡正我的错误,把它汇编成别集,使我承受这份荣耀,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明文海》第二百一十六卷。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八著述转注古音畧序【杨慎】周官保氏六书终于转注。其训曰:一字数音,必展转注释而后可知。虞典谓之和声,乐书谓之比音,小学家曰动静字音,训诂以定之曰读作某。若于戱读作呜呼也,曰引证以拟之曰某读若云,徐邈读王肃读是也。毛诗楚辞悉谓之叶韵,其实不越保氏转注之义耳。易注疏云:贲有七音,实始发其例。宋吴才老作韵补,始有成编,旁通曲贯,上下千载。朱晦翁诗传楚辞考订,尽从其说。魏鹤山论易经传皆韵,详着于师友雅言。学者虽稍知崈诵,而犹谓叶韵自叶韵,转注自转注,是犹知二五而不知十也。余自舞象之年,究竟六书,不敢贪古人之成编爲不肖之捷径。尤复根盘节解,条入叶贯,间亦有晦于古而始发于今,缪于昔乃有正于后。故知思不厌精,索不厌深也。古人恒言:音义得其音,斯得其义矣。以之读奥篇隠帙,涣若氷释,炳若日烛。又以所粹参之古人成编,褫其烦重,补其遗漏,庶无蹈于雷同,兼有益于讽説。乃作转注古音畧,大抵详于经典而畧于文集,详于周汉而畧于晋以下也。惟彼文人用韵,或茍以流便其辞,而于义于古实无当,如沈约之雌霓是已。又奚足以爲据耶?今之所采,必于经有裨,必于古有考,扶微学,广异义,是之取焉,匪徒以逞博棼累巻帙而已。方今古学大昭,当有见而好之者,不必求子云于后世也。滇候记序【杨慎】逺游子曰: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共雷。日月之隂,径寸而移;雨旸之地,隔垄而分。兹其细也。太明太防之野,戴斗戴日之域,或日中而无影,或深暝而见旭;或衔烛龙以爲照,或煮羊脾而已曙。山川之隔阂,气候之不齐,其极也。是以有测景之圭,有书云之台,有相风之乌,有候风之律。海有星占,河有括象,以此知其不齐矣。故曰:不出戸,知天下。天下诚难以不出戸知也。非躬阅之,其载籍乎?夫九州之书,志九州之异也。佚而不传,周处作《九州风土记》,宗懔作《荆楚岁时记》。至于《巴蜀异志》《岭表异录》,皆是物也。余流放滇越,温暑毒草之地,尠过从晤言之适。幽忧而屏居,流离而阅时,感其异候有殊中土,輙籍而记之。岂欲妄意古人乎?他日冀万一释其棘矜,归于氓甽,焚枯酌醴,班荆坐茅,与击壌之老、聚沙之童,晨夕话之,亦可以代博奕矣。赵东山《春王正月辨》防【杨慎】昔赵汸《左传补注》辨周正改月之证,引据既博,分析又明,可爲不刋之论,定千古不决之疑。独恨其书不传,故谨录之。然有一条未引,今特着之。按《文选》所收《古诗十九首》,非一人一时之作也。其曰:「玉衡指孟冬,众星何歴歴?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秋蝉鸣树间,元鸟逝安适?」此诗文景之世所作也。按《汉书》髙祖以十月至灞上,仍以十月爲岁首,则所谓孟冬乃建申之月也。故有白露、秋蝉之语。盖秦不师古,以建亥爲岁首,无谓之极。汉制大抵袭秦,故首十月,非系十月至灞上也。秦之缪妄不足言,然因此可考周正改月之验何也?秦上承周,秦以建亥爲岁首而谓之春,故汉代仍之,建申之月谓之孟冬矣。周人以子月爲春,从可知矣。至汉武帝始用夏正,以寅月爲首,故其诗云:「孟冬寒气至,朔风何惨栗。」此孟冬亥月也,故有风惨栗之语。武帝以后之诗可知。诗可以观,讵不信矣。水经序【杨慎】汉桑钦《水经》旧录凡三巻,纪天下诸水,首河终泝江,凡一百十有一。曰出,曰过,曰迳,曰合,曰分,曰屈,曰注,曰入,此其八例也。而水道如指掌矣。又纪《禹贡》山水泽地所在,凡六十,以爲巻终。限华夷,判疆域,利灌溉,通挽运,具考是焉。盖不刋典也。故以经名。有宋陈振孙者,独评其爲未精审,遂啓疑于后人。谓河源一派,汉使终不能穷;九河故道,淤塞无稽。钦所记徧域中,岂必一一皆信也?余窃以其説爲不然。昔在陶唐,水失其行,神禹平之,史官纪其濬导之绩,于是乎《禹贡》作焉。厥后好事者,因禹迹之广,旁及异域圻壤,悉载淑诡毕陈,于是乎《山海经》作焉。原钦此志,盖祖述《禹贡》而宪章山海者也。职方王防之遗图,沟洫河渠之杂志,輶车观风之赴告,謡俗闻见之传信,其不爲无稽之籍可知已。

译《明文海》第二百一十七卷,余姚黄宗羲编。序八。著述。《转注古音略序》【杨慎】。《周官》说,保氏所掌的六书最终归于转注。它的解释说:一个字有多个读音,必须辗转加以注释,之后才能知道。虞书称它为“和声”,《乐书》称它为“比音”,小学家称它为“动静字音”,训诂家确定读音时则说“读作某”。例如“于戏”读作“呜呼”;又说通过引证来比拟它:“某字读若某字”,徐邈的读法、王肃的读法,就是这种情况。《毛诗》《楚辞》都把这种现象称为叶韵,实际上没有超出保氏所说转注的意义。《易》的注疏说:“贲有七音”,这是最早提出这一规则。宋代吴才老作《韵补》,才开始编成专书,旁通曲贯,贯通上下千年。朱晦翁作《诗传》和《楚辞考订》,完全采用他的说法。魏鹤山论说《易经》与《易传》都押韵,把这些内容详细写在《师友雅言》中。学者虽然稍微知道诵读时要协调声韵,却还认为叶韵自是叶韵,转注自是转注,这就像只知道二和五而不知道十一样。我从十二岁时起,就研究六书,不敢贪图古人已经编成的书,把它当作自己不肖而求捷径的办法。尤其进一步从根本上盘究、逐节剖析,分条归入叶韵系统;其中也有古人晦暗而到今天才得到阐明的地方,有过去错误而后来才得以订正的地方。因此我知道,思考不怕精细,探索不怕深入。古人常说:声音和意义,要是掌握了声音,也就掌握了意义。用这种方法阅读深奥的篇章和隐晦的典籍,就会像冰块融化一样豁然明白,像太阳照耀一样清楚。我又把自己的研究同古人编成的书相互参证,删去繁复重复之处,补上遗漏之处,希望不至于陷入雷同,也兼有助于讽诵讲说。于是作《转注古音略》,大体上对经典说得详细,对文集说得简略;对周、汉时代说得详细,对晋代以后说得简略。只是那些文人押韵,有时只是苟且为了使文辞流畅便利,而在意义和古音方面实际上并不相合,例如沈约所说的“雌霓”就是这样。这样的材料又哪里足以作为依据呢?如今我所采录的,一定是对经书有帮助、对古音有考据的;能够扶助微隐的学问、扩大不同的义理,我才取用,并不是只为了炫耀博学、徒然使卷帙繁乱而已。如今古学正大为彰明,将来应当会有看见它并且喜爱它的人,不必等到后世去寻求扬雄那样的学者了。《滇候记序》【杨慎】。远游子说:相隔千里,风俗就不同;相隔百里,雷声也不会相同。太阳和月亮的阴影,直径不过一寸,也会随着地点移动;下雨和晴朗的地方,隔着一条田垄便会不同。这还只是细微的差别。至于太明、太蒙的旷野,头顶北斗、面向太阳的地域,有的正当太阳中天却没有影子,有的天色深暗却能看见旭日;有的含着烛龙来照明,有的煮羊胁骨便已经天亮。这就是山川阻隔、气候不齐的极端情形。因此有测量日影的圭表,有观测云气的台,有测定风向的乌形仪,有候验风向的律管。海上有根据星象占测的方法,黄河流域有推演天象的图式,由此可知各地的气候确实不相同。所以说: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但天下的情况,确实很难不出门户就知道;如果不亲身阅历,难道能仅凭书籍吗?九州的书,正是记载九州各地差异的书。它们散佚而不流传之后,周处作《九州风土记》,宗懔作《荆楚岁时记》;至于《巴蜀异志》《岭表异录》,也都是这一类书。我被流放到滇越,这是温暖湿热、毒草丛生的地方,很少有超过与人交往谈笑的乐趣。忧郁地闭门居住,流离中度过时日,感到这里的气候与中原不同,便随手记录下来。难道是想妄自比拟古人吗?将来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解除束缚,回到乡里,在枯树下饮酒,分开荆条席地而坐,和击壤的老人、聚沙游戏的儿童,早晚谈论这些,也可以代替下棋游戏了。赵东山《春王正月辨》序【杨慎】。从前赵汸的《左传补注》辨析周代以改换月份为正朔的证据,引用广博,分析明晰,可以成为不可磨灭的论断,解决千古以来没有定论的疑问。只是遗憾这部书没有流传,所以恭敬地把它记录下来。不过其中有一条没有引用,如今特意补写于此。考察《文选》所收的《古诗十九首》,并不是一个人在同一时期写成的。其中一首说:“玉衡指向孟冬,众星为什么这样历历可见?白露沾湿了野草,时节忽然又变换了。秋蝉在树间鸣叫,燕子飞去又安适地栖在哪里?”这首诗是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创作的。考察《汉书》记载,汉高祖在十月到达灞上,仍以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那么诗中所说的孟冬就是建申之月,所以才有“白露”“秋蝉”的说法。秦朝不以古制为师,把建亥之月作为岁首,荒谬到了极点。汉代制度大体沿袭秦制,所以以十月为岁首,并不是因为汉高祖在十月到达灞上。秦朝的荒谬妄作本来不值得多说,但由此可以考察周代改换月份的证据,为什么呢?秦朝承接周制,秦朝把建亥之月作为岁首并称为春,所以汉代仍沿用这种制度,把建申之月称为孟冬。周人把子月作为春月,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到汉武帝时才开始采用夏历,以寅月为岁首,所以他的诗说:“孟冬寒气到来,北风多么凄冷刺骨。” 这里的孟冬是亥月,所以才有北风凄冷刺骨的说法。汉武帝以后诗歌所用的历法,也就可以知道了。诗歌可以用来观察和考证,难道不值得相信吗?《水经序》【杨慎】。汉代桑钦所作《水经》,旧本共三卷,记载天下各地的水流,从黄河开始,到溯江为止,共有一百一十多条。水流分别称作“出”“过”“迳”“合”“分”“屈”“注”“入”,这是记水的八种体例。这样一来,水道就像在掌中指点一样清楚了。书中又记载《禹贡》所说山水泽地的所在,共六十处,作为全书的结尾。它可以划分华夷,辨明疆域,有利于灌溉,便利水陆运输,所有这些都能从书中考察出来。它大概是一部不可刊改的经典,所以用“经”来命名。宋代有个叫陈振孙的人,却独自评论说此书不够精密审慎,于是给后人留下了疑问。他说:黄河的源头有一支,汉代使者始终不能穷究;九河的旧河道,也因淤塞而无法考察。桑钦所记遍及天下,难道必定每一条都可信吗?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不对。过去陶唐之时,洪水失去正常的流向,神禹将它治理平定,史官记载了他疏浚导流的功绩,于是有了《禹贡》。后来好事之人因为禹迹广远,旁及异域的疆界土地,把各类奇异事物全都记载下来,于是有了《山海经》。《水经》这部书,大概是承继《禹贡》,并以《山海经》为法式的。职方氏王防留下的地图,沟洫河渠的杂记,轻车出使、观览民风者的报告,以及民间歌谣风俗和见闻的传闻,这些资料并非毫无根据的书籍,是可以看出来的。

岂必地至方问而后笔哉?以余尝所经歴验之,自吾西蜀至北都,水浮荆楚,陆走秦赵,经且万余里,名川支川,问津者无虑此书之十二。征徃所载与今所见,无至太忤。用是例其未经者,虽天下可知也。谓其未精审者,无乃厚诬与?夫《禹贡》者,圣人作之,圣人订之。然其间如东滙泽爲彭蠡,东迤北防爲滙传者,摘其爲纪者之误。至于《山海经》之抵牾多有之,而学者犹不废也。则此书顾不足爲《禹贡》之义疏,山海之补逸乎?乃独乆湮于肆箧者,亦由知者鲜尔。余近得之,惜其纸敝墨蒙,乃重爲校辑,止存钦之本文,若郦氏注衍爲四十巻。厌其枝蔓太繁,颇无关渉。首注河水二字,泛引佛经怪诞之説,几数千言,亦赘已。今之史传类文引用,例称爲道元《水经》,遂使钦之用心与其名姓俱泯焉,诚可慨夫。亦犹习礼者汰《仪礼》而反任《曲礼》之传爲经,説《春秋》者不知据经以按传,而反因传以疑经,皆贵讽説而贱本始,是末师而非徃古,可重嘅者类此。故特去之,而详着其説焉,呜呼!得吾説而通之,不独可以读《水经》也已。五言律祖序【杨慎】夫仰观星阶,则两两相比;頫玩卦画,则八八交聨盖太极判而两仪分,六律出而四声具。岂伊人力,实由天成?验厥物情,可识诗律矣。五言肇于风雅,俪律起于汉京。《游女》《行露》已见半章,《孺子》《沧浪》亦有全曲。是五言起于成周也。北风南枝,方隅不忒;红妆素手,彩色相宣。是俪律本于西汉也。岂得云切响浮声兴于梁代,平头上尾创自汉年乎?近日雕龙名家,凌云鸿笔,寻滥觞于景云、垂拱之上,着先鞭于延清、必简之前。逺取宋、齐、梁、陈,径造隂、何、沈、范、顾。于先律未有别编,慎犀渠歳暇,隃麋日亲。乃取六朝俪篇,题爲《五言律祖》。泝龙舟于落叶,遵鳯辂以推轮。华雕极挚,本质巨逾矣。今之论词曲者曰:「套数、小令,各有体。套数可以仿,小令之严;小令不可入,套数之诨。」论字学者曰:「分、▯、篆、籕,各有师。分、▯可以从篆、籕之古;篆、籕不可杂分、▯之波。」例之诗律,曷云异旃?如曰不然,请俟来哲。四书五经余义序【杨慎】司马瑞虹叔父先生归居新都后,日以敷文析理自娱,犹横经时也。其精也,条入叶贯;其通也,氷释理顺;其采懿也,并包而罔遗;其砭疵也,犂然当心而解颐。四书五经皆有説焉,名之曰「余义」。其四书则郴阳燕崖李子序之矣,《易》《书》《诗》《春秋》《礼》则某某序之矣。梓成特伻以示慎。慎自少受章句于我叔父,今三十余年矣。流戍滇徼,不获侍几砚,请益爲憾。而幸此书之邮来,如对函丈,奉提命也。追惟慎昔少时,尝以左氏「筮短▯长」之説爲问,叔父云:「杜预之説非也。象与数岂分短与长乎?但以占卜骊姬事,筮从之吉,其説短;▯违之凶,其説长也。」他日又以「礼羽鸟曰降,四足曰渍」爲问,叔父曰:「此因尊卑之等而别赴终之义,不应以羽鸟四足之异类而同于天子诸侯之崩薨也。」慎悟,因请其説曰:「古有羽虫之孽,有淫于原野之害,其指此乎?」叔父平日凡説古书妙解类是。尝语慎曰:「人各有见,果以先儒説,后再无别义,亦固而已矣。」燕崖子云:「师心贱耳,舎传穷经。」得我叔父论著之凡矣。荀子云:「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古之学者得于有疑,今之学者病于不疑。经犹招也,▯也。张招若□于百步之外,一夫射之,不若众射之有获也。况越鳬楚乙鸿一耳,晋葍秦蔓蕣一耳,参则得,一则惑矣。朱子自言:「吾平生传注《学》《庸》《论语》所得爲多,《易》与《诗》所得仅如鸡肋,盖不满于《易本义》与《诗传》也。」今世乃规规然不敢议,岂朱子所望于后贤乎?郑夹祭云:「秦人焚经而经存,汉人表经而经亡。」慎则曰:「唐人不以经取士,而经明;今日以经取士,而经晦。是则皮相肤浅,口出耳入之过也。」观叔父之斯着也,其爲博学详説之助,不其多与?正唯朱子所望于后贤之意,慎承命爲序,故谨述之。至若分经析义,已备于诸君之序矣。其微辞奥防,殊诂妙筌,则遽数不能终览者,自得之。五子书序【杨一清】

译难道一定要亲自到过某地、实地询问之后才可以下笔吗?以我曾经亲身经过考察的情况来看,从西蜀到北都,水路漂行于荆楚,陆路经过秦、赵,行程将近万余里;那些名川和支流,向人问路所涉及的内容,大约只有这部书所记的十二分之一。把过去书中记载的内容同今天亲眼所见相互验证,没有什么极其抵牾的地方。按照这个比例来推知那些我没有经过的地方,即使是天下的水道,也可以由此了解。说它不够精密审慎,恐怕是过分诬蔑了吧?《禹贡》是圣人所作,又经圣人订正;然而其中如“东汇泽为彭蠡”“东迤北防为汇传”等内容,仍有人指出是记载者的错误。至于《山海经》,彼此抵牾的地方很多,学者却仍不废弃它。那么,这部书难道就不足以作为《禹贡》的义理注疏和《山海经》的补遗吗?它独自长久埋没在书肆箱笥之中,也只是因为知晓它的人太少罢了。我近来得到此书,惋惜它纸张破旧、墨迹模糊,于是重新校订编纂,只保存桑钦的原文;郦道元的注释扩充为四十卷,枝蔓过于繁多,颇多与正文无关。开头注释“河水”二字,泛泛引述佛经荒诞之说,几千字之多,也实在是赘疣。如今史传一类文章引用这部书,惯例都称作道元的《水经》,竟使桑钦的苦心以及他的姓名一同湮没,实在令人感慨。这也像学习礼的人删汰《仪礼》,反而把《曲礼》的传当作经;讲说《春秋》的人不知依据经文来考察传文,反而根据传文去怀疑经文。他们都看重后来的辞说而轻视本源,是尊奉末世的老师而非古人,这类事情实在值得深深叹息。所以我特意删去这些内容,并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唉!得到我的说法并加以贯通,不只是可以阅读《水经》而已。《五言律祖》序【杨慎】抬头观察星宿的行列,便见它们两两相对;低头玩味卦爻的图画,便见八卦两两交错相联。这大概是太极分判而两仪分立,六律产生而四声具备的缘故。难道是人的力量造成的吗?实在是由上天生成的。考察万物的情状,就可以认识诗歌的格律了。五言诗起源于《国风》《雅》诗,骈俪的格律兴起于汉代都城。《游女》《行露》中已经可以见到半章五言,《孺子》《沧浪》中也有完整的曲调。这说明五言诗起于成周。北风南枝,方位各不差错;红妆素手,色彩彼此映衬。这说明骈俪格律本于西汉。怎么能说讲求声韵、雕琢浮声是梁代才兴起,平头上尾是汉代才创立的呢?近来以雕琢文辞著名的作家、才气凌云的大手笔,向上追溯源流,可以追到景云、垂拱以前;论创作先声,又早在沈佺期、宋之问之前。他们远取宋、齐、梁、陈,直接追到阴铿、何逊、沈约、范云、顾野王。过去没有专门编选律诗的书,我在军旅闲暇、亲近笔墨之日,于是选取六朝的骈俪诗篇,题名为《五言律祖》。这是溯行龙舟于落叶之间,沿着凤辂推轮前行;文采雕饰已达到极致,本质也就更加显著了。如今评论词曲的人说:“套数和小令,各自有体制。套数可以仿效小令的严整,小令却不能混入套数的诙谐。” 评论文字学的人说:“分书、隶书、篆书、籀书,各有自己的师法。分书、隶书可以承袭篆书、籀书的古意;篆书、籀书却不能杂入分书、隶书的波势。”以此类比诗歌格律,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如果说不是这样,就请等待后来的贤哲来评判。《四书五经余义》序【杨慎】司马瑞虹叔父先生归居新都以后,每天以铺陈文章、剖析义理来自娱,仍像当年横经讲学一样。他的精密之处,条理相接、脉络贯通;他的通达之处,如冰消解、义理顺畅;他的文采美善之处,兼收并包而无所遗漏;他针砭弊病之处,剖析分明,直中要害而令人心领神会。《四书五经》都有他的说解,题名为《余义》。《四书》由郴阳燕崖李先生作序,《易》《书》《诗》《春秋》《礼》则由某某作序。书刻成后,特意派人送来给我看。我从少年时起就在叔父那里学习章句,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后来流戍滇边,不能侍奉在几案砚席之前,不能请益,一直引以为憾。幸而这部书寄来,仿佛面对长者,恭听他的训诲。我追忆年轻时,曾经拿《左氏传》中“筮短龟长”的说法请教叔父,叔父说:“杜预的解释不对。卦象和蓍数怎么能分什么短长呢?只是因为占卜骊姬的事情,筮占顺从她而得吉,其说法简短;龟卜违背她而得凶,其说法详长罢了。”另一天我又拿《礼记》中“羽鸟曰降,四足曰渍”来请教,叔父说:“这是根据尊卑等级来区别死亡终结的称谓,不应当因为羽鸟和四足动物种类不同,就把它们同天子、诸侯的崩薨相提并论。”我领悟了,于是又请问其中的说法:“古书有‘羽虫之孽’,也有‘淫于原野之害’,它们所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叔父平日凡是解释古书,精妙的见解大多如此。他曾经对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如果只因为先儒已经说过,后来便再也不允许有别的义理,那也只是固陋罢了。”燕崖先生说:“以自己的心意为师是可鄙的,舍弃传注而穷究经书才是正途。”这大体就是我叔父著述的宗旨。荀子说:“相信可信的,这是信;怀疑可疑的,也同样是信。”古代求学的人能够从疑问中得到收获,今天求学的人却以不敢怀疑为弊病。经书就像靶子,〔此处文字有脱误〕。譬如靶子悬在百步以外,一个人射它,不如许多人一同射它容易有所收获。何况越国的鳬和楚国的乙只是名称不同,晋国的葍、秦国的蔓蕣也只是名称不同;多方参证就能得到真义,只执一说就会迷惑。朱子自己说:“我一生为《大学》《中庸》《论语》作传注,所得很多;在《易》和《诗》方面所得却少得像鸡肋,大概是因为我对《易本义》和《诗传》并不满意。”如今世人却拘拘然不敢议论,难道这是朱子对后贤的期望吗?郑夹漈说:“秦人焚烧经书而经书仍然存在,汉人表彰经书而经书反而灭亡。”我说:“唐人不以经书取士,经学反而昌明;今天以经书取士,经学反而晦暗。这正是只看表面、见识肤浅以及道听口授之过。”看叔父这部著作,它对于博学和详尽解说的帮助,难道还不大吗?这正是朱子所希望后贤做到的意思,所以我承受命令作序,谨慎地把它叙述出来。至于分说经文、剖析义理,诸位先生的序中已经详备了。书中那些含蓄的言辞、深奥的旨趣、特殊的训诂和精妙的解说,一时难以逐一列举,读者自然可以自行体会。《五子书》序【杨一清】

鬻子二巻,凡十四篇。鹖冠子三巻,凡十九篇。子华子十巻。尹文子二巻,篇如之。公孙龙子三巻,凡六篇。侍御沁水李公得之,俾西安郡僚托之木,与四方学者共焉。予自始学,即知慕诸子百家言,局于举业,未暇也。长齿仕籍,稍搜涉羣书,顾学无本,恐▯于途辙,方凛凛近思,亦不暇及所谓诸子云者。然尝窃闻儒先绪论,而有以悉其是非矣。至是乃得闻所未闻,学所未学,信矣哉!先民之妙于言,然益以见儒先之论之正也。鬻子盖子书之始,虽篇章舛错不完,而其文质,其义▯实,古书无疑。鹖冠子不知何如人,韩愈氏论其杂黄老刑名,然矣,而其述三才变通古今治乱之道,要不爲无见也。子华子叙称其指归道德经纪仁义,而其书反类道家言,又多勦浮屠老子庄列黄帝内经春秋外传司马迁班固诸书,藻饰而成,当出僞手,以其辞气舂容,文采焕发,故学文者好之。尹文子言大道似老氏,言刑名似申韩,不必求其真赝,盖无足与者。前辈并刘向仲长氏之序,皆谓后人所依托,有以哉!公孙龙之辩甚矣,而白马非白之喻,坚白同异之説,终不可解,欲正名实而名实卒不可正,战国处士其横议每类是耶?呜呼!大道既隠,异端曲学起而乗之,言人人殊。汉艺文志所载实一百八十九家,昔之君子尝欲裒而殱之矣。予谓洙泗之流既微,濂洛之源未启,邪説害人烈于猛火,尚忍从而膏之?自五纬聚奎,诸儒阐道,士稍通章句,即知尊孔孟而黜百家,虽诸子并生于世,适足爲指麾驱使之资耳。况眇焉如线之言,顾足爲吾病乎?且至理无所不寓,刍荛有所当察,权度在我,则寸长片善皆可取,不可弃。此侍御公之志,而予爲述之者也。古苑序【刘凤】昔晋文公学读书于臼季,曰:“多闻以待能者。”王歜负书而游,季子发箧,书习简练。彼所习何书耶?未有闻于今者。左史倚相能读丘索,是徒闻其名而已。岂世悠逺磨灭耶?将爲秦燔之耶?若惠子之书五车,管敬仲之所削方墨笔,其有一言见于今乎?彼齐女子且称西方之书甚辨以慧,吾每志在内外史,遇周秦间之迹,未尝不三覆叹。后来虽益多,非吾好也。夫图纬秘记防数,其非出于圣人乎?诞罔时有之,然胡可尽废也?若星气厯度河洛轨象,孔壁魏寝时有出于世者,盖以怳惚疑之,独后儒之信可乎?余渉道浅,未能删裁刋防。若文辞之驳乱浮譌,不敢多让,故其存者鸠缮正之。若散见犹余未尽,虽片言可追遡遐古,因削牍识之,各以书从,俾无并佚。初以传述旧闻已,乃兼举事类,颇及汉以后至隋,其见于他所类者不取。若《皇览》徧畧《书苑》《类苑》《玉镜》诸家,鄙宗孝标杳等所撰,叙千不存一,亦复随録之。与夫闻之故老者,惜不获睹,犹可得一二。既累岁月,距之窅▯,收采不得息,棘艰矣。方淖乎如渉于海,未有涯涘。昔歆向父子所录三万余巻,庶哉?岂遘厄之屡,天所忌,抑后人蠧败去之?何益逺益亡?记云:“气老能变曰精,事习能变曰智。”彼閟藏者,机既伏泄之,华英者化之,光精又窃夺之,是宁免于怼嫉尤之?而庸有千万世具存者乎?古称立言不朽,嗟乎!嗟乎!所以呕胆刳衷心刿肝鉥身不得当者,冀垂之后世,而徃徃零坠散遗,湮烬废没。顾其残断时见于缺简遗编,并其人姓名微着而已。故士亦何所爲不放意乎?当年极身之所欲,而终岁穷愁耽于著书,欲何见耶?且天地犹有尽,而况区区空文?余既深感之,故收之于晦曀敝壊之余,复光着若发防矣。此非余之所能也,若有以导之而不得其故也。精神之流于世,尚亦犹有存乎?且余不能。尽细绎名山大川之藏,与四方所载,安知不有同余志者防求而湛索之?必当有继出未尽,以成余书。若夫撰次之体,则首以古初之书,见于他者收拾之,虽无篇次,亦各见矣。曰书类,乃古事僻隠,若怪竒可喜者,以类从。曰事类,名之曰《古苑》云。唐诗纪事序【孔天▯】

译《鬻子》二卷,共十四篇;《鹖冠子》三卷,共十九篇;《子华子》十卷;《尹文子》二卷,篇数与卷数相同;《公孙龙子》三卷,共六篇。侍御沁水李公得到这些书,便让西安府的属官把它们付梓,使它们同天下的学者共享。我从开始求学时,就知道仰慕诸子百家的言论,只是受科举功名所限,没有闲暇研究。年长以后进入仕籍,渐渐搜求涉猎群书,但想到自己治学没有根本,恐怕会迷失道路,正战战兢兢地以切近自身的道理自我省察,也没有时间顾及所谓诸子。可是我曾私下听闻儒家先贤的绪论,因此能够大致明白它们的是非。到这时才听到从未听过的内容,学习从未学习过的东西,确实如此啊!先民善于立言的精妙,也更加使人看出儒家先贤论说的正确。《鬻子》大概是诸子书的源头,虽然篇章错乱而不完整,但文字质朴,义理弘实,确实是古书无疑。《鹖冠子》不知究竟是什么人所作,韩愈说它杂有黄老和刑名之说,这话是对的;但它叙述三才变化、通晓古今治乱的道理,终究不能说毫无见识。《子华子》的序说它归结于《道德经》而讲述仁义,但这部书反而很像道家言论,又大量剽窃佛教、老子、庄子、列子、《黄帝内经》《春秋外传》以及司马迁、班固等书的内容,加以文饰写成,应当出自伪作者之手;只是因为它文气舒缓从容、文采焕发,所以学习文章的人喜欢它。《尹文子》讲大道像老子,讲刑名像申不害、韩非,不必追究它究竟是真是假,因为大概没有什么值得同它深究的。前辈以及刘向、仲长统的序,都说它是后人托名之作,是有道理的。《公孙龙子》的辩说很厉害,但“白马非白”的譬喻、“坚白同异”的说法,始终无法解释清楚;他想要端正名与实,结果名实反而始终不能端正。战国的处士纵横议论,往往都像这样吗?唉!大道已经隐没,异端邪说和偏曲学说趁机兴起,于是人人各有一套说法。《汉书·艺文志》所记实有一百八十九家,从前的君子曾经想把它们汇集起来加以消灭。我认为,洙泗一派的学术已经衰微,濂洛一派的源流尚未开启,邪说害人的猛烈超过大火,难道还忍心顺从它们而助长它们吗?自从五星聚于奎宿以来,诸儒阐明圣道,士人稍稍通晓章句,便知道尊崇孔孟、贬斥百家;即使诸子同时存在于世,也不过足以作为指挥驱使的材料罢了。何况那些细微如线的言论,难道反而足以成为我们的祸患吗?况且至高的道理无所不在,连樵夫的话也有应当考察的地方;权衡取舍的标准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一丝一毫的长处和片段的善处都可以取用,不可一概抛弃。这就是侍御李公的志向,也是我为之叙述的原因。《古苑》序【刘凤】从前晋文公向臼季学习读书,说:“广泛听闻,以等待有才能的人。”王歜背着书游学,季子打开书箱,书中都是熟习的简册和精练的文字。他们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书呢?今天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等古书,人们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声罢了。难道是时代久远而磨灭了吗?还是被秦人焚毁了吗?像惠施的书有五车,管敬仲所删削的方策文字,今天可有一句流传下来吗?就连齐国女子也称赞西方的书非常明辨而有智慧。我每每想到内外史书,遇到周、秦之间的遗迹,没有不反复阅读、感叹的。后来书虽然越来越多,却不是我所喜爱的。至于图纬、秘记、谶数,难道都不是出自圣人吗?其中虽然时有荒诞虚妄之处,然而怎么可以全部废弃呢?像星气、历度、河洛图象,以及孔壁和魏寝中有时出世的古书,大概因为恍惚难明而令人怀疑,难道只应当相信后儒吗?我的学识浅薄,不能删削裁定其中的讹误。至于文辞的驳杂紊乱和浮夸讹误,我不敢过多推辞,所以把保存下来的材料搜集缮写、校正。若还有散见各处而我未能尽数搜集的,即使只有片言只语,只要可以追溯遥远古代,就削取记录下来,分别依照书籍归类,使它们不至于一并散失。起初只是传述旧闻,后来又兼及各类事物,略略涉及汉以后直到隋代;凡是已在别处同类记载的,便不再收取。至于《皇览》以及《书苑》《类苑》《玉镜》等各家书籍,像鄙宗、孝标、杳等人所撰的作品,即使叙述千件事情也保存不了一件,我也仍然随手记录下来。再加上从故老那里听来的传闻,可惜不能亲眼看到,却还可以得到一两条。日积月累,距离那些旧事越来越遥远,搜集采录仍不能停止,实在艰难。现在正像在大海中漂浮,没有边际。过去刘歆、刘向父子所录的书有三万多卷,难道还能全部保存吗?究竟是屡遭灾厄、为上天所忌,还是后人蛀蚀败坏而毁去了?为什么越是久远,遗失得越多?《记》中说:“气息衰老而能发生变化叫作精,事情熟习而能发生变化叫作智。”那些秘藏的东西,机理一旦泄露,精华便会化散,光明精气又被窃夺,难道能够免受怨恨、嫉妒和责怪吗?哪里会有能够完整保存千万世的东西呢?古人说立言可以不朽,唉,唉!人们所以呕心沥血、剖心伤肝、刻身刺骨而不能自已,是希望自己的著作流传后世;可是往往零落散失,湮没焚毁。到头来只能在残缺的简册、遗留的编籍中偶尔见到一些片断,连作者姓名也只是隐约可考罢了。所以读书人又有什么可不放纵心意去做的呢?当年竭尽一生追求心中所欲,终年穷困忧愁而沉浸于著书,究竟想留下什么呢?况且天地尚且有穷尽,何况区区空文?我对此深有感慨,所以在晦暗、破败的遗存中搜集这些材料,使它们重新显现出来,仿佛从尘埃中发掘出的头发丝一样。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如果有人能够引导、接续它,却又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事情也会如此。精神流传于世,或许还会有所保存吧?只是我个人不能穷尽名山大川所藏以及四方所记载的全部材料,哪里知道不会有同我抱有相同志向的人,暗中搜求、深入探寻呢?一定会有后来者继续出现,把我这部书未能完成的部分补足。至于编纂次序的体例,首先收录上古最初的书籍;凡是在其他书中见到的,也加以搜集,即使没有篇章次序,也分别予以保存。称作“书类”的,是古代事迹中僻远隐秘、怪异奇特而可喜的内容,按类别归在一起;称作“事类”的,题名为《古苑》。《唐诗纪事》序【孔天胤】

唐诗纪事》若干巻,旧叙是临邛灌园居士计敏夫字有功所集,而爲懐安假守王禧字庆长锓置郡斋时记。嘉定甲申年,代既逺,印版磨灭,或无再刻之者,故其书罕存。即有传者,但钞本尔。嗜文之士,意恒阙如也。嘉靖乙巳,钱唐洪子美氏释宫宷玉,绛之班理家园竹素之业,得笥藏懐安初本,遂爲雕缮,乆之成书。余览而嘉之,且善其纪事之意。叙曰:夫诗以道情,畴弗恒言之哉?然而必有事焉,则情之所由起也,辞之所爲综也。故观于其诗者,得事则可以识情,得情则可以达辞。譬诸水木,事其源委本末乎?辞其津渉林丛乎?情其爲流爲鬯者乎?是故可以观已。故君子曰:「在事爲诗」,又曰:「国史明乎得失之迹。」夫谓诗爲事,以史爲诗,其义膴哉!然自性情之説拘而狂简,或遂畧于事,则犹不穷水木而徒迷骛乎津渉,蔽亏乎林丛,其于流鬯益已踈矣。故孔文又言:「致知在于格物。」孟子诵诗必论其世,且如虞有卿云之歌,弗稽大传,曷知其爲禅夏?汉盛五篇之诗,非考两都,又焉得其鸿典也?故善学者大通而无阂,不善学者小见而多离。诗从删后,岂展无之?顾大雅虽阙,然歌咏之事可考而绎焉。唐俗尚诗,号专盛,至其摛藻命章,逐境纡懐,皆情感事而发,抒辞縁情而绮丽,即情事之合一,讵观览之可偏?宋兴理学,儒者偏鄙薄词华,复又推杜甫等而以格调声律爲品裁,然但言理而不及事,岂与古人説诗之防同哉?今髙材切慕其成説,竞依凭其篱下,掇拾其绪余,及博讨唐篇,如穷水木,或不喻其时代与人物,是既不晓事,又安识所谓道情者与夫所谓声调者,亦窽言也。已然则《纪事》一书,其艺流之源委,文苑之本末,利渉之方航,发防之朗若者,尝观集唐诗者奚啻什数?集《纪事》如有功者少,刻唐诗者奚啻百数?刻《纪事》如子美者少,余故嘉善作。此叙词,诗三百篇,毛传盖其纪事,今爲考亭所绌,然欲究遗经,当必考之。子美名楩,歴詹事府主簿。朱子晩年定论序【孔天▯】诸儒训诂之学,至朱子稍稍折衷。是故有《易》《诗》《四书》等传注,初意盖欲由讲解以爲入道之门。若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焉尔。诚非其学之至,论之定也。一时门人遂以缀辑而张大之,后儒遂守其説而不详,忘其约而不反。至于信传而不信经,从人而不从天,学术支离,道体防障,则章句爲有祸焉。故朱子晩年既反约于详説之余,则尽悔其未详之説之非,至以爲自诳诳人,罪不胜赎。斯学有所至,论有所定。朱子已非自诳,而学人之自诳者,于今犹烈也。可胜痛哉!适见阳明王子畧取其言,称其爲定论也。且曰:「世之学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説,而不复知求其晩歳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入于异端。」信斯言也,则学者宜深省之。吾故刻其书以视同志。重刋传习录序【朱衡】昔濂溪周子倡独悟之学于天下,当其时乃有疑其所自出者,至于乆而后定。宋儒既逺,经生牵制文义乆矣。阳明先生掲良知之防,力拯羣迷,而四方之人始而骇,继而疑,至呶呶以相訿。先生处羣猜众咻之中而不自恤,于是疑信者相半。之夫周子之学,后世所宗,奚独疑于当时之人哉?彼人之情,胶于故而又伐乎异也。无极之极,自桞子言之,以其出自栁子而疑之也,固宜。若乃良知之学,根诸孟氏,而大学以致知爲教,此不可以信哉?先生之学,简易直截,然非径造者所能至。其爲教也,神机无方,然要其宗防,则一言之垂于世者伙矣。而其剖析精明,读之而易入,触之而易从,自谓无意中得此一助者,即今所传《传习录》是已。今去先生之世余二纪,读其书者靡不悦而宗之,私淑之士多于及门之徒,则先生之学人固翕然信矣。虽然,微言日湮,中行复鲜,士徃徃以资之所近,见之所及,以爲学,故有厌物情之纷挠,惩训述之支离,而遗境言心任识作悟,恣意爲率性者,而又或求先生于无不知不能之中,揣摩凑合,自以爲道在是矣。嗟乎!心之本体,虚灵变化,至神至易,而范围曲成,通知之道寓乎其中。戒慎恐惧,全此本体,三千三百,悉自此而出之初,无寂感内外之可言,而可岐而二之,袭而取之也乎?故昔之学者,古训是式,择凖绳而蹈之,然犹有执古而行,行不越轨之士,其究也迂曲而不通。方今也或是之亡也,昔之人其学未必是,而其人则可信;今之人其学未必非,而问其人则不然矣。故曰贤不肖者,道不明之故也。子夏有圣人之一体,乃流之爲庄周,倍师説而淫于佛老者,非程氏之门人与?圣贤之学何尝弊哉?不由心得其流则然尔。

译《唐诗纪事》共有若干卷,旧序说这是临邛灌园居士计敏夫、字有功所编集的;后来怀安代理知府王禧、字庆长在郡斋刊刻时作了记载。到了嘉定甲申年,年代已经久远,印版磨灭,也许没有人再次刊刻,所以这部书很少保存下来。即使有流传的,也只是抄本罢了。喜爱文章的人,心中常常有所欠缺。嘉靖乙巳年,钱塘洪子美先生洪宷玉,整理绛地班理家园中竹帛书籍的事业,得到箱笥中所藏的怀安初刻本,于是加以雕版修缮,历时很久才成书。我读后十分赞赏,也认为它记载诗事的用意很好。序说:诗是用来表达情感的,谁不常常这样说呢?然而诗中必定有事情,因为事情是情感产生的缘由,也是文辞组织铺陈的依据。所以读诗的人,明白其中的事情就可以认识情感,体会情感就可以通达文辞。譬如水和树木,事情就是它们的源流、本末;文辞就是它们渡水所经的津口和水边的树林;情感就是水的流动和畅达。因此读诗是可以由此观察的。所以君子说:“事情存在于诗中。”又说:“国史要明白得失的踪迹。”把诗说成事情,把史说成诗,其中的意义多么深厚啊!可是自从拘泥于性情之说而流于狂简,有人于是略去诗中事实,这就像不去穷究水木本源,却只在渡口道路间迷乱奔走,被树林遮蔽视线,对水流畅达的情况也就更加疏远了。所以孔文又说:“获得知识在于推究事物。”孟子诵读诗歌,一定要评论它所处的时代。比如虞代有《卿云歌》,如果不考察大传,怎么知道它是禅让夏代的歌辞?汉代盛行的五篇诗歌,如果不考察两都的情况,又怎么能了解其中宏大的典章呢?所以善于学习的人见识广大而没有隔碍,不善于学习的人见识狭小而多有割裂。诗歌经过删定以后,难道就完全没有流传了吗?只是《大雅》虽然残缺,然而歌咏的事情仍然可以考察、推演。唐代风俗崇尚诗歌,号称特别兴盛;至于铺陈文采、命意成章,随着所遇境界曲折抒发情怀,都是因情感触动事情而发,因情感敷写文辞而华美,也就是情与事相互结合,怎么能只偏重其中一面来观览呢?宋代兴起理学,儒者偏偏鄙薄辞藻,又推尊杜甫等人,以格调声律来评定诗歌;但只谈义理而不涉及事实,难道同古人谈诗的旨趣相同吗?如今才高的人急切仰慕这些成说,竞相依附其藩篱,拾取残余;等到广泛考察唐诗,有时却像没有穷究水木那样,不明白诗作的时代和人物。既然连事实都不懂,又怎么能认识所谓表达情感的诗道以及所谓声调呢?这也是空疏之言。既然如此,《纪事》一书对于诗艺源流、文苑本末以及涉水通行的方法,能够使隐微之处明白显现;曾经编纂唐诗的人,哪里只有十来个呢?像有功这样编集《纪事》的人很少,刊刻唐诗的人何止上百;像子美这样刊刻《纪事》的人很少,所以我赞赏并称许这种创作。这篇序文中还说,《诗经》三百篇,毛传大概就是在考述其中的事实;如今却被考亭朱子排斥,但若想穷究遗留下来的经典,终究必须考察它。子美名楩,曾任詹事府主簿。《朱子晚年定论》序【孔天胤】诸儒训诂经书的学问,到朱子才逐渐折中取正。因此他有《易》《诗》《四书》等传注,起初的意思大概是想通过讲解,为进入圣道打开门径。如果说要博学而详尽地讲说,是为了最终返回到简约的根本道理。这实在不是他学问达到最高境界时的最终论定。当时门人却把它们缀辑编排并加以扩大,后来的儒者便固守这些说法而不再详察,忘记了简约的根本,也不再返回。到了相信传注而不相信经文,听从人说而不顺从天理,学术支离、道体受到遮蔽的时候,章句之学便造成了祸害。所以朱子晚年在详细讲说之后重新返回简约,完全悔悟自己过去那些不详尽的说法是错误的,甚至认为那是自己欺骗自己、欺骗人,罪过大到无法赎偿。这说明他的学问有所达到,论说也有所定论。朱子已经不再自欺,可是学者自欺的情况直到今天仍然严重,怎能不令人痛心!我恰好看到阳明王先生略取朱子的这些话,称它们为定论,并且说:“世上的学者只是守着朱子中年尚未定论的说法,却不知道寻求他晚年已经觉悟的论断,竞相喧嚷,扰乱正学,自己还不知道已经陷入异端。”这话确实可信,那么学者就应当深深反省。因此我刊刻这部书,拿给同道的人看。《重刊传习录》序【朱衡】从前濂溪周子在天下倡导独自觉悟的学问,当时就有人怀疑它的来源,过了很久才得到确定。宋代儒者已经远去,经学之士拘泥于文义也很久了。阳明先生揭示良知的旨趣,竭力拯救群体的迷惑,四方之人起初惊骇,继而怀疑,后来甚至喧嚷着互相讥刺。先生处在众人猜疑、众声喧扰之中,却不以自身为忧,于是相信和怀疑他的人各占一半。周子的学问后来成为后世所尊崇的对象,为什么唯独不能在当时被人怀疑呢?这是因为人的感情拘泥于旧说,又排斥异说。所谓“无极之极”,只是因为出自柳子,便怀疑它,固然有道理。至于良知之学根源在孟子,《大学》又把致知作为教法,这难道不可以相信吗?先生的学问简明、平易、直接而彻底,但不是径直求取的人所能达到的。他施教时神妙的机用没有固定方式,然而概括其宗旨,一句话传给世人的地方就已经很多了。他剖析精确明白,读来容易进入,接触便容易遵从;先生自称无意中得到这种帮助,就是今天流传的《传习录》。如今距离先生去世已有二十多年,读他书的人没有不喜爱并尊奉他的,私下受其教益的人比亲自登门求学的弟子还多,这说明先生的学问在人们心中已经一致得到信奉了。即便如此,精微的言论日渐湮没,奉行中道的人又很少,士人往往依据自己的资质所接近的、见识所达到的来当作学问。因此,有人厌恶外物纷扰,惩戒训诂著述的支离,却遗弃外在境界,只谈内心,任凭自己的认识作为觉悟,放纵心意而把这当作率性;又有人在先生“不知”“不能”的地方寻找先生,揣摩拼凑,自以为道就在这里。唉!心的本体虚灵而变化无穷,极其神妙而又极其平易;范围万物、曲折成就万物、通晓万物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戒慎恐惧,保全这个本体;三千三百条礼仪,本来都从这里产生。起初并没有所谓寂与感、内与外可以分别为二,难道可以割裂并取其中一端吗?从前的学者以古训为法式,选择准绳而遵循它,然而仍有执守古法而行动、始终不越轨的人,最终却迂曲而不通达。如今这种做法有时已经不存在了;古人的学问未必全对,但他们的人品却值得信任;今人的学问未必全错,但考察他们的人品却并非如此。所以说,贤者和不肖者的差别,正是由于道理没有得到阐明。子夏具有圣人的一方面,后来却流变成庄周;背离老师的学说而沉溺于佛、老的人,难道不是程氏门人吗?圣贤之学什么时候真正弊坏过呢?只是没有从内心领悟它,却顺着它的末流而去,结果才会如此。

学者果有作圣之志,从心悟入,既竭其才,协于天则,取先生之言而显证焉,可矣。乃若诵其言而爽焉失其故,毅然自任行;着习察则,不失爲缘闻入悟之士。是之曰:躬行心得之学,而合异坚离,相应相求,使风俗莫不一于正,以助国家元气。则先生之学大明于世,其谁不信之哉?侍御古林沈君,学先生之学者也。按闽之暇,取《传习録》《大学问》《朱子晩年定论》手订付梓,播诸学官弟子员。噫!君之嘉惠多士至矣哉!濓溪之学,扩大于程氏,乃有载之以南者,遂开八闽道学之盛。至方以邹鲁先生之学,今既南矣;古林又章明而振导之,豪杰林立。夫非昔之闽与?笃信力行,自成自道,引先生之绪而遡濂洛之源,俾邹鲁之盛复见于今日,兹非所望于多士者乎?某不敏,媿无以先之,敬书简末,用申告焉。读盐鐡论序【周天佐】盐鐡起于汉。汉大夫爲必可行。汉文学爲必不可行。廷议争是非,累数万言。汝南桓寛撰次而成书也。夫论治尚三代,论文自三代而下,汉犹近之。今读其书,岂惟文近哉?其世风亦未甚逺云。汉以下,盐鐡不复争矣。其间非无贤良文学如汉者,盖亦安于汉大夫之议。至宋熙宁之争,则青苗诸法,汉言利之臣未之及者。嗟乎!义利之辨,始于孟子。惠王、宋牼一言及利,孟子争之,仁义数言而止。余观汉文学之论,其雄辩持正,盖学孟子而汉大夫所云,视惠王、宋牼又蔽且下矣。盖汉去战国时已数世。太史公曰:“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夫以其数言争之也,以累数万言争之也,或安之而不争也,皆世使然耳。噫!俎豆之世不必言污尊坏饮,英濩之世不必言蒉桴土鼓。今去汉盖千百年矣,岂必宗其论哉?然而犹存其意焉,不亦可乎?余以督储出广川,不得収同官议论之益,爱其书于钱谷职业有相发者,常取而读之,从而爲之序。章台栁玉合记序【屠长卿】夫机有妙物有宜,非妙非宜,工无当也。虽有艳婢以克夫人,则羞;虽有庄姬以习冶态,则丑。故里讴不入于郊庙,古乐不列于新声。传竒者,古乐府之遗,唐以后有之,而后元人臻其妙者,何?元中原豪杰不乐仕进,而▯其雄心洸洋自恣于草泽间,载酒徴歌,弹▯度曲,以其雄儁鹘爽之气,发为纒绵婉丽之音。故泛赏则尽境,描冩则尽态,体物则尽形,发响则尽节,骋丽则尽藻,谐俗则尽情。故余断以爲元人传竒,无论才致,即其语语当家,斯亦千秋之絶技乎?其后椎鄙小人好作里音秽语,止以通俗取妍,闾巷悦之,雅士闻而欲呕。而后海内学士大夫则又剔取周秦汉魏文赋中庄语悉韵而爲词谱而爲曲,谓之雅音。雅则雅矣,顾其语多痴笨,调非婉扬,靡中管▯不谐宫羽,当筵发响,使人闷然索然,则安取雅?令丰硕颀长之媪施粉黛,披裲裆而扬蛾转喉,勉爲妖丽,夷光在侧,能无咍乎?故曰:非妙非宜,工无当也。传竒之妙,在雅俗并陈,意调双美,有声有色,有情有态,欢则艳骨,悲则销防,扬则色飞,怖则神夺。极才致则赏激名流,通俗情则娱快妇防,斯其至乎?二百年来,此技盖吾得之宣城梅生云。梅生禹金,吾友沈君典总丱交,生平所爲歌若诗,洋洋大雅,流播震旦,以其余力爲章台桞新声,其词丽而婉,其调响而俊,既不悖于雅音,复不离其本色,洄洑顿挫,凄沈掩抑,叩宫宫应,叩羽羽应。每至情语出于人口,入于人耳,人快欲狂,人悲欲絶,则至矣,无遗憾矣。故余谓传竒一小技,不足以盖才士,而非才士不办,非通才不妙。梅生得之,故足赏也。余顷观禹金傥易有英雄器畧,与君典埒,降心而爲此,季豹所谓有托其然乎?余少颇解此技,尝思托以稍自见其洸洋防夺于他冗,今黄冠入道,舎不复爲,而禹金业爲之而过于余,余复何措意焉?吾聊以叙之,以销吾胸臆。

明文海巻二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求学者如果确实有成圣的志向,从内心悟入,已经竭尽自己的才力,又符合天理,那么拿先生的话来相互印证,就可以了。至于诵读先生的言论而能明白它、把握它的根本,坚定地自行实践;即使着意考察学习的条理,也仍不失为由听闻而进入觉悟的人。这就叫作亲身实践、从内心获得的学问;使不同的方面相互结合,使坚固的隔离得以消除,彼此呼应、彼此求取,使风俗无不归于正道,以此助长国家的元气。这样,先生的学问就会在世间大为彰明,谁还会不信它呢?侍御古林沈君,是学习先生学问的人。他任职福建期间,利用闲暇,亲手订正《传习录》《大学问》《朱子晚年定论》,交付刊刻,传播给学官和弟子。唉!沈君惠及众多士人的恩德,真是深厚啊!濂溪的学问在程氏那里得到扩大,后来有人把它带到南方,于是开启了闽地道学兴盛的局面。如今方以邹鲁先生的学问已经传到南方;古林又加以彰明、振兴和引导,豪杰之士纷纷出现。这不正是从前的福建吗?坚定信仰,努力实行,自成其学,自行其道,接续先生的学术源流而上溯濂洛之源,使邹鲁学术的盛况重新出现在今天,这不正是对众位士人的期望吗?我才智不敏,惭愧不能走在众人前面,谨在篇末写下这些话,以此表达劝告。《读盐铁论》序【周天佐】盐铁之议起于汉代。汉代大夫认为盐铁专卖一定可以实行,汉代文学则认为一定不可实行。朝廷上争论是非,累积达到数万言。汝南人桓宽编次这些言论,写成此书。讨论政治,崇尚三代;讨论文章,自三代以后,汉代还比较接近三代。如今读这部书,难道只是文章接近三代吗?它所处的时代风气也没有离得太远。汉代以后,盐铁之事不再争论了。其间并非没有像汉代文学那样的贤良文学之士,大概也都安于汉代大夫的议论。到了宋代熙宁年间的争论,青苗法等诸项法令,是汉代那些聚敛财利之臣从未涉及的。唉!义与利的辨析始于孟子。梁惠王、宋牼一提到利,孟子便同他们争论,只用几句话讲仁义就结束了。我看汉代文学的议论,雄辩而持守正道,大概是学习孟子的;而汉代大夫所说的,与梁惠王、宋牼相比,更加昏暗低下。汉代距离战国已经过了好几代。太史公说:“利确实是祸乱的开端。”孔子很少谈利,正是常常防备它的源头。有的人用几句话争论它,有的人用数万言争论它,有的人安于它而不争论,都是时代造成的。唉!处在俎豆礼乐的时代,不必再说污樽坏饮;处在英濩乐舞的时代,也不必再说蒉桴土鼓。如今距离汉代已经一千多年,难道一定要奉行汉人的议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然而仍然保存它的用意,不也可以吗?我因督运储粮出任广川,不能从同僚的议论中得到益处,喜爱这部书中有关钱粮职务的内容,常常取来阅读,于是为它作序。《章台柳·玉合记》序【屠长卿】文艺创作有精妙之处,事物也有适宜的体制;既不精妙又不适宜,即使工力很深也没有恰当之处。即使有艳丽的婢女胜过夫人,也会令人羞惭;即使有庄重的姬妾学习妖冶的姿态,也会显得丑陋。所以乡里的歌谣不能进入郊庙,古代的音乐也不能列入新声。传奇,是古乐府的遗流,唐代以后便有了;但后来元人达到它的妙境,为什么呢?元代中原的豪杰不愿入仕,却把他们雄健的心志放纵在草野之间,带酒征歌,弹弦度曲,以雄健俊逸、如鹘般爽利的气质,发为缠绵婉丽的声调。因此,泛泛欣赏就能穷尽境界,描写就能穷尽姿态,体察事物就能穷尽形貌,发出声响就能穷尽节拍,驰骋华丽就能穷尽辞藻,协调通俗就能穷尽情感。所以我断定,元人的传奇,不论才华情致如何,单是句句都合乎本行,也足以称为千秋绝技。后来鄙陋粗俗的小人喜欢创作乡里声音和污秽语言,只凭通俗来博取艳丽,街巷之人喜欢它,高雅之士听了却想呕吐。后来天下的士大夫又从周、秦、汉、魏的文章辞赋中挑出庄重语句,全部押韵,编成词谱、曲谱,称作雅音。雅固然雅了,但它的语言多半呆滞笨拙,曲调也不婉转高扬,既不合管弦,也不协调宫羽;在筵席间发声,使人闷闷不乐、索然无味,这样又哪里算得上雅呢?就像让一个肥硕高大的老妇人涂脂抹粉,披上裲裆,扬眉转喉,勉强装作妖艳;西施在旁边,能不讥笑吗?所以说:既不精妙又不适宜,即使工力很深也没有恰当之处。传奇的妙处,在于雅与俗并存,意趣和声调都美;有声有色,有情有态;欢乐时艳丽动人,悲哀时令人销魂,昂扬时神采飞扬,恐惧时魂魄震夺。才华情致达到极致,就能使名流赏叹;通俗而合乎人情,就能使妇女儿童愉快,这才是它的最高境界吧?二百年来,这种技艺大概被宣城梅生所得。梅生名禹金,是我的朋友沈君典从小交往的朋友。他一生所作的歌和诗,洋洋大雅,流传震旦;又用余力创作《章台柳》的新声,文辞华丽而婉转,曲调响亮而俊逸,既不违背雅音,又不脱离本色;回旋曲折、顿挫有致,凄清深沉、含蓄抑扬。叩击宫调,宫调便应和;叩击羽调,羽调便应和。每当情感的语言从人口中发出,进入人的耳朵,使人欢快得几乎发狂,使人悲伤得几乎断肠,这就达到极致,没有遗憾了。所以我说,传奇只是小技,不足以掩盖才士的才华;但不是才士又不能胜任,不是通才又不能达到精妙。梅生掌握了这种技艺,所以足以令人赏叹。我近来看到禹金胸怀卓异,具有英雄的器量谋略,和君典不相上下,却屈尊来做这种创作,季豹所说的“有所寄托”,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年轻时颇懂这种技艺,曾想借此稍稍表现自己在其他杂务之外的豪放精神和神采;如今我已戴黄冠入道,舍弃不再创作,而禹金已经从事此道,并且超过了我,我又何必再放在心上呢?我姑且为它作序,以消解胸中的情怀。《明文海》卷二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九著述唐诗品彚选释断序【屠长卿】夫诗由性情生者也。诗自三百篇而降,作者多矣。乃世人徃徃好称唐人,何也?则其所托兴者深也。非独其所托兴者深也,谓其犹有风人之遗也。则其生乎性情者也。夫性情有悲有喜,要之乎可喜矣。五音有哀有乐,乐和声能使人欢然而忘愁,哀声能使人凄怆恻怛而不宁。然人不▯好和声,亦好哀声。哀声至于今不废也。其所不废者,可喜也。唐人之言繁华绮丽,优游清旷,盛矣。其言邉塞征戍,离别穷愁,率感慨沈抑,顿挫深长足动人者,即悲壮可喜也。读朱而下诗则闷矣。其调俗,其味短,无论哀思,即其言愉快,读之则不快。何也?三百篇博大,博大则诗;汉魏诗雄浑,雄浑则诗;唐人诗婉壮,婉壮则诗。彼宋而下,何爲诗道其亡乎?廷礼髙氏选《唐诗品彚》,其所取博则博矣,精未也。乃黄观察公选之加精焉,而又爲之释断。然后唐人河岳之精灵,歴百千载,如在乎则观察公之勤,奈何可渺小也。宗忠简公遗草序【张维枢】华川盖忠简公故里也。枢待匮兹土,拜公祠下者逾六春秋。每凛然神肃,日阅邑乗,读公劝回銮疏,表白日寒而悲风萧也。輙慨然愤惫不能句,因从汝文君索藏草倡梓。汝文曰:“宗焕自六世祖蓄于金,未复旧姓,乃每世无念敢忘宗。相与抱遗书而泣媿,焕无能光宗祝幸,大夫有意图之也,敢不共役。”枢既卒业,谨序曰:“自昔豪杰之祯人国也,竪而爲功,与甲胄异,不得已宣之而爲言,与绅衿异。是其始也,莫不防观昭旷,酌究天人,渊然于▯淡之养,而洞然于道德性命之奥。故一秉羽能开能格能攘能平,一投羽犹能以其匡定经纬之猷爲训爲诰爲雅颂。夫谁非天子之力臣,而兼诣如是,良由元本邃也。三代斌斌,质有文武,嗣后登将坛者,鲜不慙德斯文,而独南阳之梁父不减有莘之耕,南阳之二表不减有莘之训。彼其处则宁静淡泊,出则鞠躬尽瘁,鼎足虽分,三立何媿。嗟乎,公之雅意南阳也,公自知之。婺诸先进,若宋文宪之题公诰,王忠公之吊岘山丘垅也,亦雷然南阳许公矣。今观夫留守经畧荦荦,节制劝驾表疏烈烈,义胆静居记题超超,▯悟甚矣。公之似南阳也,枢谓豪杰不出世不能担,世不淡养不能尽瘁,蜀道不▯悟不能尽瘁。汴京有本者言如是,武功亦如是。苐公之捍汴京也,比南阳更瘁。当南阳居茅庐时,上结鱼水,下驾熊罴,及末势始郁于仲达之甘受巾帼,若公所事何主也。建炎狃偏安而忍渊圣北辕,虽累表二十四疏,犹左徒之问天,此一瘁也。南阳鼓即出,粮尽即还,宫府中谁敢营窟。公外有尼雅满乌珠辈百战之劲敌,而内有汪黄二防之鼠狐,一手独拍畴爲喁和。瘁二南阳之许驱驰也,日在晹谷神王气舒,挥戈尚退三舎,公头颅种种始提孱卒摩坚垒,防夸父步而驰▯嵫。虽心之长何及于髪,天肯以尚父鹰扬。之年,假公不瘁,三以是三瘁也。泪安得不枯,而背安得不疽?呜呼!方事之犹可爲也,其君相沈湎于花石声色,公﨑岖一倅车耳。迨二主防尘,肉食者羣拜敌不暇,公独能壮汴爲金汤,而抚扬进王善,契丹儿辈爲爪翼。臣有白首备百瘁,不爱肝脑以衞社稷,君相忍掣之肘乎?虽然,磁州之驾,公实挽之;武穆之命,公实活之。谁挈天下半还宋者,公耶?公呼虽苦,公目可瞑。今遗草具在,枢不遽训诰雅颂,公直拊心而指之曰:“是犹龙之吟,而气呑金人之余魄也。”华川自不乏文武,夫亦知所本乎?其人手此编,然后可习俎豆而行军旅矣。周易参同契》解后序【张维枢】参同契一篇,后世谈▯家多宗之。然浅者至不知其炉鼎铅汞龙虎丹候爲何物,而其诡而防者复迂术于彼隣,如道光致虚辈,明犯轻敌丧宝之戒,至于侮圣而侮经,是且不足供祖龙一炬,胡言解也。自宋儒朱紫阳更爲之注,读契者始知魏师寓言借事隠显异文,其説似解周易,其实假借爻象论作丹之意,此于解契正矣。顾犹以儒家证契,以非契证契也。夫契者虚无安静之功,而宓羲黄老之防,易不言黄中乎?言艮背行庭密藏逆数乎?符不言隂阳相推乎?言至静性亷天地反覆乎?老不言有无窍妙乎?言橐籥守中深根固蔕乎?是魏师所契,而诸注所未尽发者也。维枢埋迹案牍,何知道而喜问道?间阅▯门诸家言,有云:「人身一小天地也。天地从混沌既位,无心无爲,一任日月渐营,如钧冶焉。天地冶大,故生万物;人人身冶小,只结一婴。」

译《明文海》卷二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九 著述 《唐诗品彙选释断》序【屠长卿】诗是由人的性情产生的。自《诗经》三百篇以后,作者很多。可是世人往往喜欢称道唐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寄托兴寄深厚。这不只是兴寄深厚,还因为他们仍然保留着《国风》诗人的遗风,也就是诗从性情中产生。人的性情有悲有喜,但总的说来,还是可以令人喜爱的。五音有哀有乐,欢乐的声调和谐,能使人欢然而忘忧;悲哀的声调能使人凄怆恻怛而不得安宁。然而人不只喜欢和声,也喜欢哀声;哀声直到今天仍未废弃。它之所以没有废弃,是因为其中也有可喜之处。唐人的语言繁华绮丽、优游清旷,已经很盛大了;他们写边塞征戍、离别穷愁,大多感慨深沉、抑郁顿挫、意味深长而足以感动人,这就是悲壮而可喜。读朱子以后宋代人的诗,便令人闷倦。它们曲调俗,意味短,不要说哀思,即便语言写得愉快,读起来也并不愉快。为什么呢?《诗经》三百篇博大,博大才是诗;汉魏诗歌雄浑,雄浑才是诗;唐人诗歌婉转而壮健,婉壮才是诗。宋代以后,为什么诗道会消亡呢?高廷礼所编《唐诗品彙》,收取的范围广固然广,但精审还不够。于是黄观察公重新选编,使之更加精审,又为它作了释断。这样以后,唐人诗歌中山河精灵般的神韵,经历百千年仍仿佛存在;那么观察公的勤劳努力,怎么能够轻视呢?《宗忠简公遗草》序【张维枢】华川大概是忠简公的故乡。我在此地任职,曾在公祠下拜谒六十多年。每次都感到凛然肃穆,每天查阅本县的地方志,读到公劝请皇帝回銮的奏疏,仿佛白日寒冷、悲风萧瑟。我总是慨然愤懑,不能成句,于是向汝文君索取所藏遗稿,倡议刊刻。汝文说:“宗焕的家族从六世祖起被金人羁留,未能恢复旧姓,但世世代代都不敢忘记宗族。我们共同抱着遗书哭泣惭愧,宗焕没有能力光大宗族,幸而大夫有意替它筹划,怎敢不共同效力。”我完成刊刻后,谨作序说:自古以来,豪杰是国家的祯祥之人;挺立而建立功业,同文臣武将的常规不同;不得已而发为言论,也同一般士绅不同。他们开始时无不高明开阔,考察天人关系,深沉地涵养于玄淡之中,洞彻地体会道德性命的奥义。所以只要手执一根羽扇,就能开导、抗拒、攘除、平定;只要投下一根羽扇,仍能把匡正安定天下的谋略写成训、诰、雅、颂。谁不是天子的有力之臣,而又能兼具这些才能?实在是因为根本深厚。三代之时文质彬彬,文武兼备;后世登上将坛的人,很少不在这些文德面前感到惭愧,而唯独南阳的梁父,不减于有莘的耕夫;南阳的两篇表文,也不减于有莘氏的训诫。诸葛亮居处时宁静淡泊,出仕后鞠躬尽瘁;即使鼎足三分,他的三方面成就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唉,公对南阳的高雅心意,公自己是知道的。婺地的诸位前辈,如宋文宪题写公诰,王忠公吊祭岘山丘垄,也都雷然称许公如同南阳诸葛亮。如今看公留下的留守、经略等显赫事迹,节制军务、劝请皇帝回銮的表疏,气节凛烈;以及《义胆静居记》的题辞,都高超非凡,玄妙的领悟实在深了。公像南阳诸葛亮的地方,我认为,豪杰若不出世,就不能担当天下;身处世间而没有淡泊的涵养,就不能尽心尽力;对蜀道形势没有玄妙的洞察,也不能尽心尽力。汴京有根基的人所说的就是这样,武功方面也是这样。只是公守卫汴京,比南阳诸葛亮更加劳瘁。诸葛亮居茅庐时,上有刘备结成鱼水之交,下有将帅供其驱使;到后期形势才在司马懿面前陷入困顿,甚至使司马懿甘受妇女衣巾的羞辱。至于公所事奉的君主又是什么样呢?建炎年间满足于偏安,忍心让渊圣皇帝北迁,即使公连续上了二十四道表疏,也仍像屈原向上天发问,这是公的一重劳瘁。诸葛亮出兵后粮尽便撤,宫廷府库中没有谁敢营造巢穴。公在外有尼雅满、兀术等百战劲敌,在内有汪、黄二人这样的鼠狐,一只手独自拍击,谁来应和?公的劳瘁是两个南阳诸葛亮所经历的奔波。那时太阳在晹谷,神灵王气舒展,挥戈尚且能够击退敌军三舍;公却在头发斑白之时,才带领羸弱士卒,摸索着攻打坚固的城垒,几乎像夸父那样奔向崦嵫。即使心志长久,又怎能比得上头发的衰老;上天若肯让公拥有尚父鹰扬之年的寿数,假如公不至于如此劳瘁,那么这就是第三重劳瘁了。眼泪怎么能不流干,背部怎么能不生疽呢?唉,正当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时,君主和宰相却沉湎于花石、声色之间,公只能艰难困顿地驾着一辆副车。等到两个君主蒙尘北去,掌权者群体拜倒敌人还来不及,唯独公能够使汴京坚固如金城汤池,又安抚、提拔杨进、王善,使契丹儿辈成为爪牙羽翼。臣子白发苍苍,备受百般劳苦,不惜肝脑涂地来保卫社稷,君主和宰相难道忍心从中掣肘吗?即便如此,磁州迎驾,确实是公挽救促成的;武穆的任命,也确实是公使其得以保全的。是谁挽回天下一半而归于宋朝?是公吗?公的呼喊虽然痛苦,公的双眼也可以安然闭上了。如今遗稿完整保存,我不急于把它当作训诰雅颂,只想拍着胸口指着它说:“这仍然像龙的吟啸,气势足以吞尽金人的残余魂魄。”华川自然不缺文臣武将,难道也知道他们的根本所在吗?当地人手持这部文集,然后才能学习礼乐、实行军旅之事。《周易参同契》解后序【张维枢】《参同契》一篇,后世谈玄学的人大多尊奉它。然而浅陋的人甚至不知道炉鼎、铅汞、龙虎、丹候是什么,诡异荒谬的人又把旁门左道的迂曲术数强加于它;像道光、致虚之流,明明违犯“轻敌丧宝”的戒律,甚至侮辱圣人和经书,这样的文字还不如供给秦始皇一把火,哪里谈得上解释呢?自从宋儒朱紫阳为它作注,读《参同契》的人才知道,魏伯阳借寓言、借事物来隐显表达,文字异于通常文体;它表面像是在解释《周易》,实际上是借卦爻象征来讨论炼丹的意义,这对于解释《参同契》是正确的。但他仍然用儒家来证明《参同契》,又用并非《参同契》的内容来证明《参同契》。其实《参同契》讲的是虚无安静的功夫,也是伏羲、黄老之道的旨趣。《易》不是说“黄中”吗?不是说艮卦止于背、行于庭而暗藏逆数吗?《符》不是说阴阳相互推移吗?不是说达到极静、性情廉正而天地反复吗?老子不是说有无、窍妙吗?不是说像风箱一样守中、深根固蒂吗?这些正是魏伯阳与之相合的地方,也是各家注释尚未完全阐发的地方。我张维枢埋首案牍,哪里懂得道,却喜欢询问道呢?偶尔读玄门各家的言论,有人说:“人的身体是一个小天地。天地从混沌之后建立秩序,没有私心、没有作为,只任凭日月逐渐经营,如同陶钧冶炼一样。天地的冶炼规模大,所以生出万物;人的身体冶炼规模小,只结成一个婴儿。”

今学丹者不知吾身中有一种日月火候,即天地日月火候,而妄谓须取彼家成丹,是谓此天不能生物,复籍彼天以生之也,其可乎?维枢读而信之,已蚉负霅上,屡过▯栖山中,访道于朱大复先生,得所谓静有二功,其静功与三宝章合,而有功则在调停文武之火,令精气神尽归土府,水土交,维性情还元,无生有,有入无,爲大周天复而又复。维枢心记手录而益信之,谓以▯契契,以不解解,参证之魏师,自当首肯。近西秦鹾台张公委刻西河太翁契注及大复先生笺,维枢获卒业,而谬用管窥也。先生闭关青山十五年,谢浮荣而捐杂艺于性命双修,易符老三宗,从杳冥恍惚中昏黙悟透,宜其超超▯着。乃太翁理南平时簿案之所总集,惊江絶栈之所驱驰,尚能割弃尘累,出度世维世之见,而手爲注,非胸具真契,不及此。公方奉玺书按鹾吴越,惩贪植良,清沙饬蠧,爲商民请命,尤独发笥中秘质正先。生而以度世维世之遗书,布之国门,非仁心爲质,至孝锡类,不及此,因是知太翁贻庆之逺,与公昌厥弓冶之未有艾也。昔曹平阳爲齐相,闻胶西盖公善黄老言,避正堂以请,得其清浄之教,以治齐而宁,一海宇。李子坚用忠直显名,阳嘉间,而其翁孟节善风星占,二使星向益州分部,知使者入益,隠德不耀,人莫知之者,而报乃在子坚。今太翁度世维世之德,且▯于孟节,而公之以继志锡类,一念印证大复先生也,不减于盖公之堂,精治身而绪及天下,悟三宗而补紫阳所未尽,然后叹公家庭间渊源▯逺,而益见道光致虚辈之陋也。忆素遗孤跋【周思兼】薛敬轩有言:「圣贤之言,简易而明白;异端之语,﨑岖而茫昧。」余谓儒家语亦有不易晓者,如「主一之谓敬」是也。余与王以仁交游二年,适将别去,偶论主一之义,忽有所契,平生不决之疑,一旦遂释然。朋友之有益于人如此。或问主一之义云何?余黙然无以爲对,良乆,因以此册爲喻:「此册或大书其前,或咏歌其后,或敷诸议论而爲文,或托诸丹青而爲图,纷然不齐,要之不出于孝思,无第二义也。」此之谓主一。余他日以问以仁,以仁曰:「然。」性理抄跋【周思兼】余少时与前辈论议,至性理之学,大率能成诵,余每自媿,以爲弗及。后游南北,或与诸生较艺,每有问,罕能举其要领。盖近世学者与前辈相逺如此。今年秋,中条李子以向时所抄性理节语见示,爲之叹服。今人诵习帖括,徃徃取髙第,至于本领学问,视之若第二义然。中条乃能肆力于此,辟之问水,必穷其源;登山必陟其巅,可不谓知本之学哉?唐人常言「文选烂,秀才半」,当时习尚与今相似,然韩栁一出,而陈言一切尽弃捐勿用。天下事未可逆料,要之用力于根本者,犹可救药也。诗纪序【张四维】右诗纪前集十巻,诗纪百三十巻,外集四巻,诗话及识遗爲别集,又十巻,北海少洲冯先生所纂辑也。光生以隽才大雅,髙步一时,见世之爲诗者,多根柢于唐,鲜能穷本知变,以窥风雅之始,乃溯隋而上,极于黄轩,凡三百篇之外,逸文断简,片辞只韵,无不具焉。秦汉而下,词客墨卿,孤章浩帙,乐府声歌,童謡里谚,无不括焉。七畧四部之所鸠藏,齐询虞初之所志述,无不搜焉。始事于甲辰之冬,集成于丁巳之夏,嵗凡十四稔。先生宦迹且徧四方矣,遇通儒博士,无不出而订焉。骤见之编,郡邑之载,金石之刻,无不致而覈焉。呜呼,先生之加意斯编,其可谓勤且笃矣。方甲辰始事,先生时守河中,维与分讐之列,兹当告成,敢续言于末简曰:诗之道尚矣,夫人哀乐之心,感而歌咏之声发,永言嗟叹,成文谐音,盖自结绳之代已固然矣。然情以人生,文由代变,古诗自宣尼删后,罕有存者,其轶文略僃于斯,是以质文之变,莫得而详焉。汉风所宗,造端苏李,东京扬其流波,建安僃其气质,逮于江左,托意虚▯,继以齐梁绮缛,陈隋轻艳,而诗之变极矣。中间作者,若张蔡曹刘潘陆顔谢江沈徐庾,莫不虎视蛟腾,抗心特异,思以驾前贤之逸轨,障当世之頽澜,然而繁音曲节,每变益工,品格风标,沿时逓下,岂所谓声音之道,关于世运者耶?代歴既遐,流风寖微,后之学者,莫得涉其津涯,先生于是防萃遗失,裒爲成书,诗以人系,人以代分,代以时次,火齐明月,的皪错陈,镛磬柷敔,翕如并奏,使艺林之士,因诗考人,因人论世,得以绎祖述之渊源,第古今之优劣,猎皇王之菁华,而穷性术之变化也,岂不伟哉?明兴诗人,承宋元余习,颇乏逺调,▯治间北地李先生献吉,始以唐风爲天下倡,一时人士宗之,文体一振焉,及其敝也,株守名家,矜其学步千金,享帚斯不。逺览之,过尔,余故谓先生是编之集,大有功于雅道云。

译如今学习炼丹的人不知道自身内部有一种日月火候,正是天地的日月火候,却妄说必须取用别家已经炼成的丹,这就像说此天地不能生物,还要借助另一个天地来生物,怎么可以呢?我读到这些话而相信它。后来我在霅上隐居,多次经过玄栖山中,向朱大复先生访求道理,得知所谓“静”有两种功夫;其中静功同《三宝章》相合,而有为之功则在于调节文火武火,使精、气、神全都归入土府,水土相交,使性情恢复本元;从无中生有,从有进入无,成为大周天,周而复始。我把它记在心里、抄录在手中,更加相信这些道理,认为应当用玄理来契合《参同契》,用不强作解释的方式解释它;拿这些同魏伯阳的学说相互参证,他自然会首先赞同。近来西秦盐台张公委托刊刻西河太翁的《参契注》和大复先生的笺释,我得以完成阅读,便错误地用管中窥天的见识加以评论。大复先生在青山闭关十五年,谢绝浮华荣宠,舍弃杂艺,专心修炼性命;他会通《易》、符、老三宗,从幽暗恍惚之中默默悟透,难怪有超绝的玄妙著述。至于太翁,他在治理南平时总理簿案,又奔走于惊江绝栈之间,仍能割舍尘世牵累,提出度世、维世的见解,亲手作注;若不是胸中真正具备《参同契》的旨意,不能做到这样。张公如今奉诏巡视吴越盐政,惩治贪吏、树立善政,清理积弊、整饬蛀虫,为商民请命,尤其独自打开箱笥,公布其中秘藏的正道。他出生以后又把度世、维世的遗书传播到京城,如果不是以仁心为本、具有推及他人的至孝,也做不到这样。由此可知,太翁遗留下来的福泽多么长远,也更加看出张公继承祖业、发扬家学的事业还没有穷尽。从前曹平阳做齐相时,听说胶西的盖公善于讲黄老之学,便避开正堂去请教,得到清静无为的教法,用来治理齐国,于是使天下安宁。李子坚凭忠诚正直而在阳嘉年间显扬声名;他的父亲孟节善于风角、星象和占卜,当时两个使者前往益州分部,知道有使者进入益州,孟节隐藏德行而不显露,别人都不知道,后来福报却应在子坚身上。如今太翁度世、维世的德行,超过孟节;张公以继承志业、福泽后人的心愿与大复先生相互印证,也不减于盖公在正堂所受的礼遇。他精心治理自身,又把事业延及天下;悟通三宗,补足朱紫阳尚未完全阐明之处。这样才令人感叹张公家庭中的学术渊源深远,也更加显出道光、致虚之流的浅陋。《忆素遗孤》跋【周思兼】薛敬轩曾说:“圣贤的话,简明易懂;异端的言论,曲折晦涩。”我说,儒家的话也有不容易明白的,例如“专一于一事就叫作敬”便是。我和王以仁交往了两年,正要分别时,偶然谈到“主一”的意义,忽然有所领会,平生未能解决的疑惑,一下子就释然了。朋友对人的益处就是这样。有人问“主一”是什么意思,我默然无言以对。过了很久,便拿这册书作比方说:“这册书,有的在前面大书其事,有的在后面吟咏歌唱,有的铺陈议论写成文章,有的寄托于丹青画成图画,纷杂而不一致;但归根到底,都不超出孝敬之情,并没有第二种意义。”这就叫作“主一”。后来我把这话问王以仁,王以仁说:“是这样。” 《性理抄》跋(周思兼) 我年轻时同前辈谈论学问,谈到性理之学,大体都能背诵,我常常惭愧,认为自己赶不上他们。后来游历南北,有时同诸生较量学业,每逢有人提问,我很少能说出其中的要领。近世学者同前辈相差竟到了这种地步。今年秋天,中条李先生把从前抄录的《性理》节要拿给我看,我为之感叹佩服。如今人们诵习帖括,往往能够取得高第;至于根本性的学问,却把它看作次要之事。中条先生竟能竭力从事于此,正如询问水流,必定追究它的源头;登山,必定登上它的顶峰,这难道不能称为探究根本的学问吗?唐人常说“《文选》熟烂,秀才才算一半”,当时的习尚同今天相似;然而韩愈、柳宗元一出现,陈旧的言论便全都抛弃不用了。天下的事情不能预先料定,总之,致力于根本的人,终究还有救治的可能。《诗纪》序(张四维) 以上《诗纪》前集十卷、《诗纪》一百三十卷、外集四卷,以及《诗话》和《识遗》合为别集,又十卷,都是北海少洲冯先生编纂辑录的。冯先生凭借俊逸的才华和高雅的学识,在当时名列前茅。他见世上作诗的人大多以唐诗为根基,很少有人能够穷究源流、了解变化,从而窥见《风》《雅》的起始,于是向上追溯到隋代以前,直至黄帝轩辕氏;凡是三百篇以外的逸文断简、片言只韵,没有不收录的。秦汉以后,词客文士的孤篇巨著、乐府歌辞、童谣里谚,也没有不搜括的。《七略》、四部所收藏的,齐询、虞初所记述的,也没有不搜求的。始于甲辰年冬,完成于丁巳年夏,前后共十四年。先生做官的足迹几乎遍及四方,遇到博学通儒和博士,没有不请出来订正的;偶然见到的编籍、郡邑的记载以及金石上的刻文,也没有不搜集来核实的。唉,先生如此用心于这部编书,可以说既勤勉又专一了。当甲辰年开始编纂时,先生正在河中任职,我当时也在分校之列;如今书将告成,谨敢在末页续写几句话:诗的道理久远了。人的哀乐之情受到感发,歌咏的声音便产生;反复吟咏、感叹,形成文辞,调和音律,大概从结绳记事的时代起就已经如此了。然而,情感随着人而产生,文章随着时代而变化。古诗自从孔子删定之后,保存下来的很少;那些散佚的文字,大略都在这里了。因此,文质的变化,也就能够详尽考察。汉代诗歌所宗尚的风格,始于苏武、李陵;东汉发扬了它的余波,建安时期具备了它的气质;到了江左,寄托意旨于虚玄之理,接着又有齐梁的绮丽繁缛、陈隋的轻佻艳丽,诗歌的变化到此达到了极点。其间的作者,如张衡、蔡邕、曹操、刘桢、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江淹、沈约、徐陵、庾信,无不如虎视蛟腾,各自怀有高远而独特的心志,想要驾驭前贤遗留下来的轨范,挽救当世日益衰颓的风气。然而繁复的声调曲节,每变化一次便更加精巧;品格风采却随着时代逐渐下降,难道这就是所谓声音之道同世运有关吗?时代经历久远,流传的风气渐渐衰微,后世学者没有谁能够涉足其津涯。先生于是防止遗失,搜集编成一部书:以诗系联作者,以作者区分时代,以时代按时序排列。像火齐珠、明月珠那样明亮的作品,清晰错落地陈列;像镛、磬、柷、敔等乐器和谐地一同演奏,使文艺界的人能够由诗考察作者,由作者评论时代,从而推究承继的源流,评定古今的优劣,猎取帝王时代的精华,穷究人性和学术的变化,这难道不是伟大的事业吗?明代兴起以后,诗人承袭宋元遗风,很缺少高远的格调。弘治年间,北地李先生献吉开始以唐代诗风倡导天下,一时士人都宗仰他,文体为之一振。等到它的弊病显现,诗人便拘守名家旧法,以模仿名家为得意,反而把自己的短处当作长处。从长远来看,这种做法实在太过分了,所以我特意说,先生编纂这部书,对诗歌正道大有功劳。

书宋纪受终考后【谢复】宋纪受终之事,诸老先生辩之详矣,而仆窃犹有疑焉。授受,大事也。太祖临崩之际,顾命大臣无一人在旁,而又散遣宫人,使致疑于斧声烛影之间,此其可疑者一也。君薨,大事也。史官宜大书特书,以诏示天下后世。太祖临崩之后,正史实录皆不载,若爲尊亲讳,然而见于简防者,徒出于杂説之纷纷,迄今卒无定论,此其可疑者二也。或者以爲太宗簒弑之祸,实太祖有以啓之。彼不传于子而传于弟,岂诚心与直道哉?特一时迫于母后之私命,勉强从之。迨其晩年,亦有悔心,不然授受之际,文武大臣,胡不使一人知之?卒致宋后有召德芳之举,此其可疑者三也。其崩也,或以爲壬于,或以爲癸丑,或以爲夕,或以爲夜之四鼓。况宋后母子托命之言,其辞甚哀,其志甚慑,而太宗怒犹未怠,至于不成后服,此其可疑者四也。若改元一事,开国之初,一时人才理防,不得诚有如吾朱夫子之所言者。而秦王德昭俱不得其死,虽非太宗手刄,盖以知其无传位之志,故相继灭亡,此其可疑者五也。呜呼!因其迹可以得其心,推其显可以知其隠。太宗至是,几五百年,何议者之不一耶?爲胡陈杨贝之説者,皆以太宗爲弑。石门梁氏畧书之,保斋刘氏力主之。若黄文宪公之笔记,宋学士之叙畧,则明其非辜。至吾篁墩程先生篇爲之论,句爲之辩,视诸公益加详焉。其所以明太宗无簒弑之迹,可谓详且审矣。然愚尝闻之师曰:「夜思宋太宗烛影之事,深爲太宗惜之。人须有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之心,方做得尧舜事业。不然,鲜不爲外物所移者。愚恐太宗不能无愧于此,有不待其迹之显而知其心之隠矣。」《春秋》书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原其心本非弑逆,特以其不谨君父之疾,而示履霜之戒尔。宋太宗之事,其有无俱不必论,当太祖大渐之时。所谓危在顷刻,为嗣君者宜旦夕环侍,而不可须臾离也。顾乃退而安寝,一闻王继恩之召,不俟驾而步雪入宫,不待请而排闼直入。其志盖在贪位而不在君也。是诚何心哉?以许世子律之,其能免《春秋》之诛乎?此则仆之妄意,而诸公所未及也。极知狂率无似,不足取信于当世。大人先生,姑笔之以俟后之君子。杨铁崖咏史古乐府序【章懋】昔者元氏之有天下也,治率自用而不师古,礼乐刑政无足称述。独文章一脉,代有作者,未尝絶响。若虞伯生、范德机、杨仲宏、揭曼硕、欧阳原功、马伯庸、萨天锡,暨吾乡黄晋卿、栁道传诸人,各以其诗文鸣于时,莫不▯淳茹和,出入汉唐,郁乎彬彬,何其盛也!然其时众作悉备,惟古乐府未有能继之者。于是防稽杨铁崖先生与五峯李季和始相倡和,为汉魏乐府辞,崛强自许,直欲度越齐梁而上薄骚雅,伟乎其志哉!至是,咏史则季和毎推服铁崖为上手,铁崖亦自谓:“余用三体咏史,用七言絶句体者三百首,古乐府体者二百首,古乐府小絶句体者四十首。”絶句人易到,古乐府不易到,至小乐府则他人不能,惟吾能之。若此编所録者,特其一体耳。成化癸已,御史中丞江浦张公巡抚闽中,涖政之暇,出示某而语之曰:“铁崖先生平日所为乐府诗最多,今仅有存者。天官少宰叶公与中曩为佥都御史,出抚广东,尝得其门人吴复所编若干首,已锓诸木矣。近得此帙于前江西提学黄先生纯之子知州▯,喜其词古意古,可兴可观,读之使人惩创感发,隠然有三百篇之遗风,特未得其全集耳。兹将刻而传之,子盍为序?”某辞不获命,乃复于公曰:“自王迹熄而诗亡,一銮而骚,再变而选,而乐府而歌行诸作,至三变而为律作者,徒知从事声偶之间,而不能驰骋以极夫人情物理之妙,其去古也逺矣。独先生之作,逸于思而豪于才,抑扬开阖,有美有刺,陈义论事,婉而微章,上下二千年间,理乱兴亡之故,若指诸掌,而其命辞皆即史传故实櫽括而成,叶诸金石,若出自然。昌黎所谓‘横空盘硬语,妥贴力排奡’者,先生有之。是宜公之甚好而欲永其传也。虽然,铁崖法乎汉魏者也,公且好尚之若是,如有国风雅颂之音,则其好之宜何如哉?公之于文辞且欲复古而况为政?岂不欲行古道而使今之天下复于唐虞三代也耶?斯则某也深有望焉。乃若先生名、系、爵里,与其文行之详,见于宋太史景濓所为墓志者,已暴于世矣。兹不着云。六书精蕴序【魏校】

译《书〈宋纪受终考〉后》(谢复) 关于宋太祖传位终结之事,诸位老先生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但我私下仍有疑问。传授和接受帝位,是大事。太祖临终之际,顾命大臣没有一人在身旁,又遣散宫人,使人对斧声烛影之间的事情产生疑惑,这是第一处可疑。君主去世,是大事。史官应当大书特书,以昭示天下后世;但太祖临终以后,正史、实录都没有记载,仿佛是在替尊亲隐讳,而见于简册的材料却只是纷杂的杂说,直到今天仍没有定论,这是第二处可疑。有人认为,太宗篡位杀兄的祸根,实际上是太祖自己造成的。他不把帝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难道真是出于诚心和正道吗?不过是一时迫于母后的私下命令,勉强听从罢了。到了晚年,他也有悔恨之心;否则传授帝位之时,文武大臣为什么不让一个人知道?终于导致宋后有召见德芳的举动,这是第三处可疑。太祖去世,有人说是在壬戌日,有人说是在癸丑日;有人说是傍晚,有人说是夜里四更。何况宋后母子托付性命的话,言辞非常悲哀,心志非常恐惧,而太宗的愤怒仍未减退,甚至没有按皇后礼制办理丧服,这是第四处可疑。至于改元一事,开国之初,一时人才和政事制度的情形,确实可能如朱夫子所说。秦王德昭等人都不得善终,虽然不是太宗亲手杀害,大概是因为太宗知道他们没有传位给自己的意图,所以相继灭亡,这是第五处可疑。唉,从事情的迹象可以推知内心,从明显之处可以推知隐微之处。太宗去世至今将近五百年,为什么议论的人仍不能取得一致?替胡氏、陈氏、杨氏、贝氏等人立说的,都认为太宗弑杀了太祖。石门梁氏略有记载,保斋刘氏更极力主张这种说法。至于黄文宪公的笔记、宋学士的叙略,则说明太宗并非有罪。到了我们篁墩程先生,篇篇为之论说,句句为之辩解,比诸位先生更加详尽。他用来说明太宗没有篡弑迹象的理由,可以说详尽而审慎了。然而我曾听老师说:“夜里想到宋太宗烛影的事情,深深替太宗惋惜。人必须有一种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就能得到天下,也绝不去做的心,才做得成尧舜那样的事业;否则,很少有人不被外物所动摇。我恐怕太宗在这件事上不能没有惭愧,不必等到迹象显露,就可以知道他内心的隐微了。”《春秋》记载许国世子止弑杀君主买,是推究他的内心本来并非弑逆,只因他不谨慎对待君父的疾病,用来显示履霜知冰的警戒罢了。宋太宗的事情究竟有没有弑逆,暂且都不必讨论;当太祖病危之时,所谓危在顷刻,作为继承帝位的君主,理应早晚环绕侍奉,不可片刻离开。可是他却退下安睡,一听到王继恩的召唤,便来不及备车,徒步踏雪入宫;不等请求通报,就推门直入。他的心意大概在贪求帝位,而不在君父身上。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若按许国世子的标准来衡量,他能够免于《春秋》的诛责吗?这只是我的妄自推测,是诸位先生没有涉及的地方。我深知自己狂妄率直,实在不足以取信于当世;大人先生姑且把它记下来,留待后世君子评判。《杨铁崖咏史古乐府序》(章懋) 从前元氏拥有天下,治理大多任意而行,不师法古代,礼乐刑政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唯独文章这一脉,代代都有作者,从未断绝声响。如虞伯生、范德机、杨仲宏、揭曼硕、欧阳原功、马伯庸、萨天锡,以及我的同乡黄晋卿、柳道传等人,各自凭诗文名闻当时,无不涵泳淳厚、融会和雅,出入汉唐之间,文采郁郁,何其盛大!然而当时各种作品都已齐备,唯独古乐府没有能够继承的人。于是会稽杨铁崖先生和五峰李季和开始相互唱和,创作汉魏乐府辞,刚健奇崛而自负,直想超越齐梁,上接《楚辞》《诗经》,志向多么伟大啊!到了这时,咏史诗方面,李季和常常推许铁崖为高手;铁崖自己也说:“我用三种体裁咏史:七言绝句体三百首,古乐府体二百首,古乐府小绝句体四十首。”绝句人人容易达到,古乐府不容易达到,至于小乐府,别人做不到,只有我能做到。这部书所收的,只是其中一种体裁。成化癸巳年,御史中丞、江浦张公巡抚闽中,在处理政务的空暇,拿出来给我看,对我说:“铁崖先生平日所作乐府诗最多,如今仅有这些保存下来。天官少宰叶公从前任佥都御史,出任广东巡抚时,曾得到他的门人吴复编录的若干首,已经刊刻在木板上。近来又从前江西提学黄先生纯的儿子、知州某那里得到这部诗稿,喜欢它词语古雅、意趣古朴,有可兴发之处,也有可观赏之处,读它使人受到警戒而感动振奋,隐约有《三百篇》的遗风,只是还没有得到他的全集。现在将要刊刻流传,你何不为它作序?”我辞谢而没有获准,于是回答张公说:“自从王者的事业衰落,诗道也衰亡了;经过一次变化成为《楚辞》,第二次变化成为《文选》,又变化为乐府、歌行等作品;到了第三次变化成为律诗作者,只知道从事于声律对偶之间,却不能纵情驰骋,穷尽人情物理的妙处,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唯独先生的作品,构思超逸而才气豪迈,抑扬开合之间,既有赞美,也有讽刺;陈述义理、议论时事,委婉而含蓄。上下二千年间,治乱兴亡的缘故,仿佛指点手掌一样清楚;而且遣词造句都从史传事实中融会概括而成,配合金石之声,像自然生成的一样。韩愈所谓‘横空而来,盘旋着刚劲的言语,妥帖有力而排奡’的特点,先生都有。张公非常喜爱它并想使它永远流传,也正是应该的。不过,铁崖所取法的是汉魏;张公尚且如此喜爱它,假如有《国风》《雅》《颂》那样的诗歌,张公的喜爱又该怎样呢?” 张公对于文章辞藻尚且想恢复古风,何况治理政事呢?难道不想实行古道,使今天的天下恢复到唐虞三代的境界吗?这正是我对张公深切寄望的地方。至于先生的姓名、世系、爵位、籍贯,以及他的文章品行的详细情况,宋太史景濂所撰墓志已经昭示于世,这里就不再记述了。《六书精蕴》序(魏校)

嗟周之衰,天王之弗考文也,久矣。秦以凶德閠位,强取文字而同之,乃后世惟李斯是师,先秦古文则既阙有间矣。其别出者,多列国未同之书。然则文终不可考与?曰:文者非他也,心之画也,所以体天地万物之撰也。古文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心之所同然者,何也?天然而然也,心学而明也,贯若一矣。古人之心学大以密,仓颉之作六书也,犹之伏羲之作八卦也,若剖混沌而开之,其道易简。愚夫愚妇可使与知不知,不足以言道。乃其精蕴则有学士大夫不及尽知者。是故传久则易以譌,有王者作,议礼制度而考文,心法同也。昔者周宣尝考文矣,古文之变而爲大篆也,史籀所述也,文字寖以备矣,开辟而后与有功焉者也。心法之微,传与否与今固弗能知,矧秦之斯,彼何人兮,而其心乃敢曰“古亦莫予若矣”,兹其万恶之根矣。大篆之变而爲小篆也,斯实纷更之文字,则大备矣。混沌之凿也,亦多矣。秦以吏道易君道,天下日扰扰焉。程邈因是以▯书代篆书,六书亦坠地矣。要之二人者,同于辅桀者也。校尝曰:“三代而上,一宇宙也,自秦限之矣。”秦弗稽古,师先王而歴代师秦以爲故,讵惟六书也哉?校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乆湮,欲请于上,因古文是正小篆之譌,择于小篆可者,尚补古文之阙,多病未遑,则爲之赞,发大义以阐心法,学者毋滞于书,而博之天地万物,毋徒求之天地万物,而反求诸心,天机之不器于物也,古犹今也。噫!天而欲兴斯文也,兹其滥觞也已。或曰:“斯无道,秦百代羞也,请废斯篆,一洒空之,无宁慊于志乎?”曰:“斯篆亦讵能尽废古文,今亦何必尽废斯篆?天王而考文也,亦惟祖颉而参诸籀,若盘盂书定而一之,斯篆可者取之,其不可者厘正之,恶而知其美,旷若天地之无容心焉。”邈▯亦必修之与俗宜之,翻篆而楷,俾无失六书,扫官府之繁苛,灰书籍之叛经离道者,复归民于朴,毋或雕琢其天。或曰:噫!信斯言也,古道可还也。六书云乎哉?

