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三
学校宁波府修庙学记【杨守陈】皇上纪成化之十有三年,河南张侯赈守吾郡,既六稔矣。心仁政善,民用辑寜。始加意于教化之地,顾庙学皆完,独殿与两庑甃砖尽剥,遂撤而新之。于是执鬯奉笾者,皆坦如矣。士寝食之屋犹隘,或敝,廼为膳堂三楹,寝舍楹二十。于是退食入息者,皆裕如矣。学门外数武即民居,迫隘且嚣尘,廼购民徙居,以辟道,树两坊表于东西衢。于是弁而游学,舆而谒庙者,皆廓如矣。教授郑君机四谒余记,时有言者,请尊孔子以帝号,而加笾豆舞佾以称其衮冕,一如天子制。有司沮之,乃迁其説,谓不加帝号犹可,而笾豆舞佾在所必加。朝廷从之,加笾豆十二,舞佾八。此固追崇先圣之盛典矣,然犹未臻于极焉。孔子道徳教化之盛,贤尧舜而配天地,自生民以至于今,一人而已。后世人君皆师之,则皆其弟子也。称为先师固当矣,若追崇之典,必当臻乎极而后巳焉。夫礼因人情,可以义起。周公制礼,追王其父祖,前未有也。师生之义与父子之恩同,子可以追王其父,则生亦可以追王其师。况孔子又万世一人,后王实被罔极之恩者乎?近世人君师孔子而追王之,固礼也,而未为礼之至者。古之皇帝王皆因时建号,非有等差。自秦始称皇帝,而后世有天下者无不称帝。其父祖虽编氓伍卒,亦追帝之,而族属功臣则皆封之为王。于是帝为君号,王为臣爵,悬絶矣。君于臣礼,当其为师,则不臣也。况异代之圣师而可臣耶?王孔子而不帝,是犹臣之也,其可乎?必帝之,乃见不臣之礼,而为尊崇之典之极焉。在宋真宗已欲帝之矣,其下不能将顺而沮之,谓孔子周之陪臣,周止称王,不当加以帝号。夫谓周之陪臣,则虽公之与鲁公班不可,况王之与周王埒乎?既王之,则固谓其万世之圣师,而不可以周之陪臣视之矣。于周何预而不当帝耶?故先儒罗从彦谓可加以帝号而褒崇之,诚百世不易之至论也。今言者迁就有司之説,谓孔子周人,当用周制,王乃天王之王,非国王之王,故不帝,犹可。夫用周制,则当称鲁大司寇耳,安可“王之王”之者?是后世尊崇之典,非周制也。在周制,则王犹帝耳;在后世,则帝之与王,犹天泽之不可混,犹冠履之不可殽矣,尚可以周制论哉?尊异代之圣师,而用当代之臣爵,曰“此天王也”,“彼国王也”,则亦非正名别嫌之礼矣。孰若初説帝号之为确乎?我太祖高皇帝之定祀礼也,凡岳镇海渎,皆革去旧封,止以山水本名称其神,若所谓东岳泰山之神是已。至于忠臣烈士,亦止称当时爵号,而革去后世之封,若所谓吴泰伯之神是已。独以孔子善明先王之道,为天下师,以济后世,非有功于一方一时者比,故不称鲁大司寇,而仍旧号“大成至圣文宣王”,其尊崇之意极至而无以加矣。但当时未有援宋真宗、罗从彦告者,故未及帝之耳。今有司沮言者,廼谓旧制而不肯更。夫以太祖尊崇圣师之心如彼其至,茍闻今议有不憣然更耶?彼有司于异端与他政弗能一一遵旧制也,而此独曰旧制,岂旧制果不敢更耶?又谓孔子之道唯在君臣身体而力行之,谥号噐数皆不足较。夫道在身体力行是已,余亦安可置之?如彼其説,则明王但奉天道、绳祖武足矣,而又尊称上帝、追王先公,制为郊社禘尝之礼乐,皆必极其至而足为万世式者,何耶?有司之议过矣。然自汉以至于今,儒之僻隘者,岂独不欲帝吾圣师?虽公之王之,谥加数字,天子拜之,郡县祀之,冕服笾豆舞佾如天子制,皆谓不可。甚而谓献官以皇帝遣而北面揖,其礼太重,请改东面。此岂特不知礼而已?盖亦无是非之心者也。然人心之天理自着于久,万世之公论卒定于一,故既王之,又累字谥之,天子北面拜之,郡县通。祀之而全,用天子之礼乐矣。独帝号未加,尚为阙典。今若不加,后世亦必有加之者。圣皇良弼,岂容有阙典待后世哉?行将举此至极之盛典,超百王而宪万世也欤?因并记以俟。虽然,孔子之道在君臣,犹当身体而力行之,况士乎?今士结髪诵孔子书,而讲明其道,口之以为説,笔之以成文者,比比然也。求能身体力行,何其鲜耶?盖徒志抡魁而不志圣贤,徒贵高爵而不贵令闻,徒学文辞而不学道徳焉耳。茍于此焉审其轻重先后,而志圣贤,而贵令闻,而学道徳始于持敬格物,渐于立诚端本,进于克私返礼,而造于从心所欲不逾矩,则至极矣。虽或未极,而道徳一有诸巳,则文辞自工,抡魁自得,而高爵自至矣。有不得不至者,其命也。彼颛颛于文辞者,岂亦能必得?钧之有命,孰若力学道徳而不虚为孔子徒也?尊孔子,必加帝号而后为尊之极,余既有攸望矣。
译学校 《宁波府修庙学记》【杨守陈】皇上成化十三年,河南人张侯张赈出任我们郡的长官,到这时已经六年了。他心地仁厚,政绩良好,百姓因此和睦安宁。他开始特别关注教化之地,看到孔庙和学校都很完好,唯独大殿和两侧廊庑的砖面全部剥落,于是拆掉重修。这样一来,执鬯奉笾、前来祭祀的人都感到平坦便利了。学生住宿和用饭的房屋仍然狭窄,有的还破败,于是修建三间膳堂和二十间宿舍。这样一来,退食休息、住宿安息的人都感到宽裕了。学校大门外几步就是民居,逼仄而且喧闹尘杂,于是购买民宅让居民迁居,以拓宽道路,又在东西两条道路上各立一座牌坊。这样一来,戴冠步行来游学、乘轿来拜谒孔庙的人都感到开阔了。教授郑机多次来请我作记。当时有人建议尊孔子为帝,加用笾豆和舞佾以配合帝王的衮冕,一切依照天子的制度。有司加以阻止,于是改说不加帝号还可以,但笾豆、舞佾必须增加。朝廷采纳了这一意见,增加十二笾豆、八佾舞。这本来已经是追尊先圣的盛大典礼,但仍然没有达到极致。孔子道德教化的盛大,胜过尧舜而可配天地,自有人类以来直到今天,只有他一人。后世君主都以他为老师,那么也都是他的弟子。称为先师本来恰当;至于追崇的典礼,则一定要达到极致才可以停止。礼制依据人情,可以按照义理创制。周公制定礼制,追封他的父祖为王,这是此前没有过的。师生之间的义理同父子之间的恩情相同;儿子可以追封父亲为王,那么后世也可以追封老师为王。何况孔子是万世仅有的一位圣人,后世君王实在承受着他无边无际的恩德呢?近世君主尊孔子为老师并追封他为王,本来合乎礼制,但还没有达到礼制的最高程度。古代的皇帝、王都根据当时情况建立名号,并没有固定等级差别。自秦朝开始称皇帝,此后拥有天下的人无不称帝。他们的父祖即使是普通百姓、士卒,也追尊为帝;族属、功臣则都封为王。于是帝成为君主的称号,王成为臣子的爵位,二者悬殊。君主对臣子按礼相待;但臣子一旦成为老师,就不再是臣子。何况不同时代的圣人老师,怎么可以把他当臣子呢?尊孔子为王而不称帝,仍然是把他当臣子,这怎么可以?一定要称帝,才能显示不把他当臣子的礼节,成为尊崇典礼的最高形式。宋真宗时已经想尊孔子为帝了,但臣下不能顺从,反而阻止,说孔子是周朝的陪臣,周朝只称王,不应给他帝号。既然说孔子是周朝的陪臣,那么即使把他列为公爵,也不能和鲁公同等,何况让他与周王相等呢?既然已经尊他为王,就本应把他看作万世圣师,不能再把他当周朝陪臣来看待。这与周朝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就不应称帝呢?所以先儒罗从彦认为可以加帝号来褒扬尊崇孔子,确实是百世不变的最高见解。如今进言者迁就有司的说法,认为孔子是周代人,应当采用周代制度,所谓“王”是天王的王,不是国王的王,所以不称帝也可以。这种说法不对。既然采用周代制度,就应当称孔子为鲁国大司寇,怎么可以称他为“王”呢?可见后世尊崇孔子的典礼,并不是周代制度。按照周代制度,王仍然相当于帝;按照后世制度,帝和王就像天与泽不能混同,像帽子和鞋子不能错置,还能拿周制来评论吗?尊崇不同时代的圣人老师,却采用当代臣子的爵位,然后说“这是天王的王”,“那是国王的王”,也不是正名分、辨嫌疑的礼制。哪里比得上最初提出帝号的说法确切呢?我太祖高皇帝制定祭祀礼制时,凡是岳镇海渎,都革除旧日封号,只按照山水本来的名称称神,例如所谓东岳泰山之神就是这样。至于忠臣烈士,也只称其当时的爵号,革除后世追加的封号,例如所谓吴泰伯之神就是这样。唯独孔子善于阐明先王之道,作为天下人的老师,以此帮助后世,不是只在一方一时有功的人可以相比,所以不称鲁国大司寇,而仍保留“大成至圣文宣王”的旧号,尊崇之意已经达到极点,无法再增加。只是当时没有人援引宋真宗、罗从彦的意见来进言,所以没有来得及称帝。如今有司阻止进言者,竟说这是旧制而不肯更改。太祖尊崇圣师的心意如此深厚,如果听到今天的议论,难道不会立即改变吗?那些有司对于异端和其他政事,并不能一一遵守旧制,唯独在这件事上说是旧制,难道旧制果真不敢改变吗?他们又说孔子的道只在君主和臣下亲身实践,谥号、礼器数量都不值得计较。孔子之道固然在于亲身实践,我难道能把礼制放在一边吗?照他们的说法,明君只要奉行天道、遵循祖先的法度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尊称上帝、追封先公,制定郊祀、社祀、禘祭、尝祭的礼乐,而且都必须做到极致,成为万世法式呢?有司的意见实在过分了。然而从汉代直到今天,那些见识偏狭的儒者,难道只是反对称我们的圣师为帝吗?即使尊为王,增加几个谥字,天子向他北面行拜礼,郡县祭祀他,冠冕服饰、笾豆、舞佾都采用天子的制度,他们也都说不可以。甚至说献官由皇帝派遣,却面向北方作揖,礼太重了,应当改为面向东方。这难道只是不了解礼制吗?大概也是因为没有辨别是非的心。可是人心中的天理长久以来自然显明,万世公论最终归于一致,所以既已尊为王,又屡次增加谥号,天子面向北方拜祭,郡县也普遍祭祀。祭祀孔子而礼制完整,已经使用天子的礼乐了。唯独帝号尚未加上,仍然是礼典中的缺失。如今如果不加帝号,后世也一定有人会加。圣明的皇帝和贤能的辅弼,难道能容许有缺失的礼典留给后世吗?将要举行这项达到极致的盛大典礼,超越百代君王,成为万世法则了吧?因此一并记下,等待将来。虽然如此,孔子的道在君臣关系上,仍然应当亲身实践,何况读书人呢?如今读书人束发起便诵读孔子的书,讲明他的道,把它作为口头学说,用笔写成文章,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但寻求能够亲身实践的,何其少啊!大概只是专心谋求科举夺魁,却不立志成为圣贤;只看重高官厚禄,却不看重美好声誉;只学习文章辞藻,却不学习道德罢了。如果能够在这些方面审察轻重先后,立志成为圣贤,珍视美好声誉,学习道德,从持守敬意、推究事物开始,逐渐做到立诚正本,进一步克制私欲、返回礼制,最后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那就达到最高境界了。即使还没有达到极致,只要道德已经存在于自身,文辞自然会写得工整,科举自然会考中,高官自然会得到。有些事情不得不达到,是命运如此。那些专心致力于文辞的人,难道就一定能够得到吗?既然同样都有命运,哪里比得上努力学习道德,不空作孔子的门徒呢?尊崇孔子,一定要加帝号才算尊崇到了极点,我已经有所期待了。
学孔子,必偹圣徳而后为学之极,余寜无攸劝乎?故附记以告。若吾郡人材之秀杰,风俗之纯懿,与庙学之沿革,则郡人李公璜、王公应麟、金华黄公缙纪之备矣,无庸余言。稽山尊经阁记【王守仁】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隠,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隠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为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勿具,无有乎勿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隂阳消息之行焉,则为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着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焉,则谓之春秋。是隂阳消长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心,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隂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隂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着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爱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于子孙者,或至于遗亡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蔵之积,而享用焉,以免其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蔵之实,而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蔵之实积,日遗亡散失,至为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蔵之积也。”何以异于是?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説,是谓乱经;习训诂,专记诵,没溺于浅闻少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滛辞,竞诡辨,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诵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寜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乆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隂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余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説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尊经也夫。虢城新开学门记【任潮】虢学自▯治壬子至嘉靖己未诸生无发科者。辛酉县大夫句容赵侯舍菜孔子庙庭,出博士清苑郭君等率诸生进曰:「学舍面城而宫,虽有南山洛水雄胜障蔽,不克见。议者以诸生老困塲屋,连不得意于有司,咎当坐此前。大夫尝欲穴城为便门,以通地气,问日者言于法不利,县官中罢。愿侯财察。」侯报曰:「诚门矣。茍利学校人才,即县官何必不利?譬如人家有才子弟登选举,其父兄长老人岂必不安?」明日遂移文提学宪副东原朱君,令国中良家子有能力任是役,愿升为弟子员者听。惟时师儒以韩生请议,可不阅月而郭门间然以成。诸生则问记于前,史氏任瀚记曰:「今天下万国,不问穷荒絶塞、蛮貊瘴海之濵,茍可以建诸学官,类皆有一二豪杰士,好古博学能文辞,崛起章缝,往往以制科名天下。虢国近在成周东都数百里内,当天地正中,尧舜三王在位时,声气相闻,辇毂相蹂籍。
译学习孔子,一定要具备圣人的德行才算学习到了极点,难道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劝勉大家的吗?所以附带记下这些话来告诫世人。至于我们郡人才的优秀、风俗的淳厚,以及庙学的沿革,郡人李璜公、王应麟公、金华黄缙公已经记载得很完备了,不必我再多说。《稽山尊经阁记》【王守仁】经,就是永恒不变的常道。它存在于天,叫作命;赋予人,叫作性;主宰人的身心,叫作心。心、性、命,三者是同一回事。贯通人和万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改变,这就是常道。它在感应事物时,就表现为同情怜悯、羞耻憎恶、谦让辞避、辨别是非;它表现在具体事务上,就成为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义理、夫妻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秩序、朋友之间的诚信。同情怜悯、羞耻憎恶、谦让辞避、辨别是非,以及亲爱、义理、秩序、区别、诚信,都是同一回事,都是所谓心、性、命。贯通人和万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也没有什么地方改变,这就是常道,这就是常道。从阴阳消长运行的角度说,称为《易》;从纲纪政事施行的角度说,称为《书》;从歌咏性情抒发的角度说,称为《诗》;从条理制度彰显的角度说,称为《礼》;从欣喜和平情感产生的角度说,称为《乐》;从辨别真诚虚伪、邪曲正直的角度说,称为《春秋》。从阴阳消长的运行直到真诚虚伪、邪曲正直的辨别,都是同一回事,都是所谓心、性、命。贯通人心,遍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也没有什么地方改变。这就是六经。六经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我们心中的常道。所以,《易》是记载我们心中阴阳消长的;《书》是记载我们心中纲纪政事的;《诗》是记载我们心中歌咏性情的;《礼》是记载我们心中条理制度的;《乐》是记载我们心中欣喜和平的;《春秋》是记载我们心中真诚虚伪、邪曲正直的。君子对待六经,应当从自己心中的阴阳消长中寻求,并适时实行,这就是尊重《易》;从自己心中的纲纪政事中寻求,并适时施行,这就是尊重《书》;从自己心中的歌咏性情中寻求,并适时抒发,这就是尊重《诗》;从自己心中的条理制度中寻求,并适时彰显,这就是尊重《礼》;从自己心中的欣喜和平中寻求,并适时产生,这就是尊重《乐》;从自己心中的真诚虚伪、邪曲正直中寻求,并适时辨明,这就是尊重《春秋》。从前圣人扶持人伦极则,爱护后世而撰述六经,就像富裕人家的父祖担心家产仓库的积蓄留给子孙后,有的会遗失散落,最终使子孙困穷而无法自保,于是把家中所有的财产记载下来留给他们,使他们世代守护家产仓库的积蓄并享用它,以免遭受困穷的祸患。所以六经就是我们心中的账簿。而六经的实际内容,本来就存在于我们的心中,就像产业仓库的实物,各种各样都存在于家中。账簿所记录的,只不过是名称、形状和数目而已。世上的学者却不知道从自己的心中寻求六经的实质,只在表面影子之间考索,被文义末节牵制,拘拘守守地以为这就是六经。这就像富家子孙不努力守护、看顾和享用家产仓库的实物积蓄,使它们天天遗失散落,直到成为穷人乞丐,却还喧嚷着指着账簿说:“这就是我的产业仓库积蓄。”和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唉!六经之学不能在世上彰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崇尚功利、尊奉邪说,叫作扰乱经义;拘习训诂、专事记诵,沉溺于浅薄见闻,用这些东西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叫作侮辱经义;夸饰淫靡的辞藻,争相作诡辩,掩饰奸诈之心,窃取名声、追逐世俗、垄断权势,却还自以为通晓经书,这叫作残害经书。像这样的人,连他们所谓的记诵也一并割裂、抛弃、毁坏了,哪里还知道尊重经书的方法呢?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已经荒废很久了。郡守渭南人南大吉治理百姓、施行政务之后,慨然哀悼末流学术的支离破碎,想用圣贤之道来引导他们。于是让山阴县令吴瀛扩建书院,使它焕然一新,又在书院后面修建尊经阁,说:“经义端正,百姓就会振作;百姓振作,就不会有邪恶。”阁楼建成后,请我说几句话来告诫众多士人。我既无法推辞,于是写下这篇记。如此看来,唉!世上的学者如果能够接受我的说法,从自己的内心寻求,那么或许就能知道尊重经书的方法了。《虢城新开学门记》【任潮】虢州学校自弘治壬子年到嘉靖己未年,诸生没有一个考中科举。辛酉年,县令句容人赵侯来到孔子庙庭祭祀,出来让博士清苑人郭君等率领诸生进言:“学校房舍面向城墙建造,虽然有南山、洛水的雄奇景色作为屏障,却不能看见。有人议论说,诸生年老困顿于科场,接连不能在有司那里得志,罪责应当归因于此。县令曾经想凿穿城墙开一座便门,以疏通地气,询问术士后说按照风水法则不利,县令因此中止。希望侯爷明察。”赵侯回答说:“确实应该开门。只要有利于学校和人才,怎么会对县政不利呢?譬如人家有才华的子弟考中科举,难道他的父兄长辈就一定不得安宁吗?”第二天,他便发文给提学宪副东原朱君,命令城中有能力承担这项工程的良家子弟,如果愿意提升为弟子员,都听凭他们报名参加。此时师儒请韩生参与商议,不到一个月,郭门便顺利建成。诸生于是请我作记。史氏任瀚记道:“如今天下有万国,不论是穷荒绝塞、蛮貊聚居、瘴气弥漫的海边,只要能够设置学官,大多都有一两个豪杰之士,好古博学,擅长文章,穿着儒服崛起,往往凭借制科闻名天下。虢国靠近成周东都,位于数百里之内,处在天地正中;尧、舜、三王在位的时候,声息相通,车驾往来拥挤。”
乃今王风未阙,而弦诵声不衰,上下六七十年间,不闻有一人凌跨风云,应制阙廷者,且不愧东都耶?」古者太史令掌▯防,▯王气,陈吉凶宅兆之数,告征于王,以营城郭宫室,动罔不利。乃者郭门辟,王气通,人文兴,亦理数所有者。辟如人以巾帼自障目睫,终嵗无所覩,一日撤去,划然复见天地日月山海百物,其为神气休鬯可知。诸生自是其有兴乎?吾观郭门以南数百步弥然逝者,即洛水;遵洛水而东,又数百步岿然跱者,即燕居堂。夫燕居堂者,鲁哀公庚申以前,孔子有事河洛所止处也。今天下万国皆有学,亦复有出户不十里,孔子燕居防息处相望如虢城者乎?诸生出入是门,诚知省防向慕如七十子时,毅然兴起,以▯道振徳为己任,淬厉不息,骎骎乎升孔子之堂而入其室,则是门也。吾将以入圣名以见圣名,其谁曰不可?独取其发科为哉?赵侯醇诚爱士,隆学校。郭君倡义,束职皆近世所不及。记以劖诸石。舒城县儒学记【赵釴】今天下自王畿而下,凡有郡邑城郭社稷,莫不有学。郡色城郭社稷有不治,不为辠;惟学宫不治,则议及有司。而学宫又以科目疏数为盛衰,科目数不举士,则又议及学宫。故凡为郡邑城郭社稷,必选地为学宫,否则易其以得士为重。郡邑城郭社稷,舒庐枝邑也,代有闻人。自嘉靖年来,士偶稀举,群议学宫当易,乆竟莫有易者,学日就圯。士以状白督学侍御赵公,侍御下其议于府,府下之邑,邑侯黄君适至,即环眎学宫,曰:“学故善,但荒芜不治,是惟有司罪。”即首修孔庙,次庑,次启圣祠,次明伦堂,次斋舍,次尊经阁,又徙民舍,使逺峯面立。既治,躬率博士弟子入学,行释菜礼,鸣鼔升座,与诸士论説。其博士子弟与其故老皆喜,谓侯得所先务,士当自此兴。问言于余,余曰:“士顾以多举为学宫重哉?士多举,为其以仁义礼乐为天子施之四方。其以仁义礼乐勤施四方,莫如孔子。孔子当游者主事时,犹皇皇以仁义礼乐走告四方诸侯,志可知也。然退而与诸子私论,若由求、公西华辈,皆欲勤施仁义礼乐于四方,不一可否。至于防,则欲潇然咏歌于沂水洙泗之间,于四方何心?则急与之。他日过诸弟子治所,如蒲、如武城,非不秩然称治,若不足以当其心者,反谓不出陋巷,如颜闵、曽参辈能得其传,何其为教与其自为廼悖。及见笃信圣人如子夏者,亦自谓出见纷华而悦,入见夫子之道而悦,何人情之易移?然后知圣人之意逺矣。士贵在自立,岂以仕为重哉?舒俗素朴,无豪商大贾,亦无王公贵族,民不见纷华贵盛可歆艶,易治其子弟,亦不见可歆艶,皆矜矜以礼节自持,而纯厐博厚之习未雕,虽未见施仁义礼乐于四方,亦必有修之家者,不谓无士,要有待欤?今以科目盛称者,曰某郡举士几,某邑举士几,迹士所自为,未闻以仁义礼乐号于四。方曰:“某某某徒垂绅佩玉,冠履盈朝,而田园甲第,车服僮仆,雄豪闾里,以此言之,固不如舒士,犹得养其纯厐博厚之气以自全。故科目不在多举士,而在举得其士。虽然,气习乆而昌,舒必有伟士出,能自着施者,幸毋悦于纷华贵盛,以散其纯厐博厚之气。”云博士江君谓其言有足以告诸弟子者,遂刻于堂隂。滁学尊经阁记【胡松】夫大学之有尊经阁,逺矣,而吾学独亡。东又庳下,多阙隙。邦中大夫士人数谋増筑,而弗克。嵗已酉,闽东山郭公来考牧,拜先师,既进诸生讲论经理,已廼比而校焉,亟加赏叹。于是诸儒生相聚谋曰:「阁殆遇人乎?」则以请,而公欣然报可。令防计熊牧相惟谨,即躬会计。已而乡宿朱逊泉,郡授周▯斋,侍御防余议:「它学门涂率左法右,弗利,盍乗时改作?」然隘以启圣,名宦,乡贤三祠,费且钜。诸偏生又告诸太仆卿赵公,卿贰余公,丞凃公,冀恊相三公襄之,如郭史然不足。又告诸大廵史公仓台欧阳公,咸有相余公。又明堪舆家言,为即学东隙地,定厥址。牧伯与倅朱君,若林君,又时来敦劳。为阁三楹,基以砖甃,中洞为门,可通舆马。议以三祠徙诸文庙东庑后。左学正李君而下,率诸弟子请记成事。
译如今王道的风气还没有断绝,弦歌诵读的声音也没有衰落;可是上下六七十年间,竟没有听说有一个人能够凌驾风云、奉诏在朝廷应制作诗文,难道还不愧对东都吗?古代太史令掌管龟策,观察王气,陈述吉凶宅兆的数象,把征兆报告给君王,用来营建城郭宫室,凡有所举动无不有利。近来郭门开辟,王气贯通,人文兴盛,也是理数所应有的。譬如人用头巾遮住眼睛,终年什么也看不见;有一天撤去遮蔽物,顿时重新看见天地、日月、山海和万物,那么他的神气舒畅旺盛,是可以想见的。诸位生员从今以后,大概会兴盛起来吧?我看郭门以南几百步之外,绵延流逝的,就是洛水;沿着洛水向东,又走几百步,巍然挺立的,就是燕居堂。燕居堂,是鲁哀公庚申年以前孔子在河洛一带有事时所停留的地方。如今天下万国都有学校,难道又有哪一处,出了学门不到十里,就能遥望到孔子燕居休息之处,像虢城这样吗?诸位进出这道门,如果真能知道反省、追慕孔子,如同七十弟子当时那样,毅然奋发,以弘扬道义、振兴德行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断磨炼自己,渐渐登上孔子的厅堂而进入他的内室,那么这道门,我将把它命名为“入圣”,以彰显通达圣道之意,谁能说不可以呢?难道只是为了取得科举功名才这样做吗?赵侯淳厚诚恳,爱护士人,兴盛学校;郭君倡导义举,这些作为都是近世所不能相比的。于是写下这篇记,刻在石上。舒城县儒学记【赵釴】如今天下从王畿以下,凡是有郡邑、城郭、社稷的地方,没有不设学校的。郡邑、城郭、社稷有治理不善的,不算罪过;唯独学宫治理不好,就会追究主管官员。学宫又以科举取士的多寡作为盛衰标准;科举屡次不能取士,又会追究学宫。所以凡营建郡邑、城郭、社稷,都一定要选择地方修建学宫,否则就会改以能否得到士人为重。郡邑、城郭、社稷,是舒州、庐州所属的支邑,历代都有闻名之人。自嘉靖以来,士人偶尔很少中举,众人都议论学宫应当改建;但长久以来始终没有人改建,学校日益倾圮。士人把情况写成文状报告给督学侍御赵公,侍御把这项议论下达到府,府又下达到县。县令黄君恰好到任,立即环视学宫,说:“学校本来很好,只是荒芜而没有治理,这只是主管官员的罪过。”于是首先修建孔庙,其次修两庑,再其次修启圣祠、明伦堂、斋舍和尊经阁,又迁移民房,使远处的山峰正面耸立在前。修治完毕后,亲自率领博士弟子入学,举行释菜礼,鸣鼓升座,与诸位士人讲论。博士、弟子和当地老人都很高兴,说县令抓住了最应先办的事情,士人从此应当兴盛起来。他向我询问意见,我说:“难道士人要以中举人数多,才显得学宫重要吗?” 士人多中举,是因为他们要把仁义礼乐施行于天下四方。以仁义礼乐勤恳地施行于四方,没有谁比得上孔子。孔子在诸侯游历、主持事务的时候,尚且惶惶不安地带着仁义礼乐奔走,告知四方诸侯,他的志向由此可知。然而他退下来与弟子们私下议论时,像子路、冉有、公西华这些人,都希望勤勉地把仁义礼乐施行于四方,孔子却没有一概赞成或否定。至于曾皙,则只想在沂水、洙泗之间悠然歌咏,对于四方的事情还有什么心思?孔子却急切地赞同他。后来孔子经过弟子们治理的地方,如蒲地、武城,那些地方并非没有治理得井然有序、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似乎仍不足以符合孔子的心意;反而说只有不走出陋巷的颜回、闵子骞、曾参等人,才真正得到他的传授。这与他所教导的以及他亲自实行的,为什么会相反呢?等到见到像子夏那样笃信圣人的人,他也自称出门见到纷华的事物便感到喜悦,回到屋里见到夫子的道又感到喜悦,人的感情为什么这样容易改变呢?由此才知道圣人的心意深远。士人贵在自立,难道仕进才是最重要的吗?舒州风俗一向淳朴,没有豪商大贾,也没有王公贵族,百姓看不到纷华富贵、显赫尊荣的事物可供羡慕,子弟也容易教治;他们同样看不到可供羡慕的东西,都谨慎地以礼节自持,而淳厚博大的习气尚未受到雕琢。虽然还没有见到有人把仁义礼乐施行于四方,却一定有能够修养自身、治理家庭的人,难道能说这里没有士人,只是还需要等待时机吗?” 如今把科举兴盛作为美称,只说某郡中了多少士人、某邑中了多少士人,却没有听说有人以仁义礼乐施行于四方而著称。有人说:“某某某等人不过是垂着绅带、佩着玉饰,满朝都是他们的冠帽鞋履;他们拥有田园甲第、车马服饰、僮仆成群,在乡里逞强称豪。这样说来,他们本来就不如舒州的士人;舒州士人还能够保养自己淳厚博大的气质而得以自全。所以科举的价值不在于多取士人,而在于取到真正的士人。不过,良好的风气积久之后一定会昌盛,舒州必定会有伟大的人才出现,能够亲自著述并施行自己的主张。只希望不要被纷华富贵、显赫尊荣所诱惑,以致散失自己淳厚博大的气质。”博士江君认为这些话足以告诫弟子,于是刻在堂的北面。滁学尊经阁记【胡松】大学设置尊经阁,历史已经很久了,唯独我们这里的学校没有。学宫东面又低洼,缺口缝隙很多。本地大夫、士人多次商议增筑,却没有成功。己酉年,闽东山郭公来此考察治理事务,拜谒先师;随后召集诸生讲论经义,讲完后又把他们召集起来考校,连连称赏叹息。于是各位儒生聚集商议说:“尊经阁大概遇到合适的人了吧?”便把请求告诉郭公,郭公欣然答应。滁州通判熊牧相恭谨地负责筹划,郭公亲自参与会计。不久,乡绅朱逊泉、郡学教授周弦斋和侍御台余公又商议说:“其他学校的门路大多左边为法、右边为学,不吉利,何不趁此时改建?”然而启圣祠、名宦祠、乡贤祠三祠地处狭窄,费用又很大。各位儒生又把这件事告诉太仆卿赵公、卿贰余公、丞凃公,希望三公共同襄助,但郭公的经费仍然不足。又告诉大巡史公、仓台欧阳公,他们都帮助余公。又请明白堪舆的人查看,决定在学校东面的空地上选址。牧伯与副使朱君、林君又不时前来督促慰劳。于是建成三楹的阁,地基用砖砌成,中间开洞作为门,可以通行车马。众人商议把三祠迁到文庙东庑之后。学正李君以下的人,率领诸弟子请求我为这件事写成记文。
夫美懿徳而崇经术,固不糓之攸勤也,恶可辞?是故古昔圣人所为作经之意,繇孔孟而降,则既择之精而语之详,号博且约矣。学者盖防不诵法而尊崇焉。然愚窃悲世儒往往至于浅且凿,贼且叛而淆以乱也。是故汉人童子之课,颛颛讽诵,其説一经或十余万言,然竟昧其奥。其失则浅析,户分门党,同伐异,九师百氏,言人人殊,齐鲁毛韩左糓公羊之徒,动相诡异,至谬悠迂曲而不可解。其失则凿。居摄之文,假以盗国,干豆之説,托以媚君,国服之息,竟至覆宋。其失则贼。西京诸子,行无特操,耆利躭荣,称符颂徳,甚者甘心辅贼而弗耻。其失则叛。号称解易,时杂庄老,本自宗禅,輙易头面,窃佛之似,贸儒之真,语高戾天,礼卑则阙。其失则乱。嗟乎,大道分而为六经,六经散而为诸子,诸子驳而成六失。自五失之作,而经始弗尊。虽然是五者,则固有间矣。然浅之与凿,贼之与叛,其敝如欃枪彗孛,夫人之所指目,夫人诸绌而病之,其于经要之无损,惟似是之非。高明易惑,盖其为道也宏以阔,而其为説也盖精以密。儒者曰「退蔵于宻」,佛亦曰「退蔵于宻」;儒者曰「感而遂通」,佛亦曰「感而遂通」。浸滛沦浃,如金糁物,如膏渍粉,几于无辨淆不可分。要其实,彼其自私自利之▯,弗啻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而已,岂非圣门之首辠,经学之钜蠧,而世道之大不幸乎?他日尝与二三子试论之曰:「经者,径也。盖圣人所以示人适道之路也。譬诸四方万国适京师者之涂,厯川程与京师之黄图赤籍云尔。然不行则不至,不至则其中明堂宗庙之美,百官庶士之富,太仓武库之积,仅得于故楮之传,道听于涂夫之口。彼诚有至者,试就而诘焉,得不窒塞而穷乎?」故士弗务躬行,徒取六籍列圣之言而讽诵之,觧晰之,贯穿之,哓哓然以鸣于世曰:「吾圣人之徒也,尝游圣人之门而入其堂室,得不取诮于时乎?」则何以异于是哉?故京师之钜丽,必身至而安居,乃称真见斯道之广大;必深造而自得,乃称真知。故真知而道斯明矣,道明而经斯尊矣。经尊道明,达之则能善治以兴邦,即贫且贱焉,要不失为慥慥躬行之君子。故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齐人莫如我敬王也。」嗟乎,知所以尊王,则知所以尊经矣。斯岂非贤圣修道立教之意,朝家置学命官之旨,诸明献勤勤作新之志哉?昔定山庄先生叙吾郡乗,端简其意,以为滁之先游若韦应物、欧阳永叔、曽子固、满执中之徒,不足为法,而要吾乡人于圣贤之学为山川増气,意甚厚也。夫天地之生士最秀,尧舜之道人可为,六经之説日并悬,学者岂以弗昭为胜为患哉?余与乡后贤君子当并责志以答庄公之拳拳也。大足县儒学尊经阁记【赵贞吉】嘉靖辛酉春,知大足县事董子极建阁于学宫之左,以奉六籍,而百家之文不与焉。题其楔曰「尊经」。过予居,请记之。予谓之曰:「美哉子之志于道也!夫六经,圣人传道之书也。尊经,所以尊道也。子知夫先师所以述六经之意乎?其当大道不明,邪説塞路之日也。且上古之世,有传道之人,而无其书;中古以还,著书始繁,去圣益逺,伪作竞鸣,而掊击已尠。至于衰周,则炎炎詹詹,骛于诙诡流放之言,以售其私者,多不可胜辟。而道丧世衰之极矣。夫子始发愤叹曰:「嗟乎!吾其述而不作矣乎!」乃取国史所蔵,太师所陈者而删芟之,存其什一,以为诗书;笔削七十二国之史,而着其大法,以为春秋;诵数絶韦于太卜之文,而赞二篇,以为周易;百代之典,惟周之从;十代之乐,惟韶是学,遂次定以为礼乐。曰:「后之学者,茍得吾之意焉,则即此六者,可以借手见古人之纯全矣。奚必予之自作也哉!」于是六籍既出,而羣言自熄,如二曜之掩众光也。二千余年,天下之谈术业者,必归焉,如江海之滙众潢也。义稍悖孔氏者,羣起攻之。才士巨子之出无尽,卒未有操其觚翰,摩孔氏之垒而与之角之者。又如天王防同,而万国来王也。呜呼!非夫至圣,孰能为此哉?语曰:「圣人之言,可为也,使人信之,不可为也。夫使人信之,犹可为也;使人信于乆逺而不懈,长世而弥光,若六籍者,愈不可为矣。非夫道之所寓,乌能然哉?」是故道者,天地之所法也,鬼神之所发也,前王之所宪也,后王之所决也,其孰能违之?然后知秦之暴,肆罪通于天矣。董子乃蹶然起曰:「洋洋乎先生之论六经也!而极何足以承之?」予曰:「未也。予姑尽言之,而子试听之可乎?」夫先师之述六经也,求其约而不可得也。
译赞美美好的德行、尊崇经术,本来就是士人应当勤勉从事的事情,怎么可以推辞?所以古代圣人创作经书的宗旨,自孔子、孟子以后,已经选择得精审、阐说得详尽,可以说既博大又简约。求学的人大抵不诵读、不效法,却只是尊崇它。然而我私下悲叹世上的儒生往往流于浅薄、穿凿,甚至损害、背叛经义,以至混淆扰乱经学。因此,汉代人的童子功课,专心诵读;他们解释一部经书,有时多达十余万字,却始终不能明白其中的奥义。他们的弊病是浅薄分析,把门户分成门派党徒,排斥异己;九师百家,各人说法不同,齐、鲁以及毛、韩、左、谷、公羊诸家,动辄彼此歧异,甚至荒诞迂曲而无法理解,这是穿凿的弊病。居摄年间的文章,被人借来窃取国柄;干豆之说,被人借来讨好君王;所谓国服之息,最终竟导致宋朝覆亡,这是损害经义的弊病。西京诸子,行为没有特殊操守,贪图利益、沉溺荣华,歌功颂德;更严重的甚至甘愿辅佐盗贼而不以为耻,这是背叛的弊病。号称能解释《易经》的人,时常夹杂庄子、老子的学说;本来宗奉禅学,却动辄改换面目,窃取佛教的相似之处,贩卖儒学的真实内容;言论高亢而违逆天理,礼制卑下则有所缺失,这是混乱的弊病。唉,大道分化而成为六经,六经离散而成为诸子,诸子驳杂而造成六种弊病。自从这五种弊病兴起,经书才开始不受尊崇。虽然如此,这五种弊病之间本来还是有区别的。然而浅薄与穿凿、损害与背叛,它们的弊害就像彗星妖星一样,人人都能指认,人人都排斥并以为忧患;它们对于经书的根本并没有损害,只是似是而非罢了。高明的人反而容易受迷惑,因为儒道宏大宽广,而佛教的说法又精细严密。儒者说“退藏于密”,佛教也说“退藏于密”;儒者说“感而遂通”,佛教也说“感而遂通”。两者逐渐浸润、融入彼此,如同金粉撒入物中、油膏浸入粉末,几乎无法辨别混淆、分开。追究其实质,他们那种只顾自己、只求私利的弊病,岂止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国家而已,难道不是圣门的首要罪过、经学的巨大蛀虫和世道的最大不幸吗?有一天我曾与二三位弟子试着议论说:“经,就是道路。它是圣人用来向人指示通往正道的道路。譬如四方万国前往京师所走的路,不过是要经过河川、路程以及京师的黄图赤籍罢了。然而不走就不能到达;既然到不了京师,其中明堂宗庙的壮美、百官庶士的众多、太仓武库的积藏,也只能从旧纸的记载和路人的传闻中得到。那些真正到达的人,试着走近询问他,难道还会闭塞困窘吗?” 所以士人如果不致力于亲身实践,只是取六经和历代圣人的言论来诵读、分析、贯通,喋喋不休地向世人宣称:“我是圣人的门徒,曾经游学于圣人门下,登过他的厅堂并进入他的内室。”难道不会被当时的人讥笑吗?这与前面所说的有什么不同呢?所以京师的宏伟壮丽,必须亲自到达并安居其中,才称得上真正见到这条道路的广大;必须深入探究并亲自有所领悟,才称得上真正知道。真正知道了,道路才会明白;道路明白了,经书才会受到尊崇。经书受尊崇、道路明白,通达之后就能善于治理而使国家兴盛;即使贫穷卑贱,也终究不失为笃实亲身实践的君子。所以孟子说:“不是尧舜之道,我不敢把它陈述在君王面前;齐国人没有谁比我更敬重君王。”唉,知道为什么尊重君王,也就知道为什么尊重经书了。这难道不是贤圣修明道路、建立教化的本意,朝廷设置学校、任命官员的宗旨,以及诸位先贤殷切革新学术的志向吗?从前定山庄先生为我郡的地方志作序,端正简明地阐述其意,认为滁州先前游历过的韦应物、欧阳永叔、曾子固、满执中等人,不足以作为效法对象,而希望本乡人以圣贤之学为山川增添光彩,用意十分深厚。天地所生的人才最为秀异,尧舜之道人人都可以实行,六经的学说日日高悬,求学的人难道反而会以不能彰明它为可取、为忧患吗?” 我和乡里的后世贤人君子,应当共同坚定志向,以回应庄公的殷切期望。大足县儒学尊经阁记【赵贞吉】嘉靖辛酉年春,知大足县事董子极在学宫左侧建阁,用来供奉六部经典,而不收录诸子百家的文章。又在门楔上题写“尊经”二字。他路过我的居所,请我为此作记。我对他说:“你的志向在于求道,真美好啊!六经是圣人传授道统的书。尊崇经书,就是尊崇道。你知道先师孔子编述六经的用意吗?那正处在大道不明、邪说堵塞道路的时代。况且上古时代有传道的人,却没有传道的书;中古以后,著书开始繁多,距离圣人越来越远,伪作竞相出现,而攻击经书的人却很少。到了衰微的周代,言论炽盛纷杂,人们热衷于诙谐怪诞、放荡流离的说法,借此谋取私利的人多得无法胜数。这是道统丧失、世道衰败到了极点的时候。孔子开始发愤叹息说:‘唉!我大概只作传述而不创作了吧!’于是取用国史所收藏、太师所陈述的材料,加以删削,保存其中十分之一,编成《诗》《书》;删定七十二国的史书,写出其中的大法,编成《春秋》;诵读太卜所掌的文字,读到竹简断了、韦带也断了,作《彖》《象》二篇,编成《周易》;百代的典章,只遵从周代的;十代的音乐,只学习《韶》,于是编定为礼乐。他说:‘后来的学习者如果能够领会我的用意,那么只凭这六部经典,就可以借此见到古人的纯正完美。哪里一定要我亲自创作呢!’于是六部经典既已流传出来,众说便自行熄灭了,就像日月遮蔽了其他光芒。两千多年中,天下谈论学术技艺的人,都必然归依于它,如同江海汇聚众多支流。凡是稍稍违背孔氏之义的言论,群起而攻之。才士巨子层出不穷,最终却没有人敢拿起笔来,叩击孔氏的营垒,与之抗衡。又如天子临朝会盟,万国都来朝见。唉!若不是至圣,谁能做到这样呢?俗语说:‘圣人的话可以仿效,人们就会相信它;不能仿效,人们就不会相信它。能使人相信,尚且可以做到;能使人长久而不懈地相信,使它流传久远而更加光明,像六经这样,就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了。若不是大道寄寓其中,怎么能够如此呢?’所以,道是天地所取法的,是鬼神所发明的,是先王所制定的法则,是后王所据以裁决的原则,谁能够违背它呢?这样以后才知道,秦朝的暴虐,所犯的罪过真是上通于天。董子极于是猛然起身说:‘先生谈论六经,内容广大无边;我董子极哪里足以承受这些教诲呢?’我说:‘还没有完。我姑且把话全部说完,你愿意听听吗?’先师编述六经,是要寻求简约却又不能有所遗漏。”
非以为博也。六物并示者,求其统一,而多为之方也。非以为异也。知恃言不可以明道也,故不作。以息诤而欲拟之、续之者,可已而不巳也。知忘言不可以明道也,故假述以开先;而欲▯解顿悟者,不可己而已也。夫是四者,以为不法孔子,则不可以为得孔子之意焉,则皆未也。何则?言不可己而已者,其失也诞;言可已而不已者,其失也僭;求之异者,其失也散;求之博者,其失也乱。昔宋苏氏以为后之治史者有其二病焉,而予亦以为后之治经者具此四失也。夫道之不明,岂非四失之为害哉?董子复起,谢曰:「亹亹乎先生之论治经也,极也不敏,敢不服膺,请记其言,归告同志。」遂书与之。南平县云盖里社学记【徐阶】南平之云盖里,故有滛祠杂老释氏所为,像祀之。里杨生赞予毁以为社学。既乆,病其卑隘,即祠之左作新居焉。地高而明,屋敞而固。师弟子▯论游息于其间者,既安且适矣。子乃进其师弟子,告之曰:「若知此屋之所由作与吾所以责于尔者乎?夫业贾者必于市,业农者必于野,业儒者必于学。此屋之作,固以别尔于市防诸野,而登之儒也。然而谋利者,贾之为也;谋食者,农之为也;谋道者,儒之为也。贾不能以谋利,不可为贾;农不能以谋食,不可为农;儒不能以谋道,其独可为儒乎?自三代之衰,外诱深而正学隠,至于今日,益靡然富贵之为慕。师之教其弟子曰:「吾将使之为文词,取富贵焉。」茍有工于其艺,虽甚不肖,世以为贤矣。弟子之求其师曰:「吾文词之未能,将就彼而学焉。」茍有能传其业,虽甚不肖,世亦以为贤矣。师弟子之所为,胥失其本业,而世又贤而助之为业,日勤叛道日甚。其名曰儒,其实贾与农焉已耳;其居曰学,其实野与市焉已耳。尔师尔弟子,茍所为若是,则此屋之作,不亦虚乎?故吾有以责于尔:居其室,必思修其业;享其名,必思履其事。入而孝,出而弟,是弟子所以学也;率之孝,率之弟,是师所以教也。爱其亲,举之以事君;敬其长,举之以事上。孝弟修其身,而举之以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之为儒也。夫故曰:「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凡吾之责于尔,非有加于常,惟本业之复;非有出于位,惟所居之称;非有逺于人,惟以别于贾与农之为。尔师尔弟子,其知所从事也哉!」于是胥应曰:「诺。」杨生曰:「是将乆而忘也,请记焉,镵诸石防,置壁间。」杨生名清,从予学儒之知谋道者也。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九
译并不是为了追求博杂。六种事物一同展示,是为了寻求统一,并从多方面加以说明;并不是为了追求奇异。知道单凭言语不能阐明道,所以不另行创作;那些想停止争论、却又想仿作和续写的人,本来可以停止却始终不停。知道沉默不言也不能阐明道,所以借助传述来启发先贤之意;那些想用玄妙的解释求得顿悟的人,本来不能停止却偏偏停止了。这四种做法,如果不以孔子为法,就不能说领会了孔子的本意;这样说来,都还没有真正领会。为什么呢?说不能停止却停止了,弊病在于荒诞;说可以停止却不停,弊病在于僭越;追求奇异,弊病在于散漫;追求博杂,弊病在于混乱。从前宋代苏氏认为,后世治史的人有两种弊病;我也认为后世治经的人有这四种过失。大道不能彰明,难道不是这四种过失造成的危害吗?董子极又起身,辞谢说:‘先生不倦地讲论治经之道,我董子极虽然不敏,也敢不铭记在心吗?请允许我记录下这些话,回去告诉同道。’于是我把这些话写给了他。南平县云盖里社学记【徐阶】南平县云盖里原来有淫祠,杂糅老氏、释氏的做法,塑像祭祀。里人杨生赞成我的意见,将它毁掉改建为社学。过了很久,他苦于房屋低矮狭窄,便在祠堂左边建造新屋。地势高而明亮,房屋宽敞坚固。老师和弟子在其中讲论、游息,既安稳又舒适。于是我召见老师和弟子,告诉他们说:‘你们知道这所屋子为什么建造,以及我为什么要对你们提出要求吗?从事商业的人一定在市场上做事,从事农业的人一定在田野里做事,从事儒学的人一定在学校里学习。这所屋子的建造,本来是要把你们同市场、田野中的人区别开来,使你们成为儒者。然而谋求利润,是商人的作为;谋求食物,是农人的作为;谋求道,是儒者的作为。商人不能谋求利润,就不能做商人;农人不能谋求食物,就不能做农人;儒者不能谋求道,难道偏偏还可以做儒者吗?自三代衰落以来,外在诱惑越来越深,正统的学问逐渐隐没;到了今天,更加一味仰慕富贵。老师教导弟子说:‘我将使他们学习文辞,从而取得富贵。’只要在这种技艺上有才能,即使非常不肖,世人也会认为他贤能。弟子求教于老师说:‘我的文辞还没有学好,我将到您那里去学习。’只要有人能够传授这种技艺,即使非常不肖,世人也同样会认为他贤能。老师和弟子的作为,都失去了自己的根本职业,而世人又称许他们、帮助他们经营这种职业,于是背离道义的风气一天比一天严重。他们名义上叫儒者,实际上不过是商人和农人罢了;他们居住的地方名义上叫学校,实际上不过是田野和市场罢了。你们这些老师和弟子,如果所作所为像这样,那么这所屋子的建造,不也是徒然吗?所以我有理由要求你们:住在这所屋里,一定要想到修习自己的本业;享有儒者的名声,一定要想到履行儒者的事业。入家要孝顺父母,出外要敬爱兄长,这是弟子所应学习的;以孝道率领弟子,以悌道率领弟子,这是老师所应教导的。爱护自己的父母,就把这种孝推广到侍奉君王;敬重自己的长辈,就把这种敬推广到侍奉上级。修养孝悌于自身,再把它推广到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儒者之所以为儒者。因此古人说:‘三代的学校,都是用来彰明人伦的;要谨慎地施行庠序教育,并把孝悌的道理反复申明。’我对你们提出的所有要求,并没有超出通常的道理,只是要求恢复本业;并没有超出你们身份的要求,只是符合你们所居学校之名;并没有远离人的常情,只是要把你们同商人、农人的作为区别开来。你们这些老师和弟子,应该知道该从事什么了吧!’于是大家都答应说:‘是。’杨生说:‘这件事日久恐怕会被忘记,请写下来,刻在石头上,放在墙壁之间。’杨生名清,是跟随我学习儒学、懂得以求道为务的人。《明文海》卷三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九
学校真黉记【廖道南】内史氏使竣至真州,真尹熊彰劳于郊。觌廼言曰:「不类借兹宠灵,长兹邑也。惟时生于斯,为乡贤俊髦,岐嶷魁梧竒杰,矫焉相望者若而人。惟时莅于斯,为名宦懋徳昭庸,树声章采纳轨,明仪蔚焉莫京者若而人。惟时视于斯,为柱史西晋张公,屏蘖培本,刬漓返真,搜逸辑遗,毁滛崇正,表幽扬烈,合之得若而人。史其记诸。」内史氏曰:「古者士之脩于乡也,师稽三徳,保校六艺,养之以礼义,广之以术业,终之以道徳。生也可宾于国,没也可配于社。是故士皆贤也,不必有乡贤之名。古者官之泽于民也,闾综于胥,党覈于正,鄙系于宰,统之以六典,驭之以八柄,持之以六计。生也登于仕籍,没也垂于祀典。是故官皆职也,不必有名宦之名。」世不师古,大道郁湮,忠信日薄,诪张朋兴。士以好名为急,易直子谅,温柔敦厚之意荒;官以立名为贵,悃愊亷静,恬愉朴雅之则弛。▯也久矣!是故良霄为厉,惑怪者祀君子以为不经;实沈为祟,祈庀者祀君子以为不信;蚩尤为乱,黩兵者祀君子以为不武;有庳不弟,崇谲者祀君子以为不义;盘瓠不父,修诞者祀君子以为不智。祀豊于昵,为▯滋甚。廼若张史择厥若贤,列厥若宦,创厥若祠。君子曰:「有惠庥焉。」礼有之:「法施于民,以劳定国,能御大灾,能捍大患。其兹祀名宦之祀已尔乎?」语有之:「乡先生没,可祭于社。其兹祀乡贤之祀已尔乎?」俾厥若真大夫、真士、真民,则徳以观化,则功以观绩,则言以观教,则象以观意,则名以观实。五观兴而古道复矣。长汀县学记【王慎中】学之立否,果有系于人材之成壊乎哉?五臣十人而下,人材之美,莫春秋时为多。然郑在王畿之内,学校废弛,诗人伤焉。《子衿》之篇,显著于《风》。子产为政,舆人颂之,以为能教其子弟者,而毁乡校之説独出于其时。虽其不毁,姑以使好议者往游焉,而非有兴起教养之宜也。鲁最为礼义之国,泮宫之作,犹待于僖公。其濶絶而寥简甚矣。齐、晋、秦、楚之间,又可知也。周之天子,未尝以贡士中否用庆让之典于诸侯。王臣行过侯国,以台池苑囿之崇,陂梁道路之茀,占国之不治,不闻以学校不立为讥。而原氏之卿士,至以不悦学语于朝,其上下之间,怠于学校之事如此。士之生于其世,顾多硕大光明之才,大足以用其国,其次亦足以从政。其临利害死生之际,而节足以有明;处进退去就之防,而智足以自决者,犹不为少也。西汉立太学,设博士,诏郡国举孝亷,而増广学官弟子。诸儒经明者得以列学官,而雅乐亦尽出献之。三雍有大政事,贤良文学与公卿大夫杂议,彬彬之盛,庶几乎金口而木舌矣。由建武以及本初之元,尤畱意于斯,拓立学舍,益置弟子员,视西汉有加焉。然两汉之士,皆尚通而易渝,好异而多蔽,故幸得茍免之行成,而不概于名法诡讦矫拂之习胜,而不致于实用。而其防词显义,诵传而阑发者,亦未有及乎春秋之世能言者之一二也。学之立否,于人才之成壊,未有系也欤?呜呼!果其人才之成壊,无所与于学之立否,则吾将以先王之制为缪且愚,而先王者,古之圣人也。先王将以道徳一天下之民,而且其秀而可使知者,为可以用其教,此士之所以贵,而学之所以立也。道徳之在于教者,其讲肄有业,其辩説有数,其蹈舞有节,其视听有物。其道之勤,则春夏秋冬有其术,而旦昼向晦皆必有所为。其视之详,则一年二年有其等至于九年之久,犹惧其将反也。其勤且详如此,非直以博其口耳之所渉,善其手足之所措而巳使其精于思而不惑,纯于气而不乱。故其知之明,则通乎天地万物之奥,而无所不尽;其才之充,则适乎天下国家之用,而无所不得。其教之成,至于化俗;学之行,至于动众。则赓缉周浃,范围鼓舞,民莫知其所以然,而皆一于道徳及其既衰,遗俗绪训,犹足以觉寤乎有闻者之聪明,感奋乎好善者之践修。盖其学废而教犹有存也。春秋之世,所以成才之多,其不以此欤?而彼两汉之士,不得预被先王之教,徒以建学立师之广,而亦有以美其才。其所就诚愧于春秋,而后世莫过焉。使春秋与两汉之士,生于先王之隆,其学大备而教素明,则彼所谓硕大光明者,当与十人同科,而亦岂有尚通而不槩于法,好异而不致于用之过乎?