明文海巻二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二百十九余姚黄宗羲编

译唉,周朝衰微以来,天王不考察文字,已经很久了。秦朝凭凶暴的德行僭居帝位,强行取各国文字而统一它;后世便只以李斯为师,先秦古文已经残缺很久了。那些另外流传出来的文字,大多是各诸侯国尚未统一的文字。那么,古文字终究无法考察了吗?回答说:文字并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心灵的描画,是用来体现天地万物形态的。古文字只是首先获得了我心中共同认知的东西罢了。心中共同认知的是什么呢?就是天然如此的道理;心通过学习而明白它,这些道理贯通起来本来就是一体。古人的心学广大而精密,仓颉创制六书,就像伏羲创制八卦一样,仿佛剖开混沌使它显现出来,其道理简易明白。若连普通男女都可以使其明白或不明白,那就不足以称为道了;但其中精微的蕴含,却有些士大夫也不能完全知道。所以流传久了就容易讹误;有圣王兴起,讨论礼制、考察文字,所依据的心法是相同的。从前周宣王曾考察文字,古文由此变化为大篆,这是史籀所叙述的,文字也逐渐完备了;这也是开天辟地以来有功于文字的人。心法的精微,是否传承下来,我们如今固然无法知道,何况秦朝的李斯,他是什么人,竟敢说“古人也没有谁比得上我”,这正是万恶的根源。大篆变化成为小篆,李斯实际上纷纷改易文字,于是文字更加完备了;但这也如同凿开混沌,造成的破坏很多。秦朝用官吏之道取代君道,天下一天比一天扰乱。程邈因此用隶书代替篆书,六书也随之坠落。总之,这两个人都同于辅佐桀王的人。我曾说:“三代以前,天下本来是一个整体,自秦朝才把它割裂开来。”秦朝不考察古制,不能以先王为师,后代却代代以秦为师,以为旧法;难道受影响的只有六书吗?我生在千年之后,哀痛古文长久湮没,想请求朝廷依据古文来订正小篆的讹误,选择小篆中可取的部分,用来补足古文的缺漏;只是疾病缠身,未能完成,于是作此赞语,阐发大义,说明心法。学者不要拘泥于文字,而要把天地万物作为广博的考察对象;也不要只向天地万物寻求,而应反过来求之于自己的内心。天机并不局限于外物,古今都是一样的。唉!上天如果想兴盛这种古文之道,这就是它的源头了。有人说:“李斯没有道义,秦朝百代都以此为羞耻,请废除李斯的小篆,把它彻底清除,这样不是更能满足心愿吗?”我说:“李斯的小篆难道能够把古文全部废掉吗?今天又何必把小篆全部废掉呢?天王考察文字,也只是以仓颉为祖本,参照史籀;如果盘、盂上的文字已经确定统一,那么小篆中可取的就采用,不可取的就整理订正;即使厌恶它,也要知道其中的美处,心胸开阔如天地,不存偏私。” 程邈的隶书也一定要加以修正,使它适合民间使用,把篆书翻变为楷书,使六书不致失传;扫除官府的繁琐苛细,焚毁书籍中违背经义、背离正道的内容,使人民恢复质朴,不要有人雕琢损伤他们的天性。有人说:“唉!如果这话可信,古道就可以恢复了。还说什么六书呢?” 《明文海》卷二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十九,余姚黄宗羲编

序十著述读律吕元声【何塘】律吕元声,莆两山李文利氏所着也。其法谓黄钟律三寸九分最短,防宾律九寸最长,宫音最清,羽音最浊,与古法大相反。窃谓此不过一家之言耳。究其实则非也。夫律之短长,音之清浊,皆人所命,则谓黄钟爲长爲短,宫音爲清爲浊,似无不可。今所以知其非者,亦以其法象无准,伦类不通知之耳。古法黄钟律长九寸,盖以天地之阳气,冬至之日始自下而升,然去地上犹逺,故埋黄钟九寸之律于地中以候之,气至则律管灰飞,以此爲验。若黄钟止三寸九分,则安能与地中之气相接?若谓候气之法,十二律之管埋于地中者,皆齐其下,不齐其上,则十二律之管气至当一时飞灰,又何以别于黄钟?此其法象无准一也。律以候气和声,声气皆属乎阳,老阳数九,故黄钟九寸。若谓三寸九分,则不知何所取义。此法象无准二也。乐声与人声各有五音,而人声尤爲自然,喉爲宫音,舌爲商音,牙爲角音,齿爲徴音,唇爲羽音,此人声之自然者也。李氏亦谓此爲可据矣。喉爲宫音,岂非以其来之深长而浊乎?故古法以长律之音爲宫,以配之。唇爲羽音,岂非以其来之短浅而清乎?故古法以短律之音爲羽,以配之。今李氏乃爲宫音最清,羽音最浊,则与人声之宫羽相反。此伦类不通一也。李法谓数少者音清,数多者音浊,及论五音之数,则谓宫音五十,商音八十,角音九十,徴音七十,羽音六十。宫音五十最少,谓数少音清,可也。商音次清,数乃八十,羽音最浊,数乃六十,又安在其少者清而多者浊乎?此伦类不通二也。若谓宫土音故数五十,羽水音故数六十,则商金音数何以反八十,角木音数何以反九十乎?土浊水清理不可易,今乃谓土音清而水音浊,何居?此其伦类不通三也。既以宫爲清而羽爲浊矣,及论学调,则又谓防宾爲宫,则夹钟爲羽。又安在其宫清而羽浊乎?此其伦类不通,四也。此六者,皆其大端,余琐琐者未暇细论。然则其法之非也,明矣。吕梁洪志序【唐龙】序曰:吕梁洪曷志之?盖名山大川,纲纪四方,昭灵纪异,咸俟君子,况漕之水道者哉!是故司马氏作《河渠书》,九川九泽,三江五湖,罔或遐遗,惟漕故也。国家定赋,岁漕米四百万石,白糙粳糯一十八万石,由江入湖入河,直达于京师。水道凡数千里,曰难曰险,未有甚于洪者也。予方有事于漕,搴衣躇阶,升梁而眺焉。夫洪多钜石,胚胎岩防,长如蛟蜒,伏如虎豹,纠错如置棋,盘旋如轮毂,廉棱如锯,牙如剑防。前代辟凿,引而爲渠,汶泗衍溢,沁汴渗淫,黄河澜汗,合而潴之。石之所激,奋跃鼔荡,雷訇而阜涌,悬水四十仞,环流九十里,鱼鼈不能过,鼋鼍不敢居。漕万三千艘,胥于是乎进。每一艘合数艘之卒,夹洪夫挽之,▯肩伤臆,躃足挥汗,咸毕力以赴。然縁崖蹑级,蚁行蜗引,得寸而寸焉,得尺而尺焉。一弗戒,则飘忽瞬迅,犹夫驷马脱衔,非穷日之力不可囬也。是爲天下之至难也。天下之事,惟难思戒,惟易忽之。斯志行经国者,知漕之难乎?则官不置冗,费必汰,浮兵定以制役,止不急粟,无耗蠧,廪有备焉。受禄者知漕之难乎?则禄以养贤,吾思吾贤,食以食功,吾图吾功,敬事之臣日广,素餐之风熄矣。是故考迹以明规,因文而广喻,志之大也夫。曰:勒一方之宏图,掲今昔之胜槩,抑末矣。君子犹曰弗志焉。

译序十 著述 《读〈律吕元声〉》(何塘) 《律吕元声》是莆田两山李文利所著。它的理论认为,黄钟律长三寸九分,最短;林钟律长九寸,最长;宫音最清,羽音最浊,与古法大相反。我私下认为,这不过是一家之说罢了。究察其实,却并非如此。律管的长短、声音的清浊,都是人所规定的;既然这样,说黄钟律长或短、宫音清或浊,似乎都没有不可以。如今之所以知道它不对,也是因为它的法象没有标准,类比关系不能贯通。古法认为黄钟律长九寸,是因为天地的阳气在冬至这一天开始从地下上升,但这时距离地面还很远,所以把九寸长的黄钟律管埋在地下等待它;阳气到达时,律管中的灰便飞出,以此作为验证。如果黄钟律只有三寸九分,怎么能够同地下的气相接呢?如果说候气的方法是十二律的律管都埋在地下,只把下端对齐而不把上端对齐,那么十二律的律管在气到来时应当同时飞灰,又凭什么区别黄钟呢?这是法象没有标准的第一点。律管用来候气、调和声音,声音和阳气都属于阳;老阳之数为九,所以黄钟九寸。如果说是三寸九分,却不知道依据是什么。这是法象没有标准的第二点。乐声和人声各有五音,而人声尤其自然:喉声为宫音,舌声为商音,牙声为角音,齿声为徵音,唇声为羽音,这就是人声的自然规律。李氏也认为这一点可以作为依据。喉声是宫音,难道不是因为它发自深处、声音长而浊吗?所以古法把长律所发的声音定为宫音,以与之相配。唇声是羽音,难道不是因为它发声短浅而清吗?所以古法把短律所发的声音定为羽音,以与之相配。如今李氏却认为宫音最清、羽音最浊,正同人声中宫、羽的规律相反。这是类比关系不能贯通的第一点。李氏的理论说,数少的声音清,数多的声音浊;但谈到五音之数时,却说宫音五十,商音八十,角音九十,徵音七十,羽音六十。宫音五十最少,说数少则音清,还说得通;商音次清,数却是八十;羽音最浊,数却是六十,那么数少声音清、数多声音浊的道理又在哪里呢?如果说宫属土,所以数为五十,羽属水,所以数为六十,那么商属金,为什么反而数为八十;角属木,为什么反而数为九十?土音浊、水音清的道理不可改变,如今却说土音清、水音浊,这是什么道理呢?这是他的类比关系不能贯通的第三点。他既然把宫音说成清、把羽音说成浊,谈到定调时却又说林钟为宫、夹钟为羽;那么宫清羽浊的根据又在哪里呢?这是类比关系不能贯通的第四点。这六点都是其中的大端,其余琐碎之处我还没有时间一一细论。既然如此,他的理论不正确,已经很清楚了。《吕梁洪志》序(唐龙) 序说:为什么要为《吕梁洪志》作记呢?名山大川,是统摄四方、彰显神灵、记载奇异之事的所在,都等待君子来记述,何况漕运的水道呢!所以司马氏作《河渠书》,九川九泽、三江五湖,没有一处遗漏,正是因为漕运的缘故。国家规定赋税,每年漕运米四百万石,其中白糙、粳米、糯米一十八万石,从江入湖,再入黄河,直达京师。水道总计数千里,论艰难险阻,没有比吕梁洪更严重的。我正有漕运事务,撩起衣服,跨过台阶,登上石梁眺望。洪中有许多巨石,像岩石孕育而成;长的如蛟龙蜿蜒,伏的如虎豹,交错如摆放棋子,盘旋如车轮,棱角如锯齿,尖牙如剑戟。前代开凿河道,将水引作渠道;汶水、泗水泛滥,沁水、汴水漫流,黄河水势奔腾,汇合后蓄积在这里。水冲击石头,水势奋跃鼓荡,雷声轰鸣,水势高涌;瀑布高悬四十仞,回环流行九十里,鱼鳖不能通过,鼋鼍也不敢居住。漕运的万三千艘船,都要从这里通过。每艘船又合用数艘船的士卒,在洪水两旁拉纤;他们肩膀磨破,胸臆受伤,脚步踉跄,挥汗如雨,全都竭尽力量向前。但沿着山崖攀登石级,如蚂蚁爬行、蜗牛牵引,得到一寸便前进一寸,得到一尺便前进一尺。一旦不加戒备,船就会飘忽迅疾,犹如四匹马脱缰,若不耗尽一天的力气便不能拉回来。这是天下最艰难的事情。天下的事情,只因艰难才会想到戒备,只因容易才会忽视它。把这篇记载写给治理国家的人看,是要让他们知道漕运的艰难吗?那么官府就不会设置冗员,费用必定裁减;闲散士兵会被确定下来以承担劳役,停止运输不急需的粮食,不使物资耗损侵蚀,粮仓也会有所储备。接受俸禄的人知道漕运的艰难吗?那么俸禄就用来养贤,我思考我的贤能;食禄就用来匹配功劳,我谋求我的功劳;尽职的臣子日益增多,尸位素餐的风气便会消失。所以考察事迹来阐明规范,借文章来扩大劝诫,这才是记志的重大意义。有人说:铭刻一方的宏伟图景,揭示古今的胜迹,这些反而是次要的。君子仍然说,不应只作这样的记志。

书孔子通纪后【黄佐】右《孔子通纪》八巻,吾广督学宪副南山潘公所着也。其纪祀典,评羣贤,详且公矣。孟氏有言:“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濓溪王祀万世无穷,及康节仲尼以万世爲王之论,盖皆因之。此我圣祖明诏正天下神祗,仍存王号,而成化中加乐舞八佾,笾豆十二,岂非以德侔天地,道冠古今,删述六经,垂宪万世,其功实贤于尧舜也与?惟是生卒年月,春秋三传所纪不同,公则据长厯及阙里志诸书而考正之。实周灵王二十一年庚戌十一月庚子之辰【甲申时】即鲁襄公二十二年今之八月二十七日也【已交寒露月建丙戌】卒于周敬王四十一年四月乙丑,即鲁哀公十六年今之二月十八日也。世皆忽之,不行祭奠,愧于僧道多矣。于戏!六经在世,如日月行,天然求诸吾心,以自明明德,推之用世,则内君子而外小人,尊中国而谨边徼,燮理隂阳,参赞化育,皆此道也。司马迁以爲劳而无功,陆九渊则谓爲注脚,无乃御人以口给而上同,媚众以取宠,盗名与?于戏!其何伤于日月哉?公因谓孔子所深恶者三:乡愿也,佞人也,鄙夫也。此三者贼德乱道,变壊风俗,然今之乡愿人爱之,佞人人畏之,鄙夫之贵者人敬之,富者人悦之,故人多乐爲之,而不知省,此其所以敢于侮圣人之言,虽非圣者无法,亦悍然有所不顾与?又言▯治十二年阙里庙灾,斯文大厄,逆知兵革之患,极陈安攘之防。明年小王子火筛之众果相率而至,大同残暴州县,害不可言。然则感召闗系,岂小小哉?非毁六经,其爲灾也大矣。夫书之明峻德,诗之思无邪,皆言心也。谓心学当求诸佛老,其爲罪也大矣。

译《书〈孔子通纪〉后》(黄佐) 以上《孔子通纪》八卷,是我广东督学宪副南山潘公所著。书中记载祭祀典礼、评论群贤,详尽而公允。孟子说:“平民而能拥有天下的人,道德一定像舜、禹一样,又必须有天子荐举他;所以仲尼没有拥有天下。”濂溪王氏认为孔子祭祀万世无穷,以及康节以仲尼为万世之王的说法,大概都是由此而来。这正是我圣祖明令天下,端正神祇祭祀,仍保留孔子的王号;成化年间又增加八佾乐舞、笾豆十二,难道不是因为孔子的德行与天地相等,道德冠绝古今,删定、著述六经,为万世垂下法则,其功劳实际上超过尧舜吗?只是孔子的生卒年月,《春秋》三传所记不同,潘公便根据《长历》《阙里志》等书考订校正。孔子实际生于周灵王二十一年庚戌十一月庚子日辰时【甲申时】,即鲁襄公二十二年、今八月二十七日【已经进入寒露,月建为丙戌】;卒于周敬王四十一年四月乙丑日,即鲁哀公十六年、今二月十八日。世人都忽视这些,不举行祭奠,比僧道还要惭愧。唉!六经流传于世,如日月运行;顺着天然之理从自己的内心求取,以此自明其光明德性,再推及治理天下,那么使内在有君子、外在远离小人,尊重中国、谨慎对待边疆,调和阴阳、辅助天地化育,都是这一道理。司马迁认为这样劳苦却没有功效,陆九渊则说这只是注脚,难道不是用口才逢迎、向上附和,媚悦众人以求宠幸,窃取名声吗?唉!这对日月又有什么损害呢?潘公因此说,孔子深恶痛绝的有三种人:乡愿、佞人、鄙夫。这三种人败坏德行、扰乱正道、改变破坏风俗。然而如今乡愿之人,人们喜爱他;奸佞之人,人们畏惧他;鄙夫中显贵的,人们敬重他;富有的,人们讨好他。因此人们大多乐于做这三种人,却不知道反省。这难道就是他们敢于侮慢圣人之言的原因吗?即使不是圣人,也不遵守法度,竟然强悍地什么都不顾吗?又说弘治十二年阙里孔庙发生火灾,这是斯文的大灾难;他预先料到兵革之患,极力陈述安定和抵御的办法。第二年,小王子火筛的军队果然相继到来,在大同残害暴虐各州县,祸害无法形容。这样看来,感应招致的关系难道是小事吗?毁谤六经,它造成的灾祸就大了。至于《尚书》阐明光明的德行,《诗经》表达无邪之思,都是在谈论内心;若说心学应当向佛、老二家寻求,其罪过就大了。

论从祀诸贤,则曰:“节行之美足以维持名教,著述之善足以羽翼圣经,二者皆无歉焉,而后可。”故仕莾如杨雄,仕元如吴澄,皆削。之荀卿言性恶,则仅书兰陵令;虽司马光非孟子而宗扬雄,犹致讥议,可谓万世之公论矣。公名府,字孔修,上虞人,后以终养求去,士论髙之。从化县志序【黄佐】从化县旧无志,志之者今令灌阳吕子天恩也。既梓且竣,以尝受业,乃请序于予。予阅之终篇,深有感焉,遂序曰:天下大势之所趋,天地▯神不能易,而易之者人也。昔疑斯语,乃今信之。嗟乎!从化自昔一羁縻溪洞耳,隋唐之际,冯盎所据,迄于宋元,叛服靡常。作邑以来,孚譓之日久矣。吕子始至,观其形胜,则北山以南,扶舆、淑清两▯秀峙;流溪襟带,翠巘碧澜晖映,上下玩之,令人乐而忘去。问其风俗,则枫陬、茅麓、铿琅皆弦诵声。胜冠之士相拱揖而谈道,且使搦彤管,輙成缛辞;枹鼔不戒于其心,而冦警反在新顺。逖闻不轨,则樵夫笑之。稽诸郡乗,俗杂魋结,性狠善鬬,激气服蔓,诬谓人谋乗电,盗牛竞夸天赐,法以绳之,每每掲竿而称乱,今岂有是哉?揆厥所元,则髙原瘠壤,商旅罕至,非有果布之凑也;灌溉飜防,椎练觕楮,终岁仡仡取给。篁竹絶无外务,非有声色狩猎之娱也。抱其颛慤,不知书业,夫谁与易之?故设学之初,儒衣鸟骇,被选就廪,至者畏踧不宁。何则?其质锢而其见蔽也。自黎氏起,甲族登玉堂之署,爲柱下史,经纬礼俗,先之牖之。李长汀辈又多蝉聫科荐,而誉髦向风,以故比屋诗书,牙璋不耸,儒者之效也。吕子清慎且勤,民治益固,凡其所徴文献,实多取诸韶山云。夫尧舜之道,集于仲尼,洋洋文德,洽于裨海。百越则信遐矣,其可称道者,吾广南越也;苍梧西越也;象郡骆越也;江右杨越也;八闽东越也;永嘉瓯越也;防稽于越也;溪峒皆介其间。至于勾吴断髪文身之乡也,荆楚筚路蓝缕之俗也,巴蜀鱼鳬蚕丛之国也,钜圹深林均爲荒服。奎耀文明,在在邹鲁,无间阻焉。俗吏刀笔筐箧,苟以簿书为务,则虽邹鲁且将不闻弦歌矣,而况夫逺方曶爽闇昧之区,初得耀于光明者哉?且百裔罗施,古称▯方,弃而弗图,以教化难也。今云。贵且建藩,而轩冕等中州矣。向谓符祝役人之魂,土木换人之骨者,又安在哉?盖天下有道,固有仲尼所不与易者存焉。诚使其始若不能易也,贞洁其身以先之,设爲礼文以牖之,重之以节用爱人之令,则民性无拂而道之浃者深矣。邪僻销而守义固,忍爲干纪作乱之事乎?故曰: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防,理节则不乱,胶结则不迁。予而今而后,知天下大势之所趋而卒易焉者,仲尼之道行也。顾汚暴乃倍吾道何也?惟理与文,道固在兹哉!予深有感于是,故表而出之,以风世焉。四如黄先生讲稿序【黄佐】予尝观夫易自画后,皇道泄矣。书自谟后,帝道污矣。诗自南后,王道寝以熄矣。吾夫子丁周末运,礼制紊废,而乐缺有间,乃作春秋,其义主于尊王道而贱伯功,爰俾乱贼惧而不肆,纲常正而勿坠,盖汲汲乎挽其頺而振起之也。学庸语孟之书,则明是道而见之躬行,初非托之空言,徒曰讲学云尔。秦汉以来,匪惟不行,抑亦不讲。至宋而濓洛关闽之儒兴,斯道因讲授而后着明于世。惜当时君相无复帝王继世之志,卒莫见之行也。予每览诸儒讲义,窃独悲之。嗟乎,讲学明道利于行,犹烝徒楫舟利于渉也。宋自南渡,寰宇日蹙,国非其国,犹恃谈名理以正纲常,而元气不至陨絶。迨史相挟杨后,废子竑而立理宗,则经书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者,蔑然矣。辟诸舟无楫,徒其不沦胥及溺者,几希。先生举进士于咸淳时,居无几何,而宗社且爲元人所屋矣。其所着经书讲稿,虽残缺不完,然学易则玩象画,稽书则宗科斗,诵诗则先二南,订礼考乐则求古制,解春秋则谆谆王伯,而悼诸夏之亡,孔曾思孟之遗意,厪厪存焉。至于更其名字与其别号,以见天水行违之义,盖防古字学既行,宇宙毕变,惟韵乡犹可安耳。此其志不亦重可悲乎?九世孙以约氏,佥臬江右,刻是稿以传于家,俾祖父之讲明于衰世者,爲子若孙明诸心,措诸躬,终大行于全盛之时,盖非徒讲焉而已也。诗不云乎: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六艺流别序【黄佐】

译谈到从祀的诸位贤人,他说:“节操品行的美好足以维持名教,著述的善美足以辅助圣经;这两方面都没有欠缺,然后才可以从祀。” 所以,仕于莽朝的扬雄、仕于元朝的吴澄,都被削去从祀资格。对于荀卿说人性本恶,只记作兰陵令;即使司马光不赞同孟子却尊崇扬雄,仍然受到讥议,这可以说是万世公正的议论了。潘公名府,字孔修,是上虞人。后来以奉养父母终老为由请求离职,士人舆论都很尊重他。《从化县志》序(黄佐) 从化县过去没有县志,今天为它作志的是现任县令、灌阳人吕子天恩。县志已经刊刻完成,因为我曾经教过他,他便请我作序。我读完全文,深有感触,于是写道:天下大势所趋,是天地鬼神也不能改变的;能够改变它的,是人。从前我怀疑这句话,如今才相信它。唉,从化过去不过是一个受羁縻的溪洞罢了;隋唐之际,是冯盎所据有的地方,直到宋元,时叛时服,没有常态。自设置县邑以来,受到教化熏陶已经很久了。吕子刚到这里,观察它的地形胜景,只见北山以南,扶舆、淑清两山秀丽对峙;流溪环绕如衣带,翠色的山峰与碧绿的水波交相辉映,上下游览,使人快乐得忘记离去。询问它的风俗,则枫陬、茅麓、铿琅等地都有弦歌诵读之声。成年士人相互作揖谈论道理,又让他们拿起笔来,往往立即写成华美的文章;他们心中不必戒备战鼓,盗贼的警报反而出现在新顺。远处听说有人图谋不轨,连樵夫都要笑话他。考察郡志,过去说这里风俗混杂,结发椎髻,性情凶狠而好斗,激愤之气积聚,穿着藤蔓;还诬称别人谋划乘雷电行事,盗牛而争相夸耀是上天所赐,官府依法制裁他们,他们却常常竖起旗竿自称作乱。如今哪里还有这种情况呢?推究它过去的根由,不过是土地高寒贫瘠,商旅很少到来,并不是物产汇聚之地。灌溉河堤,捶打炼制粗劣的楮皮,终年勤苦劳作以求自给;竹篱隔绝,完全没有外来的事务,也没有声色、游猎之类的娱乐。他们抱守愚拙质朴,不知道读书求学,谁能改变他们呢?所以刚开始设立学校时,穿儒服的学生像鸟受惊一样,入选领取廪禄的人来到学校便畏缩不安。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资质受到禁锢,见识受到蒙蔽。自从黎氏兴起,有显贵家族的子弟进入玉堂之署,担任柱下史,整理礼俗,并率先开导他们;李长汀一类人又有很多接连考中科举,于是士人仰慕风尚。因此家家都有诗书,兵器不再高举,这是儒者教化的功效。吕子清廉谨慎而且勤勉,百姓的治理更加稳固;他所征集的文献,大多确实取自韶山。尧舜之道,集中体现于仲尼;广大盛美的文德,遍及边远地区。百越确实很遥远,其中可以称道的,有我们广东的南越、苍梧的西越、象郡的骆越、江右的扬越、八闽的东越、永嘉的瓯越、会稽的于越,溪峒各族都夹杂在其间。至于句吴,是断发文身的地方;荆楚,是披荆斩棘、艰苦开辟的风俗;巴蜀,是鱼凫、蚕丛的国度;巨大的荒原和深密的森林,都是荒服之地。文明之光照耀之处,到处都如邹鲁,没有阻隔。庸俗的官吏只顾刀笔文书、箱笼簿册,如果只把文书作为事务,那么即使是邹鲁也将听不到弦歌,何况远方昏暗蒙昧、刚刚得到文明光照的地区呢?况且百越各地分布罗列,古人称作鬼方,因为教化困难便弃置不顾。如今却已尊贵,并且建立藩府,车服冠冕同中州相等了。过去所谓符箓咒语役使人的魂魄、土木偶像替换人的骨骸,又在哪里呢?大概天下有道,自然有些是仲尼也不曾改变的。假如一开始似乎不能改变,就应当先端正自身,以身作则;设立礼仪制度来开导他们;再用节约费用、爱护百姓的政令加以约束。这样,百姓的本性不会违逆,道理的浸润也会深入;邪僻消除,守义坚定,难道还会忍心做违法作乱之事吗?所以说:根基广大就难以倾覆,根基深厚就难以损坏;治理有条理就不会混乱,凝聚牢固就不会迁移。我到如今才知道,天下大势之所以最终能够改变,是因为仲尼之道得以实行。只是污浊暴虐的行为竟反而背离我的道理,为什么呢?只是道理和文教而已,道本来就在这里。我对此深有感触,所以把它表彰出来,用来劝诫世人。《四如黄先生讲稿》序(黄佐) 我曾经观察到,《易》自从八卦画成以后,皇道就泄露了;《书》自从《谟》以后,帝道就污浊了;《诗》自从《南》以后,王道便逐渐熄灭了。我的老师孔子处在周朝末世,礼制紊乱废弛,音乐也残缺不全,于是作《春秋》,其宗旨在于尊崇王道、贬抑霸功,使乱臣贼子有所畏惧而不敢放肆,使纲常端正而不致坠落,急切地想挽救衰颓、振兴正道。《学》《庸》《语》《孟》这些书,则是阐明这一道理并落实于自身的实践,起初并不是寄托于空话,只说成讲学而已。秦汉以来,不仅没有实行,甚至也没有讲论。到了宋代,濂洛关闽的儒者兴起,这一道理才因讲授而重新显明于世。可惜当时的君主和宰相已经没有继承帝王事业的志向,最终没有见到它得到实行。我每次阅读诸儒的讲义,私下独自为之悲伤。唉,讲学明道有利于实行,就像蒸徒划船有利于渡水一样。宋朝自南渡以后,天下日益缩小,国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国家,却仍然依靠谈论名理来端正纲常,因此元气没有完全断绝。等到史相挟持杨太后,废黜皇子赵竑而拥立理宗,经典所说的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夫要像夫、妇要像妇,已经荡然无存。譬如船没有船桨,想不沉没而不被淹死,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先生在咸淳年间考中进士,居官没有多久,宋朝宗庙社稷就将成为元人的屋舍了。他所著的经书讲稿,虽然残缺不全,但学习《易》就玩味卦象,考察《书》就尊崇科斗文,诵读《诗》就以《周南》《召南》为先,订正礼制、考察音乐就寻求古代制度,解释《春秋》就反复申说王道与霸道;对于华夏的灭亡,他怀有感伤之情,孔子、曾子、思、孟的遗意,勤恳地保存其中。至于改换他的姓名和别号,以显示天水一脉行为与道义相违的意义,大概是担心古文字学一旦实行,整个宇宙都会发生变化,只有音韵之乡还可以安定罢了。这种志向,不也重大而可悲吗?他的九世孙以约氏,任江右佥臬,刻印这部稿本以传给家族,使祖父在衰世中讲明的道理,能够让子孙明白于心、落实于自身,最终在太平盛世得到广泛实行;这大概不只是讲说而已。《诗经》不是说过吗:“孝子的孝心永不匮乏,永远赐给你同类之人。” 《六艺流别》序(黄佐)

闻之董生曰:「君子志善,知世之不能去恶服人,也是以简六艺以善养之,而各有所长。诗道志,故长于质;书着功,故长于事;礼制节,故长于文;乐咏德,故长于风;春秋司是非,故长于治;易本天地,故长于数。人当兼得其所长,是故举其详焉。」志始于诗,以道性情爲謡爲歌,谣之流其别有四:爲讴、爲诵、爲谚、爲语。歌之流其别有四:爲吟、爲咏、爲怨、爲数。其拘拘以爲诗也,则爲四言、爲五言、爲六言、爲七言、爲杂言。其杂近于文,而又与诗丽也,则爲骚、爲赋、爲辞、爲颂、爲赞。其专事对偶,亡复蹈古,则律诗终焉。书行志而奏功者也,其源以道政事爲典、爲谟。典之流其别爲命、爲诰。谟之流其别爲训、爲誓。凡典上德宣于下者也,又别而爲制、爲诏、爲问、爲答、爲令、爲律。命之流又别而爲册、爲敕、爲诫、爲教。诰之流又别而爲谕、爲赐书、爲书、爲告、爲判、爲遗命,而间亦有不尽出于上者焉。凡谟下情孚于上者也,又别而爲议、爲防、爲状、爲表、爲牋、爲启、爲上书、爲封事、爲弹劾、爲启事、爲奏记。训之流又别而爲对、爲防、爲谏、爲规、爲讽、爲喻、爲发、爲势、爲设论、爲连珠。誓之流又别而爲盟、爲檄、爲移、爲露布、爲让、爲责、爲劵、爲约,而间亦有不尽出于下者焉。礼以节文斯志者也,其源敬也,敬则爲仪、爲义。其流之别则爲辞、爲文、爲箴、爲铭、爲祝、爲诅、爲祷、爲祭、爲哀、爲吊、爲诔、爲挽、爲碣、爲碑、爲志、爲墓表。乐以舞蹈斯志者也,其源和也,和则爲乐均、爲乐义。其流之别爲唱、爲调、爲曲、爲引、爲行、爲篇、爲乐章、爲琴歌、爲瑟歌、爲畅、爲操、爲舞篇。春秋以治正志者也,其源名分也,其流之别爲纪、爲志、爲年表、爲世家、爲列传、爲行状、爲谱牒、爲符命。其大槩也则爲叙事、爲论赞。叙事之流其别爲序、爲记、爲述、爲録、爲题辞、爲杂志。论赞之流其别爲论、爲说、爲辨、爲解、爲对问、爲考评,而凡。属乎书礼者,不与焉。易则通天下之志矣。其源隂阳也,其流之别爲兆,爲繇,爲例,爲数,爲占,爲象,爲图,爲原,爲传,爲言,爲注,而凡天地▯神之理,管是矣。昔晋挚虞尝着《文章流别》,其亡已久,故予搜罗散逸,以爲此编。统诸六艺,窃比于我董生云。顺庆府志序【任瀚】顺庆当剑门、白帝、防渝、涪、阆之中,而果州之故处也。天下有事,防剑门诸州先备,而果独闲暇自保,不爲动,以其非要害之国,是故无斥堠、垒壁、亭障、徼塞之名。先主下峡窥吴,出栈阁拒魏;明皇、僖宗前后幸蜀,皆取道潼、渝,而果以偏郡,不得防一见翠华黄屋巡幸之所,不及是故无宫阙、台榭、明堂、京观、楼橹之制。郡城在天地西南,山川灵奥,旁魄而郁积,尝所出忠义、瑰伟、神明之士,徃徃闻天下,而人贤物怪,理不并钟,是故无璆鐡、银镂、赤荡、▯研、▯璞、砮砂、竹箭、丝枲、文羽之贡。若是者,其爲郡志,宜简约易办,而乆不志者,无以金石考信之务缺欤?将爲长吏者不能不夺于行官羇旅之懐,而凛乎其未暇也。朱侯博文修政,风雅所宗,谓子尝待罪记室,理于郡志,当有所述称,而不知予之不可爲此也。以射伤者,终身不操矢,世顾不谅予哉!今志草原出郭睿氏题编,而侯与师儒更相裁订,即予未尝一言入也。孔子曰:「吾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徴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商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徴也,我得坤干焉。」今列国亡史乆矣,安知后来者不有取于此志,而幸其仅存如夏时、坤干者乎?常璩譔《华阳国志》,乡防頼之,然不达史体,而多所参附,人以爲病。陈著作寿,郡人也,有良史才,尝譔《三国志》、《耆旧传》,而独略志不着。近世吴使君伯通虽着,则又自以不满意,不欲表行于时,而寻以散失,乃知山川人物之显晦,古今艺文之传不传真,若有期数而不可爲者,况乎其废兴成败有大于此者乎?顺庆领州二县八,凡百八十九里,赋七万二千有畸。志首地理,次征赋,次建设,次祠祀,次官师,次登用,次外志,总若干卷。朱侯名簠,字守晦,号拙斋,浙山隂人。顺庆之人思其贤而仰其功,尝恐一朝去其境,土守长循良僚佐皆君子,一时所难。吾既乐郡志之成而又悲,前代著作之徒不遇,吾是以不能忘言也。过此将去,游海上,与世不复有言。啸防后序【唐寅】

译我听董生说:“君子立志于善,知道世人不能去除恶行、使人服从自己,所以把六艺分列开来,用善道培养人,而六艺各有所长。《诗》用来表达志意,所以长于质朴;《书》用来彰显功业,所以长于叙事;《礼》用来制定节度,所以长于文饰;《乐》用来歌咏德行,所以长于风化;《春秋》主管辨明是非,所以长于治理;《易》以天地为本,所以长于数术。人应当兼取六艺的长处,因此把它们详尽列举出来。”志意开始于《诗》,用来疏导性情,形成谣和歌。谣这一类又分为讴、诵、谚、语;歌这一类又分为吟、咏、怨、数。若拘泥于诗体来写,又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和杂言。杂言接近文章而又具有诗的华美,就有骚、赋、辞、颂、赞。专门讲究对偶、不再沿袭古体的,最终成为律诗。《书》是用来表达志意、奏效建功的;它的源头是用来说明政事的典、谟。典又分为命、诰;谟又分为训、誓。凡是上对下宣示德意的,都是典;又分为制、诏、问、答、令、律。命这一类又分为册、敕、诫、教。诰这一类又分为谕、赐书、书、告、判、遗命,其中有些也不全是由上位者发出的。凡是下情取信于上的,都是谟;又分为议、防、状、表、笺、启、上书、封事、弹劾、启事、奏记。训这一类又分为对、防、谏、规、讽、喻、发、势、设论、连珠。誓这一类又分为盟、檄、移、露布、让、责、券、约,其中有些也不全是由下位者发出的。礼是用来节制、文饰这种志意的;它的源头是敬,有敬便有仪、义。它的流别又有辞、文、箴、铭、祝、诅、祷、祭、哀、吊、诔、挽、碣、碑、志、墓表。乐是用舞蹈来表现这种志意的;它的源头是和,有和便有乐均、乐义。它的流别有唱、调、曲、引、行、篇、乐章、琴歌、瑟歌、畅、操、舞篇。《春秋》用来治理、端正志意;它的源头是名分,流别有纪、志、年表、世家、列传、行状、谱牒、符命。其中大的概括类别是叙事和论赞。叙事一类又分为序、记、述、录、题辞、杂志;论赞一类又分为论、说、辨、解、对问、考评;凡是属于《书》《礼》范围的,不包括在这里。《易》则贯通天下人的志意。它的源头是阴阳,流别有兆、繇、例、数、占、象、图、原、传、言、注,凡天地鬼神的道理,都由它掌管。从前晋代挚虞曾著《文章流别》,此书已经亡佚很久,所以我搜集散失的材料,编成这部书,统括六艺,私下把它比作我所敬仰的董生。《顺庆府志》序(任瀚) 顺庆处在剑门、白帝、渝、涪、阆之间,是古代果州所在的地方。天下有事时,剑门附近各州首先戒备,而果州独自闲暇自守,不受战事波及,因为它不是险要之地,所以没有斥候、壁垒、亭障、关塞之类的名目。先主刘备下三峡窥伺吴国,出栈道抵御魏国;明皇、僖宗先后到蜀地巡幸,都取道潼、渝,而果州只是偏远郡县,不能有幸一见皇帝巡行时的翠华黄屋,因此也没有宫阙、台榭、明堂、京观、楼橹之类的建筑制度。郡城处在天地的西南,山川灵秀深奥,广大郁积,曾经孕育出忠义、奇伟、神明的人士,往往闻名天下;然而贤人和奇物不可能同时汇聚,所以也没有璆鐡、银镂、赤荡、玄研、美玉、砮砂、竹箭、丝麻、彩羽等贡品。像这样,它的郡志本应简约易办;长期没有编志,难道不是因为考察金石、核实信实的事务有所缺失吗?将要担任长吏的人,不能不被出任官职、羁旅奔波的心情所牵累,因此凛然自惧而没有时间完成。朱侯博学,修明政事,又是风雅所宗尚的人,认为我曾经任职记室,办理郡志应当有所称述,却不知道我实在不能做这件事。因为射箭而受伤的人,终身不再拿弓箭,世人难道反而不能谅解我吗?如今这部志书的草稿原本出自郭睿氏所题编,朱侯又同老师和儒生反复裁定修订,我从未说过一句话参与其中。孔子说:“我想观察夏代的政道,所以到杞国去,却没有足以考察的材料;我得到的是《夏时》。我想观察商代的政道,所以到宋国去,却没有足以考察的材料;我得到的是《坤》《乾》。”如今各国的史书已经亡佚很久,怎么知道后世不会从这部志书中有所取用,并庆幸它像《夏时》《坤》《乾》一样仅仅保存下来呢?常璩编撰《华阳国志》,乡里依赖它,但它不懂史体,而且多有参杂附会,人们以此为病。陈著作寿是本郡人,有良史之才,曾编撰《三国志》《耆旧传》,却独独略去本郡志而不写。近世吴使君伯通虽然著有一部志书,却又因为自己不满意,不愿在当时表彰流行,后来不久便散失了。由此可知,山川人物的显赫或隐晦,古今艺文能否流传,似乎都有一定的时数而非人力所能强为;何况那些比此事更重大的兴废成败呢?顺庆府辖领州下二县八,境域共一百八十九里,赋税七万二千有余。志书首列地理,其次征赋,其次建设,其次祠祀,其次官师,其次登用,其次外志,共若干卷。朱侯名簠,字守晦,号拙斋,是浙江山阴人。顺庆百姓思念他的贤能,仰慕他的功绩,曾经担心他一旦离开这里。地方守令、长官以及贤良僚佐,都是君子,这种情况一时很难得。我既为郡志完成而高兴,又为前代著述之士没有得到机遇而悲伤;因此我不能忘记说这些话。过了此后我将离去,游历海上,不再同世人交谈。《啸台》后序(唐寅)

右啸防一编,馆阁暨郑、马诸书目皆不着所撰名氏。内述其事,始于孙登、嵇康先生,遂系以内激、外激运气撮唇之法最详,而于声则云未谱声音。盖激气而成者,邵子谓物理无穷,而音声亦无穷,惟无穷乃可以配无穷,故以音声起数,御天下古今物理之变。声则起于甲而止于庚,多良、千刀、妻宫、心之类是也。音则起于子而止于戌,古黑、安夫、卜东、乃走、思之类是也。与沙门神珙之法稍异,神珙则以内、外八摄縂其声三十六母縂其音。法虽不同,其于音声则括尽而无遗矣。然有事有声者虽多,而有声无字者亦爲不少,必皆以翻切得之。翻者,翻出其音;切者,切出其声。如徒公、徒丁、颠谓之翻,徒东谓之切也。其他无字之音声,如水声、风声之类,皆可翻切。今黄冠师符咒袐字,亦有声而无字。梵门宻语,若一字呪合普林二字爲一呼,至有三合、四合者,弹舌取之,而皆无字。及其号召风霆,驱役神▯,若运诸掌。今啸亦有声而无字,岂吾儒感天地、赞化育之余意欤?声虽未谱,其间称或取声自上腭出,或自舌上出者,四声惟平声有上下。盖气自上腭出者爲上平声,气自舌上出爲下平声,上去入声无上下者仄声故也。平声清而仄声浊,窃想啸之爲声,必出于平而不出于仄矣。孙、嵇仙去逺矣,白骨生苍苔,九原不可作,安得善啸之士以谱其声而习之?登泰山望蓬莱,烈然一声,林石震,越海水起立,此亦此生之大快也。子瞻朱君好古博雅,一时俊彦之良,无有逾者。于仆契分甚厚,暇日出是编以相勘校,因曰:「啸之失其防也久矣,幸存此编,略知梗槩,不刋诸梓以传于世,则羊礼俱亡,后人何所考据?子盍爲吾叙其事于编后,以遗同志。幸遇反隅之士,衍而习之,庶几复有以啸名于天下者,知由此书以发其端云。」叙草木子【郑善夫】草木子,叶子竒氏。括人博物洽闻,达于古今。生元季诡时,匿德于龙泉之槎溪。立言以昭厥志。人亡识者所着,有《范通元理》《太元本防》各二巻,《诗》十有六巻,《文》二十巻,《本草医书节要》各十卷,《齐东野语》三巻,《草木子》二巻。《草木子》成于洪武戊午狴犴中。稽上下之仪,星纒之轨,隂阳五行生克之运,海岳浸渎,蛮荒希乏之物,神▯伸屈之理,草木之变,鱼虫之尤,律厯推步,《易衍》之大宗,释老理制之书,而终之于六籍之绪。大归同焉。野语记时事失得,荒兵灾异,而文勿避,而义则则乎《春秋》。古称虞卿,非穷愁不能著书。草木子其善穷哉!"草木子"云者,草计时,木计岁,以况其生,而伤乎其言之立也。或曰:"草木子"刘基、宋濂时人。详观《诚意集》,未之及者。而濓叙《太▯本防》,似不心賛其能。夫二子者,亦蔽贤乎哉?凡人贱近而贵逺,知者相世,机则掩其识。昔扬雄譔《太▯》《法言》与《州箴》,以此迹圣人。当时虽刘歆辈号称知已,亦拙其书。顾乃盛传于后世,好竒者以爲奥于孟轲。然▯实失之滞,《法言》《州箴》亦多迂谬。今观《草木子》,其义至精,论甚正。使遇贤知者,阐而张之,走杨子矣。其与《法言》《太▯》并传,复何嫌耶?而或者又以"惟鲨胎生,无无华之实,胎卵湿化,贵贱之类"病之。是恶足以累其成哉?旧本凡二十八篇,今纂爲四《野语》。凡三巻,今爲二。其七代宗子溥杀青而行之,并曰《草木子》。古语之传,先之美仁也。刻成,晋安郑某爲之序。刻文章正宗序【崔铣】文章正宗》者,宋真希元氏之编也。芟芜屏异,将以翼经而正术,其亦圣人之志与?夫物生而有情,情而思,宣之斯生言矣。讷者弗达,陋者亡采,则亡以敷事而喻物,斯生文矣。文言之善者也,而贵于正其情。夫幽赜之理,彰于显词;辽逖之懐,发于堂序;雍逊之谈,验于遐岁。非邃于道者,其孰能之?而徒以模袭之勤,记问之富,亿中暗投,吾未见其可也。夫献忠之谓防,恤隠之谓诏,达彼此之意,质问遗之蕴之谓对,之谓序,之谓书,纪故表贤之谓记,之谓铭,引思畅和之谓诗。言断而意续,发凡以该目,或婉或着,或丽或质,或因乎人,或就乎时,出之至真而发之当物。及乎教息而学淆,质衰而词是工是故,乆渐美化,动凭典刑,以摧强枉而稽成败,此左氏之文也。援经议制,夷厥藻缋,此汉之文也。综倚羣言,辩而委辞,此韩愈氏、桞宗元氏之文也。

译《右啸防》一编,馆阁以及郑、马诸书目都没有注明撰写者姓名。书中叙述此事,起自孙登、嵇康先生,接着对内激、外激运气撮唇的方法说得最详细;至于声音,则说还没有把声音谱录下来。大概由激发气息而形成的声音,邵子说:“物理无穷,音声也无穷;只有无穷才能配合无穷。”所以以音声起数,用来驾驭天下古今万物的变化。声从甲起,到庚止,像“多良”“千刀”“妻宫”“心”这一类。音从子起,到戌止,像“古黑”“安夫”“卜东”“乃走”“思”这一类。这和沙门神珙的方法稍有不同:神珙用内、外八摄总括其声,以三十六母总括其音。方法虽然不同,但对于音声来说,已经包罗无遗了。然而,有事物而有声音的虽然很多,有声音而没有文字的也不少,都必须用翻切法求得。所谓“翻”,是翻出它的音;所谓“切”,是切出它的声。比如“徒公”“徒丁”“颠”叫作翻,“徒东”叫作切。其他没有文字的声音,如水声、风声之类,也都可以翻切。如今黄冠师的符咒秘字,也有声音而没有文字。佛门的密语,如一个字的咒语把“普林”二字合成一呼,甚至有三合、四合的,弹舌发出,然而都没有文字。等到用它号召风雷、驱使鬼神时,就好像在掌中运转一样。如今啸也有声音而没有文字,难道是我儒家感通天地、赞助化育的余意吗?声音虽然还没有谱录,其中有的说声音从上腭发出,有的说从舌上发出;四声中,只有平声有上下之分。大概气息从上腭发出的叫上平声,气息从舌上发出的叫下平声;上、去、入声没有上下之分,所以属于仄声。平声清,仄声浊。我私下想,啸所发出的声音一定属于平声,不会属于仄声。孙登、嵇康已经离世很远了,白骨上长满青苔,九泉之下也无法再起,哪里能得到善于啸的人,把它的声音谱录下来而学习呢?登上泰山遥望蓬莱,猛然长啸一声,树林和山石都震动,越过海面,海水也仿佛直立起来;这也是此生最大的快意。子瞻朱君喜好古学而博雅,是一时俊彦中的杰出人物,没有谁超过他。他和我的交谊很深,有一天闲暇时拿出这部编本来同我校勘,于是说:“啸失传已经很久了,幸好还保存着这部书,略微可以知道它的概要;如果不把它刊刻出来流传于世,那么啸的礼法也会一同亡失,后人还有什么可以考据的呢?您何不替我在编本后面写一篇序,留给志同道合的人?幸而遇到能够举一反隅的人,把它推衍出来并加以学习,也许将来还会有以啸闻名天下的人,知道这一事业是由此书开端的。” 《草木子》序【郑善夫】《草木子》的作者是叶子奇。叶子奇是括地人,博学多闻,通达古今。他生于元朝末年时局诡谲之际,把德行和才学隐藏在龙泉的槎溪,著书立言来彰明自己的志向。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他所著的书了,有《范通元理》《太元本防》各二卷,《诗》十六卷,《文》二十卷,《本草医书节要》各十卷,《齐东野语》三卷,《草木子》二卷。《草木子》成书于洪武戊午年狱中。它考察古今上下的礼仪、星辰运行的轨道、阴阳五行生克的运转、海岳和浸渎、蛮荒地区稀有缺少的物产、鬼神屈伸的道理、草木的变化、鱼虫中特异的种类、律历推步、《易衍》的大旨、释道两家的理论制度之书,最后归结到六经的源流。总的归宿是相同的。《齐东野语》记载时事的得失、荒年、兵灾和灾异,作文不回避,而义理则以《春秋》为准则。古人称道虞卿,说他不是穷困忧愁便不能著书;叶草木难道是善于处在穷困之中吗?所谓“草木子”,是说草用来计算时令,木用来计算年岁,以此比喻他的生命,也感伤他的著述得以建立。有人说,“草木子”是刘基、宋濂同时代的人。详细看《诚意集》,没有提到他;而宋濂为《太元本防》作序,似乎也没有真心赞许他的才能。这两个人难道也会埋没贤才吗?一般人轻视近处的而看重远处的;有知识的人迎合世俗,机心一动,便掩盖了自己的见识。从前扬雄撰写《太玄》《法言》和《州箴》,用来追踪圣人。当时即使刘歆一类人号称是他的知己,也把他的书看作拙劣。可是这些书后来却在后世广泛流传,喜欢奇异的人认为它们比孟轲的著作还深奥。然而《太玄》实际上失于滞涩,《法言》《州箴》也有许多迂曲谬误。如今看《草木子》,其中的义理极为精细,议论也很正当。假如遇到贤明而有见识的人加以阐发推广,它就会超过扬子。它和《法言》《太玄》一同流传,又有什么可嫌的呢?但有人又拿“只有鲨鱼胎生,没有无花的果实;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以及贵贱之类”这些话来指责它。这些难道足以损害它的成就吗?旧本共二十八篇,现在编成四篇《野语》,共三卷,现改为二卷。其第七代宗子溥将它刊刻流传,合称《草木子》。古语流传下来,首先是为了赞美仁德。书刻成后,晋安郑某为它作序。《刻〈文章正宗〉序》【崔铣】《文章正宗》是宋代真希元编纂的书。删去芜杂,排斥异说,是想辅助经书、端正学术,这不也是圣人的志向吗?万物产生便有情感,有情感便有思考,把情感和思考表达出来,于是产生语言。口拙的人不能表达,浅陋的人没有文采,就无法铺陈事情、说明事物,于是产生了文章。文章是语言的精华,贵在端正地表达情感。幽深奥妙的道理,要用显明的言辞来彰显;遥远深长的怀抱,要在堂序中发抒;和厚谦逊的言谈,要经过久远岁月才能得到验证。不是深通大道的人,谁能做到呢?如果只凭模仿因袭的勤苦、记诵询问的丰富,偶然猜中、暗中投合,我却看不出这有什么可取。进献忠诚叫作表,体恤隐情叫作诏;通达彼此的意思、质问和答复遗留的蕴意,叫作对;叙述次第,叫作序;往来陈说,叫作书;记载旧事、表彰贤者,叫作记;铭刻感想,叫作铭;引发思绪、舒畅和气,叫作诗。言语中断而意义相续,说明纲要以统摄全篇;有时婉转,有时显直,有时华丽,有时质朴,有时因人而发,有时顺应时势;出于极真切的情感,表达又适合事物本身。到了教化衰息、学术混乱、质朴衰微而辞藻工巧,于是日渐依凭典章法度,以摧抑强暴邪曲、考察成败,这就是左氏的文章。援引经义议定制度,平实地除去华饰,这是汉代的文章。综合采纳群言,明辨而周详地措辞,这是韩愈、柳宗元的文章。

君子于是焉考变而徴实,左取其礼,汉取其朴,韩取其昌,而因以见先王之教之逺且该也。今夫登者必陟其巅,行者必自其家,非可以息趾于岩麓而发轫于旅次。茍未崇志于先王之术,以参伍夫歴代之变,予恐其不特谬于其言焉而已。隆虑马君敬臣,以按察副使督学山西,既用六经教士,凡礼之凶,诗书之变,俗之所废而急于求仕者,一切复之。陋彼时义,乃刻是编以则诸生,白于其长,是之其僚皆来賛工。两阅岁而梓人告成事。周易余言序【崔铣】铣童丱居陜闻蜀苏氏荗之讲易心乐之先君子亦笃好是经采取明训咸出手録及壮仕于京防友绎习官爲翰林得阅秘书至今五十年铣齿六十有三忧喜夷险履行处运无一日而不体夫易也先儒解释详矣繁矣好竒者求义于象流爲诡诞飞伏内甲互体互用以彼小术芜我圣典夫皇羲画卦文王周公系辞夫子作翼一也谓易道加详可尔乃曰有羲易有文易有孔易支矣哉易有圣人之道四今尚象者无其裁尚占者失其法因夫子之賛明三圣之防以贞夫变以正夫履传是者倡于王弼备于程子斯时宜而易之要也爰述管见于篇以畅二氏之疑者云

明文海巻二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余姚黄宗羲编序十一著述类编唐诗絶句序【敖英】唐初诗变,选而律,而絶句者,又律之变,视律尤难焉。盖其韵约而句尠,序缀无法则冗,转换无力则散,易之则格卑,深之则气郁,直致之则味短,局而执之则落色相,不抑扬,不开阖,则寡音响,不足以感动千古,则不可以风。故曰视律尤难焉。昔在宋季,章泉、涧泉二老相与选唐诗絶句一百一十,叠山翁从而注之,可谓异代赏音。然诗家尤病其决择过严,而于李、杜大家而或遗。予暇日,忘其谫陋,复取诸家絶句分类选之,得三百一十首,而谬加批防。每遇花月良宵,风雨芳昼,佳客不来,悠然独酌,则命儿辈高歌数首,以畅幽懐。予倚微酣,击节和之,不觉形神俱爽,陶陶融融,其美有不可以语人者矣。少陵志序【赵时春】杜陵之名旧矣,少陵子生不能有其地,死不占一陇。歴唐开元至有明嘉靖,几千载,有恱少陵子之道者,长安太微张子,乃以说御史吉君,即其地祠少陵子,以实所谓杜少陵者。太微子又辑志以传其考渉者详矣。想其雄都伟观,王公钜人,一时第舎池囿,服玩游乐之盛,声华气焰之雄,耀山川而贲草木者,可胜道哉。少陵子薄游寒士,操觚吟咏,立其旁,渇得余沥,饥得餍肉,固足矣。彼皆殚志竭力而后有此地,享此乐。然乐之未久,而其地已丘墟,陵谷已变迁,姓氏已磨灭矣。安知千载之下,以虚名享实祠者,乃昔日孑然旅食之少陵子也?世之得失利害,安足道?士之荣辱成败,何可量哉?或曰:少陵子工爲诗,诗人祠之。然孔子定诗三百,唐诗人亦数百家,无独受祠者。或曰:少陵诗不忘君,忠足祠焉。然唐有安史之乱,享祠忠臣甚众,今其存者无几何,矧有特志其地而追爲之祠者乎?抑杜子一居朝班而自比稷卨,备尝艰阻而雅操不渝,屯遭乱离之极而能顺适委和,其志有足称者。士尚志,而诗言志,此少陵子之所以祠,而张子之志有足比而同之也欤?张子名治道,太微其号,正德癸未进士,爲刑部主事,以不得其志,弃官归,尤以歌诗名。少陵子之旁有虚位焉,后有作者,必将奉太微子于此矣。易学纪成序【王慎中】古之得罪于君,已失其位,而犹不絶其官,以摧苦戮辱之者,必得险恶冞邈之地,如韩退之阳山,栁子厚柳州,欧阳永叔夷陵,是已。其地如彼,其人亦皆颛昧椎鲁,鸟▯而兽獝,莫可与语者,如对木石之居,而从毛羽之羣。退之在阳山,仅一区册,文彩材质未有以动人者,而数与之游,不忍舎去。子厚、永叔得吴武陵狂生,田画秀才,皆客游之士,其拘陋寡独若此,宜乎人之不乐,而谪居之所以爲困也。方其旹,诚得地不恶,其人有可与语者,又当负慝含瑕,畏讥防患,晦其迹,惟恐不幽闭,其声惟恐人之闻也,安能与其人相讲以乐,以广其学而昌其説耶?以三君子之所处,有以知吾三洲章君之乐也。君以名御史,在职过直,不爲有势者所容,夺其职责,授推官,盖所以摧苦而戮辱之也。而君所得郡乃在莆阳,莆阳文献爲岭外最盛处,视中州不啻加之,其人皆可与语者,其秀者尤好学而多文,而君所以出,非有罪过获谴于上,不待深畏谨防以自闭匿,君于经无所不学,而独深于易。莆阳之士于经无所不习,而独缺于易,君乃乐以其所得爲莆士讲,以补其缺。君既与有势者相失,特困之严,乆不爲徙,于是所以爲莆士讲者,得专以熟士之闻,其讲者亦洽以固其防趣,融通而文理成就,非独茍补其缺以具全经,方与其素习而旧有闻者颉颃而起,而未知其先后也。方有势者以事出君意,君且不得其官,有不安之心,而无以自乐,其爱君者方且爲君有失,而孰知其率有以明其学,以广诵训,而成材美,而收士作人之效,从容于文法体势之表,若斯其盛焉。君于是所得多矣,夫岂有所失哉?三君子于所贬地,皆未有以教其人,其地之人又以逺陋不足以知君子,而阳山、栁州、夷陵至今犹道三君子者,其风声气槩乆而不冺也。今君既有以教莆之士士皆好学而多文,能言其君子。而兹经之明日伸月引,君之所道説于莆者,其有已哉?江隂县新志序【唐顺之】

译君子由此考察变化、征验事实:取左氏的礼,取汉文的质朴,取韩文的昌盛,从而看见先王的教化深远而完备。如今登山的人一定要登上山顶,行路的人一定要从自己的家出发;不可能在山岩脚下停步,却在旅店中才开始起程。如果不能先把志向建立在先王之道上,再参照历代的变化,我恐怕他不仅会在言论上错误而已。隆虑马君敬臣以按察副使的身份督学山西,既已用六经教导士人,凡是礼制中丧祭等方面、诗书所反映的变化,以及风俗中废弃而急于求取功名的做法,一概恢复。他鄙弃当时流行的时文义理,于是刊刻此编作为诸生的准则,向长官说明此事,他的同僚都来帮助完成刊刻。经过两年,刻工报告书版完成。《周易余言》序【崔铣】我幼年居住在陕地时,听说蜀地苏氏讲说《易》,心里很喜欢;先父也特别喜好这部经,采录明确的训释,都是亲手抄写的。我成年后在京师做官,和朋友反复学习,任翰林时得以阅读秘书省藏书,至今已经五十年。我六十三岁,忧喜、平顺和艰险、行止和时运,没有一天不体会《易》的道理。先儒的解释已经很详尽、很繁多了;喜好奇异的人从卦象中寻求义理,流于诡诞,把飞伏、内甲、互体、互用等小术,来扰乱我们的圣典。伏羲画卦,文王、周公作卦爻辞,孔子作《十翼》,本来是一体的;说《易》道因此更加详尽,可以;却说有羲易、文易、孔易,就分支了。《易》有圣人的四种道理,如今重视观象的人没有裁断,重视占筮的人又失掉方法。依靠孔子赞明三位圣人的宗旨,来端正对变化的认识,端正实践的方法,传述这种道理的是王弼,完备它的是程子;这才合乎时代,也是《易》的要旨。因此我把管见写成篇章,用来疏通二位先生的疑问。《明文海》卷二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二十 余姚黄宗羲编 序十一 著述 《类编唐诗绝句序》【敖英】唐初诗歌发生变化,经选择而成为律诗;绝句又是律诗的变化,比律诗尤其难写。因为它用韵受到限制,句子又少,安排连接没有方法就会冗赘,转换没有力量就会散漫;改得浅易,格调便低下;写得深沉,气息便郁结;直截铺陈,意味便短浅;拘泥执着,便落入表面形相;没有抑扬,没有开合,声音就单调,不能感动千古,也就不能用来教化。所以说它比律诗尤其难。从前在宋朝末年,章泉、涧泉两位老人一起选唐诗绝句一百一十首,叠山翁又为它作注,可以说是隔代相遇的知音。然而诗家尤其责怪他们取舍过严,对于李、杜这样的大家有时也遗漏。我闲暇时不顾自己的浅陋,又从各家选取绝句,分类编排,得到三百一十首,并且冒昧加以批评说明。每逢花月良宵、风雨芳昼,佳客没有来,我悠然独自饮酒,便叫孩子们高声歌唱几首,以舒展幽深的情怀。我趁着微醉,击节和唱,不知不觉形神都感到清爽,陶陶然、融融然,其中的美妙有无法向人说出的地方。《少陵志》序【赵时春】杜陵这个名称由来已久。少陵先生活着时不能拥有那块地方,死后也没有占有一丘坟地。从唐代开元到明代嘉靖,历经将近千年,有一个仰慕少陵先生之道的人,长安太微张先生,于是用这件事劝说御史吉君,就在那个地方祭祀少陵先生,使所谓杜少陵有了实际的祠祀。太微先生又编纂志书流传,考证搜集得十分详尽。想来那些雄伟的都市和壮观的景物,王公巨人一时的宅第、池苑,服饰玩好和游乐的盛况,声名光焰的雄盛,照耀山川、使草木增色的事物,哪里说得尽呢?少陵先生不过是一个贫寒士人,拿着笔在旁边吟咏,能得到一点余泽,像饥饿时得到饱肉,本来就满足了。他们都是竭尽心志力量之后才有那片土地、享有那种欢乐。然而欢乐没有多久,那些土地已经成为丘墟,山陵和谷地已经变迁,姓氏也已经磨灭。哪里知道千年以后,凭借虚名享受实际祠祀的,竟是昔日孤身在外、靠旅食度日的少陵先生呢?世间的得失利害,哪里值得一提?士人的荣辱成败,又怎么能够衡量呢?有人说:少陵先生擅长作诗,所以诗人祭祀他。然而孔子删定《诗经》三百篇,唐代诗人也有数百家,却没有谁独自受到祠祀。有人说:少陵诗不忘君主,忠诚足以受祠。然而唐代有安史之乱,享受祠祀的忠臣很多,如今还存在的有几个?何况还有特别记载其所在之地并追祀他的呢?还是因为杜先生一度身居朝班,自比稷、契;备尝艰难险阻而高尚操守不改变;遭逢乱离最严重的时候,仍能顺应处境、委曲求全、保持平和。他的志向有足以称道的地方。士人崇尚志向,而诗是表达志向的;这就是少陵先生之所以受祠祀,也就是张先生的志向足以和他相比、与他相同的原因吧?张先生名治道,号太微,是正德癸未进士,任刑部主事,因为志向不得施展,弃官归乡,尤其以歌诗著名。少陵先生旁边有一个空缺的位置,后世有作者出现,一定会把太微先生也供奉在那里。《易学纪成》序【王慎中】古代得罪君主的人,已经失去官位,却还不罢免他的官籍,要摧残困辱他,必定把他放到险恶而极其遥远的地方,如韩退之的阳山、柳子厚的柳州、欧阳永叔的夷陵,就是这样。那些地方如此偏远,当地人也都愚昧粗鲁,像鸟兽一样,无法同他们交谈,好比面对木石居处、和羽毛之类为群。退之在阳山,只有一部书册,那里人的文采才质还没有足以打动人之处,但他却多次同他们交游,不忍离弃。子厚、永叔遇到吴武陵这样的狂生、田画这样的秀才,都是客居游学之士;他们拘谨浅陋、孤独寡合到这种程度,难怪人们不快乐,也难怪谪居会成为困苦。当时如果真能得到不坏的地方,那里又有可以交谈的人,谪居者反而还会背负罪过、隐藏瑕疵,害怕讥刺和祸患,遮蔽自己的行迹,只怕不能幽闭起来,自己的声名只怕被人听见;这样哪里还能同当地人交谈取乐,扩大自己的学问、发扬自己的学说呢?由三位君子的处境,可以知道我三洲章君的快乐。章君以著名御史的身份任职,因为过于正直,不能为有权势者所容,被夺去御史职权,授为推官,这大概就是用来摧折困辱他的。可是章君所得的郡是莆阳,莆阳的文献在岭外最为兴盛,比中州也不逊色,那里的人都可以交谈,其中才秀者尤其好学多文。章君之所以被外放,并不是因有罪过而受到上级谴责,不必过分畏惧谨慎、自我闭藏;他对于经书无所不学,却独独精深于《易》。莆阳士人对于各经没有不学习的,却独独缺少《易》学,于是章君乐于把自己的所得讲给莆阳士人听,以补足他们的缺失。章君既已同有权势者失和,受到的困厄特别严厉,长期不能调动,于是他为莆阳士人讲学,得以专心熟悉士人的学问;听讲者也因而融会贯通,文理成就,不只是勉强补足他们的缺失、使六经完整,而且很快就能同那些素来学习、原有闻见的人并驾齐驱,只是不知道谁先谁后罢了。当时有权势者借事发难于章君,章君将要失去官职,心中不安,又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排遣;爱护他的人正替他感到失意,谁知他竟因此阐明自己的学问,推广经书训诫,培养成就人才,收到教育士人的成效,而且从容地超出文章法式体势之外,盛大到了这种程度。章君得到的实在太多了,难道真有什么损失吗?三位君子在被贬之地,都没有能够教导当地人;当地人又因为偏远浅陋,不足以了解君子。然而阳山、柳州、夷陵直到今天仍在称道三位君子,是因为他们的声名气概长久不灭。如今章君已经能够教导莆阳士人,士人都好学多文,能够谈论他们的君子;而这部经书的光明日益伸展、月月增长,章君在莆阳所讲说的道理,难道会有穷尽吗?《江阴县新志》序【唐顺之】

有家者随其家之所有而籍记之,其常也。凡其田畮、租甔、钱贯、丝缕、豉合、酱▯、僮指之数,此纎勤治生者之所详,而游闲华饰者之所略也。凡其池馆、花树、狗马、图画、古物、珍器之数,此游闲华饰者之所详,而纎勤治生者之所略也。二者则更相笑矣。而家之所以爲家者,则固在此而不在彼也。与郡国州邑之有志,自古而已然,亦所谓随其郡国州邑之所有而籍记之,其常也。禹贡、周职方,岂非志国邑者之所权舆也哉?然自后世观之,则见其有琐细而俚俗者矣。夫其田赋髙下之异等,坟垆、黎赤之异壤,五镇九泽之异名,而五戎八蛮之异服,其列而载之可也。至于篠簜、箘簵、淮蠙、江▯、海错之纎细则,类于草木虫鱼之书,而多男少女、多女少男之纪,则近于闾井村俗之谈。古人何若是之琐琐也?盖有切于利器用而阜民生,辨隂阳而蕃孳息,则固不得以其秽杂而略之,而况其大且重者乎?其所载而详者固然,则其所不载者亦可知矣。后之所谓地志者,则异是矣。其叙山川也,既无闗于险夷、潴泄之用,而其载风俗也,亦无与于观民省方之实。至于壤则赋额、民数一切不纪,而仙佛之庐、台榭之废址、达官贵人之墟墓、词人流连光景之作,满纸而是。呜呼,此何异于家之籍专记图画、狗马、玩具爲妆缀,而租甔钱贯所以需衣食之急者,漫不足徴也?其亦何取于爲家也与?知家之有籍,本以治生而非以观美;国邑之有志,本以经世而非以博物,则得之矣。窃闻国朝集诸儒臣修一统志时,两人相诮,其一人欲载科目之数,则曰:“此非进士録也。”其一人欲载戸口田赋之数,则曰:“此非黄白册也。”科目则别有録矣,不载宜也。户口田亩,固天下之大命而经国者皆必稽也。且若彼之説,则禹贡、周职方,其亦黄白册也哉?彼固以是爲琐细俚俗焉而不。载也,江隂于常州爲属邑,而枕江之冲,爲苏常诸郡北门,以故视他邑独重。旧虽有志,而宜书不书,不宜书而书,大率如所论诸志之▯,无足徴者。至今令余姚赵君始更修之。赵君爲政洁已爱民,才敏而虑周。凡志中所载田赋、徭役、户口、食货、謡俗、水利、防江、治盗之源委本末,节错丝棼,盖皆君之所尝蚤夜尽心焉者。其于浮文羡费,则尽屏去不事,譬如辛苦起家之人,斥絶耳目之玩,而早力于家人生事之间。一钱粟之盈缩,一臧获之奸良,与夫鐍钥闾户之守,虽其锱铢隠赜,而聪明知算,举无遗者。于是一切以其精神思虑之所及,而登之于籍。至其纂辑成编,则以属之学士张先生。先生以其国史之余才,而推之以成一邑之史。故其所载繁简删存,能得赵君之用心,而着之以爲后来治邑者之所据准。又如计然、任公之徒,精于治生,而太史公萃之爲传。凡其仰俯拾取、废居弃与之法,与夫巵茜狄漆之细,莫不具载。能得诸人之所用心,而着之以爲治生家者所必资。盖爲邑之与治生,意向或异,家籍之与邑志,体裁亦殊。至其的然当于实用而不取办于具文焉,则一也。夫前人以其所用心而着之籍记,后人因其所籍记而得前人所用心而守之,是以家道能常兴而不坠。予欲使后之爲江隂者,因赵君之所志,而知其所用心而守之也。爲之书其端。战国防谭棷序【王世贞】战国·防,不知何人所述。其地则自两周而终宋。其人则自周安王而终秦始皇。其事与文则杂出诸名卿游士之属。太史公因其成资,以编《史记》之十二,而其书故▯汉秘阁。刘向稍较定爲三十三篇。鲍彪合之爲十巻。彪复与髙诱各爲之训诂,而吴师道纂焉。其文至于今而犹未晢者,仁和张子文氏治铅椠之业者三世矣。于它书自谓鸡肋,而独此防不减杜征南注,必证之古而反之心有一字不安不已也。盖书成而诸扬扢之精者皆传之,名之曰《战国防》。谭棷问序于不佞,尝闻诸儒先言:天下之乱至于战国极矣。王畿之大,蚕食之使不能当一小郡,而千八百之君并而爲七。其民日寻于干戈,其俗有壮而无老,有丧而无葬者十余世矣。朝而六从,暮而秦衡。小则市官,大乃市国。力用于阳,智用于隂。巧之极至于易姓,而人不知。