译学校 真黉记【廖道南】内史氏奉命出使完毕,到达真州,真州府尹熊彰在郊外慰劳他。觌于是说:“如果不是借助这份恩宠和神灵庇佑来长久治理此地,那么在这里出生的,作为乡里的贤人俊杰,聪慧早成、魁梧奇异、卓然相望的有若干人;在这里任职的,作为有声名的官员,德行盛大、功绩显著,树立声誉、彰明文采、纳入法度,仪表显赫而无与伦比的有若干人;在这里任职视察的,作为柱史西晋张公,能够屏除邪恶、培植根本,刮除浮薄而返归纯真,搜集逸书、辑录遗文,毁弃淫祠、尊崇正道,表彰幽隐、宣扬功烈,合起来也有若干人。史官应当把这些记载下来。”内史氏说:“古代士人在乡里修习,老师考察三德,保氏考核六艺,用礼义培养他们,用术业扩充他们,最后用道德成就他们。活着可以成为国宾,死后可以配享社祀。所以古代的士人都是贤者,不一定另有‘乡贤’的名号。古代官员给百姓施加恩泽,闾由闾胥总理,党由党正考核,鄙由鄙宰管理,用六典统摄,以八柄驾驭,以六计考察。活着可以列入仕籍,死后可以载入祭祀典章。所以古代的官员都是尽职的官员,不一定另有‘名宦’的名号。如今世人不以古人为师,大道被郁塞湮没,忠信日益淡薄,虚妄诳诈之徒纷纷兴起。士人把求取名声当作急务,平易正直、慈爱诚信、温柔敦厚的意义荒废了;官员把树立名声当作贵重之事,诚实廉洁、安静自守、恬淡和乐、朴实雅正的准则松弛了。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因此,良霄作祟,迷信怪异的人便祭祀他人而以君子祭祀为不合经典;实沈作祟,祈祷求福的人便祭祀他人而以祭祀君子为不可信;蚩尤制造祸乱,滥用武力的人便祭祀他人而以祭祀君子为不勇武;有庳不行弟道,崇尚诡诈的人便祭祀他人而以祭祀君子为不合义;盘瓠不尽父道,编造荒诞故事的人便祭祀他人而以祭祀君子为不明智。把祭祀厚重地施加在亲近者身上,弊害就更加严重。于是张史选择那些贤者,列出那些名宦,创建了这些祠庙。君子说:‘这里有惠民的福泽。’礼书中说:‘功法施于民众,功劳足以安定国家,能够抵御大灾,能够捍卫大患。这里所祭祀的,难道不就是名宦之祀吗?’古语说:‘乡里的先生去世,可以在社中祭祀。’这里所祭祀的,难道不就是乡贤之祀吗?使那些真正的大夫、真正的士人、真正的百姓,以德行来显示教化,以功劳来显示政绩,以言论来显示教诲,以形象来显示心意,以名声来显示实际。五种观照兴起,古道就复兴了。” 长汀县学记【王慎中】学校的建立或废弃,果真与人才的成败有关吗?从五臣十人以下说起,人才之美,没有比春秋时期更多的了。然而郑国处在王畿之内,学校却废弛,诗人对此感到悲伤。《子衿》这篇诗,明确载于《国风》。子产执政时,民众歌颂他,认为他能够教育子弟;但主张毁掉乡校的言论,却偏偏在这个时代出现。即使不毁掉乡校,也只是让喜欢议论的人前往游观,并不是有兴起教养之实。鲁国最是礼义之国,泮宫的建立还要等到僖公时期。学校衰微、空疏到了这种程度。齐、晋、秦、楚之间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周天子从未因为诸侯贡士是否合格,而对诸侯施行庆贺或责让的典礼。王臣巡视经过诸侯国,只根据台池苑囿是否高大、堤坝道路是否荒芜,来判断国家治理得好不好;没有听说过因为学校没有建立而加以讥刺。原氏的卿士甚至在朝廷上说出不喜欢学习的话,可见上下之间怠慢学校事务到了这种地步。然而生在那个时代的士人,却有很多硕大光明的人才,最优秀的足以治理自己的国家,其次的也足以参与政事。他们面临利害、生死关头时,节操足以彰明;处在进退、去就的关口时,才智足以自行决断,这样的人仍然不少。西汉建立太学,设置博士,下诏让郡国举荐孝廉,并增加、扩充学官弟子。通晓经义的儒者得以列入学官,雅乐也全部由他们献上。在三雍宫举行重大政事时,贤良文学之士与公卿大夫共同议论,文质彬彬、盛大完备,差不多可以说达到了金口木舌的境界。从建武年间到本初元年,朝廷尤其留意这件事,扩建学校,增加弟子名额,比西汉还要更加兴盛。然而两汉的士人都崇尚博通而容易改变,喜好新奇而多有蒙蔽,所以幸而能够苟且免祸的行为形成了,却没有形成普遍的名法规范;诡诈攻讦、矫饰违拗的风气占了上风,却不能达到实际应用。他们辨析文辞、彰明义理,诵读传授而有所发挥的,也没有赶得上春秋时代善于言说者中的一二人。学校的兴废,难道真的与人才的成败无关吗?唉!如果人才的成败果真与学校的兴废无关,那么我将认为先王的制度既荒谬又愚蠢;然而先王正是古代的圣人。先王想用道德来统一天下百姓,并且认为其中才智秀异、可以使之明白道理的人,能够接受并实行这种教化,这正是士人可贵、学校应当建立的原因。教化中的道德,其讲习有专门的学业,其辨说有一定的条理,其蹈舞有一定的节度,其视听都有具体的规范。他们在道业上的勤勉,春夏秋冬各有方法,早晨白昼直到傍晚,也都必定有所作为。他们观察得细密,一年、二年各有等级,直到九年之久,仍然担心他们会退转。他们勤勉而周详到了这种程度,并不只是为了扩充口耳所接触的知识、使手足所采取的行动更完善而已,更是为了使他们思考精密而不疑惑,使气质纯正而不紊乱。所以他们的见识明彻,就能通达天地万物的奥秘,没有什么不能穷尽;他们的才干充实,就能适应天下国家的需要,没有什么不能胜任。教化取得成效,就达到改变风俗;学校的施行,就达到感动众人。于是教化连续周遍、范围广泛、鼓舞人心,百姓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却都归于道德。等到教化衰微之后,遗留下来的风俗和训诫仍足以启发有见闻者的聪明,感动喜爱善行者去实践修养。大概就是学校虽废弃,而教化仍有留存。春秋时代人才之所以多,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而两汉的士人没有机会普遍接受先王的教化,只是因为广泛建立学校、设置老师,也有些足以使他们的才华得到美誉。他们最终达到的成就确实愧于春秋时代,但后世也没有超过他们的。假如春秋和两汉的士人生在先王教化隆盛之时,学校完备、教化一向明白,那么那些所谓硕大光明的人才,应当能与五臣十人相提并论;又怎么会有崇尚博通却不受法度约束、喜好奇异却不能归于实用的过失呢?”
春秋之士,由学之隆,虽其衰且废,犹得以有闻而好修;两汉之士,虽所以教者非古,特以有学,而其才可名于后世。学之果不可以已也。去古巳逺,而为吏者知急兴学之为务,信乎有志于人才,而亦可谓知所以求成之者矣。汀州知府汪君俅,长汀县知县祝君一鉴,是己。长汀故有学,而痹廹弗称。孔子庙亦就圮。诸生来学,毎病其不足以时居游而耸瞻向,羣聚而谋之,乆矣。吏忽不省。汪君以钜才为褊郡,力益有余。而吾同年友李君遂方,以福建左叅政行部汀州,郡以谋告,而意克叶。因视其学地,曰:“是其方位据向不为良也。”盍革而图诸?乃考位于其地之右,畚壤测臬而望之,经体面势,言言哙哙,不大变徙而得位之良,如迁卜焉。乃作文庙,乃作明伦堂,而祠斋廨舍、庖库廪廐,咸以序为。盖其据向良而规制壮矣。祝君后至,尤知原本大吏之意,而奉其所营。于是斵刻丹雘之饰,焕然完富,而新学之美,甲于郡中。士皆欢喜道。説相携而至,以得学其中为乐。汪君不居其功,而归善于李君。以为非其叶意而决谋,则无以卒是役也。而又因李君以来,请记。夫去古益逺之后,有能因当时之法,揆先王之意,兴学以造士,如诸君之所为者,长汀之士其所遭,既己有过于春秋而不后两汉矣。诸士宜其来学而乐也。然去古益逺,先王之教益微,将何所禀仰而兴于学耶?先王之所教者,道徳而巳其具在乎讲肄辩説之业,蹈舞视听之物,而其本在乎精于恩而纯于气。此岂以逺而不传者哉?两汉之士不能尽心乎此,而使世之论者将疑乎学之无系于成才之数,此士之罪也。故余为记以告之。嗟乎!长汀之士,其尚尽心焉,务使论者无以咎士,而将有以明有司之功也。其亦汪君来请之意也欤?与汪直斋【附王愼中】学记久稽,复命至烦,特使逺至,罪负何可言?其所以迟迟而负稽逋之罪者,亦欲竭其鄙陋之意,冀有一言之可观者,以不重孤执事之托与吾克斋之意。今其文成,而鄙陋不足观,如此祗重自愧耳。自有序记文字以来,诸名家之文为记学而作者,唐人皆有愧词,虽韩昌黎夫子庙一篇,亦为劣。盖唐制立学不广,不但诸家无名文,而诸家之文为学而作者亦少。惟宋庆厯诏天下立学,制始盛于郡县,而古文之兴亦自庆厯以后,故宋人之记学其文甚多。然惟李旴江袁州、欧阳六一吉州二记,盛为一代所传。二文要为差强人意,在二公亦非其至者。至曽南丰宜黄筠州二记,王荆公防州慈谿二记,文词义理并胜,当为千古絶笔。而王公视曽犹为差贬焉。学问文章如宋诸名公,皆已原本六经,轶絶两汉,而记学之文其难为工如此。况鄙陋无能如不肖者,而敢妄希有一言之可观,以副执事之请耶?惟望改削使不甚纰缪,然后入石,庶不辱盛举也。碑成之日,得榻数十本见寄,尤所望也。重修泾县儒学记【唐顺之】先王本道徳礼乐经术以造士,而以士大夫耆老之优于道徳礼乐经术者命之以为庠序之师。至于闾胥族师什伍之所鼔箧而从焉者,亦无不命于上,而一闾一族之间,亦无非以道徳礼乐经术相磨切。是以上无私师,下无私学。周衰王道废缺,齐鲁列国学校犹在,不过粉色润饰。而易象春秋十六国之乐,徒以夸于诸侯宾客为古物玩具,而未尝以教诸弟子。所谓学官与弟子云者,诩诩礼乐,徒能习其铿锵鼔舞,而絶莫知其义。其士大夫之有道徳者,抱其器而私相与教授于山泽之间,不出户庭而自成庠序。盖观于洙泗之滨,防防侃侃,▯歌鼔瑟者至数千人。虽数百余年,诸生以时就其家习礼焉,而使观者低徊不能去,此其最盛。然孔子在当时,非有司乐象胥之职,没不与瞽宗之祭,而▯歌数千人者,亦非所谓司徒俊士之选也。自是之后,西河邹峄传易授诗,纷然弥众,然皆与庠序无预。汉兴立博士,置辟雍桥门,观听缙绅动色,蕃夷武卒莫不受经,然祗以为太平之荣观,而当时所谓师弟子者不在也。济南闗西琅琊千乗世传经术,隠居教授,生徒致万余人,然亦不属之庠序。由此言之,王教兴则道徳礼乐经术之寄在庠序,而师道为公;王教废则道徳礼乐经术之寄在山泽,而师道为私。虽其所寄无以异者,而世之升降系之矣。国家建学徧宇内,蛮陬海徼莫不有学生徒,多者七八百人,少者百人,可谓至盛。然而道徳礼乐经术之寄其在焉否也?所习者不过乎章句占▯,所志者不过乎声利荣名。其所谓高等者,亦惟骛文词之博,而祗以为溺心灭质之资,矜亷隅之饰,而祗以成诡激矫诞之习。是以豪杰之士往往病之,而相与修身治心,咏诗习礼,考业讲徳于岩居燕处之间。先王之礼乐经术亦稍稍赖以不坠,然庠序为虚。
译春秋时代的士人,因为学校兴盛,即使学校后来衰微废弃,仍然能够凭借遗留下来的教化而有见闻、喜修德行;两汉的士人虽然所受教化不是古代的教化,但毕竟因为有学校,他们的才华也能在后世获得称誉。学校确实不能废止。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而担任官吏的人知道急切兴办学校是重要事务,这确实是有志于培养人才,也可以说懂得如何求得成效了。汀州知府汪君俅、长汀县知县祝君一鉴,就是这样。长汀原来有学校,但狭窄逼仄,很不相称;孔子庙也逐渐倾圮。诸生来这里求学,每每苦于地方不足以按时居住游息、使人仰观瞻望,于是群体商议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但官吏忽然不再过问。汪君以宏大的才干治理偏僻的郡,力量和才智都很充足。我的同年朋友李君遂方当时正以福建左参政的身份巡行汀州,郡里把这件事报告给他,他的意见正好与汪君相合。于是他察看学校的地势,说:‘这里的位置和朝向并不好,为什么不改换地方重新规划呢?’便在原地右侧考察位置,挑土、测量、立表观望,考察地势形势,处处宽敞明快,不需大规模迁移就得到了良好的位置,像迁都占卜一样。于是建造文庙,建造明伦堂,又修建祠、斋舍、廨舍、厨房、仓库、廪舍、马厩,全都按次序配置。大概因为位置朝向好,规制也就壮观了。祝君后来到任,更加懂得原先大吏的意图,并奉行他们所营建的事业。于是雕刻、涂朱和绘饰的装饰焕然一新,完整而丰盛,新学校的美好在全郡居于首位。士人都欢喜赞叹,相互携手前来,以能够在其中求学为乐。汪君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把善绩归给李君,认为如果没有李君赞同他的意见并决断谋划,就无法完成这项工程。又通过李君来请我作记。自从离古代越来越远以后,能够依据当时的法令,揣度先王的本意,兴办学校来造就士人,像诸位所做的这样,长汀士人所处的境遇,已经超过春秋时代而不落后于两汉了,诸位士人应当来到学校并以此为乐。然而距离古代越远,先王的教化就越微弱,将凭借什么来接受教化、仰望先王,从而兴起于学校呢?先王所教的只是道德罢了;它具体表现在讲习、辨说的学业,蹈舞、视听的规范,而根本在于思考精密、气质纯正。这难道是因为时代久远就不能流传的吗?两汉的士人不能对此尽心,反而使世上的议论者怀疑学校与人才成就的多少没有关系,这是士人的罪过。所以我写下这篇记来告诫他们。唉!长汀的士人,希望你们尽心于此,务必使议论者没有理由责怪士人,并且能够借此彰明主管官员的功劳。这大概也是汪君前来请我作记的本意吧?致汪直斋【附王慎中】学记一事久已耽搁,又屡次劳烦您催促,特意派人远道而来,我的罪过哪里说得尽?我之所以迟迟拖延,担负耽搁误期的罪责,也是想竭尽我浅陋的见解,希望能有一句值得观览的话,不至于辜负您的托付和我克斋的心意。如今文章写成了,可是浅陋得不值得观览,这只是更加使我自己惭愧罢了。自从有序记一类文字以来,各位名家的文章中,写学校记的作品,唐人都自感惭愧,即使韩昌黎夫子的《夫子庙》一篇,也算是较差的。大概唐代建立学校的制度并不普遍,不但各家没有著名的文章,各家为学校写作的文章也少。只有宋代庆历年间下诏天下建立学校,制度才开始盛行于郡县;而古文的兴盛也从庆历以后开始,所以宋人写学校记的文章非常多。然而只有李旴江的袁州记、欧阳六一的吉州记,盛行流传于一代。两篇文章总算比较能令人满意,但对两位作者来说,也不是他们最好的作品。至于曾南丰的宜黄、筠州二记,王荆公的鄞州、慈溪二记,文辞和义理都很优胜,应当是千古绝笔;但王公还认为曾公的作品稍有贬抑。宋代各位名公的学问文章,都已经以六经为根本,超越两汉;然而写学校记的文章要做到工整精美,竟然如此困难。何况像我这样浅陋无能的人,哪里敢妄想写出一句值得观览的话,来满足您的请求呢?只希望您加以修改删削,使文章不要有太多谬误,然后刻入石碑,这样或许不至于辱没这项盛举。碑刻完成之日,如果能寄给我几十本拓本,那更是我所盼望的。重修泾县儒学记【唐顺之】先王依据道德、礼乐和经术来造就士人,又任命士大夫、年长者中道德礼乐经术优异的人担任庠序的老师。至于闾胥、族师、什伍之中击鼓开箱而来跟从学习的人,也无不由上级任命;一闾一族之间,也无不以道德、礼乐、经术相互切磋。因此上面没有私人的老师,下面没有私人的学校。周室衰微、王道废缺之后,齐、鲁等列国的学校虽然还在,也不过是粉饰润色而已。《易》的象、《春秋》以及十六国的音乐,只被用来向诸侯宾客夸耀为古物玩具,却从未用来教导弟子。所谓学官和弟子,不过夸夸其谈礼乐,只能学习铿锵的声音和击鼓舞蹈,却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士大夫中有道德的人,带着自己的学问,在山林水泽之间私下相互教授,不出门户而自行形成庠序。这从洙泗之滨可以看出:弟子们恭敬和乐、坦荡正直,弦歌鼓瑟,达到几千人。即使经过数百年,诸生仍按时到他家学习礼仪,使观看的人流连不忍离去;这是最兴盛的情形。然而孔子当时并没有司乐、象、胥等官职,死后也没有参加瞽宗的祭祀;弦歌的几千人,也不是所谓司徒选拔的俊士。从此以后,西河、邹峄等地传授《易》、讲习《诗》的人纷纷增多,但都与庠序没有关系。汉朝兴起后建立博士制度,设置辟雍、桥门,使士绅观看听闻而动容,蛮夷和武卒也无不接受经书教育;然而这只被当作太平盛世的荣耀景观,当时真正所谓的老师和弟子并不在那里。济南、关西、琅琊一带世代传授经术,隐居讲学,学生多达一万多人,但也不属于庠序。由此说来,王教兴盛,道德礼乐经术就寄托在庠序之中,师道属于公共;王教废弛,道德礼乐经术就寄托在山林水泽之间,师道成为私人。虽然它们所寄托的内容没有不同,但世道的升降就系于此了。国家在天下各地普遍建立学校,蛮荒偏远之地没有不设学校和学生的,多的有七八百人,少的有一百人,可以说极其兴盛。然而道德礼乐经术究竟是否寄托其中呢?所学习的不过是章句和占卜,所追求的不过是声誉、利益、荣华、名望。所谓高等人才,也只是追逐文辞的广博,把它当作使心志沉溺、使本性泯灭的工具,夸耀廉隅的外饰,却只是养成诡激矫诞的习气。因此豪杰之士往往以此为忧患,彼此在岩居闲处之间修身治心、咏诗习礼、考核学业、讲求德行。先王的礼乐经术也稍稍依靠他们而没有坠失,然而庠序却成为空名。
器而师弟子为私名。论世者亦太息于斯焉。泾于寜国为属邑,而学宫圮壊不葺。午山冯公为督学,尝欲新之,未克也。而再为督学,则以属之知府尹宇。叶令祥率其民之好义者,使出财鸠工,不足则济以赎金之余。董其役于主簿某,而视其成于学官董汝砺、钟维扬、曹鸾。于是防门壁池笱簴在列,登其堂者如入孔室,而闻金石丝竹之声。丹雘黼黻俨而高居,挹其象者如见圣人,而亲申如夭如之容。其与古之庠序亦几无以易矣。而午山公端轨物、树风声,其于为师又非徒以其位焉。泾之俗古称和柔,而泾之士以余所知,其有闻先生长者之风,志于修身治心,而深病乎占▯声利之为陋者,固且有人焉,而在乎庠序之间。自是淬磨砥砺,融习气之偏而归之浑化,破意见之障以致乎精微,相嘘相染而成风俗,使人皆曰:“先王道徳礼乐经术之寄不在山泽,在庠序者,泾之学则然,岂不盛欤?”古者首善自京师始,故司乐象胥之教尤详于闾胥族师。泾为甸服,去南都三百里而近,是国家之所首善也。泾之士相与务乎先王道徳礼乐经术,而风流乎四旁,使人皆曰:“道徳礼乐经术之兴于庠序者,泾之学始,又岂不盛欤?”于是午山公使学官维扬与诸生张鑜来请记,余乐为之记,以告于多士而朂其成云。午山公名天驭,字应房,蕲人。修学始嘉靖某年某月,成于某日。邵武学宫记【田汝成】大防之内,别壤分封,山川隔越,必风气开而人物阜,然后仁义礼乐之化浸滛洋溢乎其间。故情未荡而质有余者,犹可宣之文章以裁饰其固陋;而滛液已久,狃染成痼者,虽有善政善教,令之未必行,倡之未必和也。故大江以北,谓之中原则五帝三王之所临莅也。范围以仁义,而绸缪以礼乐,无虑三千年,而民始就理。秦汉而下,则又戕以战争,驱以功利,咻以老佛▯诱,纷纶一反一覆,听者玩矣。即欲鼓舞而甄陶之,猝难向应。若夫瓯闽岭海之间,别为区域,周季以前,犹鸿防之世也。虽辟于秦,县于汉,而其民卉服鲜食,跧伏荐莾,与麋鹿鼃虺无异,闇闇沕沕,仅可名纪。孙吴张设官吏,仅赋租庸。唐宋之间,而民始向学,英俊始茂,号为乐土。上距秦汉不过千三百年,廼今较其世数,始可以当中原三代之隆。而邵武又瓯闽之奥壤也,保界西鄙,风气之开独迟,而教化之渐被更晩。故其民闻见孤尠,防内纷纶反覆之説,罕所喧豗,淳朴简静,重穑力田,不健诤讼。所谓情未荡而质有余,为吏于兹土者,不烦夙夜而卧治,庶几有邃古之风焉。由是而宣之文章以裁饰其固陋,宜无弗应者。邵武县学肇自有宋迄今五百余年,或圮或复,仅称茍完。明兴,普学校于天下,兹复仍其旧而修之。规制卑隘,而郡城有九龙观者,形胜巨丽,宜作黉宫以羣俊秀,而嚣然为黄冠之居,邦人惜之。是年六月,丁君湛以都给事中谪倅兹郡,端履勤政,留意人才。既采舆议,适廵按御史徐公宗鲁行部至郡,遂偕同知曹君金白举其事,而分守叅政梁公廷振,分廵佥事郑公有周纵防赞画,徐公慨然许之。乃命知县王君训揆营改作恊于规度,存其可仍而易其不当物者。会知府邢君址,通判朱君应云骈趾履任,益阜僝功,复委照磨苏徳相助为理,厥功廼成而妥神肄业。防馔习礼之所,莫不翼翼枚枚,既偹且丽,曳籍弟子亦莫不欣觌昌会,争相激昻勉勉渠渠,进修徳业,副上官鼓舞之心。于是教谕潘日升、训▯杨蕃、夏寜等启事,请记于予。予则叹曰:嗟乎!邵武之治,其将大兴乎?夫教之施也,患受之者无地,与作之者无机尔。吾闻此邦之俗近厚,盖旁郡所难。夫淳朴保家之守也,简静寡过之术也,重穑力田安土之经也,不健诤讼修睦之本也。四者受教之大端,所乏者文章之宣与固陋之饰尔。由是而新其学舍,羣俊秀而教之,枕籍书史,诵弦饮射,彬彬焉翶翔于仁义礼乐之中,浸滛渐被于乡党闾里,平康之进,庶几于三代之隆,机非偶者。然则邵武之治,不将由是而大兴乎?念予不类典教兹土,愧无风徳以仪刑多士,勤群公之嘉惠,窃慇慇焉,冀二三子之无负也。顺昌县改作学宫记【田汝成】
译于是礼乐经术成为器物,而老师和弟子则成为私人的名号。评论世道的人也为此深深叹息。泾县在宁国府是属县,学宫倾圮毁坏而没有修葺。午山冯公担任督学时,曾经想更新它,却没有成功;后来再次担任督学,便把这件事交给知府尹宇。叶令祥率领本地好义之民出资招募工匠,不足之处就用赎金余款补助。由主簿某负责督理工程,由学官董汝砺、钟维扬、曹鸾查看工程完成情况。于是宫门、墙壁、水池、笙箫钟磬等一一排列,登上厅堂的人如同进入孔子的内室,听到金石丝竹的声音。朱丹彩绘和黼黻纹饰庄严地高高陈设,仰观其中的形象如同见到圣人,亲眼见到他温和端庄的容貌。它与古代庠序相比,也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了。午山公端正法度、树立风声,他作为老师又不只是凭借自己的职位。泾县的风俗古来称为和柔;依我所知,泾县士人中有承继先生长者风范、立志修身治心、深以占卜和追逐声利为鄙陋的人,本来就已经有人,而且就在庠序之中。今后他们相互磨炼砥砺,融化习气中的偏失而归于浑厚,打破成见的障碍而达到精微,彼此熏陶感染而形成风俗,使人人都说:‘先王的道德礼乐经术不在山林水泽,而在庠序;泾县的学校正是这样,难道不是很兴盛吗?’ 古代首先使天下变善,要从京师开始,所以司乐、象、胥的教化尤其比闾胥、族师更加详备。泾县属于京畿服属之地,距离南都三百里而且很近,正是国家首先施行善政的地方。泾县士人共同致力于先王的道德礼乐经术,并使这种风气流布到四方,让人人都说:‘道德礼乐经术在庠序中的兴盛,是泾县学校开创的,这难道不是更加兴盛吗?’于是午山公让学官维扬和诸生张瑜来请我作记,我很乐意为此写记,以告诫众多士人并勉励他们成就事业。午山公名天驭,字应房,是蕲州人。修建学校始于嘉靖某年某月,完成于某日。邵武学宫记【田汝成】在大障之内,各地分属不同封域,山川彼此隔绝,必须先使风气开通、人才兴盛,然后仁义礼乐的教化才能逐渐浸润、洋溢在其中。所以民情尚未放荡而本质还较淳厚的地方,还可以用文章来宣扬教化,裁正修饰其固有的鄙陋;但如果浸染已久,习惯污染已经成为痼疾,即使有良好的政令和教化,命令也未必实行,倡导也未必响应。大江以北称为中原,是五帝三王曾经临莅的地方。他们用仁义来规范,用礼乐来缔结维系,历经大约三千年,百姓才开始归于治理。秦汉以来,又被战争残害,被功利驱使,被老子、佛教的学说喧扰诱导,反复纷乱,听闻这些的人也已经习以为常。即使想鼓舞陶铸他们,也很难使他们立即响应。至于瓯闽岭海之间,另成一个区域,周代末年以前,仍如鸿蒙未开的时代。那里虽然在秦代开辟,在汉代设县,但百姓穿草服、吃生食,蜷伏在草木丛中,与麋鹿、蛙蛇没有什么不同,昏暗混沌,几乎只能勉强记述。孙吴设置官吏,也只是征收租税徭役。到了唐宋之间,百姓才开始向往学习,英俊人才开始茂盛,被称为安乐之地。向上距离秦汉不过一千三百年;到了如今比较它经历的世代,才可以抵得上中原三代隆盛时期。而邵武又是瓯闽的腹地,保守地处在西部边界,风气开通得尤其迟缓,教化逐渐传播也更加晚。所以,这里的百姓见闻孤陋,防止了内部分争反复的言论,很少有喧闹争吵;民风淳朴简静,重视耕作,努力务农,不喜欢争辩诉讼。可以说,他们的性情尚未受到荡涤而本质有余;在这里做官的人,不必早晚辛劳,也能安卧而治理,差不多有上古的遗风了。由此再用文章来裁制修饰他们的固陋,应该没有不响应的。邵武县学创始于有宋,直到现在已有五百多年,时而倾圮,时而修复,只能说勉强完整。明朝兴起后,把学校普遍设立于天下,这里又沿袭旧址加以修缮。原有规制低矮狭窄,而郡城中有一座九龙观,地势优胜,规模宏丽,适宜改建为学校来聚集俊秀之士,却喧闹地成为道士居处,当地人都为之惋惜。这年六月,丁君湛以都给事中的身份被贬为本郡副职,端正持身,勤于政事,留心人才。他采纳舆论,恰逢巡按御史徐公宗鲁巡视所属各地来到郡中,于是同知曹君金白共同提出此事;分守参政梁公廷振、分巡佥事郑公有周也从旁参与谋划,徐公慨然答应了。于是命知县王君训筹划营建改造,使之合乎规制;可以保留的就保留,不合适的建筑物就改换。恰逢知府邢君址、通判朱君应云相继到任,更加努力地增益功业,又委托照磨苏德相协助办理,这项工程才告完成,使神明得到安妥,士人得以从业学习。作为防备、供膳和学习礼仪的场所,没有不整齐严肃、井然有序的,既完备又华美;那些携带书籍的弟子也无不欣喜地看到盛大的聚会,争相振奋精神,勤勉努力,进修德业,以符合上官鼓舞士人的心意。于是教谕潘日升、训导杨蕃、夏宁等上书请求我作记。我叹息说:唉!邵武的治理,难道将要大大兴盛了吗?教育的施行,所担心的是接受教育的人没有适当的场所,和主持兴办教育的人没有合适的时机罢了。我听说这里的风俗接近淳厚,这是邻近郡县难以相比的。淳朴,是保守家庭的根本;简静,是少犯过错的方法;重视耕作、努力务农,是安土重迁的常道;不喜争讼、修好和睦,是培养亲善关系的根本。这四点是接受教育的大端,所缺少的只是用文章来宣扬、用教化来修饰其固陋罢了。如今因此更新学校房舍,聚集俊秀而教育他们,让他们枕籍书史,诵读歌弦,饮酒习射,文质彬彬地在仁义礼乐之中自由成长,并逐渐浸润影响乡党闾里;使平康之治逐步发展,差不多可以达到三代的隆盛,这个时机不是偶然的。这样说来,邵武的治理难道不会因此而大大兴盛吗?想到我并不适合主持这里的教化,惭愧自己没有风范德行可以作为众士的榜样;对于诸位公卿的嘉惠,我私下深感不安,只希望诸位不要辜负这番期望。《顺昌县改建学宫记》【田汝成】
学校之储才,非专以备科目之选也。以科目之多寡为人才之盛衰,非所以探法制之本始也。盖学校之本始,将以明人伦也。虽圣人在上,势不能家喻而耳提之,故必抡其俊秀而董以师儒,训以徳艺,使之更相摩染,不见异物而纷焉。褎进其贤者,而简斥其不肖者,则既彬彬然有良士矣。由是上以事其父兄,下以谕其子弟,旁以宜其乡党邻里,亦莫不更相摩染,陶然于仁义礼乐之中,而委巷遐陬,浸以渐被人伦明而小民睦,则学校之士为之倡▯也。若夫宾兴之典,则即其向所褎进,而登庸之以宣化理。其诸不在学校之养,而行义有闻,文学高第者,又招以旂防,聘以玉帛,俾无遗良焉。当是时,学校选举,同贯异条,不相因借。在学校者未必志选举也,而所选举未必尽出学校也。自汉而下,选举屡更,学校徒为观具。宋之选举,多从学校而施教明伦,浸失本始。明兴,兼总前代政教并行,学校之设,遍于寰宇。有司嵗贡其贤者,而三嵗宾兴,则又防其尤者。其诸草泽之间,茂材异等,虽非学校所养,亦得挟防以与宾兴。而高蹈丘园,不屑科目者,则征以辟荐。当是时,登庸之彦,未必尽出学校也。廼今六七十年,缙绅之族,率以科目为重,而应科目者,又以学校为阶。髫龀之子,茍通行墨者,莫不骚骚皇皇,觊进青衿之列;而既进也,莫不骚骚皇皇,觊登赋解之书。而茂材异等,崛起草泽者,殆乎尠闻。赋觧众则哄然颂之曰:「此学宫之利也。」不众则哄然以不利尤之。夫以学校储才,而专望科目,已非先王施教明伦之本始;至以科目之多寡为人才之盛衰,而妄颂妄尤焉,其失愈逺矣。以此为学,不亦浅哉!顺昌为延平属县,实据上游,而志称有宋元丰已前学宫凡四迁,而建于县西。夫学一尔,茍可以羣俊秀斯己矣,而迁筑频烦,将无亦惑于利不利之?説耶?绍兴间迁于县东,而荐举始茂。国初因之,永乐已后科目浸少,哄然之尤逓作。正徳初,廼迁于县西,而科目愈少。又哄然曰:噫!不若仍东之犹利也。而堪舆家又执形胜以附益之曰:从西则负抱虚旷,从东则负廌角而对狮峯。狮长百兽,廌能触邪于人才,大利。嘉靖十八年,贵溪江公以达提学兹省,学宫弟子咸以为言,公禁不许。既而有司恳以请曰:非敢惑于堪舆,第欲顺士心以作气尔。公廼许之,而知府裴君椿,知县傅君锭,教谕张君载道恊心经理,竟迁县东。盖自绍兴东迁,几四百年,而迁于西,迁西三十余年,而复于东。今年春,田子按延平,会七县之士而分校之,顺昌多高第者。有司学官遂欣然喜曰:兹殆迁学之利也。以白于田子。田子曰:岂其然哉?虽然,予则闻之:国以利民也,不利于民则迁。故盘庚迁殷,亶父迁岐,武王迁镐。徳以利身也,不利于身则迁。故言迁有物,行迁有恒,惰迁勤,怠迁敬。学以利士也,不利于士而迁之,庸何伤乎?故迁国者更诸周原矣,迁学者更诸爽垲矣。迁徳而不止于至善,犹无迁也。故止至善,则人伦明;人伦明,则风俗羙。将使四境之内,陶然仁义礼乐之中,而旁郡皆来取法,则学校之士为之倡▯也。诚如是,即旷世而科目缺焉,犹以为盛,况科目自不能外成徳之士而他征哉?若徒望科目之多,以为人才之盛,则亦浅之乎其为迁学之论矣。新设商丘县学记【沈鲤】嘉靖乙已归徳旣升州为府,于是设商丘县为郡首邑,而未遑建学也。万厯癸酉,中丞朱公、直指禇公、采学使周扬二公议请设商丘县儒学,制曰“可”。后学使▯公来,始布功令,置学官弟子。明年,郡守郑公、邑侯何公筑郡城之干,定址矣。已赖公继郑公为守,以乙亥八月工竣,为文庙五楹,堂三楹,别为文昌阁三楹,廊庑廨舍皆具。后五嵗庚辰,邹公继赖守郡,雅兴文治,加意毖饬,而其僚别驾周公、殷公司理、陈公及邑吕侯始落成焉。故兹学也,盖阅厯多人,而其劳均不可无纪。于是学博张君、许君乃征余言记之。余观国家久道成化,所在广厉学官师儒弟子,俎豆规条,雍容都雅。即如我庠创始经营,设官备物,羣多士而教且养之,呜呼盛矣!岂不谓文教翔洽,视昔屯防之风气日益开,而储材之途日以闳乎?养士不以多寡为盈诎,而惟实得其人之为重。
译学校储备人才,并不只是为了准备科举选拔。把科举人数的多少看作人才盛衰的标志,并不是探究法制根本和起源的方法。学校的根本和起源,是为了明白人伦。即使圣人在上,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地晓谕、耳提面命,所以一定要选拔俊秀之士,交给儒师督教,用德行和技艺训导他们,使他们相互熏陶,不受异端事物影响而纷乱。提拔贤能的人,简斥不肖的人,这样就有文质彬彬的良士了。由此,他们在上可以侍奉父兄,在下可以教导子弟,在旁可以使乡党邻里和睦;众人也无不相互熏陶,陶然沉浸在仁义礼乐之中。即使偏僻小巷和遥远角落,也会逐渐受到影响;人伦明白了,小民就和睦了,而这正是学校之士所起的倡导作用。至于宾兴之典,就是把先前所提拔的人录用起来,以宣扬教化、治理政事。至于那些不在学校受教育,却因实行义行而有声誉、文学优异的人,又用旌旗征召、以玉帛聘请,使贤才不被遗漏。当时,学校教育和选举取士各有不同的途径,彼此并不相互依赖。入学校的人未必以参加选举为志,而选举所取的人也未必都出自学校。自汉代以后,选举制度屡次改变,学校徒然成为一种摆设。宋代的选举,大多依靠学校施行;教育和明伦的本意,也逐渐丧失了。明朝兴起后,兼并总括前代的政事和教化而并行,学校的设置遍布天下。有关官府每年贡举其中的贤才,三年一次的宾兴,又选取其中尤其优秀的。至于草野之间才华卓异的人,虽然不是学校所培养,也可以凭借旌旗征召参加宾兴;那些高隐丘园、不屑参加科举的人,则通过征召和辟荐任用。当时,登朝任用的人才未必全都出自学校。如今已有六七十年,士大夫家族大都把科举看得最重,而参加科举的人又把学校当作进身阶梯。髫龄孩童,只要勉强能够通晓文字书写,没有不慌忙奔走、希望进入生员行列的;已经进入学校的,也无不慌忙奔走,希望登上赋解之书。而那些从草野中崛起、才华卓异的人,几乎很少听闻。赋解人数多了,众人便哄然称赞说:“这是学校带来的好处。”人数不多,便哄然把它归罪为学校不利。把学校作为储备人才之地,却专门期待科举,已经不是先王施教明伦的根本;至于把科举人数多少看作人才盛衰的标志,妄加赞颂或责怪,那就离本意更远了。以此作为办学宗旨,不也太浅薄了吗?顺昌是延平府所属县,实际处在上游;县志称有宋元丰以前,学宫共迁徙四次,后来建在县西。学校本来只有一个,只要能够聚集俊秀之士就够了;频繁迁徙营建,难道不是也被所谓有利无利的说法迷惑了吗?绍兴年间迁到县东,荐举之士开始增多。明朝初年沿袭这一位置,永乐以后科举人数渐少,众人喧嚷责怪的声音接连出现。正德初年,于是迁到县西,科举人数更加减少。众人又喧嚷说:唉!还不如仍在县东,那样尚且有利。风水家又拘执地形优胜来附会说:从西面看,背靠空旷之地;从东面看,背靠廌角而面对狮峰。狮子是百兽之长,獬廌能够为人才触邪,这样大为有利。嘉靖十八年,贵溪江公以提学身份来到本省,学宫弟子都把此事告诉他,江公禁止迁徙,不予答应。不久,有司恳切请求说:并不是敢于被风水说法迷惑,只是想顺应士人的心意来鼓舞士气罢了。江公于是答应了,知府裴君椿、知县傅君锭、教谕张君载道同心办理,终于迁到县东。从绍兴年间迁往东面算起,已有将近四百年;迁到西面后,过了三十多年,又重新迁回东面。今年春天,田子巡视延平,召集七县士子分校考试,顺昌取得高等名次的人很多。有司和学官便欣然高兴地说:这大概就是迁学带来的好处吧!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田子。田子说:难道真是这样吗?不过,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国家是为了使百姓得到利益,若不利于百姓就要迁徙。所以盘庚迁都于殷,亶父迁到岐,武王迁都于镐。德行是为了使自身获益,若不利于自身就要迁改。所以说,迁移言语要有实物依据,迁移行为要有常道;使懒惰者迁为勤勉,使怠惰者迁为敬慎。学校是为了使士人获益,若对士人不利而迁移它,又有什么妨害呢?所以迁国的人把都城改到周原,迁学校的人把地点改到高爽干燥之处。迁移德行却不能止于至善,仍然等于没有迁移。所以止于至善,人伦就明白;人伦明白,风俗就美好。应当使四境之内都陶然沉浸在仁义礼乐之中,使邻近郡县都来取法;这正是学校之士所起的倡导作用。如果确实如此,即使历经漫长时代而科举缺少,仍然可以认为是兴盛,何况科举本来就不能离开成就德行的士人而另行取才呢?如果只是希望科举人数增多,就认为人才兴盛,那么这种迁学的议论也太浅薄了。《新设商丘县学记》【沈鲤】嘉靖乙巳年,归德由州升为府,于是设置商丘县作为府的首县,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建学校。万历癸酉年,中丞朱公、直指褚公以及学使周公、扬公二人议请设置商丘县儒学,诏令说“可以”。后来学使某公到任,才颁布办学命令,设置学官和弟子。第二年,郡守郑公、县令何公在郡城的主干位置营建,地址于是确定。后来赖公接替郑公担任郡守,于乙亥八月竣工,建成文庙五楹、正堂三楹,另建文昌阁三楹,廊庑和官舍也都齐备。又过五年,到庚辰年,邹公接替赖公治理郡政,素来重视文教,更加用心整饬;他的属官别驾周公、殷公司理、陈公以及县令吕侯,这才开始落成。因此,这所学校经历的人很多,他们的劳绩都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学博张君、许君请我写文记述此事。我看国家长久遵循正道而成就教化,各地都广泛振兴学官、师儒和弟子,祭祀礼制和规条都雍容典雅。就像我县学校的创始经营,官员设置和器物设施齐备,聚集众多士人而教育、供养他们,啊,真是盛大!难道不能说文教广泛融洽,比起从前闭塞的风气日益开通,而储备人才的道路也日益宽广吗?培养士人不能以人数多少作为充足或不足,唯一重要的是确实得到真正的人才。
得人不以科名官阀为轩轾,而以实有益于天下国家为足称。昔者平原君尝慕养士之名,而门下客三千人,比于诸公子矣。及使楚而可与俱者止十九人,则十九人之外,三千人皆可无养者也。毛遂自言处囊中,卒以定从,而十九人且碌碌无所短长,则一遂之外,十九人皆可无养者也。士之所以为盈为诎,岂以人数之多寡较论乎?上之重士与士之可为重,亦岂在多寡乎?何世不察,乃不深覈于名实,徒见夫科第比肩,膴仕接踵,则佥云“人材人材”而多之,不知科第膴仕,贤者附之以成其贤,不肖者乗之以恣其不肖,庸人得之终不失其为庸人,则养士罗才之意正在彼不在此。故曰:“志于道徳者,功名不足动其心;
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动其心。”夫安社稷、济艰难,斯之为功名,而不泽于道徳犹为有道所薄,况区区之科第膴仕,茍为富贵者耶?尝闻父老言,成▯时民间子弟不乐为诸生学。使者至,有司趣其能通章句者披之。儒衣冠之时,能为文以中甲乙之科者,絶少也。然而居善俗,出适用,在乡乡重,在国国重,固不乏人,我不敢以为诎也。成▯而后,人文日胜,呫哔吚唔者遍东西家,青衿济济,登贤书第南宫者累累辈出。然居善俗,出适用,未必人人皆然而或有羞当世而笑士林者,我安敢遂为盈也?然则士品固有在矣。淡泊寜静,不染于世氛,即布素可称也。而又济之以旂常之代,鼎铉之荣,得一士且侈为名世,而况其多也?茍其跳巧浮薄,徒志于荣利,而鲜克终,即九迁五等不足数也。况其鬬防于于蛮触,快意于舜华者,借令项背相望,祗见谓秦无人耳,何足多也?诸士其相与▯于圣贤道徳之学,而一洗夫后世媒青紫之陋习,处则为珪璋,出则为霖雨,使士不虚养,而圣世实收得士之效,庶有以酬诸大夫今日之劳哉。临清儒学重修记【于慎行】临清之号为邑而迁于新城也,固己有庙与学,而及其进而为州,庙学之制乃益廓而大焉,则两陈公之相继以有成绩,百余祀矣。万厯戊戌,藩叅马公分宪临清,总其兵廵之政,条教布宣,声威鬯既,逖迩人吏欢防只栗,烝烝向服。一日与部司三公肃谒庙庭,蹵然谓曰:「某也幸奉简书,镇绥兹土,岂惟戎与法是职,无亦▯敷文教,以兴化一方?今庙学且圮矣,亦何敢委诸长吏,以勤我穑民?请以稍入百金为劝,惟大夫命之。」三公曰:「某等幸以使事从大夫于此,固甚愿邀灵先师,以嘉惠庶士,使有所骏奔,以飨今承大夫之命,岂敢以客为解?亦各捐俸百金,为吏民倡。」郡之丞史若军尉若博士醵金有差,里之贤大夫及庠诸生醵金有差,市之义民及四方之贾醵金有差。乃使经厯某董工,校师参焉。
译得到人才,不能以科举名次和官职门第来分别高下,而应以确实有益于天下国家为足以称道。过去平原君曾经仰慕养士的声名,门下食客三千人,和诸公子相比了。等到出使楚国,能够跟随他同去的只有十九人,那么这十九人以外的三千人都可以不养。毛遂自称处在囊中,最终凭他一人决定合纵;而这十九人也都平庸无能,没有长处,那么除毛遂一人外,十九人都可以不养。士人的充足或不足,难道是按照人数多少来衡量的吗?上位者看重士人,以及士人值得看重,难道也在于人数多少吗?为什么世人不明察,竟不深入考核名与实,只看见科举及第者接连不断、显达官职相继出现,便都说“人才,人才”,并认为人才很多,却不知道科举及第和显达官职,贤者会借此成就自己的贤能,不肖者会借此放纵自己的不肖,庸人得到这些也终究还是庸人;那么培养士人、网罗人才的本意,正在于前者而不在于后者。所以说:“立志于道德的人,功名不足以动摇他的心;立志于功名的人,富贵不足以动摇他的心。” 能够安定国家、挽救艰难困苦,这才称得上功名;如果对道德没有益处,仍然会被有道之士所鄙薄,何况区区科举及第、显达仕进,只是为了求取富贵呢?我曾听父老说,成化、弘治年间,民间子弟不乐意做生员求学。使者到来,有司催促那些能够通晓章句的人来应试。当他们穿上儒服戴上儒冠时,能够作文而考中甲乙科的,极少。然而他们居处能够形成良好风俗,出仕能够适合实用,在乡里受到乡人尊重,在国家受到国家重用,本来并不缺少这样的人,我不敢认为人才不足。成化、弘治以后,文教日益兴盛,东西各家到处都有咿咿呀呀诵读的人,生员济济一堂,登贤书、入南宫者接连成批出现。然而居处能形成良好风俗、出仕能适合实用,未必人人都能做到;也许还有人以当世为可耻、嘲笑士林,我怎么敢就此认为人才充足呢?这样看来,士人的品格本来是有标准的。淡泊宁静、不受世俗风气沾染,即使身穿布衣,也值得称道;如果又能使之拥有旌旗仪仗的荣耀和鼎铉重臣的显贵,得到一个这样的士人也足以夸耀于当世,何况人数多呢?如果只是机巧浮薄,徒然志在荣华利益,却很少能够善终,那么即使九迁五等的官位也不值得计较。何况他们在蛮触般的细小争斗中相互争竞,只为一时快意;即使让他们前后相望、人数众多,也只会被人说成秦国无人罢了,有什么值得称多呢?诸位士人应当共同致力于圣贤道德之学,彻底洗去后世以谋求青紫官服为目的的陋习;在家则成为珪璋般的美玉,出仕则成为滋润万物的甘霖,使培养士人不至于落空,而圣明时代确实收到得到人才的功效,或许就能用来酬答诸位大夫今日的劳苦了。《临清儒学重修记》【于慎行】临清当初称为县而迁到新城时,本来已经有文庙和学校;等到进一步升为州,文庙和学校的规制便更加扩展宏大了。这是两位陈公相继经营而取得成效,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万历戊戌年,藩参马公以分宪身份驻临清,总管兵巡政务,条文教令发布周遍,声威畅达,远近人士和官吏都欢喜敬畏,纷纷归服。一天,他与部司三位官员恭敬拜谒庙庭,蹴然不安地说:“我有幸奉行公文,镇守安抚这片土地,难道只以军务和刑法为职任,不也应广泛施行文教,以兴起一方教化吗?如今文庙学校将要倾圮,难道能把它托付给长吏,来劳累我们的农民吗?请允许我拿出稍有积蓄的一百金作为倡导,只听大夫的命令。”三位官员说:“我们有幸以使者事务随大夫来到这里,本来就很愿意借先师神灵的庇佑来嘉惠众士,使他们有所奔走效力。如今承奉大夫的命令,难道敢以自己是客人为借口推辞?我们也各自捐出俸禄一百金,来为吏民倡导。”郡丞史某、军尉某、博士某按不同数额集资,乡里的贤大夫和学校诸生也按不同数额集资,市场上的义民以及四方商人也按不同数额集资。于是派经历某主持工程,校师也参与其中
经始于已亥四月七曰,三旬而成。博士王君世昌等遣都讲二生奉书请记,行叨里士之后,乐闻盛举,义不敢辞。记曰:「先生御世化民,埏埴万宇,固罔不兴建学宫,以育成材儁,亦罔不崇饰先师之祀,为士宗祊。逖哉邈乎!国家绍百王之统,丕昭文明,天下郡邑皆有庙学,以修秩祀甚茂,典也。长民之吏以节春秋,陈其俎豆,岂不惟令甲是从而直执事之不闲兴废之故,毋敢与知者有之。马公以藩臬大使作镇雄都,惟是法纪兵戎之政,以奠我东服,且不遑于日昃,庙之圮坠,则有司存师生,岂敢然望焉?而曰:『是诚在我不惮多方区画,以恢往图。』二三大夫又相与恊而赞之,以襄大役,鸿规伟搆,焜燿泽宫,岂非文化光昭之防与?清源风气所钟,号为才薮云。烝景合,鸿渐上都,他郡莫与伍焉。而又崇其宗祊,以示观法,诚令鼓舞徳教,而益▯其材,以奋庸于盛世,斯非士之一时与?抑今日之举有进于是?古者教民取士之法,修六礼以节其性,明七教以兴其徳。齐八政以防其滛,而归诸一道徳,以同俗。盖礼乐教化,取数不一,皆所为一道徳之具;而法纪兵戎,则政所由施焉。鲁颂“淮夷攸服”,本诸泮宫之作,而臯陶之淑问,亦于是乎质成。盖阳寄其用于兵戎法纪之司,而隂绌其权于礼乐教化之地,斯道徳所由一,风俗所由同与?盖尝考览方域,而有慨焉。画百里而国之,其俗无大不同者;营十里而域之,其俗无小不同者。惟兹土也不然,防二水之縁,督控两京之子午,百贾之所转徙,万货之所废居。吴之锦绮,越之绡縠,秦晋之罽毳,闽之琼玫,陆毛海错,瑰琦嵬琐,列肆而陈侈于五都之市。玉帛冠裳之防,锦防绛空,织文苞品之输,牙樯刺日,络绎隠赈,靡有旦夜,殷于九轨之衢。游闲轻訬,珠履蒯缑之客,担簦而聚关门;声歌伎艺,百工巧匠之属,叠迹而趋里第,伙于原尝之馆,赵李之塲。此亦天下盛丽豪华都会之区也。而士也,操其觚翰,以游且息于其中,神情之所游泳,耳目之所渐濡,莫不备八方之珍竒,极四民之好尚。岂所谓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夫风俗之不同,未有甚于此地者也。且自尧舜相传,至于孔子,道徳尝出于一矣。孔子既集大成,而或以二之者叅之;世儒既诵孔子,而又以一之者二之。故有端冕而称柱下,缨绥而讽祗陀,居则诠非圣之书以文典艺,出则奏违方之语以市荣名。所谓生于其心,而害于政事,诚不知所底止焉。道徳之不一,亦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陈风问俗之使,诚欲开至一之源,定不同之轨,非明其所尊,何以哉?故既修法纪兵戎之政,以整齐其细民;而又掲礼乐教化之宗,以陶铸其君子。
译。工程始于己亥年四月七日,三十天便完成了。博士王君世昌等派都讲和两名学生带着书信来请我作记。我本来是里中士人之后,乐于听闻这样的盛举,按道义不敢推辞。记述如下:先生治理天下、教化百姓,陶铸万方,本来没有不兴建学校来培养成材俊士的,也没有不尊崇修饰先师祭祀、作为士人宗庙的。时代久远,意义深长!国家继承百王的统绪,大力彰明文明,天下郡邑都有文庙学校,用来修治礼秩祭祀,这确实是盛大的典章。治理百姓的官吏依照春秋时令陈设俎豆,难道只是遵循法令,直接办理事务,却不必过问兴废缘故吗?马公以藩臬大使镇守雄都,既要处理法纪和军务,以安定我东方疆土,又忙得连太阳西斜都顾不上;文庙倾圮,难道还会指望有司、师生主动修复吗?他却说:‘这确实是我的责任,我不怕多方筹划经营,以恢复过去的规模。’几位大夫又共同协力赞助,来成就这一大工程。宏大的规划、伟丽的建筑,光耀学校,难道不是文化光明显著的象征吗?清源是风气所汇聚之地,号称人才渊薮。人才兴盛,汇集于京师,其他郡县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如今又尊崇其宗庙,以作为示范,确实能够鼓舞道德教化,更加培育人才,使他们在盛世奋发建功;这难道不是士人一时的盛事吗?或者说,今天的举措还能更进一步吗?古代教导百姓、选取士人的方法,是修明六礼来节制人的性情,彰明七教来振兴人的德行;整齐八政来防止淫乱,并归结到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礼乐教化和取士之法,所取的名目虽然不一,却都是用来统一道德的工具;法纪和军务,则是施行政令所凭借的手段。《鲁颂》说“淮夷于是臣服”,根本就在泮宫的教化;而皋陶善于审理政事、使人信服的声誉,也是在这里得到证成的。大概应当把实际功用寄托在掌管军务法纪的部门,而把权势收束在礼乐教化的领域,这就是道德得以统一、风俗得以相同的原因吧?我曾考察各地形势,对此颇有感慨。划定百里作为一个国家,其风俗没有太大不同;营造十里作为一个区域,其风俗也没有小的不同。唯独这里不是这样:它位于两水沿岸,控制南北两京之间的交通,是百种商贾迁徙转运之地,也是万种货物聚集散布之处。吴地的锦绮,越地的绡縠,秦晋的罽毳,闽地的琼瑰,陆地产的毛皮、海中的杂产,以及珍奇瑰丽、大小各异的物品,都列在店铺中,在五都的市场上极尽奢华地陈列。玉帛、冠裳等礼仪用品的交易,锦绣、绛色丝织品的运输,各种织文和货物的输入,桅杆高耸刺日,往来络绎不绝,隐约喧腾,昼夜不息,充盛于九轨宽阔的大道。游荡闲适、轻薄敏捷之人,以及穿珠履、佩蒯缑的宾客,都挑着伞聚集在关门一带;歌舞声乐、伎艺和各种工匠巧手之人,接连不断地赶往里巷宅第,数量多得如同平原君、孟尝君的宾馆和赵李之家的场所。这也是天下繁盛华丽、豪奢繁华的都会区域。士人在其中执笔作文,游息往来;他们的精神情怀所游历浸润、耳目所逐渐受到熏染的,无不具备四方的珍奇,极尽四民的嗜好。难道这就是所谓见到异物便改变志向吗?所以说,风俗的不同,没有比这个地方更严重的了。况且从尧舜相传直到孔子,道德本来一直是统一的。孔子集大成之后,有人却把异端掺入其中,使它成为两途;后世儒者既诵读孔子之学,又把本来统一的道理分成两端。所以有人戴着端正的冠冕却自称柱下史,有人佩带缨绥却吟诵佛教《祇陀》之类的言辞;居家时考订非圣之书来装饰经艺,出仕时发表违背正道的言论来求取荣名。这就是所谓祸根生于内心,却危害政事,实在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步。道德的不统一,也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了。陈述风俗、询问民情的使者,确实想要开启最纯一的源头,确定使风俗不致分歧的轨道;如果不明白所尊崇的对象,又凭什么做到呢?所以既修整法纪军务的政事,以整顿普通百姓;又揭示礼乐教化的宗旨,以陶铸