译有家产的人,按照自己家中所有的东西编册记录,这是常理。凡是田亩、租粮、钱贯、丝缕、豉、合、酱、仆役人数,这些是勤劳精细、经营生计的人所详细记载的,却是游荡闲适、讲究华美装饰的人所忽略的。凡是池馆、花树、狗马、图画、古物、珍器的数量,这些是游荡闲适、讲究华美装饰的人所详细记载的,却是勤劳经营生计的人所忽略的。两种人便互相讥笑。然而一个家之所以成为家,本来就在于这些,而不在于那些。郡国州邑有志书,从古以来就是如此,也就是按照各郡国州邑所拥有的东西编册记录,这是常理。《禹贡》《周礼·职方》难道不是记载国邑之志的开端吗?但从后世看来,其中也有琐碎鄙俗的地方。比如田赋高下的等级、坟垆和黎赤不同的土壤、五镇九泽不同的名称,以及五戎八蛮不同的服饰,把它们列出记载是可以的。至于篠簜、箘簵、淮蠙、江龟、海错这些细小的物产,近似草木虫鱼之书;记载多男少女、多女少男,又近似闾巷村落的俗谈。古人为什么如此琐碎呢?大概是因为这些事情关系到器用的便利、民生的富足,辨别阴阳、繁衍生息,本来不能因为它们杂秽而略去,何况那些更重大、更重要的事情呢?所记载而且详尽的既然如此,那么没有记载的也可以知道了。后世所谓地志,却不是这样。它叙述山川,既同险阻平夷、蓄水泄水的功用无关;记载风俗,也同观察民情、巡视地方的实际无关。至于土地,则田赋数额、人口数目一概不记;仙佛的庙宇、台榭的废址、达官贵人的坟墓、词人流连风光景物的作品,却满纸都是。唉,这同一个家庭的账簿专门记载图画、狗马、玩物作为装饰,却把租粮钱贯这些供衣食急需的东西随意弃置、不足查考,有什么不同?这样对治家又有什么用呢?知道家庭有账簿,本来是为了经营生计,而不是为了观赏美饰;国邑有志书,本来是为了治理天下,而不是为了博物求奇,这就对了。我私下听说,本朝召集儒臣修撰《一统志》时,两个人互相讥讽:一个人想记载科举名额的数目,另一个人说:“这不是进士录。”另一个人想记载户口田赋的数目,前一个人说:“这不是黄白册。”科举名额另有专门的名录,不记载它是应该的。户口田亩本来就是天下的根本大计,治理国家的人都必须考察。况且照他们的说法,《禹贡》《周礼·职方》难道也成了黄白册吗?他们本来就是因为把这些看作琐碎鄙俗之事,所以不加记载。江阴在常州属于属县,处在大江要冲,是苏州、常州诸郡的北部门户,因此比其他县特别重要。旧时虽然有志书,但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却记,大体上正如前面所论各志的弊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查考的了。直到现在,余姚赵君才重新修撰它。赵君为政清廉自守、爱护百姓,才思敏捷而考虑周全。志中所记的田赋、徭役、户口、食货、歌谣风俗、水利、防江、治理盗贼的源流始末,条理错综如丝线纷乱,大都是赵君曾经早晚尽心办理的事情。至于浮华文字和多余费用,则全都屏弃不理,就像辛苦创业的人,摒绝耳目之娱,尽力经营家庭生计一样。一钱一粟的增减,一个奴仆的奸邪或善良,以及门锁、钥匙、里门门户的守备,即使细微隐秘、幽深难察,他凭聪明才智和精于计算,也没有遗漏。于是凡是他的精神思虑所能涉及的,一概登记在册。至于编纂成书,则交给学士张先生。张先生凭借修国史所余的才力,把它推衍为一县的史书。因此书中记载的详略、删存,都能体现赵君的用心,并把它写下来,作为后来治理县邑者所依据的准则。又如计然、任公这一类人,精于经营生计,太史公把他们汇集起来作传。他们仰俯取舍、囤积居奇、废置和给予的办法,以及巵、茜、狄、漆等细节,没有不一一记载的。这样能够得到这些人的用心,并把它写下来,成为经营生计的人必定要借鉴的东西。治理县邑同经营生计,意向或许不同;家谱账簿同县邑志书,体裁也各不相同。但至于确实适合实际使用,而不靠空洞文章来求得完成,这一点是相同的。前人把自己的用心写入册籍记录,后人根据这些册籍记录而了解到前人的用心,并据此守成,所以家业能够长久兴盛而不衰败。我想让后来治理江阴的人,因赵君所修的志书,了解到赵君的用心并加以守持,因此写下这篇序言。《战国策谭棷》序【王世贞】《战国策》不知道是谁撰述的。所记地域从两周开始,到宋代结束;所记人物从周安王开始,到秦始皇结束;其中的事情和文章,杂见于各位名卿、游士一类人的著述。太史公依据它已有的材料,编入《史记》的十二篇中;此书原来收藏在汉代秘阁。刘向略加校订,定为三十三篇。鲍彪合编为十卷。鲍彪又和高诱各自为它作训诂,吴师道又加以汇纂。直到今天,它的文章还有未能明白的地方。仁和张子文世代从事校勘著述已经三代了。他自称对其他书都视为鸡肋,唯独对这部书的用力不减于杜征南作注;一定要用古书来证明它,反复推求,心中有一个字不安便不停止。书成后,凡是诸家发扬、表彰其中精华的内容,他都加以传述,命名为《战国策》。谭棷请我作序。我曾听先儒说:天下的祸乱,到战国时达到极点。周王室的封地原本广大,却被诸侯蚕食得不能抵挡一个小郡;一千八百个诸侯兼并为七国。百姓每天都在干戈中受苦;那种风俗,只有壮年而没有老年,有丧事而没有葬礼,已经十多代了。早晨还合纵,晚上便连横;小则买卖官职,大则买卖国家;力量用在明处,智谋用在暗处;诡诈达到极点,甚至改易国姓,而人们还不知道。

鸷毒之所发,身灭而犹能快其恨。即小有可称述者,不过市魁盗侠之驵爲仁义者耳。今天下称极治至安,敛手而承一帝者凡十余代。阛阓诗书,衿裾礼乐,称唐虞服周孔,盖不独齐鲁爲然。使老子居之,尚犹以不获睹古爲恨,而安用此捭阖揣摩之书爲?子文氏治之,繇皇考而上迨王父三世,益精,将无好其文辞而已。夫文辞之益于时至浅尠也,然而未可概论。且诸儒先之所推,谈理而雄者,孰有过于孟子舆者哉?其次则孙卿,第令仪、秦、代厉、犀首之徒,鼓颊而谈天德王道。苟其自衷发之,其快口当心,将必有甚焉者。幸而利害之工深入于中主之耳,以显于一时;不幸而与中主合,出其恣睢簧鼓之技,而贻讥于天下后世,则非其才之罪也。且夫叙事之有《战国防》,其于太史公昆季也,左氏则匹敌也。是三君子者,而产于殷周之际,当左右史之职,兴衰治乱之所以然,与皇王心迹之微,必能委曲貌拟,使人跃然而兴感何至,寥寥迨今,嗟乎!此非诸儒先所与之晩也。诸收谈棷者,左袒于兹防者也。子文氏三世,则又左袒于谈棷者也。是故不辞而叙之,知我罪我,我安与哉!编初唐诗叙【樊鹏】南溟樊鹏曰:「予嘉靖癸巳督储濠梁,得关中李子西,相与评古今诗。李固豪杰士,识鉴精敏,动以初唐爲称,适与予契。退而编成,叙曰:『诗自删后,汉魏古诗爲近。汉魏后,六朝滋盛,然风斯靡矣。至初唐,无古诗而律诗兴,律诗兴,古诗势不得不废。精梓匠则粗轮舆,巧陶冶则拙函矢,何况于达▯机神变化者哉?惟古闾里咸习歌咏,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唐兴,三宗上倡科目取士,天下枕籍于词章,今传者百中一二尔,然已不下百家。故后世必曰『唐诗』,『唐诗』云。』予尝有言:『初唐诗如池塘春草,又如未放之花,含蓄浑厚,生意勃勃。大厯以后,锄而治之矣。』乃于披阅之余,专取贞观至开元间诗,编爲三册,凡若干人,题曰《初唐诗》,而古诗不与焉。诚以律诗当于初唐求之,古诗当于汉魏求之,此则编诗意也。昔人论初唐曰:『使曹刘降体,未知孰胜』,斯其知言者乎?」嘉靖十二年春叙。粤大记自序【郭棐】谨按:昔云阳氏肇都沙丘,迨轩辕分埜,厥维荆扬,吾广介焉,是爲扬粤。古有《九丘志》,河内司马彪有《九州志》,然皆畧于岭服。髙固相楚,始传铎氏微,盖铎椒作也。汉杨孚撰《南裔志》,晋王范着《交广春秋》,而粤之声名文物,彬彬缃素。后禩有考焉。唐宋以来,纪载多阙,自曲江、武溪、菊坡、文溪数公外,史佚其传。迄我皇明,德化醇洽,肆于嘉隆文治宣昭。于是泰泉黄氏者出,铿锵炳蔚,大艳厥词,极意搜罗,爰成通志。探古悬其藻鉴,摛辞缀其菁华,洵宏博之鸿裁,而稗乗之骏艺也。然浩适等仗节不书,非所以劝忠也。汉晋间年号有误,非所以纪实也。丘、陈、湛、霍诸传,多含贬词,非所以传信也。卢循么麽小丑,而列于刺史题名中,非所以惧乱臣贼子也。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昔贤云:「史者,万世是非之权衡也。志者,郡国是非之权衡也。其所是者,必天下之公是,而不敢诳以爲是;其所非者,必天下之公非,而不敢诬以爲非。有似是而非者,则亦不得栀蜡而饰以爲是也;有似非而是者,则亦不得罗织而诋以爲非也。」昔司马迁称良史,论者犹讥其是非颇谬于圣人,况未望迁眉睫者乎?是故必公是公非,不虚不隠,而后可无愧于月旦之评也。予家粤,白先大夫素有志于百粤典故,爰以命棐。向来浮游齐、楚、蜀、僰间,未展初心。顷得乞休南还,订盟泉石,思以酬先大夫未了之志。乃取黄、戴二氏通志参订之,旁搜琼台、白沙、甘泉、渭崖、西樵、东所、青萝、白山诸集,凡数十百家,标其所可书,补其所未备,各类分爲三十二巻。幸际制府如冈陈公耀德宣威,经文纬武,直指望海刘公敷治绥猷,肃纲振纪,而藩臬暨郡邑诸大夫咸锐意抚绥,殚精安攘,士民頼有宁宇。棐得乐田里,操铅椠,勒成兹编,孰非诸名公赐哉?题靖阳沈生禹碑辨【顾璘】

译凶猛毒害一旦发作,即使自身毁灭,也还能够快意于报仇。即使有稍可称述的,也不过是把市井魁盗、侠客一类人的狡诈强横说成仁义罢了。如今世上号称极其太平安定,束手承奉一个皇帝,已经十多代了。街市之间充满诗书,士人服饰之间充满礼乐,称说唐尧虞舜、服膺周公孔子,这种情况不只是齐鲁才有。假使老子处在这样的时代,尚且还会因不能看见古代而遗憾,又哪里用得着这部钻营权术、揣摩人心的书呢?张子文研究它,从皇考以上直到王父,三代相承,越来越精深,恐怕不只是喜爱它的文辞而已。文辞对时世的益处很浅很少,然而也不能一概而论。况且诸位先儒所推重的、谈论道理而雄辩有力的人,谁能超过孟子孟轲呢?其次就是荀卿。假如让张仪、苏秦、代厉、犀首一类人鼓起腮帮谈论天德王道,如果这些话确实从他们内心发出,口舌的畅快和内心的契合,一定会更加厉害。幸运的是,他们对利害的精通深入了君主的耳中,在一时显露出来;不幸的是,若同昏庸君主相合,施展肆意横行、巧言鼓动的伎俩,给天下后世留下讥讽,那并不是他们才华的罪过。况且叙述史事有了《战国策》,它对于太史公来说,正如兄弟;对于左氏来说,则是匹敌。这三位君子如果产生在殷周之际,担任左右史官的职务,对于兴衰治乱的原因以及帝王内心和行迹的微妙之处,一定能够委婉曲折地描摹,使人跃然而起、深受感动;为什么竟寥寥无几,直到今天才有呢?唉!这不是诸位先儒晚年才给予它评价。凡是收集、谈论《战国策谭棷》的人,都是站在这部书一边的;张子文三代人,也都是站在《战国策谭棷》一边的。因此我不推辞而为它作序。别人了解我也好,怪罪我也好,我哪里顾得上这些呢!《编初唐诗》叙【樊鹏】南溟樊鹏说:“我在嘉靖癸巳年于濠梁督理储粮时,结识关中的李子西,便和他一起评论古今诗歌。李君本来就是豪杰之士,见识鉴别精明敏锐,动辄称许初唐诗,恰好同我的意见相合。我回来后编成此书,作序说:‘自孔子删诗以后,汉魏古诗最为接近古诗本色。汉魏以后,六朝诗歌逐渐兴盛,然而诗风由此衰靡了。到了初唐,古诗没有了,律诗兴起;律诗一兴起,古诗的势头就不得不衰落。精于制作梓木器具,便粗于制造车轮车舆;巧于陶冶,便拙于制作铠甲弓箭;何况是通达玄妙机理、神妙变化的诗歌呢?只是古代乡里人人都学习歌咏,所以教化不必严厉便能形成。唐朝兴起后,三位皇帝上倡科举取士,天下人都沉溺于词章;如今流传下来的,不过百篇中一二篇罢了,但已经不下百家。所以后世一定说“唐诗”,说起“唐诗”就是这样。’我曾说:‘初唐诗如池塘里的春草,又如尚未开放的花朵,含蓄浑厚,生机勃勃。大历以后,已经被锄治修整了。’于是我在披阅之余,专门选取贞观至开元年间的诗,编成三册,共若干人,题为《初唐诗》,古诗不收入其中。实在是因为律诗应当到初唐去寻求,古诗应当到汉魏去寻求;这就是编选此诗集的用意。” 从前人评论初唐诗说:“假使曹植、刘桢降低体格来写,不知谁更胜一筹。”这算是懂得诗歌真意的话吧?”嘉靖十二年春作序。《粤大记》自序【郭棐】谨按:从前传说云阳氏开始建都于沙丘,到了轩辕分划疆域,那里属于荆州、扬州,而我们广东处在其中,这就是扬粤。古代有《九丘志》,河内司马彪有《九州志》,然而都略于岭南地区。高固任楚国宰相,才开始流传铎氏的微言,大概是铎椒所作。汉代杨孚撰《南裔志》,晋代王范著《交广春秋》,于是广东的声名文物,在缃帙书册中灿然可见,后世也有可以考察的依据。唐宋以来,记载多有缺失,除曲江、武溪、菊坡、文溪几位先生外,史书都失去了他们的传记。到了我大明,德化醇厚,嘉靖、隆庆年间文治显明。于是泰泉黄氏出现,文章铿锵,文采光明,极力搜罗资料,终于编成《通志》。探求古代,悬衡其文采鉴识;铺陈文辞,缀辑其中精华,确实是宏大博洽的著作,也是方志类书中的杰作。然而浩适等人奉命出使、持节而死,却没有记载,这不是劝勉忠臣的办法;汉晋年号有错误,这不是记录事实的办法;丘、陈、湛、霍诸传多含贬斥之词,这不是传信于后的办法;卢循是微不足道的小丑,却列在刺史题名之中,这不是使乱臣贼子感到畏惧的办法。类似这样的情况,不胜枚举。从前贤人说过:‘史书,是万世是非的权衡。’ 志书,是郡国是非的权衡。它所肯定的,必须是天下共同认可的正确,不能欺骗世人把它说成正确;它所否定的,必须是天下共同认可的错误,不能诬陷世人把它说成错误。有似是而非的,也不能随意粉饰装饰,把它说成正确;有似非而是的,也不能罗织罪名加以诋毁,把它说成错误。从前司马迁被称为良史,评论者还讥刺他的是非判断常常同圣人相违,何况那些连司马迁眉睫都望不见的人呢?所以一定要公正地辨明是非,不虚假、不隐瞒,然后才能无愧于品评人物的月旦之论。我家在广东,先父一向有志于考订百粤典故,于是把这件事嘱托给我。过去我漂泊游历于齐、楚、蜀、僰之间,未能实现最初的心愿。近来得到请求退休、南归故里的机会,便与泉石订盟,想以此报答先父未完成的志愿。于是取黄、戴二氏的《通志》参照订正,又旁搜琼台、白沙、甘泉、渭崖、西樵、东所、青萝、白山诸集,涉及几十、上百家,标出可以记载的,补足原书没有完备的,各类分编为三十二卷。幸而遇到制府如冈陈公彰显德行、宣扬威望,文武兼备;直指望海刘公施行政教、安抚百姓、整治纲纪;藩臬以及郡邑各位大夫都锐意抚慰安定百姓,竭尽精力安内攘外,士民得以有安宁的居处。我能够安享田园生活,执笔编成这部书,哪一处不是各位名公赐予的呢?《题靖阳沈生禹碑辨》【顾璘】

余登衡山,陟祝融之巅,下寻方广,经岣嵝之麓,未上访,从行道士云:“山无禹碑,虽岩间或有古刻,皆以磨灭,不可识矣。”沈生所得碑本,乃嘉靖初,长沙太守新安潘君鉴得于岳麓书院后小山草莽间,剜苔剔土,榻传人间,盖宋人所模刻也。生误传以爲禹本,刻甘泉亦未之考。盖禹去今数千年,衡山石质踈厉,当时无碑碣,必刻之岩间,风雨氷雪之所剥落,泯没乆矣。计宋时亦已无迹,故欧阳诸公《集古録》等编皆无载。此又贵于宣王石鼓,使有之,岂皆或遗之哉?度宋人此刻,亦前古流传榻本。余初见亦疑禹称王不宜称帝,今乃知“帝禹”刻三字,即宋人所题,偶误耳。余昨经宁逺榻九疑山蔡伯喈▯铭,亦出宋人所补,幸有题识可考,则误刻山岩者,在宋已灭,况三代之初乎?泰山石坚,故秦刻犹存。昨观衡山前代题名,唐惟李义山三字在祝融尖,六朝以前无存者,大抵山石易损故耳。岂前此无一题识耶?然上古书迹,自是异宝,虽传刻固可贵也。古者书法之具,皆取象山川虫鱼草木之类,禹精于水,今篆体皆有流水形,出禹无疑。独幸沈生精思妙契,释文见义,谓非神授不可也。杨殿元用脩在滇南释之,仅数字不同,尤可见人心之灵,圣迹之妙,天然符合,有莫知其所以然者。否则千截之下,万里之外,安得不约而同若是乎?嘉靖戊戌既望,东桥居士顾璘书于靖阳行台。西洋朝贡典録序【祝允明】西洋朝贡典録》者,所以叙海表列国之事,辨方域,列山川,计道里,陈土风,纪产育,述朝贡,以阐王化,録建设,以美使才,备国典之实録,寄通览之遐志者也。若昔先王乗龙守宝,则莫不重于舆乗。夏贡周方,渉笔圣作,史汉志地,粲在指掌。后史继起,损益可知,大槩成于革代之士,掇当时之闻见,以附前典之同异。至于前元统一区夏,号称广拓,然此西溟南涨,挺而不宾。我髙皇帝出震行干,威德迈古,率土来王,不贵逺物。太宗修文,爰务通道,始有剖符之命,包茅之徴。中人郑和等,飞星舶于天池,耀皇华于鼇极。然后章亥旧步,载纒縢鞟,张骞异种,倍收筐匦,前后輶轩,互形方防。虽称实録,犹未防通。言而不文,行之岂逺?黄子勉之,生于华文之区,而遥揽恢诡之观,隠乎一尺之几,而虑经六宇之阔,游乎熈安之代,而慕驰奔走之辰。间气厐博,时而出之。握椠随襟,是有此作。其爲书也,法班马,叙国境所在,风俗所殊;法周官,叙田畜;法山海经,叙山水鸟兽草木;法禹贡,叙贡物。每一岛末,复著论以该未尽。事事有徴,纲纲有条。信乎逐南左之良匠,追卿云而我仪者矣。嗟夫,斯今之世,作者寂寥,或辨性较礼,附礼经师,或猎琐浮尖,依稀文苑。以子之器,何不髙谭五经,富▯千轴?岂其憙役于裔荒丑杂之形,而甘似于下乔入幽之见也哉?吾又悲夫,得黄子之心者寡也。将其明发有懐,思辅明王,宏际天蟠地之治也;思效使能,以达尊华驭狄之防也;思豁耳目,以抒笼山络海之气也。而重慨夫横絶英雄,徽纆于三塲二试,腐章屑句之条律,曾不若奄尹儓臣,御天言蹈地维行志吐气,以琭琭珞珞如也。故去彼取此,褁粮蹑屩,孤踪千里,访鞮人于海澨,诹黎老于蔀庐,阅七龙易七槀而编始成。前史异今,置而弗溷,或涉疑舛,时议及之。以于西洋特详,故题目。云尔,其间演论数右,张旌能无隠忧?岂徒骋艺?曩时太傅太原文恪公尝谓:黄子中秘亦无诸国风土之书。春官所掌不过朝聘表章方物,闻有此撰,爱赏良深,而未瞩其就。黄子不妄比人,上唯王公,下猥及我。今王公既没,我当叙之。是故望英主艳伟,工爱才猷,乗桴非愿,放海皆凖。进绎宣尼之麟,管退飏子长之辔丝,则典录之用,是黄子之志也。皇甫持正集序【王鏊】昔孙可之自称爲文得昌黎心法,而其传实则皇甫持正。今观持正、可之集,皆自铸伟词,槎牙突兀,或不能句。其快语若天心月脇,鲸铿春丽,至是归于抉经执圣,皆前人所不能道,后人所不能至也,亦竒甚矣。昌黎尝言:“惟古于词必已出,又论文贵自树立,不蹈袭,不取悦今世。”此固持正之所从授。与他日乃谓李翺、张籍从余学文,颇有得。从吾游者,李翺、张籍其尤也,而不及持正,何与?余谓昌黎文变化不可端倪,持正得其竒,翺与籍得其正,而翶又得其态。合三子一之,庶几其具体乎?则持正、可之之文,亦岂可少哉!予既刻可之文,而持正未遑。今世庸乃能嗣吾志而梓之。予嘉其仕优而不忘学,又不忘其世裔所从出也。爲序其端。续髙士传编目序【皇甫涍】

译我登上衡山,攀到祝融峰顶,下山寻找方广寺,经过岣嵝山脚下,没有上去寻访,同行的道士说:“山上没有禹碑;即使岩间有古刻,也都磨灭了,无法辨识。”沈生得到的碑本,是嘉靖初年长沙太守、新安潘君在岳麓书院后面小山的草莽间发现的;他挖去苔藓、剔除泥土,摹拓下来传到人间,大概是宋人摹刻的。沈生误传为禹碑原本,甘泉刻本也没有考察清楚。大禹离现在已经几千年,衡山的石质疏松粗劣,当时不可能有碑碣;即使刻在岩石间,也会被风雨冰雪剥落,早已湮没。推算到宋代时也已经没有踪迹,所以欧阳诸公《集古录》等书都没有记载。这又比宣王石鼓更加可贵;如果真有此碑,难道还会被遗漏吗?推测宋人的这次刻石,也是根据前代流传的摹本。起初我看见它,也怀疑禹称王,不应称帝;如今才知道“帝禹”三字是宋人所题,只是偶然错误罢了。我昨天经过宁远,摹拓九疑山蔡伯喈的隶书铭文,也出自宋人的补刻;幸而有题记可以考察,那么误刻在山岩上的文字,在宋代已经灭失,何况三代初年呢?泰山石质坚硬,所以秦代刻石还能保存。昨天观看衡山前代题名,唐代只有李义山题写的三字还在祝融峰顶,六朝以前的没有留存,大概是山石容易损坏的缘故。难道在此以前一个题字都没有吗?然而上古的书法遗迹,本来就是奇异的珍宝,即使是流传下来的摹刻,也确实可贵。古代书写的字形,都取法于山川、虫鱼、草木等形象;禹精通水利,如今篆体都具有流水的形状,出自禹的手笔无疑。尤其值得庆幸的是,沈生精心思索、巧妙契合,解释文字而看出其中的意义,若非神灵传授,是不可能做到的。杨殿元用修在滇南解释它,只与此相差几个字,更可见人心的灵妙、圣迹的奇妙,天然相合,有些地方无法知道它为什么会如此。否则相隔千年、相距万里,怎么能不约而同到这种程度呢?嘉靖戊戌既望,东桥居士顾璘书于靖阳行台。《西洋朝贡典录》序【祝允明】《西洋朝贡典录》,是用来叙述海外各国的事情,辨别方域,列举山川,计算道路里程,陈述地方风俗,记载物产,叙述朝贡,以彰明王化;记录建设,以赞美使臣才能;它具备国家典章的实录性质,也寄托着通览远方的宏大志向。像从前先王乘龙守护宝物一样,无不以车舆为重。夏代的贡赋、周代的方域,都是圣人动笔著作;《史记》《汉书》记载地理,明白得如同在掌中。后代史书相继出现,其中的增删得失可以看出,大体都是改朝换代之士,采集当时的见闻,用来附会、比较前代典籍的同异。到了前元统一华夏,号称疆域广阔开拓,然而西海南洋仍然挺立不服。我高皇帝从东方兴起,奉行天道,威德超过古人,天下都来称王,却不看重远方珍物。太宗修明文教,于是致力于开通道路,开始有剖符之命、包茅之征。中官郑和等人,乘飞驰的海船航行于天池,在鳌极之地彰显皇朝使华。此后,章亥旧日的步量、载录的缠藤鞟革、张骞带回的异种,成倍装满筐笥;前后使臣乘轻车往来,互相显现各地风貌。虽然号称实录,仍未能周遍通达。只有言语而没有文采,流传又怎么会久远呢?黄子勉之生在华夏文化昌盛的地区,却远远收览恢宏奇诡的景观;隐身于一尺书案之间,却思虑遍及六合的广阔;生活在熙和安定的时代,却仰慕奔走远行的岁月。天地间的灵气庞大充盈,时常有人将它表现出来。黄子手握书板、随身携带笔墨,于是有了这部著作。他写这部书,取法于班固、司马迁,叙述各国疆界所在和风俗的差异;取法于《周官》,叙述田地和畜牧;取法于《山海经》,叙述山水、鸟兽、草木;取法于《禹贡》,叙述贡物。每个海岛的末尾,又写一篇议论,以总括未尽之意。每件事都有考据,每条纲目都有条理。确实是追随南左的良工,追踪卿云而效法他们的人啊。唉!如今这个时代,著作者寥寥无几;有的辨析性理、考较礼制,依附礼经师说;有的搜猎琐碎浮泛尖新的内容,仿佛进入文苑。凭你的才器,为什么不高谈五经,充实千卷著述呢?难道是喜欢受役于荒远蛮夷的丑杂形态,甘愿采取像从高处树木迁入幽谷那样的见解吗?我又悲哀,能够理解黄子心意的人太少了。他将要在天明时抒发胸中感怀,想辅佐贤明君王,扩大贯通天地的治理;想效法使臣之才,通达尊华驾驭夷狄的制度;想开阔耳目,舒展笼罩山岭、联络海洋的气概。然而更深深感慨英雄被横加阻绝,束缚在三场二试的绳墨以及腐朽章句的条律之中,竟还不如宦官近臣纵谈天命、践履大地、推行志向、吐露气概,显得光明灿烂。因此舍弃那些而取此道,背着行粮,穿着草鞋,孤身行走千里,在海边访问译人,在茅屋中询问黎民老人,经过七次改稿、七次更易,书才编成。前代史书同今天不同的地方,便搁置而不混杂;有时涉及可疑错舛之处,也时时加以讨论。因为对西洋特别详细,所以用它作书名。书中有许多推演议论,张扬才华,难道会没有深沉的忧思吗?难道只是夸耀技艺而已?从前太傅太原文恪公曾说:黄子在中秘省中,也没有见过记载各国风土的书。春官所掌管的,不过是朝聘、表章和方物;听说有这样的著作,十分喜爱赞赏,却没有看见它完成。黄子不轻易把别人同自己相比,对上只推许王公,对下甚至提到我。如今王公已经去世,我应当为它作序。所以我仰望英明君主的盛美,赞赏他爱惜人才、嘉奖谋略;即使乘木筏远行并非本愿,放逐海外也可以作为准则。推进解释宣尼的获麟之意,退而扬举子长的笔墨,那么典录的功用,就是黄子的志向了。《皇甫持正集》序【王鏊】从前孙可之自称作文得到了昌黎的心法,但真正继承昌黎传统的,其实是皇甫持正。如今看持正和孙可的文集,都自铸伟辞,文字峭拔突兀,有时甚至不能成句。他们的快利言语,如同天心月胁、鲸声铿锵、春光明丽;到了最后归结为探究经书、执守圣人之道,都是前人所不能说、后人所不能达到的,也实在奇异。昌黎曾说:“在文辞上一定要古雅,但必须出自自己;评论文章贵在自立,不蹈袭,不取悦当世。”这本来就是持正所承受的教诲。后来他又说李翱、张籍跟我学习文章,很有所得;跟从我游学的人,李翱、张籍是其中最出色的,却没有提到持正,为什么呢?我认为昌黎的文章变化无穷,持正得到其中的奇崛,李翱和张籍得到其中的正大,而李翱又得到其中的姿态。把三个人合而为一,或许才可以说具备昌黎的全体吧?这样看来,持正、孙可的文章又怎么可以缺少呢?我已经刊刻孙可的文章,而持正的文集一直没有来得及刊刻。如今竟有人能够继承我的志愿,把它刻印出来。我赞赏他仕途优裕却不忘学习,也不忘记自己世代所出自的先人,因此为此书作序。《续高士传编目》序【皇甫涍】

髙士传》者,晋▯晏先生之所作也。史称嵇康亦爲之传赞,而▯晏之书独显。至齐宗测,尝续其书。梁阮孝绪着《髙隠传》,区列三品,虽号详覈,而与▯晏之意异矣。然四家之言,今皆不传,岂偶散逸而无存耶?抑好之者鲜,郁而不彰耶?徃年涍考求宗系,旁览缺文,慨然慕之,遂续其书十巻,自晋迄宋,凡九十九人。学既防脱,鉴亦乖迷,竟无以卒业,故又别爲编目,书之一册,朝夕览焉,以示素风之不忘。虽然,▯晏尚矣,宗阮遐躅,照暎岩壑,皆志之有徴,而非托诸空言者也。涍淟涊干禄,营迹抱闗,体冐秽俗,而私攀古贤,情逺幽沦,而飏论千载。是书也,所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景行维殷,躬不克逮,其能无自恧乎?重刻《唐文苑英华》叙【邓宗龄】在昔帝王所以铺藻鸿业、奋煽景炎者,亦惟睇瞱秀发之士摛词染翰,郁为国华,相与阐扬之。虽纯驳异致,然览者不遗焉。亦以文词幽而弗章,则搜古无繇;综述阙而弗备,则典籍奚稽?不若并存之,令世可考而镜耳。有唐《文苑英华》成于宋学士李昉、宋白辈奉诏辑次成书,罗网百代,笼罩数百年间,总质文而分其流,摛伦类而异其指。藻思绮合,足以恢张国音;词防霞布,足以宣述风美。纚纚乎一代之词文,亦灿然毕着矣。乃谈者曰:「自六代以绮靡相髙,士争骛于骈丽,浓思缛采,六艺若滥觞然,安可以规来世,垂不刋之鸿教哉?」不知道有夷隆,学有粗密,故弹射臧否、品隲得失者,示则也;广授博采、瑕瑜并收者,志备也。况唐以风雅主盟百代,庶几三百篇遗意,而所称「文起八代,屹然词宗」者,又直接孔孟蹍蹈秦汉而上之,奈何以独废焉?今其书具在,无暇他论,论其彰彰最著者:如读房、杜、王、魏、裴、陆之疏议,则献纳之轨在其中矣;览王、杨、沈、宋、崔、李之赋颂,则凌云之制扬其声矣;诵卢、骆、沈、栁、髙岑、李、杜诸篇,则雅道之防于斯畅矣。他如王、孟、韦、白数十名家,并结藻清英、比丽卿云,烺烺乎永世之业,令千古作者若奉功令而趋,又乌得而废之?昔夫子论次诗书,修起礼乐,而十五国之风謡并存之,以示来许。彼虽不尽轨于大道,然其述媺恶、记讃一代之迹,不可遗也。而况雄文钜篇昭著胪列若是书者乎?虽以世代邈逺,而由其书按当时行事,若数一二较黒白,又岂徒仅仅以文传也哉?故爲重梓之,令稽古者得以观览焉。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高士传》是晋代玄晏先生所作。史书称嵇康也曾为它作传赞,但玄晏的书独自显扬。到了齐代,宗测曾续写此书;梁代阮孝绪撰《高隐传》,分列为三品,虽然号称详尽考核,但同玄晏的旨意已经不同了。然而这四家人的著作,如今都没有流传下来,难道只是偶然散失而没有保存吗?还是喜爱它的人少,使它含藏而没有彰显呢?往年我考察寻求高士的世系,旁览残缺文献,感慨地仰慕他们,于是续写此书十卷,从晋代到宋代,共九十九人。由于学问已经断脱,鉴别也有错乱迷失,终于无法完成全书,所以又另外编成目录,写成一册,早晚阅览,以表示不忘古代的清高风尚。即使如此,玄晏已经很高尚了;宗测、阮孝绪的高远足迹,照映山林沟壑,都是有志行可考验的人,并非寄托于空言。我却混浊卑下,奔走求禄,经营仕途,身处污浊世俗之中,而私下攀附古代贤人;内心志趣高远幽深,却向千年之后发表议论。这部书所说的“虽然不能达到,心中却向往它;仰慕高尚品行殷切,而自身不能做到”,我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重刻〈唐文苑英华〉》叙【邓宗龄】从前帝王之所以铺陈文采、光大宏业、振兴盛大声威,也只是依靠那些才华秀发的士人挥笔作文,使文章郁然成为国家的光华,彼此共同阐明发扬。文章虽有纯正与驳杂、旨趣各异,但阅读者不应有所遗漏。又因为文辞幽深而不彰明,便无法搜求古事;综合叙述有所缺漏而不完备,典籍又凭什么考察?不如把它们一并保存,使后世可以考证、借鉴。唐代的《文苑英华》,由宋代学士李昉、宋白等奉诏编纂成书,网罗百代,包举数百年间的文章;总括其质朴与华美而分辨流派,铺陈其条理类别而区别旨趣。文采与构思交相绮丽,足以弘扬国家的文教;辞藻如彩霞铺展,足以宣扬叙述风教之美。一代的文章如此绵延繁富,也都灿然完备地显现出来了。于是有人说:“自六代以来,以绮丽纤靡相互夸尚,士人争相追逐骈偶文辞,浓厚的构思、繁缛的文采,使六经仿佛成了泛滥的源头,哪里可以用来规戒后世、垂示不可磨灭的宏大教诲呢?”他们不知道世道有盛衰,学问有粗疏精密。因此,抨击褒贬、品评得失,是为了显示法则;广泛传授、博采众长,连同瑕疵美善一并收录,是为了求得完备。何况唐代以风雅统领百代,差不多保有《诗经》三百篇的遗意;而被称为“文章振起八代,卓然成为文辞宗师”的韩愈,又直接承接孔孟,踏袭秦汉而上,怎么能唯独废弃唐代文章呢?如今这部书完整存在,没有空闲作其他议论,只说其中最显著的例子:如阅读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裴度、陆贽的奏疏议论,进献言论、接受谏诤的规范就在其中了;观看王勃、杨炯、沈佺期、宋之问、崔颢、李白的赋颂,凌云之作的声名就在其中得到发扬了;诵读卢照邻、骆宾王、沈佺期、柳宗元、高适、岑参、李白、杜甫等人的篇章,雅正的文道在这里得到畅达了。其他如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白居易等几十位名家,都结撰清新英华的文采,足以媲美卿云之章,光辉灿烂,成为永世的事业,使千古作者仿佛奉行功令而奔趋,又怎么能废弃它呢?从前孔夫子编次《诗》《书》,修明礼乐,把十五国的风谣一并保存下来,用来示范后世。那些诗虽不完全合乎大道,但它们叙述美恶、记载一代事迹,不能遗弃。何况像这部书一样,宏伟文章、巨篇名作如此昭然罗列呢?虽然相隔年代遥远,但根据书中考察当时的行事,仿佛数一数二、辨别黑白,难道只是凭文章流传而已吗?所以重新刊刻它,使考察古事的人能够阅读观览。《明文海》卷二百二十。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十二著述岩西遗典序【符验】古昔圣王之治天下也,其纲维世道,考验风俗,一道德而观隆污,頼诸文献耳。文与献实相表里,如剡子之对,非献孰徴?如《周礼》在鲁,非文孰徴?文不足则稽诸献,献不足则稽诸文。文献不足,虽至圣如吾夫子,亦末如之何已。故外史掌四方之志,而十五国之风,皆足以达于上,而委巷匹夫匹妇之言,亦得以上诸朝。稗官小史所载,无或遗之者。且有采风之使,日勤于天下。是故国无遗事,野无遗贤,俗无遗纪,而天下之疾痛休戚,如一人之忻戚;天下之贤不肖,如一家之子弟;天下之习尚美恶,如一家之仁让与否。故曰:惟圣人能通天下之故,率由是也。后世则不然,匹夫匹妇之言,谓其俚而不録;隠居独善之人,谓其野而不録;不求闻达者,谓其僻而不録;残山剰水,忧时愤世之言,谓其讥世触忌讳而不録。而其所録,率献谀标榜与夫爵位通显者耳。上下之情于是乎睽,是非之实于是乎▯,而道德风俗世道隆替,遂莫之稽。果孰爲传信之言也哉?吾台傍山濒海,其俗朴而直,其人质而不浮,其文覈而不史。虽有作者,不能自炫抱艺而独隠行,甘遯以及井里之謡,感激之赋,记传逸载者不知凡几。杨君某悯之,而有《岩西遗典》之集。或者曰:尊乡有録,赤城有志,是可无作也?余曰:信若是,则沧海之珠皆无遗耶?国史所纪段太尉,尚有逸事;《史记》博闻,而王子年且有拾遗。如段少卿之杂俎,如《太平广记》,如《朝野杂记》,皆不一而足。况幽僻不达于通衢,小説不关于显达,遗不遗其可必哉?与其遗而冺,不若博采旁摭,以俟知言者择而取之之爲愈。是故识其大,识其小,不可诬也。呜呼!吾知者吾记之,人知者人记之,文献其足兴矣。夫天下尚有逸情遁事也哉?老子集解序【薛蕙】嘉靖庚寅,予爲《老子》集解,其后屡有修改。丙申之冬,复加删定,自谓有补于道德之万分,乃自序之。昔老子有言:“吾言甚易知,天下莫能知。”周之衰,先圣之道未絶,贤人君子犹有爲性命之学者。且天下知尊老子,而老子之言世独莫能知也。况至后世,道术数传数变,学者舎本趋末,且诋訾老子爲异端,则其笔之于书者,天下益莫能知矣。间有高明好古之士、澹泊学道之徒,爲能有味于其言,然非研精覃思,亦安能自知其性,以真知老子之言哉?始予蚤岁嗜神仙长生之术,凡神仙家之説,无不观也。晩读《老子》而好之。当是时,予方祈向圣人之道,致思性命之理,盖乆之而若有得,考诸《老子》无异也。乃昔之所嗜者,苐方士之小术,而非性命之学也。复知《老子》之道,惟导人反其天性,而非异端之流也。夫性命者,道也,天下之一本也,生民同得之,非异物也。圣人同传之,非异术也。迷其所同得,故异见;失其所同得,故异说。是则同乎此者谓之同,异乎此者谓之异。予见后人之异矣,未见《老子》之异也。今夫《老子》之书,尽皆性命之説,多出于上古圣人之遗言。故古者叙六家而谓之道家,后世顾谓之异端矣。道者,修之身以及天下,天下之事无不统也。后世直以道家爲养生耳,予皆未喻也。予又窃怪夫方士之言养生者,徃徃穿凿于性命之外。不知长生之道,不越乎养性。世儒率言知性知天,而斥小养生,不知养其性者,即同乎天道而不亡,此其不闻性命之实,不合圣人之道也耶?《传》曰:“礼失求之野。”圣人之道不明于世久矣。学者求道而未得,比老子于野而求之,何不可者?况老子,古之史官,孔子之所严事,岂野人之比而已乎?然《老子》之书,学者恒病其难读,盖其辞约,其道大,所谓“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逺”者也。古注之亡者,其善否则不可知,今之传于世者,未有明老子之意者也。予爲此解,其间文义,小者傥有未尽。若夫杨防本指,发挥大义,明圣人之微言,究性命之极致,窃以爲近之矣。有欲求老子之道者,必以予解爲指南乎?老子曰:「自矜者不长。」乂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其言非以相反,夫各有所当也。子之不逊,亦冀世之君子无听我藐藐,庶几爲入道之一助云。坐忘论序【薛蕙】

译《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十二。著述。《岩西遗典序》【符验】。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时,用它来维系世道、考察风俗、统一道德并观察盛衰,所凭借的就是文献。文献实际上互为表里:如剡子回答的问题,不靠献文谁能考证?如《周礼》保存在鲁国,不靠文字谁能考证?文字不足,就从献文中考察;献文不足,就从文字中考察。文献都不足,即使圣明如孔夫子,也没有办法了。所以外史掌管四方的记载,十五国的风俗诗歌都足以传达到上层;里巷中普通男女的话,也能够上达朝廷。稗官小史所记载的,没有一件遗漏;并且还有采集民风的使者,每天勤勉奔走于天下。因此,国家没有被遗漏的事情,乡野没有被遗漏的贤人,风俗没有被遗漏的记录;天下人的疾苦安乐,就像一个人的喜怒;天下人的贤与不肖,就像一家子弟;天下风俗的美恶,就像一家是否仁让。所以说:只有圣人能够通晓天下的事理,大概都是由此而来。后世却不是这样,普通男女的话,被说成粗俗而不记录;隐居独善的人,被说成鄙野而不记录;不求闻达的人,被说成偏僻而不记录;残山剩水之间忧时愤世的话,被说成讥刺世道、触犯忌讳而不记录。而他们所记录的,大都只是献媚谄谀、相互标榜,以及那些爵位显达之人的事情罢了。上下之间的实情于是彼此隔绝,是非的真相于是被混淆,道德、风俗和世道的盛衰,终于没有可以考察的依据。究竟什么才是传达真实的言论呢?我台州靠近山、濒临海,风俗质朴率直,人民朴实而不浮华,文章精核而不装饰。虽然有作者,却不能自我炫耀、抱才独隐;甘愿退处乡里,因此乡间歌谣、感激之赋以及散失的记传,不知有多少。杨某怜悯这种情形,于是编成《岩西遗典》。有人说:尊乡已有《录》,赤城已有《志》,这部书可以不作了吧?我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沧海中的珍珠难道都没有遗漏吗?国史所记段太尉的事,尚且还有逸事;《史记》见闻广博,王子年尚且还要拾取遗闻。像段少卿的《杂俎》,像《太平广记》,像《朝野杂记》,这样的书更是数不胜数。何况幽僻之地的事不能传到通衢,小道小说又不涉及显达之人,遗失与否哪里能够预先确定?与其遗失而湮没,不如广泛采集、从旁搜取,等待明白事理的人选择采用,这样更好。因此,大事要记,小事也要记,不能加以欺罔。唉!我所知道的由我记录,别人所知道的由别人记录,文献这样就足以兴盛了。天下难道还会有被遗失的情怀和被隐没的事迹吗?《老子集解序》【薛蕙】。嘉靖庚寅年,我编作《老子集解》,此后多次修改。丙申年冬天,又加以删定,自认为对道德之学有万分之一的补益,于是写下这篇序。过去老子说:“我的话很容易懂,天下却没有人能懂。”周朝衰微时,先圣之道还没有断绝,贤人君子仍有从事性命之学的。况且天下都知道尊崇老子,然而老子的话,世人却独独没有能够理解的。何况到了后世,道术几经传承、几经变化,学者舍弃根本而趋逐末流,并且诋毁老子,把他当作异端,那么写在书上的老子之言,天下就更加没有人能懂了。间或有高明好古之士、淡泊而学道的人,能够对他的话有所体会;但如果不精研深思,又怎么能自己认识其本性,从而真正懂得老子的话呢?起初我年轻时喜好神仙长生之术,凡神仙家的学说,没有不阅读的。晚年读《老子》而喜爱它。当时我正向往圣人之道,专心思考性命的道理,久而久之仿佛有所领会;拿这些道理考察《老子》,竟没有不同。于是才知道过去所喜好的,只是方士的小术,并不是性命之学;又知道《老子》的道,只是引导人返回自己的天性,并不是异端一流。性命就是道,是天下共同的根本;众生共同禀得它,并不是外来的异物。圣人共同传授它,也不是另外的法术。迷失了共同所得的本性,所以产生不同的见解;失去了共同所得的本性,所以产生不同的学说。这样,与此相同的就称为同,与此不同的就称为异。我看见了后人的异说,却没有看见《老子》的异端。如今《老子》这部书,全部都是讲性命的学说,多出自上古圣人的遗言。所以古代叙述诸子六家时称它为道家,后世反而称为异端。道,是从修养自身推及天下,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在它的统摄之中。后世却只把道家看成养生之学,我都不能理解。又私下感到奇怪:方士谈养生,往往在性命之外穿凿附会。他们不知道长生之道不超出养性。世俗儒者大多说要认识本性、认识天道,却斥责浅小的养生之术;不知道善于养护本性,就是与天道相同而不会消亡。这难道不是没有听闻性命的实情、不合圣人之道吗?《传》说:“礼在社会上失传了,就到民间去寻找。”圣人之道在世间不显明已经很久了。学者求道而没有得到,拿老子当作民间之人而向他求道,有什么不可以?何况老子是古代史官,是孔子曾经郑重请教的人,难道只是普通野人可以比的吗?然而《老子》这部书,学者常常苦于难读,大概是因为它的文辞简约而道理宏大,正所谓“越探测它越深,越穷究它越远”。已经亡佚的古注,其好坏无法知道;如今流传于世的注本,也没有真正阐明老子旨意的。我作这部集解,其中文字义理细节,或许还有没有完全阐明之处。至于探究杨防的根本旨意,发挥大道的意义,阐明圣人的微言,穷究性命的极致,我私下认为大概接近了。想求得老子之道的人,难道一定要把我的集解当作指南吗?老子说:“自我夸耀的人不能长久。”又说:“了解我的人很少,那么我就显得可贵了。”这两句话并不是互相矛盾,因为各自适用于不同的情形。我的话有些不谦逊,也希望世上的君子不要轻视置之不理,或许可以成为进入道门的一点帮助。《坐忘论序》【薛蕙】。

太史公书曰:「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及其去来,故圣人畏而欲存之。惟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贵焉。」予尝以爲古人之至言。夫神者,羣生之本,万有之府,大可以参天贰地,次可以长生久视,诚莫贵之鸿宝无偶之珍物也。然悠悠之俗,弃宝取砾,贵物而不爱其神,爱神而不求其术,奄忽而尽,良可哀矣。《坐忘论》者,唐司马子微所撰,盖存仁之秘记,安心之要诀也。予爱玩斯文,亹亹忘倦。客谓予曰:「昔程子之爲斯论,爲坐驰。其言曰:『未有不能体道而能无思者,故坐忘是爲坐驰。』有忘之心,乃思也。子顾好之,岂有説乎?」曰:「程子之说诚善矣,苐其议子微者,殆不然也。夫无思者,无忘也。惟圣人者能明之,易而得之速,非夫学者之事也。凡学者必始于操心,终于无忘,渐习则可致,欲速则不达。虽大贤之资,未有越操心而至无忘也。」或问程子曰:「敬当用意乎?」曰:「其始安得不用意?」又因论持志曰:「此亦私也。」然学者少此不得。及其评子微之书,曽不推此意而言之。先儒爲论之失,乃后世过信而弗察,不亦惜乎!独其终篇有云:「非孔释之所能邻。」此则子微之蔽,不可不绌者也。尝以爲自古褒贬失实,抑扬过当,其来尚矣。所以尔者,盖安其所习,毁所不见,或摭片辞而遗大意,或执一端以槩众说,此论议之通患也。客曰:「子微之言,道家之流也,固合于儒学矣。今猥尚之,无乃导人于僻乎?」曰:「天下之理本同末异,所以异者,由人之用心不一也。二家之学,皆以无私心爲极,茍无私心,异安从出?人生而静,是谓一本,先圣后圣同复其初而已。奚道家儒学之辨乎?今儒学即事以治心,其蔽也流荡而忘本;道家屏事以安心,其蔽也固滞而不该于用。非二家之学本然也。夫百氏偏驳,犹有助于救俗,道论素□宁导人于邪僻。呜乎!自三季之后,秦汉以来,淳风载息躁人实繁,莫不肩摩富贵之路,毂撃纷华之域,异代一揆,恬不知悲。若乃黄老希夷之术,乔松澹泊之风,荒涂翳然,鲜有一问其津者。然而踈教寡闻之士,言僻好辨之徒,犹谓尚同者寡,好异者众,岂非谬于过计乎?抑斯论之传世,将惟寂寞枯槁之士爲有乐乎?此也,岂能中缝掖之徒哉!求正集略序【万廷言】韩退之称子厚穷不极文,必不传。使子厚富贵爲将相,其失得必有辨者。永叔亦云:诗必穷而后工,世谓知言。予惟言者言所志,传者传其道也。士君子所难者志,志之所难者道。诚志道矣,则辞有所必修。修则工,工则传矣。死生贵贱,谁能易之?且穷人所工穷者之辞,道之细耳。故有在有不在。若君子所志,则天命人心之正,圣贤经世之谟,仁义礼乐忠信孝弟之大道,自身及家国天下,自富贵贫贱至险阻患难,自瞬息至千古,一也。道在志,无不存;志存,言无不得。坠之九渊之下,不益其深;抗之云霄之上,不益其髙。故闾阎畎亩之称述,即金匮石室、清庙明堂之纪载。金匮石室、清庙明堂之纪载,亦何间于闾阎畎亩者所称述哉?何者?博大精微之理,撰于吾所得言者,既无二致;精研沈绎之思,本爲吾所能言者,自无异趣。故文之工拙在志,志在道,而穷达非所论矣。惟是达则矢谟扬烈,极帝王之渊懿,布经纬之华章,文多▯显;穷则畏天悲人,发情止义,陈古是以裁今,阐微言以正学,文多深婉,体或异致,然大防不得殊也。故其传一也。典谟雅颂,岂穷者之词?易虽以忧患作,非必待忧患而工。借令孔孟爲将相,如伊周彖翼之奥,笔削之严,性善之防,岂遽泯没无传哉?左丘明不穷,必传春秋;司马迁不下蚕室,必作史记。志素定故也。惟是山海之遐,烟云之变,鸟兽草木之诡谲,必待山林之士,然后能穷本极微,发精眇之思,非荣遇者所暇及。然所谓穷者之辞,道之细耳,无甚关于理性安人之大致,亦何贵于其传?则文之不待穷而后工,且传必矣。区区较失得于富贵将相之间,不亦缪乎?家君同年友南安双▯刘公,少志学,喜文词,弱冠举进士,爲刑部郎,微误左授,当事者别有怒,因并斥公,四十年不复起,而公志益坚,讲学励行,工古文辞,久乃得。

译太史公的书说:“神,是万物承受而不能知晓的;等到它离去或到来,所以圣人敬畏它而想使它留存。只要想使它留存,神就会留存。正因为想使它留存,所以没有什么比它更可贵。”我曾认为这是古人的至理名言。神是众生的根本、万有的府库;大则可以参赞天地,次则可以长生久视,确实是最可珍贵、无可匹敌的巨大宝物。然而世俗之人悠悠然弃宝取砾,珍爱外物而不爱自己的神,爱神却不寻求保养神的道术,转眼之间便耗尽生命,实在可悲。《坐忘论》是唐代司马子微所撰写的,大概是保存仁德的秘传记录、安定心神的关键秘诀。我喜爱玩味这篇文章,勤勉不倦。客人对我说:“从前程子作此论,是为了批评坐中驰想。他说:‘没有不能体悟道而能够无思的人,所以坐忘其实是坐驰。’有意去忘的心,就是思。你反而喜爱它,难道有什么说法吗?”我说:“程子的说法确实很好,只是他批评子微,大概不对。所谓无思,就是无忘;只有圣人能够明白这一点并很快得到它,不是一般学者所能做到的。凡是学者,必须从操持心志开始,最终达到无忘;逐渐学习可以达到,急于求成反而不能成功。” 即使具有大贤的资质,也没有越过操持心志这一步而直接达到无忘的。有人问程子:“敬需要用意吗?”程子说:“开始时怎么能不用意呢?”又因谈论持守志向而说:“这也属于私意。”然而学者如果缺少这个阶段就不能有所成就。等到他评论子微的书时,却没有推演这个意思来说明。先儒立论的失误,竟被后世过分相信而不加察考,岂不可惜!只是子微在篇末说:“不是孔子、释迦所能接近的。”这就是子微的偏蔽,不可不加以贬斥。我曾认为,自古以来褒贬不合实情、抑扬过分,早就如此了。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安于自己所习惯的,诋毁自己未见过的;或者只拾取片言而遗漏大意,或者执着一个方面来概括众多学说,这是议论中普遍的弊病。客人说:“子微的话属于道家流派,本来已经合于儒学。如今你过分推重它,岂不是要把人引向偏僻之道吗?”我说:“天下的道理本来相同,只是末流不同;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人用心不一。两家的学问,都以没有私心为极致;如果没有私心,差异从哪里产生?人生而本来安静,这叫作共同的根本;先圣后圣不过都恢复自己的本初罢了。哪里有什么道家与儒学的分别呢?如今儒学根据事务来治理内心,它的弊病是流荡而忘记根本;道家屏除事务来安定内心,它的弊病是固执停滞而不能适用于实际。那并不是两家学说本来的面貌。各家学说即使有偏颇驳杂之处,仍然可以帮助挽救世俗;道家论说本来□,难道反而会把人引向邪僻吗?唉!自三代末期以后,从秦汉以来,淳厚的风俗日益衰歇,浮躁的人越来越多,无不肩挨肩地奔向富贵之路,车毂相撞地挤入浮华之境;不同朝代都是一个样子,却安然不知悲哀。至于黄老清静玄远的学术、乔松清淡自守的风气,道路荒芜、遮蔽不明,很少有人问津。然而那些疏于教化、见闻浅陋的人,以及言论偏僻、喜好争辩的人,还说崇尚共同之道的人少、喜好异端的人多,难道不是错误地过度推测吗?还是这篇论说传到后世,只能让寂寞枯槁的人感到快乐吗?这样的话,哪里能够符合儒者呢?《求正集略序》【万廷言】。韩退之说,子厚如果不能穷尽文章的极致,一定不能流传;假如子厚富贵而做到将相,他的得失一定会有人辨明。欧阳永叔也说,诗一定要穷困以后才工巧,世人认为这是知言。我认为,说话的人是表达自己的志向,流传的人是传播自己的道。士君子最难得的是志向,志向中最难得的是道。果真立志于道,那么文辞就一定要修饰;修饰就会工巧,工巧就会流传。无论死生贵贱,谁能改变这个道理呢?况且穷困之人所写得工巧的,不过是穷困者的文辞,那只是道的细枝末节,所以有这种情形,也有不是这种情形。至于君子的志向,则是天命与人心的正理、圣贤治理世间的谋略、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的大道;从自身推及家庭、国家、天下,从富贵贫贱直到险阻患难,从一瞬间直到千古,都是同一个道理。道存在于志向中,没有什么不存;志向存在,言语没有什么不能表达。把它坠入九重深渊之下,并不会增加它的深度;把它托举到云霄之上,也不会增加它的高度。因此,里巷田野中的称述,就等同于金匮石室、清庙明堂中的记载;金匮石室、清庙明堂中的记载,与里巷田野之人的称述又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因为博大精微的道理,写在我所得以言说的内容中,本来没有两样;精心研究、深思熟虑的思考,本来就是我所能言说的,也自然没有不同的旨趣。所以文章的工巧或拙劣在于志向,志向在于道,而穷困或显达并不是所要讨论的。显达时就陈述谋略、颂扬功业,穷极帝王深厚美善的德行,铺陈经纬天下的华章,文章多宏伟显著;穷困时就敬畏天命、哀悯人民,抒发真情而止于义理,陈述古事以裁量今事,阐发微言以端正学术,文章多深沉委婉,体裁或许不同,然而大体原则不能有别。所以它们的流传是一样的。《典》《谟》《雅》《颂》难道都是穷困者的文辞吗?《易》虽然因忧患而作,却并不一定要等到忧患时才写得工巧。假如孔子、孟子做了将相,像伊尹、周公《彖》《翼》那样深奥的文章,孔子删削文辞的严谨,孟子性善学说的根本,难道会突然泯灭而不能流传吗?左丘明即使不穷困,也一定会传述《春秋》;司马迁如果没有遭受下蚕室之刑,也一定会写成《史记》,因为他们的志向早已确定。只是山海的遥远、烟云的变幻、鸟兽草木的奇异,必定要等山林隐士,才可能穷究根本、探极幽微、发抒精深奇妙的思考,不是荣宠显达者有闲暇顾及的。然而所谓穷困者的文辞,只是道的细枝末节,对于安顿人性、安定人心的大道理没有多大关系,又有什么值得因它流传的呢?这样说来,文章不必等到穷困以后才工巧,而且必定能够流传。只在富贵将相之间计较得失,岂不是错误吗?家父同年友人、南安双峰刘公,年轻时就立志求学,喜爱文辞,二十岁考中进士,任刑部郎;因小过被降职,主事者另有恼怒,便一并斥退刘公,四十年没有重新起用,而刘公的志向更加坚定,讲学励行,精通古文辞,久而后才有成就。

诗文若干首,题曰《求正集略》。万厯戊寅冬,持谒家君溪东草堂,予始获侍公。岁既云暮,风雪满庐,深夜清谈,宛焉佳致,未尝几微见厄穷之悯焉。明日以序委予而别,予寻忧病,未暇。二年始读焉,其谈理正,其叙事平,中无▯诡之僻,外不敢爲缪悠之辞。虽间咏禽鱼,旹多感慨,大都不诡于仁义,婉而能正,一切穷者之辞不与焉。公志可知矣。或者谓人穷则愤,愤则思苦而文工,此理有必然者。然君子志慕前修,耻躬不逮,则无时不愤,夫岂在穷待穷而后愤,其志不足称也已。于是序次其意以传,使学者有以亮公之志焉。公师事东廓邹先生,严守师説,志且未量,文辞将益工,兹其崖略云。

论学绪言序【万廷言】古之学,自东廓邹先生、南野欧阳先生禀学文成,以万物一体爲宗,良知爲窍,格物爲实地,博大圆通,简易平直,闻者当情而易亲,游从最盛。同时有念庵罗先生,谓性体自善,顾生机之与欲机,良知之与意见,皆积习所乗,源波易混,千里毫厘,湏静摄澄渟,庶知良而体一。然大防与二先生不殊,其归一也。自后论议渐广,途径遂分,于是有动静寂感之辨,学稍漓矣。徃予典安成王子植论学京师,志力方强,颇研端绪。万安兑隅萧公,时发举嘉靖乙丑进士,尝就予两人言:「公夙昔朋侪讨究既专,乃亹亹论自羲皇孔孟以来,至有宋及本朝先哲,皆能析其同异,指归而约其趣于明道先生浑然一体之语,以爲希圣楷范。」予两人敛袵受焉。公一日私予:「子将谓何?」予谓:「公入肆辨宝,可谓精博,不知何縁得宝在我?」公怃然,因谓:「公今能浑然一体否?」公曰:「正未以有自私用智之病在予。」谓:「此犹病苗中有藏之者。」公久之曰:「然是意根也,每苦放逸,令人气浮。」予曰:「如今下手用工,将遂一体,将在意根?」公徐曰:「毕竟在意根克治。」予曰:「然则前二先生宗趣极大且正,而罗先生之静摄,实下手第一步,未可少也。」子植赞予语颇尽,公亦深谓爲然。顷之,公奉使出京,索别予,爲广夜气之説赠焉。自是予以罪斥,居罗原子植亦龃龉归,十年不一二见。公功名日起,以御史歴中丞,镇抚陜浙,救灾靖乱,敭歴中外,不相见者二十年。万厯乙酉春,公以少司防召,舣舟晤予,章水相对,歉然谓:「竟苦意根难净,气难下也。」予竦异之,私念公多歴艰大,皆以学爲政,思证一体之实于上下所在有声,而犹多歉中所得必深矣。时风急行迫不及请,未几公逝,而予与子植亦老矣。又明年,公冡嗣中行裒公所着《学易记》闻及书序志杂文若干巻,题曰《论学绪言》,属予爲序曰:「是先子意。」予备读之,益知公二十年之所用力,具得三先生微防,骎骎乎不知所止矣。夫学贵见性,不见性而意存一体,或云归寂,是谓平旦无雨露思,抱水瓮不知雨露灵源自有也,恐渊泉之不静,深思止其波,不知静深渊泉本色也。又或恶动而益以静,恶静而益以动,是迷失元和,思自益生寒,则暑之,暑则寒之,不知一寒一暑之适足伤生也。故学贵见性也。静摄者,所以解积习,严放逸,爲见性实功,非谓性有待于此也。从古未有意放逸而得性地昭明者也。古人言语少,今人言语多,正坐意根未净,沾沾评众,而学日漓,徒劳忖度。徃与子植与公尝切忧之。今集中研究河图既深途辙,而答友人书有云:「浮游日久,宁定力微。」又云:「不作彻底一空,终非了手,津津有余味焉。」公所自得,不亦深乎?顾予念衰落无成,三复益増叹息。敬本生平切磋之意,序而归之,且请于子植与学三先生者共订焉,庶不负公一体之意云。燕子矶集序【薛甲】自诸吏部而下,凡若干人,诗凡若干首,文若干篇,皆燕子矶作也。考其时,上下仅五十余年前乎此者不可知,后乎此者不可穷,而所得已如此。噫!亦盛矣。凡寓形宇宙之物,虽洪纎修短爲质不齐,卒归澌泯,惟道德与文章巍然独存。盖造化爲之扃槖,人心爲之范模,二者不灭,其能久固宜。此矶居金陵西北偏,前临大江,横亘突起,轩然有鶱翥腾舞之势。每风和日晴,凭髙望逺,则淮北诸山歴歴呈秀,可以揽取。俄而夕照沈空,皓月千里,俯视絶壁空洞万仞,惟戞戞闻罾网声,若有▯神异物徃来其间者。至或隂雨霏微,长风怒号,挥霍天吴,惮赫草木,斯时也,英雄望之而失色,骚客当之而陨涕。此其俯仰之间,倐忽变态,登斯矶者,虽不必一一更歴,而所得已多,亦宜作者之无涯也。矶旧有汉寿亭侯祠,相传创自建炎,芜废已甚。正德初,道士陈某、郑某始鼎新之,二人勤苦精炼,少壮若一,阅三十年乃成。至是有殿有堂有庑有门,有面江之亭,憇宾之所,庖湢井溷莫不具备。方将裒集众作,传播诸梓,以昭徃示来,而未有爲之主者。嘉靖某岁,予友陈君稷山将授官京师,君倜傥好竒,至京口挽舟而上,访兹矶宿焉。道士请曰:「公他日倘官于此,兹矶其有遭乎?」君笑曰:「诺。」已而果然,乃爲捐俸成之,仍托卢生某次之,而予爲之序。时壬子秋八月也。存斋先生教言防语【薛甲】

译他有诗文若干首,题为《求正集略》。万历戊寅年冬天,他带着名帖到家父溪东草堂拜访,我才得以侍奉刘公。那年将尽,风雪满屋,深夜清谈,情致宛然佳妙,我从未稍稍看见他因困厄穷苦而忧伤。第二天他把写序的事托付给我后告别,我随后忧病交加,没有时间完成。过了两年才读到这部集子:它议论道理正当,叙述事情平实,内无玄奇诡异的偏僻说法,外不敢写荒诞浮夸的言辞。虽间或吟咏禽鸟鱼类,时常多有感慨,大体不违背仁义,委婉而能归于正道,与一切穷困者的文辞都不同。刘公的志向由此可以知道了。有人说,人穷困就会愤懑,愤懑就会思虑艰苦而文章工巧,这个道理似乎必然如此。然而君子仰慕前代贤者,以自身不能赶上为耻,因此无时无刻不感到奋发不平,哪里是处在穷困中、等到穷困以后才愤懑呢?如果必须这样,他的志向也就不值得称道了。于是我按照他的意旨编排次序,为之作序流传,使求学者能够明白刘公的志向。刘公拜东廓邹先生为师,严格遵守老师的学说;他的志向还不可限量,文辞将会更加工巧。这里不过记述其大概而已。《论学绪言序》【万廷言】。古代的学问,自东廓邹先生、南野欧阳先生承受文成之学以来,以万物一体为宗旨,以良知为关键,以格物为实在的途径;其学说博大圆通、简易平直,听到的人都能切合自己的情感而容易亲近,跟随求学的人最多。同时有念庵罗先生,认为本性之体自然是善的,只是生命的生机与欲望的机心、良知与个人意见,都容易被积习乘隙而入,源头与支流容易混淆,虽相差千里其实只在毫厘之间,必须安静收摄、澄清沉定,才或许能使良知纯良而体认万物一体。然而其大体原则与二位先生并无不同,归宿是一致的。此后议论逐渐扩大,途径于是分歧,于是有了动静、寂感的辨析,学问也稍稍流失了。从前我掌管安成时,王子植在京师同我讨论学问,志向力量正强,颇能研究学说的端绪。万安兑隅萧公当时参加嘉靖乙丑科考试,曾对我们二人说:“二位公从前同道友朋专心探讨,于是勤勉地讨论从羲皇、孔孟以来直到有宋和本朝的先哲,都能分析他们的同异,指出归宿,并把旨趣归约于明道先生‘浑然一体’的话,作为仰慕圣人的典范。”我们整理衣襟恭敬接受。一天,萧公私下问我:“您将怎么说?”我回答:“您进入市场辨识宝物,可以说精细而广博;却不知道凭什么缘故,宝物竟在我这里?” 萧公神情怅然,于是问道:“您如今能够达到浑然一体吗?”王子植说:“正因为我还有自私、用智的毛病,所以还没有达到。”萧公说:“这仍然像病苗中隐藏着病根。”过了很久,王子植说:“确实,这是意念的根子。我常常苦于它放纵不收,使人的气浮动。”我说:“如今从哪里下手用功?最终要达到浑然一体,还是要在意念根子上用功?”萧公慢慢说:“归根到底还是在意念根子上加以克治。”我说:“既然如此,前面两位先生的宗旨极其宏大而正当,而罗先生的静摄,确实是下手的第一步,不可缺少。”王子植很赞同我的话,萧公也深以为然。不久,萧公奉命出京,来向我索取临别赠言,我便写了《广夜气说》赠给他。从此我因获罪被斥退,王子植也因处境不合而归乡,十年间只见过一两次。萧公的功名日益显赫,由御史历任中丞,镇抚陕、浙,救灾平乱,历任内外官职;我们二十年没有相见。万历乙酉年春,萧公以少司防的身份奉召,停船与我相会,两人隔着章水相对,他惭愧地说:“终究苦于意念根子难以清净,气息难以下沉。”我对此十分惊异,私下想,萧公经历了许多艰难大事,都以学问施于政事,想在上下各处以有声有实的政绩证明万物一体,而仍然多有歉意,他内心所得一定很深了。当时风急行程紧迫,来不及请教,不久萧公便去世了,而我和王子植也老了。又过了一年,萧公的嫡长子中行搜集萧公所著《学易记》、奏闻及书序志杂文若干卷,题名为《论学绪言》,托我作序,并说:“这是先父的意思。”我详细读过后,更加知道萧公二十年来用功的地方,完全得到了三位先生的精微旨意,渐渐深入而不知止境。学问贵在见到本性;没有见到本性,却存着万物一体的意念,有人说那只是归于寂静。这就像天亮时没有雨露之思,抱着水瓮却不知道雨露的灵源本来就存在;担心深渊泉水不够安静,便苦苦思索去止住它的波浪,却不知道静而深的渊泉本来就是它的本色。又有人厌恶动而更加追求静,厌恶静而更加追求动,这是迷失了元和;想着再增加一些寒意,就在暑天使它寒,想着增加一些暑气,就在寒天使它热,却不知道一寒一暑恰好足以伤害生命。所以学问贵在见性。静摄,是用来解除积习、严防放逸、作为见性的实际功夫,并不是说本性必须依赖静摄才能存在。自古没有意念放纵而能使本性明澈的人。古人的言语少,今人的言语多,正是因为意念根子尚未清净,沾沾自喜地评论众人,学问因而日益衰薄,只是徒然劳心揣度。从前我和王子植曾与萧公反复为此忧虑。如今集中研究《河图》的文章,途径已经很深;而答友人的信中说:“浮游日久,宁定力微。” 又说:“如果不能做到彻底空寂,最终就不算完成;仍然会有津津有味的余意。”萧公自己所得到的,不也是很深吗?只是想到我年老衰退而一事无成,反复诵读这些话,更增添了叹息。我谨遵平生切磋学问的情意,为他作序归还此书,并且请王子植以及学习三位先生之学的人共同订正,希望不辜负萧公追求万物一体的志愿。《燕子矶集序》【薛甲】。从各位吏部官员以下,共有若干人;诗共有若干首,文有若干篇,都是在燕子矶创作的。考察这些作品的时代,上距现在仅五十多年以前的,无法知道;下距现在的,更不可穷尽,但已经得到这样的成果。唉,也真盛大啊!凡是寄托形体于宇宙之间的万物,虽然大小长短、形质各不相同,最终都归于消散湮灭,只有道德与文章巍然长存。大概造化为它们关闭收藏,人心为它们塑造范模;这两者不灭,它们能够长久存在,本来是应该的。燕子矶在金陵西北一带,前面临着大江,横向延伸而突兀高起,轩昂地呈现出飞翔腾舞的气势。每当风和日丽,登高远望,淮北群山历历在目,秀色仿佛可以伸手攫取。不久夕阳沉入天空,皓月照耀千里,俯视绝壁下万仞深的空洞,只听见渔网声戛戛作响,仿佛有鬼神异物往来其中。有时阴雨蒙蒙,长风怒号,水神天吴肆意翻腾,震撼草木;这时英雄望见也会失色,诗人身临其境也会落泪。这里俯仰之间,转眼就变化万端;登上此矶的人,即使不必一一经历所有景象,所得感受也已经很多,作者的创作自然也应该无穷无尽。矶上旧有汉寿亭侯祠,相传创建于建炎年间,已经荒废得十分严重。正德初年,道士陈某、郑某才开始重新修整它。两人勤苦精炼,年少时便共同立志,历经三十年才完成。到这时,殿、堂、廊庑、门,以及面向江面的亭子、供宾客休息的处所、厨房、浴室、水井、厕所等,无不齐备。正准备搜集众人的作品,刊刻传播,使它昭示过去、留给后世,却一直没有主持其事的人。嘉靖某年,我的友人陈君稷山将要赴京授官;他豪迈不羁而喜爱奇异之事,到了京口便把船拉上行驶,访问这座矶并在那里住宿。道士请求说:“先生将来如果在这里做官,这座矶或许会得到照料吧?”陈君笑着说:“好。”后来果然如此,他便捐出俸禄完成修建,又托卢生某编次作品,并让我作序。当时是壬子年秋八月。《存斋先生教言发语》【薛甲】。

黄生道既刻存斋先生教言而未喻厥防,问说于予。予应之曰:「此二篇者,子程子爲道术分裂而言也。仁即性也,存仁即所以定性也。仁根于性,性无内外,则仁无内外。中庸云:『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此言性之无内外也。孟子云:『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此言仁之无内外也。何以明之?今夫孩提而知爱亲,既长而知敬兄,爱敬者仁也,而人皆知爱,人皆知敬,则仁无不在焉,以其根于性也。循性而发,则爱敬之理不假外求,而仁不可胜用矣。夫何内外之可言乎?道术不明,始有是内而非外者,不知吾心之通乎物理,而欲絶物以求明其心,此杨墨佛老之见,孟子之所谓忘也,求照无物者也。又有务外而遗内者,不知物理之具于吾心,而欲即物以穷尽其理,此训诂词章之见,孟子之所谓助也,凿以爲知者也。不忘即助,不助即忘,入主出奴,各是其是,则内外合一之防不明,而思孟立言之意隠矣。子程子忧之,故因论订顽而发,须先识仁之防。又因论定性而发『静亦定,动亦定』之防。如曰『防检』『曰自私』,则指是内非外者而言也。曰『穷索』『曰用智』,则指务外遗内者而言也。曰『天地之用皆我之用』,以明物我同体之义,而仁无内外可知也。曰『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以明澄然无事之义,而性无内外可知也。此子程子所以继思孟之传者也。存斋先生合并示人,将使学者反观而自得之。而楚侗先生所谓『入门须识主人翁』者,可谓一言以蔽之矣。学者服膺于此而有得焉,则凡知行存省与夫博约忠恕诚明之说,皆可即此通之,而知其爲合一。信乎色色可辨,而存斋先生引而未发之意,不益彰之矣乎?」道德经解序【薛甲】老子之学,握天地之枢者也。天地之道,静虚而已矣。静者,动之根也;虚者,实之源也。其静也笃,则其动也通;其虚也极,则其实也固。动与实,可得而见者也;静与虚,不可得而见者也。即其所可见,而指其所不可见,使人尝握其枢,以与天地合德,则造化在我,而运用不穷。此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圣人所以无所不爲,而未尝有爲者,盖以此也。老子爲周柱下史,孔子尝从而问礼矣。至其所自爲书,又谓礼爲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其于礼文,疑若无所事事者。或者以其言之过激,近于槌提仁义、絶灭礼乐,而遂斥之爲异端。不知彼之所谓薄且乱者,乃周末文弊、失静虚之本者尔。若是而槌提絶灭之,亦何不可夫?茍静虚之本不失,则三千三百之文,正道之所寄,老子之所从事,而吾圣人之所取者,其言与儒者宁易、宁戚之防,实相表里,安在其爲异端乎?爲此言者,彼书中之所谓下士也。老子之言本自明白,而解者或泛滥词章,失其本防,间以已意,辄爲注释,以与知是书者商确。虽有笑我者,吾无憾焉。玉台新咏序【方宏静】夫诗縁情而作者也,情莫近乎妃匹之间,故《三百篇》首《闗雎》,寤寐窈窕,发乎情,止乎礼义,是以知先王之泽,风化之本也。及王迹既熄,郑衞竞鸣,词人之作,恣乎丽艳,有异是焉。乃若北方佳人,一顾倾国,邯郸少女,独立无双,浣纱溪邉,千人爲之叹息,采桑道侧,五马以之踟蹰。汉帝阿娇,贮之黄金之屋;石家娉婷,买以十斛之珠。吁,可动乎其天下之至靡也!至夫春华方艳,秋月俄辉,白日未移,红顔将敛,君王不御,荡子忘归。长信宫深,羞乞大夫之赋;昭阳风起,忽闻▯管之声。玉堦苔生,菱镜长掩,又何寥乎其幽瘁也!夫文鱼比之比目,则欢爱可知;匹鸟譬之孤栖,若离愁何尽?乐莫乐焉,忧莫忧焉。是以文人才子,咏其美艳之情;忠臣烈士,痛其枯槁之状。语冶容宛,仙人来下;言寂寞虽,戾夫歔欷。作者接轨,咸归二途。防笔盈懐,锦帙溢箧矣。有陈东海徐君,于是搜诸艺府,无虑百家,萃彼艳歌,类爲十巻。千花竞映,掩赤城之春霞;万宝皆县,灿▯圃之玉树。挟蔡枕之竒,有如重璧;贵洛纸之价,何啻三都?若乃揆之风人格以雅训,殆有可言者矣。尔若霍家冯都之篇,秦氏罗敷之咏,秋胡之妻,玉壶比洁;陇西之妇,齐姜不如。婕妤托意于纨扇,兰芝委体于清池,抱贞白而莫渝,与皎月而争色。《汉广》《行露》,又何过焉?盖亦什一千百矣。至如相如求鳯,贻辱于清评;繁钦定情,无闲于贞。则《子夜吴歌》,尽写放荡之思;《江南杂弄》,率多淫佚之词。《桃叶》《团扇》,纵情于内;篝舸郎溪,女相调于中流。王谢髙踪,于斯贬矣。故采其合雅,象流金之在沙;究其离经,异白璧之微玷。昔尼父删诗,疵媺并着,桑间濮上,存而不弃,所以明风刺,示惩诫也。

译黄生道既然刻印了《存斋先生教言》,却还不明白其中的旨趣,便向我询问。我回答说:“这两篇文章,是二程先生为了说明道术分裂而写的。仁就是本性,保存仁德就是安定本性。仁根源于本性,本性没有内外之分,仁也没有内外之分。《中庸》说:‘这是本性的德,合内外为一的道。’这句话说明本性没有内外。《孟子》说:‘仁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这句话说明仁没有内外。怎么可以证明呢?现在孩子就知道爱亲人,长大后就知道敬兄长;爱与敬就是仁,而人人都知道爱、人人都知道敬,那么仁无处不在,因为它根源于本性。顺着本性发出,爱敬的道理不必从外面寻求,仁的作用就无穷无尽。哪里还可以说什么内外呢?道术不明以后,才有了以为内是对、外是错的说法;不知道我们的心能够贯通万物之理,却想断绝外物来求得心的明白,这是杨、墨、佛、老的见解,是孟子所说的‘忘’,是想求得没有外物的光明。又有一派专务外物而遗忘内心,不知道万物之理本来具备于我心,却想凭借外物穷尽其理,这是训诂词章家的见解,是孟子所说的‘助’,是凿空造作而自以为有知识。” 不忘就是助,不助就是忘;各自把自己的学说当作主人、把别人的学说当作奴仆,各自只认为自己正确,于是内外合一的旨趣不能明白,思、孟立言的本意也隐晦了。二程先生担忧这一点,所以借评论《订顽》来阐发,必须先认识仁的旨趣;又借评论《定性》来阐发“静也定,动也定”的旨趣。所说“防检”“自私”,指的是以为内是对、外是错的人;所说“穷索”“用智”,指的是专务外物而遗忘内心的人;所说“天地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是为了说明物我同体的道理,于是可以知道仁没有内外;所说“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是为了说明心境澄明而无事的道理,于是可以知道本性没有内外。这就是二程先生继承思、孟传统的地方。存斋先生把这些道理合并起来展示给人,是想让学者反观自身而有所自得。楚侗先生所说“入门必须认识主人翁”,可以说一句话概括了全部。学者若对此牢记在心而有所领会,那么关于知行、存养、省察以及博约、忠恕、诚明等学说,都可以由此贯通,并知道它们原本是合一的。确实如此,各种事物都可以辨析,而存斋先生引而未发的意思,难道不是更加彰明了吗?” 《道德经解序》【薛甲】。老子的学说,掌握着天地的枢纽。天地之道,不过是寂静虚无罢了。静是动的根本,虚是实的源头;它静得深厚,动就通达;它虚达到极致,实就坚固。动与实,是可以看见的;静与虚,是不能直接看见的。就在那些可以看见的事物上,指出其中不可见的根本,使人能够经常把握这个枢纽,与天地合其德,那么造化就在我身上,运用就无穷无尽。这就是深根固柢、长生久视的道理。圣人之所以无所不为,却从未有意作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老子做过周朝柱下史,孔子曾经向他请教礼。至于他自己所写的书,又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祸乱的开端;对于礼制礼文,似乎认为无须致力。有人因为他的话过于激烈,近于捶打仁义、断绝礼乐,于是斥责他为异端。不知道他所说的衰薄与祸乱,正是周末文饰流弊、失去静虚根本的情形。若是这样,捶打它、断绝它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静虚的根本没有丧失,那么三千三百条礼文正是正道寄托的所在,是老子所要从事的,也是圣人所取法的;他的言论与儒者所说的宁静、宁戚之旨,实际上互为表里,哪里是异端呢?” 说这种话的人,正是那部书中所谓的下士。老子的话本来明白,解释的人却有时泛滥于辞章而失去根本旨趣,间或掺入自己的意思,便擅自作注来同真正懂得这部书的人商讨。即使有人嘲笑我,我也没有遗憾。《玉台新咏序》【方宏静】。诗是因情感而创作的,情感没有比夫妻之间更亲近的了,所以《诗经》三百篇以《关雎》为首;男女在醒着、睡着时思念窈窕淑女,情感由此发生,却止于礼义,由此可以知道先王恩泽的深厚和风教的根本。等到王道的踪迹已经消失,郑、卫之声竞相流行,诗人的作品纵情于艳丽,与此不同了。至于北方佳人,回眸一顾便能使一国倾倒;邯郸少女独立而无双;浣纱溪边的女子,使千人都为之叹息;采桑路旁的女子,使五匹马因此徘徊不前。汉帝的阿娇,要把她安置在黄金屋中;石家美人姿态姣好,要用十斛珍珠购买。唉,天下至为靡丽的事物,竟能如此动人!到了春花刚刚盛艳、秋月忽然明亮的时候,白昼尚未移动,红颜将要衰减;君王不再临幸,游荡的男子忘记归来。长信宫深处,宫人羞于请求大夫作赋;昭阳宫风起,忽然听到弦管之声。玉阶长出苔藓,菱花镜长久遮掩,又是多么寂寥幽困、憔悴不堪啊!文鱼与比目鱼相比,就可以知道欢爱;成双的鸟被比作孤独栖息,又怎能尽诉离愁?欢乐没有比这更欢乐的,忧愁也没有比这更忧愁的。因此,文人才子歌咏它美艳的情感,忠臣烈士哀痛它枯槁的情状。写容貌妖冶婉丽,仿佛仙人降临;说到寂寞凄凉,即使刚强的人也会抽泣。作者接踵而来,作品都归入这两条道路。文章铺写满怀,锦绣般的书卷充满箱笥。有东海陈氏徐君,于是从各种文艺典籍中搜求,约有百家,汇集那些艳歌,分类编成十卷。千种花朵竞相映照,遮蔽赤城的春霞;万般珍宝都悬挂着,灿烂如玄圃的玉树。拥有蔡枕那样的奇珍,仿佛重重美玉;珍视洛阳纸的价值,岂止抵得上《三都赋》?若按照风人之格和雅正的训义衡量,大概有些可以说的。比如霍家冯都的篇章、秦氏罗敷的歌咏,秋胡之妻的贞洁如玉壶冰一般;陇西妇人的品德,连齐姜也比不上。婕妤借纨扇寄托心意,兰芝把身子托付清池;怀抱贞洁纯白而不改变,与皎洁的月亮争辉。《汉广》《行露》又哪里超过它们呢?这样的作品大约占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至于司马相如求凰,给清正的评论带来羞辱;繁钦写定情诗,无关乎贞洁;那么《子夜吴歌》尽是描写放荡的情思,《江南杂弄》大多是淫靡放纵的言辞。《桃叶》《团扇》在闺房中纵情,篝船上的郎君与溪中的女子互相调笑。王谢家族的高雅风范,在这里也受到贬损。所以选取合乎雅正的部分,如同在沙中寻找流金;考察违背经义的部分,就像白玉上细微的斑点。过去孔子删定《诗经》,把瑕疵与美善一同显现;桑间、濮上的诗歌也保存而不抛弃,是为了彰明讽刺、显示惩戒。

述者之意,岂类斯乎?且摛藻风云,动情心目,劝风百一,其来逺矣。夫道无二津,情则万委,波词类海,各指所之。若文攷其世,则是颂烈女。也若德放其词,固非训内则也,亦何讥哉?故知畱连彤管,信有贤于博奕弹诮;闲情谅见非于来哲矣。郑子思祈,以名家公子,绰有雅懐,揖当代才流,驰其高驾。得抄本于上都,抚残篇而动色。爰乃广逸拾遗,续爲外集,并刻山堂,传诸寰内。使芸阁栖迟,将无劳于栢叶;巾箱展玩,何自苦于蝇头?其不负徐君之用心矣乎!重刻水经序【王世懋】水经》一书,黄先生省曽序之详矣。其言宏肆,丽宻大。都侈其功用,与两家之文宜传云尔。苐校雠未精,亥豕时混,人非邢邵,畴能取适?新安太学吴君絶爱此书,志存嘉惠,力延陆俞、谢三君,假以岁月,穷其搜剔。于是匠梓殚技,观者厌心。书成,诸君以属世懋爲之序曰:物于天地间最钜而最伙者,莫如水。其于经纪法界,浸溉万灵,功至矣。譬如人身津液精血,流贯注伏,皆是物也。治身者不循其血脉,意医无所措手;治水者不辨其经纪,意匠无所施功。讵可无传述于世,令荒度者受成乎?子长号爲良史,书止河渠,蠡测一勺耳。后之作者竟无述焉。世所冯依,见天地之血脉者,桑钦氏一书而已。钦书虽多挂漏,体严辞雅,故是作经法也。后魏郦道元疏之,旁引百家,时发韵语,流湿之外赘行纪异,博雅之士倚以爲谈。然经言不典者,已经道元多所删定。今去道元不能千载,而余所覩记源流或盭,何也?盖其说有三焉。首楞严云:见水身中,与浮幢王刹诸香水海等无差别。是知人之一身,从少至老,其间枯溢流壅,种种不一。水行天地间,而欲令千载一辙乎?自魏迄今,讵能无变?此其解一也。时代陵谷,聚落耗登,或名在而邑徙,或地是而名非。道元所着新莽之称,良有意矣。今之郡邑,岂尽元氏旧彊?即波流不改,而名号已殊,安所定爲故都?绳其缪指,此其解二也。河出昆仑,传之载籍,寻源胜国,星宿始闻。故知身所未经,终爲贵耳。道元虽称多歴,未便徧行魏疆,况泽国在南,天堑见限,安能取信行人之口,悉谙未见之都?此其解三也。然则言在先民,鉴惟来哲,好古者尚其奥博,经世者贵其变通。若谓书不足凭,则负械之尸、彭侯之怪,何以见验于天人?若谓书可尽信,则《禹贡》之山川,《毛诗》之鸟兽草木,何以顿异于今日?学者防而通之,足明是书之足传矣。若乃桑钦立言,良史不着其名;道元多竒,秽史。贬过其实,谭艺之士以爲遗恨。而诸君子能为表章,羽翼传之,通邑大都,足使千载而上灵▯骨香,千载而下文人气吐,讵非方舆之珍,览寰宇之一快乎?吴君名琯,陆君名弼,俞君名防,谢君名陛,皆一时娴于文辞人也。风雅逸篇序【周复俊】仙村草堂之防,升庵杨子眎余以风雅逸篇,余受而防之,愿有复也。曰:「是非六义之裔,三百之▯文乎?」杨子曰:「古辞所遗,古音寓之,学诗者不可不到心焉。有言诗曰:『取材于选,效法于唐』,縁情绮靡之胜,温柔敦厚之荒也。一荒斯宋,再荒斯元,元之荒也冶,宋之荒也俗,防乎未闻于唐风之靡,矧曰闯风雅藩篱哉?」余因之而感夫音之说矣。夫鹖鴠也,仓庚也,雉也,鵙也,蝼蝈也,蜩也,寒蝉也,鸿雁也,异耳同闻也,常音也。故合之喙鸣,繋之月令。若夫巢阿而鳯集,衡而鸾,雝雝喈喈,节节足足,下遥九仞,鸣旷千年,有耳希闻,也非常音也。故冩之律,象之琯,铸之和,照之铃,爲其希声也,爲非常音也。乐声自太古始,百世之后遂忘古音。乐歌自太古始,百世之后遂亡古辞。其仅存而未亡者,吾宁舎旃?或曰:「是度越风雅翼矣。」呜呼汰哉!刘履氏专以风雅许人,彼方专专然上稽虞周,骎骎然下迨汉魏,顾乃琐琐焉羼入宋代,譬则鹖鴠升鳯阿,蝼蝈倚鸾衡也,亦必防丛云而涴晨露矣。师矌有耳,谓之何哉?方伯南湖公一见而累深叹焉,且曰:「余必刻兹于滇云,以念同好。鳯琯鸾和虽未遽及鴠蝈,其逺矣。」东吴周复俊快之,见而乐其传,作风雅逸篇序。评防唐音序【周复俊】

译编述者的用意,难道与此相同吗?况且铺陈风云、触动情感心灵,以诗劝化风俗,其中十分之一二的作用,自古以来就很久远了。道没有两条通道,情感却有万般转折;波澜般的文辞如同大海,各自指向不同的地方。如果考察文章而追究它的时代,它是在歌颂烈女;若放宽对文辞的道德要求,它固然不是《内则》那样的训诫,又有什么可讥刺的呢?所以知道留恋红管,确实比沉溺博弈、弹琴和讥诮更贤;闲适的情怀,料想后世贤者也不会非难。郑子思祈凭借名家公子的身份,很有高雅情怀,向当代才俊行礼,驾着高车奔驰。他在上都得到抄本,抚摸残篇而为之动容。于是广泛搜集散佚、拾取遗漏,续编为外集,并在山堂刊刻,使它流传天下。这样,芸阁中停留的人就不必劳烦翻检柏叶,巾箱中展开玩赏,也不必苦苦辨认蝇头小字。这难道不算没有辜负徐君的用心吗?《重刻水经序》【王世懋】。《水经》这部书,黄先生省曾经作过详细的序。那篇序言气势宏大奔放,文辞绮丽繁密,规模广大。它极力夸赞此书的功用,认为它与两篇文章都应该流传,大意如此。只是校勘还不精审,常常把亥、豕之类的形近字混淆;如果不是邢邵那样的校勘专家,谁能取得适当的校订呢?新安太学生吴君非常喜爱这部书,志在施惠后人,竭力请来陆俞、谢三位先生,给他们时间,让他们穷尽搜寻剔除之功。于是刻工用尽技艺,读者也心满意足。书刻成后,诸位先生把为它作序的事托付给王世懋,说:天地之间,最大而且最多的事物,没有比水更大的。水对于经纬大地、滋润万物,功用达到极点。譬如人的身体,津液精血流通灌注、潜行伏行,都是水类的东西。治理身体的人如果不顺着血脉,意图行医也无从下手;治理水利的人如果不辨明水道经脉,工匠也无从施展功力。怎么可以不把它传述给世人,使荒疏测度的人能够凭借成书有所成就呢?司马子长号称良史,他的书却只写到河渠,不过是用蠡勺测量水的一小部分。后世作者竟没有再作相关记述。世人所凭借、用来观察天地血脉的,只有桑钦这一部书。桑钦的书虽然多有遗漏,体例严谨、文辞雅正,所以确实可以作为经书的法式。后魏郦道元为它作注,旁征博引百家,有时还写出韵语;在水道之外又附加行旅见闻和奇异事物,博雅之士常常据此谈论。然而经文中不典雅的地方,郦道元已经删定了许多。如今距道元还不到千年,而我所见所记的水源流向有的已经相反,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有三种解释。首楞严说:身中所见的水,与浮幢王刹中各种香水海没有差别。由此可知人的一生,从少年至老年,其中水分的枯竭、充盈、流动、壅塞,种种都不相同。水在天地间运行,难道要让它千年保持同一条道路吗?从北魏到现在,怎么能没有变化?这是第一种解释。时代有沧海桑田的变化,聚落有增减兴废;有的地方名称还在而城邑已经迁移,有的地方仍是原地而名称已经不同。道元著作中采用新莽时的称呼,确实有他的用意。如今的郡县,难道都还是郦氏所见的旧疆域吗?即使河流没有改变,名称也已经不同,哪里能够确定那就是旧都呢?考察并纠正其中的错误,这就是第二种解释。黄河发源于昆仑,古籍中都有传载;追寻旧国的源流,到了星宿地区才开始有记闻。因此可知,亲身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最终只是以耳闻为贵。道元虽然说自己经历很多,却未必走遍魏国疆域,何况南方泽国受天险阻隔,他怎么能只凭行人的口述,就完全熟悉自己没有见过的城邑呢?这是第三种解释。既然如此,言论保存在先民那里,鉴戒则等待后世贤者;好古的人看重它的深奥博大,经世的人珍视它的变通适用。如果说书不足凭信,那么负械之尸、彭侯之怪,凭什么能够在天地人间得到验证?如果说书完全可以相信,那么《禹贡》所写的山川、《毛诗》所写的鸟兽草木,为什么会突然与今天不同呢?学者能够辨析并贯通这些道理,就足以说明这部书值得流传了。至于桑钦立言,良史却不记载他的姓名;郦道元多有奇才,却被污名化为秽史。贬低他们超过了事实,是谈论文学的人引以为憾的事。如今诸位君子能够为他们表彰,辅翼此书流传,使各地大城都能得到它,足以使千年以前的神灵遗骨增添芳香,使千年以后文人吐纳文气;难道不是地理学著作中的珍品、纵览天下的一大快事吗?吴君名琯,陆君名弼,俞君名防,谢君名陛,都是当时精通文辞的人。《风雅逸篇序》【周复俊】。仙村草堂的杨升庵先生拿《风雅逸篇》给我看,我接受它并为之作序,希望再作一些说明。我说:“这难道不是六义的后裔、三百篇的后续文章吗?”杨先生说:“古代遗留下来的辞章,其中寄寓着古音,学习诗歌的人不能不在心中体会。有人说作诗应当‘取材于《文选》,效法于唐诗’,由于追求缘情绮靡之美,温柔敦厚的传统便荒废了。荒废一次就到了宋,第二次荒废就到了元;元代的荒废流于妖冶,宋代的荒废流于鄙俗。何况还没有听说过唐风已经靡弱,怎么敢闯入风雅的藩篱呢?”我因此对古音的说法有所感触。鹖鴠、仓庚、雉、鵙、蝼蛄、蜩、寒蝉、鸿雁,声音各异却都能被听见,这是通常的声音。所以把它们配合在鸟兽虫鸣中,联系于《月令》。至于凤凰栖于高树而群集、鸾鸟横飞,发出雝雝喈喈的鸣声,鸟鸣节奏整齐,声音传下九仞、响彻旷野千年,有耳朵的人很少听到,这就是非常之音。所以把它写入音律,用律管来模拟,用钟磬来铸造,用铃声来照应,正因为它声音稀奇,正因为它不是寻常之音。音乐的声调从太古开始,百代之后便忘失古音;乐歌从太古开始,百代之后便亡失古辞。如今仅存而没有亡佚的,我难道反而要舍弃它吗?有人说:“这部书已经超越《风雅翼》了。”唉,真是太过分了!刘履氏专门用《风雅》来赞许人,那部书上则专门向上考察虞、周,下则渐次追溯到汉、魏;如今却偏偏琐碎地夹入宋代作品。这就好比鹖鴠飞上凤凰所居之处,蝼蛄、蛙虫倚靠鸾鸟的车衡,必然会遮蔽丛云、玷污晨露。师旷有耳,听到这种话会怎么说呢?方伯南湖公一见此书,连连深深叹息,并且说:“我一定要把它刻在滇云,用来怀念同好。凤凰之管、鸾鸟之和虽然还没有马上达到鹖鴠、蝼蛄蛙虫的程度,但相差也太远了。”东吴周复俊对此感到痛快,见到此书流传很高兴,便写了《风雅逸篇序》。《评〈唐音〉序》【周复俊】

余于昔年梦有告之曰:「诗如镜中花,谷中音,水中月。」寤以谘诸座宾,莫有觉者。或乃曰:「诗体轻微,専务刋脱,灭迹销形,上乗匪逺。」余曰:「审若兹,则镜无花矣。然镜中未尝无花也,谷无音矣,然谷中未尝无音也。无花无音,神罔附矣,何以言诗?」关西吕定原《诗论》曰:「水中流月,是真方恒撃节悚叹,以爲英言。」故擅称合作者,似音非音,似影非影,风容将格,响争驰,色韵与情神交澈,若近而逺,若逺而近,斯爲至矣。明兴作者云蒸,吾郡太史髙公季迪,妙悟神澄,起废季习,嗣后洛中何大复,北郡李空同,淮海朱凌溪,相继崛作,翩翩风度,而吾郡太常徐公昌谷,尤独纵▯,关舒光,神室尔来,韵士罔不极志风骚,兴象萧逺。至于吾家,以言伯氏,年逾五袠,靡心室家,惟抽绪▯幽,恍悟渊密,可谓符情牧犊,协趣飞鸿者矣。故咸能以硕作琼篇,标驰寓内。余徃年出使南溟,邂逅升庵太史杨公,散帙仙村,弥七昼夜。余扣公曰:「今世和声者稍知厌宋人榘矱矣,徃徃防入于元,寻逐源本,非希元也。力苟未逮唐人,不得不沦胥干元。故知晩唐者,元人之巢窟也。」太史公再三韪之,乃抽篇徃复,动輙千言,其指曰:「宋诗村姑而洗妆,元人倡优而后饰。」又曰:「唐音犹鳯也,宋其鸷翰乎,元其翚采乎。」佩服明宪,耿耿弗磨矣。秣陵大司冦东桥顾公,海甸英流,明廷宗匠,爰式唐音,润吐彚语,恨流思专,勤衡藻未称。嘉靖丁未冬,余衔命督戎霸郡,触襟阅目,罔非疆塲簿书之事,暇时游偃小室,观望流云,俯玩芳草。言念壬辰获隽礼闱,我师吏部苏门髙公手授空同批防唐音,丹铅烂然,飞驾尘品,惜困于车马,未遑移牍,颇悟沈防,尚能一二悬挂胸臆。于是抚东桥旧编,时缀短语,积之旬月,虫鸟盈纸,用以淘刮尘沙,追动精魄。嗟乎!诗不易作,亦不易评,徒作靡补于骚,妄评取戾于世,千古。而下如钟常侍者,可再作邪?周复俊曰:大率唐诗,初焉胚胎浑沦,继焉风格温厚,中焉气韵宏逸,至晩唐体质清弱,元神其渐销薄矣。若乃宋人粗硬,失之枯;元人浮缛,失之漫,皆无预于唐音者也。五经旁训防【周复俊】昔人喻圣人之经崇深犹海岳,拟若称矣。愚不其然。夫海岳有形,而测其崇深者尚有未尽。圣人之道无方无体,仰之弥高,挹之弥深,而或欲以一斑窥之,祗见其漏也已。惟古圣宪天立象,尽意而后有作者,始繋辞以尽言。弗繇其象,弗遡其言,而求知圣道,愚未见其能也。自汉世专门之学兴,笃守师説,以防绎羣经,自谓不遗余力,而或乃病其太繁。近代释经徃徃驱率圣贤以下同已意,求之愈工,失之愈逺,厥病均焉。俊窃望名世之英,振古独立,沿文切理,不必妄臆加损,凿破元淳,举其一枝而全体自见。亦犹投纶于川,沈浮髙下一任善▯者取之,初无迎必,庶几学者涵濡歌咏之中,自有真咮古圣之心意性情,将亲见而有得。此则解经之上乗也。大中丞可亝游公间示五经旁训,奥而通,简而明,质而不俚,指证而有据。师汉儒之注防而不繁,备百家之言而不泥,可以翼徃圣式来叶斯道之崇深,将由是而梯航之矣。刻既成,谓俊宜一言以賛其役,愚也陋,奚足以知之,聊以复公之明命云尔。易说题辞【周复俊】夫易洁净精微止矣。二画泄其秘,三圣翊其文。万祀言圣经之防者,莫加焉。魏晋已降,▯之以老庄,狭之以太卜,厥宗昧矣。余犹喜安国、康成之徒,注释羣经,承师指授,沿古敷言,未始置树竒僻,破壊元淳。辟之投竿取鱼,浮沈髙下一任,善▯者取之初,无迎必纵于大道。未克尽窥盘辟周旋,不迷蹊径,注释家之指南也。后来妍尚匪一,枝流益棼。易布象占大加离析。吾夫子不云乎:「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夫居无事而动有爲,无事斯暇,则象以求之,而占非所急。有爲斯应,则占以决之,而象靡或遗。循是知濳龙象也,亦占也。勿用占也,亦象也。象有真假,占不他适。圣人垂训,岂有平居祗观濳龙之象,而不及勿用之占乎?象从何来,縁画而生。占从奚分,由画而决。象者拟议之占,托言之也。

译我从前有一年梦见有人告诉我:“诗就像镜中的花、山谷里的声音、水中的月亮。”醒来后我把这话询问座中宾客,却没有人领会。有人于是说:“诗的体制轻微,只专门追求删削脱略,消灭踪迹、销毁形体,高明的境界并不遥远。”我说:“如果真是这样,镜中就没有花了。然而镜中从来并非没有花;山谷中就没有声音了,然而山谷中从来并非没有声音。没有花、没有声音,精神就无所依附,还凭什么谈诗呢?”关西吕定原在《诗论》中说:“水中流动的月影,才是真正高明的境界。”我认为这话值得反复击节赞叹,把能达到这种境界的称为善于融合者:声音似乎是声音又似乎不是声音,影子似乎是影子又似乎不是影子;风姿和格调将要相合,声响彼此竞逐,色彩、韵味同情感、精神交相澄澈,似近而远,似远而近,这才是最高境界。明朝兴起以来,作者如云气蒸腾。我郡太史高公季迪,妙悟而神思澄明,振兴了衰颓的旧习;此后洛中何大复、北郡李空同、淮海朱凌溪相继崛起,风度翩翩。至于我郡太常徐公昌谷,尤其独自纵情于玄妙,舒展光彩,神思境界自此以来,凡是有韵致的文士无不极力追求《风》《骚》,意兴和形象萧散高远。至于我家,以我伯兄来说,他年过五十,心中无意于家庭俗务,只是抒发幽玄深远的情思,恍然悟得深奥精微,可以说是情意如牧童放牛,志趣如鸿雁飞翔了。因此他们都能创作宏伟的作品和精美的诗篇,使声名驰骋于天下。我从前出使南溟,偶然遇到升庵太史杨公,在仙村打开书卷,与他相处了七昼夜。我问杨公:“当今唱和诗歌的人,渐渐知道厌弃宋人的规范了,往往又陷入元代;追寻诗歌的源流,并不是因为希求元代风格。如果力量达不到唐人,就不得不一起沉沦到元代。因此可以知道,晚唐是元人的巢穴。”太史公再三称是,于是抽取篇章反复讨论,动辄千言万语。他的意思是:“宋诗像乡村女子洗去妆饰,元人像倡优后来又加上装饰。”又说:“唐音像凤凰,宋代的诗像猛禽的翎羽,元代的诗像五彩斑斓的羽毛。”这些明白的见解,我一直铭记在心,至今不能磨灭。秣陵大司寇东桥顾公,是海内英才、朝廷宗师,于是取法《唐音》,润饰并吐露汇集的言辞;只是遗憾思绪流转过于专一,勤于衡量文采,却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嘉靖丁未年冬天,我奉命督理霸郡军务,所接触、所看到的无非战场文书之事;闲暇时游息于小室,仰望流云,俯视芳草。想到壬辰年在礼闱考试中获选,我的老师吏部苏门高公亲手把空同批点的《唐音》交给我,朱笔铅粉批注灿然,飞越尘世品第。可惜当时困于车马奔波,没有时间搬移书稿,只能略微领悟沈潜精微之处,尚且有一二点悬挂在胸中。于是我抚读东桥的旧编,时时缀写短语,积累了十几个月,纸上写满了虫鸟般的字迹,借此淘洗刮除尘沙,追寻并触动精魂。唉!诗不容易作,也不容易评论。只是写作,对《诗》《骚》没有补益;妄加评论,又会招致后世千古的责难。像钟常侍那样的人,难道还能再出现吗?周复俊说:大体说来,唐诗初期胚胎浑成,继而风格温厚,中期气韵宏大飘逸;到了晚唐,体质清弱,元神也渐渐消损淡薄了。至于宋人粗硬,失在枯槁;元人浮华繁缛,失在散漫,都与唐音无关。《五经旁训序》【周复俊】古人把圣人的经书比作高深如海岳,确实是恰当的比喻。我却认为还不完全如此:海岳有形,测量它的高深尚且还有不能穷尽之处;圣人的道无方无体,仰望它越发显得高,汲取它越发显得深,有人却想凭一斑来窥见全貌,所见的只会是遗漏罢了。只有古代圣人效法上天建立卦象,充分表达心意后才有著作,开始系缀辞文来穷尽言说。不通过卦象,不追溯言辞,却想求知圣道,我还没有见过能够做到的。自汉代专门之学兴起,学者谨守老师的说法,注释演绎群经,自以为已经不遗余力,有人却又嫌它过于繁琐。近代解释经书,往往驱使圣贤来迎合自己的意思,越是用力求取,失误反而越远,这两种弊病是相同的。我私下希望当世英才,能够振兴古道、独立自守,沿着文字切入义理,不必凭空臆测增删,凿破原本的浑厚纯朴;只举出其中一枝,整体自然显现。这也如同把鱼线投进河中,深浅高下任由善于捕鱼的人取用,起初并没有预定要钓什么;希望学者在涵泳歌咏之中,自然获得古代圣人真实的心意性情,亲自见到并有所领会。这就是解释经书的上乘境界。大中丞可斋游公偶然把《五经旁训》给我看,内容深奥而通达,简约而明白,质朴而不鄙俗,指引考证都有依据。它取法汉儒的注疏而不繁琐,汇备百家的言论却不拘泥,可以辅助往圣、为后世树立这深奥的道统,使人由此登涉而通达它。书刻成后,公说我应当写几句话来赞美此事。我浅陋无知,哪里足以了解它呢?姑且用这些话来答复公的明命罢了。《〈易说〉题辞》【周复俊】《易》真是洁净、精微而已。两画泄露了它的奥秘,三位圣人辅助阐明了它的文辞。万代以来谈论圣经的注疏,没有超过它的。魏晋以后,用老庄玄学来解释它,使它局限于太卜之学,其宗旨便昏暗了。我仍然喜爱安国、康成一类的人,他们注释群经,承受老师的指授,沿袭古义来铺陈言说,从不故意树立奇僻之说,破坏原本的浑厚纯朴。这就像投竿取鱼,深浅高下任由善于捕鱼者取之,起初并不预先限定,任其在大道中自由施展。没有能够完全窥见盘旋曲折而不迷失路径的注释家,可以把它作为指南。后来偏好的方向不止一种,支流越来越纷乱。《易》的卦象、占筮被大肆割裂分析。我们的夫子不是说过:“平居无事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辞”吗?平居是无事,行动是有所作为;无事时有闲暇,就从卦象求取意义,而占筮不是急务;有所作为便要回应事情,就用占筮来决断,但也不能遗漏卦象。由此可知,“潜龙”既是卦象,也是占辞;“勿用”既是占辞,也是卦象。卦象有真实和虚假,占筮也不是另有去处。圣人留下的训诫,难道会让人平日只观察“潜龙”的卦象,却不涉及“勿用”的占辞吗?卦象从哪里来?因爻画而产生。占辞从哪里分别出来?由爻画来决断。所谓卦象,是拟议性的占辞,是寄托而说的。

占者裁定之象,显言之也。抽端殊贯,托体同归,不能不分而能不分,其象占之谓乎?子言之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言象及爻而不言占,明占寓于象也。繇斯绎之,义自晰矣。假令象外有占,圣人胡靳一言而不发天下之蒙覆耶?诚能悟象数之浑成,觉占决之匪二,其于易思过半矣。光禄惕庵先生敦尚古学,居常以山水文籍自娱,蓄极而通,不假余思。撰《易说》二巻,言约防逺,神孚道洽,辞变象占浑然一致,同非伐异,异不茍同,而钩深通微,何者不诣?凡天道之极则事几之变化,人情物理之糺错,烂然皆聚于目。昔旹读易之难,而今而后知读易之易矣。《诗》不云乎:「惠而好我,示我周行。」俊也不閟其愚,輙陈瞽说如右,惟是正之,庶几哉!沐浴不忘云尔。枫山章先生年谱序【凌翰】年谱者,纂言记事,攷覈始终,以备一人之史也。一人之史也者,有传以传之,状以形之,述以着之,表以标之,志以记之,賛以宣之。虽裁制之体则别,而质实之用不殊,皆足以辨爵里,考德业,録功勲,备名实,斯已矣。又何事乎谱?譬诸形象,有塑有绘,塑得其全,形影俱具;绘得其半,影立形偏。技艺各有专也。枫山先生既没,其文之遗者,或约而刻之,或博而刻之,皆翁之精神,因言以显。行之遗者,状述篇篇,传賛首首,或以虽详而补其不足,或以既备而略其有余,皆公之言行,因人以彰。凡皆绘画之云尔。乃公之从弟井庵公沛,则纪年以纲,注事以目,事以月繋,月以谱分,以类公之终始,则备矣。以爲抟埴之工,非欤?某阅之,管窥得其一斑,蠡测窃其一勺。观夫德以崇志,道以积躬,思以钩深,言以阐教,文以华国,介以立操,清德雅望,以廉顽立懦,宛乎塑像可瞻已。且▯大猷以賛帝业,烛隠忧以达民情,躬素履以崇正学,黜空谈以励世风。至于熙代之优耆宿,哲人之佩德行,亦因之而附见焉。信一塑之不可以或少也。虽然,塑与绘皆求公于形者也,求其精蕴生气,则皆亡矣。不可传者与公俱徃,所可传者,不亦糠粃焉尔乎?达人君子,得其一体,良得其全体者,光是故,兹谱之不可以不刻,亦味道者之一脔也。大政纪序【李国祥】古昔司典有官,以爲大政。盖彰徃考来,郁爲不朽也。自周末史失其官,国自爲史,业多冺冺。何至祖龙烈熖,而史随以烬乎?即幸《尚书》《春秋》得存,而二书所不及者,无能一爲胪列也。至两汉迄今,人人得缓颊以臧否,而贤者共相见德,不肖者共相见慝,无亦千六百年。即史不尽良,而秽者犹存,尚论者因之以张侈耳。盖以子长述《史记》,汉武取览孝景及已本纪,削而投之,非不隠切也,尚许其生任职,死布书,无或爲忌。孟坚修父业,仇者间章帝,以私史乃益出袐书,给笔札于兰台,俾续成焉。桓温觊觎非望,彦威着《汉晋春秋》以裁正之。范杲守夀,上言家世史官,得秉直笔,成一代大典。綦崈礼请于旧臣家访遗文徃迹,以参史官所纪。汉以来临我者不防短,侪我者不拂正,仇我者不肆谤,而史复得成于出位,备于藏家。虽上非《尚书》《春秋》爲圣人言,下非《史记》《汉书》爲良史笔,犹然核综羣籍,博采众记,成一代史,以备典故尔尔。于惟国朝轨事功绪,踔絶百代,而表章若史者,何独冺没无闻哉?其世无熟典坟丘索之业者乎?抑无极泾渭朱紫之辨者乎?无乃金匮石室閟不易觏,而建文景泰时事又讳不易言,用是因循二百年,畏难于史,即大手笔私有记撰,徃徃不敢示人,即示人輙从匿去,未敢悬之市门,传之都邑也。比者陈南充得请于上,开馆执简,以成正史,防内乡所撰记旧闻者,始得网罗以出,亡虑数十百家。大都如元美所谓修郄以灭公,是逞已以淆众,非剽时耳,遂爲目信人舌,用爲笔,又或改事之非而称是,掠人之美而归已,若今家乗墓谀之遗文,致不足凭也。馆开既乆,尚尔因循者意在兹乎?苐自世宗朝以来,靖难出狩,于时当事者无不褒而登之祀典,防纪中殆非讳言日矣。

译所谓占辞,是裁定性的卦象,是明白说出的。抽取端绪虽然道路不同,寄托的实体却同归一处;不能不分别,又能够不分别,这就是所谓卦象与占辞吧?孔子说圣人能够看见天下深奥隐微的事,把它拟作形状容貌,使它象征事物的恰当情状,所以称为“象”。孔子说到卦象和爻,却不说占辞,正说明占辞包含在卦象之中。由此推演,意义自然清楚了。假如卦象之外另有占辞,圣人为什么吝惜一句话,不向天下人说明被蒙蔽的道理呢?如果真能领悟象数浑然一体,明白占断并非二事,那么对《易》的思考就已经领会大半了。光禄惕庵先生崇尚古学,平日以山水和书籍自娱,积蓄深厚而自然通达,不需要借助外来的思索。他撰写《易说》二卷,言辞简约而旨趣深远,精神与道相合,辞、变、象、占浑然一致;并不刻意排斥异说,也不苟且附和同说,探究深奥、贯通幽微,还有什么不能达到呢?凡是天道运行的极致、事机变化的端倪、人情物理的错综复杂,都灿然汇聚在眼前。从前读《易》感到困难,到了如今才知道读《易》原来可以如此容易。《诗经》不是说:“他亲爱我,又喜爱我,指示我周遍的大道”吗?我不隐瞒自己的愚见,随即陈述上述浅陋之说,只希望先生加以指正,或许可以如此吧!我恭敬地沐浴斋戒,谨记不忘罢了。《枫山章先生年谱序》【凌翰】年谱,是编纂言语、记载事迹,考核一个人的始末,用来作为一人之史的书。一人之史,有传来传述,有状来描绘,有述来彰明,有表来标举,有志来记载,有赞来宣扬。虽然编裁体例各不相同,但求实的作用没有差别,都足以辨明爵位乡里,考察德行事业,记录功劳勋绩,完备名声与实际,这就够了。那又为什么还要有年谱呢?打个比方,形象有塑像和绘画:塑像能得到完整形体,形貌和影像都具备;绘画只能得到一半,影子虽立,形体却偏缺。技艺各有专长。枫山先生去世后,他遗留下来的文章,有的简略刻印,有的广泛刻印,都是老先生的精神借助言语显现出来;遗留下来的事迹,有一篇篇行状、述文,有一首首传、赞,有的因虽详尽而补足不足,有的因已经完备而略去有余,都是先生的言行借助他人彰显出来。这些都只如绘画罢了。先生的堂弟井庵公沛,则以纪年为纲,以注事为目,事情按月份系连,月份用年谱划分,依类编排先生的一生,于是完备了。这样做,难道不就是塑像的工艺吗?我读它,只是从管中窥见一斑,从蠡中测量一勺而已。看先生以德行崇高志向,以道义修积自身,以思考探求深理,以言语阐明教化,以文章光彩国家,以操守确立品节;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足以使贪婪者廉洁、懦弱者立志,宛然是一尊可供瞻仰的塑像。而且先生弘扬宏大的谋略来赞助帝业,洞察隐伏的忧患来通达民情,亲自奉行朴素的践履来崇尚正学,斥退空谈来激励世俗风气。至于熙朝中优秀的老臣宿儒、贤哲之人所佩行的德行,也因此得以附带显现。确实,这尊塑像一点也不能缺少。不过,塑像和绘画都只是从形貌上求取先生;若要寻求他的精髓和生气,两者便都没有了。不能传下来的东西已经与先生一同消逝,能够传下来的,难道不也只是糠秕吗?通达的贤人君子能够得到其中一个方面,真正善于领会的人才能得到整体。因此这部年谱不能不刻印,它也是体味大道的人所能得到的一片肉。《大政纪序》【李国祥】古代掌管典籍的官员,有专门记录国家大政的职务,大概是为了彰明过去、考察将来,使功业郁然不朽。自周末史官失职以后,各国自行修史,事业大多湮没不明。为什么到了祖龙焚书的烈火,史书也随之化为灰烬呢?即使幸而《尚书》《春秋》得以保存,但两书没有涉及的事情,就无人能够一一列举了。自两汉直到今天,人人都能够从容议论人物的善恶,贤者共同显现其德行,不肖者共同显现其罪恶,竟已一千六百多年。即使史书不全都优良,污秽的记载仍然存在,后世评论者也因而夸张铺陈罢了。司马迁撰述《史记》,汉武帝取来观看《孝景本纪》和自己的本纪,删削后投弃,并非不隐曲切近;但仍允许他活着任职、死后著书,没有人因此忌讳他。班固继承父亲的事业修史,仇家在章帝面前进谗,说这是私家史书,于是反而取出秘府藏书,在兰台供给笔札,使他继续完成。桓温有非分的觊觎,习凿齿撰《汉晋春秋》来裁正他。范杲守夀,上书说自己家世代为史官,能够秉持直笔,完成一代大典。綦崇礼请求到旧臣家中访求遗文旧迹,用来参照史官的记载。汉代以来,接近我的人不掩饰我的短处,与我同列的人不违背正直,仇视我的人也不肆意诽谤,因此史书又能由越职之人完成,并且由私人家中保存。即使上面比不上《尚书》《春秋》那样是圣人之言,下面比不上《史记》《汉书》那样具有良史之笔,仍然能够考核综合群书,广泛采集众家记载,写成一代史书,用来备考典故而已。想我朝的法度、事业和功绩,远远超越百代;可是像史书那样表彰它们的著作,为什么偏偏湮没无闻呢?难道当时没有熟悉典籍、从事考索的人吗?还是没有能够分辨泾渭、朱紫的人吗?恐怕金匮石室的秘藏幽闭而不易见到,而建文、景泰年间的事情又因有所避讳而不容易谈论,所以因循二百年,畏惧修史;即使有大手笔私下记述,往往也不敢给人看,即使给人看,也马上藏匿起来,不敢悬挂在市门,流传于都邑。近来陈南充得到皇帝许可,开馆执笔,准备编成正史;内乡所撰写的记载旧闻的书,也才得以搜罗出来,约有数十家、上百家。大都像王元美所说的那样,为了洗雪私怨而抹杀公论,是逞强自我而混淆众人,不只是抄录当时之事而已;于是便只凭自己的眼目、听信自己的言语来写作,又有的把错误的事情改成正确,把别人的美名掠来归于自己,如今各家家乘、墓志谀文的遗稿,实在不足为凭。史馆开设已久,尚且这样因循,难道用意就在这里吗?只是自世宗朝以来,靖难、出狩等事,当时的当事者无不加以褒扬并列入祭祀典礼,史书中大概已经不是不敢谈论的日子了。

以故继《东莞通纪》《京山洪猷》《毘陵欈李宪章》而梓者,不特郑。端简之吾学编,黄恭肃之昭代典则,已也。复有周生时泰者,取朱职方闵茂才所校丰城雷公礼述洪武迄正德之大政纪,与洧川范公守已所续纪者,梓之。问序于余,余得卒业。非纯左之编年,亦非纯司马之纪传。其祖涑水、新安《通鉴纲目》以成者乎?无大防张其臆,以移瑕瑜之体;无大蜷▯其论,以窘琬琰之用。异日载笔者,借此显以隠质中秘之藏;借此总以分质郡国之识;借此错综以备质防典所辑星官所职六尚书所留故牍。彼修马班业,虎炳豹蔚一时者,于此即不知斑,亦可见一毛也。若于诸梓,輙因自爲鹰扬,而随有雌黄。古人致论目睫,不由然哉?余固谢不敢祗序。周生梓埒稗官野史,俟载笔之臣采择意也。亦以见圣明之世,无防短一切畏难于史云。诚斋先生易传序【尹耕】诚斋先生,宋人也。文章行谊,冠絶当世。他作徃徃梓行,易传则否。宋人曽取置秘省,卒不颁布,良惭不广。嗣是盖无闻者三百年矣。明守臣尹耕乃爲刻诸开之郡斋。尹耕曰:徃余得是传于好竒者,谓易尽在是矣,故乐爲刻之。叙曰:夫易,其可易言哉?惟圣人全体至道,幽赞神明,妙应感形,化裁机务。是故泄天之精,发地之灵,防人之极,布法立象,直指逆数,以通能于百姓。及夫观象命辞,研理翼传,然后探▯极变,尽赜显微,其道大备,百用不惑。由是知庖羲氏至德,文周孔三圣人,用心勤矣。故自周之盛时,及其李世官不弃职,学不废业。史朝惠伯举曰良识,而穆姜、陈文子皆称善用矣。秦焚诗书,此頼卜筮得以不毁。然简策杂乱,辞意沦失。左氏所述繇辞,一无可考。文言繋辞,或者乃疑其不出于孔氏,况其他乎?呜呼!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此非圣人述天以教人者乎?惟易阐隂阳阖辟之机,穷刚柔致用之妙,洞▯神倚伏之情,立大中至正之矩,以究性命道德之极,而曰止于卜筮,使学古之士逺逊▯宗,近稽事应,不复措之心身,以求所谓蓍防▯牍之外者,悲夫!余尝谓易以卜筮存,盖亦以卜筮亡也。呜呼!天下有道,某不与易,待膰接淅,鼓琴微服。故善用易者,莫孔子若。克已复礼,一变至道,用行舎藏,曲肱饮水。故善学易者,莫顔子若是。故由之武人,求之进退,宪之苦节,赐之尚口,咸乖厥防,而况其他乎?而又万世之下?乎耕小子,生十岁年,受易家君。每于指示之余,见家君凝神湛虑,遐思永叹,若有及于简防之外者,而不敢请也。自得先生此传,耳目开豁,神爽飞越,瞻前忽后,千里几席,如穴中之蚓,得覩龙变,上下风云,呼吸宇宙,虽莫测其故,而其在穴之陋,一旦洒然,故不敢以自私也。又曰:徃余在南宫时,读是书未觉有入,及以罪干国宪谪兖,移开心以迹危情,縁物感,反躬思过,悼改无从。每焚香静室,展阅是编。至于用晦白茅之戒,先生必前后反复,引喻谆切,以明之。辞危理尽,道直思▯,未尝不流汗挥涕,自惧无良,而徼幸于愆者尚多也。思天下岂无病余之病者乎?故刻之益力。若夫句读简防之间,释语命字之类,先生所见间有异于晦翁本义者,读者莫之异可也。重刻朱子摘编序【刘文卿】尝谓朱陆两先生之学,自二先生在日,而及门之徒已有不能深知其际者。即象山三书,其深切激烈爲晦庵之知音,在斯而防数百年不解之谤者,亦在斯。是何知两夫子者之稀也?及观阳明先生所辑《朱子定论》诸书,则见晩年莹彻精微,其于象山当不复置同异于其间矣。学者又从而藩篱之,何哉?阳和张先生复大明其説,而益以悟后诗。晦庵所至皦然如日中天,而或者谓二先生表朱以伸陆,亦非也。自孔孟以来,惟有此明明德一路,秉此者谓之天命,明此者谓之大学,昧此者谓之愚不肖。象山所云稍有端绪即爲异端,于此二三其説,是以杯水爲仁,爝火爲光,乌能久而不息哉?即晦翁书中云:「日用之间观此流行之体,初无间断处。」又曰:「近防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是第一义。」其形诸咏叹者,则于酧酢处见本根,垢尽而防宝鉴,春水之中流自在,雷声之万戸千门,则其平生努力跻攀已作等闲笑破。

译因此,继《东莞通纪》《京山洪猷》《毘陵欈李宪章》之后刊刻此书的,不只是郑氏。端简公的《吾学编》、黄恭肃公的《昭代典则》,也都是如此。又有周生时泰,取朱职方、闵茂才校订的丰城雷公《礼述洪武迄正德之大政纪》,以及洧川范公守己续写的纪事,刊刻出来。他向我请求写序,我得以读完此书。它不是纯粹的编年体,也不是纯粹的纪传体。难道是取法涑水、新安的《资治通鉴纲目》而成的吗?没有大肆任凭臆想来改变褒贬的体例,也没有大肆发表偏颇议论来妨碍美善之用。将来执笔修史的人,可以借此显明隐秘、考察秘府的收藏;借此总括而分别考察郡国的见识;借此错综编排,用来补备典制所辑录、星官所掌管、六尚书所留下的旧公文。那些承继司马迁、班固事业,在一时显赫如虎纹豹彩的人,即使从这里还不能看出全貌,也可以见到一斑、窥见一毛。若对于这些刊刻之书,动辄借机自我逞强,随意加以褒贬,古人所说议论只看眼前、不问本来,不正是这样吗?我本来就推辞,不敢只作序文。周生把它刊刻出来,等候执笔之臣采择,正是这个意思;也借此表明在圣明的时代,已经不必把所有史事都看作有短处,处处畏惧修史了。《诚斋先生〈易传〉序》【尹耕】诚斋先生是宋代人,文章和品行冠绝当世。他的著作往往都已刊行,唯独《易传》没有。宋人曾把它取来收藏在秘省,最终却没有颁布流传,实在可惜它没有广泛传播。此后大概有三百年无人听闻。明代守臣尹耕于是把它刻在开州郡斋。尹耕说:从前我从一位好奇的人那里得到这部传,认为《易》的道理全在其中,所以乐意把它刻印出来。序文说:《易》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只有圣人能够体备最高的道,暗中赞助神明,精妙地回应感通而显现出来,化育裁成各种机务。因此它泄露上天的精华,发挥大地的灵性,穷尽人的极致,布置法则、建立卦象,直接指示逆推之数,使能知能行的道理通达百姓。至于观察卦象、命名卦辞,研求义理、辅助经传,然后探究玄妙的极致和变化,穷尽深奥、显明幽微,《易》的道理才完全具备,各种作用都不会令人迷惑。由此可知,庖羲氏的至德,以及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用心都是勤苦的。因此从周朝盛世直到衰乱之世,掌管《易》的官员没有放弃职守,学习也没有废止。史朝、惠伯被称为善于认识《易》,穆姜、陈文子也都被称为善于运用《易》。秦朝焚烧《诗》《书》,《易》却凭借卜筮而没有被毁灭。然而简册杂乱,辞意沦失,左氏所记的繇辞,一件也无法考察。至于《文言》《系辞》,有人甚至怀疑不是出自孔氏,何况其他篇章呢?唉!上天说过什么吗?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这不就是圣人述说上天来教导人吗?《易》阐明阴阳开合的机理,穷尽刚柔发挥作用的奥妙,洞察鬼神隐显祸福的情状,建立大中至正的法则,以穷究性命道德的极致;如今却说它止于卜筮,使学习古道的人远远退居于玄虚之学,近处只考察事情的应验,不再把它放在心身上,去求得蓍草、龟甲之外的道理,真可悲啊!我曾说,《易》因为卜筮而保存,大概也会因为卜筮而灭亡。唉!天下有道时,我不参与那些只讲《易》的人;宁可等待祭肉,漂洗米饭,弹琴而穿着微服。善于运用《易》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孔子。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一变而达到大道;该行则行、该藏则藏,弯曲手臂而饮水。善于学习《易》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颜子。至于子路只凭武人的方式求取进退,子张拘守苦节,子贡崇尚言辞,他们都违背了《易》的旨趣,何况其他人呢?更何况万世以后的人呢?我尹耕小子,十岁时便跟随家君学习《易》。每当家君指示讲解之后,我看见他凝神静虑,深思长叹,仿佛已经触及简册和蓍策之外的道理,却不敢开口询问。自从得到先生这部传,我的耳目豁然开朗,精神爽朗飞越;向前看忽然又转向后看,千里之远仿佛就在席前。这就像洞中的蚯蚓忽然看见龙的变化,上下风云、呼吸宇宙,虽然不能测知其中原因,但自己处在洞穴中的鄙陋一旦涤荡开来,所以不敢把它私自藏起来。又说:从前我在南宫时,读这部书还没有觉得有所领会;后来因获罪触犯国法,被贬到兖州,心胸因处境危险而打开,因外物触发感慨,反躬自省自己的过错,却悲叹无从改正。每当在静室焚香,展开阅读这部书,读到“用晦”“白茅”的戒辞,先生总是前后反复说明,引用譬喻,谆谆切切地加以阐明。文辞危峻,义理穷尽,道理正直而思致玄妙,我没有一次不流汗流泪,害怕自己没有善行,而侥幸逃避罪过的地方还很多。我想天下难道没有与我患同样毛病的人吗?所以更加努力地刻印它。至于句读、简册之间,以及解释词语、安排字句之类,先生的见解偶尔与晦翁本来的意思不同,读者不必对此感到奇怪。《重刻朱子摘编序》【刘文卿】我曾说,朱、陆两位先生的学说,即使在二位先生生前,登门求学的弟子中已经有人不能深入了解其中的界限。即使是象山的三封书信,深切激烈,正是晦庵的知音所在;几百年来不能消解的诽谤,也正由此而来。这是因为真正了解两位先生的人太少了。等到我看到阳明先生编纂的《朱子定论》等书,才发现其中有晚年澄明透彻、精微深刻的见解;他对待象山,应当不会再把异同置于其中了。学者却又从中划分门户,这是什么缘故?阳和张先生再次充分阐明这一学说,又加上《悟后诗》。晦庵所到之处明亮如日居中天;有人说两位先生表彰朱子以伸张陆学,也不对。自孔子、孟子以来,只有这条明明德的道路;秉持它的叫作天命,彰明它的叫作大学,昧于它的叫作愚人和不肖之徒。象山所说稍有端绪便成为异端,却在这一点上把自己的学说说成两样,因此如同把一杯水当作仁,把微弱的火光当作光明,怎么能长久而不熄灭呢?即使晦翁书中说:“在日常生活中观察这个流行不息的本体,起初没有间断的地方。”又说:“近来读《孟子》,看到孟子见人便讲性善,称说尧舜,这是第一义。”至于把它形诸吟咏叹息,则是在应酬交接处看见根本,在污垢尽除后看见明镜,在春水中看见水流自在,在雷声震动千家万户中看见它的力量;这些都是他平生努力攀登的境界,却已经成为等闲的笑谈了。

以晦翁之痛反惩检者爲学士筌蹄,而不以晦翁之自在得力者与吾徒指防,非惟失晦翁,且将失孔孟面目。使朱子有知,方将扼腕长太息,而定论可以不掲,悟后诗可以不辑乎哉?盖此理自在天地间,自孟氏以来千五百年而失传,非世无理,世无穷理之儒耳。穷理之儒所以明明德于天下也。天下方昏昏墨墨,而一二大儒复以若存若亡之学散失本真,饤饾末议所称孔孟冡嫡,固如是耶?故其成已成物,莫如诚之爲贵。至诚之学亦如大冶精金,千锤百链,虽火候不同,精金縂无变色。设有变者,药汞之流,不堪炉焰。故守书册泥言语之不可爲道,亦药汞之不可投于大冶耳。精金不以付之锤炉,而徒以药汞示人,始则自欺,终以欺人。朱子所谓「全没交渉,方深省而痛惩之」,毋乃大不得已者耶?所学未至,而一龙一蛇以误后之人晦翁固无是语,所学已至而不以拣金之手遍告将来,晦翁之意滋以戚矣。阳明晓此深意,拈出警俗,所谓述者之功与作者等也。必谓象山之学待定论而后伸,又何以胜心小二先生乎?縂之,明明德一路,千圣同归,二先生岂能自异,而世儒又乌能异二先生也?学者诚患不能克已复礼,则此説终无了期。此礼一复,则我之全体呈露,如秉烛髙堂,朗然洞彻,可以独立宇宙之间。毋论往日纷纷异説涣然冰解,即所称定论指归,亦且为门庭指防绪余耳。先生之诗曰:「若知体用元无间,始笑从前説异同。」此语盖尽之矣。故阳明先生知象山、知晦翁者也,而阳和先生知阳明者也。学者由摘编以亲见晦翁,则此学当与天地始终,而王张两先生所以表章晦翁者无已时矣。不然,有不为药永之説者哉?是编也,阳和先生长君雨若公出以示予,欲重刻之,可谓承其家业而尽心于朱学者矣。髙士传总序【皇甫汸】在昔先公▯晏,丁辰末叶,抗志幽人,采身名于玉洁,覈终始于兰芳。嵗厯二千,人才九十,目为髙士,窃附同流,树此风猷,激彼波荡。仲尼之嘅作者,季札之慕子臧,又曷故焉?世多防垢,书遂残缺,殆其势也。伯氏子浚覃加▯,讨铨次成编;仲氏子安,复广公意。自晋至宋,亦拔百人,勒爲十巻。嗣轨前书,良足光照先烈,禆益淳化矣。览者谓公栖疴丘中,遗荣区外,一辞束帛之徴,再谢翘车之使。彼何爲也?二子者,方婴情于珪组,希功于竹帛,口异言朝,迹悬在野。是编宁免逮躬之耻乎?或出或处,道乖君子;非隠非吏,见诋通人。于是乎有河阳诚拙,柱下非工者矣。嗟夫,矫意殉名,则▯让而色变;委情顺物,则瓜窃而心凉。若我伯氏献防违时,扫轨絶俗,耽综羣籍,无忝书淫,著论盈箱,何惭释劝?迨我仲氏效郭伋以辞宪,甘顔驷之潜郎,调滞十年,仕恬三黜。昔曼倩陆沈于金马,子云寂寞于天禄,岂必逃虚斯爲髙尚乎?矧彼全德韬华,运终戢羽之期;而此旋符回耀,世济攀鳞之代,讵非消息乗时,龙蛇互用者哉?季弟子约合而梓之,传诸其人,可谓济美同好矣。各有序説,故不重述云。禅栖集序【皇甫汸】尝谓虞卿著论,诞自穷愁;屈子赋骚,由于放逐。故文王拘而演《周易》,宣父厄而作《春秋》。考诸圣哲,盖同斯者详之。马走岂或云诬?矧诗本縁情,情悒郁则其辞婉以柔;歌以言志,志愤懑则其音慷以激。是故稽生揆景,犹愬繁弦;雍周抚膺,遂流哀响。诗可以兴,可以怨,不在兹乎?余绮岁明经,冠龄结绶,尚厠下大夫之列,参多士之末。光然性惟▯俗,识罕通方。一改官,再承谴;一不拜职,徙者三而已。善乎潘生之言,此诚拙者之验也。丙午之岁,承太夫人讳,俨然在苫块中,而监察以隂憾苛抵其罪,坐是免官。明年丁未,上书阙庭,敕下抚台,移之京兆。余羇绁都门,客居长干寺之精舎。夫钟仪昼繋,自同楚囚;李广夜行,见呵灞尉。时哉势乎!既而勘者两造具,研听者三复未报。清流投浊,竟成孟博之寃;白首相新,莫鉴周阳之枉。乃使奔走道途,淹留岁月。昔防庄愿处才不才间,则余亦可以罪非罪自遣矣。斯地也,髙帝由此肇都,文皇于兹建刹。净域经始于赤乌,化塔更新于白马。布金恧丽,多宝慙工。余乃销迹缁尘,息心慧梵。客有许雷,时方同病;僧多林逺,可与晤言。若夫贯华冩叶之书,四韦三乗之典,无不流观。染着宿障之根,因果防报之业,靡不殚究。出恼烦于累刼,超忍辱于空筌。其暇日也,登高台以延眺,访故宫之遗迹。运革于三分,鼎迁于六代。吕周英烈,托垅树以西靡;王谢髙风,随江流而东逝。夫得丧异途,其虚无泡幻也,既如彼;荣悴共域,其倐忽烬灭也,又如此。则于蝉蜕一官,悬解万物,余复何有哉?涒滩春谢,作噩秋殷。蒹葭落而淮水清,霞霏收而钟山紫。頽光迅于驹隙,禅定辟之猿调,兼以哀深。

译如果只把晦翁痛切反省、约束检点的一面当作学士的工具和阶梯,却不把晦翁自在而有所得力的一面指示给我们这些人,不仅失去了晦翁,也将失去孔孟的面貌。假使朱子知道,必将扼腕长叹;这样一来,《朱子定论》难道可以不刊布,《悟后诗》难道可以不编纂吗?这个道理本来存在于天地之间,自孟子以来一千五百年却失传了,并不是世上没有道理,而是世上没有穷究道理的儒者。穷理的儒者,正是要把明明德推及天下。天下正处于昏昏暗暗之中,一两个大儒又以若有若无的学说散失本来面目;那些琐碎的末流议论所称的孔孟嫡传,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所以成就自己、成就万物,没有比诚更可贵的。至诚之学也像大冶中的精金,千锤百炼,虽然火候不同,精金总不改变颜色。假如有所改变,那就是药汞一类的东西,承受不了炉火。拘守书册、泥于言语而不能成为道,也正如药汞不能投入大冶一样。精金不交付给锤炉锻炼,却只拿药汞给人看,开始是欺骗自己,最后便欺骗别人。朱子所说“完全没有关系,应当深刻反省并痛切惩戒”,难道不是万不得已的话吗?所学没有达到境界,却用一龙一蛇的变化去误导后人,晦翁本来没有这种说法;所学已经达到境界,却不把拣取精金的手段遍告后人,晦翁的心意就更加忧伤了。阳明明白其中的深意,所以特意提出它来警醒世俗;所谓阐述者的功劳,与创作者相等。若一定说象山的学说要等《定论》出现后才得以伸张,那又凭什么胜过轻视两位先生的心态呢?总之,明明德这一条道路,是千圣共同归宿的道路,两位先生怎么会自成不同,世间儒者又怎么能把两位先生说成不同呢?学者如果真正担忧自己不能克己复礼,那么这种争论终究不会结束。礼一旦恢复,我的整体本性就会显露出来,如同在高堂上举起蜡烛,明亮通彻,可以独立于宇宙之间。不论过去纷纷的异说如何,都会像冰一样涣然消解;即使所谓《定论》的指归,也不过是门庭中指示途径的余绪罢了。先生的诗说:“如果知道体和用本来没有间隔,才会笑说从前的异同。”这句话大概已经把一切说尽了。因此,阳明先生是了解象山、也了解晦翁的人,阳和先生则是了解阳明的人。学者由《摘编》而亲自见到晦翁,那么这门学问便应当与天地同始终;王、张两位先生所以表彰晦翁,也将永无止境。否则,难道能不成为药汞之说吗?这部书是阳和先生的长子雨若公拿出来给我看,想要重刻它,可以说是继承家业而尽心于朱学的人了。《高士传总序》【皇甫汸】从前先父玄晏公,正值时代末叶,立志追慕幽隐之士,从玉一样的清洁中采取声名,从兰一样的芳香中考察始终。岁月经历二千年,人才有九十人,题名为《高士传》,我私下附列于同道之中,树立这种风尚,激荡那被冲荡的世风。孔子感叹作者,季札仰慕子臧,又是为什么呢?世间多有污垢,书籍于是残缺,大概也是时势所造成的。长兄子浚深入加以搜集考订,编次成书;二兄子安又进一步扩充父亲的意旨。从晋到宋,又选取一百人,刻成十卷。继承前书的轨迹,实在足以光照先烈,有益于淳厚教化。读者说,先父卧病山丘之中,把荣华遗弃在尘世之外,一次辞谢束帛征聘,两次谢绝高车征召,他为什么这样做呢?那两个儿子当时正把心思系在官位玉组上,希望功名留在竹帛之中,口头上在朝廷说着不同的话,行迹却远离朝廷而处在野外。这部书难道能免除牵连自身的羞耻吗?或出仕或退处,道路违背君子之道;既非隐士又非官吏,又被通达之人诋毁。于是便有河阳诚拙、柱下非工这样的说法。唉,矫饰心意、殉身求名,便会因推让而面色改变;放任感情、顺从外物,便会像偷取瓜果一样心中寒凉。像我长兄那样献身著述而违背时俗,扫除车迹、断绝俗交,沉浸于群籍之中,沉迷书籍也无愧,著述文章装满箱子,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等到我二兄效法郭伋辞去宪职,甘愿像颜驷那样潜居为郎,仕途困滞十年,做官安然却三次遭贬。从前东方朔沉没在金马门,扬雄寂寞于天禄阁,难道一定要逃入空虚才算高尚吗?何况那些德行完备而韬光养晦的人,时运终将到了收敛羽翼的时期;而如今又恰逢光彩回转、世道将要扶持人才的时代,难道不是消息盈虚随时运而行、龙蛇各有作用吗?幼弟子约把这些书合在一起刊刻,传播给同道之人,可以说是继承先业、成就美名,也同合于同好之意了。各篇已有序说,所以这里不再重复叙述。《禅栖集序》【皇甫汸】我曾说,虞卿著论,是从困穷忧愁中产生;屈子作赋写《离骚》,是由于被放逐。因此文王被拘禁而推演《周易》,宣父困厄而作《春秋》。考察古代圣贤哲人,大多都有相同的情形。司马迁所说难道是诬妄吗?何况诗本来因情感而产生,情绪忧郁,辞句就婉转柔和;歌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志意愤懑,声音就慷慨激烈。因此稽生观察时光,尚且像对繁弦诉说;雍周抚胸,于是流出哀伤的声调。诗可以使人兴发,也可以使人怨刺,不就在这里吗?我年少时研习经书,二十岁便结绶为官,还忝列下大夫之列,参与众士的末位。只是本性显然鄙俗,见识很少通达。一经改官,便两次受到谴责;一次没有拜受职位,三次被迁徙罢了。潘生的话说得好,这确实是诚拙之人的验证。丙午年,我遭逢母亲丧事,庄严地居丧服中,监察官因暗中怀恨而苛刻定罪,我因此被免官。第二年丁未,我向朝廷上书,诏令下达到巡抚衙门,把我迁往京兆。我被羁留在都门,寄居长干寺的精舍。钟仪白天被拘系,自比楚国囚徒;李广夜间行路,被灞陵尉呵斥。是时势如此吗?后来勘问的双方供词都已具备,审听的人反复研究三次,却一直没有答复。清流被投入浊水,终于造成孟博那样的冤屈。到了白头,仍然相互更新旧交,却没有人察知周阳的冤屈。于是我奔走道路,滞留岁月。从前庄子愿意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那么我也可以把罪与非罪都看作自我排遣。这片地方,是高帝由此开始建都之处,文皇也在这里建造寺刹。净土从赤乌年间开始,佛塔在白马寺重新修建。铺陈金饰也惭愧其华丽,多宝塔的工巧也自愧不如。我于是隐迹于僧侣尘境,息放心神,归向佛法。客人中有许雷,当时正与我同病;僧人中多有林远,可以与我相互交谈。至于贯华写叶之书、四韦三乘之典,无不浏览;染着宿世障碍的根源、因果报应的道理,没有不彻底研究的。在累劫烦恼中出离,从空寂的筌蹄中超越忍辱。闲暇时登上高台远眺,访求旧宫遗迹。时代在三国分裂中改变,帝位在六代之间迁移。吕、周的英烈,寄托在坟丘树木中向西消逝;王、谢的高雅风流,随着江水向东流去。得失虽然道路不同,它们空虚如泡影,既然如此;荣枯共同处在一方天地中,倏忽如灰烬般消灭,又是这样。那么对于像蝉蜕一样舍弃一官、悬解万物,我还有什么可执着的呢?涒滩年春天将尽,作噩年秋天正盛。芦苇凋落而淮水清澈,霞光收尽而钟山显出紫色。衰颓的光阴比驹马从缝隙间奔驰还快,禅定又像猿猴调弄般难以安定,加上悲意深重。

庾信涕甚,杨朱抒情,宣志篇咏间作。占授行者,书之又若贷更生于薪旦,庶存礼乐,返中郎于钳赭,尚寄典刑。此殆非余之心也。或曰西子以蛾眉。取嫉,曷不爲之毁容?越人以神手殱生,胡不爲之辍技?嗟乎!南山种豆,顾非引慝之辞空梁燕泥,讵是招愆之牍?世设以此吹韲,则诗可以削草矣。去来三稔,在寺凡十有三月,前后得诗若干首,题曰《禅栖藏之舎部》。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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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十三著述

书《徳华文章正宗辩》后【王云凤】宋西山真氏集古人诗文作《文章正宗》,盖为专攻文词者设,与昭明《文选》、姚铉《文粹》用心无异。至其自序乃曰:“学者所以穷理而致用也,文虽学之一事,要亦不外乎此。故今所取,以明义理、切世用为主,则以儒者体用之学济其说,而未免岐而二之。”夫圣贤所以相传者,道而已。是道也,其功用极于育万物、賛天地,而其实不外乎日用行事之间。故圣人既有是道于身,则自日用行事以至所以育万物而賛天地者,固已焕然其明盛而不可掩矣。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礼乐制度、威仪言辞,与凡见诸事、形诸外者,皆文也。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文者,道之可见者也;而言辞者,尤文之可见者也。故六经四书,儒者谓之文,诵说其文以求其道,而体之于已,儒者谓之学。学者诚知所以学而得夫道,则所谓文者,将复自我出,岂特言辞而已哉?若以文为学之一事,则是孔门之徒皆将操笔学为文词,而不知儒者之学固未始有意于文,而徒学为文者,固不得窃学之名也。盖自三代之教废,而儒者之学不讲,世之人徒见圣贤言辞之无弊,流传之无穷,心慕而窃效之,然不知深探其本,于是乎秉笔缔思,日积月累,久而既多,编之成书,则自视以为天下之文不吾过矣,转相授受,仿效成风,千有余年,使才质髙明者不得进为徳义之儒,而资质庸下者不得守为谨愿之士。至于有宋真儒迭起,讲明圣学,一洗其陋,其友辅之,其徒和之,所见虽有浅深,所就虽有髙下,要皆能辨于二者之间,而知所取舎矣。真氏生于诸儒之后,号为大儒,而不能自防于文词陷溺之中,反又从而文之。孟子曰:“恶紫之夺朱,似是而非,有误后学。”非若昭明、姚铉为浅薄之士,而《文选》《文粹》出于文家之手,固不足重轻也。其辞命、议论、叙事、徳华、辩之悉矣,其诗赋曰三百。五篇之诗,正言义理者无防云云。盖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人各言其志,故有是非之不同,而无工拙之可言。诵诗者,讽咏之间,既有以因其言之是非,而知其心之邪正,以为吾之所当取舎。然必穷理慎独,真有好恶之诚,省察之久,实能为善去恶,而后性情之正有可言者。故古人必十三诵诗,久而后能有所兴起,其次第之不可紊,而功效之难如此。今曰讽咏之间,悠然得其性情之正,即所谓义理为言,亦伤易矣。又曰后世之作,兴寄髙远,读之使人忘宠辱,去系吝,翛然有自得之趣。此盖后世躭吟之流,溺意诗句之间,而不知其他。所谓但觉髙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者,实非有见于道安于命,胸中自悠然洒落,而无宠辱系吝之可言也。至若朱子诗有三变之说,盖为答巩仲至之问,虽其论极尽诗之本末取舎,其意则以为使今之作诗者能如此,亦庶乎不失古人遗意矣。岂可谓诗乃朱子之所取,学者必不可不作而为学之一事乎?且朱子尝欲注荘文矣,使其书成,必能寻究其病根之所起,体贴其旨意之所在,而大有取舍于其间。盖穷理者必如此,然后是非功罪者可得而论也。亦将谓朱子教学者以学荘乎?况真氏虽自谓以文公之言为准,乃不分三等,兼失之矣。或曰如子之言,则孔子所谓「则以学文,博学于文」,周子所谓「文辞艺也,道徳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皆非与?曰孔子所为文,诗书六艺之文,格物致知之谓也。若「文莫吾犹人」,则专以言辞而言,若宰我、子贡之言语者耳。真氏言文,乃作为文章之文,然作文之文与周子所言之文,虽若不异,而所以言之实不同。周子之意,只谓学者当先笃其实,明其道,而后可以言其言,亦不可不羙。而所谓美者,则亦善其辞说之云耳,非谓有志于求道者又不可不学文也。不观朱子之言乎?人之才徳,偏有短长。其或意中了了,而言不足以发之,则亦不能传于逺矣。故孔子曰:「辞达而已矣。」程子亦言:「西铭,吾得其意,但无子厚笔力,不能作。然言或可少,而徳不可无。」有徳而有言者常多,有徳而不能言者常少。学者先务,亦勉于徳而已矣。此其缓急本末轻重取舍,学者所当潜心也。盛明风雅初集序【胡松】

译庾信眼泪很多,杨朱抒发感情,于是我在宣明志意的篇章和诗咏之间写作。占卜授予行人,把它们写下来,又像是在柴薪将燃的清晨借得一次新生;希望保存礼乐,使中郎从钳赭之中归来,还能寄托典范。这大概不是我的本心吧。有人说,西施因为蛾眉而遭人嫉妒,为什么不替她毁掉容貌?越人因为神奇的医术而害死生命,为什么不替他停止技艺?唉!南山种豆,难道不是招认罪过的言辞吗?空梁燕泥,难道是招致过失的文书吗?世人如果用这种说法来吹灭调味之火,那么诗就可以删削草稿了。来去三年,我在寺中共住了十三个月,前后得到诗若干首,题名为《禅栖藏之舎部》。《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十三 著述 书写《德华文章正宗辩》之后【王云凤】宋代西山真氏汇集古人的诗文,编成《文章正宗》,大概是为专门攻习文辞的人设置的,与昭明太子《文选》、姚铉《文粹》的用意没有不同。至于他的自序却说:“学者之所以学习,是为了穷究道理并付诸实用。文章虽然是学习中的一件事,但归根到底也不在这之外。所以今天所选取的,以阐明义理、切合世用为主,再用儒者关于体用的学说来辅助说明,但不免把它们分成两条道路。”圣贤之所以相互传授的,只是道罢了。这个道的功用极致在于养育万物、赞助天地,而其实际并不超出日常生活和行事。因此圣人既然自身具有这个道,那么从日常行事直到养育万物、赞助天地的事情,本来都已经光明显盛而不可掩盖。像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礼乐制度、威仪言辞,以及凡是见于事情、表现于外的,都是文。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文不正在我这里吗?”文,是道可以被看见的形态;言辞,则尤其是文最可见的形态。所以六经、四书,儒者都称为文;诵读讲说其中的文来求取其中的道,并把它体现在自己身上,儒者称为学。学者如果真懂得如何学习而获得这个道,那么所谓文就会重新从自己身上产生,哪里只是言辞而已呢?如果把文看作学习中的一件事,那么孔门弟子都将拿起笔来学习创作文辞,却不知道儒者之学本来从未有意专门追求文章;只是学习创作文辞的人,本来就不能窃取“学”的名义。自从三代的教化废弛,儒者之学不再讲明,世人只看见圣贤的言辞没有弊病,流传没有穷尽,便心中羡慕而暗自仿效,却不知道深入探究根本。于是拿起笔来构思,日积月累,时间久了作品增多,编成书籍,便自以为天下的文章没有超过自己的;彼此传授,仿效成风,延续了一千多年,使才质高明的人不能进一步成为重视德义的儒者,使资质平庸的人也不能安守谨慎诚愿的士人。到了宋代,真正的儒者接连兴起,讲明圣学,彻底洗涤这种鄙陋;他们的朋友辅助他们,弟子应和他们,见解虽然有深浅,成就虽然有高下,但都能分辨这两者的区别,知道取舍。真氏生在诸儒之后,号称大儒,却不能防止自己陷溺在文辞之中,反而又从事文章。孟子说:“我厌恶紫色夺去朱色,似是而非,会误导后来的学习者。”这并不是说昭明、姚铉是浅薄之士,也不是说《文选》《文粹》出自文人之手就完全不足以评定轻重。其中辞命、议论、叙事、德华、辩说等文体都已齐备,诗赋则说有三百篇。这五篇诗,正面谈义理的没有多少。诗,是人的内心感受外物而在言语中表现出来的余绪。人人都表达自己的志向,所以会有是非不同,却不能简单说有工拙之分。诵读诗歌的人,在讽咏之间,既能根据言语的是非,知道作者内心的邪正,又把它作为自己应当取舍的准则。然而必须穷究义理、谨慎独处,真正具有好恶的诚意,经过长久省察,确实能够行善去恶,然后才可以谈性情的端正。因此古人一定要诵读诗歌十三篇,经过很久以后才能有所兴发;次序不能紊乱,功效又如此难以达到。如今却说在讽咏之间悠然得到端正的性情,即使把义理作为言语,也未免说得太容易了。又说后世作品兴寄高远,读它能使人忘掉宠辱、去除牵挂吝惜,悠然有自得之趣。这大概是后世沉溺吟咏的人,陷在诗句之间而不知道其他。所谓“只觉得高歌中有鬼神”,以及“知道即使饿死、填尸沟壑”,实际并不是因为看见了道、安于命,胸中自然悠然洒落,没有可说的宠辱牵挂。至于朱子所说诗有三种变化,大概是为了回答巩仲至的问题;虽然他的议论把诗的本末、取舍说得极其完备,但他的意思是认为,如果今天作诗的人能够这样做,也就差不多不会失去古人的遗意了。难道可以说诗是朱子所取法的,学者就一定不可不作诗,把它作为学习中的一件事吗?况且朱子曾经想注释《庄子》,如果这部书写成,他一定能够探究庄文弊病产生的根源,体会其中旨意所在,并在其中大有取舍。因为穷究道理的人必定应当如此,然后才能评论是非功罪。难道也能说朱子是在教导学者学习《庄子》吗?况且真氏虽然自称以文公的话为准,却不区分三等,反而一并失误了。有人说:如果像您这样说,那么孔子所谓“就用学习文献来充实自己”“广泛学习文献”,周敦颐所谓“文辞是技艺,道德是根本,笃实根本而后用技艺记录它”,不都不是这样了吗?我说:孔子所说的“文”,是《诗》《书》和六艺之文,是格物致知的意思。至于“文莫吾犹人”,才是专门从言辞上说,如同宰我、子贡所说的语言。真氏所说的文,是作为文章的文;然而作文的文与周敦颐所说的文,虽然看上去没有不同,但所说的实际却不同。周敦颐的意思,只是说学者应当先笃实根本、明白道理,然后才能说出自己的话;言辞也不可不美。但所谓美,只是使辞说善美,并不是说有志于求道的人又不可不学习文章。难道没有看见朱子的话吗?人的才华和德行,各有长处短处。有的人心中明白,却没有足够的语言来表达,那么也就不能流传到远方。所以孔子说:“言辞表达清楚就够了。”程子也说:“《西铭》的意思我已经得到,只是没有子厚那样的笔力,不能写出来。然而言辞有时可以少,德行却不能没有。”有德行而又有言辞的人常常很多;有德行却不能表达的人却很少。学者首先应当做的,也只是勉力修养德行罢了。这其中缓急、本末、轻重、取舍的关系,正是学者应当潜心体会的。《盛明风雅初集序》【胡松】

布衣江问山采诗四方,实勤且博。间以鲁国非车子所梓《盛明风雅》数帙遗余,因以其叙见属。頋余非知诗者,何能为江君役?而请属益力,弗解,乃述所闻而归之。夫诗之难言久矣,匪言之难,作之难;匪作之难,作之而能道性情,合于典则,美且爱焉难。▯治前勿论,论所采且梓者,盖繇▯治正徳来,北地、汝南何、李诸君子崛起,始厌薄故习,追迹古始,力挽奔流而溯其源。其志甚伟,而其资材学力又足以副之。明兴诗裁为之一变,然其时或有凭筏依模,规于太甚之议,未皇暇防也。自是逓相师承,仅得形似,攻词者或近冶艳,袭格者太露筋芒,甚则无喜而笑,靡哀而哭,又甚则教欲宣淫,习非长傲,殊失古人发情止义,矢志永言之谊。智者率能辨之矣。余观是集所载,虽其言人人殊,总之因縁触遇,摅写性灵,体物铸词,扬芬致饰,或逸若游云,或繁若绚锦,或洁如朝露,或淡如▯酒,亦或严若霜矛雪防,古若周鼎秦巵,而悲壮若楚歌汉曲。虽称近体繁声,总之变而不失其正,乐而不至于流,风槩气韵咸能皭然,以其所长而鸣国家之盛,信乎其为盛明之风雅已。顾说者犹不能无淄渑并泛,雅郑间陈之疑,此则深望具正法眼者诠择是正,澄汰清厘,乃可以传而逺。夫文章天下之公器,固不可以私假,而逹者在前,识者踵后,又宁可从容私假哉?问山君雅好吟,颇通诸词,闵作者之苦心,悼后来之失传,即凡一聨一句可传诵者,悉録罔逸,故其多若此,而尚有竢于诠鉴。间尝过余,谓将西游大梁之墟,就正于西亭史氏,余以为得其人矣。不知西亭见谓余言然否?刻孝经序【胡松】始余为童子师,授今文《孝经》句读,盖及半而疑夫其所云「广至徳」「纪孝行」与「右传防章」诸如此者,是谁所诏告与记注也?求之弗得,置弗思。其后数年,冠绎故所诵,反复輙大疑不能解。偶从友人家见今所刻晦庵先生《刋误》,读之豁然有防于心,廼知古书传于今者,类为后人之所窜定附益,如《礼》《儒行》《月令》《檀弓》《杂记》诸篇,其不纯乎道,诡于圣人之意,诸若斯要,自不鲜。奉文公之书,信之弗疑。比仕且学,防海内名儒,与相扬防,乃于所云《刋误》又不能无疑其中。夫谓章首为经,今试取读之,彼其义理深醇,气脉流贯,夲自一时之言无疑。顾古文二十二章,与今文十有八章,以皆仲尼、曾子闲居间出之言,或他人有问,或曾子自问,或孔子所尝语人意者。仲尼既没,曾子即世,诸门人弟子杂记其言,私相纂辑,诵法后人,相与尊之为经尔。夫尊之诚是,而顾輙分经传,则亦尊经之过矣。夫分经传已无当,乃曰「是章传某」「是章广某」「曰是为天子之孝」「是为庶人之孝」,是孰诏之而孰识之耶?其孔门以来之旧邪?夫圣人之言,通乎上下,其逺如天,其近如地,又曷尝颛颛然曰「是为某人之孝之道云尔」?学者试即齐鲁《论语》取孔子言之约者以为经,而以他日他章之言为传,以诏于人曰「是章传某」「是章广某」,要之无弗通然,此可乎?不可乎?此其不足据证明者,必能辨之矣。或曰:「是书之传歴数千年,学者世守之,子独何据而疑之也?」曰:「以汉儒识孔子之言知之也。」汉儒识孔子之言曰:「吾志在《春秋》,而行在《孝经》。」夫《春秋》者,本鲁史记之名,当时固有其号。彼《孝经》者,是后人之所尊信,而夫子之生,自以为经,有是理乎?自《论语》《大学》之书,已多出曾子、子贡、有子之门人所杂撰,而况是书?知者观于古文今文之殊,思过半矣。若其他杂引诗传傅防成文,则宋衡山胡氏玉山汪氏具有其说,故在学者之自得焉尔。虽然,秦汉而来,圣学不传,寥寥数千载,自有宋诸大儒外,至于今靡矣。学者惟利是闻,髙者习静语空,下者沿俗守陋,日务脂泽其言以悦世,其于事亲从兄之节,顺悦翕耽之旨,旷弗省。余是用大忧,思有以捄其敝,廼刻斯上党仇氏书院中。仇氏固敦孝友之行,不沿于俗者也。嗟乎,士无志于学,则余固无望矣。志于学而弗是之,先是戕木之本而务膏其华,堙水之源而兾其行之逹也。其涸与萎,要可立而俟。知我罪我,其以斯言也夫。刻唐宋元名表序【胡松】

译布衣江问山在四方采集诗歌,确实勤奋而且广博。他偶然把鲁国非车子刊刻的几册《盛明风雅》送给我,于是把序文之事托付给我。只是我并不是懂诗的人,哪里能替江君完成这件事?但他请求得更加恳切,我无法推辞,于是叙述自己听闻的情况来交付给他。诗的难处,已经很久难以说清了:不是说诗难,难在创作;也不是说创作难,难在创作之后能够表现性情,合乎典则,既美好又可爱。弘治以前的事情暂且不论,只说所采集并刊刻的作品,大概从弘治、正德以来,北地、汝南的何、李诸位君子崛起,开始厌弃旧习,追踪古人的源头,努力挽回奔流而上溯其源。他们的志向十分宏大,才质、学力又足以与之相称。明朝兴起后,诗歌体制为之一变,但当时有时又有人凭借舟筏、依照模范,甚至过分拘泥于规矩,这些意见还来不及详论。此后相互师承,大多只能得到外在形似:专攻词藻的有时接近妖冶艳丽,沿袭格调的过分显露锋芒,更严重的则没有喜悦却强作欢笑,没有悲哀却强作哭泣;再严重的甚至教人宣扬淫乱,习惯错误而增长骄傲,完全失去了古人抒发感情、止于义理,以及表达志向、反复咏唱的意义。聪明的人大都能够辨别这一点。我看这部集子所收的作品,虽然各篇言辞人人不同,总的来说,都是因缘触发、抒写性灵,体察事物、锤炼文辞,发扬芬芳、增添文饰;有的飘逸如游云,有的繁丽如锦绣,有的洁净如朝露,有的淡泊如玄酒,也有的严峻如霜矛雪戟,古朴如周鼎秦卮,悲壮如楚歌汉曲。虽然称作近体繁声,总的来说是有所变化却没有失去正道,欢娱却不至于流荡,风格气韵都清楚鲜明,能够发挥自己的长处来歌颂国家的盛盛,确实可以说是盛明时代的风雅之作了。只是评论者仍不能没有把淄水、渑水混为一谈,把雅乐、郑声混杂陈列的疑问;这就深深希望具有真正正法眼的人来加以辨析取舍,澄清淘汰、厘正整理,才可以流传久远。文章是天下共同的器物,本来不可以私自据为己有;况且通达的人走在前面,有见识的人接踵而来,又哪里能够从容地私自据有呢?问山君平素喜好吟咏,很通晓各种词,怜悯作者的苦心,惋惜后世失传,于是凡是一联一句可以传诵的,全都记录下来,没有遗漏,所以数量如此之多,但仍有待于有识者评定鉴别。他曾间或来访我,说准备西游大梁旧地,向西亭史氏求正,我认为他找对人了。不知西亭认为我的话是否正确?《刻孝经序》【胡松】起初我做童子师,教授今文《孝经》的句读,读到大半时,忽然疑惑书中所说的“广至德”“纪孝行”以及“右传防章”之类的话,究竟是谁发布告示、作出记注的?寻求答案却没有找到,便搁置下来不再思考。几年以后,我成年了,重新诵读从前所学的内容,反复读来,总是有大的疑惑而不能解释。偶然在朋友家看到如今刻印的晦庵先生《刊误》,读后心中豁然有所领悟,才知道古书流传到今天,大多是后人窜改、订定并增益的;像《礼》《儒行》《月令》《檀弓》《杂记》等篇,其中不纯合于道、违背圣人本意的地方,像这样的实在不少。我奉信文公的书,起初相信而不怀疑。等到做官并求学,结交海内名儒,与他们相互讨论,才又不能不对所谓《刊误》中的内容产生疑问。书中说篇章开头是经文,现今试取来阅读,那些义理深厚醇正,文气脉络贯通,本来就是一时之言,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古文二十二章与今文十八章,都是仲尼、曾子闲居时偶然说出的言语,有的是别人提问,有的是曾子自问,有的是孔子曾经对人说过的意思。仲尼去世、曾子也逝世后,门人弟子杂记他们的话,私下编纂起来,诵读效法,传给后人,彼此尊奉为经罢了。尊奉它确实是正确的,但如果动不动就把它分为经、传,那也就是尊经过度了。既然经、传的划分本来没有根据,却又说“这一章是传某某的”“这一章是扩充某某的”,又说“这是天子的孝”“这是庶人的孝”,这是谁告诉他们的,又是谁知道的呢?难道是孔门以来的旧说吗?圣人的言语,上下都能通用,远大如天,切近如地,又何曾专门说“这是某人的孝道”呢?假如学者只取齐、鲁《论语》中孔子简约的话作为经文,再把其他日期、其他篇章的话作为传文,向人宣称“这一章是传某某的”“这一章是扩充某某的”,总之都能贯通,这样可以吗?不可以吗?其中不足以作为依据和证明的地方,有识者一定能够辨明。有人说:“这部书流传了几千年,学者世代守护它,你独自凭什么怀疑它呢?”我说:“凭汉代儒者对孔子言语的认识可以知道。”汉儒解释孔子的话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实践在《孝经》。”《春秋》本来是鲁国史记的名称,当时原本就有这个称号;至于《孝经》,是后人所尊信的,那么孔子生前自己把它视为经书,难道有这种道理吗?” 从《论语》《大学》这些书来看,已经有很多是曾子、子贡、有子的门人杂相撰写的,更何况这部书呢?明智的人观察古文、今文的差异,也就想通大半了。至于其中另外杂引《诗》传以及傅会拼成的文字,宋代衡山胡氏、玉山汪氏已经各自详尽论述,所以留待学者自己体会罢了。虽然如此,自秦汉以来,圣学失传,寥寥数千年,除宋代以来的大儒之外,直到今天已经荡然无存。学者只听闻功利之事,上等的学习静坐空谈,下等的沿袭世俗、固守浅陋,每天只顾润饰言辞来取悦世人,对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节操,以及和顺愉悦、亲爱相处的宗旨,却完全不加省察。我因此十分忧虑,想要设法挽救这种弊病,于是把这部书刻在上党仇氏书院中。仇氏本来就敦厚地实行孝友,不随俗流转。唉,士人如果没有求学的志向,我本来就不抱希望;有志于求学却不以此为准,则是先伤害树木的根本,却只致力于滋润它的花朵;堵塞水的源头,却希望水流通达。它的干涸和枯萎,很快就可以等着看到了。理解我的人、责怪我的人,大概都将以这些话为依据吧。《刻唐宋元名表序》【胡松】

说者曰:表之言明也,摽也。譬物之摽表,言摽表事,序要于章显而已,奚骈俪之尚也?余窃以其言徒取一隅,要未为通论。今夫人之于文,犹其之于言语之于衣服饮食,与其宫室器用者也。且夫言语之于逹意,衣服之于蔽体,饮食之于满腹,宫室之于安身,器物之于利用。以今方古,其可得而齐诸?譬则四时之行,万物之生,江河之流转,各因其时以为变。故《易》曰:「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自天地且不能违时,而况于人乎?故善学者从今之文以明古之道,不善学者执古之迹以失今之宜。斯其行之所以弗逺,而施之则泥者也。是学也,昉于汉魏六朝,盛于隋唐,而极于宋。彼其工拙繁简,骈俪直致,要之其体不能尽同。然其意同于宣上德而达下情,明已志而述物,则其后相沿日下,率竞新巧,争尚衍博,徃徃贪用事而晦其意,务属辞而灭其质。盖四六之本意失之逺矣。今世士业文益乂转甚,曽不深维体裁之所从始,勉思搆撰,而乃掇拾补缀,勦窃沿袭。是曾弗若直致之为章明较着也。余是用悲,乃辑斯以式晋士,要使学者敦尚夲实,优游道艺,期可爱而传尔。或者弗察,以为斯特文词之华而已,是非士所先过矣。夫召賔客者,必腆其辞;命告氓黎者,必悉其志虑。矧乎以诏君上,以交鬼神,以谕邦国,以动天地,而可弗修其辞乎?《传》曰:「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故夫以唐宋之体裁陈虞夏之谟典,用休文之声律写孔明之忠义,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此则使者之所深望,抑亦吾党所当自朂者哉。刻良知议辩序【胡松】龙溪王子自越缄示《良知议辩》凡两帙,曰:“此某与双江公所为徃复论辩语也,子其裁订是正,为余梓焉;不则姑舎之,或以覆瓿。”其言如此。顾余章句贱儒,何足以与闻斯旨?然此灵明一窍,通乎宇宙,繄谁独无?则亦颇窃窥睹焉。夫王子所称良知,即未发之中,即发而中节之和,未应非先,已应非后,即寂而感行焉,而寂非内也;即感而寂存焉,而感非外也。无先后,无内外,浑然一体,析也则支。其言广大浑融,颠扑难破,近乎墨子之守矣。然自阳明先生指出此窍,倾懐示人,学者执徳不▯,稍悟即歇,安其简便,以知为行,忘其所谓戒慎恐惧养之致之之实,以立乎天下之大本。甚至弃真归赝,谓冦为戚,至于荡而无归,积而为慝,而莫知辩以反,则世亦盖多有焉。此双江公“归寂豫飬”之论所繇以发者也。今其言曰:“夫节者,心之则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惟飬之豫者能之。岂能使之发而中乎?使之中节,是宋人揠苗之故智也。”故必归寂以通天下之感,致虚以立天下之有,主静以该天下之动。虽若疑近于析,然王先生始在滁輙教学者静坐澄心,盖亦此意,而当世弗察,哗然谓禅。门人有疑而问者,世谓先生为禅,何也?先生曰:“吾学非禅,吾学孔孟正学,即使孔孟复生,当不能易。第吾涵养未之逮尔。”嗟乎,此余髫年所亲闻于诸老儒者,岂非实録哉?然此非先生之私言也,明道固言之矣。曰:“识得此意,湏以诚敬存之,更求义理栽培充拓。”又曰:“既知所有,更不可不飬所有。”《中庸》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则着,明,动而变而化,奚俟多言为哉?”故《易》既曰“得其一万事毕”,而又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飬而致之之功,要不可阙,如此也。窃谓二先生言各相发,而义实相济,盖盐梅麴糵,合而成味,是在学者染指含哺,咀噬咽啖有。难以口舌争者矣。夫茍食而知味,味而充实,则其生色也,晬然于面,盎然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矣。《大畜》之彖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徳。」盖此之谓也。故愿与吾党诸君子交朂云尔。筹海图编序【胡松】今比年海内忧世之士游谈聚议,必曰南倭北敌。然言倭事畧矣畧矣?何者?我国家之有天下,实遯元君而宅之。元君逋遁而遗孽支属尚多有之。是虽大将屡出,成祖三犁,然地广众滋,殖甚易。故永乐来,马塔玛、阿噜台、布尼雅、实哩之徒跳梁蹢躅,至爵之三王而后少戢以定。矧又割大寜而弃之,其后寖然寖炽。即红罗、白云、开平、木叶、东胜、拂云之险,皆不能守。正统末防至覆没,▯治中继以和硕浸淫削折,并朔方、河南故地,遂失矣。自是国门戎索之忧,肘腋腹心之患,日切孔迩,忧及廊庙。即廊庙不遑暇食,文经武略,嵗积月增。乃诸邉镇既有抚臣,又设总督。而总督之设,初亦止于建寜、甘、固四镇而止。其后宣大、辽、蓟则皆并设,至于兵备、宪使、防游、副将之属,不可胜纪。法盖日详宻矣。故西北邉事虽若官冗费钜,然以张皇戒诘,即韦褐文墨之士类能言之。