继自今吾党之士,其益思绍明正学,统一圣真,居以事先师,出以应当世,而无负贤君公甄奨至意,即世教民风,不其永有利赖?岂惟是人才之盛闗焉?马公名怡,陜西同州人,太保文庄公冡嗣也。丰材硕望着闻廷中。由驾部郎中擢山东叅议。三大夫者:工部郎康公名某,江西泰和人;户部郎宋公名某,直▯永年人;户部郎崔公名某,河南安阳人。皆用芳猷惠问,绥靖吏民,故乐有造于兹土云。温州府儒学记【李维桢】温于浙称雄郡,郡有学旧矣。嵗久就圮,里人叅知王阳徳公归而更新之。殿庑门堂斋阁廨舍式廓,藻烘辟门之前衢,树屏九斗,两江如萦带拱揖也。先是学巽方山有浮圗,髙入云表,形家目为文笔▯风拔之。公倡里人缔造,计后先赀出于公者逾千金。学日增胜,士弦诵日增,众起家中外,掇巍科登仕板,蔚为时彦者继路相与归功于公。而博士弟子员林生良栋如干人,不逺三千里走使请某记其事。某谢不能。越十年,门人郝君敬宰永嘉,复申其请,不得复辞,乃为记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凡七十而致仕,老其乡里者,大夫为父师,士为少师。余子年十五始入小学,年十八始入大学。平明父师坐右塾,少师坐左塾,余子毕出,然后皆归。夕亦如之。《王制》诸侯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盖父师少师者,第为童子师而巳于大学师无与也。惟此礼不明,而后世士大夫里居者,广集生徒,以师道自任,名其室曰书院,所在而有。则以孔子徒三千人,褎然者七十人,自解所谓三千七十,计其生平及门受业之凡耳,非羣之一室而聚之一时也。洙泗杏坛,孔子家在焉。士就而考徳问业,非创为室以并于塾庠序学之制也。孔子四教,文行忠信;弟子四科,徳行政事言语文学。语上语下,因材而笃,何尝守一説为髙论?而今之教者,舍下学而言上达,鄙博文而崇约礼,甚乃阴取二氏之指,以附吾道,而士之喜新索怪者,靡然从之。夫列圣所表章六经诸史国典朝章与其功令程式,咸正防缺,而弁髦弃之,庋阁置之,何也?王公登仕敭厯南北畿辅,政誉平宣,既得谢归,训子弟,睦宗族,仁乡党,通国人,爱而敬之。《周礼》乡大夫有徳者为乡老,公非其人耶?假令公别筑室而召士,士孰不思附青云?而公第缮治孔子庙庭,乐事劝功,若曰国家所以储养士自有地也,教士诵法孔子,自有道也。士求之有余,师耳。孔子进则欲一变鲁,退则欲裁鲁。士成章者,眷眷父母之邦,没而后巳。王公于乡国用意良厚,宛然孔氏家法。是役也,不自尚其事,可以见尊王之义焉。无好为人师,可以见希圣之学焉。夫仕宦取厚蔵,盛宫室田园声色狗马,自奉而秦越乡人休戚,抑或崇尚佛老,高大其居,香火于奔走,即好施令竆乏徳,我而于学校教化无所裨益。以公今日之举为犹贤乎?是浅之乎知公矣。故特推原其大致,以谂夫愿学孔子者。赵城县儒学记【李维桢】赵城有学,自胜国时至明,凡三缮之,仍袭简陋,无以称大祀。嵗乆就敝矣。棂星外道,仅容车。南门当学西方,城内有广胜泉,从学东南去。形家审曲面势,非宜。不佞季弟标,以国学簿谪簿赵城,谋改作防左官去,捐月俸八金,以贻后之君子,此其一篑也。既十三年,而得魏人李子思。守郡过赵,释菜于学,视其状,慨然图之,且言学四方皆大道,萦环若带,宜于其隅,各树表焉。东南钟楼易而貌奎宿其中,以象文明。其南民居仞之,得若干丈,以金若地易之,而凿池引广胜泉滙其中。泉四周学宫外,盖不直半璧矣。守具白分部藩臬,鲁乔公越詹公督学使者吴周公皆诺。不佞薄助以徙南门赵荐绅士庶闻之,踊跃愿加一力,凡得八百金而赢。虑材鸠佣,量功命日,栋宇斋庑赭垩黈黝之圮剥者更置,斧藻爽垲壮丽。阅某月而博士弟子员来告成事。因进而语之曰:窃闻邑之名赵也,昉赵简子。简子在晋六卿中有声,孔子尝欲西见之,至于河而闻窦呜犊舜华之难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两人者,晋之贤大夫也。简子须以从政,既得志而去之,刳胎伐天,则麒麟不至;竭泽涸鱼,则蛟龙不合;隂阳覆巢毁卵,则鳯皇不翔。君子讳伤其类也,乃还息乎陬乡,为槃操以哀之。夫简子六十年操晋权,梦游帝所,射熊罴,赐翟犬。迨其子孙分晋而国之为侯为王十余世,岂无本末经纬而臻此?迄于今不闻赵之人有觞酒豆肉之飨。孔子辙环天下,欲入赵不得,委之于命。然而匹夫为万世师,一言为万世法,春秋飨祀匪懈匪忒。以赵蕞尔邑,俎豆之宫革故鼎新,通国之人争奔走焉,何也?夫简子霸者,以力服人也,非若孔子以徳服人,中心悦而诚服,施诸后世而无朝夕也。
译从今以后,我们这些士人,更应当思考继承和彰明正学,统一圣贤的真道;在家居处时侍奉先师,出仕以后应对当世,不要辜负贤明君主和公卿奖掖的深意。这样一来,世道人心和民间风俗,难道不会永远得到好处吗?难道只有人才兴盛这一件事关系重大吗?马公名怡,是陕西同州人,太保文庄公的嫡长孙。他才丰望重,在朝廷中很有声誉,由驾部郎中升任山东参议。三位大夫是:工部郎康公,名某,江西泰和人;户部郎宋公,名某,直隶永年人;户部郎崔公,名某,河南安阳人。他们都凭借美好的谋略和惠民的声誉,安抚吏民,所以乐于在这里兴办事业。”}], 《温州府儒学记》【李维桢】温州在浙江号称强郡,郡中早已有学校。年代久远,学校逐渐倾圮,乡里人参知王阳德公归来后重新修建了它。殿宇、廊庑、门堂、斋阁、官舍都扩大了规制;在门前大道开辟通道,建树屏障,九斗排列如屏,两江像萦绕的玉带一样拱卫环抱。此前,学校巽方山上有一座佛塔,高耸入云,风水家认为它像文笔,公便主持乡人将其拆除。前后计算,公捐出的资财超过一千金。学校日益壮美,士人诵读声日益增多;众多士人从这里起家,或在内外取得功名,或登上高等科第、进入仕途,成为当时俊彦者接连不断,都共同把功劳归于王公。博士和弟子员林良栋等若干人,不远三千里派使者来请我记述此事。我辞谢说自己不能胜任。过了十年,王公的门人郝君敬任永嘉县令,又再次提出请求,我无法再推辞,于是写道:古代的教育制度,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凡年满七十而退休、在乡里养老的人,大夫做父师,士人做少师。其他子弟十五岁才进入小学,十八岁才进入大学。天刚亮时,父师坐在右塾,少师坐在左塾,其他子弟全部出去,然后各自归来;晚上也是这样。《王制》说,诸侯和天子命令施教,然后才设立学校。大概父师、少师只是分别做童子的老师,与大学的老师没有关系。只是这种礼制不再明白以后,后世居住乡里的士大夫广泛招集生徒,以老师的身份自任,把自己的住所称为书院,各地都有。于是有人根据孔子弟子三千人、其中优秀者七十人的说法,解释所谓三千、七十,只是统计一生中到孔门受业的总数,并不是把众人聚集在一室、同处于一时。洙泗杏坛,是孔子的家所在之处;士人到那里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并不是另行建造房屋来与塾、庠、序、学的制度并列。孔子教人的四项,是文、行、忠、信;弟子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对于上等和下等的人,孔子因材施教而笃厚对待,何曾固守一种说法而自以为高论?如今的教育者,舍弃下学而空谈上达,轻视广泛学习而崇尚简约守礼,甚至暗中取用二氏的宗旨来附会我们的道,而喜欢猎奇求新的士人便纷纷跟从。历代圣人所表彰的六经、诸史、国家典章、朝廷制度以及功令程式,全都端正完备,却把它们当作无用之物抛弃,束之高阁,这是为什么呢?王公曾任官于南北京畿辅郡,政绩声誉平实显著;辞官归乡后,训导子弟,和睦宗族,仁爱乡党,沟通全国人士,人人爱戴敬重他。《周礼》说,乡大夫中有德者可以担任乡老,王公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假如王公另筑房舍来招聚士人,士人谁不想依附青云?可是王公只修缮孔子庙庭,以此乐于办事、勉励功业,仿佛在说:国家用来储养士人自有相应的场所,教育士人诵习孔子之道也自有方法。士人求取功名有余,做老师罢了。孔子在朝廷任职时就想使鲁国彻底改变,退居之后仍想裁治鲁国;士人学有所成,便始终眷恋父母之邦,直到死去才停止。王公对于乡国用心深厚,宛然合乎孔氏家法。这次工程,他不把这件事归功于自己,正可以看出尊崇君王的义理;他不喜欢以老师自居,正可以看出向圣人学习的学问。那些做官的人只知道积聚厚重财产,修建宏大宫室、经营田园,沉溺声色犬马,只顾供养自己而对乡人的忧乐如同秦越相隔;或者尊崇佛、老,把自己的居所修得高大,忙于香火奔走,即使喜欢施舍、救济贫困,德行也归于自己,却对学校教化没有任何补益。若认为王公今天的举动也不过如此,便是浅薄地认识王公了。因此我特意推究它的根本大意,来告诫那些愿意学习孔子的人。《赵城县儒学记》【李维桢】赵城有学校,从前朝到明朝一共修缮过三次,但仍沿袭简陋旧制,不足以配称盛大祭祀。年代久了,学校已经破败。我弟弟季标以国子监簿的身份被贬为赵城主簿,谋划改建;后来离任时捐出每月俸禄八金,留给后来的君子,这算是添了一筐土。过了十三年,遇到魏人李子思。他巡视郡县经过赵城,在学校行释菜礼,看到学校的状况,慨然谋划改建,并说学校四面都是大道,环绕如带,应当在四角各立标志。东南角的钟楼改建,在其中安排奎宿的形象,以象征文明;把它南面的民居削平,取得若干丈土地,以金钱或土地交换,开凿池塘,引广胜泉汇入其中。泉水环绕学校四周,学校宫墙大概不再只是半壁之地了。郡守把此事详细报告给分部藩臬,鲁乔公、越詹公以及督学使者吴周公都答应了。我略微捐助,迁移南门;赵城的荐绅和百姓听说后,都踊跃表示愿意再出一份力,共得到八百多金。于是筹集材料、雇用工匠,估量工程、确定日期,把栋宇、斋舍、廊庑以及墙面上因剥落而损坏的朱红、黄色、青黑色涂饰重新修治,使建筑高爽、壮丽。过了某个月,博士和弟子员来报告工程完毕。于是我进一步对他们说:我私下听说,县名叫赵,是从赵简子开始的。简子在晋国六卿中很有声望,孔子曾想向西去拜见他,走到黄河边,听说窦呜犊、舜华遭难,面对黄河叹息说:“多么壮阔美丽啊!我孔丘不能渡过黄河,这是天命吧。”这两个人,是晋国的贤大夫。赵简子暂且凭借权势参与政事,得志后却背弃正道:剖杀胎兽、伐取天生之物,麒麟就不来;把水泽抽干来捕取鱼,蛟龙就不出现;使阴阳失序、毁巢破卵,凤凰就不飞翔。君子忌讳伤害同类,于是返回陬乡,作《槃操》来哀悼他们。赵简子掌握晋国权力六十年,梦游天帝之所,射熊罴,得到翟犬赏赐。等到他的子孙瓜分晋国,各自成为侯、王,传了十多代,难道没有前因后果、经纬条理才达到这种地步吗?直到今天,却没有听说赵地的人举行一杯酒、一盘肉的祭祀。孔子周游天下,想进入赵国却不能,只能把它归于命运。然而一个普通人却成为万世之师,一句话成为万世法则;春秋祭祀孔子,从不懈怠,也没有差错。赵地不过是一个极小的县邑,祭祀孔子的宫室却革除旧弊、焕然一新,全国的人争相奔走而来,这是为什么呢?赵简子是以力量使人服从的霸者,不像孔子以德使人服从,使人从内心喜悦而真诚归服,且施行于后世,不受朝夕时间限制。
故曰:「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人人有贵于巳者,愿学孔子。孔子作春秋,赵简子事见于经以十数,侵齐,伐卫,战于铁,会于黄父,归于晋,入于晋阳以叛,纳蒯瞆于戚。口挞笔钺,凛凛不贷,而受鲁葱灵之囚。必赵氏世有乱,彼其君臣父子大伦不明,而仁义忠信大道不由故也。令孔子而见赵简子,拨乱反正,计莫先此。赵人称孔子之徒,宜以赵简子为鉴,相与明君臣父子之伦,修仁义忠信之道,内反诸心,外质诸经,而足矣。国家二百余年,右文养士,方领矩歩,揖让乎王公之前,改容礼貌,唯恐伤之。月有廪食,中年而贡,三年宾兴,唯恐失之,无复胎夭巢卵泽涸之患尔。赵人士为▯龙,在宫沼;为麒麟鳯皇,在郊棷,以瑞清朝,以绍明孔子所欲西见赵简子之志,雪临河不济之恨,为赵山川光。俾诸大夫亦有辞于人曰:「是新学以来所劝相薫陶,誉髦斯士也,幸甚!」众唯唯,请勒其语于丽牲之石。归州新修文庙儒学记【雷思霈】宜都记》曰:秭归盖楚子熊绎之始国,而屈原之乡里也。旧治江南,嘉靖辛酉嵗倐尔陆沉,高岸为谷,廼徙于江以北,而学宫在州治山麓之右。先是人文郁勃,与夷陵参等,徙四十余年矣,无一上公车者。至今上万厯之戊申,而州大夫张公始以形家言,迁于州治山麓之左,不旬月而成。州大夫介币于两生,而以记请。余惟孔子云:「文王我师也」,而文王实师绎之先人鬻子。今所传惟有兵法,而文王始作易。楚之臣犹有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者,安知与鬻子所论説毋乃非连山归藏之遗乎?昔人自峡中得古易,与今文絶不相类,亦安知其无也?十五国无楚风,而屈左徒始作离骚。假令生于孔子之时,其所删定岂在齐秦魏晋之后耶?然以不及孔子,继三百篇而别创一体,合于比兴之义,不则风雅之道亡矣。而今之学孔子者,以欲举孔子而私有之,语军旅则以为武夫,事何以曰「我战则克」?语文章则以为壮夫,不为何以曰「言之无文,行之不逺」?语气节则以为孤愤而不中于理,又何以称志士仁人也?是取一推鲁无用之夫,与时俯仰,掇拾道学家一二酸语,而以为圣人也。乌在其学孔子?夫鬻熊,周家一代之师;左徒,词人万世之冠。我闻归人士多治易与诗,易与诗,舍此安仿?真能学孔子者,乃能为鬻子,乃能为左徒。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凡我多士,慎毋以乡之人而易视之,慎毋以文章气节功业与道徳而岐视之。非惟不知文章气节功业,亦且不知道徳矣。大抵天地间有通理,必先有蹇剥。六经之道如日月经天,如江河经地,无有已时。甫出而遭秦皇郁攸之惨,而后其书始厄为墙壁间物。马上之习始不足以治天下,而石渠天禄表章之力,岳多濓洛关闽诸君子继之,概字栉句如日月之蚀而复明如。江河之塞,而复决,无奈其值乱离之季,世界几不复有人理。而我高皇帝用以经国,取士一道同风,登唐虞三代之理者繇此途出。盖大治以大乱乃生,大信以大绌乃成。多士之不克蒸变斧藻于世者,不为不久。天地灵气自南自北轘转,固亦有时逺,或数百年,近或百年。繇今观之,此其时矣。夫岂无如前两君子生其间者乎?若区区以形家为言,则山川如昨,人民不改,此地又何得有熊绎之封疆,屈原之故宅也?是役也,州大夫实董振之,而观察使高南昌廵功兹土,忾然兴叹,力主其议。其费半出公镪,半出学田之租,半出诸生之捐金。凡学宫所应有者,靡不庀具,惟广文官舍未之有改。州大夫以吴中名士与诸生更始而诱进之,兴二百年之甚盛事。厥功已侈,大哉!《易》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诗》云:“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大夫之谓矣。张公名尚儒,和州人。两生某某,是时州倅某,广文某某,因并记之。云梦县儒学藏书记【邹观光】自夫子发一贯之指,而世儒遂以多识为玩物。凢尠闻之士,悉借口焉。审若是,则所谓多闻多见,皆可屏黜,而上下古今学术得失之林,治道兴衰之迹,皆可顿而悟邪?又无论若识防风氏之骨,肃慎氏之矢,以至防龙罔象,羵羊秘竒絶为,博物洽闻也。夫楚人材之隩区也,如史籍所载,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书,屈原、宋玉之徒,包罗三材,博极万有,楚増而重焉。云梦实楚名邑,百余年来,寥寥不振。诸士子自所治经书训诂家言及帖括时蓺,外试问经有能举十三经注疏之凢以对者否?试问史有能举二十一史之凢以对者否?试扣之子若集,有能旁综百家,总贯群氏,纚纚洋洋以对者否?无论士也贫不能有其籍,即欲求刺尾以书班史如臧逄世,愿一见秘书如李邕,阅市肆书如王充,而亦无繇得之。嗟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邑虽小,岂无材致警敏,一目十行俱下者?
译所以说:“赵孟所看重的,赵孟也能够使它变得卑贱。”每个人都有比自己尊贵的地方,应当愿意学习孔子。孔子作《春秋》,赵简子的事在经书中见于十多处:侵伐齐国,攻打卫国,在铁地作战,在黄父会盟,归返晋国,进入晋阳叛乱,把蒯瞆接纳到戚地。孔子用言语斥责、用笔墨诛伐,凛然严正,毫不宽贷;赵简子却受到鲁国葱灵的囚禁。赵氏世代一定会有祸乱,是因为他们君臣父子之间的大伦没有明白,仁义忠信的大道没有实行。假如孔子见到赵简子,拨乱反正,首先要谋划的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赵地人既然称为孔子门徒,就应当以赵简子为鉴,共同明白君臣父子的伦理,修养仁义忠信的道路,在内反省自己的内心,在外以经书验证自己,这就足够了。国家二百多年崇尚文教、培养士人,士子戴方巾、迈矩步,在王公面前作揖谦让,改变容貌、恭敬行礼,唯恐有所伤害。每月有廪食供给,中年参加贡举,三年一次宾兴,唯恐遗漏人才,不再有胎兽夭折、鸟巢毁坏、卵被破坏、水泽干涸的祸患。赵地士人应成为宫廷池沼中的龟龙、郊野中的麒麟凤凰,以祥瑞使清明的朝廷更加光明,来继承孔子想向西拜见赵简子的志愿,洗雪当年临河不能渡的遗憾,为赵地山川增光,使诸位大夫也能对别人说:“这是自新学校以来相互劝勉、相互熏陶的结果,是赞誉俊秀士人的盛事,真是幸运!” 众人连声答应,请求把这些话刻在丽牲之石上。《归州新修文庙儒学记》【雷思霈】《宜都记》说:秭归大概是楚子熊绎最初建立国家的地方,也是屈原的乡里。旧州治在长江以南,嘉靖辛酉年忽然陷落,原来的高岸变成深谷,于是迁到江北;学宫在州治山麓的右边。此前,这里的人文兴盛,与夷陵不相上下;迁徙已有四十多年,却没有一人能通过公车选拔。到了当今皇帝万历戊申年,州大夫张公才根据风水家的说法,把学宫迁到州治山麓的左边,不到一个月就建成了。州大夫让两名学生带着礼物来请我作记。我想到孔子说:“文王是我的老师。”而文王实际上是楚国先祖鬻子的老师。如今流传下来的鬻子之书只有兵法,然而文王开始制作《易》。楚国的臣子还有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的人,怎知他们与鬻子所论说的,不是《连山》《归藏》的遗文呢?从前有人在峡中得到古《易》,与今天的文字完全不同,又怎知古《易》没有流传下来呢?十五国风中没有楚风,而屈原这位左徒开始创作《离骚》。假如他生在孔子时代,孔子删定诗篇时,难道会把他排在齐、秦、魏、晋之后吗?然而屈原因为不能赶上孔子,在继承《三百篇》的同时另创一体,合乎比兴的义旨;否则风雅之道就会失传。而如今学习孔子的人,想把孔子据为己有;谈到军旅就把孔子说成武夫,那么孔子为什么说“我出兵作战就能取胜”呢?” 谈到文章就把孔子说成壮夫,那么孔子为什么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久远”呢?谈到气节就把孔子说成孤愤而不合于义理,那么孔子又为什么称赞志士仁人呢?这是取一个只知推诿、无所作为、随时俯仰的人,再拾取道学家一两句酸腐的话,便把他当作圣人。这样的做法哪里是在学习孔子?鬻熊,是周王室一代的老师;左徒屈原,是万世词人的冠冕。我听说归州人士多研究《易》和《诗》,研究《易》和《诗》,除了这些又能仿效什么呢?真正能够学习孔子的人,才能成为鬻子那样的人,才能成为左徒那样的人。找不到中行之士而与之交往,那就一定要选择狂者或狷者;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凡是我的众位士人,千万不要因为他们是乡里人就轻视他们,千万不要把文章、气节、功业和道德割裂开来分别看待。这样做不仅是不懂文章、气节和功业,也同样是不懂道德。大抵天地之间有贯通的道理,必先经历艰难剥落。六经之道如日月运行于天,如江河流经大地,没有终止的时候。刚出现便遭遇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惨祸,后来经书才被迫藏入墙壁,成为受禁的书物。马上征战的习惯终于不足以治理天下,而石渠阁、天禄阁表彰经学的力量,以及岳麓、濂洛、关中、闽中诸位君子的继承发扬,使经文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如同日月被蚀后重新明亮起来。江河堵塞之后又会重新决口,只是偏偏赶上乱离的时代,天下几乎不再有人理。我们的高皇帝用经学治理国家,以同一途径取士,使天下风气一致;登上唐虞三代之治的道路,也由此产生。大治往往在大乱之后才出现,大信往往在受到极大压抑之后才建立。众多士人不能在世间蒸蒸而上、发挥才华,已经很久了。天地间的灵气从南到北回环转移,当然也有时远,或数百年;有时近,或一百年。由今天看来,时机就在此时。难道这里不会有像前面两位君子那样的人出生吗?如果只是拘泥于风水家的说法,那么山川与从前一样,人民也没有改变;这个地方又怎么会有熊绎的封疆、屈原的故宅呢?这项工程,州大夫实在主持振兴,观察使高南昌巡行功绩来到这里,慨然兴叹,竭力支持这项议论。费用一半出自公库,一半出自学田租金,另一半出自诸生捐金。凡是学宫应当有的设施,没有不备办齐全的,只是广文官舍还没有改建。州大夫让吴中名士与诸生一同更新局面,诱导他们进步,兴办了二百年来极为盛大的事业。功劳已经很大了,真是伟大!《易》说:“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诗》说:“因此成年人有德,小孩子有所成就。” 古代的人没有厌倦,所赞誉的俊秀士人,说的就是士大夫。张公名尚儒,是和州人。两名学生某某,当时的州倅某、广文某某,也一并记载在这里。《云梦县儒学藏书记》【邹观光】自从孔夫子阐发“一以贯之”的旨意后,世间儒者便把广泛见闻说成玩物丧志。凡是见闻少的人,都借此作为借口。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所谓多听多见,岂不是都可以排斥?上下古今学术得失的领域、治道兴衰的踪迹,难道都可以突然明白吗?更不用说考察防风氏的骨、肃慎氏的箭,以及防龙、罔象、羵羊等秘异绝物,这些才是博物洽闻之学。楚地是人才汇聚的深厚区域,史籍所记,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屈原、宋玉之类的人,包罗三才,博极万物,楚地因此更加增重。云梦实在是楚国的名县,一百多年来却寥落不振。诸位士子除了所研治的经书、训诂、诸家言论以及科举时文之外,试问考经时,有谁能列举十三经注疏的大概来回答?试问考史时,有谁能列举二十一史的大概来回答?再考查《子》《集》,有谁能旁征百家、总括诸氏,连贯流畅地回答?更不用说士人贫穷,不能拥有书籍;即使想求得书简的边角来抄写班固、司马迁的史书,像臧逢世那样,愿意一见秘书,像李邕那样,或阅览市肆书籍,像王充那样,也没有办法得到。唉!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诚信实之人;县邑虽小,难道没有才智敏捷、一目十行便能看完的人吗?
岂无刻意砥厉,带经而锄,穿壁而诵者?而乃困于闻见,俾不得窥其大观。不佞为诸生时,盖未尝不痛憾于斯也。既仕于朝,遇汗栋之蔵,或购或借,不无士安之癖,而以家贫故不能多办巳。又念诸誉髦中之隽者,其抱吾畴曩之恨,固甚防。直指使者佐余坊,值有竒,乃以属邑令危公购书:经之类若干巻,史之类若干巻,子若集之类若干巻,而以授两博士李君、胡君,藏之校中。蔵有箧,箧有籍,或就而繙,或借而读,卒业辄归其故。即力亦不能多办,而吾与诸君子约:期来仕于是者与繇是以仕者,其初登第,暨初仕,暨仕而迁,皆捐书若干册,以续斯箧之蔵,期于有益无损而巳若或任其散佚,而自隳其百行之一,博士先生任之。抑或拘于旧闻,而不能以旁览博综,俾其巻若新,博士弟子任之。抑或虽能彊记博闻,而浮靡险薄处不能以禔身,出不能以经世,斯夫子所谓诵诗。三百虽多,亦奚以为?师弟子均任其责矣。维兹同志,尚重念不佞所为创始之意哉?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六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
书院石冈书院记【杨士竒】吾邑萧自诚先生来京师,属余记其石冈书院。余与先生之子翰林庶吉士省身交,尝闻书院兴壊始末。石冈在邑东南半舍许,仙槎江之西。梁萧子云十七世孙,讳逊者,始自峡江徙居之。逊七世孙,讳仪鳯,宋举漕贡,始即其居之近,作书院,聚宗族乡人子弟而教之。仪鳯之子子安,为王府掌计,从文丞相举义事败,覆其家,书院亦废。掌计之从子福可,明经,擅为古文诗辞,复作书院。又废于元季之兵。国朝混一海宇,福可之孙则善,复继作之,而隠居教授其中,盖先生之父云。吾尝窃谓吾郡之俗所为可重,非他郡所及者,其民务义修礼,尚气节,虽至贫不肯弃诗书,不习至贱者能诵孝经论语,晓知其大义。凢城郭闾巷山溪林谷之中,无不有学。富贵者遇逄掖士,必敬礼之,不敢慢易,而尤重世族。茍其世贱,后虽贵盛,人固不愿与齿,而彼亦不敢以其贵盛加人。吾乡之俗如此,吾何以知其可重也?吾尝下彭蠡,泝大江,浮洞庭,游乎楚郢之间,又渉淮道舒而东,上下数千余里,或行数日不闻弦诵声,观其人之所务,朴者事渔稼,智者趋贾贩,以逐什一之利率资大势厚者为雄长,不务乎诗书礼义,不重乎逄掖之士,也不辨乎世族也。吾未尝遍厯于天下,而齐鲁古称诗书礼义之国,今闻其俗犹不类于古昔。然则论风俗之善恶,必由乎教学之废兴。故先王治天下,皆拳拳兴学于家塾党庠术序,亦各有制焉。石冈书院固古人家塾党庠之制,考其创建以来,虽屡废之,亦随有贤者起而复之,不至乎终废。
译难道没有刻意磨炼自己、带着经书去锄田、凿穿墙壁借光诵读的人吗?可是他们却困于见闻有限,不能窥见广博的学术全貌。我未出仕做诸生时,对此未尝不感到痛惜遗憾。后来入朝做官,遇到满栋的藏书,有的购买,有的借阅,未免有士安嗜书的癖好;但因为家贫,终究不能大量置办。又想到众多俊秀士人中杰出的那些人,怀抱着我过去的遗憾,实在应当很多。直指使者协助我修建学舍,正好遇到奇缘,于是嘱托属县令危公购买书籍:经书若干卷,史书若干卷,《子》《集》若干卷,再把它们交给两位博士李君、胡君,收藏在学校里。藏书有箱,箱子有登记簿;有人前来翻阅,有人借去阅读,读完便立即归还原处。即使力量有限,不能大量置办书籍,我仍与诸位君子约定:以后来此任职的人,以及由此地出仕的人,在初次登第、初次任官以及升迁时,都各自捐赠若干册书,用来继续充实这些书箱的藏书,只希望有所增益而不要有所损失罢了。如果有人任由书籍散失,自己毁掉百种品行中的一种,这由博士先生负责;或者拘泥于旧日见闻,不能旁览博综,使书卷像新的一样得到利用,这由博士弟子负责;或者虽然能够强记博闻,却处世浮靡险薄,不能用来修养自身,出仕又不能用来治理天下,这就是孔夫子所谓诵读《诗》三百篇又有什么用呢?《诗》三百篇即使很多,又有什么用呢?老师和弟子都应当承担各自的责任。愿我们这些志同道合的人,仍然慎重思考我创始此事的本意吗?《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 书院 《石冈书院记》【杨士奇】我县萧自诚先生来到京师,托我为他的石冈书院作记。我与先生的儿子、翰林院庶吉士萧省身交往,曾听他说过书院兴废的始末。石冈在县东南约半舍的地方,位于仙槎江西岸。梁朝萧子云的十七世孙、名逊的人,最初从峡江迁居到这里。萧逊的七世孙、名仪凤的人,宋代考中漕贡,开始在住宅附近建造书院,聚集宗族和乡人的子弟来教育他们。仪凤的儿子子安,任王府掌计,跟随文丞相起兵义举,失败后家族覆灭,书院也废弃了。掌计的侄孙福可,通晓经学,擅长古文和诗辞,又重新建造书院。后来书院又毁于元末的兵乱。本朝统一天下后,福可的孙子则善又接续修建书院,并隐居其中教书,大概就是萧先生的父亲。我曾私下说,我们郡的风俗之所以值得重视,是其他郡所不能相比的:百姓崇尚义理、修习礼仪,重视气节;即使极其贫困,也不肯抛弃诗书;即使是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地位很低的人,也能诵读《孝经》《论语》,明白其中的大义。凡是城郭、闾巷、山溪、林谷之间,没有不设学校的。富贵人家遇到儒生,一定恭敬礼待,不敢怠慢轻视,尤其重视世族。如果其世代地位卑贱,后来即使富贵显达,人们也不愿与他同列,而他自己也不敢凭借富贵显达凌驾于别人之上。我们乡里的风俗就是这样,我凭什么知道它值得重视呢?我曾经下行到彭蠡湖,逆流而上经过大江,泛舟洞庭湖,游历楚郢之间;又经过淮河,取道舒地向东,往来数千余里,有时走上几天也听不到弦歌诵读之声。看当地人所从事的事情,质朴的人从事捕鱼和耕种,聪明的人奔走经商贩卖,以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以资财多、势力大的人为首领,却不致力于诗书礼义,也不尊重宽衣大带的士人,更不辨别世族。我的确没有遍历天下,但齐鲁古来号称诗书礼义之邦,如今听说那里的风俗也已经不像古代了。既然如此,评论风俗的好坏,必定取决于教育的兴废。所以先王治理天下,都殷切地在家塾、党庠、术序中兴办学校,也各自制定了制度。石冈书院本来就是古代家塾、党庠的制度;考察它创建以来的情况,虽然屡次废弃,却也总有贤者兴起而使它恢复,不至于永远废止。我们郡不废弃学校,也正与此相似,因此这里风俗之所以值得重视,是有缘由的。唉!一个郡、一个县之中,学校不废而风俗有值得重视之
吾郡之不废其学,类此,故其风俗所以可重者,有由也。呜呼!一郡一邑之中,不废其学而俗有可重,况于为天下之拳拳于学也哉!是不可以不记。滁州重修阳明先生书院记【赵釴】釴尝闻先生与人语曰:“吾居滁时,见诸士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始教之静坐,一时▯解妙觉,収效良多。乆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后教以良知,则无动无静,随处有得。”釴祗服久矣。今幸来滁,拜先生祠下,问先生弟子时多凋谢,间有数君子能守师説不能倡其子弟,又相牵从事口耳,其意重希世云。先生祠在幽谷中,亦旧所示法地也。户北啓,左石,右土,柱渐东倾。州守应君请于侍御少淇陈公,出羡金埤虚易朽,始可久托役竣时,窃以士不至为叹。釴曰:“噫!吁!口耳溺人久矣。昔齐东门子者,有道士也。人曰:‘东门子能目听而耳视也。’众皆趋之曰:‘吾不能倒置耳目,能顺耳目之用而巳。’众咸叹之曰:‘耳自能听,目自能视,无待于人而诏之也。’又曰:‘吾能不用耳而听,不用目而视也。’众咸疑而走矣。曰:‘不然,子之所以能听者,谓有耳也。鸟鸣则子闻之乎?’曰:‘然。’‘鸟去亦有闻乎?’曰:‘否,是子之耳以有声而听,以无声而塞也。其能视,谓有目也。花开则子见之乎?’曰:‘然。’‘花落亦有见乎?’曰:‘否,是子之目以有色而明,以无色而蔽也。’是皆逐物者也。夫鸟有去来而闻性无去来,花有开谢而见性无开谢。吾闻以真闻,故不用耳;见以真见,故不用目。今先生所谓良知者,知以真知,故不用闻见之知以为知。以是来者益踈。”耳曰:“士患无有倡者,今倡之而犹不至,则祠可以无修欤?”曰:“不可,此所谓感也。今人适中都,必问治迹所在,经陈蔡则咨嗟四顾,车肯不进;望阙里洙泗则津津色动,神竦矣。故祠以存感也。”《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此之谓也。感则景,景则无有不至者矣。此君子修祠意也。虽然,有真知而后有真感。昔者七十子之于孔子也,有治任而归者,或治任而不归,此无他,知有浅深,故其用情有至有不至耳。若真知阳明之学者,则必无有不至。者,是为记。云龙书院记【邓以赞】云龙书院者,中丞潘公、侍御赵公为郡孝亷建也。孝亷故无专舍,今年夏,吴子廷光、陈子九功归自春官,而务变齐,谓旅聚散非谋也,輙率同盟谒中丞公,请间防公。公雅好士,大以为慰,曰:“几如是而不得志,予其尔卜,遂捐赎分起舘乎城南。”属郡大夫王三锡,顾其志度之。已而侍御至,谓获其心也,又颁营金,卒役焉。堂序亭垣,具饬也。于是锡以嘉名曰云龙。
译处,何况天下人若能殷切致力于学校教育呢!这件事不可不记载。《滁州重修阳明先生书院记》【赵釴】我赵釴曾听说阳明先生对人说:“我居住在滁州时,见许多士人都致力于知识见解,口耳之间彼此异同,却无益于真正有所获得。于是开始教他们静坐,一时间他们产生了玄妙的理解和奇妙的觉悟,收效很多。时间久了,渐渐有人喜欢安静、厌恶活动,流于枯槁的弊病。后来改以良知教导他们,于是无所谓动、也无所谓静,随处都能有所收获。”我恭敬信服这番话已经很久了。如今有幸来到滁州,在先生祠下行礼,询问先生弟子的情况,才知道当时多已凋零。偶有几位君子能够守持老师的学说,却不能倡导给自己的弟子,又相互牵引,仍从事于口耳之学;他们的用意,大概只是看重稀世罕见的声名罢了。先生的祠在幽谷之中,也是旧日所示范的修学之地。门向北开,左边是石,右边是土,柱子逐渐向东倾斜。州守应君请侍御少淇陈公拨出羡余金,填补空虚、替换朽坏之处,才可以长久保存。工程完毕时,我私下以士人没有到来而叹息。我说:“唉!口耳之学使人沉溺,已经很久了。从前齐国东门有个叫东门子的人,是个有道之士。有人说:‘东门子能够用眼睛听、用耳朵看。’众人都围上去说:‘我不能把耳目倒置,不过能够顺应耳目本来的作用罢了。’众人都赞叹说:‘耳朵自然能听,眼睛自然能看,不需要别人来教导它们。’他又说:‘我能够不用耳朵而听,不用眼睛而看。’ 众人都疑惑起来,转身离去了。东门子说:‘不是这样。你之所以能够听,是因为有耳朵。鸟鸣时你听得到吗?’回答说:‘听得到。’他问:‘鸟飞走后,你还能听到吗?’回答说:‘听不到。这是因为你的耳朵凭借有声才听,遇到无声便闭塞。你之所以能够看,是因为有眼睛。花开时你看得到吗?’回答说:‘看得到。’他问:‘花落后你还能看见吗?’回答说:‘看不见。这是因为你的眼睛凭借有色才明亮,遇到无色便被遮蔽。’这些都是追逐外物的人。鸟有来去,而听的本性没有来去;花有开谢,而看的本性没有开谢。我听,是用真正的听,所以不用耳朵;我看,是用真正的看,所以不用眼睛。如今先生所谓良知,就是凭真正的知来知,因此不用听闻见识所得的知识作为知识。因为这样,来祠的人就更加稀少了。’有人说:‘士人担心没有倡导者,如今已经倡导了却仍然没有人来,那么祠堂可以不修了吗?’回答说:‘不可以,这就是所谓的感发。如今人们到中都去,一定会询问治绩所在;经过陈、蔡,便叹息着四处张望,车子恨不得不再前进;望见阙里、洙泗,脸上便显出欣喜,精神也振作起来。所以修祠是为了保存这种感发。《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有了感发,就会仰慕;有了仰慕,就没有不到达的人。这就是君子修建祠堂的用意。虽然如此,有真正的知识然后才有真正的感发。从前孔子七十弟子对待孔子,有的担任职务后回来,有的担任职务却不回来;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所知有深有浅,所以用情有达到和没有达到的不同罢了。如果真正懂得阳明学说,就一定没有不到祠堂来的人。于是作此记。《云龙书院记》【邓以赞】云龙书院,是中丞潘公、侍御赵公为郡中孝廉所建的。孝廉原来没有专门的住所。今年夏天,吴廷光、陈九功二位从春官任所回来,致力于改变旧有风气,认为寄居聚散并不是长久之计,便率领同盟拜谒中丞公,请他抽出时间加以防护。中丞公一向喜爱士人,十分欣慰,说:‘差不多这样做却不得志,我就替你们占卜,于是捐出赎金的一部分,在城南兴建馆舍吧。’便嘱咐郡大夫王三锡察看并估量他们的志向。后来侍御到来,说这件事已经合乎他的心意,又拨发营建钱款,终于完成工程。厅堂、廊序、亭子、墙垣,全都整治完备。于是赐给它一个美好的名称,叫作云龙。有一天,诸位恭敬地来到我这里,请我作记
一日肃然造予,请记。予固让,不得命,廼受。诘朝又使诸君申请,予乃告之曰:“勉哉,命之矣。夫説龙,莫辨乎易之干,以诸君用之处潜跃之间,其九三乎?爻之辞曰:‘终日干干,夕惕若。’文言曰:‘进徳脩业,命之矣。’因坐而论文,类皆专精,若疑守胜若诅,要以敬业为日夕。”予曰:“不然,文一道也。夫士之蕲彀也,似射。予昔去方之外,尝遭异人者,工于中微,而问其术,对曰:‘无他,予学虚焉。
译。我本来推辞,但无法违命,于是接受了。第二天早晨,他们又让诸君来请,我才告诉他们:‘努力吧,这是命令。说到龙,没有比《易经》的乾卦更能说明它的了。以诸位所处的、将要施展才能的情形来看,大概是九三爻吧?爻辞说:“终日乾乾,夕惕若。”《文言》说:“进德修业。”这就是所受的命令。’于是坐下谈论文章,他们大多专心精研,仿佛担心守成取胜,又仿佛在自我警戒,总之要把敬业作为早晚不忘的功课。我说:‘不是这样,文章与道本来是一回事。士人求取功名,好比射箭。我过去离开尘世之外,曾遇到一个奇人,他善于射中细微目标。我问他的技法,他回答说:“没有别的,只是我学习虚空罢了。’
外不见耦,内不获身也,然后引满而已。’夫夫也为长于射者,岂数数以中期为事,此一之喻也。”予迟顿尝学焉,不象其心,惟予二三兄弟皆矫焉,所谓超轶无亦洒濯其神,不役物,不雄成,考信千古,直游意其不传,当觚抒思,居然瓦注也。若然则虚矣,故心与境化而不稽,机以顺动而不桎,曲成谁和焉?然要以俟知者之知,无为里耳。易操,嗟夫!斯所谓徳业并迈与虽然大矣小之,语黙周折大之述作位育,孰是非文?孰是非道?一以贯之,非有渐也。故曰:“其入无伦,其出不竭。”譬之龙,惟无欲矣,潜见飞跃,安往而不神哉?诸君曰:“由斯以谈,尝闻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是遵何説焉?”予曰:“不然,此天人之判也。予将尽言之。夫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者,先天之本体,涂之人皆然,故惟在黙而成之。其志非分非合,其神非凝非解,则机愈防,智愈灵。易曰:‘用九,乃见天则。’谓不以人先之也。顔子没而此学亡,以安勉属质而以能所求之,故虑虽至。变不离精粗,斵虽至工,不离瑕瑜;虽满志,不离俞欿;虽骇世,不离雌雄。是以圣人未尝过而问焉,以为未出乎人耳。故予尝妄谓:「圣自圣之学,贤自贤之学。」曰:「吾持此而希其驯达,必不达也。」诸君愿为龙徳乎?反覆是道,可不谓继絶学耶?将使他日者曰:「是役也,大有造于斯文,岂不休美!」于是唯而退。既蜡,中丞公有秋卿之命,且行。诸君复申请,予故书曰:「中丞潘公,侍御赵公,始建孝亷书院于城南。中丞讳季驯,乌程人,庚戌进士,在事多所兴除,民安其业,士竞其教。侍御讳燿,掖县人,为予同年,又同中秘,顷观风,盖亦以经饰吏云。」记在落成之五月也。九华书堂记【王防】池之青阳县南有九华书堂,盖唐供奉翰林李公白,字太白,所尝读书处也。初,公之浮游江汉也,遥望九华山而乐之,适故人韦仲堪为令,遂卜居焉。其居在龙女泉侧,嵗久掩为民丘。宋嘉熈初,令蔡元龙访求遗迹,始剏书堂于兹山之麓,化城寺东。以山初名九子,亦公所易,今名故以为书堂冠焉。胜国时,邑人柯敬之尝加修葺,去今二百年,巳敝不支。敬之之曽孙暹为按察使,欲修未果。至是,其从子志洪捐赀集材,彻而新之。中为正堂五间,翼以两庑,前为碑亭,又前为石门,施以扁额。寺僧徳侃来谒予,求记。公蜀人也,初隠岷山,出居襄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椘留云梦者三年,去之齐鲁,居徂徕山竹溪,入吴至长安,被遇▯宗,寻不合去,北抵赵魏燕晋,西渉岐邠,厯商于至洛阳,游梁防久,复之齐鲁,南游淮泗,再入吴,转徙金陵上秋浦浔阳,受永王璘辟,璘败长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峡江至巫山,防赦还,憇岳阳江夏,久之复如浔阳,过金陵,徘徊于厯阳宣城二郡。其族人阳氷为当涂令,往依之,卒▯青山,时寳应元年也。其始终阅厯可考见者如此。所谓公尝读书于九华者,当在天寳十四年前上秋浦时,而郡志又谓公乐五松山水之胜,建堂读书于此,岂记者误以九华为五松,抑铜陵县别有书堂,今皆不可考也。噫!公一代文豪也,旧史称公有逸才,志气宏放,飘然有超世之心,故平生厯渉畧无胶滞,后人仰之,毎因其所至而表见焉。如齐鲁之酒楼有六逸堂,其在姑孰如谪僊楼,翰林宅十咏亭之类,清风逸韵,千古不泯。宜乎兹堂之建于今而复于昔,有如志洪者之致意于斯,以克承先志也。抑尝考蜀之彰明有大匡山,山下亦有公读书台,即少陵寄诗所谓「匡山读书处」是也,遗址尚在今陇西寺,而兹堂既移建化城寺侧,乃复有如侃者协力。以相成之于此,可见其风声气韵之相感。不徒在吾儒者,虽异道之人,亦知景仰而效力焉。故不辞为并着之,俾刻石堂下。若夫公之文章,流播宇内,光焰万丈,人皆见之,又无俟予言之赘也。辋山书院记【李舜臣】
译‘眼睛向外看不见耦合的目标,内心也不存有自身,然后拉满弓罢了。”这个人之所以成为善射者,难道只是屡屡把命中作为目标吗?这只是一个比喻。我迟钝地试着学习这种道理,却不能像他那样用心;只是我们几位兄弟都努力效法。所谓超越尘俗,大概还要洗涤自己的精神,不被外物役使,不以成就自负,考证千古而求取真实,任意游心而不拘泥于没有传授的成规;面对器物抒发思绪,竟然自然如同以瓦片下注。若能这样,就是虚空。因此心与境相互变化而不滞留,机理顺势而动而不受拘束,曲折变化而成全万物,又有谁能与之唱和呢?但总要等待有知识者来认识,不能只做乡里人的耳语。改变旧有的操守,唉!这就是所谓德业一同超越。即使把它说得小一些,言语、沉默、曲折,大到著述和培育万物,哪一样不是文章?哪一样不是道?一以贯通,并没有逐渐积累这一回事。所以说:“它的进入没有伦次,它的流出不会穷尽。”拿龙来比喻,只有不存欲望,无论潜藏、显现、飞腾、跳跃,到哪里不能显出神异呢?诸位说:‘按照您这样说,我们曾听说“用心专一,才能凝聚精神”,这遵循的是哪一种说法呢?’我说:‘不是这样,这是天与人的区别。我将把它全部说清楚。那些不用思考就能得到、不勉强就能合宜的,是先天的本体,普通人都具有,所以只在于默默成就它。他的志向既不分散也不聚合,他的精神既不凝滞也不解散,这样机理就更加严密,智慧也更加灵动。《易经》说:“用九,乃见天则。”意思是不要以人为的意念先行。颜子去世后,这门学问便失传了;人们把安逸和勉强归属于资质,又用能与所来求取它,所以思虑即使极其周密,也不免在精粗之间变化;雕琢即使极其精巧,也不离开瑕疵与美好;即使满怀得意,也不离开满足与不足;即使震惊世人,也不离开阴柔与刚强。因此圣人从来不以超过常情来追问它,认为它还没有超出人的范围。所以我曾妄自说:‘圣人有圣人的学问,贤人有贤人的学问。’又说:‘我坚持这个道理而希望它逐渐通达,必定不能通达。’诸位愿意成为具有龙德的人吗?反复讲说这个道理,难道不能说是在继承已经断绝的学问吗?将来如果有人说:‘这项工程,对斯文大有造就,岂不是美好而值得赞叹吗!’这样,众人答应着退下。举行蜡祭以后,中丞公接到出任秋卿的命令,将要启程。诸位又来请求,于是我写道:‘中丞潘公、侍御赵公,开始在城南创建孝廉书院。中丞名季驯,乌程人,庚戌进士,在任期间兴办和革除许多事务,百姓安于本业,士人争相接受他的教化。侍御名燿,掖县人,是我的同年,又同在中书省任职,近来巡视地方,大概也是用经学来修饰吏治。’ 这篇记写于书院落成后的五月。《九华书堂记》【王防】池州青阳县南面有九华书堂,大概是唐代供奉翰林李公白,字太白,曾经读书的地方。当初李公漫游江汉之间,远望九华山而喜爱它,恰逢故人韦仲堪任县令,于是选择在这里居住。他的居所在龙女泉旁,年代久远后被百姓的坟丘掩没。宋嘉熙初年,县令蔡元龙访求遗迹,才在这座山的山麓、化城寺东面创建书堂。因为这座山起初名为九子山,也是李公改的名字,所以如今便用九华作为书堂的名称。前朝时,邑人柯敬之曾加以修葺,距今二百年,已经破败不支。柯敬之的曾孙柯暹任按察使,想修缮却没有成功。到这时,他的侄子柯志洪捐出钱财,收集材料,拆除旧屋而重新建造。中间建正堂五间,两侧配以两廊,前面建碑亭,再前面建石门,并设置匾额。寺僧德侃来拜见我,请我作记。李公是蜀人,起初隐居岷山,出山后居住在襄汉之间,南游江淮,到了楚地,在云梦停留三年;离开楚地到齐鲁,居住在徂徕山竹溪;进入吴地,到了长安,受到玄宗知遇,不久因意见不合离去;向北到达赵、魏、燕、晋,向西经过岐、邠,历经商于到洛阳,游历梁地很久;又回到齐鲁,南游淮泗,再次进入吴地,辗转迁徙于金陵、上元、秋浦、浔阳;接受永王李璘的征召,李璘失败后,他被长期流放夜郎,于是泛舟洞庭湖,上行峡江到巫山;遇赦回来后,在岳阳、江夏停留,过了很久又到浔阳,经过金陵,在历阳、宣城二郡之间徘徊。他的族人李阳冰任当涂县令,他前往投依,最终葬在青山,当时是宝应元年。他一生经历,大致可以这样考见。所谓李公曾在九华读书,应当是在天宝十四年前往上秋浦时;可是郡志又说李公喜爱五松山水的胜景,在那里建堂读书。究竟是记载者误把九华写成五松,还是铜陵县另有一座书堂,如今都无法考证了。唉!李公是一代文豪,旧史称他有非凡的才华,志气宏大放达,飘然有超越世俗的心志,所以一生所到之处大都没有拘滞。后人仰慕他,常常因他所到的地方而为之表彰。比如齐鲁酒楼有六逸堂,在姑孰有谪仙楼、翰林宅、十咏亭之类,清高的风范和飘逸的韵致,千百年也不会泯灭。难怪这座书堂如今得以建立,又恢复往日的旧迹,像柯志洪这样的人正是把心意寄托在这里,以求继承先人的遗志。又考察蜀地彰明县有大匡山,山下也有李公读书台,就是杜甫寄诗所说的“匡山读书处”,遗址如今还在陇西寺。如今这座书堂迁建到化城寺旁,又有德侃这样的人共同出力来促成此事,可见他们与李公的声名、气韵相互感应。这不只是在我们儒者之中,即使是异道之人,也知道景仰李公并出力效仿。因此我不推辞,替他们一并记载下来,让人刻在堂下。至于李公的文章,流传天下,光彩万丈,人人都看得见,也不需要我再多说了。《辋山书院记》【李舜臣】
钧州胜地曰辋山者,张子鱼筑室其中,置所蔵书万巻,延乡之子弟有才质者得纵观焉。子鱼之为江西宪也,吾从寮末得覩所谓辋山者,图及副使周某与吾友刘叔正所为记与述者,知其创建之意。盖子鱼以附郭上田易而得此,初不自有,共之诸生尝以科举之文体裁画一,童年而习,既第乃易,譬之衔辔遏其奔冲,非至驽骀咸足驱防,是谓大约。而教之道不在是也。人业一经,以人聪明有及不及,非谓高明之士亦限之也。夫明经饬行以达于官学,古能文以明有徳,古今所珍而科目之选也。今但慕之以为科目而已,不复有明经之志,是故饰碎裂之辞,庶荣利之愿,食且寝于其师説旧闻,而未尝有见于古今之际,虽幸登第,脱其故习已廹于簿书之殷,关乎崇卑之间,所谓学古而能文者,竟荒且负,不能有成,科举之文又不足用于世,下焉者遂为贪佞之归,道徳之士殊等之才,所以不可多而见也。子鱼方以为万巻书俟有志者究观而强记也,起其衰陋之习而资其才识之明,且逺庶几卓然有名其乡者,其微意也,岂不美且盛哉?尚行书院记【李维桢】隆庆初载,余承乏为吉士师,事蜀赵文肃先生。先生尝言:「邹衍论五徳之运,理固有之。昔者孔子言仁,孟子言义,荀卿言礼,宋儒言格致,而王文成言良知,今当言信乎?今不识信所谓。」先生曰:「在尚行。」盖去先生三十余年,而学术益敝矣。虞廷之危微精一,孔门之博约克复,且以为事障理障而去之。希心妙悟,合契自然,当体便是,动用即乖桎梏伦常,刍狗名物,互标法门,争夸证圣。其説洸洋,傲之以所不知,而莫得其端。其趋操茍简,自便愚不肖者易合,而莫觉其非。其名尊美,使人羶悦,而莫摘其瑕。游谈作而周衰,清言竞而晋亡。今学术不幸似之,以此文学则废,经史之大义,黜传注之成説,离章句之本指。五尺童子拾二氏唾余以自竒,师心用智,跆籍前人而出其上。以此为言语,则博名托于効忠,修怨附于嫉恶,冥冥决事,而或以事外之人掣肘,勿勿逐声,而或以忌成之口哗众。以此为政事,则上下相防,利害相仗,毁誉相错,名实相诡。胶序未闻揖让,而贤豪举;郡县不问疾苦,而尚击断。新进喜凌厉,而老成务优容。长吏失操柄,而下官逞胸臆。区党横分,体綂衡法。盖学术不尚行,而驰骛于空谈虚声,生心害政,流祸若斯之烈也。吾友邹孚如,尝三为主司,衡文武士,又为天官尚书郎,铨叙九流,能已见于天下矣。退而耕于云梦之野,逺近士人负笈执雉,受业者日益众。为之精舍,居之监司郡国,嘉乐其事,有所供都养费,加缮治焉。号其所居曰「书院」。书院故尝有厉禁,孚如固辞其名,不获而名之以「尚行行信」也。左氏曰:「信为土。」朱子以为然。土四序,何所不有?孚如之专言行也,其有所忧患耶?彼其所进退士,无亦有如孔子失之宰我者耶?孔子之圣也,听言且观其行,又曰:「勿取□,勿取健,勿取口説。」士无行,而其□足以饰之,其健足以任之,其口説足以折人,而恣其所欲,天下孰能当之?行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孔子之行,余所不敢拟议。庶几为孔子之徒者,杨秉有三不惑:酒、色、财。张复之有四不言:亷不言贫,勤不言苦,忠不言効功,不言能。邵尧夫有二不愧:行不愧影,寝不愧衾。黄徳思有五不欺:家不欺亲,仕不欺君,仰不欺天,俯不欺人,幽不欺鬼神。此四子者,宋儒未尝许以入孔子之室,即今之学者目为老生常语耳。余窃有取焉,尚行故也。孚如齓而为诸生,髫而登贤能,书逾冠而成进士,为内史,为天官郎,极清华之选,而生平所遘实有困穷拂鬰,人不堪忧者,以故动心忍性,其行谊日加修。盖尊人潜野公躬行君子,母鄹宜人贤明仁智,俪之孚如甫登第而失父,聚百顺以事母,行如孚如。父母善继善述,岂易也哉?孝者百行之本,孚如正直亷洁,天下能言之而不以孝名,以此尚行,何以尚之?从孚如游者黙识而时习可矣。余安得起文肃先生于九原而告之曰:今邹子之学术,非昔邹子比也。大涤书院记【黄道周】