译评论者说:“表,就是明白、标示的意思。譬如事物的标志和表识,所谓表就是标明事情的要点,使文章章法显明罢了,何必崇尚骈俪呢?”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只取一端,终究不是通论。现在人写文章,就像人的言语、衣服饮食,以及宫室器用一样。言语用来表达意思,衣服用来遮蔽身体,饮食用来填饱肚子,宫室用来使身体安居,器物用来便利使用。以今天的情形来比拟古代,难道可以完全等同吗?这就如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江河流转,各自随着时令而变化。所以《易》说:“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天地尚且不能违背时势,何况人呢?善于学习的人,依循今天的文章来阐明古代的道理;不善于学习的人,拘守古代的形迹而失去今天的适宜。这就是他们行事不能长远,施行起来便陷于滞碍的原因。这种学问,起源于汉魏六朝,盛行于隋唐,到宋代达到极盛。它们在工拙、繁简、骈俪、直致方面,体制终究不能完全相同。然而它们以宣扬君上的德意、通达下民的情实、明示自己的志向、叙述事物为宗旨这一点是相同的;后来相沿而下,大多竞相追求新奇工巧,争着崇尚铺陈博大,往往贪图使用典故而使意思晦涩,专务组织辞藻而使内容消失。这样看来,四六文的本意已经失传很远了。当今世上的士人从事文章,弊病越转越严重,竟不深究这种文体从何而起,只勉强思索构思撰写,却只是拾取拼凑、剽窃沿袭。这反而还不如直截陈述那样章法明白、意义显著。我因此感到悲哀,于是编纂这部书来作为后世士人的规范,希望使学者敦厚崇尚根本,优游于道术文艺之中,期望作品值得喜爱并流传下去。有人不明察,以为这只不过是文辞的华美罢了,这种看法已经违背士人应当首先重视的事情。召请宾客,必定要把言辞说得周到;发布告谕给百姓,必定要把自己的意图说明白。何况用它来告诫君上、沟通鬼神、晓谕邦国、感动天地,难道可以不修饰言辞吗?《传》说:“修饰文辞以确立其诚意,凭此来安处事业。”所以用唐宋的文体来陈述虞夏的谋典,用沈约的声律来写孔明的忠义,能够神妙而通达地运用它,全在于作者本人。这正是使者深切期望的,或许也是我们同道之人应当自我勉励的吧。《刻良知议辩序》【胡松】龙溪王子从越地寄来《良知议辩》共两帙,说:“这是我和双江公往返讨论辩论的话,你替我裁定编订、订正是非,替我刊刻;否则就暂且放弃它,也许可以拿去覆瓿。”他的话就是这样。只是我不过是章句方面的卑贱儒生,哪里足以参与听闻其中的旨意?然而这种灵明的一窍,贯通宇宙,谁能独自没有呢?因此我也略微窥见一些。王子所说的良知,就是未发时的中,就是已经发出而合乎节度的和;尚未应时并非在先,已经应时并非在后;就是寂静中感应发生,而寂静并不在内;就是感应发生而寂静仍存,而感应并不在外。没有先后,没有内外,浑然一体;一经分析就会支离。他的言论广大而浑融,难以攻破,近似于墨子所说的坚守。然而自从阳明先生指出这个窍门,倾尽胸怀向人说明以来,学者不能宏大地守持德性,稍有领悟便停止,安于简便,把知当作行,忘却所谓戒慎恐惧、涵养并推致它的实际功夫,以便确立天下的大本。甚至舍弃真实而归向赝品,把仇敌当作亲戚,直到放荡而无所归宿,积累成为邪恶,却没有人知道辨别并返回正道;世上这样的人也实在很多。这就是双江公“归寂豫养”之论所以提出的原因。如今他的说法是:“节,是心的准则。不识不知而顺从上帝的准则,只有预先涵养的人才能做到。难道还能使它一发出便合乎节度吗?使它合乎节度,这是宋人拔苗助长的旧办法。”所以必须归于寂静,来贯通天下的感应;使心虚静,来确立天下的实有;以静为主,来统摄天下的运动。虽然看起来似乎近于把事物割裂开来,但王先生当初在滁州时常常教导学者静坐澄心,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当时的人不明察,哗然说这是禅学。门人有疑惑而询问:“世人说先生是禅,为什么呢?”先生说:“我的学问不是禅学,我学习的是孔孟的正学,即使孔孟再生,也不能改变它。只是我的涵养还没有达到罢了。”唉,这是我幼年时亲自从各位老儒那里听到的话,难道不是实录吗?然而这并非先生的私下创言,程明道本来就说过。程子说:“认识到这个意思,必须用诚敬来保存它,还要寻求义理来培育、充实、扩展。”又说:“既然知道自己所有的东西,更不可不涵养自己所有的东西。”《中庸》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其次是推致细微之处,细微之处能够具有诚,诚就会显现,显著,光明,感动万物,使万物变化而化育,哪里还需要多说呢?”所以《易》既说“得到那个一,万事都完成”,又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涵养并推致它的功夫,绝对不可缺少,就是这个道理。我私下认为,二位先生的言论彼此启发,而意义实际上彼此补足,就像盐、梅、曲、蘖合在一起才形成滋味一样,这要靠学者亲自尝试、含咀、咀嚼、吞咽,才有所得;其中有些道理不是能够用口舌争辩的。假如吃了便知道滋味,知道滋味而又使它充实,那么人的精神光彩便会表现在脸上,充盈在背部,施及四肢;四肢自然会表现出来而不必言说。《大畜》的彖辞说:“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说的就是这个。所以愿与我们同道的诸位君子彼此勉励罢了。《筹海图编序》【胡松】如今连年海内忧虑时局的士人游谈聚议,必定说南方有倭寇、北方有敌患。然而谈到倭事,实在太简略了,太简略了。为什么呢?我国家拥有天下,实际上是驱逐元君而据有其地。元君逃亡后,遗留下来的孽种及其支属仍然很多。虽然大将屡次出征,成祖三次犁庭扫穴,但土地广大、人口繁多,繁殖十分容易。所以自永乐以来,马塔玛、阿噜台、布尼雅、实哩等人跳梁跋扈,直到封爵三王以后才稍稍收敛而安定。何况又割弃大宁,后来逐渐发展,越来越猖獗。即使红罗、白云、开平、木叶、东胜、拂云等险要,也都不能守住。正统末年边防几乎覆没,弘治年间又因和硕而逐渐遭受侵蚀削弱,连同朔方、河南的旧地也终于丧失了。从此国门之外的兵戎威胁,以及近在肘腋、腹心的祸患,一天天迫近,忧患甚至波及朝廷。即使朝廷忙得无暇进食,文治经略、武备谋略仍逐年累月地增加。于是各边镇已有巡抚,又设置总督;而总督的设置,起初也只限于建宁、甘州、固原四镇。后来宣大、辽东、蓟州也都一并设置;至于兵备、宪使、防守、游击、副将之类,更是数不胜数。法令大概日益周密了。所以西北边事虽然似乎官员冗多、费用巨大,但为了张大声势、警戒诘问,即使身穿粗布、从事文墨的士人也大多能谈论它。

而其舆地形势与书疏论著,世多有而传焉。事徃徃在人耳目。倭之负海,即自▯菟、乐浪迄于徐闻、东莞,要无虑万余里,所在可犯。然自圣祖拒絶信国经畧之后,伏不敢动者颇厯年所。永乐中虽尝蠢动,赖刘江望海窝之防寜谧,盖百余嵗。要不独韦褐文墨之士不能详其本末,即搢绅枢筦者流亦与相忘久矣。加比嵗防濶疎舶利羡溢,濵海三窟之豪造舟售贷,横行洋中,翩翩如雁,春来秋去,各有主名。当事者即知其然而忧连惧及,托于喑且瞆矣。故人老而耄以荒,器陈而敝以圯,法久而蛊且蠧,盖自其理也。重以风俗倾頽,纪纲澜溃,君子小人交骛于利,以隂召隂。小雅废而僭窃乗矣。前此十数禩,庙堂盖忧患之尝,遣重臣廵视,竟以罹祸。自是益靡所忌,因縁忿怒转为叛逆,乘胜从横,狡焉思啓。盖自壬子至戊午,黄岩至淮泗,渉壖场渚至村落邑镇,而两浙、三吴、长淮之祸变惨矣。所赖圣主忧民,天心悔祸,英豪僇力,凶渠授首。虽其遗烬余烈,时或灼然,而巨焰大势,溘其遏矣。顾当时变出仓卒,事承蛊壊,徴兵调赋,署吏建官,一切从便,颇觉烦费多事焉。昆山郑子伯鲁,故太常卿魏荘渠先生髙第弟子也。有志匡时,而阨于命,亲在围城,窃观当世举措,有慨于中,念欲纪载论著,贻之方来。即凡兵兴以来,公私牍牒,旁搜逺索,手自抄写。家本剧郡而居,又宻切理所,夙以徳学见礼,有位故得究详焉。他日以其间缮造沿海图本十有二幅,附以考论。郡守太原王君为之版行,因献督府梅林胡公。公见而惊曰:「韦布中乃有斯人耶!」此世所稀睹。余比欲为之而未遑,暇及「韦布中乃有斯人耶!」于是檄来武林,使益成书。伯鲁感激知遇,追迹冦始,详稽典制,防质风謡,即贼所入冦嵗月,道路克防,偾北与今昔主客兵马馈饷之数,舟楫器械战守屯戍之法,备书具载。凡为卷者十有三,盖经世者有依据矣。虽然前兹所载,譬之局方医案,已事云尔。若夫审运气之流行,察脏腑之虚实,辨脉卫之理乱,増损剂量,弗泥弗执,则系乎神圣工巧之人矣。昔仲尼答颛孙氏知来之问,而反复乎损益之际;孟子舆告毕战井地之法,亦曰「此其大畧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嗟夫,损益润泽,道岂虚行?变通神明,是维贤者。至于制治未乱,保邦未危,防乎其防,则余盖深望当世之君子焉。三泉志序【胡松】夫和古厯阳郡也,地故广邈,巢与乌江尝▯焉,境内盖实多温泉云,要不啻沸井而已。国朝洪武初始,省和之南乡▯无为,是曰巢邑,而以其东割属江浦,故乌江之汤泉与陈村之半汤池,遂与和之香泉同原而异属矣。顾其名有着有防有极,为人所想慕而弗克见,即有絶不为人知者焉,盖其所遭云尔。士之生斯世也,则亦曷有异焉?廼香泉在萧梁时尝遇昭明太子,太子故好文章,事宜有作,惜其无传。汤泉于宋遇秦氏少游,少游赋而咏之,遂以盛传。其时至半汤池之遇希矣。繇宋而来,学士大夫、骚人词客徃徃经从,或相慕来游,大都有赋而又有存有不存,说者则以其幸不幸也。余综其实不然,颇以无好事者为集刻。嘉靖丁酉,和守鲁君某与某判胡君有感焉,谋裒集梓行,今所云《香泉志》者是也。而又以淮海定山所为《汤泉赋》若诸诗杂其中,盖失实矣。今乙夘春,太守李君来自华阳,问郡之故,取《香泉志》读之,叹其舛误,冝厘订,且合三泉为一志,复厥本初要之元始,然弗即断防。嘉禾张子仲华游学其郡,邂逅见之,则介张子以问于余,余报之曰:「李守之言是也,宜速即梓。」氏李守乃属张子诠次纂辑,自赋以下则各以其体类附,厘为上中下三巻。盖自是古厯阳之盛,章章然益有闻于天下矣。胡子曰:余读李守《三泉志》而重有感焉。夫古汤泉盛矣,而今僻在乌江之浒也,弃置于荒山灌莾之墟,而见辱于痬人墨士、屠沽贩负之流,盖不胜其牢落可怜矣。然自余览镜,但见其悠然自得,而与造物者同其游衍汗漫,曾无怨忤之色。至香泉之界于我而逹乎庐也,则大为荐绅先生、王公大人之所赏鉴,而甃以瓴甋,覆以亭馆,华扁绰楔,光动林壑,盖又其焜煌荣耀焉。余他日数过之,则见其莹然相暎,渊乎不矜,而与物相忘于无何有之乡,又曾不自以有徳,斯人如此也。此岂若世猥▯龌龊之小丈夫然哉?此仲尼之所为亟称,而知者之所繇以乐者与?余盖于是乎得师焉。然则太守诠集之意,或取诸此。余闻太守学求本原,政事一新,而自视欿然,此其进又可量与?太守名渭,字湜,父。毛诗折衷序【沈鲤】

译至于它的地理形势以及有关的书疏、论著,世上大多都有流传,事情往往人人耳闻目睹。倭寇所据的海岸,从玄菟、乐浪一直到徐闻、东莞,总计不下万余里,到处都可以进犯。然而自从圣祖拒绝信国的经略之后,倭寇潜伏不敢行动,已经有很多年了。永乐年间虽然曾经蠢动,幸赖刘江在望海窝的防守,海疆得以安宁,大约一百多年。总之,不仅普通士人不能详尽了解事情的始末,即使缙绅、枢要官员一类人,也已经与此相忘很久了。加上近年防务宽疏,海舶获利丰厚,沿海如三窟之兔的豪强造船贩货,在海上横行,来往轻快如雁,春来秋去,各自有名号。主管此事的人明知如此,却因忧虑牵连、恐惧波及而托词装聋作哑。所以人老了就衰迈而荒废,器物陈旧就破败而毁坏,法令沿用久了就会受蛊惑而生弊病,这大概是事理自然如此。又加上风俗倾颓,纲纪溃败,君子小人都争相追逐利益,以阴暗之事招来阴暗的祸患。小雅之教废弛,僭越盗窃便乘机而起。在这以前十多年间,朝廷已经尝到忧患,曾派遣重臣巡视,最终却因此遭祸。从此更加无所忌惮,借着怨怒逐渐转为叛逆,乘胜纵横,狡猾地图谋进犯。大概从壬子到戊午年间,从黄岩到淮泗,从海边滩地、洲渚直到村落城镇,两浙、三吴、长淮的灾祸变乱惨重极了。所幸圣明君主忧念百姓,上天也悔恨降下灾祸,英豪共同出力,凶恶首领终于授首。虽然残余的火星余势有时仍然炽烈,但巨大的火焰和大势已经猛然被遏止了。只是当时变乱突然发生,事情又承接着长期积弊,征兵、调赋、任命官吏、设置官职,一切从权办理,颇觉烦琐耗费、事务繁多。昆山郑伯鲁,是已故太常卿魏庄渠先生的高足弟子。他有志于匡救时局,却受困于命运;亲身处在围城之中,暗中观察当时的处置,内心很有感慨,想要记录论述下来,留给后世。于是凡是自战事兴起以来的公私文书,都广泛搜求,亲自抄录。他家乡本是事务繁剧的大郡,又居住在与政务紧密相关的地方,早年便以德行学问受到礼遇,加之有官位,所以能够详尽考察。后来他据此绘制沿海地图十二幅,附上考证论述。郡守太原王君替他刻版刊行,因而献给督府梅林胡公。胡公看后惊叹说:“平民之中竟有这样的人吗!”这是世上少见的事。我近来本来也想做这件事,却没有空闲;后来有空时又想起“平民之中竟有这样的人吗”这句话,于是发檄文召他到武林,让他增补完成此书。伯鲁感激知遇之恩,追溯倭寇开始入侵的情况,详细考察典章制度,核验风俗歌谣;对于盗贼入寇的年月、道路的远近、败北与胜利,以及古今主客兵马、粮饷的数目,舟船器械、战守屯戍的方法,全都详细记录在书中。全书共十三卷,大概治理天下的人就有依据了。虽然如此,前面所记载的事情,好比成方、医案,只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罢了。至于审察运气的流行,观察脏腑的虚实,辨别脉象与卫气的调理或紊乱,增减药剂分量,不拘泥、不固执,那就取决于具有神圣工巧之能的人了。从前仲尼回答颛孙氏关于预知未来的提问,反复谈到损益的关系;孟子向毕战说明井田制度,也说“这只是它的大概”。至于如何润色完善它的原则,就在于君主和您本人了。唉,损益润色之道,难道会虚浮地自行运行吗?能够随时变通而达到神明境界,这才是贤者的事情。至于在天下尚未混乱时制定治理之法,在国家尚未危亡时保全邦国,预先防备将要发生的祸患,我对当世君子寄予深切希望。《三泉志序》【胡松】古代的历阳郡,土地一向广大辽阔,巢县和乌江曾经隶属于它,境内确实有很多温泉,总不只是沸腾的井罢了。国朝洪武初年,才把历阳南乡划归无为,这就是巢邑;又把它东部的一部分划归江浦,因此乌江的汤泉和陈村的半汤池,便与历阳的香泉同一源流而隶属不同了。只是这些泉的名声有显著的、有隐微的、有达到极致的,有的为人所仰慕却不能见到,也有的完全不为人知,大概都是由于它们所遭遇的不同罢了。士人生在这个世上,难道又能有什么不同吗?香泉在萧梁时期曾遇到昭明太子,太子本来喜爱文章,按理应当有所著作,可惜没有流传下来。汤泉在宋代遇到秦氏少游,少游为它作赋吟咏,于是盛传于世。当时能够遇到半汤池的文人就很少了。自宋代以来,学士大夫、骚人词客往往经过这里,有的仰慕它而来游览,大多作有赋文,但有的保存下来,有的没有保存,评论者便把这说成是泉的幸运或不幸。我综合考察实际情况,却认为并非如此,而是因为没有好事之人将它汇集刊刻。嘉靖丁酉年,和州太守鲁君某与某判胡君有所感慨,谋划汇集刊刻流行,这就是如今所说的《香泉志》。但又把淮海、定山所作的《汤泉赋》和各首诗混杂在其中,大概失实了。今年乙卯年春天,太守李君从华阳来到这里,询问本郡的旧事,取《香泉志》来阅读,感叹其中错乱错误,应该加以整理订正,并且把三处泉水合为一部志书,恢复它们最初的本来面目,总的追溯其源始,却没有立即决定刊刻。嘉禾张仲华到该郡游学,偶然遇见此事,便托张子来向我询问。我答复说:“李太守的话是对的,应当赶快刊刻。”李太守于是嘱托张子评定次序、编纂辑录;从赋作以下,则各按体裁类别附录,厘定为上、中、下三卷。从此,古历阳的盛况便清楚显著,在天下更加有名了。胡子说:我读李太守的《三泉志》,又深有感触。古代的汤泉曾经很兴盛,如今却偏僻地处乌江岸边,被弃置在荒山野草丛生的地方,又受到游民墨客、屠夫商贩以及挑担负贩之流的轻辱,实在不胜凋零冷落、令人怜惜。然而我照镜般观察它,只见它悠然自得,与造物者一同自在漫游、浩荡舒展,丝毫没有怨恨违逆的神色。至于香泉处在我的辖境而通达庐州一带,便大受缙绅先生、王公大人的赏识鉴玩,于是用砖石砌筑,用亭台馆舍覆盖,华美的匾额和牌坊光彩照耀山林沟壑,又显得何等灿烂荣耀。我后来几次经过那里,看见它晶莹明亮、彼此映照,深沉而不自夸,与万物在无何有之乡相忘,也从不自以为有德,这些泉水就是如此。它们难道像世间那些猥琐龌龊的小丈夫一样吗?这不正是仲尼屡屡称赞的境界,也是有智慧的人因此感到快乐的原因吗?我大概正是在这里得到了老师。因此,太守编纂汇集此志的用意,或许就是取法于此。我听说太守求学注重根本,政事焕然一新,而自视仍很不足,那么他的进步又哪里能够估量呢?太守名渭,字湜,父亲…… 《毛诗折衷序》【沈鲤】

古人之书,有出于千百载之上,而冺无可据之迹者,欲从而订其是非,明其疑信,则安所取衷哉?亦曰信之以理焉而已矣。前乎此者,有贤者之所见与之同焉,则其説可信也;后乎此者,有贤者之所述与之同焉,则其説可信也。君子之聴讼于人也,非家至而人覩之也,而以吾心之臆见,悬断于茫昧不可知之乡,卒之而为直为曲,且判然如苍素之在目矣。彼载籍之无据,孰与夫人心之难测乎?故曰信于理而已矣。秦汉而后,六经杂出于煨烬之余,其错乱逸失,啓人之疑而不能自决者,曾何啻一《毛诗》也?然书之浑厚,易之精微,《春秋》之属辞比事,非圣人不能作,虽无据,曷疑?而二戴之礼,词多繁复,或足以汉之附防,虽有据,吾不能无疑也。执此义以折是非,虽羣籍可知也,岂独一《毛诗》哉?盖《诗》之有序,如今之词赋,先以名篇,而后有词赋之作,未有其作传而其序不与之俱传者。然则《毛诗》之序,当亦为并传无疑,而或云子夏,或云卫宏之作者,皆非也。方《诗》之未出也,在左氏説《春秋》,往往引《诗》词为喻,如《柏舟》《清人》等篇,皆散见列传,《雅》与序合,则前乎此者,信之以左氏可也。《诗》既萌芽,有齐、鲁、毛、韩四家,后乃三家废而《毛诗》独传,当时去古未逺,而硕儒钜卿,博古通经之士,皆借借传诵,而未闻有訾且议之者,岂亦人心之公是,有不得而终冺乎?则后乎此者,信之以当世之好尚,亦可也,而奚其疑不决哉?或曰:朱子之注《诗》也,深辟小序之説,而去取其间,则《毛诗》之序,朱子亦尝折衷矣。然则信毛氏而疑朱子也可乎?愚曰不然。朱子之説据经文而推之,与诸经例论也。《诗》之为经,多民间闾巷之辞,含蓄讽咏之义,非有所指受,固不得以已意悬断之,如他经比耳。夫子尝曰:「闗雎乐而不淫」,又曰:「放郑声」,是夫子删取之意,亦可于二説推之也。而淫奔诸诗《毛诗》以为刺淫,朱子以为淫者之自作,判之以夫子之防,则得失将孰归乎?故曰:信之以理焉而已矣。虽然,诗之本然者在吾心,善读诗者取其可以为性情之助,观感之资,而序非所泥也。如其读之而有得于心也,虽防诗序而不以为畧;得其章句而无益于身心,则秦火未焚而三百篇已亡矣,序奚禆焉?孔子引诗皆断章取义,而其许商、赐可与言诗,亦未尝拘拘小序之説也,读诗者又何必深辨焉?滕侯赵仲一实政録序【汤显祖】佐王之才常寛,而取伯之才常急,非有相反其时与他,固然寛之无宜以絙,犹急之无宜以缦也。盖昔桀纣之法胥亡,而亳镐之法常在,伊莱旦奭之辅,固得以从容而铺徳义,翺翔而登太平。及其时天下已定,法制已信,风俗已成,如是而诛之,如是而赏之,俯仰之间,益可以休然而无事矣。幽平之后,先王雅颂之制衰废无存,诸侯相攻并敝者先亡,势不得不急法而治,时则伯才兴焉。齐管仲,楚吴起,秦卫鞅三人者其着也,大致亦周官正地比受官成画一于经畧会计之意,而持之归于富强。其国曰诛杀不必,则令不信,不信则不行,如是则国弱,令不行,虽有地力不可得而尽也。如是者国贫,贫则事虽小不可举,事虽小不可举,则是与亡国同也。是故三人者急持其国而用以富强,如晋文公之伯,晋子产之存郑,皆是也。后世诸葛武侯以用蜀而王,景畧以用秦,至王荆公以用宋而效异者,何也?势不行也。伯者审势,急可以治其国,不可以卒治天下。国狭吾之所得急为,天下大非吾之所得急为也。如以王公自治其县,青苗固效専治方岳,则均输方田无不可者,专治边郡则保甲保马无不可者,何也?势所得为也。是故举天下而急为之,安石不能用宋,取一国而急为之,赵仲一可以用滕。今且语天下以滕公之政,吾尝以于越长上计过滕,时公上事一嵗耳,大祲之后人太相食,公为乞漕粟大府钱施其民,问公庾库中无有也,徐起与吾北去,更三年而再计,止滕待公不能得见。后堂主籍者约视其牍,积金乃至羡赢三千,糓逾六万,予哑然而骇曰:「是何兴之暴也?」主者曰:「公费修治公私署堠礼际惠振收恤士民,为民赎子妇所亡失,立茇舎牛防以业流集者,复不在是。」

译古人的书,有些产生在千百年以前,却已经湮没得没有可以凭据的遗迹;想要据此订正是非、辨明疑信,那么从哪里取其折中呢?也只能说用道理来验证它罢了。在此以前,如果有贤者的见解与它相同,那么这种说法就可信;在此以后,如果有贤者的论述与它相同,那么这种说法也可信。君子审理人间诉讼,并不是逐家逐户亲自看遍事实,而是凭自己心中的推断,在茫昧不可知的境地作出判断;最后判定谁直谁曲,竟清楚得像黑白呈现在眼前一样。那些没有凭据的史籍,难道比人心还难以测度吗?所以说,只凭道理来验证罢了。秦汉以后,六经从灰烬的遗余中杂乱出现,其中错乱、散佚、失落,启发人的疑惑而又不能自行决断的,何止一部《毛诗》呢?然而古书的浑厚,《易》的精微,《春秋》遣词连事的笔法,不是圣人不能创作;即使没有凭据,又有什么可怀疑的?至于二戴之《礼》,文辞多繁复,有些足以成为汉人的附会,即使有凭据,我也不能不怀疑。掌握这个道理来裁断是非,那么各类典籍都可以明白,哪里只是《毛诗》呢?《诗》有序,就像今天的词赋,先题定篇名,然后才有词赋作品;从来没有作品流传下来而篇序不随之流传的。既然如此,《毛诗》的序也应当与诗篇一同流传,这是毫无疑问的;有人说作者是子夏,有人说作者是卫宏,这些说法都不对。当《诗》还没有完整流传出来时,左氏解说《春秋》,往往引用《诗》的词句作为譬喻,如《柏舟》《清人》等篇,都散见于列传;《雅》与诗序相合,那么在此以前的情况,凭左氏的记载来验证它,也是可以的。《诗》逐渐流传以后,有齐、鲁、毛、韩四家;后来三家废绝,只有《毛诗》流传下来。当时距离古代还不远,博学的大儒、显达的卿士以及博古通经的人,都纷纷传诵,却没有听说有人诋毁非议它,难道也是人心共同认可的正确见解,有什么力量使它最终湮没不了吗?那么在此以后的情况,凭当时人的爱好和崇尚来验证它,也可以,又何必疑惑而不能决断呢?有人说:朱子注释《诗》,深深驳斥小序的说法,并有所取舍,那么《毛诗》的序,朱子也曾经加以折中判断了。这样说来,信任毛氏而怀疑朱子,可以吗?我说:不是这样。朱子的说法是根据经文推求出来的,又结合各经的体例来议论。《诗》作为经书,其中有许多民间里巷的言辞,含蓄讽咏的意义,如果没有明确所指,本来就不能凭自己的意思主观断定,和其他经书一样。孔子曾说:“《关雎》快乐而不淫荡。”又说:“放弃郑声。”由此也可以推知孔子删取《诗》的用意。至于那些淫奔之诗,《毛诗》认为是讽刺淫乱,朱子认为是淫乱者自己所作;用孔子的裁断来判别二说,那么得失究竟应当归于哪一方呢?所以说,只能用道理来验证它罢了。虽然如此,诗的本真意义存在于我们心中;善于读诗的人,取它可以帮助陶冶性情、作为观感的凭借,而不拘泥于诗序。如果读诗能在心中有所获得,即使违背诗序,也不以为简略不足;如果只得到章句却对身心没有益处,那么即使秦火尚未焚毁,三百篇也已经亡失了,诗序又能增益什么呢?孔子引用《诗》都常常断章取义,而他称许子贡、子夏能够谈论《诗》,也不曾拘拘地受小序说法限制,读诗的人又何必深加辨析呢?” 《滕侯赵仲一实政录序》【汤显祖】辅佐君王的才能通常宽缓,成就霸业的才能通常急切;这并不是彼此相反,只是时势不同罢了。宽缓的治理不适宜用急迫的手段,急迫的治理也不适宜用松弛的手段。过去桀、纣的法令已经灭亡,而亳、镐的法令仍然存在;伊尹、莱朱、周公旦、召公奭等人的辅佐,本来可以从容地铺陈德义,翱翔着登上太平。等到天下已经安定,法制已经确立,风俗已经形成,像这样处罚,像这样奖赏,俯仰之间,就更加可以安然无事了。幽王、平王以后,先王雅颂的制度衰败废弃而不复存在,诸侯彼此攻伐,首先灭亡的是那些疲敝者,形势上不能不急于用法来治理;在这种时势下,成就霸业的才能便兴起了。齐国的管仲、楚国的吴起、秦国的卫鞅三人最为著名,大体上也都是依据《周官》整治土地、考核授官、使政令划一的经略会计之意,持守这些原则,使国家走向富强。他们的国家如果不一定施行诛杀,法令就不能取信;不能取信就无法推行;法令不能推行,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即使有土地资源也不能充分利用。这样国家就会贫困;贫困以后,即使事情很小也不能办成;小事都办不成,就和亡国没有区别了。因此这三人急切地掌握国家政务,以此使国家富强;晋文公成就霸业、晋国子产保存郑国,也都是这样。后世诸葛武侯凭借治理蜀国而成就王业,景略凭借治理秦国而成功,到了王荆公凭借治理宋国却效果不同,为什么呢?因为时势不允许。成就霸业的人审察时势,急切的办法可以治理一国,却不能立刻治理天下。国家狭小,急切施行的事情是我们能够做到的;天下广大,急切施行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比如让王荆公专门治理一个县,青苗法确实能在一方施行;专门治理一道,均输、方田就没有不能做的;专门治理边郡,保甲、保马也没有不能做的。为什么?因为时势允许他这样做。所以把天下都拿来急切施行,王安石不能治理好宋国;只取一个滕国急切施行,赵仲一却可以治理好滕国。现在姑且把滕公的政绩告诉天下:我曾经以于越长官的身份考核经过滕国,当时赵公上任才一年;大灾荒以后,人们甚至互相吞食,赵公替百姓向大府请求漕运粮食和钱财来施救,询问公仓、府库,里面却没有储备。后来我慢慢起身与他向北而去,过了三年再次考核,停留在滕地等候赵公,却无法见到他。后来堂后主管簿籍的人大略让我查看他的文牍,积存的钱竟达到盈余三千,粮食超过六万。我惊得哑然失色,说:“这是怎样迅速兴盛起来的?”主管说:“公费修治公私衙署、驿堠,办理礼仪交往,施惠赈济、收养抚恤士民,以及替百姓赎回失散的子女妇人,建立草舍和牛栏来安置流亡聚集的人,都还不在这笔数目之内。”

予益异之,移以富一国,又何国而不遂以富乎?退而谓滕人:「公何以至此?」对曰:「凡田赋影避,盛则有所逋,而后期公奋议度田,上下相倾动,恐喝不可,而公辄已。单骑从所在父老行度之,名其田有倨而挠者,公故怒容渥丹,奋髯眉相抵,挠者行避去。故壤则而赋平,不比而争输羡,若锾一钱以上,率以粜,故异羡而粟流。又公课民桑栁有籍,数去县十余里,要人孺子戯折其四五树,围捕之,偿十五栽而后止。罚必而先贵,故民不犯。所在赋饥,人粥治▯河,皆独身驰数十里察视,晓夜暴露,不少休,故民无欺而不怨。衣褐食稗,而宫馆驰传爼豆咏歌之节,必明以清,故民俭而知礼。」语未卒,予怃然而叹曰:「此伯才也!」乃先公行为载其牍,长安以示执政张公。张公曰:「此固当以节钺尽其任,幸少湏且以御史行边,专屯田盐防开塞之事可也。」已而事移官止,吏部郎以亷梗讦激,执政不可复容,罢官去。嗟夫!人有如此才能尽之于法而不为尽,何也?用非其才也。今夫以贫弱之滕,三年而暴富,诚委之一二大镇,其行法益巨,三年当不异滕富强之效。所求于臣者重,而所求于人者轻,然而终无亡敝之忧者,固将曰:天下已定,风俗已成,法虽有所缓失,亦未见急之能为也。嗟夫!言治滕者异矣,皆以公才且老而非当急才之时,不幸而可悲。然以予意之,公虽进不得如管葛诸公,主臣一心光賛盛业,退犹免于呉起卫鞅刻厉之祸,其亦幸而生于王者之世矣。易象通序【汤显祖】人之生靣目理泽,亦无以大异,而所好玩殊逺。士之于书,凡民之异其业,有所好之,是非全乎好之者也。得已则已,其风雨旦暮,矻矻然而不已者,其有不得已者乎?贵防之家,去四民之业,而好狗马声伎博塞。狗马声伎博塞,其利于飬也,不如农民之业;其利于智也,不如书。然而有好乎此者,何也?得已者在彼,则不得已者在此。吾独爱臞王之孙,有如用晦、宗良、贞吉三君者,去贵防之家所好,而好古书传。然技止以诗行于公卿布衣之间,防其名。至于文字之所起,理义之所变,探赜而钩深刻意而成言,亦有时乎未暇也。最后鬰仪王孙好扬雄氏之学,方言竒字多所训明,怃然而叹曰:「文字之所起者,画也;理义之所变者,易也。通于书而蔽于易,不足以诊天地人物之变。」乃退而学易,凡子夏所传,九家所为变象互体者,潜测幽讨,不遗余力。久而櫽括,彷佛为一家言,名曰《易象通》。盖能极畅其意之所欲至,亦可以有传于世矣。岂其不得已于书而矻矻焉者乎?此所谓好之者也。虽然,方海岳子未成此书也,散然而傲睨,敦然而居休,伦党堂除之间,愉如也。书成而啧言且起,拘然以悲,翛然以贫。岂所谓「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抑▯神之害盈乎?海岳子能明易,必有以通其故矣。古文品外録序【王衡】陈子仲醇选《古文品外録》既成,以示王子。王子曰:“余不敏,读古人书,如隙中数鸿毛而已,持败橐囊云雾而已。品内之不知焉,论外乎?”陈子喟然叹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先正朴重于古人之文,类论而不议,雌黄而去取之,自昭明《文选》始。昭明以降,选者莫烦于宋。然昭明以六朝选古文也,犹之乎六朝也;宋诸公之以宋选古文也,犹之乎宋也。要之乎,世囿文,文囿识矣。非但自囿其识,逓耳而逓目之;抑且囿百世以下读者之识。非但囿读者之识,抑百世以前作者之神情笑貌、筋骸脉络,种种生动之妙,亦囿焉而不得出矣。人第知穷饿者之苦,而不知醉饱之过也。今夫稻梁鱼肉,天下之至美也,抑亦口食不以舌食?如渑如坻,若咽若哕。于是不羮之梅、未浆之茗、含辛之虀、禁火之饧,皆得而夺其好。迨于一嚼甘,再嚼酲,予之以稻梁鱼肉,而后知其美也。新陈之相化,其亦何常之有?至于新者陈,而陈者乃始复为新,民之好新甚矣。不使之日新于虚谈小慧、剽剥离跂之学,而使日新其好于古人之文章,亦犹尚论之遗意也。余故择两汉以来之文,未经前人采拾而防逺情深者,得三百篇。其或词章之外,别具世变,余亦间为笺其始末,附纸尾以备咨考。凡余所以如是者,要欲学者知九州之外复有九州,九畧之外复有九畧,引伸鼓舞其聪明,使之不倦而已。”王子笑曰:“噫嘻!子之糟粕,则犹吾之醴齐也。子病在饱,余病在饥。且也,非品外人,谁能品?品外文者,陈子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列国史补序【王衡】

译我更加惊异,把这些办法推行到一个国家使其富裕,那么还有哪个国家不能随之富裕呢?退下来后我问滕地的人:“赵公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他们回答说:“田赋中逃避隐漏的情况,严重时就会有所拖欠。后来赵公奋力提出丈量土地,上下都受到震动,恐吓阻挠不可避免,但赵公总是亲自办理。他只骑一匹马,跟随各地父老丈量土地;登记田亩时,有人傲慢阻挠,赵公故意怒容满面,奋张胡须,眉毛几乎相接,阻挠的人便赶快躲开。因此旧有田界得以厘定,赋税也公平;没有按照规定纳粮而争着缴纳额外的,多出的即使只有一钱以上,也一概拿去粜卖,所以额外征收的粮食很快流通。赵公又把督课百姓种桑种柳登记在册,距离县城十多里,有人让儿童嬉戏折断其中四五棵树,便围捕追究,赔偿十五棵树才停止。惩罚必定实行,而且先从贵人开始,所以百姓不敢触犯。各地发生赋税、饥荒之事,或者兴办粥厂、治理河渠,赵公都独自骑马奔驰几十里前去察看,昼夜暴露在外,片刻不休,所以百姓没有欺骗他,也不怨恨他。他穿粗布衣,吃粗粮,但宫馆、驿传、祭祀宴享以及歌咏的礼节,必定明确而清正,所以百姓节俭而知礼。”话还没有说完,我惘然叹息道:“这就是成就霸业的人才啊!”于是先把赵公的行为记录在他的文牍中,带到长安给执政张公看。张公说:“这样的人本来应当授予节钺,让他充分发挥才能;幸好暂且可以让他以御史身份巡视边疆,专门办理屯田、盐政、开边塞等事务。” 不久事情发生变动,官职停罢,吏部郎中因为他廉正刚直而加以攻击激怒执政,执政再也不能容纳他,于是罢官离去。唉!一个人有这样的才能,却不能把才能全部用在法令政务上,为什么呢?因为使用得不合他的才干。如今以贫弱的滕国,三年之间便突然富裕起来;如果把他委任给一两个大镇,他推行法令的范围更加广大,三年之内应当不会不同于滕国富强的成效。对臣下要求很重,对百姓要求很轻,然而最终没有亡国败坏的忧虑,世人一定会说:“天下已经安定,风俗已经形成,法令即使有所宽缓、失误,也还没有看见急切施行能够带来什么效果。”唉,谈论治理滕国的人看法不同了,都认为赵公虽然有才而且年老,却不是适合施行急政的时代,不幸而又可悲。然而依我的看法,赵公即使仕进后不能像管仲、诸葛亮等人那样,君臣同心、光大赞助盛业,退处以后仍能免遭吴起、卫鞅那种严酷苛厉所招致的祸患;他也算幸运,因为生在有王道的时代。《易象通序》【汤显祖】人的面貌、眼目、肌理和润泽,大体没有太大的差异,但各自爱好玩赏的东西却相差很远。士人对于书籍,就像平民各自从事不同的行业一样;有所喜好,并不是完全出于自己愿意。能够停止时便停止,而不论风雨、早晚都勤苦不止,难道是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吗?贵族之家舍弃士农工商四民的事业,却喜爱狗马、声伎、博弈。狗马、声伎、博弈在养身方面不如农人的事业,在增长智慧方面不如读书;然而有人偏偏喜爱这些,为什么呢?能够停止的事情在彼处,不得不做的事情在此处。我唯独喜爱臞王的孙子,以及用晦、宗良、贞吉三位君子,他们舍弃贵族之家所喜爱的东西,而喜爱古代的书籍典传。然而他们的才能只凭诗歌流行于公卿和平民之间,名声也仅止于此。至于文字的起源、义理的变化,探求幽深奥秘、刻意构思而形成言论,也有时无暇顾及。最后,鬰仪王孙喜好扬雄一派的学问,对方言和奇字作了许多训释说明,惘然叹道:“文字的起源在于图画;义理的变化在于《易》。通晓书籍却受蔽于《易》,不足以考察天地人物的变化。”于是退下来学习《易》,凡是子夏所传、九家所作的变卦、象数、互体之说,都潜心测究、幽深探讨,不遗余力。时间久了,他加以综合整理,仿佛形成了一家之言,命名为《易象通》。这大概已经能够极尽畅达地表达他想要达到的意义,也可以流传于世了。难道他是因为不得不读书,才这样勤苦不止吗?这就是所谓真正喜爱它的人。虽然如此,当海岳子还没有完成这部书时,他神情疏放而傲然,敦厚安闲地居处休息,在同类朋友、厅堂门庭之间,十分愉悦。书写成后,讥评之言便兴起,他拘谨忧悲,孤清而贫困。这难道就是所谓“作《易》的人大概有忧患吧”吗?还是鬼神妨害了盈满之势呢?海岳子能够明白《易》,一定能够说明其中的缘故。《古文品外录序》【王衡】陈仲醇编选《古文品外录》完成后,拿来给王子看。王子说:“我不聪敏,读古人的书,就像从缝隙中数几根鸿雁的羽毛罢了,像拿着破旧的袋子装取云雾罢了。连品评范围以内的文章我都还不了解,怎么能议论范围以外的呢?”陈子感慨叹息说:“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有人能知道滋味。前代正直之士对于古人的文章,往往只评论而不议论,只加以褒贬取舍,从昭明太子《文选》开始。昭明以后,选文之书没有比宋代更多的了。然而昭明以六朝人的眼光选六朝古文,终究仍然像六朝人;宋代诸公以宋人的眼光选古文,终究仍然像宋人。总之,时代限制文章,文章又限制见识。不只是作者自己局限了见识,还一代代局限了后人的耳目;不仅局限读者的见识,而且连百世以前作者的神情笑貌、筋骨脉络以及种种生动的妙处,也被限制住而不能显现。人只知道穷困饥饿的苦楚,却不知道醉饱过度的弊害。稻米、粱米、鱼肉,是天下最美的食物;然而如果只用嘴而不用舌头品尝,吃起来像渑水、土堆一般,仿佛难以下咽又仿佛呕吐。这样一来,没有煮成羹的梅子、尚未酿成浆的茶、含着辛味的腌菜、禁火日制作的糖,都可以夺走原本的美味。等到咀嚼一次觉得甘美,咀嚼两次便觉得醇美,再给他稻米、粱米、鱼肉,才知道它们的美味。新旧彼此转化,又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等到新的变成旧的,旧的才又开始成为新的;百姓喜爱新奇的东西尤其厉害。不要让他们每天在空谈、小聪明、剽窃割裂的学问中求新,而要让他们每天在古人的文章中更新自己的爱好,这也就是追论古人的遗意。我因此选取两汉以来的文章,挑出前人尚未采录而情意深远的,共得三百篇。其中有些作品在辞章之外另有时代变迁的意义,我也间或为它们作笺注,附在纸尾,以备咨询考查。我这样做,总的目的只是想让学者知道九州之外还有九州,九畧之外还有九畧,引导扩展、鼓舞激发他们的聪明,使他们不感厌倦罢了。”王子笑道:“唉呀!你的糟粕,对我来说还像甜酒。你的毛病在于吃得太饱,我的毛病在于饥饿。而且,不是品评范围以外的人,谁能够品评范围以外的文章呢?品评范围以外的文章,陈子真是贤能啊!至于我,却没有这个空闲。” 《列国史补序》【王衡】

史今者,以我史,史古者,以众史。史今史详,古史略,详者归治败于事几,归是非于议论。按册而攷之,十不失二三;而畧者若存若亡于土蚀蠧败之余。非立案于此而检括叅合于彼,则烦乱而莫辩。今时好诵説司马氏《史记》,顾以其列国世家不免粗蔑,为司马氏病。夫不覩秦灰汉律之惨乎哉?七制以还,冢壁之藏发,家国乘号大备,而作者寥寥焉。苏子由叹前事之拙,而其所自为古史于左氏、三国之外,卒无一语短长以发新难而订宿讹,则又何也?豫章魏华容氏意惜之。既以其全力为全史,又为列国史补大槩,以左氏、国语、国策为本,而旁证之公羊、谷梁、杜氏年谱诸书,同则偏举之,异则错举而▯择之。事疑证以情,情疑证以理,务求至当而后已。人谓华容上下三千年,事如数一二。以彼淹通茂明,使执三寸弱翰,録起居注,讨郡国书,而次第之,顾不易易?而愚窃叹以为不然。古史异者疑,今史同者疑。古史易辩析而难于编摩,今史易编摩而难于辩析。《春秋》无论董之笔,南之简,不媿名史。即公谷之多疵,而其瑕瑜的然可不深维而见。战国策士谲甚矣,然人勇而谋诈,或反留漏穴以示人。而才如史迁,其所为贵黄老进奸雄者,后世且得测其防尚,而雌黄之。故曰读古史难而易,若今则瑕瑜见而人知所趋匿矣。试观今庙陛之间,青简书,白简讼,皆言之有故,使主者左右听,而况于史?彼其金匮石室之纪,既秘如鼎书泥检而不可窥,而藂谈野记,又皆蓄墨兵于心,而以涂説为舆。吾谁与为证?譬之羣閧于市,茍立之平而设叅伍,必得情焉。而其诽于腹,稽于唇,勃谿于室者,虽靣靣而质之,且奈何哉?呜呼!后之为史者,其穷矣夫!孙子书校觧引类序【赵本学】天地间有人则有争,有争则有乱。乱不可以鞭扑治也,则有兵。兵之为防器,不可以妄用也,则有法。其事起于鬭智角力也,则其法不得不资于权谋。用兵而不以权谋,则兵败国危而乱不止。君子不得已而用权谋,政犹不得已而用兵也。用之合天理则为仁义,合王法则为礼乐。故管仲,霸者之佐,用兵释实而攻虚,释坚而攻毳,释难而攻易,以驩虞为道,假尊周为名,要纯乎权谋而已耳。孔子称之曰:「如其仁,如其仁?」何欤?盖人虽权谋,事则仁义也。诸葛亮澹薄以明志,宁静以致逺,此存心养性之言也。躬耕南阳,不求闻逹,此尊徳乐道之行也。至于用兵,知孙权之本为汉贼,而姑结与为援;刘璋宗室也,而掩取以并其军。仲逹不战,遗巾帼以激之;郭模诈降,泄人语以间之;盛兵昼行夜攻,遂阳以袭之;息鼓偃旗,开门郤洒以疑之。事虽权谋,心则仁义也。若宋之韩琦、范仲淹、防凖、宗泽、李纲、岳飞,用兵主战而不主和,权谋无所不至。求其人,则金玉君子,忠厚正直,一言一行无非圣贤正心修身之法。王钦若、汪伯彦、黄潜善、王伦、秦桧之徒,终身主和而不主战,未闻一啓权谋之口。求其心,则犬彘小人,奸回险薄,滔天之恶无不忍为。以此观之,可见正用权谋以纾军国之患,安四海之民者,寔为儒者分内事。而致知格物之功,明经学文之暇,不可不兼读其书而潜究其理也。古人着兵书凡四十余家,存者今有其七。孙子十三篇,实权谋之万变也。数千年来儒者未尝一开其扄钥,虽有曹操、李筌、杜佑、杜牧、王晳、贾林、张豫、郑友贤、张贲、刘寅、郑灵等十五六家之笺,不过粗畧训义,苟且引证,加以讹谬相承,古文渐失。迨至于今,凡用兵者无所于法,庸非治乱所关一大缺典乎?学不自量,窃重为校讐而通释之,又取古人一二已行之事以证其下,名曰校。觧引类,使四方经生学士皆可以读之而不难。夫自三代之后,儒者不知兵,其故皆以孔子不答卫灵,而因以为讳,殊不知春秋之时,天王在上,诸侯无合义之战,亦无问兵之体,其不答也,固宜。今日不答于卫,异日固请于鲁,使孙子生鲁,鲁君用之以诛陈恒而明王法,孔子岂不以鲁为义,孙子为贤乎?汉、唐、晋、宋及我圣朝,天下一统,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傥遇国家有难,出而主兵,何不可之有?猥云徳化不当用兵,此迂儒保身之谋,卖国之罪也。学注其书,又恐文士惑不觧,故复推其説而序之。枝山志怪序【钱允治】

译记录当代历史,要依据我的亲见亲闻;记录古代历史,要依据众多史书。记录当代的历史详细,记录古代的历史简略;详细的史料把成败归结于具体事机,把是非归结于议论。按照册籍考察,十件中还能保留两三件;至于简略的史料,则在土地侵蚀、虫蛀破败的遗存中若有若无。若不在此处立案,再到彼处检查、概括、参照、合并,就会烦乱而无法辨别。如今世人喜欢诵说司马氏《史记》,只是认为其中列国世家的记载未免粗疏鄙略,把这看作司马氏的弊病。难道没有看见秦火、汉法造成的惨祸吗?七制以后,冢墓石壁中收藏的书籍陆续出土,家国的史乘名号大体齐备,而作者却寥寥无几。苏子由感叹前代史事的拙劣,至于他自己在左氏、三国之外所作的古史,最终却没有一句褒贬来提出新的疑难、订正旧日讹误,又是为什么呢?豫章魏华容先生对此深感惋惜。于是他既以全部力量编成全史,又作《列国史补》大略,以左氏、《国语》《国策》为根本,旁证《公羊》《谷梁》、杜氏年谱等书;相同的地方分别举证,不同的地方交错列出而加以选择。事情有疑问,就用情理来证明;情理有疑问,就用道理来证明,务求达到最恰当才停止。人们说,华容先生上下三千年,事情就像数一二一样清楚。凭他深厚通达、丰茂明晰的学问,即使拿三寸弱笔,记录起居注,考察郡国史书,再加以编次,难道不是很容易吗?” 而我私下叹息,认为并不是这样。古代史书有不同之处,反而容易产生疑问;当代史书相同之处,反而也有疑问。古代史容易辨析,却难以编纂;当代史容易编纂,却难以辨析。《春秋》不论是董氏的笔法,还是南氏的简策,都不愧为名史;即使《公羊》《谷梁》多有瑕疵,其优劣也清楚可见,不必深思就能看出。战国策士的诡诈很厉害,然而人的勇敢和谋略、欺诈,有时反而会留下漏洞来给人看。像司马迁那样的才子,他推重黄老、抬举奸雄,后世尚且可以测知他的意趣崇尚而加以褒贬。所以说,读古史既难又容易;至于当代史,优劣显现,人们知道应当趋向什么、躲避什么。试看如今朝廷之中,青简所书、白简所劾,都有根据;让主管者从左右两方面听取意见,何况史书呢?那些金匮石室中的记录,既秘密得像鼎书泥封一样不可窥见;而丛杂谈说、野史笔记,又都在心中藏着攻讦之意,把浮泛之说当作车舆来运载。我还能同谁相互作证呢?这就好比市场上群体喧闹,如果设立公正之人并安排参伍核验,必定可以得到实情;可是那些在腹中诽谤、停留在唇边、在家中争吵的事情,即使面对面逐一质问,又能怎么办呢?唉,后世写史的人,大概走到困境了吧!”},{ 《孙子书校解引类序》——赵本学 天地之间有人就会有争斗,有争斗就会有动乱。动乱不能用鞭打扑击来治理,于是便有了军队。军队是用来防御的器械,也不能任意使用,于是便有了法度。战争起于斗智较力,因此用兵之法不能不借助权谋。用兵而不用权谋,军队就会失败,国家就会危亡,动乱也不会停止。君子是在不得已时才使用权谋,正如政治是在不得已时才使用军队一样。使用权谋合乎天理,就是仁义;合乎王法,就是礼乐。所以管仲是霸主的辅佐,他用兵时舍弃实力而攻击虚弱,舍弃坚固而攻击脆弱,舍弃困难而攻击容易,以使人欢娱为策略,以假借尊奉周王为名义,完全不过是权谋罢了。孔子称赞他说:“像他那样的仁,像他那样的仁吗?”为什么呢?大概是说,他虽然使用权谋,所办的事情却是仁义之事。诸葛亮以淡泊来彰明志向,以宁静来达到远大目标,这是存心养性的言语。他亲自耕种于南阳,不求闻名显达,这是尊崇道德、以道为乐的行为。至于用兵,他知道孙权本来是汉朝的贼臣,却姑且与他结盟作为援助;刘璋是汉室宗亲,他却乘机夺取其地并吞并他的军队。司马懿不出战,他就送去巾帼来激怒他;郭模假装投降,他便泄露军中言语来离间敌人;他让军队白天行进、夜间进攻,随后又故意装作要袭击;他停止击鼓、放倒旗帜,打开城门却故意洒扫,以此使敌人疑惑。事情虽然采用权谋,内心却是仁义的。像宋代的韩琦、范仲淹、防凖、宗泽、李纲、岳飞,带兵时主张作战而不主张议和,权谋无所不用其极。考察他们的为人,都是如金玉般的君子,忠厚正直,一言一行无不符合圣贤正心修身的原则。王钦若、汪伯彦、黄潜善、王伦、秦桧之流,终身主张议和而不主张作战,却从未听说他们开口谈过一点权谋。考察他们的内心,则是猪狗般的小人,奸邪险恶、刻薄寡廉,滔天的罪恶没有什么不忍心做的。由此看来,可以知道,正确运用权谋来解除军国之患、安定四海百姓,实在是儒者分内的事情。因此,在致知格物的功夫和明经学文的余暇,不能不兼读兵书,暗中探究其中的道理。古人所著兵书共有四十多家,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七家。孙子十三篇,实际上包含了权谋的万般变化。几千年来,儒者从未打开它的门径,虽然有曹操、李筌、杜佑、杜牧、王晳、贾林、张豫、郑友贤、张贲、刘寅、郑灵等十五六家的注解,也不过是粗略训释义理,勉强引证,再加上错误相互沿袭,古文逐渐失真。到了今天,凡是用兵的人都没有可以遵循的法则,难道不是关系到治乱的一大缺典吗?我自知学识不足,却私下重视这件事,重新校勘并疏通解释它,又取古人一两件已经实行过的事情来作旁证,取名为《校解引类》,使四方的经生学士都能读而不感到困难。自三代以后,儒者不懂兵法,原因都是认为孔子没有回答卫灵公关于军旅之事的询问,因而把谈兵视为忌讳,却不知道春秋时期天王在上,诸侯之间没有合乎义理的战争,也没有询问兵法的适当时机,孔子不回答本来就是应该的。今天孔子不回答卫灵公,后来却本来可以向鲁国请教;假如孙子生在鲁国,鲁君任用他来诛杀陈恒、彰明王法,孔子难道不会认为鲁国做得合乎义、孙子是贤人吗?汉、唐、晋、宋以及我朝圣明的朝代,天下一统,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倘若遇到国家危难,出而主持军事,有什么不可以呢?竟然妄说德化不应当使用兵力,这是迂腐儒生保全自身的谋略,也是卖国的罪行。我为这部书作注,又怕文士迷惑而不能理解,所以再次推演其中的学说,为它作序。《枝山志怪序》【钱允治】

孔子不语怪,而齐谐志之。齐谐之书不传,而续之者呉均、曹毗、祖台之、牛僧孺,纷如矣。吾呉祝枝山先生有《志怪论》若干巻,没后止存五巻。会其曾孙化甫文学图刻《罪知録》,欲并刻兹编而不能全也。余家有五巻,遂总付之。乃问序于余。余生也晩,不识先生,时于休承先生处饫其绪论。盖先生于书无所不读,于学无所不窥,天姿英迈,俊朗卓絶,举一世无有当其意者。虽酒狂兴发,手不停批,口不絶谈,近而撰述著作,罔晷刻暇。若志怪者,志其耳目见闻之可惊、可愕、可骇、可异者,笔之于册。若曰:宇宙大矣,洪纎髙下,何所不有。今人徒见前人所书,谓本无是事,子虚乌有,姑妄谈之。不知物有常变,理无回互。常不为常,常亦为变;变不为变,变亦为常。常常变变,逓相隐显,迭为呈露。常不足言,变始为怪,岂理也哉?昔人不云乎:日月之着明,山川之融结,此至怪者也,见以为常。至▯啸于梁山,移于地,牛▯蛇神,狗妖鸡祸,遂以为怪。《易》有之:“精气为物,防魂为变。”物者,气之凝积者也;物乆则灵。变者,气之流衍者也;魂交则滞,依草附木,势所必然,奚足怪乎?夫赭黄重于隋朝,国禁有之;今则男子无不赭衣绯裤。诛于齐帝,不宜防服;今则男子无不绯裤。大夫不可以徒行;今则空空鄙夫,肩舆塞道,而鸱尾兽环,朱扉画栋,僣拟王公矣。妇人出必拥蔽其靣今则粲粲彼姝,露妆行路,而听经礼懴,入山宿寺,秽徳彰闻矣。其他怪事不可枚举,讵止君子为猿鹤,小人为虫沙,灵▯知剖,老桑知焚乎?假令枝山先生生此时,则志怪不止数巻。世变江河,莫知防极,即不谓之怪也。可河防一览叙【于慎行】河防一览》者,何?宫保印川潘公志河防之绩也。潘公自乙丑迄今,奉三朝简命,从事河漕之间,前后二十七禩矣。其功难而钜,其画详而深,其耳目之所狎,精神之所寄,若与水相忘者。国家万万年大计在焉,志之以示后也。兼漕而专言河者,何?防河所以治漕也,河者漕之借也。然则古之防河也,避其害;今之防河也,资其利乎?曰:唯唯,否否。漕之借河,禹贡以来有之,匪自今也。禹画九州,冀为都,防河流碣石以入于海;兖浮济漯,青浮汶济,徐浮淮泗,扬浮江汉,豫浮于洛,梁浮潜沔以入于渭,雍浮积石至于龙门,未有不通于河者也。汉、唐皆都关中,汉漕山东粟百万,更砥柱之险以逹于渭;唐漕江淮之粟,由汴入河,由河入洛以逹于渭,亦未尝不借河也。独今日哉?然则公之防河也,奚若?曰:二十七年之中,有大役于河者三,其功皆成于因。始而飞云之决,则开南阳以徃新渠二百里,以避河之险,因而避之也。已而清口之役,则合河淮之流以趣于海,因而合之也。其后铜瓦之决,则隄大名上流以防其溃,因而隄之也。凡公之成功,皆因也,而淮河之绩为最,即万世不能易焉。嗟夫!古之圣人,见转蓬而为车,覩落叶而造舟,察列星而分四时,视月行而推晦朔,未有无所因者也。况夫四渎之流,呼吸吐纳,天地之性閟焉者乎?禹能通九道,陂九泽,播九河,疏九川,东注之海,而不能使水西流,因其势也。故曰:三代所寳莫如因,因则无敌,此之谓行所无事也。盖自河淮议兴,而谋夫盈庭,或以为当瀹海口,不思海口之壅,河淮分也;则以为当开故河,不知河淮之分隄防溃也。是故高堰之隄成而淮不东,崔镇之隄成而河不北,以河予淮,以淮予河,而以河淮予海,又安用瀹海口?而又安用复故河?为此所谓因也。因者,水之道也。漕渠之要在河淮之交,而公之绩亦以此为最,故特着焉。后之防河者,第因公之成劳而时修备之,则智亦大矣。故曰:志之以示后也。元曲选序【▯▯循】世称宋词,元曲。夫词在唐,李白、陈后主皆已优为之,何必称宋?惟曲自元始有,南北各十七宫调。而北《西厢》诸杂剧亡虑数百种,南则《幽闺》《琵琶》二记已耳。或谓元取士有填词科,若今帖括然,取给风檐寸晷之下,故一时名士,虽马致逺、乔孟苻軰至第四折,徃徃彊弩之末矣。或又谓主司所定题目外,止曲名及韵耳,其賔白则演剧时伶人自为之,故多鄙俚蹈袭之语。或又谓《西厢》亦五杂剧,皆岀词人手裁,不可増减一字,故为诸曲之冠。此皆予所不辨,独怪今之为曲者,南与北声调虽异,而过宫下韵一也。自高则诚《琵琶》首为不寻宫数调之説,以掩覆其短,今遂借口谓曲严于北而踈于南,岂不谬乎?大抵元曲妙在不工而工,其精者采之乐府,而觕者杂以方言。自郑若庸《玉玦》始用类书为之,厥后张伯起之徒转相祖述,为《红拂》等记,则滥觞极矣。

译孔子不谈论怪异之事,齐谐却把它们记录下来。《齐谐》的书没有流传下来,而续写它的人有吴均、曹毗、祖台之、牛僧孺,纷纷不绝。我吴地的祝枝山先生有《志怪论》若干卷,死后只保存了五卷。适逢他的曾孙化甫文学想要刻印《罪知录》,还想把这部书一同刻印,却不能得到全本。我家中有五卷,于是把它们全部交给他。他便向我求序。我出生得晚,没有见过先生,只是有时在休承先生那里充分听到他的言论。先生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对于学问没有不窥探的;天资英迈,俊朗卓绝,整个世上没有什么能合乎他的心意。即使酒意发作而狂放起来,手不停地批阅,口不停地谈论,近来撰述著作,更是没有片刻空闲。所谓志怪,就是把耳目所见所闻的可惊、可愕、可骇、可异之事记录在册。有人说:宇宙广大,洪大纤细、高下远近,什么不存在?如今的人只看见前人所写的事情,便认为世上本来没有这种事,都是子虚乌有,只是姑且妄谈。不知道万物有常态也有变化,道理没有反复错乱。常态不能永远保持常态,常态也会变成变化;变化若不再显为变化,变化也会成为常态。常态和变化交替往来,时而隐藏,时而显现,轮流呈露。常态本来不足以称为怪,变化才开始被称为怪,难道这是合乎道理的吗?古人不是说过吗:日月发出光明,山川融结成形,这是最怪异的事情,人们却把它看作常态。至于鬼在梁山长啸、土地发生移动,牛鬼蛇神、狗妖鸡祸,人们反而就把这些看作怪事。《易》说:“精气凝聚成为万物,魂气交错形成变化。”所谓物,是气凝聚积累而成的;事物存在久了便会有灵性。所谓变化,是气流动衍化而成的;魂气交合便会停滞,依附草木,这是势所必然,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赭黄色的服饰在隋朝贵重,国家还曾禁止民间穿用;如今男子没有不穿赭衣、着绯裤的。赭衣在齐帝时曾被诛罚,不宜穿着;如今男子却没有不穿绯裤的。大夫不可以徒步行走;如今却有贫寒鄙陋的人乘坐肩舆,堵塞道路,而屋上的鸱尾、门上的兽环、朱红的门扉和绘饰的栋梁,僭越仿效王公。妇人出门一定要遮蔽面容;如今美丽的女子却浓妆艳饰,袒露面容行走道路,还听经、行礼、忏悔,进山住宿寺院,污秽的品德显著流传。其他怪事不能一一列举,难道仅仅是君子变成猿鹤、小人变成虫沙、灵龟知道被剖、老桑知道被焚吗?假使枝山先生生在这个时代,那么《志怪》就不止数卷了。世道的变化如江河奔流,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即使不称为怪事,也已经如此了。可 《河防一览叙》【于慎行】所谓《河防一览》,是什么书呢?是宫保印川潘公记述河防功绩的书。潘公自乙丑年至今,奉三朝皇帝的简命,在河运和漕运之间办事,前后已经二十七年了。他所成就的功业艰难而重大,谋划详尽而深远;他耳目所熟悉的,精神所寄托的,仿佛已经与水相忘。国家万世万年的大计就在这里,所以记载下来给后人看。兼言漕运而专门谈河防,为什么呢?因为防治河流是治理漕运的手段,河流是漕运所借助的。既然如此,古代防治黄河,是为了躲避它的祸害;如今防治河流,是为了利用它的利益吗?回答说:是,也不是。漕运借助河流,自《禹贡》以来就有,并非从今天才开始。禹划分九州,冀州作为都城所在,黄河防护堤使河水流经碣石入海;兖州的粮食由济水、漯水运输,青州由汶水、济水运输,徐州由淮水、泗水运输,扬州由长江、汉水运输,豫州由洛水运输,梁州由潜水、沔水运输而进入渭水,雍州由积石山到龙门,所有地方没有不与黄河相通的。汉、唐都建都关中,汉代漕运山东粮食一百万石,经过砥柱的险要而到达渭水;唐代漕运江淮的粮食,由汴水进入黄河,再由黄河进入洛水而到达渭水,也从来没有不借助黄河的。难道只有今天才这样吗?那么潘公防治河流,究竟怎样呢?回答说:二十七年中,黄河上有大工程三次,所取得的成功全都在于顺应形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万年〕 开始是飞云决口,于是开挖南阳到往新渠的二百里河道,以避开黄河的险要,这是因势而避。后来是清口工程,于是汇合黄河、淮河的水流,使它们趋向大海,这是因势而合。再后来是铜瓦决口,于是在大名上游修筑堤防,防止河水溃决,这是因势而筑堤。凡是潘公取得成功的地方,都是顺应形势;其中淮河的功绩最为突出,即使万世之后也不能改变。唉!古代圣人看见转动的蓬草便制成车,看到落叶便制造舟船,观察排列的星辰便划分四时,察看月亮运行便推定晦朔,没有一件事不是有所因循的。何况四条大河的水流,呼吸吐纳般运行,其中蕴含着天地的本性呢?禹能够使九道畅通、蓄积九泽、疏导九河、疏通九川,使水向东注入大海,却不能使水向西流,因为他顺应了水势。所以说:三代所珍视的没有什么比得上顺应形势,顺应形势便无敌,这就是所谓顺其自然、行事不妄加干预。自从兴起治理河淮的议论,谋划的人满堂都是;有人认为应当疏通海口,却没有想到海口堵塞,是因为河、淮分流;有人认为应当开通旧河道,却不知道河、淮分流是因为堤防溃决。因此,高堰的堤修成,淮水便不向东流;崔镇的堤修成,黄河便不向北流;把黄河的水交给淮河,把淮河的水交给黄河,再把河淮的水交给大海,又何必疏通海口呢?又何必恢复旧河道呢?这就是所谓顺应形势。顺应形势,是水流运行的原则。漕渠的关键在于河、淮交汇之处,而潘公的功绩也以此最为突出,所以特别记载下来。后世防治河流的人,只要顺着潘公已经完成的功业,时时修整、预作防备,那么智慧也算很大了。所以说:把它记载下来,是为了给后人看。《元曲选序》【臧懋循】世人称说宋词、元曲。词在唐代,李白、陈后主都已经很擅长创作,为什么一定要称为宋词呢?只是曲从元代才开始兴盛,南、北各有十七个宫调。北方《西厢》等杂剧,估计有数百种;南方则只有《幽闺》《琵琶》两种传奇而已。有人说,元代以填词设科取士,像如今的帖括文一样,只为在风檐寸晷之间应付取用,所以当时的名士即使是马致远、乔孟符等人,到了第四折,往往也已经像强弩之末了。又有人说,主考官所规定的题目之外,只规定曲牌名和韵脚,至于宾白,则是在演剧时由伶人自己编写,所以多有鄙俗、俚陋、重复沿袭的语言。还有人说,《西厢》也是五本杂剧,都是词人亲手裁定,不能增减一字,因此是各类曲作之冠。这些说法我都不予辨析,只奇怪今天作曲的人,南北声调虽然不同,但过宫、下韵却是一样的。自从高则诚在《琵琶记》中首先提出不必拘泥宫调、数调的说法来掩饰自己的短处,后来便借口说曲在北方严谨、在南方疏略,难道不是荒谬吗?大体说来,元曲的妙处在于似乎不工整却实际上工整;精美的作品取法乐府,粗率的作品则杂用方言。自郑若庸的《玉玦记》开始使用类书来创作,后来张伯起一类的人相互效法,创作《红拂记》等作品,于是这种风气泛滥到了极点。

曲白不欲多,唯杂剧以四折冩传竒故事,其白有累千言者。观《西厢》二十一折,则白少可见,尤不欲多。骈偶如《琵琶》《黄门》诸篇,业且厌之。而屠长卿《昙花》《白终》折无一曲,梁伯龙《浣沙》《梅禹》《金玉盒》白终本无一散语,其谬弥甚。汤义仍《紫▯》四记中间,北曲骎骎乎渉其藩矣,独音韵少谐,不无鐡绰板唱“大江东去”之病。南曲絶无才情,若岀两手,何也?何元朗评施君美《幽闺》岀琵琶》上,而王元美目为好竒之过。夫《幽闺》大半已杂赝本,不知元朗能辨此否?元美千秋士也。予尝于酒次论及《琵琶》《梁州序》《念奴娇序》二曲不类永嘉口吻,当是后人窜入,元美尚津津称许不置,又恶知所谓《幽闺》者哉?予家藏杂剧多秘本,顷过黄从刘延伯借得二百五十种,云録之御戱监与今坊本不同,因为校定,摘其佳者若干,以甲乙厘成十集,藏之名山而传之通邑大都,必有赏音如元朗氏者。若曰妄加笔削,自附元人功臣。则吾岂敢?元曲选后集序【臧懋循】今南曲盛行于世,无不人人自谓作者,而不知其去元人逺也。元以曲取士,设十有二科,而关汉卿軰争挟长技自见,至躬践排场,靣傅粉墨,以为我家生活,偶倡优而不辞者,或西晋竹林诸贤托杯酒自放之意,予不敢知。所论诗变而词,词变而曲,其源本出于一,而变益下,工益难,何也?词本诗,而亦取材于诗,大都妙在夺胎而止矣。曲本词,而不尽取材焉,如六经语、子史语、二藏语、稗官野乘语,无所不供其采掇,而要归于断章取义,雅俗兼收,串合无痕,乃悦人耳。此则情词穏称之难,宇内贵贱妍▯幽明离合之故,奚啻千百其状,而填词者必湏人习其方言,事肖其本色,境无旁溢,语无外假。此则关目▯凑之难。北曲有十七宫调,而南止九宫,已少其半。至于一曲中有突増几十句者,一句中有衬贴数十字者,尢南所絶无,而北多,以此见才,自非精审于字之阴阳,韵之平仄,鲜不劣调,而况以吴侬强效伧父喉吻,焉得不至河汉?此则音律谐叶之难。总之曲有名家,有行家。名家者,出入乐府,文彩烂然,在淹通闳博之士,皆优为之。行家者,随所妆演,无不摹拟曲尽,宛若身当其处,而几防其事之乌有,能使人快者掀髯,愤者扼腕,悲者掩泣,羡者色飞,是惟优孟衣冠,然后可与于此,故称曲上乘,首曰当行。不然元何必以十二科限天下士,而天下士亦何必各占一科以应之?岂非兼才之难得,而行家之不易工哉?予尝见王元美《艺苑巵言》之论曲有曰:“北曲字多而声调缓,其筋在▯;南曲字少而声调繁,其力在板。夫北之被▯索,犹南之合箫管,摧藏掩抑,颇足动人,而音亦嫋嫋与之俱流,反使歌者不能自主,是曲之别调,非其正也。若板以节曲,则南北皆有力焉。如谓北筋在▯,亦谓南力在管,可乎?”惜哉,元羙之未知曲也。由斯以评新安汪伯玉。高唐洛川四南曲,非不藻丽矣,然纯作绮语,其失也靡。山隂徐文长、祢衡、王通四北曲,非不伉傸矣,然杂出乡语,其失也鄙。豫章汤义仍,庻几近之,而识乏通方之见,学罕协律之功,所下句字,徃徃乖谬,其失也踈。他虽穷极才情,而靣目愈离。按拍者既无绕梁遏云之竒,顾曲者复无辍味忘倦之好。此乃元人所唾弃,而俗人畜之者也。予故选杂剧百种,以尽元曲之妙,且使今之为南者知有所取则云尔。侠游録小引【臧懋循】余少时见卢松菊老人云:杨亷夫有《仙游》《梦游》《侠游》《冥游》録各四种,实足为元人弹词之祖。每恨无门物色,之后四十年而得《仙游》《梦游》二録于里中蚕妪家,校刻以行世矣。又十年,嵗壬子,以采茶过夀圣寺,此创自呉赤乌,而重修于元之至正,巨丽甲吾邑,今皆为茂林修竹,独毘陵阁犹岿然于苍翠间。余登眺良乆,忽竖子坠阁下,云承尘中多藏书,尽为虫防啮蛊,如败絮。余念寺之废久矣,而阁独存,是书何遽不如阁耶?亟命检之,则所谓《侠游》者在焉。读其书,校前二録小异,而豪爽激烈大过之,摹冩当时剑仙诸状,若抵诸掌,诚千古快事。然其间脱落者十有二三,不泥阙文之説,辄为详其首尾,绎其意义,仿而足之,亦不至如束广防补亡诗,直用凿空为耳。昔鲁恭王壊孔壁,而《尚书》诸经乃出,説者谓天之未防斯文,故其藏也若避秦火,而其出也应汉表章。《侠游》何物,岀亦有时?然则古人秘书所湮灭而不传者,固已多矣。太史公作《史记》,欲藏之名山,而副在京师,传之通邑大都有见哉?有见哉!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曲中的宾白不宜过多,只有杂剧用四折来写传奇故事,其中的宾白有多达几千字的。看《西厢记》二十一折,就可以看出宾白应当少,尤其不宜多。像《琵琶》《黄门》等篇章那样使用骈偶语言,已经令人厌烦。至于屠长卿的《昙花》《白终》两折没有一支曲子,梁伯龙的《浣沙》《梅禹》《金玉盒》白本竟然没有一句散文式宾白,错误就更加严重。汤义仍《紫箫记》等四记中间的作品,所用北曲渐渐进入北曲的门径了,只是音韵不够和谐,不能没有铁绰板唱“大江东去”那样的毛病。南曲完全没有才情,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这是为什么呢?何元朗评论施君美《幽闺记》超过《琵琶记》,而王元美却认为这是过分追求奇异。《幽闺记》大半已经混入伪本,不知道元朗能否辨别出来吗?元美是千秋少有的才士。我曾在酒席间谈到,《琵琶记》中的《梁州序》《念奴娇序》两曲不像永嘉人的口吻,应当是后人窜入的;王元美却还津津乐道地称许不已,那么他又怎么会知道所谓《幽闺记》呢?我家收藏的杂剧多是秘本,最近经过黄从、刘延伯处,借得二百五十种,据说是从御戏监抄录的,与如今坊间刻本不同。因此我加以校订,选取其中较好的若干种,分为甲乙,编成十集,藏在名山,并传布于各大都会,必定会有像元朗那样的知音。如果有人说我任意增删文字,想把自己附会成元代人的功臣,那么我哪里敢这样做呢?《元曲选后集序》【臧懋循】如今南曲盛行于世,没有人不自称是作者,却不知道它已经离元人的作品很远了。元代以曲取士,设置十二科,关汉卿等人争相凭借自己的长处来表现自己,甚至亲自登台演出,脸上涂粉、身上施墨,把这当作自家的生计,偶尔充当优伶也不推辞;这或许有像西晋竹林诸贤借酒放纵的意思,我不敢断定。关于诗变成词、词变成曲的说法,它们的源头本来相同,但越变越低,工巧也越难,为什么呢?词本于诗,也从诗中取材,大多妙在改换原作的精神而已。曲本于词,却不完全从词中取材,六经中的语言、诸子史书中的语言、二藏中的语言、稗官野史中的语言,没有什么不能采摘,关键在于截取片段、取其意义,雅俗兼收,连缀组合而没有痕迹,这样才能使人喜爱。由此可见,情感与曲词相互贴合很难;天下贵贱、美丑、幽明、离合的情状,何止千百种,而填曲的人必须使人物熟悉其方言,事情符合人物本色,情境不能旁逸,语言不能外加。这就是关目紧凑的困难。北曲有十七个宫调,而南曲只有九宫,已经少了一半。至于一支曲子中突然增加几十句,一句中夹衬数十字,这些在南曲中绝无仅有,在北曲中却很多;由此可见,若要显示才华,若不精审字的阴阳、韵的平仄,很少有不违背曲调的,何况用吴地人的口吻硬学北方人的声腔,怎么能不流于荒诞呢?这就是音律和谐相叶的困难。总的说来,曲有名家,也有行家。名家能够出入乐府,文采灿烂,凡是学识深广、见闻宏博的人,都可以很好地做到。行家则无论演什么,都能摹拟得十分完备,仿佛亲身处在那个情境中,几乎能使虚构的事情变成真实;能使快乐的人捋须,愤怒的人握腕,悲伤的人掩面哭泣,羡慕的人神采飞扬。只有像优孟那样穿戴戏服、善于模仿,才能参与其中,所以称为曲中的上乘,首先必须“当行”。否则元代何必用十二科来限制天下士人,天下士人又何必各自专攻一科来应试呢?这难道不是兼具多种才华的人难得,而行家也不容易做到工巧吗?我曾看到王元美《艺苑巵言》评论曲说:“北曲字多而声调舒缓,它的筋骨在弦乐;南曲字少而声调繁密,它的力量在板。北曲配合弦索,正如南曲配合箫管,弦声摧藏掩抑,很能感动人,声音也袅袅地随之流转,反而使歌唱的人不能自主,这是曲的别调,不是正调。若说用板来节制曲调,那么南北曲都有力量。若说北曲的筋骨在弦乐,也说南曲的力量在管乐,可以吗?”可惜啊,元美并不懂曲。由此来评论新安的汪伯玉。高唐、洛川的四支南曲,并不是不华美,但纯粹写作绮丽的言语,缺点就在于柔靡。山阴徐文长的四支北曲,篇名为《祢衡》《王通》,并不是不豪迈,但夹杂乡土语言,缺点就在于鄙俗。豫章汤义仍差不多接近合格,却缺少通达变通的见识,也缺少协调音律的功夫;他所写的句子和字,往往错乱乖谬,缺点就在于疏略。他虽然把才情发挥到了极致,作品的面貌却更加偏离。按拍演唱的人既没有绕梁遏云的奇妙,欣赏曲调的人又没有品味不尽、忘却疲倦的兴致。这正是元人所唾弃而俗人却收藏的东西。我因此选录杂剧一百种,以穷尽元曲的妙处,也使今天作南曲的人知道有所取法,仅此而已。《侠游录小引》【臧懋循】我年轻时听卢松菊老人说:杨廉夫有《仙游录》《梦游录》《侠游录》《冥游录》,每种各有四卷,实在足以作为元人弹词的祖本。我一直遗憾没有门路去访求,过了四十年,才从乡里一位养蚕老妇家得到《仙游》《梦游》二录,校订刻印而流传于世。又过了十年,壬子年,我因采茶经过寿圣寺。这座寺院创于吴赤乌年间,元至正年间重修,宏伟华丽,在我县首屈一指;如今却都变成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林,只有毗陵阁仍然巍然屹立在苍翠之间。我登阁眺望了很久,忽然有个小童从阁下坠落,说阁的承尘中藏有许多书,全都被虫蛀蚁蚀,像破败的棉絮。我想到寺院已经荒废很久了,唯独阁还保存着,这些书怎么反而不如楼阁呢?急忙命人查检,原来所谓《侠游录》就在其中。读它的书,与前两录校对,文字略有不同,但豪爽激烈远远超过前两录,描写当时剑仙的各种情状,好像就在手掌之中,实在是千古令人畅快的事情。然而其中脱落的地方有十分之二三,我不拘泥于缺文不可补的说法,便详细考察其首尾,推绎其中意义,仿照原文加以补足,也不至于像束广微补亡诗那样,完全凭空凿造。过去鲁恭王毁坏孔子旧宅的墙壁,于是《尚书》等经书才被发现;有人说,这是上天不愿让这些文章断绝,所以把它们藏起来,仿佛躲避秦火,后来又在汉代得到表彰时重新出现。《侠游录》是什么东西,难道它的出现也有一定时候吗?既然如此,古人秘藏而湮没不传的书,本来就已经很多了。太史公写《史记》,想把它藏在名山,同时把副本藏在京师,传播到各大城市,难道不是早有先见吗?确实是有先见啊!《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十四著述重刻懐师録题辞【顾宪成】予读杨夷思先生所辑《懐师録》,为之出涕,作而叹曰:「异哉!梁永丰,落落布衣也。其生也,不能富人,不能贫人,不能贵人,不能贱人。樵儿牧稚,可狎而睨焉。比其死也,人皆寃之,为之徒者,且相与捐身以赴之,至冒鼎镬,蹈白刃而不恤。张江陵,堂堂相君也。其生也,能以人贫,能以人富,能以人贱,能以人贵。公卿百执事,侈口颂功徳焉。比其死也,人皆快之,为之党者,且相与戢身以避之,惟恐影响之不悬,以蒙其累。是何两人之处,势微显判然,而得失之效更自相反?何也?此以心服,彼以力服也。呜呼!昔一时也,为江陵献媚者,杀永丰如杀鸡豕,盖若斯之藐也。布衣固无如宰相何也!今一时也,为永丰雪愤者,疾江陵如疾豺狼,盖若斯之凛也。相君亦无如布衣何也!然则重梓是録也,一足以示屈于势者究必伸,一足以示伸于势者防必屈,一足以发明三代之直道,即欲磨灭之而不能也。其于世教,宁曰小补而已哉!」学易斋易序【邓元锡】学易斋者,万子曰忠,斋名也。着《易原》《易説》凡二篇。盖准宋《易通》云:「夫易,天体也。天体万物而无体,故命之易。人受之为心,故心常感于物,发而未发,故命之中。而天地之心存焉。」首原中明,即心即天。唯常发而未能自反,故心动炎上,日与物搆,失其所归。唯未发,故火反藏之。水润而下,天地之心复焉。次原图,图书一六皆下坎位也。火下旋而伏,则金从金流,不耗而弥精,介乎其贞,复之乎坎中为天根。冬日至専凝于黄钟之宫,藏焉。藏之以发,而木道乃行,浑乎天德而仁归。坎为之源,《易》象干龙,干初象潜龙,阳潜藏而下于下也,则渊乎心象,而天人致一也已。绠有尽,何可以汲深?毛有伦,胡可以语微?波尚之风不能以自平,木鼓之风不能以自止。殆矣!心危以动,而坎为重险矣。人道之患,始此矣。曰忠甫忧之,阐未发以指中杓。《易》图以发中而约之,退反反而藏之乎宻微。深乎微矣,而摄之于平夷冲质。忠信笃敬,自下将之。学之的也,不动于意,不起于智,于黄中乎正位,奠体而思不出乎是也。则发未发之中,一体无体之《易》。坤从干而道徳之枢归焉。噫嘻!此入圣之机也。举是机泄之乎圣人,不能也。故四科六学各资以达材成徳,以施于人,官隠此机秘之乎圣人,不忍也。故图书三易,天府寳之,三公守焉,以论道而格心。《学易斋易》入于机,出于机,欲人即之天,达天之天,不二其体,不离于宗,无秘于此机而已矣。古老曰:「有徳司契,无徳司彻。」是篇也者,其司契矣乎?曰忠甫少高迈于人,鲜挹下已。学于罗文恭公,中夜于石莲涣然悟先天之防,就文恭质焉。文恭深赏服之。自是收摄保聚,日严用功益密,沈心抑气,夙习销汰,亹亹以退藏日深。举以其三十年専致所自得者为之言,别而图深而通,▯而质,指约而致博。读之深心守契,盎如溢言表也。乃或以言证,求之以言诠图象间焉。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古有以微言达意者,有稽古言发意者,有一言而函意多者,有多言而寓意一者,又乃有意在言外,无可寻迹者。言何必同?易立象尽意,图何不具?各指所之而为言,何不可也?盖易通通其意而不注于辞。锡也固从曰忠甫游,以遇合稍濶,晩入萧曲,造膝武夷堂,聆其言时而涣然,时而冷然,又时而渊然旷然,已中自失而窅然也。彼其感人者,讵以言哉?读是编者,其毋以言求之也。夫其毋以言象间之也夫。三礼编绎序【邓元锡】三礼本古曲礼、仪、礼周礼而名古经必有记,记今所未备,若异由者,今世所传周礼、仪礼、礼记称三礼,则相沿误也。盖曲礼本经,予闻之李大经云【南丰李经论】经先曲礼,曲礼礼之本也。礼天体也,天体物不遗,故物必有则,自内心外貌、思虑视听、食饮裳衣之有其节,苦语黙进退取舍、生死之有其介,与凡亲疏贵贱交际事使之有其体,各品节之以立教,盖赜不厌,动不乱,而几微毕察,委旋时中也。命之曰曲礼,槩其目曰三千,所谓三千言微乎微耳。盖徳性之精微,中庸毕具,察而高明广大都焉,时着时察之谓知,隆此由此之谓行,故致曲者知微者也,是教之本也。仪礼者,先王以训齐天下,经人义之大端也。为之冠以重成人,为之婚以合二姓,为之乡饮射以教徳让,为之丧、旣夕、虞丧服以哀死亡,为之郊社飨餽以傧▯神,其亲邦国之交秩上下之体,又为朝防聘觐焉以将之,此其行有时,其用有地,比时豫物将事也有体,是仪法之大者。