译钧州的胜地有一处叫辋山,张子鱼在其中修建屋舍,收藏书籍一万卷,邀请乡里有才质的子弟,让他们能够自由阅览。子鱼担任江西宪时,我是他的僚属,却没有机会亲眼看见所谓辋山,只看到了图以及副使周某和我的朋友刘叔正所作的记和序,由此知道了它创建的用意。子鱼大概用靠近城郭的上等田地换得此地,起初并不据为己有,而是与诸生共享。他曾认为科举文章的体制格式过于划一,儿童年幼时便学习,考中之后才改变;这好比用缰绳和嚼子遏制马的奔突,除非是极其劣弱的马,否则全都足以驾驭控制,这就是大致情形。但教育的方法不在于此。人各自学习一部经书,因为人的聪明有高有低,并不是说高明之士也要受这种限制。通晓经书、修饰品行而达到官学,古人能够作文以彰明德行,这既是古今所珍视的,也是科举选士的依据。如今人们只是羡慕它,把它当作科举的工具,却不再有通晓经书的志向。因此,他们雕饰琐碎破裂的辞句,满足追求荣华利禄的愿望,吃饭睡觉都拘守老师旧有的说法,从未在古今变化的关键处有所见识。即使有幸考中进士,摆脱旧习后又迫于繁重的文书事务,处在地位高低的关隘之间,所谓学习古道而能作文的能力,最终荒废而背弃,不能有所成就;科举文章又不足以用于世事。更差的人于是归于贪婪谄媚,道德之士和非凡的人才,因此很难多见。子鱼正是认为,一万卷书等待有志之士深入阅览并努力记诵,用来改变他们衰败鄙陋的习惯,帮助他们增长才识和明智,并且希望远方近处能够有卓然成名于乡里的贤才。这番深意,难道不美好而盛大吗?《尚行书院记》【李维桢】隆庆初年,我承乏担任吉士的老师,侍奉蜀地的赵文肃先生。先生曾说:“邹衍论五德运行,按道理本来是有这种说法的。从前孔子讲仁,孟子讲义,荀卿讲礼,宋儒讲格物致知,而王文成讲良知;如今应当讲信吗?如今我不知道所谓的信是什么。”先生说:“在尚行。”距先生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而学术更加衰败。虞廷所说的危微精一、孔门所说的博约克复,人们反而认为是事障、理障而抛弃;追求内心的玄妙觉悟,认为与自然契合,自身当下便是道,行动运用便被视为束缚常伦;把名物看成草狗,互相标榜为法门,争相夸耀自己已经证得圣道。这些说法浩荡无边,以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自负,却没有人能探得它的端绪。他们的趋向和操守苟且简略,迎合愚昧不肖之人而容易取得认同,却没有人察觉其错误。他们的名称尊贵美好,使人像嗜食腥膻一样欣悦,却没有人挑出其中的瑕疵。清谈兴起,周朝便衰落;清言竞逐,晋朝便灭亡。如今学术不幸也近似如此。用这种学术作文,就废弃经史的大义,排斥传注的成说,离开章句的本来旨意。五尺高的童子拾取二氏的唾余来自我标奇,任凭自己的心意和机智,践踏前人而自以为超出前人。用这种学术谈论时事,就把博取名声寄托在效忠上,把报复怨恨附会成嫉恶;暗中武断处理事情,有时又被局外之人牵制;匆忙追逐声势,有时又被因嫉妒而形成的言论煽动众人。用这种学术处理政事,就上下互相防范,彼此拿利害相抗,毁誉交错,名实相互违背。学校中还没有听说揖让礼仪,便竞相推举所谓贤豪;郡县不询问百姓疾苦,却崇尚严酷决断。新进之士喜欢凌厉强横,老成之人专事宽纵容忍;长官丧失操守和权柄,下属便任意抒发胸臆;地区和党派横向分裂,体制法度受到衡乱。大概就是学术不崇尚实行,却奔逐于空谈虚名,从内心滋生祸害而危害政事,流弊才会如此猛烈。我的朋友邹孚如曾三次担任主考,衡量文武士人;又担任天官尚书郎,铨选九流,他的才能已经为天下所知。他退居云梦郊野务农,远近士人背着书箱、拿着野鸡来拜师学习,人数日益增多。他为他们建造精舍,居住在这里的监司和郡国长官,赞赏并喜欢这件事,便有所供给,以充养士人的费用,又加以修缮。把这里称为“书院”。书院过去曾有严格禁令,孚如本来坚决推辞使用这个名称,无法推辞后,便命名为“尚行行信”。左氏说:“信属于土。”朱子认为这是对的。土贯通四时,什么不能包容呢?孚如专门说实行,难道是有所忧患吗?他所选用和黜退的士人,难道也有像孔子错失宰我那样的情况吗?孔子是圣人,听到言语还要观察行动,又说:“不要取用只会空谈的人,不要取用刚愎自用的人,不要取用只凭口舌说服人的人。” 士人没有品行,却有【缺字】足以掩饰它,有刚健足以担当,有口才足以折服他人,于是放纵自己的欲望,天下谁能抵挡他呢?实行是不能停止的。像这样吧,孔子的品行,是我不敢妄加议论的。希望成为孔子门徒的人,杨秉有三件不迷惑的事:酒、色、财;张复之有四件不言说的事:廉洁不说贫穷,勤劳不说辛苦,忠诚不说功劳,不说自己有能力;邵尧夫有两件不惭愧的事:行动不愧对自己的影子,睡觉不愧对自己的被子;黄德思有五件不欺骗的事:在家不欺骗亲人,做官不欺骗君主,仰头不欺骗上天,俯身不欺骗人,暗处不欺骗鬼神。这四位,宋儒从未许可他们进入孔子的门墙,如今的学者却把这些话看作老生常谈。我私下认为其中很有可取之处,因为它们崇尚实行。孚如八岁便成为诸生,年少时登上贤能之士的选举榜,书过二十岁便成为进士,任内史、天官郎,达到最清贵显要的职位;但他一生所遭遇实在有困穷和忧郁,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忧患,因此能够使心志震动、性情坚忍,品行日益修养。大概是因为他的父亲潜野公是亲身实行道德的君子,母亲鄹宜人贤明而仁慈智慧;孚如刚中进士便失去父亲,于是聚集各种顺从孝敬的行为来奉养老母,品行就像孚如这样。能够善于继承并发扬父母的美德,哪里是容易的事呢?孝是百行的根本。孚如正直廉洁,天下人都能谈论这些,却不以孝来称誉他;既然以此崇尚实行,又还有什么比孝更值得崇尚的呢?跟随孚如交游的人,只要默默体认并时时实践,就可以了。我哪里能够从九泉之下请赵文肃先生起来,告诉他说:如今邹子的学术,已经不是从前的邹子可以相比了。《大涤书院记》【黄道周】
壬申秋,余以逐客南旋,实携杖屦啓辟斯山。何兄羲兆左经右鉏,纲纪其事。不数年,茨暨聿立,苞麓既平,环流既清。四方髙躅之彦,时亦往来兴咏其间。余方攀柏艺松,栖迟漳海,未之能从也。戊寅初冬,余再以逐客南旋,缅念斯山,暌违七载,遂复诛笻其间,徘徊日夕。嗟乎!天水之时,画江中断,李伯纪颠沛其先,朱元晦寥消于后。考其立朝,逺者不能需朞,近者不能弥月。仆以迀愚,幸逢盛世,怒鼃之气散。其木鸡前无伯纪慷慨剑箾之诚,后无元晦蕴借经书之致,而欲与抗送千春,提衡九鼎,吾知难矣。夫勲名之着身,犹膏腻之着于茗叶;道谊之着心,犹寳屑之着于瞳子。将为涤其盛大,进以▯虚,则瞿昙柱漆之流,又溷其堂室。此如逐清客以奉偶神,郤膏梁而尊枯腊,谅无济于诞登,未邀于成始也。余少逺勲名,长疎尊导,缪从时路,领日于兹,感▯涤之未能,班李朱而不逮。然观其事防,酌其稽获,百世之下,从此可知矣。比考二公心身之际,备悉渊微。伯纪以诚明开君,元晦以格致引士,虽不标其宫庭,要无殊此防趣。至于旂常爼豆,系于两室,熨以河魁,非君子之所宜谋,学者之所有事也。仆老矣,农山余谈,删其将相韫丘之富,无异薪樵。以谓今日之所当为,不过莳花课竹,汲谷烹泉,即为格致之源,不累诚明之动,便可大涤▯氛,廓清宙务,役使黄面▯耳之伦,以供烹防沐浴之具。如此而可矣,他又何知焉?此山翠竹如苖,巨身细叶,益以薤芥,涉冬愈嘉。蹲鸱之伦,盈隰被畬,又少诸往时车盖香火防杂之累。即有一二朋从,罇酒簋缶,来证所学,鸡黍就迟,稻米七凿,谅可免于噉菜事魔之诛,干糇以愆之刺也。羲兆食贫未离寒素,而纲纪于此已逾六年,而仆仅一游目其间,不能与诸名贤日夕讲贯,畅格致诚明之防。虽逺近之势不同,而滞达之情备见矣。壬申嵗,余游兹山,尝为之记,久不复忆。比复重厯,如读经史再翻之后,心眼亦别。是左数百武,即大涤洞。洞九曲,上下正平如鐻,承尘傍为涌浪,盘翠欲漾。出洞左得小迳,不数折,去屐前齿,得两龙潭,螺旋而上,逾岭不十丈,丹黄交映。折小迳而左,厯顶西瞰,可掇两天目,见苍石蕴草间,叩之若磬。是将达于栖真矣。栖真右垣,列壁数丈许,唇齿匹之,可啣。一亭栖真,谽谺如百间屋,诡楼迷厦。右凿石迳,隠现玑树,如鬬鹰鹳,可数百歩,即达归云矣。从归云西旋,循诸石径,稍东南行,过黄山岭,还就小径,复于龙潭望大涤之口,宛然归云也。从是口而思栖真,居然大涤矣。书院大涤,南折而东,扆于天柱,以妃大涤。右行数百武,得两石门,琼液霏然,如茶灶之在庋阁。右少烦拄杖,仰扪涌翠岩,犹从骊龙逆鳞间行也。自是出溪口,渉畬吻,可探石室。石室未盖而函殊可寳也。南吞丹泉,东出九锁之溪,龙蜕踞于北崖,鳯瞑伏于南窈。盖出九锁而洞霄之观始究其自。九锁入者,别从西岭下,南陟石步障,以宿天柱之麓,于以西探归云,东掇石室,仰承栖真,俯纳大涤,犹右襟之结衣带矣。当时从游者,为嘉兴倪梅生,先春汪尔陶,挺钱仲雍琳,萧山曹木上振,龙淞江陈卧子子龙。时卧子以桐杖不遂登高,诸数往还者,余病未之能从也。伯纪元晦二公祠,即在书院之左腹。书院制度及诸兴创啓辟者,不在记中。崇祯十一年戊寅冬仲上浣,右斋黄道周识。大涤书院后记【黄道周】大涤山者,当余杭之西,宋人所营洞霄宫者也。古瓦残碑,依稀在焉。而李伯纪、朱元晦以俎豆特存。壬申之嵗,予以放屦,常厯是山,坐卧李朱几案之下。今复七年矣,再为逐客,重厯是山。呜呼!以仆迂愚,遭逄盛际,无格主之能,匡时之益,而鹿鹿往还,剥烟啄霜,犹幸与伯纪、元晦情事相隣。向令郭文举、许逺游在,岂可令其灶下儿见之乎?是山吐泉北出,为九鎻之溪,溪源发于天柱中际,为金竺坪。扆坪承柱,筑小讲舍,以面大涤。是临安诸贤所共,余晤语者也。谢傅尝云:「临安以西多金堂玉室,异人所栖。」余尝上下径山、天目三四百里间,扪高探深,杖屦所结,堂室异栖,未有盛于大涤者矣。大涤一山,凢六七洞,其博奥不及天台,灵幻不及雁宕,石嶂流溪不及武夷,飞瀑隆峦不及匡阜,竒峻不及九黄山,精巧不及浮丘、白岳,而独以诸洞着于天下。
译壬申年秋天,我因被贬逐而向南返回,实际上带着手杖和鞋履,开始开辟这座山。何兄羲兆左手拿经书,右手拿锄头,主持规划这件事。不到几年,茅屋和草舍相继建起,山麓已经平整,四周的水流也已清澈。四方有高尚操守的贤士,时常来往其间,吟咏兴怀。我正攀折柏枝、栽种松树,留连在漳海之间,未能同他们往来。戊寅年初冬,我又因被贬逐而向南返回,遥想这座山,与它分别已经七年,于是又扶杖来到这里,早晚徘徊。唉!天水之际,画江中断;李伯纪早年颠沛,朱元晦晚年寂寥。考察他们立朝的经历,远的不能满一年,近的不能满一个月。我以迂拙愚钝之资,幸逢盛世,像怒蛙一样的气焰已经消散。可是前面没有李伯纪慷慨持剑的忠诚,后面也没有朱元晦蕴藉经书的造诣,却想与他们相抗,流传千年,权衡九鼎,我知道是很难的。功勋声名附着于自身,好像油脂附着在茶叶上;道义附着于内心,好像宝屑附着在眼瞳中。如果要洗涤掉其中的盛大显赫,改而推进玄虚之学,那么佛教徒和道士之流又会混入堂室。这就好比驱逐清雅之士而奉事偶像,拒绝膏粱厚味而尊崇枯腊,实在无助于夸诞升进,也不能取得成就的根本。我年轻时远离功名,成年后又疏远尊师导引之学,错误地跟随时俗道路,在这里消磨日子,感叹自己不能达到玄妙涤荡的境界,也不能与李、朱相比。然而观察这些事情的迹象,斟酌考察所得的情况,即使在百世之后,也可以由此知晓。我近来考察李、朱二公心性和处世的关节,完全了解其中深微之处。李伯纪用诚明启发君主,朱元晦用格物致知引导士人,虽然没有标明他们的宫室门庭,终究与这里的旨趣没有不同。至于旌旗、常器、俎豆,属于两座祠堂;用河魁来熨治,这不是君子所应谋划的事情,却是学者应当做的事。仆已经老了,农山的余谈,删去那些将相富贵的积藏,把它们看作薪柴。认为如今应当做的,不过是栽花、教导竹子,汲取山谷泉水来煮茶;这就是格物致知的根源,不妨碍诚明的发动,便可以大大洗涤玄虚的气氛,廓清天地间的事务,使佛教徒和道士之流成为供人烹茶沐浴的用具。这样就可以了,他们还知道什么呢?这座山的翠竹像禾苗一样,树干粗大而叶子细密,再加上薤和芥菜,越过冬天越显美好。芋头之类长满低湿的田地,又少了往日车马香火混杂的负累。即使有一两位朋友相从,带着酒和簋缶来验证所学,鸡肉黍饭稍晚一些送到,稻米七次舂捣,大概也可以免受贪食蔬菜、事奉邪魔的责罚,以及因干粮不足而受到的讥刺。羲兆生活贫困,尚未脱离寒素;他在这里主持事务已经超过六年,而我只在这里游览过一次,不能和诸位名贤早晚讲习贯通,畅谈格物致知与诚明的旨趣。虽然远近的形势不同,但困滞与通达的情形都充分显现出来了。壬申年我游览此山,曾经为它作记,时间久了便不再记得。近来重新走遍这里,好像再次翻读经史,心境和眼光也已不同。这里向左走数百步,就是大涤洞。洞有九曲,上下平整如削,承尘一侧像涌起的浪涛,盘绕的翠色仿佛要荡漾起来。出洞向左得到一条小路,走不过几次转弯,离开鞋尖前端,便得到两座龙潭;盘旋向上,越过山岭不到十丈,红色和黄色交相映照。转过小路向左,经过山顶向西俯瞰,可以拾取两座天目山;看见青色的石头蕴藏在草间,敲它如同磬声。这里将要到达栖真洞了。栖真洞右边的墙壁排列数丈,像唇齿相接,可以衔接。一座亭子位于栖真洞,洞穴宽深如同百间房屋,奇异的楼阁层层相连,使人迷失。右边凿有石路,忽隐忽现的树木如同争斗的鹰鹳;走数百步,便到达归云洞。由归云洞向西转,沿着各条石径稍向东南行,经过黄山岭,再回到小径,从龙潭回望大涤洞口,宛然就是归云洞。从这个洞口想到栖真洞,竟然就到了大涤洞。书院在大涤洞处,向南转向东,背靠天柱山,与大涤洞相对。向右走数百步,得到两座石门,琼浆般的水液纷纷落下,像茶灶放在阁架上。向右走,稍稍费力拄着手杖,仰头摸到涌翠岩,仍像在黑龙逆鳞之间行走。从这里走出溪口,经过田畦边缘,可以探访石室。石室还没有盖顶,但其中的匣函尤其值得珍藏。向南吞纳丹泉,向东流出九锁溪;龙蜕般的山石蹲踞在北崖,凤凰般的山势伏卧在南边幽深处。大概出了九锁,洞霄观的全貌才算探究清楚。进入九锁的人,另从西岭下行,向南登上石阶屏障,在天柱山麓住宿;由此向西探访归云洞,向东拾取石室,仰头承接栖真洞,俯身容纳大涤洞,就像右边衣襟的衣带结一样。当时一同游览的有嘉兴倪梅生、先春汪尔陶、挺钱仲雍琳、萧山曹木上振、龙淞江陈卧子子龙。当时卧子因拿着桐杖不能登高,几位多次往返的人,我因生病也不能跟随。李伯纪、朱元晦二公祠,就在书院左侧腹地。书院的制度以及各种兴建、开创、开辟之事,不写在这篇记中。崇祯十一年戊寅冬仲上旬,右斋黄道周记。《大涤书院后记》【黄道周】大涤山在余杭西面,是宋人营建洞霄宫的地方。古瓦残碑,依稀还存在那里;李伯纪、朱元晦则因俎豆祭祀而特别得到保存。壬申年,我被放逐时,常常经过这座山,坐卧在李、朱二公几案之下。如今又过了七年,我再次成为被贬逐的人,重新经过此山。唉!凭我迂拙愚钝的资质,遭逢盛世,却没有匡正君主的能力,也没有挽救时局的益处,只是来往奔走,剥烟啄霜,幸而还能与伯纪、元晦二人的遭遇相近。假如郭文举、许远游还在,难道能让他们的灶下小儿看见这种情形吗?这座山吐出的泉水向北流,成为九锁溪;溪源发于天柱山中部,叫作金竺坪。金竺坪背靠山柱,建有小讲舍,正面对大涤山。这是临安各位贤者共同居住、我曾与他们交谈的地方。谢傅曾说:“临安以西有许多金堂玉室,是奇异之人居住的地方。”我曾在径山、天目山三四百里之间上下行走,摸高探深,手杖和鞋履所到之处,堂室和奇异居所,没有比大涤山更盛大的了。大涤一山共有六七个洞穴,广博深奥比不上天台,灵异幻奇比不上雁荡,石壁流溪比不上武夷,飞瀑高峰比不上匡庐,奇特险峻比不上九华、黄山,精巧秀美比不上浮丘、白岳,但唯独以各个洞穴著名于天下。
凢天下洞壑,率在洼崖洪涛之所鼓荡,龙匠移宫,鲛人徙宅,故其变态萃焉。大涤当万山之中,寗父之所未陶,康乐之所不凿,而谽谺窅窐,遂若药房壮于层屋,若栖真之嵬峩,归云之窱防,▯盖之浄雅,虽不复借诸胜,亦良足撮其所长矣。▯盖者,即大涤上下正平如削,承尘谓之▯盖。栖真在大涤西髻洞,门如城闉,层楼环聨,旁有通窦。道书所谓「悬霤、归云」,西望天目,暮霭所巢,噏舌吞之。此三洞者,虽不必异人所栖,然使汉武闻而搴裳,燕昭听而抵掌,何讵过乎?杜光庭称是山玲珑▯牝之窍,妙栖息之下,可以大涤尘心。呜呼!尘累于人,犹云之触石,尧水所不洗,许耳之相防,盖亦多矣。谢傅栖迟此山五十余年,捉鼻拂巾,为司马主簿。向使此时风鹤无灵,鞭流遂断,苍生之恨,东山之痛,岂复可涤乎?仆自少寡名縁,长稀物累,然而东临阙里,未累渔樵,道龙▯之未能逃漆园,而不敢必如迈子之谢家人文。举之辞,皮袴虽髪白齿落,末繇也矣。所几希者,右军誓墓之后,嬉然入林;安石取帻之前,翩欲采蕨。终始斯志,未失遂初。傥一二高朋,觧缨罣组,朝诵孔易之篇,夕哦风骚之防。锄松余暇,灌竹多闲,相与撷其逸华,収其隽实。八十之年,足跨八百。鼓乔之攀,鹿髪安浮之诧琼宫,吾皆命以僮仆,寘若有无,又何羡焉?家距武夷,可千二百里。既已离仙,何殊郷邑?丙舍之外,狂简聿从。通经典者,亦可百十。然自以明发异瞻,敬恭渐广。念我同心之好,别为伐木之迁。昔右军之适防稽,谢傅之移蒋麓,岂必守其鸡窠,惮此鹄举乎?嗟乎!升沉岸谷,百年之内,累世足征。宋室丹黄之殿,钱武金碧之宫,既如此矣。谢王视之太浓,许郭视之太淡,钱赵视之太贵,李朱视之太瘁。余以逸客翔集于斯,浓不及谢王,淡不及许郭,荣不视钱赵,瘁不视李朱。故余之于此山,亦犹此山之于九华、匡阜、台宕、黄白也。非独余然,余友之托于兹山者,亦大抵然矣。是山洞壑出处,别自有记。其经理讲室者,详余友何羲兆志中。而是日同游诸彦:为景陵胡公,占绣水倪梅生,汪尔陶,吴江钱仲雍,云间陈卧子,仁和朱美之,萧山曹木上,与羲兆逓为主人。余一日凡三记,情藻尽矣。其不伦如此。黄道周识大涤书院三记【石斋】崇祯壬午予以觧网至白下,买舟将出长沙,值北告警,桐皖之间,风鹤骚然,又毎倚杖听明诏,多寛大之音,得裵徊容与与烟波上下。念此暮年,笻屦垂絶,一泛湖湘,抵夜郎,探二酉,亲石笈,或留或伏,▯近崦嵫,何期复至大涤?与亲友谈话,询诸旅客,长年咸云:南出临安,渉富春,泝信州,从贵溪西流下,临袁不二千里,可抵长沙。省诸波涛风鹤之险,呜呼!予如择地避险者,亦岂遂至此乎?忆戊寅放谪,将过豫章,便道入大涤,拜伯纪、元晦祠下。何羲兆持酒炙洒地,跪读祝辞,绕梁震屋,何可忘也!今幸不死,将排衡云,陟君山,访懐沙之渚,探吊湘之窟,不复与朱、李周旋,寜当舍旧交与屈、贾少年同其怫勃乎?四月十五日至西泠,十月卄五日,与钱去非、孟长民入禹航,僦青山舩入九鎻溪。顾诸堂舍依然未坠,而脩篁抽篠,廕郁加长矣。于时芍药未雕,杂英正茂,丹泉涓涓,纳烟可濯。想石门翠崖近在跬步,欲往话讯,未之能也。又两日,诸友先后间至,剖析鵞鹿疑义,稍稍与子静、开涤诸友亦欣然无异,渐复泛滥易诗书礼乐新故异同之致,不能不与元晦抵牾。而元晦醇邃矣。繇子静之言简确直防,可以省诸探索之苦,然而弊也易。繇仆之言静观微悟,可以开物成务,然而▯也支。繇元晦之言拾级循墙,可至堂室,高者不造顶无归,深者不▯崖惊坠。繇其道百世无▯,则必元晦也。时陈子龙卧子为绍兴府推官,陆自岩鲁瞻为湖州府太守,予以二贤在治,不欲久滞越中,二贤亦先后过大涤,竟日别去。所遗惠自茶笋黄米外,诸友亦戒不敢受。予又以病羸,不能再寻诸胜,独与去非对榻,时一隠几卧游而已。荒山幽蹊四百余年不治,虽无魑魅虎豹,常如淘砾欲囓人趾。
译天下的洞穴,大多在低洼山崖和洪涛冲荡之处,仿佛龙工搬移宫殿、鲛人迁徙住所,所以各种变化都集中在那里。大涤山处在群山之中,没有经过宁父陶铸,也没有经过康乐凿削,却空旷幽深、低洼曲折,竟如药房般高耸于层层屋宇;栖真洞高峻,归云洞深邃,玄盖洞清净雅致,即使不再借用其他胜景,也完全足以汇集各处的长处。玄盖,就是大涤洞上下平整如削的地方,承尘称为玄盖。栖真洞在大涤山西侧的髻洞,洞门像城门,层层楼阁相连,旁边有相通的孔道。道书所谓“悬霤、归云”,向西望天目山,暮霭在那里聚集,仿佛张口吸入。这三个洞,即使不一定是异人居住的地方,但假如汉武帝听说后提衣而来,燕昭王听说后击掌赞叹,又怎么会超过这里呢?杜光庭称这座山是玲珑玄牝的孔窍,是适宜奇妙栖息的地方,可以大大涤荡尘心。唉!尘世的牵累对于人,好像云气触碰山石,连尧时的大水也洗不掉;许由耳朵所受到的阻塞,大概也很多。谢傅在这座山中栖息迟留五十多年,捏鼻拂巾,后来担任司马主簿。假如当时没有风鹤之变,放逐的鞭梢没有中断,百姓的怨恨、东山的痛苦,难道还可以洗涤吗?我从年轻时便少有名声的牵累,成年后也少受外物拖累;然而向东来到阙里,并未成为渔樵之人,谈论道理又不能逃出漆园的范围,更不敢期望像迈子那样辞谢家人。即使到了白发齿落,也没有办法实现那些辞说。所接近的愿望,是王羲之在墓前发誓之后欣然进入山林,谢安石取下头巾之前轻快地想去采蕨。始终保持这个志向,便没有失去当初的愿望。倘若有一两位高雅朋友解下缨带、放下官印,早晨诵读孔子和《周易》的篇章,晚上吟咏《诗经》《楚辞》的篇章,在锄松的闲暇灌溉竹子,一同采集其中的逸美、收取其中的精华,活到八十岁也足以跨越八百年的岁月。至于攀登高树、鹿发安浮夸说什么琼宫之类,我都把它们当作童仆,置于有无之间,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我家距武夷大约一千二百里。既然已经离开仙境,和乡邑有什么不同?丙舍之外,狂简之士接连而来。通晓经典的人,也可以有百十人。然而自从早晨发现了不同的见识,恭敬之心便逐渐扩大。想到与我同心相契的朋友,另作伐木之歌来迁居。过去王羲之到会稽、谢傅迁居蒋麓,难道一定要守着鸡窝,害怕鸿鹄高飞吗?唉!升沉和山谷的变迁,在百年之内,累世都足以作为证明。宋室丹黄的宫殿、钱武金碧的宫室,也已经如此了。谢、王看得太浓厚,许、郭看得太淡薄,钱、赵看得太尊贵,李、朱看得太困瘁。我作为飘逸的客人来这里聚集,浓厚不及谢、王,淡薄不及许、郭,荣耀不如钱、赵,困瘁不如李、朱。因此我对于这座山,也如同这座山对于九华、匡庐、天台、雁荡、黄山、白岳一样。并不只是我如此,我的朋友寄托于这座山的,大多也是如此。这座山的洞穴以及出入之处,另有专记;经营讲舍的事情,详见我朋友何羲兆的记载。这一天一同游览的贤士有景陵胡公占、绣水倪梅生、汪尔陶、吴江钱仲雍、云间陈卧子、仁和朱美之、萧山曹木上,他们轮流作主人。我一天之内总共写了三篇记,情感文采已经倾尽,文章不合伦次就是这样。黄道周记。《大涤书院三记》【石斋】崇祯壬午年,我因解除禁锢来到白下,买船将要出发前往长沙,恰逢北方传来警报,桐、皖之间风声鹤唳,骚乱不安;又常常倚杖聆听明诏,多是宽大之音,于是得以在烟波上下徘徊从容。想到自己年近暮年,手杖鞋履将近终止,一次泛舟湖湘,到达夜郎,探访二酉山,亲见石笈,有时停留,有时伏行,已经临近崦嵫,哪里料到还能再次来到大涤山呢?我与亲友谈话,询问过往旅客,老船工都说:从临安向南,经过富春,逆流而上到信州,从贵溪向西顺流而下,抵达袁州不过二千里,就可以到达长沙。可以省去波涛风鹤的危险。唉!如果我是为了选择地方躲避危险,难道还能来到这里吗?回忆戊寅年被放逐贬谪时,将要经过豫章,便取道进入大涤山,在伯纪、元晦二公祠下行礼。何羲兆拿酒和肉洒在地上,跪着诵读祝文,声音震荡屋梁,这种情景怎能忘记!如今幸而没有死去,将要排开衡山云气,登上君山,访问怀沙之地,探访凭吊湘水的洞窟;不再同朱、李二公周旋,难道宁愿舍弃旧交,和屈原、贾谊这些年轻人共同怫郁吗?四月十五日到西泠,十月二十五日,和钱去非、孟长民进入禹航,租赁青山船进入九锁溪。回看各座堂舍仍然没有坍塌,只是修长的竹子抽出新笋,树荫更加浓密了。当时芍药还没有凋谢,各种花正茂盛,丹泉涓涓流淌,容纳烟气的地方可以洗濯。想到石门、翠崖近在几步之内,想去访谈,却没有能够前往。又过了两天,各位朋友先后间隔着到来,剖析鹅湖、鹿洞的疑义;渐渐地,与子静、开涤等朋友也欣然相合无异,又反复讨论《易》《诗》《书》《礼》《乐》以及新旧、异同的义理,不能不与元晦发生抵牾。然而元晦的学问醇厚深邃。按照子静的说法,简明、确实、直截、精微,可以省去探索的劳苦,但弊病也容易产生;按照我的说法,静观而获得微妙的觉悟,可以开启万物、成就事务,但弊病在于支离;按照元晦的说法,拾级登阶、沿墙而行,可以到达堂室;高处若不到屋顶便不能归来,深处若不临绝壁,便不会惊坠。沿着他的道路,百世而没有弊病的,必定是元晦。那时陈子龙卧子任绍兴府推官,陆自岩鲁瞻任湖州府太守。我因为这两位贤人在治理地方,不愿久留越中;两位贤人也先后经过大涤山,终日相聚后分别离去。他们留下的馈赠除了茶、笋、黄米以外,其他东西朋友们也告诫我不敢接受。我又因病体羸弱,不能再次寻访各处胜景,只与去非同榻而卧,时常倚着几案躺着游想罢了。这座荒山幽径四百多年没有修治,虽然没有鬼魅虎豹,却常常像乱石要咬人的脚趾一样难行。
惟姚有仆朱康流、邵先之登东岭,张睿衷寻虎巗,唐既白、王天岳再观▯盖,一瞰栖。真白日秉炬窥奥窔而反,予念在白下时,诸友欲卜小筑不就,记戊寅十月过栖真,觅归云洞,杂篠乱卉中,与胡公占、倪梅生、汪尔陶、曹木上、钱仲雍披榛扪磴,擕酒榼,﨑岖残崖之上,于时冬日衔山,圭岑四暎,暮霭未合,下见平田十数亩,竹叶招招,与洞霤平,循崖际巅,列石百余步,可坐可倚,欲约羲兆命锄启辟,结亭其上下,买竹阜作六壁小庵,穿径从黄山可二里许,出▯盖之臂,今垂五载未践厥诺,而为三湘二酉夺其茨,暨又何暇从白门滞畱?适有樵子从栖真来,谈往嵗所游,非归云洞,别有归云,为栖真后户,去栖真不过百武,攀萝縁篁,可一蹴至,予防然而思,世寜有窟宅百武间不辨门户者乎?是犹从何颙游不过小山者矣,策病足,佐藤竹进之,藤竹蹔然而前,与赵浴咸、吴季安、郭彦深、朱美之、孟长民肩膝相啮也,至则窈然探石罅,下砌磴而入,可数十尺,如坠猿舘,不簉前所谓归云者,而前所谓归云亦宻箐封之,不复可步崖址,亭意亦己俱失,得毋前误者?花溪银犬不可防真乎?抑天下真者原不胜误也?逸少有言,所之既倦,情随事迁,则感慨系之矣,兹山幽胜,视西泠不能十二竒峭,不能十五,而独以真朴自完,遇时无赫赫之观,去后恒思之,予之思此者屡矣,石门泉壑,败瓦乱灰,自石步障以西,一丘三洞,潜跳可乐,山户遗劵,高不上阳羡之田,卑不逮愚溪之价,而委蛇十载,洗刷未就,凡三过,毎从数十日,忽忽去之,向遂白下,过长沙,列俎酉阳,錬砂勾漏,欲从诸友刋误推真,防思一适,岂可得乎?周濓溪欲营湓江,结庐其下,既复不果,谓潘兴嗣曰:「三十年读书,亦欲一济苍生,行其所学,如果不遂,与子盘桓论道讲书,未为晩耳。」呜呼,司命在天,着心便误,有待而营,何者不晩?行年六十,能复几何?华岳嵩高、太行少室巳俱为豺狼之区。戎马之道,而大涤一区,仅存数椽,与朱李木主相对。仆乂当西行采兰佩些,贾杨以为颜闵,景宋以为游夏。不知四五百年后,谁复念此?山如吾之于朱李者,是游也。从访者四十八人,孟长民,钱去非不去,而去非以防疴不寻诸洞,住山不寻诸洞者。戊寅为陈卧子,壬午有钱去非,又为别山之辞曰:「为鳯遴梧,为蛇择沮,谁当集菀?不如鸟乌。东则有泰山峨峨,西则有苍龙青柯,北则有繁峙雁门,中则有▯九罗。狼豺守之,狐兎孔悲,旅鸟焚巢,芝荻罔遗。天憖彼老,尚有衡岳似樗,全年如葵,卫足相尔巃嵸,则亦厥祖。昔云中原有三天柱,二者陵迟污于盗防,唯此一峯。瞻前忽后,以是一峯匹彼衡岳。云霞孔馨,惠我南国。虎兕虽横,不敢休;鲸鲵虽顽,不敢游。宛委之书,宜蔵其防;岣嵝之碑,宜植其头。我往从之,实唯一气。移碑与书,亦明主赐。非明主所赐,而我安得至?召彼九巫,谐我两家。炊兰服香,徴歌变些。勿云室逺,勿使人遐,勿以毒溪▯我桃花。恃尔十年相知,勿为它山参差。七洞九峯,咸皆见之。崇祯壬午五月十七日,黄道周识。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六