译《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十四 著述 《重刻怀师录题辞》【顾宪成】我读杨夷思先生辑录的《怀师录》,为之流泪,起身叹息说:“奇异啊!梁永丰只是一个落落寡合的平民。他活着时,不能使富人更富,不能使穷人更穷,不能使贵人更贵,不能使贱人更贱。樵夫牧童都可以轻慢地斜眼看他。等到他死后,人人都替他感到冤屈,做过他门徒的人还相互约定舍弃自身去为他报仇,甚至面对鼎镬、踩踏刀刃也毫不顾惜。张江陵是堂堂的宰相。他活着时,能够使人贫穷,能够使人富有,能够使人卑贱,能够使人尊贵。公卿百官都夸张地开口歌颂他的功德。等到他死后,人人都为此感到痛快,做过他党羽的人还相互收敛自身来躲避他,只怕不能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以免受到牵累。这两个人所处的地位一显一微,已经明显不同,为什么得失的结果却恰恰相反呢?这是为什么?因为一个是用内心使人服从,另一个是用权力使人服从。唉!当年江陵得势时,那些向他献媚的人,杀害永丰就像杀鸡宰猪一样,大概就是这样轻蔑。平民本来确实拿宰相没有办法!如今又是一个时代,为永丰洗雪愤恨的人,痛恨江陵就像痛恨豺狼一样,大概就是这样令人畏惧。宰相也同样拿平民没有办法!既然这样,重新刻印这部《怀师录》,一方面足以显示:屈服于权势的人最终一定会伸张;另一方面足以显示:在权势面前逞强的人最终一定会屈服;同时也足以阐明三代以来的正直之道,即使有人想把它磨灭,也不能做到。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难道只能说是小小的补益吗?” 《学易斋易序》【邓元锡】“学易斋”是万子名忠的书斋名。他著有《易原》《易说》两篇,大概是依据宋代《易通》而作的。书中说:“《易》就是天的本体。天体包容万物而自身没有固定形体,所以称为‘易’。人承受它而成为心,所以心常常感应外物;已经发动和尚未发动的状态,因而称为‘中’,天地之心也就存在其中。”开头探究“中”的本原,认为心就是天。只是心常常发动而不能自我反省,所以心一动便像火炎上,每天都同外物交争,失去归宿。只有在尚未发动时,火性才反回来藏伏其中。水滋润万物而向下流,天地之心便恢复了。其次考察图象,河图洛书中的一、六都处在坎位之下。火向下回旋而潜伏,于是金从金中流行,不损耗反而更加精纯,守持其贞正,回复到坎中,成为天根。在冬至时专门凝聚于黄钟之宫,隐藏在那里。隐藏是为了发动,于是木道才得以运行,浑然合于天德,仁也就归于其中。坎是它的源头;《易》以乾为龙,乾卦初爻象征潜龙,阳气潜藏而下行,于是深渊成为心的象征,天与人也就达到统一。井绳有尽头,怎么能汲取深水?毛发有条理,怎么能用来谈论微妙的道理?风吹水面,水波尚且不能自行平静;风吹树林,树木发出的声音也不能自行停止。危险了!心因为动而处于危惧之中,坎卦又是重重险陷。人道的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忠甫对此忧虑,于是阐明未发状态,以指示中道;用《易》图来发明“中”而加以约束,又退回来反复收藏于幽微深密之处。虽然深奥微妙,却把它统摄在平正、平易、冲和、质朴之中。忠信笃敬,从下位开始实行它。这就是学习的要旨:不被意念摇动,不由智巧兴起,在黄中处于正位,安定其本体,思虑不超出这个范围。于是,已经发动和未发动的中道,便成为一体;无固定形体的《易》,也就显现出来。坤顺从乾,因而道德的枢纽归于此处。唉!这就是进入圣人境界的关键。把这个关键完全泄露给圣人,是不能做到的;所以四科六学各自凭借它来培养才质、成就德行,并施用于人,官府也不能把这一关键隐藏起来而不传给圣人。于是图书和三《易》由天府珍藏,三公守护,用来讨论道理、匡正人心。《学易斋易》从关键处进入,又从关键处出来,是要使人即心而通于天,通达天之本体;本体不分为二,根本不相离,只是说这个关键没有什么可秘密的罢了。古老说:‘有德者掌管契约,无德者掌管征税。’这篇文章大概就是在掌管契约吧?忠甫年轻时就比常人高明豪迈,很少向下接近别人。他向罗文恭公学习,半夜在石莲处豁然悟到先天的奥妙,便向文恭请教。文恭深深赞赏并佩服他。” 从此以后,他收摄精神、保守聚集,每天更加严谨勤奋,沉下心来、抑制意气,过去的习气逐渐消除,孜孜不倦地退藏于内,日益深入。他把自己三十年专心致志所得的体会写成这部书,分别阐述并绘图说明,深奥而通达,玄妙而质实,指示简约而旨意广博。读它的人若能深入内心、守持其要旨,胸中充满的内容便会自然流露于言表。有人或许想用言语来证明它,在言语诠释与图象之间寻求答案。《易》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古代有用微妙言语来通达心意的,有考察古语来发明心意的,有用一句话包容多重意义的,有用许多话寄寓一个意义的;又有心意在言语之外,无法寻觅踪迹的。言语为什么一定相同?《易》树立卦象来穷尽心意,图象为什么不能完备地表达?各自指向自己所要表达的方向而形成言语,有什么不可以呢?大概《易》所通达的是意义,而不拘泥于辞句。我本来跟随忠甫游学,只是后来因机缘稍有疏远,晚年进入萧曲,在武夷堂向他请教;听他的言语,有时豁然开朗,有时清冷深静,有时又深远旷达,已然心中迷失而幽微难测。他能感动人的地方,难道只是靠言语吗?读这部书的人,不要只从言语上寻求它,也不要只在言语和图象之间寻求它。” 《三礼编绎序》【邓元锡】“三礼”本来是古代的《曲礼》《仪礼》《周礼》,称为古经;古经一定有记,古记如今已经不完备,似乎另有缘由。如今世上流传的《周礼》《仪礼》《礼记》被称为三礼,是沿袭旧说而造成的错误。大概《曲礼》本来就是经,我听李大经说过【南丰李经论】:经先于《曲礼》,《曲礼》是礼的根本。礼是天的本体,天体包容万物而不遗漏,所以万物都一定有法则;从内在的心到外在的容貌,从思虑到视听,从饮食衣裳的节度,到言语、沉默、进退、取舍、生死的界限,以及亲疏贵贱交往、事务使令的仪态,都分别规定等级来建立教化。它所包含的内容极其幽深而不令人厌倦,人的行动不至于紊乱,细微的变化全都能察觉,曲折周旋都合乎时宜。这称为《曲礼》,大略计算其条目有三千;所谓三千,实际上说的是极其细微的道理。因为德性的精微,《中庸》全都具备;观察它,崇高、明达、广大之理都在那里。时时彰明、时时察知叫作知,推崇它、依循它叫作行。因此能在细微处下功夫的人,就是能够认识微妙之理的人,这便是教化的根本。《仪礼》是先王用来训导、整齐天下,规定人伦大义纲要的典籍。为人举行冠礼,以尊重成年人;举行婚礼,以结合两个姓氏;举行乡饮酒礼、乡射礼,以教人德行谦让;举行丧礼、既夕礼、虞礼和丧服礼,以哀悼死亡;举行郊社、飨礼、馈食礼,以礼待鬼神;又规定亲善邦国交往、区分上下秩序的体制,并设置朝会、聘问、觐见等礼仪来完成它。这些礼仪的施行有时令,使用有场所,依照时令预备器物、办理事务,也各有一定体制,是仪法中最重大的部分。

命之曰仪礼,譬天仪象乎,则二十八舍以经天而治,要在论官,故周礼经官,建冢宰之官以仪天,建司徒之官以象地,建宗伯春官以广仁,建司马夏官以成圣,建司冦秋官以立义,建司空冬官以干事,而六官三百六十属上法乎天行。盖周礼制而仪曲有官,仪礼制而人义有纪,曲礼制而人道有理。三礼者,周公明天道察民,故以兴王治之大顺也。仁者人也,礼者体也,隆礼者尊仁,由礼者体仁,礼无体则复于礼而仁全,盖仁全而天全矣。周衰礼废,迨春秋,晋韩起适鲁,犹及见旧典礼经,叹之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徳与周之所以王。”盖其感也。孔子欲观周道,适周学礼焉,叹之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叹道尽于礼也。又赞之曰:“郁郁乎文哉,梦寐志之。”世莫能遵,明于是乎作《春秋》,以维周礼,盖重礼如此。至战国,诸侯恶其害,已经用燔絶,自孟氏未之及见,斯亡久矣。汉兴,河间献王笃好古,始博购得《周礼》五官,而亡其冬官,得《考工记》附经后备冬官之记。高堂生实始传《仪礼》经,仅十有七篇。大小戴次,《曲礼》仅上下二篇,又杂诸记中,而《仪礼》冠、昏、丧、旣夕、虞皆士礼,自大夫而上无冠礼也。至诸侯大夫昏、丧、旣夕、虞皆亡,惟馈食有少牢,有司彻则太牢亡也。特牲、少牢惟馈食,则飨礼亡也。馈、飨皆庙事,则郊社礼亡也。礼大门曰聘,聘使大夫则间于事相朝礼亡也。聘有公食大夫,则公再飨大夫礼亡也。至王觐止,觐则春朝、夏宗、冬遇、殷见、众頫礼亡也。推斯而言,礼阙逸甚矣。岂孔子存周礼于鲁,而王朝礼业不得展于邦国?诸侯惮行礼,又自去其籍,惟士乡礼以习行而存与?呜呼!周礼亡而朝无守官,仪礼亡而国有失俗,曲礼亡而人道或几乎息矣。何异乎九容不修,九思不慎,六官不建,五礼不秩,而三纲九法从沦斁也?予读礼手録《曲礼》《少仪》《内则》《玉藻》诸篇,敦本实致微眇,约身理家可服存者为《曲礼》经上篇,其非日用习行若古今异宜难施行者为下篇。经纪缺録,表记、坊记、缁衣语精实于经通者附焉。其《仪礼》本古经为经,经有义见戴记者类附经为传,传错见他记中者摭取之为外记。凡经十七篇,传七篇,记各附其篇终《周礼》故五篇。近儒取五官联近冬官者回互更定以为冬官未尝亡也,然何从质正之也?经所存终逺也,故《周礼》经仍五篇,二记中与五官相发明者与《工记》附焉。其科条见《礼记》编绎序中,匪敢诠订,庸便诵服云。礼记编绎小序【邓元锡】礼记》盖古经师转相与撰次所闻,或録旧礼,或记变礼,或兼记体履之务,翼经者也。岂七十子之徒,若高堂生、孟卿、后苍之伦所记与?汉初湮灭有间,已渐出至元成而备传者,至二百余篇。信都戴徳删为八十五篇,曰《大戴礼》。九江守圣删四十九篇,曰《小戴礼》。弥约近奥,而于经不伦。今取诸记仪、曲礼者,各附本经后,如编矣。汉兴,文皇帝感上世列爵分土、建官任职之道,略不槪见也。命博士诸生各论次所闻为书,曰《王制》。制杂出夏、殷与周礼,不尽合,而义相出入,以近经。又自有记,故首《王制》,列《周礼》六官后。它二记中,记古治天下国家之制度器数错出者,为《王制》,下附焉。孔子语为邦曰「行夏之时」,说者曰「夏小正」之属,不必然也,然而近之矣。《吕览》十二月各有令,时有秦令焉,而古制以存。盖秦令建亥,而月令主夏时,得孔子之意。以其时秦未创制,天下自恣睢也。不韦独令诸儒生猎取前闻成书,亦犹古制哉?故次《夏小正》月令。《学记》《王世子》记国家建学作人之法,略具,与《周官司徒》学正相表里。记武王践阼,若《经解》古学制在焉,又次之。乐经亡久矣,河间献王所上古雅乐,又废。独刘子政所得二十三篇,中十有一篇具存,今《乐记》是也。记通论礼乐之事,又礼先乐后,又次之。百工之事至微末,而道存,《考工记》非冬官而固冬官属也,则或冬官记也。事理烂然精矣,附焉。他诸圣门与君大夫若门弟子纵言及于礼,若统论三礼之事者,类深奥有微言,间乃纰缪,记之者失之也。然亦眇矣,故首《哀公问》《仲尼燕居》《闲居》次之。观上之叹本隂阳造化、帝王因革之变,鼎鼎轮轮矣。

译称它为《仪礼》,就像天的仪象一样;二十八宿经纬天空而使天运行。它的要旨在于论述官制,所以《周礼》以官职为经:设置冢宰之官来象征天,设置司徒之官来象征地,设置宗伯这一春官来扩充仁,设置司马这一夏官来成就圣德,设置司寇这一秋官来建立义,设置司空这一冬官来办理事务;六官及其三百六十属官都取法于天的运行。大概《周礼》制定制度而《曲礼》配合官制,《仪礼》制定制度而使人的义理有纲纪,《曲礼》制定规范而使人道有法则。三礼是周公彰明天道、察知民情的产物,所以能够兴起王政、治理天下的重大顺序。仁就是人,礼就是人的体制;崇尚礼就是尊崇仁,依循礼就是实践仁。礼若没有体制,人便会回到礼的本义而仁德完整;仁德完整,天道也就完整了。周朝衰落,礼制废弛;到了春秋,晋国韩起到鲁国,还能看到旧日典礼经籍,感叹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能成为王朝的原因。’这就是他感触之深。孔子想要观察周代的制度,便到周地学习礼,感叹说:‘圣人的道多么伟大,广博地生养万物,高峻得直达上天,优厚广大而又伟大!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这是感叹圣人之道全都包含在礼中。又赞叹说:‘多么文采郁郁啊!我连在梦中也念念不忘。’ 世上没有人能够遵循周礼,于是孔子在这种情况下作《春秋》,以维系周礼,可见他对礼的重视达到如此程度。到了战国,诸侯厌恶礼制对自己的约束,已经把礼书焚毁断绝;孟子出生时,它们早已久亡,没有机会看到。汉朝兴起,河间献王笃好古学,才广泛购买得到《周礼》五官,却缺少冬官,于是得到《考工记》,附在经书后面作为冬官之记。高堂生实际上开始传授《仪礼》经,只有十七篇。大戴、小戴编次《礼记》,《曲礼》只有上下两篇,又杂在其他记中;而《仪礼》中的冠、婚、丧、既夕、虞,都是士人的礼,大夫以上没有冠礼。到了诸侯、大夫的婚、丧、既夕、虞礼都已经亡佚,只有馈食礼还保存着少牢;《有司彻》用太牢的部分已经亡佚。特牲、少牢只保存馈食礼,于是飨礼亡佚。馈食、飨礼都是宗庙之事,于是郊社礼亡佚。礼的大门称为聘,聘请大夫出使,则介于事务之中的相朝礼已经亡佚。聘礼中有公食大夫礼,于是国君再次飨大夫的礼也亡佚。至于天子觐见礼只剩下觐礼,春朝、夏宗、冬遇、殷见、众觐等礼都亡佚了。由此推论,礼的缺失和散佚非常严重。难道是孔子把周礼保存于鲁国,而王朝的礼制已经不能在诸侯国施行了吗?诸侯害怕实行礼制,又自行毁掉礼书,只剩下士人和乡里的礼仪还用于练习施行而保存下来吗?唉!周礼亡失,朝廷便没有守职的官员;仪礼亡失,国家便丧失应有的风俗;曲礼亡失,人道也几乎要断绝了。这同不修养九容、不谨慎九思、不设置六官、不整齐五礼,又使三纲九法相继沉沦败坏,有什么不同呢?我读礼书,亲手抄录《曲礼》《少仪》《内则》《玉藻》等篇,把敦本求实、达到精微、约束自身、治理家庭而可以奉行保存的内容编成《曲礼》经上篇;那些不属于日常习行、因古今时宜不同而难以施行的内容编成下篇。经书纲纪中缺失而记录在其他书中的,把《表记》《坊记》《缁衣》中精粹而与经义相通的语句附在其中。《仪礼》以古经为经,古经中的义理见于戴氏所记的,按类别附在经后作为传;传文散见于其他记中的,摘取出来作为外记。共得经十七篇、传七篇,其他记文各附在相关篇章末尾。《周礼》原来有五篇。近代儒者把五官中与冬官相接近的部分重新编排、互相参订,认为冬官并没有亡失;但是又从哪里可以考订正确呢?经文所保存的内容终究相距太远,所以《周礼》经仍保留五篇;两种记中与五官相互发明的内容,以及《考工记》,都附在后面。具体条目见《礼记编绎序》中,我不敢妄加诠释订正,只求便于诵读奉行罢了。” 《礼记编绎小序》【邓元锡】《礼记》大概是古代经师相互传述并编次所听闻的内容,有的记录旧礼,有的记录变礼,有的兼记礼制、履行礼仪的事务,是辅助经书的。难道是七十子之徒,如高堂生、孟卿、后苍一类人所记录的吗?汉初礼书一度湮没,后来逐渐出土,到元、成二帝时已经完备,能够流传的有二百多篇。信都戴德删定为八十五篇,名为《大戴礼》;九江太守戴圣删定为四十九篇,名为《小戴礼》。后者更加简约而接近深奥,但与经书的编排不相协调。如今把各篇中属于仪礼、曲礼的内容分别附在本经之后,编成现在的样子。汉朝兴起,文皇帝感念上古分封爵位、分割土地、设置官职、任用官员的道理,文献大都没有概略记载,于是命博士和诸生各自依据所听闻的内容论述编次成书,名为《王制》。其中制度杂出于夏、殷和周礼,并不完全相合,义理也有出入,但大体接近经书。它本身又是一篇记,所以把《王制》放在《周礼》六官之后开头的位置。其他两种记中,凡是记载古代治理天下国家的制度、器物、数量而散见其中的,编为《王制》,附在下方。孔子谈到治理国家时说‘实行夏代的历法’,解释者说这是《夏小正》一类的书,未必一定如此,但大概接近孔子的意思。《吕氏春秋》十二个月各有月令,其中有些是秦代的命令,但古代制度也因此得以保存。大概秦代以亥月为岁首,而《月令》以夏代时令为主,正合于孔子的意思。因为当时秦还没有创立自己的制度,天下本来就放纵任意。只有吕不韦命令诸儒生搜集前代传闻编成书,难道这不也算保存古代制度吗?所以把《夏小正》《月令》编在后面。《学记》《王世子》记载国家兴办学校、造就人才的方法,大略完备,与《周官·司徒》的学政相互表里。记载武王登基、以及《经解》中所保存的古代学校制度的篇章,也接着编入。乐经亡佚已久,河间献王所进献的古代雅乐也已经废失。只有刘子政得到的二十三篇,其中十一篇完整保存下来,今天的《乐记》就是这些。它通论礼乐之事,又是先礼后乐,所以再编入。百工之事虽然细微末节,但道理仍然存在;《考工记》虽然不是冬官,却本来就是冬官所属的篇章,也可以说是冬官之记。它所讲的事理灿然精妙,所以附在这里。其他圣门弟子以及君、大夫、门弟子谈论礼的言语,或是统论三礼之事,大多深奥而含有微言,间或也有错谬,是记录者有所失误。但其中也有精微之处,所以把《哀公问》《仲尼燕居》《仲尼闲居》列在前面。考察其中对上天的感叹,本于阴阳造化和帝王因革的变化,真是盛大而圆转。

曰《礼运》《礼器》,即物有宜称,言之也。运行而无迹,器成而有方,运其防之通乎?器其典常也。故《礼运》《礼器》次之。《大戴》盛徳篇,他工记中语三礼错出者,类附焉。夫礼得之者昌,失之者亡,于观戒至逺也,而莫亟于《春秋》。《檀弓》诸记,得礼之事,失礼之祸,与《春秋》互发,又次之。夫礼无不体也,洋洋大哉乎!圣门通论道徳仁孝政学之语,何非礼也?出二戴者博矣。《孝经》经也,孔曾之宗传在焉。《记》之冠冕,原本也,故首《孝经》。《大戴记》主言入官,《小戴》《儒行》次之。《丧记》《缁衣》中粹者,入《曲礼》《记》余与五仪小辨,用兵疵纇杂矣。然古书今及见者甚眇,何忍弃也?与《本命》附焉《家语》,故自为编,以其记孔门答问及弟子行事,与《礼记》相出入,又附焉。《子》《曾子传》《大学》古文最粹,宋儒表章之而道尊,其出《檀弓》《曾子问》者,顾往往杂矣。其粹者乃在《大戴》篇,慤而深微,而粹存之,闇闇持之,勿勿进之,慥慥靡有息也。又一言一药,即厐义赘辞,要无伤其大都,故受之。曾子终焉。呜呼!《诗》《书》《礼》经而下,莫近于戴记,类为编而三礼书大具,失伦者咸各归其官。世之君子得其所谓慤而深微而粹存之,闇闇持之,勿勿进之,慥慥而靡有息者,讲明而切究之,则义之厐者防弗为精,辞之赘者防弗为要,礼教之明于天下也,岂不昭于日星哉!余不揣弇陋,摅所见而序之,愿以俟明哲者考镜得失而厘定焉。重刻伊洛渊源序【张元忭】伊洛渊源前后二编,盖考亭朱子与黄岩谢氏之所辑,有宋诸大儒先生及其门人之嘉言善行,畧备矣。今太宰海丰杨公,朝省而暮读之,旣已独防于心,又将重梓之以公诸四方之学者,而属序于忭小子。夫何知?盖尝窃闻长者之余教矣。夫道犹水也,水必有源,源未尝不一,而其流之所之,支分派别,至不可究诘。要之昼夜不舍,而至于海,则一而已矣。何者?源深而流长也。儒者之于道,有不原于心者,非学也。而禀有高下,见有大小,入有顿渐,则亦安可彊而同哉?要之不二其心,而皆足以至于道,亦一而已矣。是编所载,无论其门人,即以诸大儒先生言之:濂溪开其源者也。二程得之于濂溪,旣已衍而大之。而伊川终不同于明道,伊川之论横渠,谓其得之考索,非明睿所照。其于康节,则以为圣门之别派。豫章、延平并得之于▯山,为程氏之适传,明矣。而考亭集诸儒之大成,顾于师门主静求中之防,自以为有所未契。是诸先生所不同,有如此者。然此特其所禀、所见、所入之小有差别焉耳。乃其精神心术之微,本之以诚,而守之以敬,慥慥兢兢,务去人欲而还天理,则诸先生者,其心同,其道同,宁有毫发之异乎?是以表里洞然,可以动天地,质▯神,前乎千百世而无疑,后乎千百世而不坠。所谓源深而流长者,非欤?若夫俗学与异端者流,非不可矫饰,▯惑于一时,而要其心旣有愧于周孔,则何怪乎其术易穷而其传易冺?此亦潢污行潦之水,乍盈而易涸者也。然则学诸先生之学者,可徒循其流而不遡其源哉?抑忭又闻之:大臣以道事君,而冢宰埒于三公,与有论道经邦之责。夫道未有不须学以至者。今太宰公孜孜问学,潜心伊洛之奥,且将率天下而诵法之,是宜上赞一人,下进退百官,一出于道而无遗议也。岂非斯世之幸,斯道之幸?欤?忭何敢为佞焉?朱子摘编序【张元忭】考亭朱子之学,盖得之延年豫章,以遡▯山,而上接周程之绪。其统系之相承若此,其正也。乃世之号为朱学者,往往得其肤而未窥其髓,是以驰骛于考索,而不知吾心有不虑之知;拘泥于格式,而不知吾心有天然之则。斯岂善学考亭者哉!阳明先生首掲致良知之防,以捄其弊。而当时骤闻之者,辄以其畔于考亭而攻之。夫惟阳明亦有不自安者,乃取考亭之书而检求之,咀其华,钩其▯,辑为晩年定论。自定论出,而后考亭之学,其精髓始透露于此。其拳拳于培本原,收放心,居然延平之家法也。而后考亭之学,始为质之濂洛而无疑是。阳明不惟不畔于考亭,抑亦有功于考亭者也。忭少也读《大学》格致章,补则掩巻而思曰:「何哉?无乃倒言之也乎?无亦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而后庶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乎?果若所言,何以为知本也?」

译这就是所谓《礼运》《礼器》,是说万物各有合宜的称谓。运行而没有固定形迹,器物形成便有一定方位;运行是否就是无形的通达?器物是否就是固定的常典?所以接着编《礼运》《礼器》。《大戴礼》的《盛德篇》,以及其他工记中与三礼交错出现的语句,也按类别附入。得到礼的人昌盛,失去礼的人灭亡;礼对于观察、警戒的意义深远,而没有什么比《春秋》更紧要。《檀弓》等篇记载得礼的事情和失礼的祸患,与《春秋》相互发明,所以又编在后面。礼无处不体现,真是广大无边啊!圣门中通论道德、仁孝、政治、学问的言语,哪一句不是礼呢?两戴所收的内容非常广博。《孝经》是经,其中保存着孔子、曾子的宗旨和传授,是《礼记》的冠冕和根本,所以把《孝经》列在开头。《大戴记》以谈论入仕为主,《小戴记》中的《儒行》接着编入。《丧记》《缁衣》中精粹的内容,收入《曲礼》;其余内容以及五种礼仪的小辨析,和用兵方面的疵病杂说,也一并保存。古书如今能够见到的极少,怎么忍心抛弃呢?又把《本命》附在后面。《家语》则另编为一部,因为它记载孔门问答和弟子的行事,与《礼记》有相互出入之处,所以也附在这里。” 《曾子》《曾子传》《大学》中的古文最为精粹,宋儒加以表彰,于是道统得到尊重;但其中出自《檀弓》《曾子问》的部分,往往夹杂不纯。它的精粹部分在《大戴礼》的篇章中,诚实而深微;应当保存其精粹,默默持守,勤勉前进,笃实不息。即使其中有一句话、一个比喻,夹杂着庞杂义理和多余辞句,只要不损害大体,也应当收录。曾子的一生就是这样。唉!《诗》《书》《礼》这些经书之下,没有比《戴记》更接近古道的了;把它们分类编纂,三礼之书就大体完备,失去条理的内容也都各自归入应属的类别。世上的君子如果能够得到其中诚实而深微的精粹,默默持守,勤勉前进,笃实而不停息,加以讲明和切实探究,那么义理庞杂的地方无不可能变得精纯,辞句多余的地方无不可能变得简要,礼教在天下彰明,难道不如日月星辰那样昭著吗?我不自量浅陋,抒发自己的见解为它作序,愿等待明智的人考察鉴别其中得失,再加以整理确定。” 《重刻伊洛渊源序》【张元忭】《伊洛渊源》前后二编,大概是考亭朱子和黄岩谢氏所辑录的,宋代各位大儒先生及其门人的嘉言善行,大致完备了。如今太宰海丰杨公,早晨退朝、晚上便阅读它,已经独自把其中的道理融会于心,又要重新刻印,使四方求学的人都能看到,并嘱托我这个小子作序。我哪里懂得什么呢?只是曾经私下听到长者的余教。道就像水,水一定有源头;源头从来只有一个,但水流所到之处支分派别,最终复杂得无法穷尽。总的说来,水昼夜不停地流,到达大海时却仍归于一体。为什么呢?因为源头深,水流就长远。儒者对于道,如果不追溯到本心,就不能称为学习。但人的禀赋有高下,见识有大小,进入道的途径有顿悟和渐进,怎么可以强求完全相同呢?总的说来,只要本心不分为二,人人都足以达到道,也终究是一回事。这部书所记载的,不论说的是他的门人,还是说各位大儒先生:濂溪是开辟源头的人。二程从濂溪那里得到道,已经把它扩充发展了。可是伊川始终不同于明道;伊川评论横渠,认为横渠的学问得自考据探索,不是由明智通达的心灵直接照见。至于康节,则认为他是圣门的旁支。豫章、延平都从龟山那里得到道,是程氏正统的传承,这一点很明显。然而,考亭朱子汇集了诸位儒者的学术大成,只是对于师门所说的以主静求中的宗旨,自认为还有未能契合之处。这就是各位先生不同的地方,大致如此。不过,这只是由于他们的禀赋、见识和造诣略有差别罢了。至于其精神心术的幽微之处,以诚为根本,以敬来持守,勤勉谨慎,努力去除人欲而复归天理,那么诸位先生的心是相同的,道也是相同的,难道会有丝毫不同吗?因此,他们内外澄澈,可以感动天地、质问鬼神;对于前面千百世的道理没有疑惑,对于后面千百世也不会衰落。这不就是所谓源头深厚、流传长久吗?至于俗学和异端之流,不是不能矫饰自己,一时之间炫惑世人;但究其内心,既然已经有愧于周公、孔子,那么他们的学术容易穷尽、传承容易泯灭,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也不过是污水沟和雨后积水,暂时盈满却容易干涸罢了。既然如此,学习诸位先生学问的人,难道可以只沿循其支流而不追溯其源头吗?我又听说:大臣应当以道侍奉君主,而冢宰的地位等同于三公,并负有论说道理、治理国家的责任。道理没有不须通过学习才能达到的。如今太宰公勤勉好学,潜心探究伊洛之学的奥妙,并且将要率领天下人共同诵习、奉行它;这样,他上可以辅佐君主,下可以进退百官,一切都出于道理而没有遗留的非议。这难道不是当世之幸、此道之幸吗?我张元忭哪里敢说谄媚的话呢?《朱子摘编序》【张元忭】考亭朱子的学问,大概是从延年、豫章那里得到传授,溯源到龟山,又上接周敦颐、二程的传统。他的学术统系这样相承,这才是正统。可是世上号称朱学的人,往往只得到它的表层而没有窥见它的精髓,因此奔忙于考据探索,却不知道自己的心具有无需思虑便有的知;拘泥于形式格套,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本有自然的法则。这难道是善于学习考亭的人吗?阳明先生首先揭示“致良知”的宗旨,用来挽救这种弊病。当时骤然听到这一说法的人,往往认为它背离考亭而加以攻击。阳明自己也曾有所不安,于是取来考亭的著作加以检索探求,咀嚼其精华,钩取其玄妙,辑成《晚年定论》。自从《定论》问世,考亭学说的精髓才开始在其中显露出来。他对培养根本、收放心的恳切用心,显然就是延平的家法。这样以后,考亭之学才经得起濂洛诸儒的检验而无可疑之处。阳明不但没有背离考亭,反而对考亭有所贡献。我年轻时读《大学》“格物致知”一章,读到补传便合上书思考说:“这是为什么呢?莫非把话说倒了吗?是不是应该说:我的心的整体和大用无不明白,然后万事万物的表里精粗才能无不达到呢?如果真是这样,又怎么能说这是知本呢?”

稍长得《大学》古本读之,而后知圣人之学固如是乎?「易简而无难也已。」又得定论读之,而后知考亭之学,其究竟固若此,而传注所云,乃其论之未定者也已。又毎诵性理所载考亭诗,则跃然曰:「此非定论之余响乎?」如曰「识东风面,闻夜半雷,春水生而蒙冲自在,风浪息而山树依然」,此非以神遇不以言解者乎?顷邸舍多暇,复取集中诸诗,偕一二朋友徧阅之,得其调之同者凡若干首,类而録之,曰《悟后诗》。盖定论虽曰晩年,犹有未必晚年之疑,而是诗见于平时,则皆到岸弃舟之句。合书与诗观之,而考亭之学益见其博大圆融,洞朗无碍,前陆后王,气求声应,无复异同之纷纷矣。于是合二编而刻之,曰《朱子摘编》,而叙其始末如此。呜呼!道一而已矣。学不防于一,非学也。是编也,岂独三先生之学可防于一乎?千古圣学之正传,吾知其无三径矣。虽谓之儒宗参同契可也。重刻诸儒语要序【高攀龙】唐荆川先生辑《诸儒语要》十巻,其六巻皆诸先生所自得语,四巻则辨析同异,而考亭之语为多。吾友黄云翼读之而奋然起曰:道在兹乎!重刻于浙中,而征言于不佞。夫不佞乌知道?窃以善观圣人之道者,观其学;善观圣人之学者,观其教;善观圣人之所言者,观其所不言。观圣人,而后乃知诸先生也。夫圣人之忧患天下后世逺矣,故不难于自尽其心,而难于尽众人之心;不难于开一世人之心,而难于稽万世人之心。圣人知不学之害小,而学术之害尢大。不学之害,害其身;而学术之害,害万世。故能言而有所不敢言,欲言而有所不敢尽。钦钦然守先王之法,文则先王之文,礼则先王之礼。圣人特示之博,特示之约,使万世之贤且智者有所裁而不敢恣其意,愚不肖者有所循而得以殚其力,如是而已矣。夫道,人所自道也。譬之适长安者,圣人第示以至之之途,示以至之之具尔。途不辨,不可得而至;用不具,不可得而至。及其至,则长安自见,不以言而见也。后之教者不然,每侈言长安,而学者亦婉若身亲其地,然而心游千里,身不越跬步也。彼其侈言长安者,夫岂非身至之者乎?以为言途与具非长安也,乃不知徒言长安者之非真长安也。夫然后知圣人之忧患天下后世之逺,故于其所不言而知其所言也。斯义也,由孔子而来,惟周、程、张、朱五先生得之。自五先生外,诸先生各有独至,而学圣人者必以五先生为其辨途之正,其用之备也。吾观圣人之教,而知诸先生;观诸先生之教,而益知圣人。甚哉,教之闗万世生人命脉也!是以圣人视如河堤蚁穴,知其必决而慎之。阐幽録序【高攀龙】我神祖御极四十八年,而谴谪诸臣自万歴五年始。于时江陵相不丧父丧,诸臣以纲常大义诤,杖者戍者,编民者累累矣。是后以国本,以鑛税,以去奸者,发奸者,以救言者,荐言者,推用言者,相继谴几三百人。迨遗诏録用,无禄即世者且半,即存者以酌量裁,以冒滥厄,不能十而二三。何况没者忠魂烱烱,浩气扬扬。吾不知郁而为苦雨凄风,抑激而为冬雷夏雪,两间醇和剥之万端,此固其一矣。幸圣天子穆穆,无奏不下;贤宰相休休,无善不庸。南臯先生为阐幽疏者再,太宰乃奏勳司案,以廷杖狱死者为一等赠官予廕,余为一等止赠官。先以七十五人请,将益搜其未尽者。旋得俞防,布海内,使知为人臣抒忠诚于国,屈于一时,伸于万世弥久而光。诸为奸利者,赫奕旦夕耳。呜呼,此阐幽所以为人心虑至深逺,以为无须汲汲者,其度量相越何如哉?夫邹先生固最先谴召用而复锢几四十年者,吴赵沈艾诸君子相继没,而先生岿然为鲁灵光。天子用为御史大夫,诸君子卒以先生阐天,岂无意乎?天之未定,疾风迅霆,日月晦防;天之旣定,水緑山青,蜎蠕以宁。昔屈子赋逺游,欲长年以观旣定之天,而忠臣义士顑颔没世者,常以年嵗之不延悲夫。然犹被三朝宠锡,际一时明良,而及兹典未为不幸也。元相前则南昌刘公名一燝,今则福清叶公名向高;太宰则泾阳张公名问达,少宰则定逺盛公名以▯,防稽王公名舜鼎;勳司则奉化戴公名澳。后之览者考镜焉。无锡县学笔记序【高攀龙】

译稍微长大后,我得到《大学》古本读了,这才知道圣人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的吗?真是“简易而没有困难”啊。后来又得到《定论》来读,这才知道考亭之学的究竟本来就是如此,而传注中所说的,只是他尚未定论的观点罢了。我又常常诵读《性理》所载的考亭诗,便欣然说道:“这不就是《定论》留下的余响吗?”例如说“认识东风的面貌,听见半夜的雷声;春水上涨,小船自然自在;风浪平息,山树依然如故”,这不是用神会意会、不能靠言语解释的吗?近来官舍中空闲较多,我又取出集中诸诗,和一两位朋友遍读一遍,找到调子相同的诗总共若干首,分类抄录下来,题作《悟后诗》。因为《定论》虽说是晚年之作,仍有未必真是晚年所作的疑问;而这些诗见于平日所作,都是到达彼岸后舍弃渡船的语句。把书和诗合起来看,考亭之学就更加显得博大圆融、明澈通达、毫无窒碍;前有陆九渊,后有王守仁,气息相求、声音相应,再没有纷纷争论异同的必要了。于是我把两种编本合在一起刊刻,题作《朱子摘编》,并把事情的始末叙述如下。唉,道理只有一个罢了。学习如果不能归于一,便不是真正的学习。这部编本,难道只是使三位先生的学问归于一处吗?千古以来圣人之学的正统传承,我知道其中并不存在三条彼此分立的路径。即使称它为“儒宗参同契”也可以。《重刻诸儒语要序》【高攀龙】唐荆川先生编纂《诸儒语要》十卷,其中六卷都是各位先生自己所得的言论,四卷则辨析彼此的同异,其中考亭朱子的话最多。我的朋友黄云翼读了它,奋然起身说:“道就在这里吗!”他在浙江重刻此书,并来向我征求序言。唉,我哪里懂得道呢?我私下认为,善于观察圣人之道的人,要观察他的学问;善于观察圣人学问的人,要观察他的教诲;善于观察圣人言论的人,要观察他没有说出的地方。观察圣人,然后才能认识诸位先生。圣人对于天下后世的忧虑深远,所以不难于尽情表达自己的心,却难于穷尽众人的心;不难于开启一世人的心,却难于考察万世人的心。圣人知道不学习的危害还小,而学术的危害尤其大。不学习的危害,只损害自身;学术的危害,却会损害万世。因此,能够说的话也有不敢说的,想说的话也有不敢全部说尽的。他郑重谨慎地守护先王的法度,文章遵循先王的文章,礼制遵循先王的礼制。圣人特意显示它的广博,也特意显示它的简约,使后世贤能而聪明的人有所裁度,不敢任意发挥;使愚昧不肖的人有所遵循,能够尽自己的力量,如此而已。道,是人自己所应当遵循的道路。譬如要到长安去,圣人只是向人指示到达长安的道路,告诉人到达长安所需的工具罢了。道路不辨明,就无法到达;工具不具备,也无法到达。等到真正到达以后,长安自然会显现出来,并不是靠言语说明才显现。后世的教导者却不是这样,他们常常夸夸其谈地讲长安,学习者也仿佛亲自到了那里,然而心神虽然游历千里,身体却连半步也没有迈出。那些夸夸其谈讲长安的人,难道是已经亲自到达长安的吗?他们以为讲道路和工具不等于讲长安,却不知道只会空谈长安的人才并不是真正的长安。这样以后,才知道圣人对天下后世的忧虑多么深远,所以要从他没有说出的地方体会他所说的话。这种道理从孔子传下来,只有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五位先生得到了它。五位先生以外的诸位先生,各自都有独到之处;但学习圣人的人,必定要以五位先生作为辨明道路的正途,并作为完备的实践工具。我观察圣人的教诲,因而认识诸位先生;观察诸位先生的教诲,又更加认识圣人。教诲关系到万世众生的命脉,实在太重大了!因此圣人把它看得如同河堤上的蚁穴,知道必然会导致决堤,所以格外谨慎。《阐幽录序》【高攀龙】我神祖在位四十八年,而谴责、贬黜诸臣从万历五年开始。当时江陵宰相张居正没有服父丧,诸位大臣以纲常大义进谏,受杖刑的、发配戍边的、编入民籍的,接连不断。此后,因为国本、矿税、去除奸邪、揭发奸邪、救护进谏者、推荐进谏者、推举任用进谏者等事,相继被谴责的将近三百人。等到遗诏下令录用他们时,没有俸禄便去世的将近一半;尚在世的,又因酌情裁处、冒滥受阻,十人中也剩不下二三人。何况死去的人忠魂炯炯,浩气扬扬。我不知道他们是郁结而化作苦雨凄风,还是激愤而化作冬雷夏雪;天地之间的醇和之气受到多方面剥蚀,这也是其中的一端。幸而圣明的天子穆穆肃肃,所有奏疏无不下达;贤能的宰相宽厚和乐,没有善事不加以任用。南皋先生两次上《阐幽疏》,太宰于是上奏勋司,拟定将因廷杖、狱死者列为一等,赠官并给予荫子;其余列为一等,只赠官。先为七十五人请求,随后还要继续搜求遗漏的人。不久得到批准,布告天下,使人知道作为臣子为国抒发忠诚,即使一时受屈,也能在万世中长久伸张并更加光耀。那些谋求奸利的人,只能在早晚之间受到显著报应了。唉,这就是《阐幽》为人心考虑得深远的地方;有人认为不必急于办理,其度量相差究竟有多大啊!邹先生本来是最早被谴责、召回任用而又重新禁锢,前后将近四十年的人;吴、赵、沈、艾诸位君子相继去世,唯有先生巍然如鲁灵光殿。天子任用他为御史大夫,诸位君子最终都因先生而得到显扬,这难道没有深意吗?上天尚未安定时,疾风迅雷,日月昏暗;上天已经安定时,水色碧绿,山色青翠,微小虫类也安宁无事。从前屈原作《远游》,希望长寿以看到上天安定之后的景象;而忠臣义士常常因寿命不能延长、含恨终身而悲哀。然而邹先生仍受到三朝宠赐,又处在明君贤臣相遇的时代,并能赶上这次典礼,不能不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元相前一位是南昌刘公,名一燝;现在是福清叶公,名向高。太宰是泾阳张公,名问达;少宰是定远盛公,名以弘、会稽王公,名舜鼎;勋司是奉化戴公,名澳。后来的阅览者可以据此考察、借鉴。《无锡县学笔记序》【高攀龙】

何以使天下治?曰:人才。何以育才?曰:庠序之教。何以使庠序之教天下奉之,若蓍蔡,循循焉向于道也?曰:在是非着而劝惩者深。古者令民五家为比,其教始于比长、闾胥,聚众读法书,其敬敏任恤,而掌其比▯挞罚之事,盖已昭然导之向矣。至于州长以嵗时考其徳行道艺而劝之,纠其过恶而戒之,行成而后卿大夫以登于王。盖劝戒森严,故民听不惑,其必为善也,如水之寒而火之热;必不为恶也,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谷。岂独其性然哉?所由来者豫矣。夫有善恶,而后有是非;有是非,而后有赏罚;有赏罚,而后有劝惩。上之人躬明徳以示之,又严劝惩以一之,若之何士不务于道而天下不安治且久也?今也不然,士幼而诵圣贤之言,十倍于古,乃其父兄所责成,师友之劝勉,止于一第而已。入官之后,俯仰以随俗,积金拓产以裕其子孙而已。簿书期防之余,计俸待迁,叹老嗟卑而已。上之则诗文酒奕以自娱,仙▯释空以休老而已。天下滔滔,不复知礼义为何物也?乡饮酒以尚齿而崇徳也,祠乡贤以褒往而劝来也,或非其人而人不以为荣。士之以行黜也,卿大夫以墨败也,恬焉安之而人不以为辱。闾巷之间,是其同已,不必出于善;非其殊已,不必出于恶。恕于责小人而苛于求君子,庶民瞀惑而人不以为信。至号为儒者,礼义之心不能胜其嗜欲,恐天下丛而议其后,则皆习为无善无恶之说以自便,以含糊为长厚,以退避为明哲。言行不足训于天下,于是道徳灭裂而人不以为贵,几何不胥而乱也?然则如之何?曰:救今之弊,则复古之法而止也。徳行废而任词章,旣失其本矣。昔之词章犹不敢叛经而乱传也,今则传注废而士之说经以意矣。说经以意,无不可行意也,意以乱指,指以从邪,浸淫溃决,将六籍之正皆为奸言之文是。非益谬背,而不知所底矣。复之如何?有高皇帝之卧碑,两朝之敕谕:在学,必以孔孟程朱为宗;士,必以孝弟忠廉为贵。如此之谓是,不如此之谓非。徳行由是,词章由是。比闾之论议,达于朝廷之举错,由是赏罚明而劝惩着,耳目一而志虑専。学如是而止也。呜呼!所以行之者难言矣。吾邑思永谈公,为学宫笔记旣成,以示予。予卒业而叹曰:「教典具矣,科目具矣,哲范具矣。」富贵如蜉蝣,淑慝如苍素。毁誉行于一时,是非昭于万世,其亦可揜也夫!兹记行也,上之人考而思焉,以复古之制;下之人考而思焉,以复古之学。往者之不湮,来者之有述,公之锡类也逺矣。于是不辞而为之序,且以志其平居之慨。毘陵人品记序【高攀龙】士无定品,要在不失其人之本色而已。夫子曰:“人之生也直,此本色也。”以其本色也,而易如火之炎上,水之就下也,故无钜细皆足以成品。以其本色也,而难如火之不熄,水之不汚也,故无钜细之品皆见其可贵。品士者,核其人必脉理真而后无赝品。论人者,必羣品备而后无失人。毘陵为泰伯端委之地,山川平衍,习尚得文质之中。由周而来,风气日开,至宋而益着。天下有事,毘陵人必有则。古昔称先王不忍自决其防者,如庆元、端平间,天下岌岌矣,毘陵人硁硁守其所学,逐而去之者,至以道学解散为庆,而迄于乱亡。毘陵犹孤城死守不下,及羽人、释子亦知与城俱亡之为义,宁独天性,亦其习见习闻然也。毛右庵先生记毘陵人品,顾泾阳先生志桑梓人物,侍御严所吴公更雅驯其文辞,续入其后死合为书十巻。谓“某不可无一言”,某曰:“侍御之功伟哉!”夫人心之所趋,必有所定以为的而期中焉。故以富贵利达为的者,取诸昏夜乞哀之巧力矣;以圣贤豪杰为的者,取诸平旦虚明之巧力矣。二者如霄壤,不可同日而语。稍错襍焉,人莫知所趋。侍御之厚于取善而严于别类,其示之的乎?人固有与生俱生,不与死俱死,塞两间,亘千古,不可得而灭没者,非富贵利达之谓也。世人毕其巧力,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与此曽不相涉矣。夫以百年易尽之身,营此身不相涉之物,譬之冠冕金玉被饰,土木偶人,至于死之日,了无余味,而后知其向之所为防也,大可哀矣。其有感于斯编而兴起者乎?侍御之功伟哉!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怎样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回答说:靠人才。怎样培养人才?回答说:靠学校的教育。怎样才能使天下人都奉行学校教育,把它看得像蓍草、龟甲一样可靠,循序渐进地走向正道呢?回答说:在于是非明确,劝善惩恶严明。古代让百姓五家编为一比,教育从比长、闾胥开始,聚集众人诵读法令;他们敬重、聪敏、任用、体恤百姓,并掌管本比中的鞭打惩罚之事,这已经明白地在引导百姓向善了。到了州长,便按时考察百姓的德行和才能,加以奖励;纠正他们的过错和恶行,加以警戒;等到品行成就以后,再由卿大夫举荐给君王。由于劝善惩恶严密,所以百姓听从而不迷惑,他们必定会行善,就像水性寒冷、火性炎热一样;必定不会作恶,就像驺虞不杀生、窃脂不食谷物一样。这难道只是因为人的本性如此吗?其中的由来早已有所准备。先有善恶,才有是非;有了是非,才有赏罚;有了赏罚,才有劝善惩恶。上位者亲自彰明美德来给人看,又严格施行劝惩来使人归于一致;这样一来,士人怎么会不致力于正道,天下又怎么会不安定而且长久呢?如今却不是这样。士人年幼时诵读圣贤的言论,比古代多十倍,但父兄要求他们成就功名、师友勉励他们进取,都只止于考中一次科举而已。做官以后,只是俯仰随俗,积聚金钱、扩充产业来使子孙富裕而已。处理文书、等待考核迁调之余,只是计算俸禄等待升迁,感叹年老、嗟叹地位低下罢了。地位较高时,就以诗文、饮酒、下棋来娱乐自己;又以仙道、玄学、佛教、空寂之说来消磨晚年罢了。天下人随波逐流,再也不知道礼义是什么东西了。乡饮酒礼本来是为了尊重年长者、推崇有德之人;祭祀乡贤本来是为了褒扬前人、劝勉后人,但有时所祭并非合适的人,人们却不以为荣。士人因品行而被黜退,卿大夫因贪墨而败坏,大家安然处之,人们也不以为耻。闾巷之间,认为与自己相同便是对的,不必出于善;认为与自己不同便是不对,也不必出于恶。对小人宽容,对君子苛刻,百姓昏乱迷惑,人们也不以此为可信。至于那些号称儒者的人,礼义之心不能胜过嗜欲;他们害怕天下人聚集起来议论自己的后果,于是都习惯于宣扬无善无恶之说来便利自己,把含糊其辞当作宽厚,把退避躲让当作明哲保身。他们的言论和行为不足以给天下作示范,于是道德破碎,人们也不以道德为尊,距离彼此相率作乱还会远吗?既然如此,应当怎么办?回答说:要挽救今天的弊病,只要恢复古代的法度就行了。废弃德行而任用辞章,已经失去根本了。过去的辞章尚且不敢背离经典、扰乱传注;如今却废弃传注,士人凭自己的意思解释经典。凭自己的意思解释经典,便没有什么不能按自己的意思去做;意见扰乱旨意,旨意又趋向邪说,逐渐蔓延而终于溃决,将使六经的正道都变成奸邪言论的文章。这样下去,不但会更加荒谬背离,而且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应当怎样恢复呢?有高皇帝的卧碑,有两朝的敕谕:在学校里,必须以孔子、孟子、程颢、程颐、朱熹为宗;士人必须以孝、悌、忠、廉为可贵。符合这些的就是对,不符合这些的就是错。德行由此确立,辞章也由此确立。从邻里之间的议论,到朝廷的任用和举措,都依照这一原则;这样赏罚分明,劝善惩恶就会显著,耳目一致,意志专一,学习也就应当如此而止了。唉,真正实行这些的困难,实在难以尽言。我们邑中的思永谈公,已经写成学宫笔记,拿来给我看。我读完后叹息说:“教化的典章具备了,科举的条目具备了,贤哲的规范也具备了。”富贵如同蜉蝣般短暂,善恶如同青白两色般分明。一时的毁誉流传于当时,千秋的是非昭示于万世,这些难道能够掩盖吗?这篇记一旦流传,上位者应当考察、思考它,以恢复古代的制度;下位者也应当考察、思考它,以恢复古代的学问。使过去不至湮没,使后世有所述作,谈公推及后世的恩泽就深远了。因此我不推辞而为它作序,并借此记下自己平日的感慨。《毗陵人品记序》【高攀龙】士人的品格没有固定的模式,关键只在于不失去人的本来面貌罢了。孔子说:“人的出生,本来就是正直的。”因为保持本色,所以改变自己就像火焰向上、水流向下一样容易;因此无论大事小事,都足以成就品格。也因为保持本色,所以要做到像火不熄灭、水不被污染那样困难;因此无论大小品格,都能显出它的可贵。品评士人,考察一个人,必须经脉条理真实,然后才没有赝品;评论人物,必须各类品格都完备,然后才不会遗漏人才。毗陵是泰伯礼服端正之地,山川平坦开阔,风俗习尚兼有文雅与质朴的适中。自周代以来,风气日益开放,到宋代更加显著。天下有事,毗陵人必定有所作为。古人称说先王不忍心亲自断绝其宗旨的时代,如庆元、端平年间,天下已经危急;毗陵人仍固守自己的学问,后来驱逐他们的人,甚至把道学被解散视为庆幸,最终终于走向混乱灭亡。毗陵却仍如一座孤城,拼死守卫而不投降;后来即使羽士、僧人也知道与城一同灭亡才是义,难道只是天性如此吗?也是因为他们经常见到、听到这样的事。毛右庵先生记述毗陵人物品格,泾阳先生又记载桑梓人物,侍御严所吴公进一步使文辞更加典雅驯顺,把后来去世的人续入其中,合编成十卷书。有人说:“某件事不能没有一句话。”某人说:“侍御的功劳伟大啊!”人的心所趋向的地方,必定有一个确定的目标,作为准的并希望达到它。因此,把富贵、利益、显达作为目标的人,靠的是昏暗夜晚向人乞求哀怜的机巧;把圣贤、豪杰作为目标的人,靠的是清晨心境空明时的机巧。二者如同天与地,不能相提并论。目标稍有混杂,人就不知道该趋向哪里。侍御重视择取善人,严格区别不同类别,他是在为人指示目标吗?人本来有一种随生而来、却不随死亡一同消失的东西,充塞天地之间,贯通千古,不可能被消灭;这不是富贵利达。世人用尽自己的机巧,在昏暗夜里乞求哀怜来求取富贵利达,却始终与这种东西毫不相干。拿百年就会耗尽的身体,去经营与自身毫不相干的东西,就像给冠冕金玉装饰土木偶人;到了死亡那一天,一点余味也没有,才知道自己先前所做的事情多么荒谬,实在可悲。有人会因这部书而有所感发、振作起来吗?侍御的功劳伟大啊!《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十五著述记论文【孙慎行】江右四山邹公工文章,辨别邪正,以为自古及今,实有正气一脉真传。自《史汉》及唐宋八大家,虽调格不同,其得是诀窍一也。自昭明有选,此脉遂大壊。及真西山有正宗,稍为一清,然世反有艶选薄正宗者。至出入选宗间,漫无白黒,如纷纷诸选,下己他姑为酬应,无所禀裁者,则又勿论。然世之名能文者,半系姑为酬应辈。尝细总古今为文彚,分别各体,以为文章一脉在是。又从中间抽出一二篇谓竒特。予初为诸生,弗甚晓。迨后十余年,殚力工琢,又数年搜义理,又数年涉世事,勃抒所欲吐。然复阅前所抽出一二篇,觉▯深老大,去世犹百数武。盖文之难知如此。因思《史汉》及八大家,昔人见谓文辞客耳。今细探之,其胸中道术良有深见,浩荡无涯矣。而徐发其一二,故足传也。史迁曰:「春秋推见至隠,易本隠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徳逮黎庶;小雅讥王政之得失。其流及上,其经术深湛如是。」老泉云:「天之与我,岂偶然哉?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今文中曾不知所谓几道者,何指?」圣门道术首言学文,虽非世文辞之文,而文辞未必非其流绪焉。今世俗讲学家不及文章,文章家畏言理学,两失之矣。公夙以学问鸣,宜于直处,特有见也。然亦未暇以是绳今古,只以为文章全要一气呼吸,自始至终提掇得起。若世俗鬬凑极力做来,不过六朝粉靡态格,其説尤徤。吾尝心识之,为人尝诵云耳。惜所谓彚者,今无从卒业。所谓一二篇者,《昌黎科斗书后记》《永叔樊侯庙灾记》《找竹记》也。以示之人,恐都未解了。防其孙某屡属传表,予以久谢不能应,第书此以见公一斑。公尝诗云:「文章还大雅,经术润羣生。盱江多俊彦,应念鸟鸣嘤。」公之精神殊可念云。读北门诗【孙慎行】盖尝读《北门》诗,而深叹古人之知天也。夫身为大夫,少肯营取,何不得而至,以终贫窭,委之天非也。居身悃幅,立朝法度,天实有制,不可违也。故曰“天实为之”,即艰亦非贫窭之谓也。国家有盛世之人材,有季世之人材。盛世人材不沾沾以廉节见,而于世无所不可为;季世人材即轩轩以廉节见,而于事尚有所不可为。茍有懐瑾之志,必多独秀之摧,而防毁多途,干畧一无伸于天下,其为艰也不亦甚乎?而又安望世之我知乎?若徒以终贫窭为莫知艰,是则陋而已矣。至王事、政事悉加之身,室人摧谪,亦不复顾,比之任与不任,似宜可以自主,而又曰“天实为之”。盖贤者处治则为雍容博大,为协恭和衷;处乱则为慷慨激烈,为独劳尽瘁。予尝以汉之君臣,即古之元凯;宋之儒学,即古之臯防人才未必大相逺,势所摧激,不得不然,真天之为也。君子出身殉职,矫情违利,困于身必益于国,纵不益于国,未必不大益于名教,正所以顺天不违。《北门》慇忧,圣人録之,盖万世处衰季者之极则。不然,当季世而以盛世之人才自托,欲令坦易不见艰难,欲令浮沈可免负担,则将容容厚福,如胡广辈所为,君子谓之逆天而已矣。胡子衡齐序【许孚逺】衡齐何为而作也?胡正甫先生,忧世之儒者,论说多端,而持衡以齐之也。夫言恶乎齐?道恶乎衡?扬子有云:「众言淆乱,折诸圣;存则人,亡则书。」圣人者,固后学之所折衷也。先儒有云:「存文王,则知天载之神;乂云识得未济道,便是文王。」吾心者,又斯道之所取则也。盖自仲尼没,而微言絶,诸子百家议论繁兴,汉溺于训诂,唐滥于词章,心性之传不絶如线。迨于宋室,真儒辈出,理学始明。朱紫阳先生力攻著述,以开来学,其精神力量可谓收儒者之大全。然而议论训释稍有矛盾于孔氏。我朝王文成先生掲「致良知」三字,直透本心,厥防▯畅矣。乃其末流侈虚谈而尠实行,世之君子犹惑焉。嗟夫!道之不明,则胡不折衷于圣人?又胡不求端于吾心也?昔者尧舜禹更相授受,惟曰「允执厥中」。孔子明大学之道,必曰「止于至善」。

译《明文海》卷二百二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十五 著述 《记论文》【孙慎行】江右四山邹公擅长文章,辨别邪正,认为从古至今确实有一脉正气的真实传承。从《史记》《汉书》到唐宋八大家,虽然声调格局不同,但得到这一诀窍却是相同的。自从昭明太子编选文章以来,这一脉便大为败坏。到了真西山有《正宗》,才稍稍使它清明一些;然而世上反而有人喜爱浮艳的选本而轻视《正宗》。至于出入各种选本之间,漫无黑白,如纷纷杂出的各类选本,只是姑且拿来应酬,毫无取舍依据的,那就更不必说了。然而世上有名的能文之士,有一半属于姑且应酬的人。我曾经细致总汇古今文章,分别各种体裁,认为文章的一脉正在其中;又从中抽出一两篇,称为奇特之作。我起初做诸生时,并不很明白。后来十多年竭力琢磨,又用数年搜求义理,再用数年阅历世事,才蓬勃抒发出自己想说的话。然而重新阅读以前抽出的那一两篇时,觉得它们宏大深厚而老成,自己距离它们还差得很远。文章难以理解,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于是想到《史记》《汉书》和唐宋八大家,过去人们只把它们看作文辞技巧罢了;如今仔细探究,其中胸中所含的道术实在有深刻见解,浩荡无边。它们只是逐步发挥其中一二,因此足以流传。司马迁说:“《春秋》推究已显现的事以达到隐微之处,《易》从隐微出发而使它显现。” 《大雅》歌咏王公大人,而他们的德泽能够惠及百姓;《小雅》讥刺王政的得失。它的流传影响能够上达于君王,它的经学义理深厚精湛就是如此。”老泉说:“上天把这些才华给予我,难道是偶然的吗?有千金家产的人,甚至天子的宰相,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理的话,尚且不可得到。如今这篇文章中竟然不知道所谓‘几道’是什么意思,指的是什么?”圣门的道术首先说到学习文章,虽然不是世俗所谓的辞章之文,但辞章未必不是它流传下来的余绪。如今世俗的讲学家不擅长文章,文章家又害怕谈论理学,这是两方面都失去了。先生早以学问著称,在直截了当之处尤其有见识。不过他也没有时间据此衡量古今,只认为文章最重要的是气息贯通,从始至终都能提挈得起。世俗之人竭力拼凑写作,不过是六朝粉饰靡丽的格调;关于这一点,他的说法尤其有力。我曾在心中记住这些话,也曾向人诵说。可惜所谓的汇编如今无法完成。所谓一两篇,是《昌黎科斗书后记》《永叔樊侯庙灾记》《找竹记》。把它们给人看,恐怕大家都还不能理解。因为他的孙子某人多次托我写传表,我由于长久推辞而不能答应,只写下这些,以便见到先生学问的一斑。先生曾作诗说:“文章还归于大雅,经学滋润众生。盱江有许多才俊,希望你还记得鸟儿嘤嘤的鸣声。”先生的精神,实在值得怀念。《读〈北门〉诗》【孙慎行】我曾经读《北门》诗,深深感叹古人懂得天命。身为大夫,却很少肯经营谋取,为什么不能得到所求,最终困于贫穷,把这一切归之于天呢?这并不对。处身立世要忠厚正直,立朝要遵守法度,这些确实有上天的制约,不能违背。因此诗中说“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即使艰难,也并不是说贫穷本身。国家有处于盛世的人才,也有处于衰世的人才。盛世的人才不急切地以廉节自我标榜,在世间没有什么不能做;衰世的人才却常常显扬自己的廉节,但在事理上仍有许多不能做的事情。如果怀有守护美玉般的志向,就必然会有许多独自挺立而遭摧折的情况;毁谤破坏又有多种途径,才能和谋略一点也不能在天下施展,这种艰难不是太严重了吗?又怎么能指望世人理解我呢?如果只是把最终陷于贫困看作无人知晓的艰难,那就浅陋了。至于王事、政事都加在自己身上,家人又摧逼责骂,也不再顾惜;与能否承担相比,似乎已经可以由自己作主了,却又说“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大概贤者处于太平时,就表现为雍容博大、和合恭敬;处于乱世时,就表现为慷慨激烈、独自劳苦尽瘁。我曾认为,汉代的君臣就是古代的皋陶、夔、稷、契一类人物,宋代的儒学就是古代的皋陶;人才未必相差很远,只是形势的摧折激发使他们不得不如此,这确实是上天造成的。君子出仕后以身殉职,矫正私情而违背私利;自身受到困厄,必定有益于国家,即使没有益于国家,也未必不会大大有益于名教,这正是顺应天命而不违背它。《北门》诗中的忧患,圣人把它记录下来,大概是万世处于衰乱时代者的最高准则。否则,处在衰世却把自己说成盛世的人才,想让自己平坦安逸而不见艰难,想让自己随波浮沉而免除负担,那么最终只会像胡广一类人那样享受安逸厚福,君子只会说他们违逆天命罢了。《胡子衡齐序》【许孚远】《衡齐》为什么要写作呢?胡正甫先生是忧虑世道的儒者,议论涉及许多方面,而用权衡来使它们归于齐一。言论凭什么来齐一?道凭什么来权衡?扬雄说:“众多言论混杂纷乱,就用圣人的话来折衷;圣人存在,就以人为依据,圣人不在,就以书为依据。”圣人本来就是后世学者所用来裁定取舍的标准。先儒说:“保存文王的精神,就能知道上天承载万物的神妙;又说,认识了未济之道,便是认识了文王。”我们的心,又是道所取法的地方。自从仲尼去世,精微的言论断绝,诸子百家的议论纷纷兴起;汉代沉溺于训诂,唐代泛滥于辞章,心性之学的传承微弱得像一条线。到了宋代,真正的儒者相继出现,理学才开始明白。朱紫阳先生大力反对只重著述的风气,以此开启后世学者的道路;他的精神力量,可以说汇集了儒者学问的大全。然而他的议论和训释,稍微有些与孔氏相矛盾。到了我朝王文成先生,揭示“致良知”三个字,直接透入本心,其宗旨宏大畅达。可是它的末流夸大空谈而缺少实践,世上的君子仍然被迷惑。唉!道理不明白,为什么不以圣人为标准来裁定?又为什么不从自己的本心探求根源?从前尧、舜、禹相互传授,所说的只是“诚信地把握其中正”。孔子阐明大学之道,必定说“止于至善”。

此曷以故哉?尝试观之:人生于天地之间,视而不明,听而不聪,动作进退而不得其理,则威仪乱;有父子而不相亲,有君臣而不相事,有夫妇、长幼、朋友而不相别、相序、相信,则人纪灭;养其身不以为天下,则私役于物,反以遗其身,则悖;探索于刑名度数、礼乐名物之烦,而日亦不足,则支驰骛于高虚▯逺、简旷自便之域,而实之不存,则罔乱也、灭也、私也、悖也、支也、罔也,有一于此,皆心之所不能自安者也。心之所不能自安者,非性之本然故也。乱而治之,灭而修之,私而扩之,悖而反之,支而约之,罔而诚之,则性顺而心安。天生蒸民,有物有则,过之不可,不及不可。尧舜之所谓「执中」,孔子之所谓「止至善」,由此其选也。呜呼!岂非万世学者之准的也哉!先生《衡齐》九篇,其大要阐人心之灵明,辨物理之非外,而折衷于孔子之训,反覆辨证,可谓深切着明。其论释氏本心,未尝非是,而特不能尽心之过,一言足以订千古之是非。学者茍知此意虽以释氏之明心见性,其究至于出离生死,犹于此心此理未尽,而况其揣摩测度,视大道犹迳庭者乎?

传曰:「祭川者,先河而后海,贵知其本也。」又曰:「升东岳而知众山之峛崺,浮沧海而知江河之恶沱,贵覩其全也。」又曰:「道若涂,若川,车航混混,不舍昼夜,贵乎自彊而不息也。」学者茍知其本,又覩其全,而能自彊不息,则道在我,而可以权衡乎天下之言矣。其齐也,其不齐也,无所加损于道也。先生不逺千里,缄书遗孚,逺属之以序,遂不辞固陋,而敬识其大端云。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这是什么缘故呢?试着观察一下:人生活在天地之间,看东西却不明白,听声音却不聪敏,行动进退不能得到其中的道理,于是威仪就会紊乱;有父子却不能相亲,有君臣却不能彼此事奉,有夫妇、长幼、朋友却不能相互区别、相互有序、相互信任,于是人伦便毁灭;养护自身却不把它用于天下,于是被外物私欲役使,反过来还要遗弃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悖逆;钻研刑名、度数、礼乐、名物等繁琐事务,时间尚且不够,于是又分散奔驰于高远玄虚、简略旷达而自我便利的境地,而实际功夫却不存在,这就会造成虚妄、混乱、毁灭、私欲、悖逆、支离和欺罔。上述问题只要有一个存在,都是心所不能自我安定的状态。心不能自我安定,不是本性的自然状态。出现混乱就治理,出现毁灭就修复,出现私欲就扩充公心,出现悖逆就返回正道,出现支离就归于简约,出现欺罔就归于诚实,那么本性就会顺畅,内心就会安定。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形体,也都有法则,超过它不可以,不足它也不可以。尧舜所说的“执中”、孔子所说的“止于至善”,其选择和取法正是由此而来。唉!这难道不是万世学者的准则吗?先生的《衡齐》九篇,大旨在于阐明人心的灵明,辨别物理并非外在之物,归结到孔子的教训上;反复辨析论证,可以说深切而明白。他论述佛教所说的本心,未尝不是正确的;但特别指出佛教不能穷尽心性的过失,仅这一句话就足以订正千古的是非。学者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即使按照佛教“明心见性”的说法,它最终要达到出离生死的境界,仍然没有穷尽这颗心和这个道理;何况那些只是揣摩测度,把大道看得如同相隔天涯的人呢?古书说:“祭祀河川,先祭河流而后祭大海,是因为重视知道根本。” 又说:“登上东岳,便知道众山的曲折起伏;漂浮在沧海上,便知道江河的曲折回旋,这是重在看见全貌。”又说:“道如同道路,如同河流,车辆和船只往来不息,昼夜不停,这是贵在自我勉励而不停止。”学者如果知道根本,又看见全貌,并且能够自强不息,那么道就在自己身上,就可以权衡天下的言论。言论是否齐一,都不能增加或损害道本身。先生不远千里,寄信给我,把作序的事远道托付给我;于是我不推辞自己的固陋,恭敬地记下它的大要。《明文海》卷二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十六著述律吕正声序【李维桢】某不佞徃承之史馆,与修肃皇帝实録,见盐山丞王邦直上书言事,世宗善之,下所司,无以官卑废言,稍为斟酌施行,而其言多讥切时政,犯忌讳,卒以此拓落终其身。亟问丞生平,知为即墨人,起家明经,慷慨有大志,耻冐谒干进,归而叹曰:「孔子自卫反鲁,正乐使雅颂得所,今乐之失其所甚矣。」讨论研索二十余年,而律吕正声成,自谓「悬诸日月不刋之书也」,恨无从得见。去之三十余年,丞里中人少司马黄公开府朔方,收其遗草锓之梓,盖公伯父尝与校讐焉,不欲使丞没没无闻,且负伯父师友之义,而以授不佞,序之。凡数乙数读,而后竟其大致,具丞自序中有图有觧有制有义有体用有统防有经纬,本圗书合先天参晷刻应躔次,按之天度中星闰余五气八风筮卦纵横无所不符。其要领则以黄钟三寸九分,取闽人李文利之说,而纠其左律为右律之非,三分损益隔八相生两者殊科,而辨诸家以三分合隔八,求上生下生损益之数为律管长短之误,卓识独悟,通灵入微,然亦仿吕覧太▯而推明之,确然有据。至于节▯噐服八音之制,歌曲之调,参伍折衷,最为精宻,非以私臆索无何有之乡,谬悠荒唐而无端崖也。古乐失传,自汉司马迁,魏杜防,晋葛洪,阮孚,隋郑译,唐祖孝孙,宋王朴,和岘,李照,杨杰,宋郊,司马光,范镇,蔡元定诸人,劳若凿空,纷若聚讼,当年累世不能殚其学,于今得王丞而大学咸正,罔缺少。司马安内攘外,厥功甚伟,复梓其书以成一朝未备之典,后有作者莫能尚矣。朱紫阳论乐之理载在礼乐记,而惜无噐数可施,丞说具在,诚采而▯太常奏之明堂清庙,翕纯皦绎,洋洋盈耳,其于正乐功可不谓孔子之徒乎?鲁两生有言:「礼乐百年而后兴,国家乆安长治,阅四甲子,太和在宇宙中,而正声始出,夫岂偶哉?」不佞所私幸者,束发登朝,侍教于君子久。每言厯差而乐亡,卒未有肩笔削作述之任者。今老矣,以秦晋之役,读邢使君厯考,而为之序。复得序王丞正声,庶不虚此生,不虚此游耳。使君尝语不佞:「律与厯相通,而律不可为厯。丞则言厯必由律作,安得起丞于九京而大扬防之?」又闻东莞袁茂文着《乐书》有绪,未知与丞指若何。窃愿缓须臾死,以观其成也。唐诗纪序【李维桢】始黄清父纪初唐诗四十巻,无何病卒,而俞公临竟其事,益之为六十巻。则又以为未尽一代之业,乃仿髙廷礼品彚,冯汝言诗纪,纪全唐诗,诗某万某千某百某有竒,人千三百有竒,名氏若诗阙疑者五十人有竒,仙佛神▯之类为外集三百人有竒。考世里序本事,采评论订疑误,稗官野史之说,残篇只字之遗,无所不攟摭,合之得某百巻,数年而告成。盖其难哉!不佞闻声音之道与政通,世隆则从而隆,世污则从而污。三百篇不可胜原,苐言成周,周以勤俭肇基,其诗为豳,愿而淳详而中于人情。文王文明柔顺化行,汝濆江汉,其诗为周南召南,婉而有致,恭而不忒。武成之际,公旦相之,反商政尊周道,其诗为雅颂,和而正,华而实,晏然而有深思。东周王迹熄,其诗为变风雅,若板荡怒而黍离哀,去先民逺矣。上下千年污隆之故,了然指掌,匪诗何观焉?然而以诗论世易,以唐诗论唐世难。谭者曰:唐以诗进士,童而习之,故盛;士以诗应举,追趋逐嗜,故衰。少陵宗工,曾不得一第,右丞杂伶人而奏技,主家于诗品,何损也?贞观开元二帝,以豪爽典则先天下,诗宜盛,而最闇弱者,中宗能大振雅道,即德文两朝不及中晚,人才朴遫,诗宜衰。彼元白钱刘栁州,姑无论昌黎,若山斗犹且服膺,工部供奉而避其光焰,何也?古者上自人主,下自学士大夫,以及细民,莫不为诗,而诗盛衰之机在上。后世细民不知诗,人主罕言诗,仅学士大夫私其绪,而诗盛衰之机在下,其转移化导之力,讵足望人主乎?则唐与古殊矣。乐八音皆诗,诗三百皆乐,唐人乐府已非汉魏六朝之旧,时采五七言絶句长篇中隽语,被弦管而歌之,代不数人,人不数章,则唐与古殊矣。六朝以上,惟乐府选诗,眉目小别,大致故同。

译《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十六 著述 《律吕正声序》【李维桢】我不才,过去在史馆任职,参与编修《肃皇帝实录》,见到盐山丞王邦直上书陈述政事。世宗认为他说得好,下令交给有关部门办理,不因为官职低微而废弃他的言论,稍作斟酌后施行;但他的话大多讥刺切责时政,触犯忌讳,最终因此失意潦倒,终其一生。于是我赶忙询问县丞的生平,得知他是即墨人,凭明经科出身,慷慨而有大志,以冒昧求见、谋求进身为耻,归来叹息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整顿音乐,使雅、颂各得其所;如今音乐失去本位,实在太严重了。”他讨论、研究、探索二十多年,完成《律吕正声》,自称这是“悬挂在日月之下、永远不可磨灭的书”,遗憾的是没有机会看到它。三十多年后,县丞同乡的少司马黄公开府朔方,收集他的遗稿刊刻成书;大概黄公的伯父曾经参与校订,不愿让县丞默默无闻,也不愿辜负伯父师友的情义,于是把书交给我,请我作序。我反复读了几遍,才大致读完它的要旨。具体内容在县丞自序中:有图、有解释、有制度、有义理、有体用、有统属、有经纬;把河图洛书与先天之学结合起来,参照时刻、对应星次,考察天度、中星、闰余、五气、八风、筮卦,纵横各方面无不相符。其要领是采用黄钟三寸九分的尺度,取闽人李文利的说法,并纠正把左律当作右律的错误;三分损益和隔八相生是两种不同的法则,还辨析诸家把三分损益与隔八相生混为一谈、以此推求上生下生损益之数而造成律管长短错误的地方。他见识卓绝、独自领悟,通达神妙而深入细微;不过也仿照《吕览》《太玄》加以推演阐明,确实有根据。至于节候、器物、服饰、八音的制度以及歌曲的调式,他参互考订、折中取正,最为精密,并不是凭个人臆想去探求虚无缥缈之境,作荒诞无端的妄说。古代音乐失传以后,从汉代司马迁、魏代杜夔、晋代葛洪、阮孚、隋代郑译、唐代祖孝孙,到宋代王朴、和岘、李照、杨杰、宋郊、司马光、范镇、蔡元定等人,费尽心力却如同凿空,争论纷纷如同聚讼;当年历代都不能穷尽这门学问,如今得到王县丞,音乐之学便大体得到匡正,没有缺漏。司马迁安定内部、抵御外患,他的功劳很大;如今又刊刻他的书,使一个朝代尚未完备的典章得以完成,后来有作者也不能超过他。朱紫阳论述音乐的道理,载在《礼乐记》中,只可惜没有器物和数目可以施行。县丞的学说都在这里,如果真能采纳,隶属于太常寺,上奏于明堂、清庙,使和谐纯正、光明绵延的乐声洋洋盈耳,那么他在匡正音乐方面的功劳,难道不能说是孔子的门徒吗?鲁国两位老先生说过:“礼乐要经过一百年才会兴盛;国家长久安定,经历四个甲子,太和之气充满宇宙,正声才会出现,难道是偶然的吗?”我私下感到庆幸的是,我从少年入朝以来,长期在君子身边受教。每当谈到历法错乱、音乐失传时,最终都没有人承担删削编修、著书立说的责任。如今我已经老了,因为秦、晋之间的战事,读到邢使君的历法考证,便为它作序;又得以为王县丞的《正声》作序,希望不虚度此生,也不虚度这次出游。使君曾对我说:“律与历相通,但律不能代替历。王县丞却说历法必须依据律来制定,怎么能让县丞从九泉之下起身,大力彰显他的主张呢?”我又听说东莞袁茂文著有《乐书》,已经有了头绪,不知它与县丞的主张如何。我私下希望自己暂且延缓片刻死亡,以便看到它完成。《唐诗纪序》【李维桢】起初,黄清父编纂初唐诗四十卷,不久因病去世;俞公完成了他的事业,并增补为六十卷。但他又认为还没有完成一代诗歌的事业,于是仿照高廷礼的《品汇》、冯汝言的《诗纪》,编纂《全唐诗纪》:诗作共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首有余,作者一千三百余人;姓名或诗篇有疑缺的五十余人;仙、佛、神、鬼之类另编为外集三百余人。考察作者的时代、乡里、世系和本事,采集评论,订正疑误;稗官野史的记载、残篇片字的遗存,无不搜集,合起来编成若干百卷,经过数年才告完成。这实在艰难啊!我听说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时代兴盛,诗歌便随之兴盛;时代污浊,诗歌也随之污浊。《诗经》三百篇不能一一列举,只说成周时期:周朝以勤俭开创基业,其诗为《豳风》,质朴淳厚而详实,合于人情。文王时代文德光明、性情柔顺,教化流行于汝水、濆水、长江、汉水之间,其诗为《周南》《召南》,委婉而有情致,恭敬而不过失。武王成功之后,周公辅佐,反对商代政事而尊崇周道,其诗为《雅》《颂》,和谐而正大,华美而充实,安宁中又有深沉的思考。东周王道衰微,其诗成为变调的风、雅,如《板》《荡》愤怒,《黍离》悲哀,距离先民已经很远了。上下千年的污浊与兴盛,其原因清楚得如同在手掌上观察;除了诗,还有什么可以用来考察呢?然而,用诗来评论时代容易,用唐诗来评论唐代却困难。有人说:唐代以诗取士,儿童年幼时就学习诗歌,所以诗歌兴盛;士人凭诗应试,彼此追逐所好,所以诗歌衰落。少陵杜甫是诗坛宗师,尚且没有考中一次科举;右丞王维曾与伶人混杂演奏技艺,以求仕进,这对他的诗品有什么损害呢?贞观、开元两位皇帝以豪爽和典则为天下先,诗歌本应兴盛,但实际上最为昏弱;中宗能够大力振兴雅正之道,即使德宗、文宗两朝也比不上中宗,人才朴实而拘谨,诗歌本应衰落。至于元稹、白居易、钱起、刘禹锡,姑且不论韩愈,即使山谷、斗山一类人物尚且对他们心悦诚服;杜甫、李白还要避让他们的光焰,这是为什么呢?古代上至君主,下至士大夫乃至平民,没有不作诗的;诗歌盛衰的关键在上层。后世平民不知道诗,君主很少谈诗,只有士大夫私下承继诗歌的余绪;于是诗歌盛衰的关键在下层。转移风气、教化人心的力量,哪里能够和君主相比呢?所以唐代与古代不同。音乐的八种声音都包含诗,《诗经》三百篇也都可以入乐;唐人的乐府已经不是汉魏六朝的旧体,时时从五言、七言绝句和长篇诗中选取警策语句,配上弦管来歌唱。一代之中能这样做的人不多,一个人能留下的篇章也不多,所以唐代与古代不同。六朝以前,只有乐府和选诗在形式上稍有区别,大体上本来相同。

至唐而益以律絶歌行诸体,夐不相侔。夫一家之言易工。而众妙之门,难兼则唐与古殊矣。先王辨论官才,劝善惩恶,于诗焉资其极。至于飨神祗而若鸟兽,善作者莫如周公,仅仅可数,他皆太史所采,稍为润色。《春秋》列国,卿大夫称诗观志,大抵述旧,而唐一人之诗,常数倍于三百篇。一切庆吊问遗,遂以充筐篚饩牵,用愈滥而趋愈下,则唐与古殊矣。三百篇删自仲尼,材髙而不炫竒,学富而不务华。汉魏肖古十二三,六朝厌为卑近,而求胜扵字与句,然其材相万矣,故博而伤雅,巧而伤质。唐人监六朝之弊,而刿濯其字句,以当于温柔敦厚之防,然其学相万矣,故变而不化,近而易窥。要其盛衰,可畧而言。律体情胜则俚,才胜则离,法严而韵谐,意贯而语秀,初盛夺千古之帜,后无来者。絶句不必长才,而可以情胜,初盛饶为之中,晩亦无让也。歌行伸缩由人,即情才俱胜,俱不失体。中晩人议论多而追琢踈,故无取焉。初盛诸子啜六朝余沥,为古选不足论。子昂、应物复失之形迹之内,李、杜一二大家,故自濯濯。要之不越唐调,不敢目以汉魏,况三百乎?汉魏六朝逓变其体,为唐而唐体迄扵今自如。后唐而诗衰,莫如宋,或出于中晩之下;后唐而诗盛,莫如明,无加扵初盛之上。譬之水,三百篇昆仑也,汉魏六朝龙门积石也,唐则溟渤尾闾矣,将安所取益乎?不佞窃谓今之诗不患不学唐,而患学之太过,即事对物,情与景合而有言,干之以风骨,文之以丹彩,唐诗如是止尔。事物情景必求唐人所未道者而称之,吊诡搜隠,夸新示异,过也。山林宴逰则兴寄清逺,朝享侍从则制存庄丽,邉塞征戍则凄惋悲壮,暌离患难则沉痛感慨,縁机触变,各适其宜,唐人之妙以此。今惧其格之卑也,而偏求之于凄惋悲壮沉痛感慨,过也。律体出而才下者沿袭为应酬之具,才偏者驰骋为夸诩之资,而选古防废矣。好大者复讳其短,强其所至,而务收各家之长,撮诸体之胜,揽撷多而精华少,模拟似而本真漓,是皆不善学唐者也。呜呼!繇《三百篇》以来,得失之林,较然甚着。公临继三君子,防萃斯编,如善相马者,虽千乘万骑,良驽可触而辨。傥以不佞言,能窥一斑否?赞公临而校讐剞劂者,新安吴琯,雅能诗。户部疏草序【李维桢】昔汉灵帝开西邸,卖官作罼,圭灵昆苑列肆,后宫尚方敛诸郡之寳,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圜引司农之藏,中廐聚太仆之马,设导行费,造万金堂,敛民田亩十钱,名修宫,发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师,西园驺分道督促,恐动州郡,多受赇赂,百姓吁嗟,黄巾董卓之变乗之而起,朝臣谏者,司徒杨赐,太守陆康,司马直才数人耳,岂事固有大此者不足问耶?唐德宗括富商及僦柜质钱税,间架垫陌,泾源兵反,举为口实,然且贮诸道贡物扵两庑,榜之曰琼林,大盈,惟李泌与陆贽数进諌,而贽最力,向后宣索秘,无令相臣知,泌终不言,贽请罢相,裴延龄极为忠恳,而身与言俱黜,于是和籴强取,宫市白望羡余进奉,门户脚价,横政滋多,藩镇强虏,干戈相寻,而国日蹙矣,本朝灵长之祚,万非汉唐比,上神圣,宁可与两宗比,而数年来行事殊类之,抑有甚者,中官与市井无頼争言矿税,率土之濵山童泽涸,冢中枯骨暴弃相望,鸡犬细物,负戴穷民,无所得税,公私之积如扫,三事九列以逮百司,条奏利害,汗牛充栋,率报闻罢,而中官用事者胆势益炽,小有龃龉,文武督镇之臣或戍或逐,监司郡邑之吏,卿大夫孝亷博士,若富民大姓,下诏狱,瘐死者骈首,天下重足侧目,盗贼麻沸,而莫之省改也,司徒陈公领部事以来,前后章数十上,明畅剀切,凡数千万言,唇燥舌敝,其渉外庭者十或得一,而至扵发私藏,损浮供,停采榷,罢中使,如水投石不入矣,谚曰:借车者驰之,借衣者披之,汉灵之为帝也,非所必得,制命扵五侯十常侍之手,姑自封为快而已,天子厯数在躬,纂述大命,而不以天下闗其心,何也?

译到了唐代,又增加了律诗、绝句、歌行等体裁,彼此相差极远。一家人的言论容易写得工整,而兼容众多妙处则很难,所以唐代与古代不同。先王辨别、评论官员的才能,劝善惩恶,在诗歌中取得了充分的依据。至于祭享神灵以及鸟兽,善于创作者没有超过周公的,但这样的作品也只能数出少数;其他都是太史采集而来,稍加润色。《春秋》所记列国之事,卿大夫常借诗歌观察志向,大多只是叙述旧事;而唐代一个人的诗,常常是《诗经》三百篇的数倍。各种庆贺、吊唁、问候、馈赠,竟都用诗来充当竹筐中的礼物和赠送的牲畜,使用越泛滥,风气便越低下,所以唐代与古代不同。《诗经》三百篇由仲尼删定,才华高却不炫耀奇异,学问丰富却不追求华丽。汉魏诗歌像古诗的地方有十分之二三;六朝厌弃卑近浅俗,专求在字句上取胜,但才力相差悬殊,所以广博却损害雅正,工巧却损害质朴。唐人鉴戒六朝的弊病,精心洗濯字句,使之合于温柔敦厚的旨趣;但他们的学问相差悬殊,所以虽有变化却未能化育人心,虽近易懂却容易看透。总的来说,唐诗的盛衰可以简略地这样说:律诗以情感取胜就容易俚俗,以才华取胜就容易离散;法度严密而韵律和谐,意脉贯通而语言秀美,初唐、盛唐夺得千古诗坛的旗帜,后来没有能超过的。绝句不必依赖高才,却可以靠情感取胜;初唐、盛唐有许多佳作,晚唐也不逊色。歌行篇幅伸缩由作者掌握,只要情感和才力都高,就都不会失去体制。中唐、晚唐诗人议论太多而雕琢不足,所以没有什么可取。初唐、盛唐诸家吸取六朝的余沥,与古诗、选诗相比不足以论。陈子昂、韦应物又失之于拘泥形迹;李白、杜甫两位大家,自然洗炼明净。总之不超出唐调,不敢把它看作汉魏诗,更何况《诗经》呢?汉魏六朝不断改变诗体,到了唐代形成唐体,直到今天仍然自如流行。唐以后诗歌衰落,没有比宋代更明显的;有些甚至还在中唐、晚唐之下。唐以后诗歌兴盛,没有比明代更明显的;但也没有超过初唐、盛唐。譬如水流,《诗经》三百篇是昆仑山的源头,汉魏六朝是龙门、积石山一带,唐代则是大海和尾闾;还要到哪里去求取增益呢?我私下认为,今天的诗不怕不学习唐诗,怕的是学习得过分。面对事情、观察万物,情感与景物相合而发为诗句,以风骨充实它,以文采修饰它,唐诗做到这样就够了。对于事物、情景,一定要寻找唐人没有说过的内容才肯称道,故意探求怪诞幽隐、夸耀新奇,这是过分。描写山林宴游,就应当兴味寄托清远;描写朝廷宴享、侍从君主,就应当庄重华丽;描写边塞征戍,就应当凄婉悲壮;描写离别患难,就应当沉痛感慨;随着机缘、触发变化,各自适合其情境,这就是唐人的妙处。如今害怕诗格卑下,便偏偏只在凄婉、悲壮、沉痛、感慨中求取,这也是过分。律诗出现以后,才力低下的人沿袭它,把它当作应酬的工具;才力偏狭的人驰骋其中,把它作为夸耀的资本,于是选诗、古诗的旨趣就废弃了。喜好宏大的人又忌讳暴露自己的短处,勉强发挥自己所能达到的程度,务求汇集各家的长处、撮取各体的优点,采摘很多而精华很少,模拟相似而本真流失;这些都是不善于学习唐诗的人。唉!自从《诗经》三百篇以来,得失的领域清清楚楚,显著得很。俞公临继承三位先生,荟萃这些作品编成此书,就像善于相马的人一样,即使面对千乘万骑,也能触目分辨良马和劣马。如果采用我所说的一点意见,或许可以窥见全书的一斑吧?赞助俞公临并校订刊刻此书的是新安吴琯,他很擅长作诗。《户部疏草序》【李维桢】从前汉灵帝开设西邸卖官,把钱财用来建造罼、圭、灵、昆等苑囿并列设店铺;后宫和尚方征敛各郡的珍宝,御府积聚天下的丝织品;西园牵引司农寺的藏物,中厩聚集太仆寺的马匹;设置导行费,建造万金堂;向百姓每亩田征收十钱,名义上说是修建宫殿;又征发州郡的木材、纹石,分批运送到京师。西园的骑吏分道督促,恐吓震动州郡,大多接受贿赂。百姓哀叹,黄巾之乱和董卓之变便乘机兴起。朝廷大臣中进谏的,只有司徒杨赐、太守陆康、司马直等少数几人。难道事情本来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只是没有值得追问的吗?唐德宗征括富商财产,又征收僦柜质钱税、间架税、垫陌钱税。泾源军队反叛,便把这些作为口实;然而他仍把各道进贡的物品储藏在两廊,题榜称为“琼林”“大盈”。只有李泌和陆贽多次进谏,其中陆贽最为竭力。后来皇帝秘密索取财物,不让宰相知道,李泌始终不说话;陆贽请求罢相。裴延龄极力表现忠诚恳切,结果本人和言论都被斥退。于是强行征购粮食,宫市中的白望、羡余进奉、门户脚价等横暴政令越来越多;藩镇强悍侵扰,战争接连不断,国势一天比一天窘迫。本朝国运长久,远非汉、唐可比;皇上神圣,哪里可以同汉、唐两代相比?可是近年来所作所为却很像它们,甚至还有过之。宦官竟同市井无赖争论矿税,普天之下山岭被挖空、湖泽被抽干,坟墓中的枯骨暴露遍地;连鸡犬等微小物品,以及背负东西的穷民,也无不征税。公私积蓄被搜刮一空。三公九卿直到百官,分条上奏利害,堆积起来足以汗牛充栋,皇帝大多只批“知道了”便罢了;而当权宦官的胆量和势力却更加炽盛。稍有不合,文武督镇之臣有的被戍边,有的被驱逐;监司、郡邑官吏,卿大夫、孝廉、博士,以及富民大族,都被投入诏狱,因受刑而死者接连成列。天下人战战兢兢、侧目而视,盗贼像沸水一样蜂起,却没有人醒悟改正。司徒陈公主持部务以来,前后上奏数十篇,明白通畅、恳切直截,总计数千万字,嘴唇干燥、舌头疲倦;其中涉及外廷的,十篇中也只有一篇能够送达。至于打开内库、削减浮泛供奉、停止采办专卖、罢免中使,就像把水泼到石头上,根本渗不进去。谚语说:“借来的车就尽管驾,借来的衣就尽管穿。”汉灵帝做皇帝时,并不是一切都能由自己决定,诏令掌握在五侯、十常侍手里,他姑且把自己封为皇帝以求快意罢了。如今皇帝的天命在自身,承继并撰述大命,却不把天下放在心上,这是为什么呢?

德宗惩蒙尘之苦,报▯果以官喜醉人为瑞,孳孶聚敛,缙绅中裴延龄卢杞之属怂惥之,其播恶溢于汉崔烈辈,今诸文臣无是人也,军兴无锱铢仰给也,潢池防兵旋即扑灭,勍者东倭、西夏与播,亦佹就芟夷。上意骄而四方告变,若灾异,谓是诇喝我耳,益中距而不信。台省耳目之官旷废不置。宇宙以来,未有伐山鼓铸无所不及者,皇陵、皇都地脉斲伤而不惜。元子年二十而不冠婚,朝堂累瓦砾草莽而不顾,苐为之号曰以资大礼、大工云耳。持筹握筭,下同贾防,非是物也。食不甘,寝不安,仭积朽蠧,殊不知将以遗何人乎?情理不可以推求,事形不可以测度,至此极矣。陈公其如之何?汉唐臣主不大阂隔,时造膝而进言,杨竒因间讥讽,灵帝优容之;而泌贽则德宗所乡慕委寄之臣也。燕闲顾问,导欵纳牖,犹能挽回万一。迩来宫府离絶,上乆不视朝,大臣如有陈公者,不识何状?又安能钦其德望,察其诚悃而行其论议哉?此必不得之数也。中外言者诚众,不在其位,要以一疏塞责,茍成已名。陈公任事之人与言事者殊科,刿心疾首,竭股肱之力,无复余方。事不可任,而至于言;言不见听,而籍之,岂其翘上之过为名髙小臣不引身则结舌?大臣身系安危,国同休戚,何所逃之?是草也,倘亦知我罪我之意乎?东京诸君入告之辞,存者仅有,独李唐陆防奏议扵今诵之不衰。公诸草大类贽所称引,儆戒惓惓以汉唐末造为殷鉴。頼社稷宗庙之灵,言不中耳。读是草者,有贾太傅之痛哭流涕,长太息而已矣。新安文献续志序【李维桢】程篁墩先生《新安文献志》歳乆漶灭,里人毕侍御孟侯更梓于京师防舘中。京师之有歙防舘,盖吴内史云将首事。舘成而内史续志,以为程先生书成扵▯治庚戌,凡二甲子有竒。继先生起者相望,缺而不载,责在后人。乃谋于同志,旁求大家故族鸿生钜儒续葺之。孔子曰:「文献不足征也,文以言,献以人。其人徃矣,其言则存。」左史记事,右史记言,献之所取征者,亦在文。古列国史类如是。今志分甲乙二集,甲集则新安人所着文若诗为体,四十自齐程郢州茂以下至明三百三十人有竒,非新安不得与焉,所谓文也。乙集则新安人之行实,凡分类十有五,自梁程忠壮灵洗以下至明三百六十人有竒,外郡人作者自唐姚常侍思亷以下至明可一百二十人,而新安人不与焉,所谓献也,亦新安之左右史已。其大体次第准真西山《文章正宗》,首辞命而以诗余附诗杂体之后,崇大雅也。其人准梁昭明太子《文选》,称字朱紫阳,注书称官爵谥号,而附见其名,崇厚道也。古全史中有志始自班孟坚,志有艺文亦始自孟坚。刘子炫谓一代之史,何取当代之文?独宋孝王《闗东风俗传》坟籍志所録,皆邺下文士讐校之司,所列书名悉取当时撰者。要以志载一郡,郡代不乏人,自有不得已者焉。今志例用防稽《掇英集》、成都《文类》法也。古史之纪献者自司马子长始,有循吏、儒林诸传,而酷吏、佞幸之类美恶并载,班氏因之。范氏始传列女,亦不必尽有女德,盖史体宜然。常璩志蜀郡、广汉、犍为、汉中、梓潼士女皆贤,乡里小生礼应为尊亲,既名曰献,何可错以匪人?乃其不见采者,隠然笔削之义,直在其中矣。今志例用《华阳国志》法也。余又论之,凡事作难而述易,惟为乡国志者,作与述俱不易,而莫难于新安。新安山四塞,兵革患少,大姓或十余万人,唐宋以来。支系可考,先世之遗善,守勿失。富者好行其德,向慕文苑,儒林雅道大兴,尤尊礼贵。显程先生,而世列乡宦,承明金马著作之庭有年。其力既便,搜罗而所裁鉴,一时人无异议。度为此志,当不苦难。今新安文日盛,即百工之技精丽甲天下,好胜噉名,凡一切庆吊事必征文,贵者贤者以张大之。竹帛金石,汗牛充栋。迩来辞赋之业传习弥广,徃徃撡野史权志,以文献称。谁自居于不文不献?即程先生在,且未易措手。吴内史之果扵续也,壮哉,能任怨任劳矣。万厯疏抄序【李维桢】

译德宗因遭受蒙尘之苦而警惕,却把进献瓜果、以官职取悦并使自己沉醉的人当作祥瑞,孜孜不倦地聚敛财富。缙绅中裴延龄、卢杞一类的人又怂恿他;他们传播的恶行,比汉代崔烈等人还要过分。如今各位文臣中没有这样的人。军队兴起时,国家并没有丝毫钱粮可以供给;潢池之乱的军队很快便被扑灭,强大的敌人如东倭、西夏和播,也几乎都被消灭。可是皇上的意志骄纵,四方上报变故,如同灾异,他却认为这是有人窥伺、恐吓自己,越发固执不信。台省中负责耳目和监察的官员长期空缺废置。自有天地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样开山采矿、鼓铸钱币而无所不及的;即使损伤皇陵、皇都的地脉,也毫不吝惜。元子年二十岁了,还没有举行冠礼和婚礼;朝堂上瓦砾荒草堆积,也不加顾惜,只给它取名为“以资大礼”“大工”,说是为了筹办大礼、大工程。掌握筹策、计算钱财,下同商贾和奸吏,实在不是君主应有的作为。饮食没有滋味,睡眠不得安稳,眼前堆积的财物已经腐朽蛀坏,却完全不知道将来要把它留给谁。事情的情理无法推求,事态的形势无法测度,已经到了极点。陈公对此又能怎么办呢?汉、唐时期,君臣之间并没有严重隔绝,臣下有时可以到皇帝面前促膝进言。杨奇趁机讥刺规劝,汉灵帝还宽容他;李泌、陆贽又是德宗所仰慕、所委任的臣子,在燕闲之时接受顾问,诱导皇帝采纳意见,还能挽回万分之一。近来宫廷与官府隔绝,皇帝已经很久不上朝;如果有像陈公这样的臣子,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形?又怎么能够使皇帝敬重他的德行声望,察知他的诚意,而实行他的议论呢?这必定是不可能得到的机会。朝廷内外进言的人确实很多,但他们不在其位,大抵只用一篇奏疏来塞责,苟且成就自己的名声。陈公是任事之臣,与那些进言者类别不同;他痛心疾首,竭尽股肱之力,再没有别的办法。事情无法承担,才转而进言;进言不被听取,反而遭到登记治罪。难道这是因为位居高位的大臣犯错,还是因为名望高的小臣不引退便闭口不言呢?大臣身系国家安危,和国家休戚与共,哪里能够逃避呢?这些文字,难道也知道我责备他们的意思吗?东京诸君入朝进言的文辞,如今保存下来的很少,唯独李唐、陆防的奏议至今诵读不衰。陈公的稿子大多与陆贽所引用的相似,殷切地进行警戒,以汉、唐末年的事情作为深刻的借鉴。幸赖社稷宗庙之灵,使这些话没有触怒皇帝。读这些稿子的人,不过是像贾太傅那样痛哭流涕,长声叹息罢了。《新安文献续志》序【李维桢】程篁墩先生的《新安文献志》年代久远,已经模糊残缺,同乡毕侍御孟侯便在京师歙县会馆中重新刻印。京师有歙县会馆,大概是吴内史云将首先倡办的。会馆建成后,内史续写《文献志》,认为程先生的书成于弘治庚戌,到那时已经过了二百四十多年。程先生以后兴起的人才接连不断,但有缺漏而未载入,责任在后人。于是他同志同道合者谋划,广泛搜求名家故族和博学大儒的遗文遗事,续加编纂。孔子说:“文献不足以考证。文是言语文字,献是贤人。贤人虽然逝去,他的言语还保存着。”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所谓可以取来考证的献,也包括文字。古代各诸侯国的史书大都如此。现在这部志分为甲、乙二集:甲集以新安人所著的文章和诗为体例,从齐代程郢州程茂以下,直到明代,共三百三十多人;不是新安人,不能列入,这就是所谓“文”。乙集记载新安人的行实,共分十五类,从梁代程忠壮公程灵洗以下,直到明代,共三百六十多人;外郡人的著作,从唐代姚常侍姚思廉以下,直到明代,大约一百二十人,而新安人不列入,这就是所谓“献”,也就是新安的左史、右史。全书的体例次序仿照真西山《文章正宗》,先列辞命,把诗余附在诗和杂体之后,这是尊崇大雅。人物的编排仿照梁昭明太子《文选》;称字的使用朱紫阳,注书则称官爵和谥号,并附带列出姓名,这是崇尚厚道。古代完整史书中设“志”,始于班孟坚;设置“艺文志”,也始于班孟坚。刘子炫说,一代的史书为什么要取用当代的文章?唯独宋孝王《关东风俗传》的坟籍志所收录的,都是邺下文士校勘书籍的记录,所列书名全取自当时撰写的书。总之,一部志书记载一个郡,一个郡每一代都不缺人才,自然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现在这部志所采用的体例,也就是会稽《掇英集》、成都《文类》的方法。古史记载贤者,从司马子长开始,有《循吏传》《儒林传》等;至于《酷吏传》《佞幸传》之类,则善恶并载,班氏沿用了这种体例。范氏开始为列女立传,也不一定所载女子全都有女德,这是史书体例本来如此。常璩记载蜀郡、广汉、犍为、汉中、梓潼的士人和女子,都说他们贤良;乡里小生按礼应当尊敬亲长,既然称作“献”,怎么可以把坏人混杂进去呢?至于那些没有被采录的人,隐约存在着删削取舍的意义,正包含在其中。现在这部志采用《华阳国志》的方法。我又说,凡是做事困难而叙述容易,只有编写乡国志,创作和叙述都不容易,而新安尤其困难。新安山岭四面环绕,兵乱祸患很少;自唐、宋以来,大姓有的拥有十多万人,支系都可以考察,先世遗留下来的善行,也一直守护而不失。富裕的人喜欢施行德行,向往文苑,儒林的雅正之道大为兴盛,尤其尊重礼法、重视礼仪。程先生声名显著,世代都列入乡宦,曾在承明、金马和著作之庭任职多年。他编纂此书既有便利,搜罗取舍又有依据,当时人没有异议。估量编成这部志书,本来不算困难。如今新安的文章日益兴盛,即使各种工匠技艺也精巧华美,冠绝天下;人们好胜逐名,凡遇一切庆贺、吊祭之事,都一定要征求文章,借贵人和贤者来扩大声势。竹帛金石上的文字,堆积得汗牛充栋。近来辞赋的学习和流传更加广泛,往往拿野史、权志充作文献。谁会自认为既没有文章也没有文献呢?即使程先生在世,也未必容易下手。吴内史果断地续编此书,壮烈啊,真能承担怨言和劳苦。《万历疏抄》序【李维桢】

今皇帝临天下乆,耆宿名德,厪有存者,守经据古,危言覈论之臣,投鼠噐,探骊珠,不安其位,身且不免,后进无所禀承,纷然殽乱,莫繇取衷。而侍御史吴公毘陵世家,贤胄练朝章,通国体,思以发末俗之覆,取程先民,防按部云中、上谷。自公多暇,乃葺上缵服,访落,迄乎今兹,凡诸臣封事若干篇,数十万言,而离其目为五十。其闗切君身者为首,而总论诸政体,若臣职,若官邪,若民隠,分而属六卿者逺,而制四裔者次之,而以上书终焉。亦四十年中朝野得失之林也。义兴陈公方按河东、陜西,相与共校行之,而授某序。所以某俗吏浅闻,不能究宣,然四十年乘空乏之间,充位具官耳目,私所覩记,大都有三变焉。嘉靖末,执政墨而善阿,邑固宠,羣蚁附羶,浊乱天下。自壬戌至万厯,凡十年而厯三朝矣。代者或尚清静,奨恬退,贵名理,而空谈废实;或轻喜怒,急终更,重意气,而太刚易折。于是执政综核名实,绳下如束湿薪,其知深而勇沉,侦瞷者不得要领,吠影射声,株连蔓衍。其訑訑言貌,距人千里之外,其极惨刻少恩,此一变也。言路之塞,塞在骄倨而专恣,上益习国事,不欲倒授人太阿柄。执政无一介不取三公不易之节,以厌众望,而惩骖乘前车,都俞多吁咈,鲜上既无所逆扵心,见以为驯谨,而时诎言者以徇之。内不沾洽而外示包容,强笑语相下,中外章满公车,谨谢之以闻,罢而已,此一变也。言路之塞,塞在泄防而靃靡,上乆废朝庙郊讲,厌薄大小臣,不即除诸署,鞠为茂草。奏入不答,常十九而舞智御人者,因以为利,曰黙足容也,諌愈矶也,遇主于巻可耳。麤翘不急为而静正伏言何在?人不适政,不间而格非心,何日横政横民悖出悖入,怨归于天,而下逃其责,此一变也。言路之塞塞在观望而巧匿人心世道不惟逺不及洪永而亦逊嘉隆也毎况愈下,不遡其源,则頺波不可挽;不縁其督,则药物不可投。四十年中,情伪微暧,事势鼎革。按是抄而约畧得之,于以转移人心,祛诐淫邪遁之害,纲维世道,归平康正直之路,良有借頼矣。我思古人忠爱无已,反覆必聴,则赵普之懐牍,范镇、吕诲、王拱辰之累奏,舍已从人,同心僇力,期于共济,则归登之附名,崔植、刘覃之更疏,梁焘、刘安世之交章,多蓄前言,斟酌时宜,殷鉴柯则,事在不逺。则侯覇收遗文,条善政,吕祖诲、赵汝愚集名臣奏议,两公之为是抄也,意倘在是乎?不佞病不任,乞赐骸骨归田,窃比于隠居放言之义。论其概畧如此,老惫妄发,知我罪我,敢不唯命。苑诗类选后序【包节】余戍湟中之明年,丁未得友人所寄《楚刻苑诗类选》,未及展巻,雪涕欷歔,叹曰:「兹诗竟传乎?阅数百年而始传,传又自余多难之后,于乎信有数哉!」及展巻,则大司马龙山戴公、侍御大别朱公序之简端矣。予尚何言?然惧宋人搜述之意冺泯,而予又无以谢其删校之僣,可竟无言乎?按《文苑英华》,宋初降王之臣所成书,凡千巻,诗一类且三百巻。自梁而后,迄唐季,数百年诸名家网罗略尽,世无善本,徃徃传写,惟秘府有宋刻,非校书掌籍官不得见。或儒林之家,间有善本,又以巻帙浩欀,望而却走,故《苑诗》竟无传。予自壬寅歳在告居闲,则取《苑诗》而读之,廼知其续昭明而成者也。诗自梁以前备扵《选》,梁以后《文苑》尽矣。其部分类别,亦祖《选》例。夫兹二书,上下数千年,诗人原委,脉络绳系相属,岂不彚一大成哉?特其所载采猎汜滥,简覈或寡,廼因其部类剪刈繁芜,大率梁陈周隋间南北人之靡丽甚者,晩唐人之纎弱者,尽去之,十可八九。其鲁鱼豕亥,亦稍稍校定。得其诗三十巻,凡三阅歳始讫事,题之曰《苑诗类选》。乙已之冬,携以入楚,属校扵王龙田给舍,属梓扵何月梧太守。未一月,而予以奉法无状,逮行旋流戍湟中矣。烽燧之暇,固未尝一日不梦寐之。廼兹竟传者,毋乃同好之意,而文苑数百年所遭防,其在兹乎?予尝见论者谓齐梁而下,靡丽可尽刋削,审若是则汉魏无支裔,而唐人无本始耶?夫以齐梁陈隋上遡汉魏,则古风之变;下沿唐人,则又近体之祖。彼其时,隂何徐庾之徒,比肩并迹,杰然名家者无虑数十軰,均之洽学赡才,裂锦裁璧,煜如春葩,▯如颷起,岂后世缀词之士所能髣髴?使其在建安黄初,岂不能为东阿仲宣?

译当今皇帝统治天下已经很久,耆宿名德之士仅有少数还在世;那些守持经义、依据古道、敢于直言并考核论议的臣子,像投鼠忌器、探取骊龙之珠一样,不能安居其位,连自身也难保,后进之人没有可以承受的规范,于是纷纷杂乱,无法取得正确判断。侍御史吴公是毗陵世家出身,具有贤德后裔的资质,熟悉朝廷典章,通晓国家大体,想要揭露末俗的弊病,便取程先民的事例,巡按云中、上谷。吴公公务稍暇,便整理前代文献,继承其事业,访求遗失的文献,直到现在,共得各位臣子的封事若干篇,数十万字,分出篇目五十类。与君身密切相关的列在最前,总论各种政体;其后分为臣职、官邪、民隐,分别归属于六卿;关于远方治理的在后,关于制御四夷的又次之,最后以致书上言结尾。这也是四十年间朝野得失的总汇。义兴陈公当时正巡按河东、陕西,便同他共同校订刊行,并把书交给我作序。我只是一个见闻浅陋的俗吏,不能详尽说明;然而四十年间,在国家空乏的时候充任有名无实的官员,担任耳目,我私下所见所记,大体经历了三次变化。嘉靖末年,执政者贪黩而善于逢迎,地方官固守宠势,群蚁趋附腥膻,天下混浊混乱。从壬戌到万历,不过十年,却已经历三朝。继任者有的崇尚清静,鼓励恬退,重视名理,却以空谈废弃实务;有的轻率处理喜怒,急于终止更替,重视意气,却过于刚硬而容易折断。于是执政者综合考核名与实,约束下属如捆扎湿柴;他们心机深沉而勇气阴狠,侦察窥伺的人抓不住要领,便捕风捉影、借题发挥,株连蔓延。他们说话神态自满,把人拒于千里之外,极其惨刻而少有恩惠,这是第一变。言路闭塞,闭塞在骄傲倨慢、专横放肆;皇上越发习惯于亲理国事,不愿把太阿之柄倒授给别人。执政者没有一个不取代三公、不改易制度的,想以此满足众望,同时惩戒前车之覆;群臣多作“都俞”“吁咈”之辞,皇帝既然没有什么触犯内心的,便认为他们驯顺谨慎,时常压抑进言者来迎合自己。内心并不亲近和洽,外表却表示包容,勉强含笑说话以压服臣下;朝廷内外奏章塞满公车,只谨慎地回答“知道了”,然后罢了事。这是第二变。言路闭塞,闭塞在泄漏禁防、委靡软弱;皇帝长期废止朝会、宗庙祭祀、郊祀和讲学,厌弃大小臣僚,不立即任命各署官员,使官署长满荒草。奏疏呈上去,常常十九篇都得不到答复;那些卖弄机智、御制他人的人,因而把这当作有利可图,说沉默足以容身,越是进谏越会触怒皇帝,遇到君主时只要顺从卷曲就可以了。粗疏轻浮、不急于做事而安静正直地伏地进言,哪里还存在?人不能适应政事,不加分辨便阻塞正当意见;什么时候横暴的政令和横暴的对待百姓会悖乱而出、悖乱而入,使怨恨归于上天,而臣下逃避自己的责任?这是第三变。言路闭塞,闭塞在观望形势、巧妙隐藏人心;当今不但远远赶不上洪武、永乐,也比不上嘉靖、隆庆,情况每况愈下。如果不追溯源头,衰败的波流就无法挽回;不沿着它的督责所在,就无法投下药物。四十年间,真情和伪饰隐约交错,事势发生了根本变化。依据这部疏抄,大略可以得到这些情况;借此转移人心,除去邪曲淫荡、诡诈逃避的祸害,维系世道,使之归于平和、康宁、正直的道路,确实有所凭借。我想到古人忠君爱国之心没有止息,反复进言,必定使君主听取:有赵普怀藏奏牍,范镇、吕诲、王拱辰屡次上奏;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他人,同心协力以求共同渡过难关,则有归登在奏章上附名,崔植、刘覃交替上疏,梁焘、刘安世彼此联名进言。他们多储存前人的言论,斟酌当时的形势,殷代的鉴戒、柯则的法度,事情都还不遥远。又有侯霸收集遗文、分条记载善政,吕祖诲、赵汝愚编集名臣奏议;两位公所编这部疏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吧?我不才而且有病,不能任职,请求赐还官职、归田隐居,私下以隐居放言的意义自比。关于全书大略就是这些;年老疲惫而妄自发言,知我者或责我者,我岂敢不唯命是从。《苑诗类选》后序【包节】我戍守湟中的第二年,丁未年收到友人寄来的《楚刻苑诗类选》,还没来得及打开书卷,便流泪抽泣,叹道:“这部诗集竟然流传下来了吗?过了几百年才开始流传,又是在我经历许多磨难之后才流传,唉,确实有命数啊!”等到打开书卷,才看见大司马龙山戴公、侍御大别朱公已经在卷首写了序。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我担心宋人搜集编述的用意被湮没,又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答谢他们删削校订的僭越之劳,难道竟可以一句话也不说吗?考察《文苑英华》,这是宋初降王的臣子所编成的书,共一千卷,其中诗这一类就有近三百卷。从梁代以后直到唐末,几百年间各位名家的作品大略搜罗殆尽;世上没有善本,往往靠传抄,只有秘府藏有宋刻本,不是负责校书、掌管典籍的官员不能看见。有时儒林之家偶尔藏有善本,但又因为卷帙浩繁,望见便退避,所以《苑诗》终于没有流传。我自壬寅年任职休假、居家闲居时,便取《苑诗》来读,这才知道它是续接昭明太子《文选》而成的。梁以前的诗全收在《文选》中,梁以后则全在《文苑英华》中。它们的分类,也同样取法《文选》的体例。这两部书上下贯通数千年,诗人的源流、脉络和承接关系相互联系,难道不是汇集成一部大成之书吗?只是它所收的材料过于泛滥,简择考核有时不足,于是我按照原有部类删去繁芜,大体上把梁、陈、周、隋时期南北诗人过于靡丽的作品,以及晚唐人过于纤弱的作品,全部删去,十篇中删掉八九篇。对于“鲁鱼”“豕亥”一类的文字讹误,也稍稍加以校定。选得诗三十卷,前后共用了三年才完成,题名为《苑诗类选》。乙巳年冬天,我带着书进入楚地,托王龙田给舍校订,托何月梧太守付梓。还不到一个月,我因为奉行法令没有尽到职责,被捕之后改判流戍湟中。在烽火之暇,我没有一天不在梦中思念它。如今它终于得以流传,莫非是同好者的心意,也正是文苑几百年来所遭遇的阻隔,在这里得到弥补吗?我曾见论者说,齐、梁以下的靡丽作品都可以删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汉、魏便没有支派,唐人也没有本源了吗?齐、梁、陈、隋向上追溯汉、魏,是古风的变化;向下延续到唐人,又是近体诗的祖源。那时阴铿、何逊、徐陵、庾信一类人物,并肩接迹,杰出而著名的大家不下几十人;他们都学问广博、才力充沛,像撕裂锦缎、裁割美玉一样,光彩如春花骤然开放,又如暴风突起,难道是后世缀辑词句的人所能仿佛的吗?假使他们生在建安、黄初,难道不能成为东阿王曹植、王仲宣那样的人吗?

使其在唐,岂不能为陈拾遗?特其一时君臣习尚,喜为绮靡骈偶之句,媚思柔情,类多脂泽铅华。然陈诗审音。亦一代之风也。勺药桑中,三百篇不遗,岂非以政治得失、世道污隆,因而致见者哉?及观唐之帝王,才如太宗,犹效庾信体;词臣之才如李白,犹句句似隂铿,况其下者乎?唐人效似,率不外梁陈间诸名家,非近体所从来者哉?岂惟唐人宗右之?其在当时,即已标榜题品,声价隆贵,故有吴均体,有徐庾体,沈约之称,何逊则谓「毎读卿诗,一日三复」,徐陵之荐隂铿,则使赋安乐宫,援笔立就,此皆吐曜舒华,炜煜一代,照乘连城,曽何足云?廼槩谓齐梁而下可尽刋削,此与耳食何异?夫词赋之学,本属艺下,世道沦趋,波頺湍逝,即使贾谊升堂,相如入室,已无复风雅之遗,齐梁而下,可复求备耶?况去古日逺,文多散逸,兼以综辑之家,束于好尚,若唐人李康成軰所辑,选以后之诗,有《丽则集》,有《玉台后集》,今皆不可复见。若姚合、髙仲武軰,以唐人而选唐诗,又皆略盛始而详晚季,迨及宋儒,品裁多主义理,限局拘方,百不能存二三,故《西山正宗》所选诗赋,肇自击壤,下暨韦栁,不过数家数篇,遂使歴代竒葩,委置篱落,湮没弥年,防同朽壤,斯词林日以凋谢,而大雅之所想望者欤?廼兹《诗苑》网罗六代,笼罩三唐,武德贞观间所不传之诗,所未闻之姓氏,亦畧概见,庶防博雅之士,大嚼于屠门,属厌扵脔爼,尚复有遗思哉?于乎!和玉隋珠,世无完质,防瑜粒屑,即足为竒,此予僣为选苑之意也。虽然,予扵兹选,凡三感矣。畴曩之暇,谢病屏居,枯槁山泽,则扵采药、逰仙、遁栖、覧眺之词,有感焉。既病起赘员,身丽日月,则扵侍宴、廵幸、应制之词,有感焉。想赓歌于虞廷,慕巻阿于周室,谓可希觊万一,乃兹窜徙裔荒羌戎与徒,则于媫妤、明妃、闗山、陇头之曲,三致意焉。诗非縁情而动感物而生者哉?何近世作者徃徃戾性情而就景物,殊失选意矣?且予一人之身,而所遭闲逸。逹遇患难,苑皆兼而有之。非其所蓄富,能然耶?苑之不可以无传也,有是哉!初唐诗序【王格】昔唐之有天下也,其文盖屡变焉,而诗因之,故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别。学者多称盛唐,尚已,而余略焉。余观中唐以降,雕章缛防,刻象绘情,多浮靡肤露之词,乏古者雅驯之体,绌而不取,诚所宜也。至乃初唐,居近体之首,质而不俚,华而不艳,其浑厚蒨欝之气,有足观法者。余尝总括上世作者之家,品其大较,以为唐人斯作,亦犹《三百篇》有启周之盛,赋有屈原之体,五言有初汉之辞,皆当变更之始,为创制之宗。譬诸天地初分,百为未备,虽风教朴野,而元气蔼如也。美乎!樊子推言之也。曰:「如池塘春草」,又曰:「如未放之花」,斯不易之论矣。非笃好苦学,心知其意,何足以语此?余故为序列其因,以贻来者,有所借凭焉。诸儒讲义序【刘▯】程朱出而传注,多学者之至幸也,亦学者之至不幸也。盖尝观于贫人之稼矣:佃田贷种,汗血风日,眼穿云霓,以期有秋。幸而不为旱潦蝗螟之所妬,公私逋欠之所分,则粒视黄金,颗视珠玉,煑蔬藿以佐食,力齿颊生香而有余味。是何也?得之之难也。又尝观扵富人之稼矣:柙有牛,庾有种,耕有臧获,失之东亩,收之西亩,旱潦虫蝗不能多为之侵。筑场纳稼,主人首领,权量而已。及其付之饔丁,侑以珍鼎异品,满前疑于举着,岂辨麦稲梁之味?是何也?得之之易也。今之学者何以异于是?七十子之徒,目不见载籍,而斐然成章。古人有老而后见完本《论语》,聘上国始见诗之风雅颂,适鲁然后见易象春秋,甚至乞扵邻,剽窃于市,借观于秘阁者,其书之难如此。故其潜心积虑,力索强探,一旦豁然贯通,则沛然矣。今则典籍愈多,训诂愈明,而人愈懈,未见有窥至理成大儒者。以其道理易见,无复体认精察之力,虽三尺童子亦觧执防墨以议论,古人其于身心懵如也,况乎科举之业,得失之心,趣之哉?然则多书非学者之幸矣。此编非诸儒之极至,余爱其有益学者身心性情,故重镂焉,非欲为传注赘疣也。

后学刘▯序

译假使他们生在唐代,难道不能成为陈拾遗吗?只是由于当时君臣的风尚,喜欢写绮丽华靡、骈偶对仗的句子,思想柔媚,情感纤弱,大多像施了脂粉铅华。然而陈代的诗讲究审辨声律,这也是一代的风气。即使《勺药》《桑中》这样的诗,《诗经》也不遗弃,难道不是因为政治的得失、世道的盛衰,因而使它们得到显现吗?再看唐代帝王,才华如唐太宗,尚且效法庾信诗体;词臣才华如李白,句句还像阴铿,何况才能更低的人呢?唐人摹仿的对象,大都不出梁、陈间的各位名家,这不正是近体诗的来源吗?哪里只是唐人尊崇他们?他们在当时就已经受到标举品评,声望和身价极高,所以有“吴均体”“徐庾体”之称。沈约称赞何逊说:“每次读你的诗,一天反复三遍。”徐陵推荐阴铿,让他作《安乐宫赋》,拿起笔来立即写成。这些诗文都焕发光辉、舒展文采,照耀一代;像能照亮车乘的明珠、价值连城的宝玉,难道还值得一一称说吗?如今概括地说齐、梁以下都可以删尽,这同道听途说有什么区别?辞赋之学本来属于末技,世道沉沦下滑,波流衰败;即使贾谊登堂、司马相如入室,也已经没有风雅遗风了,齐、梁以下又怎么能要求完备呢?何况距离古代越来越远,文章散佚很多,又加上编纂者受自身好尚的限制;如唐人李康成等所辑,继《文选》以后的诗,有《丽则集》《玉台后集》,如今都再也看不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 至于姚合、高仲武一类人,以唐人身份选唐诗,又都略选盛唐初期而详选晚唐末季;到了宋代儒者,品评裁定多以义理为主,范围拘束、格式固定,百篇中保存不了二三篇,所以《西山正宗》所选诗赋,从《击壤集》开始,下至韦应物、柳宗元,不过几家几篇,竟使历代奇异的花朵被弃置在篱笆旁,湮没多年,几乎同腐土一样。这难道就是诗文之林日益凋谢、大雅之士所寄望的吗?如今《诗苑》搜罗六代,包举三唐,武德、贞观年间没有流传的诗、没有听闻过的姓氏,也大略可以见到;或许博雅之士可以像在屠门大嚼、吃肉吃到满足一样,从中获得满足,不再留下遗憾吧?唉!和氏璧、隋侯珠,世上没有完整无瑕的原质;即使只是瑕瑜中的一粒、一片,也足以成为奇珍,这就是我冒昧编选《诗苑》的用意。虽然如此,我对于这部选本总共有三种感触。从前闲暇时因病辞职、闭门居住,憔悴于山泽之间,对采药、游仙、隐遁、登临远眺一类的诗,有所感触。后来病愈重新任职,身处日月之下,对侍宴、巡幸、应制一类的诗,又有所感触。想到在虞廷唱和歌咏,仰慕周室的《卷阿》诗,自以为或许可以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如今却被流放到边远的荒僻之地,和羌、戎为伍,于是对婕妤、明妃、关山、陇头一类的曲调,反复寄托了深意。诗不正是因情感而触动、因感受外物而产生的吗?为什么近世作者往往违背性情而迁就景物,完全失去了《文选》的本意呢?况且我一个人所经历的闲逸、通达、遭遇和患难,《苑诗》中全都有。不是因为它所蓄积的内容丰富,怎么能这样呢?《苑诗》不可以不流传,难道不是有这个道理吗?《初唐诗》序【王格】从前唐朝拥有天下时,文章大体上多次发生变化,诗歌也随之变化,所以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的区别。学者大多推重盛唐,崇尚它而已,却忽略了其他时期。我考察中唐以后,文章雕琢繁缛,刻画形象、描绘情感,大多是浮华靡丽、浅露的辞句,缺少古人典雅驯厚的体格;将它们贬抑而不取,确实是应当的。至于初唐,处在近体诗的开端,质朴却不粗俗,华美却不艳丽;那种浑厚、葱郁的气象,有足以供人观摩取法的地方。我曾总括上古以来各家作者,品评其大概,认为唐人的这种创作,也如《三百篇》中有开启周朝盛世的作品,赋有屈原的体制,五言诗有西汉初年的辞采,都是发生变化的开端、创制的宗主。譬如天地刚刚分开,百事尚未完备,虽然风俗教化质朴粗野,但元气却浓郁充沛。美啊!樊子推说得好。他说:“如池塘春草”,又说:“如尚未开放的花”,这确实是不可改变的论断。若不是笃实喜爱、刻苦学习,内心真正懂得其中的意义,哪里足以谈到这一层?所以我为此编列它的缘由,留给后来的人,使他们有所凭借。《诸儒讲义》序【刘▯】程朱出现以后,传注增多,这既是求学者最大的幸运,也是求学者最大的 不幸。我曾观察过贫苦人家的庄稼:租种田地,借贷种子,顶着风吹日晒流汗流血,望眼欲穿地等待云雨,希望获得一季收成。幸而没有受到旱灾、水灾、蝗灾的侵害,也没有被公私欠款分去,那么每一粒粮食都看作黄金,每一颗谷粒都看作珠玉;煮些蔬菜豆叶来佐餐,费力咀嚼,口中生香,还觉得余味无穷。这是为什么?因为得到它们太艰难了。我又曾观察过富人家的庄稼:牛栏里有牛,粮仓里有种子,耕田有奴仆;东边田地失收了,就在西边田地收获,旱灾、水灾、虫灾、蝗灾也不能多加侵害。筑好场地收纳庄稼,主人只须亲自查看、衡量数量罢了。等到把粮食交给厨丁,又用珍贵的鼎器和奇异的菜肴来佐食,盛满面前,几乎连筷子都插不下,哪里还分辨得出麦、稻、粱的滋味?这又是为什么?因为得到它们太容易了。如今的求学者与这有什么不同呢?七十弟子门徒,眼睛没有见过成编的典籍,却能文采斐然,写成篇章。古人有年老以后才见到完整的《论语》的,有出聘到上国才见到《诗经》风、雅、颂的,有到了鲁国以后才见到《易》的卦象和《春秋》的;甚至还有向邻人求借、在市上抄取、到秘阁借观的人。他们得到书籍的艰难就是这样。所以他们潜心积虑,竭力探索,勉强求取,一旦豁然贯通,思想便如水势奔涌而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后学刘▯序。

书五经白文后【杨濬】右五经白文,知耀州进士王谷承吾檄刻以传世者。五经之文,诚若浩瀚,而先正郑教授尝以为《周易》《尚书》《毛诗》《春秋》《左氏传》《礼》《孝经》《论语》《孟子》大小经合四十八万二千二百有六字。止以中才为率,日诵字三百,不过四年半可毕。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尽在是矣。然则有志之士,尚鉴兹哉!杨用修《艺林伐山》序【吴伯与】昔老子生扵周,尚以不及睹古为恨,况在今人?然今人读古人书,梯崖缒渊,望古遥集。若夫脱纒觧纠,更不难互相扬防,平分案断,古之人与寸心自致矣。杨用修先生茹古涵今,其咳唾散落珠流而璘结,郁郁盛哉!兹艺林伐山,特臕胲之一脔耳。夫取材于山,所由来矣。山自五岳而外,如终南,固一巨镇,其间异物之类不可胜原。东方朔尝谓百工取给,万姓仰足。韩昌黎亦云架库廐而衔莹绣,以此推之,山何如防畜也?夸蛾负而厝焉,其事渺矣。必若所称从天作之竒而荒之,相与删繁剔冗,开异搜竒,因以饮神瀵之水,问仙鼠之名,啖胡麻之饭,餐栢上之露,掀翻寳藏,不由斧斤,亦大胜。妙哉!故伐材者有尽,伐山者不▯。材尽在斯编欤?盖其荟撮坟典以及仙经佛偈,齐谐唐韵,凡天地之纪,人物之变,与夫夭乔飞走,法书▯尊,茶寮酒醤之属,尽从单词片字中扢防搜元,析疑正误,如此禹圭舜琴,尧土杯居然千古法物,不作耳目近玩。昔孙处立尝恨天下无书以广新闻,王右军每问蜀中故迹以广异闻,大抵闻见新异是古人第一乐事。彼谢氏碎金丽沙的烁,琅琊羣玉▯圃峥嵘,方斯犹为渺矣。此非读书破万巻其将能乎?然余谓读书正不易能,箱盈石积,胶黏作儿女子语,书而腐耳。即以用修之稽古批较,不为不该,正阳诸家诋诃而论难之。如是编所载,举案一语犹可弹指,何况天禄诸事,在用修亦自言之矣。曰:“安敢驾防古人,借以耗壮志遣余年耳。”夫吾党亦何必为用修觧也?要以秦汉而来,经畬史薮,榛蔓已极,援引评击,穷秋毫之遁情,开夏虫之积瞆。诸凡用脩所芟正而廓清者,真可谓古人功臣。不然徒以辨博而已,遗其逺识灵心,正似搜断瓦零甋于邺都遗胜,曰此英防之极思也。然乎哉!而矧于执其一漏以为博物病也?余又谓士当穷时,呻吟经生语,未遑他渉,才一适意,势灼名薫,敝帚弃之,徒重尤秦熖也。奚为用修?少游金马,晚戍碧鸡,百函俱发,千古自命,倘谓开山居士非耶?则是编之传,岂但蓄德消鄙?旃檀熏而芝兰袭,亦以指陈觉路,吾党之家山也。仰止焉,而寄其尚友古人之意尔。逰山记序【林大春】始余▯朝绅与莆人戴子者逰,窃尝髙其节,竒其气,以为可许身稷契也。乃未防一麾出守,寻入壶公旧隠,辟世七洞天以居。时余亦适归卧东山,不相接者数歳。万厯改元,戴予乃自闽入广,过潮阳访余,数千里外相见甚懽,止宿久之。余或叩厥曩所自许,輙张眸不言;至谈及登临事,则跃然而喜。余因叹曰:「嗟哉!巍巍乎戴君之志,其在髙山乎?顾山有不同,有得山之趣者,有狥俗之名者,是二者不可不审择也。」君逰半在全广,余今请以广喻。夫盘互岭表,飞来吴防者,有罗浮焉。其中有四百峰,金沙铁柱,符竹万松之竒,是葛生之所宅也。横亘于溟渤之中者,有珠崖千仞,汪洋四望,瀚海之所环也。以大汉之强而不能至,突起西北,累累若贯珠者,其小金山乎?其中有灵洲欝水,郭璞之所望而慕者也。翼然翔于吾潮之东者,有凤凰山也,吟风长啸,声闻八极,昌黎遗迹在焉。睾然秀于吾邑之海口者,莲花峰也,根连玉井,影揷天河,有宋漂泊信国之所陟以悲者也。若夫东山虽芜,名胜攸归,其灵踪玉检犹有存者。君如好逰,亦何必遍歴五岳,穷五原,陟医闾,踏贺兰然后为适邪?诗曰:「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又曰:「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于是戴子闻之,谓余曰:「子言其契予衷乎?」因以逰山记一巻示余,其所逰率岭南诸岩洞,如余前所云者,盖十二矣。惟东山未至,遂命驾偕徃,则见其竒峰凌云,幽谷产芝,古柏千秋,清泉四时,令人轻得防防物我。戴子又不觉爽然自失矣。已复振衣絶顶,濯足沧溟,以及其所谓凤凰、莲峰者,而尽收拾指頋之中,以为海宇之极观,备是矣。乃其志固未已也,犹将约余遍五岳,穷五原,尽覧天下诸名山巨镇,然后返扵武夷,重入罗浮,归壶公曲水而终老焉。呜呼!君之志,其真能乐山者。欤?其真得山之趣者欤?世之同好者,有能得吾说而存之,其亦足以知君之心矣。疑畧序【林大春】

译《书五经白文》后【杨濬】以上是五经的白文,是知耀州进士王谷承接我的檄文,刻印出来传给后世的。五经的文字,确实像大海一样浩瀚;先正郑教授曾经认为,《周易》《尚书》《毛诗》《春秋》《左氏传》《礼》《孝经》《论语》《孟子》这些大小经书合计有四十八万二千二百零六字。即使按照中等才力来计算,每天诵读三百字,也不过四年半就能读完。修养自身、整治家庭、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既然如此,有志之士还应当以此为鉴啊!杨用修《艺林伐山》序【吴伯与】从前老子生在周朝,尚且把来不及看见古人之事当作遗憾,何况处在今天的人呢?然而今人阅读古人的书,就像攀登悬崖、用绳索下入深渊,遥远地聚会于古人之境。至于解脱束缚、理清纠结,那就不难彼此发扬、相互阐明,平分案牍、作出判断,古人与自己的内心便可以相通了。杨用修先生吞吐古今,咳唾散落,仿佛珠玉流动、斑斓凝结,郁郁盛大啊!这部《艺林伐山》,不过是从中剖取的一小片罢了。取材于山,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山除了五岳以外,如终南山,本来就是一座大镇,其中奇异之物多得无法穷尽。东方朔曾说,各种工匠都从山中取材以自给,万民也依靠它获得满足。韩昌黎也说,山中可以架设仓库、畜养马匹,并含有晶莹华美之物;由此推想,山哪里只是蓄养这些东西呢?夸父负山安置它们的故事,实在太渺小了。一定要像传说中那样,追随从天上造作出来的奇异事物,抛弃荒芜之处,删去繁杂,剔除冗余,发掘异事、搜寻奇闻;于是饮神瀵之水,询问仙鼠的名称,吃胡麻饭,饮柏树上的露水,翻动宝藏而不用斧斤,这就更为高妙了。妙啊!所以砍伐木材的人所取有尽,而“伐山”所得却没有穷尽。书中的材料都在这部编里了吗?它大概荟萃撮取了坟典以及仙经、佛偈、《齐谐》、唐韵,凡是天地的纲纪、人物的变化,以及高大的树木、飞禽走兽、法书和尊贵事物、茶寮酒醑之类,全都从单个词语、片段文字中搜寻根源,辨析疑义、订正错误。这样一来,禹的圭、舜的琴、尧的土杯,居然都成了流传千古的法物,而不是只供耳目近观的玩物。从前孙处立曾经遗憾天下没有书籍来扩大新见闻,王右军每每询问蜀中的古迹来扩大奇闻,大体说来,听到和见到新奇事物,是古人第一等的乐事。即使是谢氏的碎金丽沙、闪耀的光彩,琅琊的群玉、玄圃的峥嵘景象,与这里相比也还显得渺小。这不是读破万卷书,怎么能够做到呢?然而我认为,读书本来就不容易做到真正有所得:箱子装满、石块堆积,却黏附在书本上说些胶着空泛、如儿女般的话,那只是把书读腐罢了。就以用修考订古书、评议比较的功夫来说,不能说不广博;可是正阳诸家仍然指责、诘难他。这部书所记载的内容,连“举案”这一句话都还可以弹指而辨,何况天禄阁中的诸多典故,用修自己也已经说过了。他说:“哪里敢凌驾、比较古人,不过借此消磨壮志、打发余年罢了。”我们同道之人又何必替用修解释呢?关键在于,秦汉以来,经书如田,史书如薮,荆棘藤蔓已经极其繁密;通过征引、评论、辨击,穷尽细微隐伏的真情,开启夏虫积久的昏聩。凡是用修删削、订正并加以廓清的地方,确实可以说是古人的功臣。否则只是凭借辨析广博而已,却遗失了他远大的见识和灵妙的心思,就像在邺都的遗迹中搜寻断瓦残砖,却说这是英灵最深的思虑。难道是这样吗?何况还要抓住其中一个遗漏,就把它当成博物家的过失吗?我又认为,士人在困顿时,只顾呻吟经生之语,没有闲暇涉猎其他;一旦稍稍得意,形势显赫、声名芬芳,便把旧日所学弃如敝帚,这只是徒然加重秦火焚书的罪过罢了。为什么说用修呢?他年轻时游历金马,晚年戍守碧鸡,书信百函一齐发出,声名自命千古;如果说他不是“开山居士”,难道是这样吗?那么这部书的流传,难道只是积蓄德行、消除鄙陋吗?旃檀一熏,芝兰便随之受香;它也用来指示明白的道路,是我们同道者的故乡山岳。我们仰望它,把它寄托为与古人交友的心意罢了。《游山记》序【林大春】当初我同朝绅士与莆人戴子交游,私下曾经推重他的节操,惊异于他的气概,认为他可以把自身比作稷、契。后来不久,他奉一纸任命出任郡守,随即进入壶公的旧日隐居之地,在七洞天开辟居所,远离尘世而居。当时我也正好回到东山闲卧,彼此没有往来达数年之久。万历改元,戴子于是从闽地进入广东,路过潮阳来访我;我们在数千里之外相见,十分欢喜,他留宿了很久。我有时叩问他过去所自许的志向,他总是睁大眼睛不说话;一谈到登山游览的事,他就兴奋欢喜。我因此感叹说:“唉!戴君的志向多么崇高,它大概就在高山之中吧?只是山各不相同:有得到山中趣味的人,也有追逐世俗名声的人,这两者不可不慎重选择。”戴君游历的地方一半在全广,我现在姑且用广东的山来比喻。那盘曲交错于岭南、飞临吴地边界的,有罗浮山。其中有四百座山峰,金沙、铁柱、符竹、万松等奇景,是葛洪居住的地方。横亘在大海中的,有珠崖,千仞高耸,水势浩荡,四面望去都是海天,是瀚海环绕的地方。凭大汉的强盛也不能到达、突起在西北、层层相连像贯串珍珠一样的,大概是小金山吧?其中有灵洲和郁水,是郭璞所遥望而倾慕的地方。像鸟翼一样飞翔在我们潮州东方的,有凤凰山;山中长吟高啸,声音传到八方,韩昌黎的遗迹就在这里。高高秀出于我们县城海口的,是莲花峰;山根连接玉井,山影插入天河,是宋代漂泊的信国公文天祥曾登临并为之悲伤的地方。至于东山,虽然已经荒芜,但名胜仍归于此地,神灵的遗迹和玉制的册书仍有保存。戴君如果喜欢游览,又何必一定要遍历五岳、走尽五原、登上医闾山、踏遍贺兰山,然后才算满足呢?《诗经》说:“难道吃鱼,必定要吃黄河的鲂鱼吗?难道娶妻,必定要娶齐国的姜姓女子吗?”又说:“难道吃鱼,必定要吃黄河的鲤鱼吗?难道娶妻,必定要娶宋国的女子吗?”于是戴子听了,对我说:“您说的,难道正合我的心意吗?”他便把一卷《游山记》给我看。他所游历的,大都是岭南各处的岩洞,像我前面所说的那些地方,共有十二处。只是东山还没有去过,于是我命令驾车同他前往;只见那里奇峰凌云,幽谷生长灵芝,古柏历经千秋,清泉四时不断,使人轻快地忘掉外物与自身的分别。戴子也不知不觉爽然若失。后来又登上绝顶振衣,走到沧海中洗脚,并把他所说的凤凰山、莲花峰等景物尽数收纳在指顾之间,认为天下极其壮观的景象,在这里已经齐备了。然而他的志向本来还没有满足,仍将约我遍历五岳、走尽五原,尽览天下各处名山大镇,然后返回武夷山,再次进入罗浮山,回到壶公曲水,终老在那里。唉!戴君的志向,真是能够以山为乐的人啊!真是能够得到山中趣味的人啊!世上与他同好的人,如果有人能够理解我的这番话并保存下来,也就足以知道戴君的心意了。《疑略》序【林大春】

学必有疑哉?明不至则疑生,疑无以为也。学不必有疑哉?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疑固所以求进也。此皆有成论已。彼立论者,非故为是两可之辞,终于相抵牾而已也。盖必斟酌于疑不疑之间,以求其所谓“的然无疑而后可”者。故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最长于无疑,而独疑于义之为外。孟子日从事于审问、慎思、明辨之学,若疑之不置矣。至其距邪说以正人心,则断断然必以圣人复起为不易吾言。”然则求圣贤之学者,不但当知不疑为非是,虽疑亦当知有不是者在,斯可与进于疑也已。晋江王▯知先生,自防学及于优仕,以经史所载圣贤之道,问之、思之、辨之,其有不得者,仰之,继日夜,终不自释于疑也。乃録其自着《疑畧》三巻,以示同志。其邑人丁使君序之意,谓朱子当年未必自以训注为是,亦将以俟后之君子。而先生乃能上下千百载间,出已见与之辨析疑难,固朱子之所取者,其说备矣。然余尚疑先生所以有疑之因,意必自其无疑者致之。及观先生为人气节挺挺,不为世俗邪诐之态,至莅官表树,必裁之义以正人心,盖得之学问思辨之功为多。向使先生果于自是而不求诸心,其于圣贤之训,自以为一无所疑,则今之为告子之疑者,又不知何如也。独惜疑进方殷,未见其止,充其志,殆将求至于孟子自信圣人之地而后已者。讵知业未竟而不幸赍志以殁,遂成先生之疑于永世也?岂不悲哉!初,先生以序属余,余心许之。及先生没,而使君复以遗言请予,因为之论著其指如此,聊窃附于延陵季子挂剑之义云尔。昼帘绪论序【王防】昼帘绪论,宋括苍守胡太初所着,尝梓行之以治七邑者也。论凡十五篇,合万有余言,自尽已临民,以至审势利,逺嫌疑,为邑之道,大率略备,诚有民社者所宜佩服而不忘也。由宋以来,此论乆不传。吾常贰守谢君庭桂,近自京师得摹本以归,适进士何鉴来令宜兴,请刻焉。盖治民之职,令最难。其下与民相狎,而上统承于郡,于藩宪,于省部,狎斯玩,统承斯废,格不行,加以豪胥黠吏夤缘其间,投间隙以挠之,谴诃污蔑,百责攸萃。使令非仁明修正敏辨而果断,而尤济之以博雅,行之以忠信,欲望其成治功,以追古贤哲,是诚有难能者也。此论凡人情所系,事机所伏,民隠吏慝之所在,搜猎无遗,盖与县务纲目、作邑自箴诸书相表里。太初之名不见于史传,其守括政绩亦无考,然即是观之,亦可概见其为人矣。元祐中,吕惠卿留守北京,作县法一书,说者谓虽古今事殊,而大体不能越恵卿小人之雄扵才者,其叙述虽富,然以法令居首,教化居末,可知其为俗吏,其有愧于太初多矣。今之为邑者,果能究心扵是书,玩索而推行之,牛刀制锦之贤,未可遽及。其扵理剧邑如山隂,昼日垂帘,门阶闲寂,盖恢恢乎防刃有余地矣。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二百二十六余姚黄宗羲编

译求学一定要有疑问吗?理解达不到,疑问就会产生;如果疑问无所凭借,便没有什么作用。求学不一定要有疑问吗?小的疑问带来小的进步,大的疑问带来大的进步,疑问本来就是用来求得进步的。这些都已经是成说了。那些立论的人,并不是故意提出这种两可的说法,最后只落得彼此抵牾罢了;他们必定是在有疑与无疑之间加以斟酌,以求达到所谓“确实无疑,然后才可以”的境界。所以告子认为,言语上不能得到答案,就不要到内心去寻求;他最擅长于无疑,却偏偏怀疑义理在心外。孟子每天从事于审慎发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的学问,仿佛疑问从未放下。等到他抗拒邪说、端正人心时,则断然认为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话。那么,求取圣贤之学的人,不仅应当知道把无疑当作正确是错误的,即使有所疑问,也应当知道其中还存在不正确之处;这样才可以进一步深入疑问。晋江王▯知先生,从幼年求学直到出仕任职,对于经史所记载的圣贤之道,都加以询问、思考、辨析;有不得其解的地方,便仰思探求,昼夜不止,始终不肯自行解除疑惑。于是记录自己所作的《疑略》三卷,拿给同道者看。他的同乡丁使君作序的意思是:朱子当年未必认为自己的训释注解就是绝对正确的,也许正是要留待后世君子来判断。而先生竟能纵论上下千百年之间,提出自己的见解,与前人辨析疑难;这本来正是朱子所会取法的地方,他的论说已经很完备了。然而我仍然疑惑,先生之所以有这些疑问的原因,大概一定是由他原本无疑的地方推导出来的。等到我观察先生的为人,见他气节挺拔,不作世俗邪曲偏私的姿态;到了任官以后树立表率,必定以义来裁断事务、端正人心,可见他从学问、思考、辨析中获得的功力很多。假如先生果真自以为是,不再反求于内心,对于圣贤的训诫,自以为没有一点疑问,那么如今像告子那样产生疑问的人,又不知会成为什么样子了。只是可惜他的疑问正在不断深入,还没有见到止境;扩充他的志向,恐怕将要追求达到孟子自信足以与圣人为伍的境地才会停止。谁知事业尚未完成,他却不幸怀抱未竟的志愿而死,于是先生的疑问便永远成为未决之事了,难道不悲哀吗?起初,先生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我,我心中答应了他。等到先生去世,丁使君又根据他的遗言请我作序,因此替他论述并写出这篇文字,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姑且私下附会于延陵季子为徐君挂剑的义举罢了。《昼帘绪论》序【王防】《昼帘绪论》是宋代括苍太守胡太初所著,曾经刻印流行,用来治理七县。全书共有十五篇,合计一万多字,从亲自临民处理政务,到审察形势利害、远避嫌疑,以及治理县邑的方法,大体都已略备,确实是凡是掌管民政的人都应当佩服并牢记不忘的。自宋代以来,这部论著很久没有流传。我任副守时,谢庭桂君最近从京师得到摹本,带回来;恰好进士何鉴来任宜兴县令,便请求刻印它。治理百姓的职任,以县令最为困难。他在下要同百姓亲近相处,在上要承受郡、藩宪以及省部的统辖;同百姓亲近便容易被轻慢,承受统辖却又容易废弛政务,法令不能施行;再加上豪强、胥吏、奸猾之吏从中钻营,寻找空隙来扰乱政务,使责骂、诬陷、污蔑和各种责难都集中到县令身上。假如县令不是仁厚明察、修身端正、敏于辨析而又果断,并且还要用博雅的学识来辅助,以忠信来推行,想要取得治理的功绩、追及古代贤哲,实在是很难做到的事。这部论著对于人情所牵涉之处、事务机宜所潜伏之处,以及民间隐情、吏治奸弊所在,都搜求无遗,大概同《县务纲目》《作邑自箴》等书互相表里。胡太初的姓名在史传中没有记载,他治理括苍的政绩也无从考查;然而只看这部书,也可以大略看出他的为人。元祐年间,吕惠卿留守北京,写了一部《县法》。评论者说,虽然古今情势不同,但治理的大体不能超出吕惠卿;他在才干上算是小人中的杰出者。他的叙述虽然丰富,但把法令放在首位,把教化放在末位,由此可知他只是一个世俗的官吏;他比起胡太初来,实在惭愧得多。如今治理县邑的人,如果真能专心研究这部书,反复玩味、探索并推行它,那么像庖丁以游刃治理复杂县邑、从容而有余力的贤能,未必就不能达到。若他治理像山阴那样的繁剧县邑,也能白天垂下帘子,门庭台阶清闲寂静,那大概就已经达到了游刃有余的境界。《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二十六,余姚黄宗羲编。

序十七著述唐诗艶小序【周诗雅】今夫名园金谷,寳砌瑶林,称华瞩矣。艶乃在扵夕露晨流,新桐初引,粉香防杂花气,披靡亦佳丽矣。艶乃在扵苎萝一嚬,逺山一抹,熊胹豹臛,炙酒行车,颇豪嚼矣。艶乃在于军持之中,泠洞山之野,馨何也?艶未有不从清中流出者。能以其清新者,一变汉魏六朝为律絶,而古风则仍其习,排律又衍其波,使不得初唐之一反。汉魏六朝之为填词,已乆矣。斯又气运升降之微机,难为俗耳说,并难为作者觧也。予苐近取其清者,而艶在其中矣。逰名园,对美人,御盛馔,都向三者之外寻讨,是余清新之所寄也。知我罪我,吾何知?或曰:古诗言准,而唐诗言艶,得无盭乎?嗟乎!除却新机,便是套本,心花倐灭,笔彩何传?反之吾心不相准,何处再求古诗也?准与艶皆以心言,即谓古之准藏艶,而唐之艶投准也,无二也。于是而选唐诗艶。古诗准小序【周诗雅】诗何以准?称也,准于古。唐虞三代以前立言之防也。古无诗,而有歌,有謡,有铭,有引。气厚而词简,词简而景生。如山之有恒、华、嵩、衡焉;如渎之有江、淮、河、泗焉;如天之有日、月、星、宿焉;如载籍之有十三经,而书画之有鸟迹、大小翮焉。浅深曲直不论致,咸酸辛苦不论味,青黄赤白不论色,一以真气为之。渊雅停盖,汉魏而下有古诗,浸浸乎开风雅之门扇。娇艶之致矣,且能以一字抵初唐人之一句,一句抵初唐人之数百句。瑰玮磊落,不潆苛细。新花骤发,不留故态。摸之无痕,嗅之无气。举我之旷懐,千古血泪、丹肝,读之而纸上喷出。至若云雨销魂,含意未申,大都有韵而不奈形容,有情而不能言。説者得其一字,可以廻想十日;得其一句,随尔眉眼欲语。此无他,气至而古人之笔研心手皆灵,即我之梦寐神魂毕活也。此所谓一心生万法,万法归一心,能令古人见我心,又令我心见古人,而诗准扵是矣。非尺尺寸寸工师量材之说也。于是而选古诗准。宋元诗三刻序【周诗雅】今之言诗者,首汉魏以及唐,辄云其道大备,至宋以后无诗矣。非无诗也,格卑气弱,世运使然。噫!此矮人观塲,贵耳贱目之论也。今夫三家之村,尚有人焉,吸月吞风口吐防心之语,讵以煌煌有宋之代,遂之作者审声按律,笔操在世之权?夫宋人诗之大不满人意者,因诸君笃于讲学,以致注训入之八识田中,故徃徃以诚意正心之谭谱入风云月露之什。其气诂,其色腐,何怪好异喜新軰不借言,力古卑今而自文其倦繙踈较之病也。语有之:「但尽凡心,别无圣觧。」去其诂气而真者存,削其腐色而新者露,其又何患焉?即如坡公、山谷两公,苏之犇流浩放,黄之峭激,严覈杂之于唐,且逾晚而中盛矣。何渠以宋迸之若临川?性即倔傲,诗政不嫌扵髙深。孤山目无古今,意宁复知有晋魏?是又可以宋而少之耶?至于元,则局少逊于宏远,性不碍夫灵通,字句突生,偏饶别响。既不以宋而不采,又寕可黜元于勿论哉?嗟嗟!今之举口而蔑宋元者,举体具宋元局,相不过啜标榜之猥语,欺人耳。可叹亦可怜也。予因有感而防定刋之,殆有未可深言者在。噫!明诗选序【周诗雅】我昭代醇厚,开基泰符,昭乎星日厯圣,文明持世,天藻烁于云霞,蒸为运曰离钟。诸人曰贲,故夫垂缨佩緌,以及泽钓烟耕之軰,无人不诗,无诗不丽于运,而盘薄以出之,真足接武贞元大厯,陋宋元于不足道。虽然,固不能无初盛中晚之别焉。予妄论之,此非闗世代也。初盛岂尽不落中晚之蹊?中晚岂尽不能追初盛之躅?窃以为存乎其人:其韵坦而平,其神闇而深,其脉静且贞,此初之征也。夫见为防渫而扬波,则其盛也;为磊落而英多,则中矣。至扵幽响鸣泉而自泻,寒铓烛斗而孤骞,斯末流属之。总之,运授于元气,神气之旺衰,人情以喜情哀情之大概,可觧于古诗诀尽之。若一时兴防之所至,作者不知,迨异日赏鉴之所加,阅者剔出,断断无足凭者也。故从古之论诗者,俱自写胸中之诗,而何与人诗?即钟嵘《诗品》古今称絶,其是非且为后世口实,余子更复奚赘焉?我明首尊髙杨,继推何李,以至厯下琅琊,盟坛狎主,迄今公安竟陵,偏锋自防,论者亦尝取以立正始中兴之案。予正以世代转诗者也,诗非转世代者也。爰搜诸公之全集,以及书记之偶存,繙猎防两年,而得如干首。噫,纰漏所不待言,且首为鉴而彚为评,是犹不免矮人看场之见。要以鼓吹休明,借人之贲而表圣代之离,击壌而歌,呜呜以相和,窃敢附野人贡謡之义云尔。厯理发微序【朱元弼】

译序十七。著述。《唐诗艳》小序【周诗雅】如今说到名园金谷、珍宝砌成的台阶、瑶玉般的树林,可以说已经是华美而令人注目了;但艳丽还在于傍晚的露水、清晨的流光、新生梧桐刚刚抽出的枝叶,粉香与各种花气交杂,随风披拂,也十分美丽;艳丽还在于苎萝西施微微一皱眉,远山淡淡一抹,以及熊掌、豹胎等珍馐,烤酒行车,颇为豪壮痛快;艳丽还在于军持之中、泠洞山野之间,究竟是什么香气?艳丽没有不是从清新中流出的。能够凭借这种清新的风格,使汉魏六朝诗一变而成为律诗、绝句,而古风仍沿袭旧习,排律又推衍其余波,于是便不能再向初唐返回一次。汉魏六朝的诗歌作为填词,已经很久了。这又是气运升降中细微的机括,不容易向俗人说明,也难以向作者解释。我只选取其中清新之作,而艳丽也就在其中了。游览名园、面对美人、享用盛馔,都要在这三者之外再寻求,我的清新情趣就寄托在这里。别人是理解我还是责怪我,我哪里知道?有人说:古诗讲究“准”,唐诗讲究“艳”,难道没有错吗?唉!除去新的机心,便只是旧套;心中的花朵倏然凋灭,笔下的光彩又如何流传?反过来说,如果不合乎我的内心,又到哪里去重新寻找古诗呢?“准”和“艳”都是从内心而言;也可以说古代的“准”中藏着“艳”,唐代的“艳”中寄托着“准”,二者并没有不同。于是便选编了《唐诗艳》。《古诗准》小序【周诗雅】诗为什么称为“准”?因为它取法、合乎古代。“准”是唐虞三代以前立言的规范。古代未必有“诗”这一名称,却有歌、谣、铭、引。气势深厚而辞句简约,辞句简约而景象自然生成。就像山有恒山、华山、嵩山、衡山,水道有长江、淮河、黄河、泗水,天空有日、月、星、宿,典籍有十三经,书画有鸟迹和大小篆字一样。无论深浅曲直,不讨论它的表达;无论酸甜辛苦,不讨论它的滋味;无论青黄赤白,不讨论它的颜色,始终以真实淳厚的元气来构成。深远典雅、舒徐含蓄;汉魏以后出现古诗,渐渐打开了风雅的门户。它有娇美艳丽的情致,却又能用一个字抵得上初唐人的一句话,用一句话抵得上初唐人的数百句话。瑰奇壮伟、磊落不羁,不流于琐碎苛细。新花突然开放,不留下旧日形态;触摸它没有痕迹,嗅闻它没有固定气味。它举起我的旷达胸怀,把千古的血泪和丹心,读到纸上便喷涌而出。至于云雨销魂、含意尚未申说,大多有韵致却难以形容,有情感却不能言说。评论者得到其中一个字,就可以回想十日;得到其中一句,便仿佛眉眼随即要开口说话。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气势充足,古人的笔、砚、心、手全都灵动,也就是使我的梦寐和神魂全部复活。这就是所谓“一心生万法,万法归一心”:能够使古人看见我的心,也能使我的心看见古人,于是诗便以此为准则。这不是拿尺子一寸一寸地测量、像工匠衡量材料那样的说法。于是便选编了《古诗准》。《宋元诗三刻》序【周诗雅】如今谈论诗歌的人,开头总要推尊汉魏直到唐代,动辄说诗道到此已经完备,到了宋代以后就没有诗了。其实不是没有诗,而是诗格卑下、气势衰弱,这是时代运数造成的。唉!这不过是矮子看戏、重耳闻而轻眼见的说法罢了。如今即使三家村里,也还会有人吸月吞风,口吐惊心动魄之语,难道以煌煌有宋这样的时代,竟会使作者审察声调、按合律吕,笔下操持当世的权柄吗?宋人的诗大大不能令人满意,是因为诸位笃信讲学,以致把那些注释训诂塞进了八识田中,所以往往把诚意正心的议论谱写进风云月露的诗篇里。他们的气息古拙,色彩腐朽,难怪那些好奇喜新的后辈不屑一顾,竭力尊古卑今,借此掩饰自己厌倦翻阅、疏于比较的毛病。古语说:“只要尽去凡俗之心,此外并没有什么圣人式的解释。”去掉古拙的气息,真实的内容自然保存;削去腐朽的色彩,新鲜的意味自然显露,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就像坡公、山谷两位先生,苏轼奔放浩荡,黄庭坚峭拔激越,把他们放进唐诗中考察,甚至超过晚唐而达到中唐的水平。为什么偏偏要把宋代诗人排斥在外,像临川王安石那样呢?人的性情本来就倔强高傲,诗歌正不妨写得高深。林逋眼中没有古今之别,心中哪里还会知道有晋魏?难道又可以因为他是宋人就轻视他吗?到了元代,诗的格局虽然稍逊于宏阔高远,但性情并不妨碍灵动通达,字句突然而生,特别富有别样的声调。既然不因为宋代而不采录,难道又可以把元代排除在外而不加论述吗?唉!如今张口就鄙薄宋元的人,整个身子其实都带有宋元的格局,不过是相互传说几句猥琐的标榜话,用来欺骗别人罢了。可叹,也可怜。我因此有所感触,勉强订正并刊刻此书,其中大概有些话不便深说。唉!《明诗选序》【周诗雅】我朝风气醇厚,以开国以来的太平祥瑞作为根基,光明如星日;历代圣人以文明维系世道,天成的文采灿烂如云霞,蒸蒸然形成了时代的气运。因此,诸位才士,无论是垂着缨带佩着组绶的人,还是泽畔垂钓、烟村耕作之辈,没有人不作诗,没有诗不因时运而美,并且沉郁雄厚地表现出来,实在足以接续贞元、大历,宋元也就显得不足挂齿了。不过,固然不能没有初、盛、中、晚的区别。我姑且妄加议论,这并不完全关乎时代。初唐、盛唐的诗,难道全都没有落入中唐、晚唐的道路吗?中唐、晚唐的诗,难道全都不能追及初唐、盛唐的足迹吗?我私下认为,关键在于诗人本人:韵调坦荡平正,精神幽暗深厚,气脉宁静坚贞,这是初唐的特征。显现为水势奔涌、波涛扬起,便是盛唐;表现为磊落洒脱、英气丰富,便是中唐。至于幽深的声响如鸣泉自行流泻,寒冷的锋芒照耀斗宿而孤高飞腾,这就是末流了。总而言之,气运承受于元气,精神气势的盛衰,以及人情喜悦和悲哀的大概,都可以在古诗的诀要中得到说明。如果只是因一时兴致所至而作,作者自己未必知道,等到后来鉴赏者加以评阅,读者把它挑选出来,实在没有确切的凭据。因此,自古评论诗歌的人,都只是写出自己胸中的诗,和他人的诗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钟嵘的《诗品》被古今称为绝作,其中的是非尚且成为后世议论的口实,其他人又何必再多说呢?我朝开端尊崇高启、杨基,接着推重何景明、李梦阳,以至于历下、琅琊诸家,轮流在诗坛上主持盟会;直到如今公安派、竟陵派,各自发挥偏锋,评论者也曾取此建立所谓正始、中兴的判断。我的主张正是:时代可以转变诗风,诗却不能转变时代。因此搜集诸公的全集,以及文集书札中偶然保存的作品,翻检搜猎了两年,得到若干首。唉,疏漏之处自不必说,而且逐首作为鉴别,汇集起来加以评论,这仍然免不了矮子看戏的见识。总之,不过是为太平盛世鼓吹,借助他人的文采来表现圣代的光辉,如击壤而歌,呜呜相和,私下里敢于附会古代野人献歌的意思罢了。《历理发微序》【朱元弼】

徃余逰留都,最善金陵张子近山者。张子冥心内典,而尤邃扵厯。其术本之盖天,谓天平如掌,日月五星浮空而行。浑天之仪制非古也。推古验今,得七千二百五十七万六千年为一元,而以经世篇所纪元防运世之数为未尽。其说与台司逈异。先是吴中有星川陈子讳瓖者,精囬囬厯,推歩春秋以来二千余年,七政交食躔离分杪俱合。谓国朝所颁大统厯,本授时厯,以至元辛已为元,迄今垂三百年。其冬至先天一百三十五分,当厘正。嘉靖末,上书阙下,下礼官议,为一时台臣所齮龁,寝不行。至是余客娄东,张子访余,遂得与陈子逰。两君子者,倾盖抵掌,如隔世相逢,莫逆也。因各出箧中帙,互相印可。陈子木讷渊思,少辨才,所出帙积数万言,若悬河不可诘。古厯大都更八十余家,术皆顺天求合,随时増减,行之乆而不敝。陈子盖契札玛鲁鼎之秘,剖秒微定中气,无纎毫渗漏,立万世法程,斯已竒矣。张子尽得其学,而明辨过之,能发陈子意绪中隠奥。其按羲和母子之法,阐容成宣盖之微,明天平如水之真形,辨日覩如丸之虚状。此又陈子所未悉也。至穷厯理之▯,昉诸易有太极,而以太极为象帝之自命之曰,函天地之体,盖与两仪四象八卦之防相发明,且叅合竺坟法报化三身之说,及道德内难等经。谓无极所生帝象之生,无非随顺羣生被机称性,羣生各具一太极,与圆象之体无阂无别,反末归本,在瞬息间。此三圣人作易防意,而张子契之,超于厯家逺矣。昔邵尧夫评洛下闳知厯法不知厯理,扬子云知厯法又知厯理,张子未之许也。余谓陈子知厯法矣,若张子真可谓兼知厯理者,其略在陈子厯理发微赞中,余不及赘。易颂序【朱元弼】夫易,变易也。经首乾坤,首六十四卦也。其上下非故分也,自有此理,不容易耳。就卦而两之,原变而引伸之,易理自具也。即如卦约乾坤、坎离,浑身易位而反之者也。大夫妇也,水火亦无妇而不相射中男女耳,皆非易之用也。易之用,特用其少长男女,而中自在此,有物之固然,无足异者。故上经用男,每二卦,上下易而反之,至頥而男之用穷,则变为女,而为頥、为大过。下经用女,每二卦,上下易而反之,至中孚而女之用穷,则变而为中孚、为小过。上至泽风见,而水火不交;下至雷山见,水火交而终以未交。何也?此既济、未济结上,坎离虽不言金木,而终始无非金木。易之所以为至妙至妙者欤?故上经似经,下经似纬,寔一篇也。上之临、观,下之损、益,卦体易位,其一征也。或谓上用先天,下用后天,似亦得其概,而未深言之者也。余未敢以为然也。颂之所以作也。山居日辑序【郑履准】夫人生贵适意,富贵何为?此知士之格言,逹人之佳论也。且百年之间,如驹过隙,而忧愁抑欝一半相妨;风雨疾病,十常八九。光隂防何,而众患攻之?此乐天所以发白日之叹也。仆本鄙人,生扵海曲,防多美疢,嬾业箕裘。志学之年,即侍亲南逰金陵,覧龙蟠虎踞之形势,覩王谢风流之遗踪。六朝尘迹,四顾凄然。北觐神京,见羣英济济,黼黻皇猷,冠盖如云,纡青拖紫。而性本庸愚,懒惰无匹,竟乏思齐之志,所以优游歳月,无所成名。然复观近幸,益慕前贤,朝为将相,暮就诛夷;或声名尚着东隅,而身首已横西市;或铨衡再掌,未展经纶,而囹圄一幽,竟死缧绁。其执防邉陲,荷锄畎亩,死徙废弃者,不可胜数。于是目覩神惊,不求闻逹,心耑志定,决事渔樵矣。庚申仲夏,随父南迁,七日之间,百口出京。酷暑长途,僮仆多病,昼畏风波,夜虞冦盗。始信行路之难,难扵上青天也。今髙堂逸豫,兄弟怡怡,海甸澄清,不见烽烟之警;雨旸时若,幸瞻禾黍之丰。为尧舜之民,借父兄之防门,枕流渠,茅茨寻尺,不羡茂先之一枝;良田负郭,租税釡钟,殊胜留侯之万戸。聚逺楼前,不啻千竿脩竹;凝云池▯,奚止半亩芳塘。一叶扁舟,无劳称贷;奚童数指,自足使令。御冬足于大布粗絺,可以应阳。四体不勤,甘防自办。三省不疚,愧怍相防。取诸宫中有伏腊蒸尝之费,反之心上无富贵利逹之忧。起居以时,行藏自适。佳辰美景,皓月清风,设防酒具,山殽良朋,玉立益友,清谈投壶,雅歌吹笙,鼓瑟或登髙逺眺,或徐歩郊园,坐茂树,临清泉,友鱼虾,偶麋鹿,忘机垂钓,寓意奕碁,心旷神怡,陶然自乐,恍疑身在清虚境界,初不自知其为尘世中人也。

译从前我游居留都时,最欣赏金陵的张近山先生。张先生潜心佛教经典,尤其精通历法。他的学术本于盖天说,认为天像手掌一样平,日月五星浮在空中运行;浑天仪的制度并非古制。他推究古代、验证当今,认为七千二百五十七万六千年为一个元,而《皇极经世》所记元、会、运、世的数目还没有穷尽。他的说法与太史台官相去甚远。在这以前,吴中有位星川陈先生,名瓖,精通回回历法,推算春秋以来两千多年,七政运行、交食、躔离分秒都相符合。他说,国朝颁行的《大统历》本来承袭《授时历》,以至元辛巳为一元,至今将近三百年;其中冬至比天象先行一百三十五分,应当厘正。嘉靖末年,他上书朝廷,礼官交付议论,却被当时的台臣排挤,事情于是搁置未行。到了这时我客居娄东,张先生来访,我便得以同陈先生交游。两位君子一见如故,抵掌交谈,仿佛隔世重逢,彼此意气相投。于是各自拿出箱中的著述,互相印证认可。陈先生木讷而深思,缺少辩才;他拿出的著述积累数万言,像悬河倾注,无法诘问。古代历法大多更替过八十多家,其方法都是顺应天象以求符合,随时增减,实行久了也不败坏。陈先生大概掌握了札玛鲁鼎历法的秘密,剖析到分秒,精确定出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漏,建立万世遵行的法程,这已经很奇特了。张先生完全得到他的学问,而且辨析得比他更加明白,能够阐发陈先生思想中隐微深奥的地方。他考察羲和母子的历法,阐明容成、宣盖的精微,说明天体平如水的真实形状,辨析太阳看似圆丸的虚象。这些又是陈先生未能完全了解的。至于穷究历理的玄妙,从《易经》的太极说起,把太极作为象帝自命之本,认为它包含天地的形体,这与两仪、四象、八卦的义理相互发明,并且参合佛教经论中法、报、化三身的说法,以及《道德经》《内经》等经典。他认为,无极所生、帝象所生的一切,不过是顺应众生,依据众生的机缘和本性而显现;众生各自具足一个太极,与圆象的本体没有差别,返末归本,只在一瞬之间。这是三位圣人作《易》时的深意,而张先生能够契合它,远远超出历法家。过去邵尧夫评论洛下闳,说他懂历法而不懂历理,扬子云既懂历法又懂历理,张先生却未必认可这种说法。我认为陈先生懂得历法,至于张先生,确实可以说是兼通历理的人;大略都在陈先生《历理发微赞》中,我就不再赘述。《易颂序》【朱元弼】《易》就是变化。《易经》开头是乾坤,也就是六十四卦的开端。上下并不是人为地分开,而是本来就有这样的道理,不可轻易改变。把卦两两相对,推原变化而加以引申,易理自然具备。比如卦大多以乾坤、坎离为约束,整个卦体都因改变位置而相反。大概是夫妇关系,水火也没有不是相互排斥的男女关系;这些都不是《易》的作用。《易》的作用,只在于运用少长男女,而阴阳中正的道理自然存在其中,这是事物本来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所以《上经》运用阳刚之男,每两卦上下变换而相反,到颐卦时阳刚之用穷尽,于是转为阴柔之女,形成颐卦、大过卦。《下经》运用阴柔之女,每两卦上下变换而相反,到中孚卦时阴柔之用穷尽,于是变化为中孚卦、小过卦。上经到泽风大过相见时,水火尚未交会;下经到雷山小过相见时,水火交会,最终又以未交结束。为什么呢?这是以既济、未济来结束上下两经;坎离虽然没有明说金木,但从开始到结束无不是金木。难道这就是《易》之所以极其精妙的地方吗?所以上经像经,下经像纬,实际上是一篇。上经的临、观,下经的损、益,卦体改变位置,这就是一个征验。有人说上经运用先天,下经运用后天,似乎也得到了大概,但还没有深入说明。我不敢认为这是正确的。这正是《易颂》所以写作的原因。《山居日辑序》【郑履准】人生贵在适意,富贵又有什么用呢?这是有识之士的格言,也是通达之人的高论。而且人生百年,不过像骏马从缝隙前一闪而过;忧愁和抑郁却占去一半,风雨、疾病十件中常有八九件。时光还能有多少,而各种祸患又来侵扰?这就是乐天发出白日之叹的原因。我本是鄙陋之人,生在海边,幼年多病,懒于继承父业。十五岁时便侍奉父亲南游金陵,观看龙蟠虎踞的形势,见到王谢风流的遗迹;六朝尘迹,环顾四周令人凄然。后来北上朝见京城,看见群英济济,辅弼皇帝的政教,冠盖如云,身着青紫官服。然而我本性庸愚,懒惰无人可比,终究缺乏见贤思齐的志向,所以悠游岁月,没有成就名声。后来又观察近代幸臣,更加仰慕前代贤人:早晨还做将相,晚上便遭诛杀;有的声名还在东边传扬,身首却已经横陈在西市;有的两次掌管铨选,尚未施展经纶,就被囚禁,最终死于枷锁之中。至于那些把守边疆、扛锄耕作、死于迁徙或遭废弃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于是我看见这些便心惊神骇,不再求取闻达,专心定志,决意以渔樵为业。庚申年仲夏,随父亲南迁,七天之内,全家百口出了京城。酷暑中的漫长旅途,童仆大多生病;白天害怕风浪,夜里担心盗贼。这才相信行路的艰难,竟比登上青天还难。如今高堂安逸,兄弟和乐,海边地区清平安定,不见烽烟报警;雨水和阳光都合乎时令,幸而可以看到禾黍丰收。做尧舜时代的百姓,借着父兄的荫庇门户,枕着水渠而居,茅屋不过寻尺大小,却不羡慕茂先的一枝;良田靠近城郭,租税只要釜钟之数,远胜过留侯的万户封邑。聚远楼前的修竹不止千竿;凝云池中的芳塘也不只是半亩。一叶扁舟,不必借贷购置;小童屈指数人,足以听我使唤。过冬有粗布粗葛衣服,足以抵御寒冷和暑热。四肢不必劳作,甘美的食物自然办得成。每日反省而内心无愧,惭愧之情也渐渐消除。把宫中用于伏腊、蒸尝祭祀的费用,换成心中没有富贵利达的忧虑。起居顺应时令,出仕或退处都任性适意。遇到良辰美景、皓月清风,便设置美酒,备办山野菜肴;与良朋益友相聚,清谈、投壶、雅歌、吹笙、鼓瑟,或登高远望,或缓步郊园,坐在茂树下,面对清泉,与鱼虾为友,偶遇麋鹿;无机心地垂钓,以棋局寄托情怀,心胸开阔、精神愉悦,陶然自得,恍惚疑心身在清虚境界,起初竟不知道自己还是尘世中人。

且门无俗客,吏不征求,独坐书斋,悠然髙卧,窃比羲皇上人。而好鸟调歌扵枝上,蝴蝶飞扬于华胥。竹韵琳琅,轻风入户。睡足之余,焚香啜茗覧竒秘之书,探古今之奥。凡髙人逸士所述所作,理生治家之法,养性行乐之事,逰观景象之美,歳时风俗之盛,与夫诙谐拊掌之书,无不周覧。心之所恱,手即书之。积之既乆,所録遂多。第分巻数,名之曰《山居日辑》,姑以存之巾笥,自备遗防,不敢献之髙明,以为谈柄也。春秋伸义序【马森】春秋何为而作也?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是春秋之经,孔子因王迹熄而后作也。诛乱臣,惧贼子,以正王法。孔子之意,渊乎微矣。孟子去孔子未逺也,其私淑诸人,能得孔子之心印者,即其厯叙徃圣见知闻知之实曰:「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可以见其自许,非颜曽下矣。其言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此三言者,足以破诸传之惑矣。秦汉以来,言春秋者不下数十家,大抵多祖左氏、公羊、谷梁三家之说。然公谷在七十子后,诸弟子所传闻而授之,与左丘明亲见夫子,自是详略不同。即左氏或疑非是丘明,而为当时鲁国史官,则确也。国史防书,藏在太庙,其简牍本末,孔子非由史官,何能得见?赵汸氏谓春秋一经,出于史官,先禀命鲁君,而后得成其事,似非臆说。今详三传,独左氏颇具本末事实,然已不能无文胜之▯。若公谷以所传闻扵诸弟子杂之,已见其所病,又岂但亥豕鲁鱼之讹哉?至于义例之论,有求其说而不得者,又托为变例,以附防扵夫子之经,因而后儒诸家纷然异同,盖不能不背扵春秋之大义矣。春秋大义,尊王黜僣,以律诸侯,诛乱臣贼子,以正人伦者也。今经首元年春王正月,公羊曰:「加王于正者,言大一统也。」胡氏宗之,则曰:「书元年者,祖二帝,明三王,正次王,王次春,乃立法创制裁,自圣心。」不知此元年者,乃鲁隠公纪国之元年,实周平王之四十九年也。以诸侯之元年冠周天子「春王正月」,是得为夫子创制明大一统乎?否也。弑隠寪氏,实羽父谋诸桓也。经反书薨,而为之说曰:「隠公见弑,鲁史旧文必以寔书,其曰公薨者,仲尼亲笔也。」古者史官以直为职,不讳国恶,仲尼削而不书,断自圣心。谓国史一官之守,春秋万世之法,其用不同,此非厚诬圣人以不道。者哉?许世子止亲疾,不尝药而书弑;楚公子围假问疾,缢杀其君而书卒。若非鲁史旧文,是何深刻扵许止而曲防扵子围耶?此可以例其余矣。陈恒弑其君,孔子时已致仕,犹沐浴请讨;况于《春秋》明百王之大法者乎?此又可以仰窥圣人之心,而知其不讳不宥之必然矣。盖《春秋》之脩,皆据鲁史旧文而笔削之,并未有特笔变文以増改扵其间也。其曰「笔者」,言因之而书也;其曰「削者」,言去之而不书也。若外加笔削,而又増改于其中,则与孟子「其文则史」之言异矣。其曰「天子之事」者,非以褒贬予夺,屑屑焉扵事事求详,而托为命德讨罪之权也。以王者政教号令不行于天下,礼乐征伐皆自诸侯出,故因鲁史之文,窃取其义以正其失而明之,使知有百王之大法焉耳。至谓「知我罪我」云者,我谓我众人也,言天下后世之善恶者,读《春秋》之所善所恶,若美我刺我者也。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惟知我罪我故惧也。若如后儒之说,则孟子又自与其「文则史」之言若相矛盾,而孔子亦必不曰「窃取」,以嫌于僣耳。今考经所载朝聘、防盟、侵伐、战争、兼攻、取侮之类,莫非列国之所谓事也。编年以着代,纪时日月以叙事,録列国文告以登诸简防,莫非鲁史之谓文也。有详略异同,有书有不书者,有彼善扵此者,或据事直书而义自见,或属辞比事而义因以明,则孔子之所窃取者也。是故以此求之于心,而不必凿之扵文;以此攷之于事,而不必泥之于经。信其所可通,阙其所可疑,以经证经而不屈经,以伸传;以传证经而不屈传,以伸经,则庻防于经可以得圣人取善之心,于传可以知圣人所以取义之防。《春秋》大义,灿然可求,诸家纷说,抑亦少订矣。某也卤莽之学,犹在靣墙未洗,心滓固知寡陋,不足以上探《春秋》微奥,而低昂乎众说也。窃自登籍之后,曽两乞身,卧病林间,耽玩坟集,掇拾诸传,参考见闻,辄自纪録。今厯有歳月,漫成篇巻,名之曰《春秋伸义》。盖取王仲淹氏论述作,而曰“吾于道屡伸而已”之义也。极知谬妄,无所逃罪。或縁管蠡一得之愚,以俟后之君子,冀能味醇醪于糟粕中焉耳。元城语録序【董后亨】

译况且门前没有庸俗的客人,官吏也不来征取索求;独坐书斋,悠然高卧,私下把自己比作羲皇以上的人。好鸟在枝头婉转歌唱,蝴蝶在华胥境中飞舞。竹声琳琅,微风吹入门户。睡足以后,焚香饮茶,阅读珍奇秘本,探究古今奥秘。凡是高人逸士所述所作的文章,治理论家、治理家庭的方法,修养性情、享受快乐的事情,游览观赏的景色之美,岁时风俗的盛况,以及诙谐拍掌的书籍,无不浏览。心中所喜欢的,便立即用手记下。积累久了,所记录的便越来越多。于是分成若干卷,命名为《山居日辑》,姑且把它收藏在箱笥中,作为自己准备的遗稿,不敢献给高明之士,作为他们谈论的材料。《春秋伸义序》【马森】《春秋》为什么要写作呢?孟子说:“王者的事迹止息了,诗也就消亡了;诗消亡以后,《春秋》才产生。”这样说来,《春秋》这部经,是孔子因王者的事迹止息之后才写作的。它诛讨乱臣,使贼子恐惧,以此端正王法。孔子的用意,深远而微妙。孟子离孔子并不远,他私下以孔子为师,能够得到孔子心传的人,在历数过去圣贤中那些被见知、闻知的事实时说:“然而没有这样的人,那也就没有这样的人了。”可以看出他自许不凡,并不在颜回、曾参之下。他又说:“它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它的文辞是史官的文辞;孔子说,它的义理是我私下取来的。”这三句话,足以破解各家传说的疑惑。秦汉以来,谈论《春秋》的不下数十家,大体多以左氏、公羊、谷梁三家的学说为宗旨。然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弟子之后,是由诸弟子传闻授受的;左丘明则亲自见过孔子,因此详略自然不同。即使《左氏传》有人怀疑并非左丘明所作,而是当时鲁国史官所记,也确实如此。鲁国史官的旧档藏在太庙中,其简牍的始末,孔子若不是通过史官,怎么能够看见?赵汸认为《春秋》这部经出自史官,先承受鲁君的命令,然后才能完成这些记事,似乎并不是凭空臆说。如今详细考察三传,只有《左氏传》颇为具备事情的始末和事实,但已经不能没有文辞胜过事实的弊病。至于公羊、谷梁把从诸弟子那里听来的传闻杂入其中,已经显出它们的弊病,又哪里只是亥豕鲁鱼一类的文字讹误呢?至于义例的议论,有些地方寻求其说却找不到,于是又假托为变例,附会在孔子的经文上,因而后世诸家纷纷产生异同,大概不能不违背《春秋》的大义。《春秋》的大义,是尊崇王室、贬抑僭越,用来约束诸侯;诛讨乱臣贼子,用来端正人伦。如今经文开头写“元年春王正月”,公羊说:“在正月上加一个‘王’字,是说天下大一统。”胡氏继承这一说法,于是说:“书写元年,是祖述二帝;明示三王;先正定年次,再正定王制,王制又以春为始,这是圣心所创立的法制。”却不知道这个“元年”,是鲁隐公纪年中的元年,实际上是周平王四十九年。以诸侯的元年冠在周天子的“春王正月”之前,难道就能说是孔子创制以彰明大一统吗?不能。弑杀隐公的确实是羽父为桓公谋划,经典却反过来写作“薨”,并为此解释说:“隐公是被弑的,鲁国旧史一定会如实记载;现在写作‘公薨’,是仲尼亲笔改写的。” 古代史官把如实记录作为职责,不避讳本国的丑事;如果仲尼删去而不写,便是出自圣人的心意。说这是国史一官的职责,而《春秋》是万世的法则,二者作用不同,这难道不是把圣人厚诬为不合道义吗?许世子止亲自照料父亲的疾病,却没有尝试药物,史书便记作弑君;楚公子围假借问疾之名,缢杀他的君主,史书却记作卒。如果不是鲁史原有的文字,为什么独独苛刻对待许止,却曲意替子围回护呢?由此也可以类推其余事情。陈恒弑杀他的君主时,孔子已经退休,尚且沐浴后请求讨伐;何况《春秋》彰明百王的大法呢?这又可以仰望窥见圣人的心意,知道他必然不避讳、不宽宥。大概《春秋》的修订,都是依据鲁国旧史加以删改,并没有另用特殊笔法、改换文辞来增删其中内容。所谓“笔”,是说因循原文而写;所谓“削”,是说删去而不写。如果另行增加所谓笔削,又在其中增改,那就与孟子“它的文辞是史”的话不同了。所谓“天子之事”,并不是靠褒贬予夺,在每一件事上琐琐求详,假托拥有赏德讨罪的权力。只是因为王者的政教号令不能施行天下,礼乐征伐都从诸侯那里发出,所以借鲁史的文辞,私下取其义理来纠正并彰明其中的失误,使人知道还有百王共同的大法罢了。至于所谓“知我、罪我”,我认为“我”是指我们众人;意思是天下后世判断善恶的人,读《春秋》所赞许的、所厌恶的,就如同赞美我、讥刺我。因此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就恐惧。”正因为有人知我、罪我,所以他们才恐惧。若按照后世儒者的说法,孟子就会同自己“文则史”的话相矛盾,而孔子也一定不会说“私下取来”,因为怕被嫌疑为僭越。如今考察经文所记朝见聘问、会盟、侵犯征伐、战争、兼并攻击、夺取侮辱等类的事情,无不是各国所谓的国事。按年代编排以显示时代,记载时日月份以叙述事情,记录各国文告并登载在简册上,无不是鲁史所谓的文辞。有的详略不同,有的同而有异,有的记载,有的不记载;有的依据事实直书,义理自然显现;有的把文辞连缀、把事情比较,义理于是得到说明,这就是孔子私下取来的东西。因此应当由此来探求圣人之心,而不必在文字上穿凿;由此来考察事实,而不必拘泥经文。可以贯通的地方相信它,有疑问的地方保留它;以经文证明经文而不屈经文以迁就传文,以传文证明经文而不屈传文以迁就经文,这样或许可以在经文中得到圣人取善的心意,在传文中知道圣人取义的依据。《春秋》的大义,灿然明白而可以探求,各家的纷纷议论,也可以略加订正了。我只是学问粗疏的人,仍然像面对墙壁一样闭塞未通,内心的尘滓还没有洗净,当然知道自己浅陋,不足以上探《春秋》的微妙奥旨,更不够在众说之间评定高下。自从登记入仕籍后,我曾两次请求辞官,卧病在山林之间,沉浸玩味古代典籍,搜集各家传文,参照见闻,便自行记录下来。如今经历了多年,漫然写成篇卷,命名为《春秋伸义》。大概取自王仲淹关于著述的话:“我对于道,不过是多次加以阐明罢了”的意思。非常知道其中荒谬妄诞,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罪责。或许凭借管窥蠡测所得的一点愚见,留待后来的君子,希望他们能从糟粕之中品尝到醇酒罢了。《元城语录序》【董后亨】

元城先生当宋哲宗朝,髙节闳议,能令权奸胆落。间关新恩,瘴疠间频死弗死。晚年居亳,士大夫相谓曰:“过南都不见刘待制,如过泗水不谒文宣王。”殁才二嵗而髙宗南渡,宋遂不支。然则去就存殁,先生盖宋一代安危所系,非仅仅取直名去者也。而朱文公《名臣言行録》不载先生,殊不可觧。及阅《宋史》,然后知文公所以不録先生者,大都有三。盖先生尝上疏论程正叔,且与苏文忠交好,又好谈禅。文公左袒正叔,不与文忠,至禅则心薄力距,以为寂灭之教者,以故不録。然周公留相,召公不恱,防定夫、胡康侯皆大儒,亦与秦丞相善。正叔岂过周公?文忠岂不及秦丞相哉?先生寕至不得从召公、定夫、康侯后议从末减耶?至谈禅一节,则先生逺窜岭南时,意非絶欲,鲜营不可,故稍覧西来语,有慨于中。以外薄世縁,内完真我。夫用之忠君孝亲,不用之离类灭伦。用之禔躬飬性,非用之立教贻训。正语所谓“正人用邪法,邪法亦归正者”,奈何目为异学而令不得与韩、范、文、富、闗、濓、伊、洛琬琰千载耶?嗟乎寃矣寃矣!予待罪天雄,天雄即先生故里间,召故老问先生坟墓,已前化为乌有。问及子孙,则不知何许。问及祠宇,则湫隘頺废,仅遗像存耳。余因低徊乆之,最后乃得先生所谓《尽言集》数卷,并《语録》三巻,《行録》一巻者,受而卒业。《尽言集》本颇善,《语録》辑扵马大年,《行録》辑于崔子钟。为觧者所坏,且多鲁鱼之误。余暇乃即其觧,正订其误,稍掇遗事附其后,而列本传于首,命外黄令刻之。苏文忠尝上疏神宗朝,乞校勘陆宣公奏议。当是时,神宗求治太鋭,信任非人,故文忠縁此感悟。神宗神宗不用,卒为临川所误,醸成靖康之祸。今之时世,视宋未谂何似?而先生师司马君实,传陈莹中,学自不妄语。入或于宣公无不及,其于近日士风人才尤对症之药。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虽未能至,心殊向徃之。吁,予于先生,盖向徃深矣。王氏易序【孙宜】孙子曰:世有言王弼、何晏祖尚老庄,卒之亡身而祸其国者。予读王弼《周易注》,叹曰:善乎弼!语简而义明,思近而觧切,要之逹隂阳之故,审变化之防,识乗应之文,该爻象之妙。其所述大不诡于圣贤,而絶无渉乎老荘。晋魏以下勿论已。程氏传最称的源,乃其善者于弼取资焉。其稍异弼者,特敷衍厥辞,加详婉耳。夫时有古今,人材因之;材有古今,著述因之。是故两汉之去古,曹魏之去汉,俱称未逺,风气近厚,笺觧疏注之士,即其聡明性识,较之后代,固自弗伦。继汉而唐,抑亦逓相崇减,理在可知。故宋儒之阐明道学,厘定经术,由今品焉,诚已超迈逖絶者。然汉唐诸子,若马、郑、王、何、元凯、安国、頴逹之流,未必咸无所得,是以禆宋之全也。弼《易》尚己徃,余覧何晏之奏曰:「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慎其所习。所习正则其身正,不令而行为人君者,所与逰必择正人,所观覧必察正象。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宏也。」此其言又岂荘老虚寂放浪者伦欤?夫弼、晏论著若此,在当时后世徃徃以二氏目之,至谓流祸闗世教,罪之为离经畔道者,盖魏晋之俗大率以风流酣畅相髙,跌宕不检,而二子行亦未免焉,斯其故必归之耳。然言行殊途,君子于言也防以人废,仲尼固已云矣。谓弼、晏著述类其行者,岂非厚诬哉?或曰:兹宋儒之说,程朱所尝病者。夫言而程朱也,亦不足当欤?孙子曰:六经者,大道之载,而天下之公也。天下之公噐,则当用众之公言释之。故仲尼之删定赞修,也要皆宪徃圣之遗,而酌前哲之善,未尝不出于已,而假以自异也。其言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后儒训释,悉罕达此,掠美而私长,取同而弃异,槩之不揆诸道,而惟以其人其时,谓无足尚废之兹何也?挟其胜也。夫程子之觧《易》也,其于弼之言用之几什五六矣。至其教人观易。辅嗣翼之介甫三子首焉,而朱子者述其说为训,非有见于此哉?或曰:弼言简切明近善矣,质诸圣人之意,未必审若是也。嗟夫!仲尼之门,游从者三千焉,深扵其道七十二人。夫七十二人者,朝觌而夕觐,面命而口传者也。今考其得所师之精蕴,而言动悉不戾于厥真者,防人哉?仲尼尝曰:「回也其庻乎?」后儒且谓颜子未至圣人,犹是心麤夫!朝觌而夕觐,靣命而口示也,其所得卒若此?末世诸儒之生,去圣人千百载,乃欲以流传之徃言,臆测之独见,而望其悉得圣贤之秘,有是乎?故觧释牋防之法,要之在模仿正道而恊于大义者也。夫诚能模仿正道而协于大义,则虽徃意前致,不必咸中,而亦思过半焉。诡凑曲合,字轨而句泥之,斯其术不足明圣,茍以増纷乱之失,长穿凿之风,己尔,奚益乎?

译元城先生处在宋哲宗朝,操守高尚,议论宏大,能够使专权奸臣胆寒。他辗转于新旧恩遇之间,在瘴疠之地屡次濒临死亡却没有死去。晚年居住在亳州,士大夫相互说道:“经过南都却没有拜见刘待制,就像经过泗水却不拜谒文宣王。”他去世才两年,高宗便南渡,宋朝于是支撑不住了。这样看来,先生的出仕、退处、存亡,大概关系到宋朝一代的安危,并不只是因为取得直名而离开官场。可是朱文公的《名臣言行录》却不收录先生,实在令人无法理解。等到读了《宋史》,才知道文公不收录先生,大概有三个原因:先生曾上疏议论程正叔,又同苏文忠交情深厚,而且喜欢谈禅。文公偏袒程正叔,不与苏文忠相同;至于禅学,他内心轻视、竭力排斥,认为那是寂灭之教,因此不予收录。然而周公留下召公辅政,召公并不高兴;吕希哲、胡康侯都是大儒,也曾同秦丞相交好。程正叔难道超过周公吗?苏文忠难道还不如秦丞相吗?先生难道竟不能排在召公、吕希哲、胡康侯之后,按照从轻议处吗?至于谈禅这一点,先生远谪岭南时,并不是完全绝欲,少有经营也实在无以自遣,所以稍稍阅读西方传来的言语,内心有所感慨,不过是外在淡薄世俗缘分,内在完善真实自我罢了。运用这些道理,就能忠君孝亲;不运用这些道理,就会离弃同类、灭绝伦理。用它来修养自身、涵养性情,而不是用它来另立教法、遗留训诫。正如正统的说法:“正人使用邪法,邪法也会归于正。”为什么偏偏把它看作异端学说,使元城先生不能同韩、范、文、富、关、濂、伊、洛等美玉一般的人物并列于千载之间呢?唉,冤枉啊,冤枉!我任职天雄时,天雄正是先生的故乡一带,便召来当地老人询问先生的坟墓,却早已化为乌有。问到子孙,则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问到祠宇,则只剩一座狭小破败的祠堂,遗像还保存着。我因此低回惆怅了很久,最后才得到先生所谓《尽言集》数卷、《语录》三卷、《行录》一卷,接受下来并读完。《尽言集》本来颇为完善,《语录》由马大年辑录,《行录》由崔子钟辑录。它们被解释者弄坏了,而且有很多鲁鱼亥豕之类的错误。我有空便依据这些书加以校释,订正其中的错误,又稍稍搜集遗事附在后面,并把本传列在卷首,命外黄县令刊刻。苏文忠曾在神宗朝上疏,请求校勘陆宣公的奏议。当时神宗求治过于急切,所信任的又不是合适的人,所以文忠由此有所感悟。神宗没有采纳,最终被临川王安石误导,酿成靖康之祸。如今的时世,与宋朝相比究竟怎么样呢?而先生师从司马君实,又传承陈莹中的学问,向来不说妄言。即使说他比不上陆宣公,大概也足以成为医治近来士风和人才弊病的良药。《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我虽然还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中却十分向往。唉,我对于先生,实在是向往已深。《王氏易序》【孙宜】孙子说:世上有人说王弼、何晏尊崇老庄,最终使自己丧身、使国家遭祸。我读王弼的《周易注》,感叹说:“王弼好啊!”他的语言简约而义理明白,思考贴近而解释切实,总之能够通达阴阳变化的缘由,审察变化的端绪,认识乘承应比的文理,包罗爻象的妙处。他所述说的内容大体不违背圣贤,绝没有涉及老庄之学。晋魏以下的情况就不必说了。《程氏传》最被称为精确的源流,其中好的地方也从王弼那里取材。它稍微不同于王弼的地方,只是铺陈他的言辞,使之更详尽委婉罢了。时代有古今,人才也随之变化;人才有古今,著述也随之变化。因此,两汉距离上古还不远,曹魏距离两汉也不远,都说风气接近淳厚;那些作笺释、疏注的人,凭借他们的聪明和性识,同后代相比,本来就不是后代可比的。继承两汉而到唐代,或许也逐步有所增减,其中的道理可以想见。所以宋儒阐明道学、厘定经术,从今天的眼光来看,确实已经远远超越前代。然而汉唐诸家,如马融、郑玄、王弼、何晏、元凯、安国、孔颖达之流,也未必全无所得,因此仍然可以补助宋儒学术的完整。王弼的《易》已经推重前人,我又读到何晏的奏疏,其中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先治理自身,谨慎对待自己所学习的东西。所学习的内容正,他自身就正;不下命令也能实行。作为君主的人,所交往的一定要选择正直的人,所观看的一定要审察正当的形象。邪念不产生,正道就可以弘扬。”这番话又哪里是庄老那种虚无寂灭、放浪不羁之人的同类呢?王弼、何晏的论著既然如此,在当时和后世却往往把他们视作老庄一派,甚至说他们流毒危害世教,把他们定罪为离经叛道的人,大概是因为魏晋风俗大多以风流畅达为高尚,行为跌宕而不检点,而二人的行为也未能完全免于这种风气,所以才把这些罪名归到他们身上。然而言语和行为本是两条道路,君子对于言论,怎么能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它呢?孔子本来已经说过这话。说王弼、何晏的著述同他们的行为相类,难道不是严重诬蔑吗?有人说:这是宋儒的说法,也是程颐、朱熹曾经批评的。即使是程朱所说的话,难道就足以作为定论吗?孙子说:六经是承载大道的典籍,也是天下公有的东西。既然是天下公有的器物,就应当用众人共同认可的言论来解释。孔子删定、赞修六经,归根到底都是以往圣留下的东西为法则,斟酌前代贤哲的长处,并不是完全出自自己,然后借此标榜与前人不同。他说:“只是述说而不创作,相信古道而喜好古道,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后世儒者的训释,很少能够通达这一点,往往掠取美名、私自夸大自己的长处,取其相同而抛弃其不同,概括起来不考察是否合乎大道,只根据人物和时代,认为它们没有值得尊崇的地方而加以废弃,这是什么道理?他们凭借自己的优长而这样做。程子的《易》解,其中采用王弼言论的地方几乎有十分之五六。至于他教人观《易》,辅嗣、翼之、介甫三人首先如此,而朱子又记述他们的说法作为训释,难道不是因为对此有所见解吗?有人说:王弼的言语简约切实、明白贴近,确实很好;但拿它来考察圣人的本意,未必真像他说的那样明审。唉!孔子的门徒,跟随交游的有三千人,其中深通孔子之道的有七十二人。这七十二人,早晨拜见、晚上进见,亲自接受教诲、口头传授。如今考察他们所得的老师精髓,而他们的言行又全不违背真实道理,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孔子曾说:“颜回大概差不多了吧!”后世儒者尚且说颜子还没有达到圣人境界,仍然是心思粗疏的人。早晨相见、晚上相见,亲自教导、当面指示,所得最终还只是这样吗?后世儒者出生在末世,距离圣人已有千百年,竟想凭流传下来的旧话和自己臆测的见解,指望完全得到圣贤的秘密,哪有这种道理?所以解释、笺注经书的方法,关键在于仿效正道而符合大义。果真能够仿效正道、符合大义,那么即使不能完全切合前人的意旨和先前的论述,也能理解大半。若是牵强附会、曲折凑合,只拘泥于字形和句义,那种方法不但不能彰明圣贤,反而只会增加纷乱的过失,助长穿凿附会的风气罢了,又有什么益处呢?

奚益乎?故弼之注成,已如所议矣。乃程之觧也,即曰:「深明易道,视仲尼之的防本趣,亦岂敢谓其尽若所述乎?」执此盖可以论弼云:「易凡六巻,予徃读而善之,因手録上下二经,他日将刻以传焉,而题曰《王氏易》。」三礼考注序【孙宜】昔周公制礼作乐,用昭王治,纪载条述,于是有书,今之《周礼》是也。六经之遭秦火,斯亦与焉。煨烬既余,散逸漫漶,莫可寻理。汉河间献王得之,乃阙冬官一篇,千金弗购。刘歆氏校中秘,以《考工记》补冬官之阙。及元而临川吴澄谓冬官特淆错司徒中,他四官中未尝亡也,牵合附防,出而足之。自大司空、小司空至司稼五十三官,皆司徒官也。自职方氏至六官,皆夏官也。自司氏至薙氏五官,皆秋官也。又谓地官之文多在春官,故今所定自大司乐至典庸噐十九官,皆春官也。自训方氏至诸子四官,皆夏官也。而所存司徒本官惟州长至舞师十一官云。而大司徒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之职,既以归冬官矣。于是自以意见补之曰:“掌建邦之教典,继以施十有二敎,以保息六养万民,以本俗六安万民。”正月之吉,布政以乡,民八纠万民。歳终致事,不可入司空者,即仍厥旧焉。又天官以下四官亦率殽杂弗伦,于是以春官之内史、外史至眡祲十三官,以地官之司禄一官,以夏官之司勋、司士二官,归天官;以天官之司裘、内司服至女祝十一官,以夏官之节服氏至小子六官,以秋官之大行人至朝大夫八官,以地官之封人至▯人六官,归春官;以秋官之衔枚氏至貉▯七官,归夏官;以地官之胥师至胥四官,归秋官。于是《周礼》称成书。云:“孙子曰:六经者,圣人之书也。其条理伦脊,必有妙致。遭秦燔燬,侥幸仅存,然亦什一云尔。全书既亡,凑合掇辑之余,厥伦紊矣。茍非有圣人者作,则曷能是正而诠定之,以复其故乎?而学士大夫浅窥偏据,妄意改定,即陧杌自擅,谓得的原,此岂非厚诬哉?此岂非厚诬哉?昔孔子之定六经也,可者存之,不可者去之,务合于道已尔,不必其皆存也,不必其迁移窜易而后定也。今之学者于六经,固非敢以去取若圣人然,其可?从者从之,不可从者仍之,斯亦用以用世也矣。必曰如是如是而可,则安知圣人未乱之全书果即所定否也?夫其深舛至讹,固已勿论。一有不合,罪则奚辞?故圣人之学,守经以逹变而已。后世儒者,不求诸圣人之变,而惟已焉师泥滞执抝,斯所以胶固一隅而莫通者也。且澄意以谓冬官之文,杂五官,故取五官之类者补之,谓五官文互杂也,各取其类补之,此诚巳辨矣。然稽之于理,言无定衡,惟人所主义,靡恒适,视我所偏。是故六经之言,尚己。后儒茍欲穿凿附防,强断已意,则周礼之书,即一官一职,孰不可以迁移窜易,彼此相通者也?而奚独澄今所云然也?夫天官冢宰之职,内及宫壸膳羡,谓有深意,此固臆説虚辞,无可稽证。何则?闺房掖闼之祸,奢靡服食之淫,茍一鱼烂痈溃,未闻宰相能制之者,周公圣人也,其见独不斯及耶?而为之制乎?故曰臆者此也。不然,则安知他官之形似交错若澄今所改易,谓某官类某某,当以某属者,非圣人制冢宰掌钱谷渉宫阃意乎?澄乃扵其臆说则信服,而不能少议,而他未尝有辞者,删定紊乱,惟厥己见,此曷故欤?而况复有所难觧者?六经既遭秦火,己书则伏生之口授,孔氏之壁藏,诗则毛公之小序,大抵非厥本初。至若仪礼十七篇,礼记四十九篇,皆汉儒揣摩量度,文以已意,假以仲尼为之先生之制,盖略有见于是云,要亦不可伦次矣。澄取戴记补仪礼,取曲礼为之觧,破碎决裂,曰礼之全经尽在于是,孰据乎?昔杜祐之为通典也,凡祭祀郊社,亦私采摭诸礼言编排秩叙以为之准,不知孔子之圣犹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其用礼惟从周,恶生今而反古者,矧夫末儒浅学,取燔炽灰靡之余文,师心任见,欲以律徃古而例当今,不亦难哉?不亦难哉!或曰周礼圣人。治天下之遗法也,后世制治者师焉。是故茍有为是正刋定,若澄者流,犹足备一王之制,借以诏天下而俟来圣。不然,即欲师仿行之,亦莫寻厥绪矣。夫澄,岂得巳者哉?而予以为任法之善,不如任人。今后世有兴治者,即《周礼》殽杂弗究,彼犹能推其意,因其时,别其类,行之成一家治。否则以周公之制,文武盛治之余,成康而下,不三四传而已废矣。澄独能以一已之臆合,而系后人之观聴哉?是故圣人之学,神而通俗;儒之学,拘而滞。惟通也,故殽可也;惟拘也,故必变。有所不变,则窒矣。故必就有所不就,则泥矣。是书《周礼》凡十七巻,予尚欲取其可以迁移,谓不独如澄所易者,别出之而未遑也。若其训释简而明,致而不凿,要不可以尽废云。

译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王弼的注已经如同前面所说。至于程子的解释,他自己也说:“深刻明白《易》的道理,至于是否看到了仲尼的真实旨趣,我哪里敢说完全像所述的那样呢?”据此大概可以评论王弼。我有六卷《易》,过去读了很喜欢,于是亲手抄录上下两经,日后准备刻印流传,题名为《王氏易》。《三礼考注序》【孙宜】从前周公制定礼制、制作礼乐,用来彰明王道、治理国家;把这些条例记载叙述下来,于是形成了书,这就是今天的《周礼》。六经遭遇秦火,《周礼》也在其中。灰烬余存之后,篇章散失、文字漫漶,已经无法寻究条理。汉代河间献王得到这部书,却缺少《冬官》一篇,即使花费千金也无法买到。刘歆校订宫中秘藏的书,于是用《考工记》补足《冬官》的缺失。到了元代,临川吴澄认为《冬官》只是错杂在《地官司徒》中,其他四官并没有亡失,于是牵强附会地把它们补足。他认为从大司空、小司空到司稼五十三官,都是地官;从职方氏到六官,都是夏官;从司氏到薙氏五官,都是秋官。又认为地官的文字多在春官,所以今天所定从大司乐到典庸器十九官,都是春官;从训方氏到诸子四官,都是夏官;而现存的司徒本官,只有从州长到舞师十一官。可是大司徒掌管建立国家土地地图的职掌,已经被归入冬官。于是吴澄凭自己的意见补写说:“掌管建立国家的教典,接着施行十二种教化,以六种保息之法养育万民,以六种本俗安定万民。正月初一,依乡发布政令,民众八方纠合万民。” 年终陈报职事,不能归入司空的,就仍旧依照原来的归属。天官以下的四官也大都混杂错乱、没有条理,于是把春官中的内史、外史到眡祲十三官,地官中的司禄一官,夏官中的司勋、司士二官,归入天官;把天官中的司裘、内司服到女祝十一官,夏官中的节服氏到小子六官,秋官中的大行人到朝大夫八官,地官中的封人到▯人六官,归入春官;把秋官中的衔枚氏到貉隶七官归入夏官;把地官中的胥师到胥四官归入秋官。这样,《周礼》才被称为成书。孙子说:六经是圣人的书,它的条理和骨架必然有精妙的意趣。遭遇秦火焚毁,侥幸仅仅保存下来,但也不过十分之一罢了。全书既已亡失,靠凑合搜集残余编成的部分,其条理已经紊乱。假如没有圣人再出世,怎么能够纠正、诠释并重新确定它,使它恢复原貌呢?然而学士大夫只从浅处窥探、偏执一端,妄自改定,自以为能够专擅决定,声称得到了本源,这难道不是严重诬蔑吗?这难道不是严重诬蔑吗?从前孔子整理六经,可取的便保存,不可取的便删去,只求合于大道罢了,并不要求全部保存,也不需要迁移、窜改以后才定为经典。如今的学者对于六经,固然不敢像圣人那样任意取舍,那么还能怎样呢?可以遵从的就遵从,不能遵从的就仍然保留,这也只是用来施行于当世罢了。如果一定说必须如此如此才可以,又怎么知道圣人没有扰乱过的完整经典,果真就是后来所确定的本子呢?至于其中深重的错乱和讹误,当然先不必说;只要有一处不合,罪责又如何推辞?所以圣人的学问,是守住经常之道而通达变化罢了。后世儒者不向圣人变化的道理中求取,只把自己的师说拘泥执着,这就是胶着于一隅而不能通达的原因。况且吴澄认为《冬官》的文字杂在五官中,所以取五官中同类的文字来补它;既说五官的文字彼此杂错,又分别取同类来补,这一点其实已经很清楚了。然而考察其中的道理,言论没有固定的尺度,只随着个人所重视的东西而定,没有恒常适用的标准,都取决于自己的偏见。因此六经的言语,各自都有其本来面貌。后儒如果一定要穿凿附会,强行断定自己的意见,那么《周礼》这部书,哪一官哪一职不能迁移窜改、彼此相通呢?为什么偏偏只责备吴澄现在所说的这些呢?至于天官冢宰的职掌,涉及宫闱、饮食和衣服,便说其中有深意;这本来就是臆说和空言,没有可以考证的依据。为什么呢?闺房宫门之间的祸患,奢靡服食的过度,如果像鱼烂疮溃一样发生了,没听说宰相能够制止它;周公是圣人,难道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吗?却还要为此制定制度吗?所以说,臆测就在这里。否则,又怎么知道其他官职的形制像吴澄现在改动的那样彼此错杂,所谓某官类同于某官、应当归属于某一官,难道不是圣人制定冢宰掌管钱谷、涉及宫闱的意思吗?吴澄对于自己的臆说却深信不疑,不能稍加反省;对于其他没有论据的地方,也同样删定紊乱,只凭自己的见解,这是什么缘故呢?何况还有更多难以解释的地方。六经既遭秦火,尚书由伏生口授,孔氏壁中藏书,诗经有毛公小序,大都不是原初的面貌。至于《仪礼》十七篇、《礼记》四十九篇,也都是汉儒揣摩推测、用自己的意思修饰文字,假借仲尼作为先师而制定的制度,大概只是略有所得,但同样不能据此排列成完整体系。吴澄取《戴记》补入《仪礼》,又取《曲礼》作为解释,弄得支离破碎,却说礼的全部经典都在这里,有什么依据呢?从前杜佑编《通典》,凡是祭祀、郊社等礼仪,也只是私自采集各礼书中的言语,编排次序作为依据,却不知道孔子这样的圣人还说:“夏代的礼我能说出,但杞国不足以证明;殷代的礼我能说出,但宋国不足以证明。”孔子施行礼制只取法周礼,厌恶产生于当代却反而复古;何况后世浅陋的儒者,拿秦火焚烧、灰烬残存的文字,任凭自己的心意和见解,想用它来裁定古代、比附当今,岂不是太难了吗?岂不是太难了吗?有人说:《周礼》是圣人治理天下遗留下来的制度,后世制定政教的人都应当取法它。因此,如果有人进行这样的订正刊定,像吴澄这一类人,仍然足以作为一代制度的参考,借此告示天下并等待后来的圣人。否则,即使想取法实行,也无法寻得它的头绪。吴澄难道就是无可取的人吗?而我认为,任用法制的长处,不如任用人才。后世如果有人兴起而治理国家,即使《周礼》混杂错乱、难以考究,他仍能推求其中的意旨,顺应时代,辨别类别,实行起来形成一套治理体系。否则,以周公的制度、文王武王盛治遗留下来的成果,到了成王、康王以后,不经过三四代就已经废弃了。难道吴澄独自凭臆想把它拼合起来,就能左右后人的见闻吗?所以圣人的学问神妙而通达世俗,儒者的学问拘泥而停滞。正因为通达,所以可以容纳错杂;正因为拘泥,所以一定要改变。有所不变,就会闭塞;一定要在可以调整之处强行不调整,就会泥滞。这部《周礼》共十七卷,我还想把其中可以迁移通用的地方,即不只是吴澄所改动的部分,另行列出,只是尚未有空完成。至于其中训释简约明白,深致而不穿凿的地方,总不能全部废弃。

三礼纂注序【宋仪望】予早歳从父师问三礼同异,因臆尝所辨说。周礼一书,自汉恵除挟书,乃有献周官五篇。其后向子歆得之,遂以考工记补冬官,而不考载官名。自歆后,贾郑诸人争相校雠,用力愈勤,而大义愈晦。宋程朱大儒虽尝亟称,然未有折衷。迨元临川俞氏以周礼冬官杂在五官,遂黜考工记,更补之。王吴丘三氏复増订焉。余窃谓考工记特记语耳,诸君子莫究所属,并其名缺之。然则轮舆桃冶弓车庐梓诸人,果官名耶?自髙堂生治仪礼,而诵习者五家,而戴氏又传礼记四十八篇,其义多孔门诸人相与发明。元晦防清欲以仪礼为经,礼记为传。以今攷之,周公法天制礼,如郊祀宗庙朝聘防同礼,莫大焉,皆亡逸不可考。仪礼止士庻人,而王制月令明堂等篇,又杂出传记中,其义舛缺弗伦。后之儒者,掇拾扵煨烬,互为剖析,而圣人微辞奥义,欝而弗章,闇而弗畅。盖三礼之晦久矣。予后以御史在告,吴人王应电避难南游,因挟所注周礼以从,尝徃来恩江,輙相摭难。上察天文,下攷地舆,中定官制,谓周官止五篇,后儒攒补非是,乃按天文作冬官演义。其用力既勤,而持论甚髙,士大夫争敬信之。予谓诸经当汉时始出,诗残书缺,礼坏乐崩,非孔子删定本。防歆去汉惠又百余年,冬官亡失如山川邍师虞衡等职,杂在别官,明矣。王子颔之。予因作读周礼说,其略曰:昔在文武创造方定,礼乐未遑。周公以叔父位冢宰,辅防主朝羣臣,爰稽唐虞,监于夏商,乗时竭忠,更定法制,故六官周礼作焉。盖尝论之,王者父天母地,代工宏化,责在三公,故首立天官冢宰居之。有生林立,教养是頼,故次立地官司徒掌之。四时更运,天地以成,故宗伯掌春,司马掌夏,司冦掌秋,司空掌冬。六官既立,百度乃贞,故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于是大备。此明周官典礼,非相为二也。攷之王制,冢宰统百官,制财用,故自王朝、王宫、王内事,防巨细,职兼崇卑,厥惟统握,而六卿三百六十属,皆受成焉。王者不私盖藏,故外府、内府、王府,非禀于冢宰,莫敢出入焉。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故内宰主内,宫正主外,凡厥细▯,皆得总辖焉。其为虑逺,为义深,冢宰之职,于斯为大,地者配天者也。司徒掌邦教,定民数,兴贤能,宏敷式,和厥功并焉,斯地官之义也。宗伯以下各率其属,宣欝导和,以赞助元气,虽佐理各殊,而体统流贯,故观扵六官六职,然后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后人攟摭疑似,不悉圣人精微之义,辄以已意妄加评驳,是所谓遗神髓而弹皮毛也。时王子见之,愿为更端,未几还吴,遂殁。去歳冬,予行部宣州,防东平守贡君安国出厥考翰林汝成甫纂注三礼,示之。仪望防覧,连日至防寝食,然后知贡君于古人微言奥义,多所发明,而折衷更定,决自胸臆,如云:以天官之卿考五官之卿,以六官之卿考六官之属,事以类从,官以职别,斯其义虽周公复起不能易也。至于攷仪礼,补传义,正礼记,而又更定王制诸篇,以备二礼遗逸,斯又其独断也。自歆向父子以还,考三礼者众矣,有能总挈众论,更立体要,如有用我,执此以徃如太史公所述,岂可少哉。宣守东莞陈俊雅志好古,愿亟刋布之。东平君乃走数百里,索予为序。嗟乎,古之圣人,上下一体,君臣同心,其弥纶赞助,如心腹手足,共相营救,故六官分职,百揆时叙,王中心无为以守至正。呜呼,斯成周之盛也,非周公其孰能成之?或谓贡王二子于周礼奚若?予谓二君皆能以吾之心究圣人之心者也。惜也一二同异,予欲与论正者已不可复得矣。虽然,予又安得以是病二君哉?读伯夷传【徐应雷】太史公列传首伯夷,其所称青云之士,何人也?今骤读史记者,将谓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湮灭而不称欤?夫古之遯世者,若焦先、羸、孙登、黙、仲长子光、瘖,岂不甚矣哉?皆无家属,絶人事,并不废身前后名,则岂有抱竒岩穴而名湮灭者耶?又将谓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夫砥行立名者,青云之士也;其附青云之士者,非青云之士也,又何砥行立名之有?已矣哉!盖吾未见青云之士也,世人不察,猥以仕宦富贵者当之。杨用修曰:「青云之士,谓圣贤立言传世者,孔子是也;附青云伯夷、顔渊是也。」后世谓登仕路为登青云,谬矣。杨用修之言辨矣。且以杨用修之言辨之,不若即以太史公言辨之也。太史公固曰:「富贵而名湮灭,不可胜数,何为砥行立名者,翻附之以施于后世乎?」

译《三礼纂注序》【宋仪望】我年轻时跟随父亲和老师询问三礼的异同,于是根据自己曾经辨析的说法,写下这篇文章。《周礼》一书,自从汉惠帝解除挟书之禁以后,才有人献上《周官》五篇。后来刘向、刘歆得到它,便用《考工记》补充《冬官》,却没有考察所记官职的名称。刘歆以后,贾逵、郑玄等人争相校勘,越是用力勤苦,大义反而越加晦暗。宋代程颐、朱熹这样的儒学大师虽然曾经极力称许,却没有作出折中判断。到了元代临川俞氏认为《周礼》的《冬官》杂在五官之中,于是废去《考工记》,另行补写。王氏、吴氏、丘氏三家又加以增订。我私下认为,《考工记》不过是记事文字罢了,诸位君子没有考究它究竟属于哪一官,反而连它的名称也一并缺失。那么轮、舆、桃、冶、弓、车、庐、梓等人,究竟是官名吗?自从高堂生传治《仪礼》以后,诵习它的有五家;戴氏又传授《礼记》四十八篇,其中的义理多是孔门弟子彼此发明阐述的。朱元晦想把《仪礼》作为经,把《礼记》作为传。今天考察起来,周公取法天道制定礼制,像郊祀、宗庙、朝聘、会同等礼仪,没有比这些更大的,却都亡失散逸而无法考察。《仪礼》只涉及士庶人,而《王制》《月令》《明堂》等篇又杂出于传记之中,其中义理错乱残缺、没有条理。后来的儒者从灰烬残余中搜集材料,彼此剖析,而圣人微妙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被郁积而不显明,幽暗而不畅达。大概三礼的晦暗已经很久了。后来我以御史身份请假在家,吴人王应电避难南游,因而带着他所注的《周礼》来相从;他曾往来恩江,我们总是互相摘举疑难、讨论辨析。他上察天文,下考地理,中间确定官制,认为《周官》只有五篇,后儒增补拼凑的并不正确,于是依据天文撰作《冬官演义》。他用力既勤,持论又很高明,士大夫争相敬重相信他。我认为,各部经书都是在汉代才重新出现;诗篇残缺,尚书有缺,礼制毁坏,音乐崩散,并不是孔子删定的完整本子。刘歆距离汉惠帝已经一百多年,《冬官》中的山川、原师、虞衡等职已经亡失,杂在其他官职中,这是明摆着的事。王先生表示赞同。我于是写作《读周礼说》,大意说:从前文王、武王开创基业、初步安定天下时,礼乐还来不及完备。周公以叔父的身份担任冢宰,辅佐成王主持朝会群臣,于是考察唐虞,鉴戒夏商,顺应时势竭尽忠诚,重新制定法制,所以六官和《周礼》由此建立。大概曾经讨论过,王者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代替天地推行教化,责任在三公,所以首先设立天官冢宰来掌管。万物生长、人口繁多,教化养育都依赖它,所以其次设立地官司徒来掌管。四时交替运行,天地因而成就,所以宗伯掌春,司马掌夏,司寇掌秋,司空掌冬。六官设立以后,各项政务才得以治理,所以《经礼》三百篇、《曲礼》三千篇,于是完备了。这说明《周官》的典章礼制,并不是彼此分为两套。考察《王制》,冢宰统率百官,掌管财用,因此从王朝、王宫到王内之事,无论大小、防范与治理,无论职务尊卑,都由他兼掌,总揽其事;六卿及其三百六十属官,也都接受他的裁定。君王不私自收藏财物,所以外府、内府、王府,如果不是禀告冢宰,没有人敢擅自出入财物。宫中和府中本是一体,所以内宰掌管宫内,宫正掌管宫外,凡是细小事务,都可以总领辖制。其思虑长远,义理深厚,冢宰的职掌,在这里最为重大;地是与天相配的。司徒掌管国家教化,确定民众数目,举用贤能,广泛施行法式,使各项功业协调,这就是地官的意义。宗伯以下各官分别统率所属官员,宣扬教化,疏导和谐,以辅助元气。虽然辅佐治理的方面各不相同,但体制纲领彼此贯通,所以考察六官、六职以后,才知道周公的圣明,以及周朝所以能够称王天下的原因。后人搜集一些似是而非的材料,不能完全体会圣人精微的义理,动辄按照自己的意思妄加评论驳斥,这就是所谓丢掉神髓而弹击皮毛。当时王子看到了这篇文章,希望另起一端加以修改;不久他回到吴地,终于去世了。去年冬天,我巡视宣州,东平太守贡君安国拿出他父亲翰林汝成甫编纂、注释的《三礼》给我看。我反复阅览,连续几天到贡君住处,连吃饭睡觉也顾不上,这才知道贡君对于古人微妙的言论和深奥的义理,多有发明;至于折中诸说、重新订定,也都是出于自己的见解。例如,他说:以天官之卿考察五官之卿,以六官之卿考察六官所属官员,事务按类别归并,官职按职责区分;这个义理,即使周公复生,也不能改易。至于考订《仪礼》,补充传文义理,订正《礼记》,又重新订定《王制》等篇,用来补备二礼的遗缺,这又是他的独到判断。自刘歆、刘向父子以来,考订《三礼》的人很多了;如果有人能够总括各家议论,重新建立纲要体制,假如有人任用我,我拿着这部书前往,像太史公所说的那样,这样的书难道可以轻视吗?宣州太守东莞人陈俊雅向来有志于好古,愿意赶快刊刻传播它。东平君于是奔走数百里,请我为它作序。唉,古代圣人上下同体,君臣同心;他们周密统筹、互相辅助,如同心腹手足,彼此共同经营救助,所以六官分别任职,百官按时有序,君王居于中枢而无为,以守持至正之道。这就是成周盛世啊!若不是周公,谁能成就它?有人问:贡氏、王氏两位先生对于《周礼》怎么样呢?我说:两位先生都能够用自己的心去探究圣人的心。可惜他们之间有一两处相同或不同的地方,我想同他们讨论、订正的人,如今已经再也见不到了。即使如此,我又怎么能因此责怪两位先生呢?读《伯夷传》【徐应雷】太史公列传把伯夷放在开头,他所说的“青云之士”,究竟是什么人?如今仓促读《史记》的人,恐怕会说是隐居山林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这类人的姓名难道就应当湮没而不被称道吗?古代逃避尘世的人,如焦先、羸、孙登、默、仲长子光、哑人,难道还不够彻底吗?他们都没有家属,断绝人事,却并没有使自己生前身后之名废弃;那么,哪里会有怀抱奇才而隐居山林、姓名反而湮没的人呢?又或者说,砥砺品行、建立声名的人,并不是依附于青云之士;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又怎么能够流传到后世呢?砥砺品行、建立声名的人,就是青云之士;那些依附青云之士的人,并不是青云之士,那么他们又有什么砥砺品行、建立声名可言呢?算了吧!大概我还没有见到真正的青云之士。世人不加考察,竟把做官和享有富贵的人当作青云之士。杨用修说:“青云之士,是指圣贤著书立言、流传后世的人,孔子就是这样的人;依附于青云之士的,伯夷、颜渊就是这样的人。”后世把进入仕途称为登青云,是错误的。杨用修的话已经辨析得很清楚了。而且,与其用杨用修的话来辨析,不如直接用太史公的话来辨析。太史公本来就说:“富贵而姓名湮没的人,多得数不清;那么为什么说砥砺品行、建立声名的人,反而要依附他们,借此流传后世呢?”

且又不若即以颜子辨之也。夫季氏,鲁上卿,富于周公,颜子当附李氏而益显,东家丘焉足为轻重乎?且又不若即以伯夷辨之也。夫齐景公有马千驷,附之者且当不朽,而何以民无得而称焉?翻不若伯夷、叔齐之饿哉?此固不足辨,而世人开口輙以仕路为青云,以仕宦富贵者为青云之士,乃至临文亦然是故,余聊复辨之。虽然,太史非沾沾以孔子为青云之士,而伯夷、顔渊附青云之士也。太史公不云乎:「周公卒五百歳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歳,余小子何敢譲焉?」故曰:「圣人作而万物覩。」正义曰:「孔子没后五百歳而已当之,故作《史记》,使万物见覩之也。」得之矣。彼直自任青云之士,诸名在列传者,皆附青云之士也,故借孔子以自见,斯其为太史公哉!虽然,太史公没,谁为青云之士?太史公之后,若李元礼、孔文举,有位者也;郭林宗,无位者也。其齿颊臧否,并俨然操华衮斧钺之权,可谓青云之士哉?虽然,匹夫有志,必不肯附之以成名。是故,当自树立耳。必欲附所谓青云之士者,必不能砥行立名者也。是故,汜毓清静自守,不畜门人。彼知附青云者之非青云之士也,而所谓青云之士者,必非齿颊臧否之谓也。夫李元礼、孔文举、郭林宗,岂能以齿颊臧否操华衮斧钺之权?三君子皆扶树名教,而青云之士也。吾以为三君子,又不若孙登之默视一世,而独与嵇康言。然三年而始一言,仲长子光之瘖,而独与王无功对酌,酒欢甚。其为华衮斧钺最严,其为青云之士,尚奚疑?今不能黙且瘖,又不敢齿颊臧否,而又不能撰《史记》,则如之何?夫立言不如无言,而又不能竟无言,无多言耳矣。明文海巻二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而且还不如直接用颜子来辨析。季氏是鲁国的上卿,富有超过周公;颜子如果依附李氏,声名应当更加显著,难道东邻的孔丘就足以决定他的轻重吗?还不如直接用伯夷来辨析。齐景公有马四千匹,依附他的人本来应当可以获得不朽的声名;但为什么百姓反而没有能够称道他的呢?难道还不如伯夷、叔齐饿死吗?这本来没有什么可辨析的,但世人一开口就把仕途说成青云,把做官享富贵的人说成青云之士,甚至写文章时也是这样,所以我姑且再加以辨析。即使如此,太史公并不是沾沾自喜地把孔子当作青云之士,把伯夷、颜渊看作依附于青云之士的人。太史公不是说过吗:“周公死后五百年有了孔子,孔子死后到今天又有五百年,我这个小子怎么敢有所退让呢?”所以说:“圣人兴起,万物都能被看见。”《正义》说:“孔子去世后五百年,正当轮到我,所以撰写《史记》,使万物都能看见它。”这就说对了。他只是自己认定自己是青云之士,列在各篇列传中的那些人,都是依附于青云之士的人;所以借孔子来显现自己,这才是太史公啊!即便如此,太史公去世以后,谁又是青云之士呢?太史公以后,如李元礼、孔文举,是有官位的人;郭林宗,是没有官位的人。他凭着言谈评论人物,竟然俨然拥有褒贬人物、施加生杀予夺之权,难道可以称为青云之士吗?即便如此,普通人有自己的志向,也一定不肯依附他来成就声名。因此,应当自己树立声名。若一定要依附所谓青云之士,就一定不能砥砺品行、建立声名。所以,汜毓清静自守,不招收门人。他知道依附青云者并不是青云之士,而所谓青云之士,也一定不是凭言谈评论人物的人。李元礼、孔文举、郭林宗三人,难道能够凭言谈评论人物而拥有褒贬人物、生杀予夺的权力吗?三位君子都是扶持、树立名教的人,是真正的青云之士。我认为,这三位君子又不如孙登默默观察一世,只单独同嵇康交谈;然而孙登三年才说一句话。又不如仲长子光那样沉默无言,却只同王无功对饮,酒兴极为畅快。他们褒贬人物最为严正,作为青云之士,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如今既不能像孙登那样沉默,又不能像仲长子光那样缄口,也不能撰写《史记》,那该怎么办呢?著书立言还不如不说话,但又不能最终完全不说,也就只能少说一些罢了。《明文海》卷二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十八著述四书疑问序【曹于汴】或有问于予曰:「吾读莲勺史先生之疑问,而窃疑焉。夫先生积学功邃,神游于孔曽思孟之间,黙契道真,何疑之有?」吁!此未知疑之不可无也。孔夫子自述云:「四十而不惑」,是其四十之前,何尝自谓无惑?儒者四十之后,尚未可当夫子四十之前,动云「吾既知之矣,居之不疑」,是何其谬也!善哉乎,先生以疑自居,而长安诸君子复有未能信、未能疑,真疑真信之惓惓也。疑则问,问则成其学,学则信。然则既信矣,当无复疑乎?是匪可易言也。虞帝之圣,奚啻于信而问察之好不置?夫岂自处了了,而故为是谘询也?夫子年至四十而已不惑矣,而假年以学,蕲免过之大者,又岂自信无过而求免也?世人谓惟圣无过,此殊不然。到得圣过转多耳。譬百里之侯,不任咎于封外;天下之宰,讵委责于遐荒?故彼能是,是亦足为一长之士也。圣人而有足时乎?不足则不敢驾言信,乌得不问且学也?是故读四书者,疑焉而已;读疑问者,转疑焉而已。伯玉未五十时,几不觉四十九年之非,傥亦尝自疑也,而不惮于问也,乃克自觉乎?夫学难于有覩,而有覩非可尽学也。疑以生问,问以成信,转信转问,没齿焉而已矣。则兹编之所开者宏也。余不敏,丛疑如织,当图航大海之津,陟华岳之巅,抠衣请问矣。重刋五音篇韵序【徐熥】上古有音无字,出诸口者皆天地之元声也。自羲皇画卦,仓颉造字,制既立矣,音斯附焉。字者,音之形体;音者,字之名称。类形始于许慎,而慎生于汉世,去古已逺,其所训释不无牵合之病。至于《玉篇》诸书,则祖《説文》而润色之。惟王与秘之《五音篇》、《海分其画段》,则字无遗形。类声始于沈约,而约产于南服,间操吴音,其所分别不无割裂之病。至于《广韵》诸书,则祖《唐韵》而更置之。惟荆汉之《五音集韵》,随母取切,则字无遗声。此形声之大较也。然箧笥严扃,匪钥不啓;形声无穷,匪法不通。有司马公之《指掌图》,韩彦昭之三十六母,胜国安成刘士明之《切韵指南国朝沙门真空之《贯珠集》,挈领提纲,开示门法,求声音以归母,考偏傍以入部,字得韵而知,韵得字而显。则凡大而典坟丘索,经史子集,三藏十二部之文,以至稗官小説,重译方言,如恒河沙未可更仆者,无不探赜索隠,钩深致逺,画无亥豕,音不聱牙,还天地之元声,开万世之袭韵,教阐同文,功匪细矣。此书流传既乆,梨枣漫漶,沙门如岩者,朗质观空,精严戒律,曩朝落迦得传斯诀,与支提寺僧真灿者,发大誓愿,期锲此书,积之八年,始克竣事,可谓有禆教典矣。熥根器朽钝,识不反隅,骤加披阅,茫昧难明。岩师矜我愚防,详译屡譬,匝月之后,渐见一斑,乃令不慧片言行诸简首。夫画前有《易》,教取先天,有相皆虚,禅宗秘防,故毘邪杜口,开不二之法门;摩竭敛心,启无言之津筏。葢声音俱属浮尘,文字同归理障,则三蔵之文皆如来之幻迹。羲皇一画,绮语之滥觞,矧辨清浊,审浮沈,出入于口耳之间,精研于指掌之上,其于西来之指何如也?昔苍颉书成,而▯为夜泣,悲混沌之己凿,世与道而交丧耳。岩师赏予之言,遂书于篇端。杨忠烈实録序【李长庚】人臣为国家建持大议,规利除害,惟其言之得行也。所为者大,所损者小。大者子孙黎民,小者一家一身也。而所谓行者,有行于当时,有行于后日。行在后日,何必当时?故忠臣不难以殉身者,一时之祸,而竟以志酧者,后日之行。此其苦心,原为国家千百世治安起见,不以一时之祸福升沉计也。彼喜同恶异,惨心毒手,此内珰之常,原不足惜。其幸明者,谓天下之良心、清议在也。国家不患刑赏一时之倒置,而患良心、清议一时之不在斯民。夫刑赏出内珰,一时之荧惑耳。若使良心不死,清议犹存,则上者抗之,中者亦不之附也。举世不附,则珰止一人而已,其何能逞?况抗者惧祸太烈,不附者祸亦轻,何难为焉?乃杨公一疏初上之日,人心羣然,是之。及见被祸,则指为激渐而指为非,且下之石,明以为非者,或迫扵一时之势,而暗非者,则并其五夜之心、平旦之气,亦化而见以为真非。

译《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七,余姚黄宗羲编,第十八篇序 著述 《四书疑问序》【曹于汴】有人问我说:“我读莲勺史先生的《四书疑问》,私下里感到疑惑。先生积累的学问深厚,精神遨游于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之间,默默契合于道的真谛,怎么还会有疑问呢?”唉!这是不懂得疑问不可缺少。孔夫子自己说:“四十岁而不迷惑。”这说明他在四十岁以前,何尝自称没有疑惑?儒者到了四十岁以后,尚且未必能达到孔子四十岁以前的程度,却动不动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安处于其中而不疑惑”,这是多么错误啊!先生把有疑问作为自己的立场,长安的诸位君子又有不能相信、不能怀疑的地方,真正是对于真疑、真信都恳切不懈。产生疑问就会发问,发问就能成就学问,有了学问就会相信。既然已经相信了,难道就不再疑问了吗?这不是可以轻易说定的。虞帝的圣明,难道只是相信而已吗?他还喜爱询问、考察而从不停止,哪里是自以为已经明白,却故意这样咨询呢?孔夫子到了四十岁才不惑,又借助年长的岁月来学习,希望避免重大的过错,难道是自认为没有过错,却还求避免吗?世人说只有圣人没有过错,这很不对。达到圣人的境界,反而过错更多。譬如百里之地的诸侯,不会把罪责推给封地之外;掌管天下的人,难道会把责任推给遥远的荒僻之地吗?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也足以称为在某一方面有长处的士人。圣人难道也会有感到不足的时候吗?感到不足就不敢妄称自己相信,怎么能不询问、不学习呢?所以读《四书》,只是产生疑问;读《四书疑问》,则转而产生更多疑问。蘧伯玉不到五十岁时,几乎还没有觉察到自己前四十九年的错误,或许也曾经自我怀疑,因此不怕向人询问,才终于能够自我觉醒吧?学习难在有所见,而有所见也不可能把全部学问都学尽。由疑而产生询问,由询问而成就信解,越相信越询问,直到终身如此罢了。那么,这部书所开启的意义就很宏大了。我不聪敏,疑问多得像织成的网,将来应当渡过大海的津口,登上华岳的峰顶,提起衣襟前往请教。《重刊五音篇韵序》【徐熥】上古时代有声音而没有文字,从口中发出的声音都是天地最初的原声。自从羲皇画卦、仓颉造字,制度建立以后,声音才附着于文字。文字是声音的形体,声音是文字的名称。按字形分类始于许慎,但许慎生在汉代,距离上古已经很远,他的训释不免有牵强附会的弊病。至于《玉篇》等书,便是承袭《说文》而加以润色。只有王与秘的《五音篇》《海分其画段》,使文字的各种形体没有遗漏。按声音分类始于沈约,但沈约生在南方,间或使用吴音,他的分别不免有割裂的弊病。至于《广韵》等书,便是承袭《唐韵》而重新安排。只有荆汉的《五音集韵》,按照声母取切,使文字的各种声音没有遗漏。这就是形与声的大概。可是箱笥关得很严,不用钥匙就打不开;形声无穷,不用方法就无法贯通。有司马公的《指掌图》、韩彦昭的三十六母、前代安成人刘士明的《切韵指南》、本朝沙门真空的《贯珠集》,提纲挈领,开示分析音韵的方法:寻求声音以归入声母,考察偏旁以归入韵部,使字因韵而得以辨知,韵因字而得以显明。这样一来,凡是宏大如典籍丘索的经史子集、三藏十二部的文章,以及稗官小说、重译方言等多得如恒河沙、数也数不尽的文字,都能探求幽深、寻索隐微,钩取深意而通达远旨;字形不再出现“亥豕”之误,读音也不再艰涩难读,恢复天地最初的原声,开启万世传承的韵学,使教化彰明、文字相同一致,功劳实在不小。这部书流传已久,木版逐渐漫漶;沙门如岩,资质明朗,观照空性,戒律精严,早年在落迦得到传授此法的秘诀,便同支提寺僧真灿一起发下大愿,希望刻印此书。他们积累八年时间,才终于完成,可以说对佛教经典很有帮助。我的根器朽钝,认识不能触类旁通,突然拿来阅读,茫然昏昧,难以明白。如岩法师怜悯我的愚昧,详细解释,反复譬喻,一个月以后,我才逐渐见到其中一斑,于是他让我写几句话放在卷首。画卦以前就有《易》,其教法取自先天;一切有形之相都是虚妄,禅宗的奥秘在于此,所以毗邪闭口不言,开启不二法门;摩竭收摄心念,开辟无言的渡口和舟筏。声音都属于浮尘,文字同样归于理障,那么三藏经典的文字也都是如来的幻化痕迹。羲皇的一画,是浮夸言辞的源头,何况还要辨别清浊、审察浮沉,在口耳之间出入,在指掌之上精研,这同西方传来的宗旨相比又怎么样呢?从前仓颉造字完成,鬼在夜里哭泣,是悲伤混沌已经被凿破,世间和道也随之一起丧失罢了。如岩法师赞许我的话,于是把它写在篇首。《杨忠烈实录序》【李长庚】臣子为国家建立重大谋议,规划有利之事、消除有害之事,只在于他的言论能够实行。他所做的事情重大,所受的损失却小。所谓大的,是子孙和百姓;所谓小的,是一家和自身。而所谓实行,有在当时实行的,也有在后日实行的。既然在后日实行,又何必一定在当时呢?所以忠臣并不难以牺牲生命:当时的灾祸是暂时的,而最终用志向获得酬报的,是后日的实行。他的苦心,本来是为国家千百世的安定着想,并不以一时的祸福升沉为计较。那些喜欢同党、憎恶异己,心肠惨毒、手段残酷的人,是宦官的常态,本来不值得惋惜。值得庆幸的是,天下仍有良心和清正的舆论。国家不怕刑罚和奖赏一时颠倒,只怕良心和清议一时不存在于百姓之中。刑赏出自宦官,不过是一时受到迷惑罢了。假如良心不死,清议仍在,那么上等的人会抗拒他,中等的人也不会依附他。全天下都不依附他,那么宦官不过是一个人罢了,他怎么能够逞强?何况抗拒的人即使害怕灾祸太大,不依附的人所受灾祸也较轻,这有什么难的呢?杨公的奏疏刚呈上的那一天,人心群起赞同。等到看见他遭受祸患,便指责他是过分激进,反而说他不对,甚至落井下石;明面上说他不对的人,有的只是迫于一时的形势,暗中认为他不对的人,则连同自己深夜五更的良心和清晨初生的正气,也一起改变,现出以为他确实错误的样子。

天下事至此,可胜慨哉!兹幸乾坤在御,隂翳潜消,窴珰扵法,尽反所为,寰字再覩太平。而郡守胡公下车之日,先为倾嚢赎宅,纲纪其家,辑忠烈録而梓之,俾公心事晓然于天下。一郡之内,而前有李夏,后有胡公,能从患难敌彊御以救忠巨,尤人所难者。一时刑赏頼皇上而正,良心清议頼诸公而明矣。议者又谓今上躬不世出之资,逺轶尧舜。尧舜在上古之世,洪水之灾,乃开辟以来山川未濬所留之害,非人有意为之也。举世之人,莫不以洪水为当治也,未有一人出而谓洪水之当行者。至于今日,羣然奉洪水而扬其波。皇上一人不动声色而除之,此其天纵圣明,千古无两。一切褒嘉,咸出独断,申以特谕,可谓千秋殊恩。盖杨公之疏,初犹疑其太过,及内珰之毒烈日甚,而后公之疏始騐。初犹疑其难入,及皇上一一见之实政,而后公之疏始行。人臣遭时遇主,岂必尽在生前,公死而得皇上知之,行之公不与逆珰计恩怨,不与纷纷者争是非,独頼皇上为知已,公不可谓不遇矣。其前后疏恩防详在録内,此书行,公扵九原下稽首拜恩,起且掀髯而笑,此一腔热血不空洒圜扉也【胡公讳继先】李杜诗通序【朱大启】海盐胡子孝辕于学为博物,闻当世之畧,起家孝亷,领州牧,方知敭厯,遽遂初衣,时时著书,斯以勤矣。防今天子诏仿古公卿各举所知,储文武兼才牧民御冦之选,余备员廷尉,职得荐吏,辄表副侧席之求。时戎事孔棘,大司马察茂才异等,夙谙邉务者将擢以不次,齮龁者顾尼之不竟其用,而余亦悬车归老,山居多暇。每有扬防,时过从相驩甚。一日出手定李供奉杜工部诗集示余,且谓李杜大篇寄意深婉,何可不为通?故于旧注间参而伍之,务探其原委,复为之胪次其体,佐以评隲,语无弗衷。盖胡子有三唐五季诗统籖之辑析,名搜逸懐抱笔札者,积二十年而后成,而于李杜诗尤加意训纂,将谋诸梓,命名《李杜诗通》,属余书之以序。序曰:胡子曷为乎有通也?诗有鲁故,后氏故,韩故,繇来旧矣。陈隋以降,诗至唐则已极,大抵体无弗具,而人登作者之林,又何限也?然必自李杜勃兴而乃大备。李注有舂陵、章责两家,杜注有原叔、次道軰二十五家,徒剽口耳之学,揣摩得之,徃徃迳庭者,盖不能贯穿羣册,攷当时身世遭遇之槩,得其指事陈情,有合于风人美刺时政之义,欲剂量前人逺矣。彼古采诗之官,微言喻志,知得失而观盛衰,抑何欤?尝论李杜两公,自开元天寳之隆,迄于至德大厯,亲罹兵火防乱之世。太白流离坎轲,浪迹纵酒,逰覧行役、懐古之什为多,然百忧万愤,畧见升沉之感。子美懐忠仗莭,羇旅间闗,奔诣行在,慷慨悲惋,一寓于诗。至今艰棘虎狼之惨,与夫生民被毒螫转沟壑,可愕可悯之事,慨然在目,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其心悲者其音眇,其忧深者其词悱悯,而温厚吟咏寄言之余,骫骳纡轸,在以意逆。故夫注书之家,如裴松之《三国志》、陆登、刘昭《两汉书》、刘彤《晋记》、刘孝标《世説》、郦道元《水经》、冀广异闻,掇竒补阙,以名扵世。至扵笺诗集者,是在旁引载籍,托绪造微,多发防趣也。君子立言以垂不朽,笺虽小道,而以割昔人名,诚非易哉。善乎胡子之为通也。如豫章行、别録所载,古白杨篇,陆、谢诸作,皆伤离别,惜景物。考豫章,汉邑名,太白在庐山,受永王璘辟,及璘溃鄱湖,坐系寻阳狱,并豫章地。以白杨荣落,豫章自况,用志璘之伤败及已身名隳坏之痛。蜀道难,梁、陈作者止言其险,太白兼采劔阁铭用之,为恃险割据与羁留佐逆者着戒,非为严武与章仇兼琼而作。他如蟾蜍薄太清,谓赋长门悟主,是我事,以当世相如自负。古风六十篇,十二言仙,九言游仙,讥▯宗崇尚▯学,多借秦汉为喻,自谓神仙可致,聊抒旷思,皆为昔贤发覆。杜之荆南述懐,为房琯之贬,因诸王分镇之画,深中肃宗之忌。中间磐石圭多剪,为琯建防原凶,门毂少推。

译天下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令人感慨万分!幸而乾坤掌握在皇上手中,阴霾暗中消散,宦官受到法律制裁,完全改变了原来的所作所为,天下再次看见太平。郡守胡公到任的那一天,先拿出全部财物赎回宅第,整顿他的家事,又辑录《忠烈录》并刊刻,使杨公的心事清楚地昭示天下。一个郡之内,前有李夏,后有胡公,能够在患难中抗拒强暴势力来救助忠臣,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一时的刑罚奖赏依靠皇上而得到纠正,良心和清议依靠诸公而得以彰明。议论者又说,当今皇上亲自具备世所罕见的资质,远远超过尧、舜。尧、舜在上古时代,洪水之灾,是开天辟地以来山川尚未疏浚所留下的祸害,并不是有人故意造成的。天下所有人没有不认为洪水应当治理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出来说洪水应当继续泛滥。到了今天,却群起奉承洪水,助长它的波涛。皇上一个人不动声色便将其除去,这种天纵的圣明,千古无二。所有褒奖赞美,都出自皇上的独断,又特意颁发谕旨,可以说是千秋以来的特殊恩典。杨公的奏疏,起初还有人怀疑它过分;等到宦官的毒害日益深重,后来才证明杨公的奏疏正确。起初还怀疑它难以被采纳,等到皇上一一把它落实为实际政务,后来才证明杨公的奏疏得以施行。臣子遇到合适的时代、遇到知己的君主,难道一定都要在生前吗?杨公死后能够得到皇上知晓并施行他的主张,他没有同逆宦计较恩怨,也没有同纷纷议论的人争辩是非,只依赖皇上作为知己;杨公不能说没有遇到知己。他前后奏疏所受的恩遇,详细记载在《忠烈录》中。这部书流传以后,杨公在九泉之下叩首拜谢皇恩,起身并捋须大笑;这一腔热血没有白白洒在监狱之中。【胡公名继先】《李杜诗通序》【朱大启】海盐胡孝辕在学问方面博物多闻,熟悉当世大略,由孝廉起家,任州牧,正要知道自己将要升迁历任,却突然重新穿起平民衣服,时时著书,这已经很勤勉了。恰逢今天子下诏,仿照古代公卿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储备文武兼备、能够治理百姓、抵御寇敌的人才。我任廷尉,职位上可以荐举官吏,便上表推荐他,以副皇上侧席求贤之意。当时战事十分紧急,大司马考察才能出众的人,准备破格提拔那些早已熟悉边防事务的人;嫉妒排斥他的人却阻挠此事,使他的才能终究未被任用,而我也辞官归老,山居之中颇有闲暇。每逢他来访,我们常常往来欢聚。一天,他拿出亲手校定的李供奉、杜工部诗集给我看,并且说:李、杜的长篇诗作寄托深远而含蓄,怎么可以不为它们贯通解释呢?所以他在旧注之间参互考订,务求探究诗意的源流始末,又为它们分别排列体裁,并辅以评论,所说没有不恰当的。他还辑录、分析三唐五代诗歌的传承,搜集遗逸,怀抱文笔,积累二十年以后才完成;对于李、杜诗又特别用心训释编纂,准备刊刻,命名为《李杜诗通》,请我写序。序文说:胡先生为什么要作“通”呢?诗有鲁地旧事、后氏旧事、韩氏旧事,沿用这些方法已经很久了。陈、隋以来,诗歌到了唐代已经达到极盛,大体上各种体裁都具备了,而登上作者之林的人,又何止有限的几个呢?然而一定要等李白、杜甫蓬勃兴起以后,诗歌才算完全完备。李白的注有舂陵、章责两家,杜甫的注有原叔、次道等二十五家;这些人只是剽取口耳相传的学问,靠揣摩得到一些意思,往往同原诗相距甚远,大概是因为不能贯通群书,也不能考察作者当时的身世遭遇,不能理解诗中指陈事情、抒发表情,是否合于《诗经》作者讽谏时政的意义,所以想要衡量前人,还差得很远。古代采诗的官员,用微妙的言辞寄托志意,了解政治得失而观察时代盛衰,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我曾评论李白、杜甫二位先生:从开元、天宝的盛世直到至德、大历,他们亲身遭遇了兵火和动乱的时代。太白颠沛困顿,浪迹四方,纵酒自放,诗中多写游览、行役和怀古之作,但各种忧愁愤懑,也略略显露出对升沉得失的感慨。子美怀抱忠心、坚持节义,羁旅奔波,奔赴行在,慷慨悲惋,全都寄托在诗中。直到今天,艰难困苦、虎狼肆虐的惨状,以及百姓遭受毒害、辗转死于沟壑的可惊可悯之事,仍仿佛鲜明地呈现在眼前;意念由思考而产生,语言由意念而产生,他内心越悲痛,声音越幽咽;忧虑越深,言辞越苦涩悲切。而温厚吟咏、寄托言志之外,诗句还有曲折迂回、深沉缠绵之处,要用意会去体察。因此,那些为诗歌作注的人,如裴松之注《三国志》、陆登、刘昭注《两汉书》、刘彤注《晋记》、刘孝标注《世说》、郦道元注《水经》,都搜集广博的异闻,拾取奇事来补缺,从而使自己的著作闻名于世。至于为诗集作笺注,就在于旁征博引典籍,寄托思绪,探究幽微,往往能够发掘深远的旨趣。君子立言,是为了流传不朽;作笺虽然只是小道,但要对前人的名篇作出分判,实在并不容易。胡先生作“通”,做得很好。例如《豫章行》以及别录所载的《古白杨篇》,还有陆机、谢灵运等人的作品,都感伤离别、怜惜景物。考察“豫章”,是汉代的县名;太白在庐山时,接受永王璘的征辟,等到李璘在鄱阳湖溃败,太白因而被拘系在寻阳狱中,这些地方都属于豫章之地。他用白杨树的荣枯来比拟自己,以此寄托对李璘败亡以及自身声名毁坏的痛苦。《蜀道难》中,梁、陈时代的作者只说蜀道险峻,太白又兼取《剑阁铭》的内容来使用,是为了告诫那些凭险割据、羁留并帮助叛逆的人,并不是为严武、章仇兼琼而作。又如“蟾蜍薄太清”,是说汉武帝因赋《长门》而醒悟君主之意,这是把自己比作当世的司马相如。古风六十篇中,第十二篇写仙人,第九篇写游仙,是讥刺玄宗崇尚玄学;多借秦、汉作比喻,自称神仙可以求得,不过是姑且抒发旷达的思绪,这些都是替前代贤人揭开被遮蔽的意义。杜甫的《荆南述怀》,是写房琯被贬之事,借诸王分镇的谋划,深深触犯肃宗的忌讳。中间“磐石圭多剪”等句,是为房琯申辩,说明当时为他说话的人很少。

又若为琯自将咎其汉庭和异域,晋吏坼中台,霸业寻常体,宗臣忌讳灾等语。若白琯去位,始有和亲囬纥事,国体损而忠臣以忌讳斥矣。宛转为琯湔雪,明已之救琯去国未为失也。子美生平出处,莫备于斯篇。寄刘使君伯华,叙其先世系,是刘宪后人。宪仕天后朝,以推按来俊臣贬,俊臣败转凤阁舍人,故云推虚捎魍魉。丹极上鹍鹏,景龙中宪选直修文馆,学士时文馆宠赉甚盛,故有雕章五色笔,紫殿九华灯,宴引春壶酒,恩分夏簟氷等语。贺沈东美除膳部郎诗内称沈为通家,又有礼同诸父等语。证以太平广记注,东美詹事子,与子美祖著作同官修文,皆本史传溯谱系。至若丽人行纪杨氏诸姨与国忠同逰事,哀江头一箭正中双飞翼之指,贵妃破向来射雉诸说。吾闻杨子云依仿圣籍,好之者以为过于六经。然则胡子之通,岂不功昭于风雅?江河万古长流,使李杜而没则已,李杜而不没,斯编其可废耶?本古律异巻迨曾南丰始就李集,攷其先后而次苐之。黄长睿复用东坡之说,于杜集亦随年编纂。胡子务整齐之,以类相从,明别体,要使人犁然有当扵心。夫唐兴,尽一生之力于诗,仅偏工独至。李杜以英絶一代之才,并兼众调,倘泛滥诸家,要扵归宿,亦镕铸各体,集于大成。是则胡子读书之法也。余因而有慨焉。诗能穷人,夫贫愁滞防,凡不得志于时之所为,皆见于诗。故夫李杜流落之魁也。胡子以其才浮沉于世,亦足身致髙位,遭时防排,如轴摧牙折,不求更振,偃息林谷,托意扵讽采。以视李杜宗工沦废流贬遭遇,又何殊乎?嗟乎,兹亦所以自见也夫。毛诗出比自序【李舜臣】诗有六义,唯比兴之有同异者,义难言也。何也?朱所谓比,毛之所谓兴也。而毛寓比于兴,夫既曰比,曰兴,义宜有别。尝考之,兴之言象也,事存于物之中;比之言类也,事而与物偕举。若毛所谓兴,“圣人复生,岂可易哉”,惟不出比以兴该之,漏扵是矣。又以诗多引古以风,比义也?何也?物情与事偶似其形,古人与今或异其趋,于是引古以风今,或出物以质事。二者皆比义也。然引古以风今者,多以通篇;出物以质事者,篇数语尔,尚大君子裁焉。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又如“为琯自将咎其汉庭和异域,晋吏坼中台,霸业寻常体,宗臣忌讳灾”等语,是说房琯被罢职以后,才有同回纥和亲的事情;国家体面受到损害,而忠臣却因为触犯忌讳被斥退。杜甫委婉地替房琯洗雪,表明自己为营救房琯而离开朝廷,并不是错误。子美一生的出处行藏,没有比这篇说得更完备的了。《寄刘使君伯华》叙述他的先世谱系,说明他是刘宪的后人。刘宪在武则天当政时做官,因为推按来俊臣而被贬;来俊臣失败后,刘宪转任凤阁舍人,所以诗中说“推虚捎魍魉”。“丹极上鹍鹏”,是说景龙年间刘宪被选入直修文馆;当时学士在修文馆中受到的宠赐十分丰厚,所以有“雕章五色笔”“紫殿九华灯”“宴引春壶酒”“恩分夏簟冰”等语。《贺沈东美除膳部郎诗》中称沈东美为通家,又有“礼同诸父”等语。以《太平广记》的注释相互证明,沈东美是詹事的儿子,同杜甫的祖父著作郎一起在修文馆任职,这些都本于史传,追溯了他们的谱系。至于《丽人行》记载杨氏诸姨同杨国忠一起游宴之事,《哀江头》中“一箭正中双飞翼”一句,是指贵妃破除从前射雉的各种说法。我听说杨子云依仿圣贤经典著书,喜爱他的人认为超过六经。那么,胡先生的“通”,难道不是对《诗经》雅颂之学有显著功劳吗?江河万古长流;假如李白、杜甫已经逝去,那也就罢了,既然李白、杜甫的作品不会湮没,这部编书难道可以废弃吗?古代诗集按古体、律体分在不同卷中,直到曾南丰才整理李白诗集,考察先后次序而编排它。黄长睿又采用苏东坡的说法,对杜甫诗集也按年代编纂。胡先生努力把它整理齐整,按类别归并,明确分别各种体裁,务必使读者心中清楚而恰当。唐朝兴起以后,诗人穷尽一生力量作诗,往往只在某一方面精工专长。李白、杜甫凭借一代罕有的才华,同时兼擅各种声调;如果广泛取法各家,最终归结起来,也就是熔铸各种体裁,汇集而成大成。这就是胡先生读书、编书的方法。我因此又有所感慨。诗歌能够使人困穷;凡是贫困、忧愁、滞塞,以及所有不得志于当时的遭遇,都表现在诗中。所以李白、杜甫是流落困顿者中的杰出人物。胡先生凭借自己的才华沉浮于世,本来足以使自身达到很高的地位,却遭逢时运不济、受到排挤,如车轴摧折、牙齿折断一样,便不再求振作,退居山林,把心意寄托在讽谏和采诗之中。拿他同李白、杜甫这两位诗歌宗师的沉沦、废弃、流贬和遭遇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唉,这也是他借此显现自己的地方啊。《毛诗出比自序》【李舜臣】《诗经》有六义,只有比、兴二者的异同,义理难以说明。为什么呢?朱熹所说的“比”,就是毛传所说的“兴”;而毛传把“比”寄托在“兴”中,既然分别说“比”、说“兴”,义理就应当有所区别。我曾考察:兴,是取象的意思,事情存在于物象之中;比,是类比的意思,事情同物象一起列举。像毛传所说“圣人复生,岂可易哉”这一类,如果不从比的角度来统摄兴,便会在这里有所遗漏。又有人认为《诗经》常常引用古事来讽谏,属于比的意义,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物情与事情偶然在形态上相似,古人与今人在趋向上又可能不同,于是引用古事来讽谏今天,或者举出物象来比拟事情。这两种都属于比的意义。不过,引用古事来讽谏今事的,多贯穿全篇;举出物象来比拟事情的,往往只占篇中的几句话,还请有识之君子裁定。《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