译只有姚有仆朱康流、邵先之登上东岭,张睿衷寻访虎岩,唐既白、王天岳再次观看玄盖,有人白天拿着火炬窥探栖真洞的深处才返回。我想到在白下时,朋友们想选择地方建一座小屋却没有成功;记得戊寅年十月经过栖真洞,寻找归云洞,在杂乱的竹子和野草中,和胡公占、倪梅生、汪尔陶、曹木上、钱仲雍披荆斩棘、摸索石阶,带着酒壶,在残破崎岖的山崖上行走。当时冬日贴近山头,四面的山峰都映着光,暮霭尚未合拢;向下可以看见十几亩平田,竹叶轻轻摇动,与洞中水流相平。沿着山崖到山顶,排列着百余步的石头,可以坐也可以倚靠。我想约何羲兆让人锄除开辟,在上下建亭,买竹子修筑六壁小庵,从黄山穿一条小路,大约二里,伸出玄盖的山臂;如今将近五年,还没有履行这个约定,却被三湘、二酉的事务夺去了茅屋,又哪里有空从白门久留呢?恰好有樵夫从栖真洞来,说起往年所游之处,才知道那不是归云洞,另有一处归云洞,是栖真洞的后门,距离栖真洞不过百步,攀着藤萝、沿着竹林,可以一步到达。我恍然有所思:世上难道有相隔百步、却辨不清门户的洞穴吗?这就像跟随何颙游览却不过小山一样。我扶着病脚,以藤杖和竹杖帮助自己前进,藤竹忽然在前面伸展,与赵浴咸、吴季安、郭彦深、朱美之、孟长民肩膝相接。到达后,只见幽深地探入石缝,沿着砌成的石阶下去进入其中,有数十尺深,像坠入猿猴居住的馆舍;并不接连前面所说的归云洞,而前面所说的归云洞也已被密集的竹林封住,不能再沿山崖旧址行走,亭子的设想也已经全部丧失。难道先前记载有误吗?花溪银犬的事情难道确实不可考吗?还是天下真实的事情本来就容易被错误记载呢?逸少曾说,所到之处已经厌倦,情感随着事情变化,于是感慨便由此而生。这座山幽深奇胜,比西泠不足十分之二,奇峭不足十分之五,却独以真实质朴自我完整;遇到时没有显赫壮观的景象,离开之后却总是想念它。我想念这里已经多次了。石门、泉壑、残败的瓦片和杂乱的灰烬,从石步障向西,一座山丘有三个洞穴,潜藏跳跃都很可喜;山中房屋的遗券,价格高不过阳羡的田地,低也不及愚溪的地价,却拖延十年,清理洗刷仍未完成。我三次经过这里,每次都停留数十日,匆匆离去。后来我前往白下,经过长沙,陈列俎豆祭祀酉阳,炼砂于勾漏,想同朋友们刊正错误、推求真实,哪知内心只想一次前来,又哪里能够实现呢?周濂溪想在湓江营建居所,结庐于江边,后来又没有成功,便对潘兴嗣说:‘读书三十年,也想救济苍生,实行自己的学说;如果果真不能实现,和你相伴论道讲书,也还不算晚。’唉!人的命运在上天,刚刚存心经营便会出错;有所等待而营建,哪一件事不算晚呢?如今我已经六十岁,还能有多少时间?华岳、嵩高、太行、少室,都已经成为豺狼出没的地方。兵乱道路之中,大涤一处还仅存几间屋舍,与朱、李二公的木主相对。我又将向西行,采兰佩兰,贾谊、扬雄认为颜回、闵损,宋景认为子游、子夏。不知道四五百年之后,还有谁会想起这里?这座山对于我和朱、李二公的关系,就像游览者对于名山的关系一样。这次同行访问的人有四十八人;孟长民、钱去非没有同行,而去非因病也没有探访各洞,住在山中却没有探访各洞的人,戊寅年是陈卧子,壬午年有钱去非。我又为别山作辞说:‘凤凰选择梧桐,蛇选择泥水,谁应当聚集在茂盛之地?还不如鸟雀。东方有巍峨的泰山,西方有苍龙般的青柯,北方有繁峙、雁门,中间有【疑文】九罗。豺狼守在那里,狐狸兔子极其悲伤,旅鸟的巢被焚毁,芝草荻草也没有留下。上天怜悯那些老人,还留下衡岳,像樗树一样;整年如同葵草,彼此护卫脚下的山峰,这也就是它们的祖先。从前说中原有三座天柱,其中两座衰落,被盗贼践踏污染,只有这一座山峰还在。向前看,忽然又向后看,因此拿这一座山峰匹敌衡岳。云霞非常芳香,惠及我的南国。虎兕虽然横行,却不敢停留;鲸鲵虽然顽强,也不敢游动。宛委之书,应当收藏在山中;岣嵝之碑,应当立在山顶。我前往跟随它,实际上只是同一股气脉。迁移碑和书,也是明主的恩赐。若不是明主所赐,我怎么能够到达这里呢?’ 召来九位巫者,使我和两家相和。烧兰草、服香气,征召歌者变换乐章。不要说屋舍遥远,不要使人与人相隔,不要让有毒的溪水侵害我的桃花。凭借你我十年的相知,不要因为别的山而彼此参差疏远。七洞九峰,全都已经看见了。崇祯壬午年五月十七日,黄道周记。《明文海》卷三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一祠庙谭节妇祠堂记【乌斯道】谭妇死节,久未有祠。四明乌斯道莅政永新之二年,为洪武十年丁已五月十有一日,乃择頖宫兴文阁西南,辟大池,上建祠,设主,以补缺典。盖以妇死而圣人是依,今祠而依乎圣人,庶以妥其灵焉。妇姓赵氏,名逸,不闻古庐陵郡之永新人也。生有淑质,嫁同里谭氏子,年二十有七。至元十三年丙子,江南内附,越一嵗丁丑,宋丞相文天祥志恢复,有书约女弟之婿彭震龙起兵。以是嵗七月十有九日,兵内外合发,震龙亦永新人,盟同色张履翁、顔司理。先一月起,与降将江西运使镏槃并槃之禆将萧明合战永新,而丞相之兵不至,遂败衂。北军突入城,城中大乱,民咸负携遁逃,妇抱所乳子与舅姑仓卒走县庠圣人殿庭。军羣逐至,杀死人且犯人妻女,不畏忌。军欲犯节妇,妇骂曰:“吾舅姑死于汝,吾保身以生,且不可,况辱身以觊生乎?”固不屈。军怒,因并乳子杀死殿庭中。时有屠者避殿庭楣梁上下视,妇死事为详,遂传闻至今逾百有余载。而妇与子之形在殿庭土砖上,钜细毕具。后有守土者弗信,以沙石荡磨,或煆以烈火试之,形影愈见。呜呼!当宋季时,朝廷培植人物,皆以科第进,崇爵厚禄至白首者,孰不以忠烈事讲之稔而责之深哉?及乎版图失守,神器徙焉,而向之崇爵厚禄者乞降走匿不暇,其肯死节者曽几何人哉?兹以一妇人能慷慨死节,与同郡文文山光焰相照,垂名史册,岂不重可慕哉?且其生时精气素己贯诸金石,不可磨灭,况死于圣人殿庭,圣人之灵尤表而出之者哉!若是祠而嵗时祀之,宜也。用请于郡府,转闻于上,兾褒异锡号,使风俗益有以励焉。祠成越十日,从仕郎知吉安府永新县事四明乌斯道撰。象祠记【王守仁】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彛之居者,咸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彛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遡曽髙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之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庳之祠,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毁于有庳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益有以见舜徳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逺且久也。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
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又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己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懐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彛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脩徳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三功祠记【林俊】正徳庚午,予起征蓝道防之下关,所谓白帝城者,问其祠公孙述也。予曰:越矣哉!非鬼之祭也。古者慎制祀以为国典,无谓加典为非宜。况贼而神祀之,倒持纲常,蔑名教乃尔,可慨也夫!方述起成都,以辅汉为名,乗乱称帝。马伏波见而少之曰:「子阳井底蛙耳!」故不受伪命,专意东方,用能佐世祖立功异域,为中兴名臣。而述竟汉贼以死。述可祀,则汉莽可祀,晋敦可祀,他日蓝鄢亦可祀?乱贼之臣,亦惮而自沮耶?呜呼!世道大闗也,政而系之教焉。淫祠之当毁,有先于是者乎?尝怪述生盗名器,既诛死犹土偶南面,缪窃血食者千数百年。少陵、东坡徒寄春秋之笔,而诸葛武侯、张忠定、范忠宣事任是方,犹未及是。正意者将有待于今耶?固世道者之责也。既命毁其像,易其额为正所宜祀者,土神、江神,而伏波亦与焉。昔共工氏之伯有九有也,其子后土氏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
书曰:「宜于冢土。」下闗虽一里之社,土之人其世依于生也。川泽以出财用,而祝融、▯防、河伯、江渎具在祀典。潞公所修益州江渎之祠故在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一。祠庙。《谭节妇祠堂记》【乌斯道】谭妇为守节而死,长期没有祠庙祭祀。四明乌斯道任永新知县的第二年,即洪武十年丁巳五月十一日,便在县学兴文阁西南选择地址,开辟大池,在池上建祠,设置神主,以补充缺失的祀典。大概是因为谭妇死后依归圣人,如今为她建祠也依傍圣人,希望可以使她的英灵安定。谭妇姓赵,名逸,是古庐陵郡永新人。她生来具有美好的品德,嫁给同乡谭氏的儿子,二十七岁时,至元十三年丙子,江南归附元朝;第二年丁丑,宋丞相文天祥谋求恢复宋室,写信约女弟之婿彭震龙起兵。这年七月十九日,内外军队同时发动,彭震龙也是永新人,与同乡张履翁、颜司理结盟。彭震龙先在一个月前起兵,和投降的江西运使镏槃及镏槃的副将萧明在永新交战,但丞相的军队没有到达,于是战败。北军突然攻入城中,城内大乱,百姓都背负、携带家人逃走。谭妇抱着吃奶的孩子,和公婆仓促逃到县学圣人殿的庭院中。军队成群追来,杀人并且侵犯妇女,不知畏惧忌讳。军队想侵犯这位节妇,她骂道:“我的公婆死在你们手中,我苟且保全自身来求生尚且不可,何况辱没身体来求生呢?” 她始终不屈。军队发怒,于是把吃奶的孩子一并杀死在圣人殿庭中。当时有一个屠夫躲在殿庭的屋梁上下窥看,详细知道谭妇殉节的经过,于是这件事流传下来,至今已经一百多年。后来,殿庭土砖上还显现着谭妇和孩子的形状,大小细节都清楚可见。后来有守土官不相信,用沙石把它们磨掉,或用烈火烧灼试验,形状反而更加显现。唉!宋朝末年,朝廷培养和任用人才,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享有高爵厚禄直到老年的人,谁不是熟知并讲说忠烈之事,也深深受到这种要求的约束呢?等到国土失守、神器转移之后,先前那些享有高爵厚禄的人,连乞降逃匿都来不及,肯为守节而死的又有几人呢?如今一个妇人能够慷慨守节而死,和同郡文文山的光辉相互映照,名垂史册,难道不是格外值得敬慕吗?况且她活着时的精气一向贯通金石,不可磨灭,何况死在圣人殿庭中,圣人的英灵尤其会显扬她呢?像这样为她建祠并在春秋时节祭祀,是适宜的。因此我向郡府请求,转达上级,希望得到褒奖、赐予谥号,使风俗更加受到激励。祠庙建成十天后,从仕郎、知吉安府永新县事四明乌斯道撰写此记。《象祠记》【王守仁】灵博山有一座象祠。山下居住的各部苗夷,都把象当作神灵来奉事。宣慰安君因各部苗夷的请求,修建了祠屋,并请我作记。我说:“是要毁掉它,还是要修缮它呢?”他说:“是修缮它,修缮它而已,有什么可疑问的?”我说:“这座祠的创始由来,大概没有人知道。但我们这些居住在这里的蛮夷,从我的父亲、祖父上溯到曾祖、高祖以至更远的祖先,都尊奉象并祭祀他,大家共同奉行而不敢废止。”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有庳的象祠,唐朝人曾经毁掉它。按照象的行为,把他看作儿子就是不孝,把他看作弟弟就是傲慢;他在唐朝受到斥责,祠却仍存留到今天;在有庳被毁掉,反而在这里兴盛,为什么呢?”我明白了。君子爱护一个人,尚且会推及爱护他屋上的乌鸦,何况他是圣人的弟弟呢?那么,这些祭祀实际上是祭祀舜,并不是祭祀象。想来象死的时候,大概已经是在舜用干羽之舞使苗民归服之后吧?不然,古代像象这样凶暴桀骜的人,难道还少吗?但只有象的祠庙流传至今。由此我更加看到了舜的德行极其深厚,深入人心,恩泽流传得久远。象的不仁,大概只是他起初的表现;又怎么知道他最终没有被舜感化呢?《尚书》不是说过:“能够以孝道使父亲和弟弟相处和谐,持续努力而不至于陷入奸邪,瞽瞍也终于信从顺服。” 这样一来,瞽瞍已经被感化成为慈爱的父亲;象如果仍然不敬爱兄长,就不能说是家庭和谐。不断向善,就不会走到恶的地步;不陷入奸邪,就一定会进入善道。由此可知,象大概已经被舜感化了。孟子说:“天子派官吏治理象的封国,象就不能任意有所作为。”这大概是舜深爱象而又考虑周详,所以对他扶助、辅导和约束得十分周密。不然,周公那样的圣人,管叔、蔡叔也不能免于祸患。由此可以看出,象既然已经被舜感化,所以能够任用贤能,安处自己的职位,使恩泽施加于百姓;他死后,人民还怀念他。诸侯的卿由天子任命,大概就是《周官》的制度;这或许仿效了舜封象的做法吧?由此我更加相信人的本性是善的,天下没有不能被感化的人。然而,唐人毁掉象祠,是根据象起初的表现;如今各部夷人奉祀象,是承袭象最终的表现。我将把这个道理昭示于世,使人知道:人的不善,即使像象那样,仍然可以改过;君子修养德行达到极致,即使像象这样不仁的人,也仍然可以把他感化。《三功祠记》【林俊】正德庚午年,我从蓝道防守的下关出发,询问所谓白帝城中祭祀的是公孙述。我说:“越界了!这不是鬼神应当接受的祭祀。古人慎重制定祭祀,把它作为国家典制;没有理由增加不合典制的祭祀。何况把贼人当神来祭祀,这是颠倒纲常、蔑视名教,实在可叹!公孙述当初在成都起兵,以辅佐汉室为名,乘乱自称皇帝。马伏波见到他,轻视他说:‘子阳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所以不接受伪命,专心向东进军,得以辅佐世祖在异域建立功勋,成为中兴名臣。而公孙述最终作为汉朝的叛贼而死。若公孙述可以受祭,那么汉莽可以受祭,晋敦可以受祭,日后蓝鄢也可以受祭了;叛乱贼臣还会有所畏惧而自行沮丧吗?唉!世道是重大的关隘,政治又和教化相系。淫祠应当毁掉,有比这更应首先实行的吗?我曾奇怪,公孙述生前盗窃名器,死后被诛,竟然还以土偶面南而坐,虚妄窃取血食达一千数百年。少陵、东坡徒然寄托于《春秋》的笔法,而诸葛武侯、张忠定、范忠宣负责此事,也还没有做到。难道真正的正义是在等待今天吗?这本来就是维护世道者的责任。”于是我命令毁掉公孙述的塑像,把匾额改为适合祭祀者的名目,祭祀土神、江神,马伏波也一同祭祀。从前共工氏统辖九州,他的儿子后土氏能够治理九州土地,所以祭祀他,把他奉为社神。《尚书》说:“应当在大地上举行祭祀。” 下关即使只是一个里社,地方百姓世世代代都依靠土地而生存。河川湖泽产生财货和生活所需,祝融、玄冥、河伯、江渎也都在祭祀典制之中。潞公所修建的益州江渎祠原来就在这里。
书曰:「望于山川。」闗又江之襟喉,民寄命至要也,皆防被功徳所宜报而祀,而以告以祈,又胥聚于此焉。若乃炎精中微,奸伪移柄,当是时,述能如援择汉胄自依,则述将与贾、邓等伍。望蜀之萌,何自而起?蜀之赤子,何名为从贼?浮桥覆溺八北之惨,亦何因而至哉?述名教罪人,贻蜀人之祸,至于今为烈也。故毁述而进伏波与顺也,亦祀典也。呜呼!君臣天地之大经也,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无赦者,况予叨讨贼之权者乎?植人心,扶世教,毁述贼之祀,以声讨蓝之端,道之大闗若此,无谓然乎哉?是秋仲月,莆田见素子林俊记。全节庙碑记【张诩】全节庙在新防县厓山之上。▯治辛亥,今兵部尚书华容刘公大夏为广东右布政使时建,以祀宋杨太后者也。于时庙额祀典未之请也。庚申,佥事武进杨公纮适分廵是邦也,乃防上特赐今额,而祀典如祀厯代帝王。于时新庙碑未之树也。甲子,左叅政慈谿王公纶适分守是邦也,乃属笔于诩。谨按:后,度宗之淑妃也。当元兵之深入也,直捣临安,一时帝后王臣尽为俘虏。独后负其子益土昰与广王昺航海奔闽,于是羣臣奉昰即帝位,册后为太后。帝崩,复立昺,奔厓山,依二三大臣陆秀夫軰,卧薪甞胆,为宗社恢复图。既而元兵进逼厓山,破之。秀夫知事不可为也,负帝昺赴海死之,而宋祚遂移矣。后闻之,抚膺大恸曰:「我间闗至此者,正为赵氏一块肉耳,今无望矣。」亦赴海死焉。惟宋三百年后妃之贤,前称高曹,后称向孟,亦可以为难矣。然皆处常而能正者耳。至于流离患难,卓然能炳大义,一君亡复立一君,君亡而以身狥之,其死也为社稷死,为国家死,为纲常死,为扶乾坤光日月死,所谓死有重于泰山者也。其有功于世教也大矣,岂非处变而不失其正者尤不易乎?是虽丈夫子读书説道理者,事君则欺其君,相国则卖其国,专城则弃其城,贼至则或闭门或迎降,甘心而服左袵。平时君以髙爵厚禄待之,谓何?一旦视弃其君父如弃弁髦者,盖亦多矣。顾后俨然以坤柔之姿,目或不知书而道理,或不能出诸口,及乎临大变,毅然视死如归,何哉?盍亦求其故乎?盖体道在率性而己矣。性无不具者也,故以妇人女子之质之美者,往往所行不期与道合而自合,如后妃之流是已。性昏于蔽者也,故丈夫子而不能率性,老类为物欲所蔽,故无事则雍容委蛇,谈何容易,至于小小得丧利害临之于前而不丧志失守者,或寡矣,况死生之际乎?欺君卖国之流是已。彼为祸水,为牝晨者,又何怪乎?然则我皇明全节之褒,元祀之享,以为后待者,宜也,非过也。然自后赴海后二百余年,而得刘公始建庙;又九年,而得徐公始请祀典;又四年,而得王公始征文勒之金石。嵗阅七世,事更三贤,然后全节之庙貌俎豆,后之流风遗烈,殆与厓山俱高,海水俱长矣。诩近辑《厓山新志》,载后事亦既详矣。复惧夫世之昧者,或不知率性以为道也,僭为之辞,以为王公复俾刻之石,系以诗曰:「朗朗性天,古为明徳。明徳克明,不惧不惑。有龙失所,嗟日之昃。星月从之,崩于海国。谋岂弗臧?大命已革,视死如蜕,就义如食。以扶天常,以辅人极,以奠坤维,以焕神祏。堂堂丈夫,破釡失色,孰能死生从容?拥翟高,曹向孟光,昭史册。于赫后烈,允迈前彠。二百余▯,贞风沦落。有严庙貌,臣大夏作;有隆祀典,臣纮建。白帝曰:『俞哉!宜屋宜秩,嵗享太牢,庙褒全节。』臣纶扬化,用播金石。臣诩操觚,敬述帝则先烈。煌煌圣教,赫赫五岭以南,雷厉风廓碑于庙门,垂示千亿。宋陆丞相祠记【张诩】宋陆丞相祠在潮郡韩山之上,郡守叶侯元玉创以祠宋丞相陆公秀夫者也。公负幼帝沉扵厓海,而庙食于厓山,宜矣。曷为祀之潮邪?考之一统志及潮志,皆云公墓在郡南海屿上。而续纲目载公与陈宜中议不合,陈宜中使言者劾谪于潮,则潮为公体魄所蔵之地,而过化之邦也。今天下凡名宦流寓之贤,例得祀于其土,况公一代忠贞,论者谓其尊中国,排左衽,立天地之常经,明春秋之大义,其有功于世道也甚大,则其人品事功巳超然在潮之名宦流寓诸贤之表矣。此而弗祀,祀而弗专,非缺典欤?先是诩修厓山新志也,考公事迹,知公墓在潮,墓碑犹存,而近年始失之也,为之叹恨不自胜。因走书侯,为物色之。既而侯复诩书,访公墓在澳山北青径口,第碑失漫不可寻。傥卒不可寻也,就其地封而表之,更于韩山韩文公祠左搆一祠以专祀之焉。
译《尚书》说:“遥望祭祀山川。” 下关又是江水的要害和咽喉,百姓把性命寄托于此,尤其重要;凡是防守并施加功德于此地者,都应当报答、祭祀,并且在这里告祭、祈祷,众多祭祀也都汇集于此。至于汉室衰微、奸伪之人掌权的时候,公孙述如果能像马援那样选择汉室后裔而归附,那么公孙述就将和贾、邓等人并列了。谋取蜀地的祸端从哪里发生?蜀地的百姓又凭什么被称为跟随叛贼?浮桥覆没、八方溺死的惨祸,又是因为什么造成的?公孙述是名教的罪人,给蜀人留下祸患,直到今天仍然严重。因此毁掉公孙述的祀典而提升马伏波和顺神的祭祀,也合乎祭祀典制。唉!君臣关系是天地间最大的常道,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杀而不予赦免,何况我是承受讨伐贼人的权力之人呢?树立人心、扶持世教,毁掉祭祀叛贼公孙述的祠庙,以此作为声讨蓝鄢的开端;维护道义的大关节就是如此,难道还可以说不应当吗?这年秋季仲月,莆田见素子林俊记。《全节庙碑记》【张诩】全节庙在新防县厓山上。弘治辛亥年,现任兵部尚书、华容人刘大夏任广东右布政使时修建此庙,用来祭祀宋朝杨太后。当时还没有请求赐予庙额和列入祀典。庚申年,佥事、武进人杨纮恰好分巡此地,于是上奏请求,得到皇帝特赐今名,并按照祭祀历代帝王的规格列入祀典。当时新庙还没有立碑。甲子年,左参政、慈溪人王纶恰好分守此地,于是请我撰文。谨按:杨太后是度宗的淑妃。元兵深入南下时,直捣临安,一时间皇帝、皇后、王族和大臣全都成为俘虏。只有杨太后背负她的儿子赵昰,和广王赵昺乘船逃往闽地;群臣拥立赵昰即帝位,册立杨妃为太后。赵昰去世,又拥立赵昺,逃到厓山,依靠陆秀夫等二三位大臣,卧薪尝胆,谋求恢复宋朝社稷。不久元兵进逼厓山并攻破它。陆秀夫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背着赵昺投海而死,宋朝国运于是转移。杨太后听说后,抚胸大哭说:“我历尽艰难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赵氏这一块血肉,如今没有希望了。”也投海而死。宋朝三百年间,后妃中贤德的,前面有高皇后、曹皇后,后面有向皇后、孟皇后,也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但她们都处在常态环境中,能够守正而已。至于在流离患难之中,仍能卓然昭明大义;一个君主灭亡后又拥立另一个君主,君主灭亡便以自身殉死;她的死,是为社稷而死,为国家而死,为纲常而死,为扶持天地、使日月发光而死,这就是所谓死得重于泰山。她对世间教化的功劳太大了,难道不是身处变故而不失正道尤其难得吗?即使是那些身为男子、读书谈论道理的人,侍奉君主却欺骗君主,做宰相却出卖国家,镇守一城却放弃城池,贼兵到来便有的闭门不出,有的开门投降,甘心接受异族衣服。平日里君主用高爵厚禄对待他们,这算什么呢?一旦把抛弃君主和父亲看得如同丢弃弁冕丝带一样的人,大概也很多。可是杨太后以坤道般柔顺的姿态,有的人甚至认为她不懂书本和道理,有的人认为她不能把道理说出口;等到面临大变,却毅然视死如归,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应该探求其中的原因吗?大概体察大道,只在顺应本性罢了。人的本性没有不具备道德的,所以妇女中资质美好的人,往往行动不需要刻意追求就自然合乎道理,后妃一类人就是这样。本性被蒙蔽的人则不同;所以男子不能顺应本性,年纪大了大多被物欲遮蔽。平日无事时,他们雍容委蛇,把谈论道理说得很容易;但当一点得失利害摆在面前,能够不丧失志向、不失去操守的人就很少了,何况在生死关头呢?欺骗君主、出卖国家的那类人就是如此。那些成为祸水、造成牝鸡司晨的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既然如此,我朝对杨太后全节的褒奖、列入国家祀典而享受祭祀,作为对她的待遇,是应当的,并不过分。然而,自杨太后投海后二百多年,才有刘公开始建庙;又过九年,才有徐公开始请求列入祀典;又过四年,才有王公开始征集文章刻在金石上。岁月经历七代,事情经过三位贤臣,之后全节庙的庙貌和祭器礼乐,以及杨太后流传后世的风范和功烈,大概将与厓山一样高,与海水一样长久了。我近来编纂《厓山新志》,记载杨太后的事迹已经很详细了。又担心世上昧于道理的人,有的不了解顺应本性就是道,于是冒昧作辞,请王公再让人刻在石上,并附诗说:“光明朗照的本性之天,自古就是明德。明德能够发扬光明,便不畏惧、不迷惑。有龙失去所居,悲叹太阳西斜。星辰月亮随之而行,崩溃在海国之中。谋划难道不善吗?只是天命已经改变;把死亡看得如同蜕皮,把践行义看得如同饮食。用来扶持天的常道,辅助人的纲常,安定大地的根基,使神祇光明。堂堂男子汉,锅破了便惊慌失色,谁能从容面对生死?拥立杨太后,正如高皇后、曹皇后、向皇后、孟皇后一样,光照史册。啊,杨太后的功烈赫赫,确实超过前代的典范。二百多年过去,贞烈的风范几乎沉沦。” 有庄严的庙宇,是臣大夏所建;有隆重的祀典,是臣纮所创立。皇帝说:“好啊!应当修建庙宇,制定相应的祭祀等级,每年以太牢祭享,褒奖这位全节的太后。”臣王纶宣扬教化,用文字传播于金石;臣张诩拿起笔来,恭敬地记述皇帝的法则和先烈的事迹。光辉的圣教,显赫地遍及五岭以南;像雷霆迅疾、风气廓清一样的碑文立在庙门,流传给无数后世。《宋陆丞相祠记》【张诩】宋陆丞相祠在潮州韩山上,是郡守叶侯元玉创建的,用来祭祀宋丞相陆秀夫。陆公背着幼帝投海于厓山,后来在厓山享受庙祀,是适宜的。为什么还要在潮州祭祀他呢?考察《一统志》和《潮志》,都说陆公的墓在郡城南面的海屿上。《续纲目》又记载,陆公与陈宜中的意见不合,陈宜中派言官弹劾他,把他贬谪到潮州;那么潮州就是陆公遗体埋藏之地,也是他的教化经过之地。如今天下凡是有名望的官员和流寓在外的贤人,按例都可以在当地祭祀,何况陆公是一代忠贞之臣,评论者说他尊重中国、排斥异族衣冠,树立天地间的常道,阐明《春秋》的大义;他对世道的功劳很大,因此他的人品和功业已经远远超过潮州那些名宦、流寓贤人的上面。像这样的人如果不祭祀,或者祭祀却不专祀,难道不是典制的缺失吗?此前我修撰《厓山新志》时,考察陆公事迹,知道他的墓在潮州,墓碑还保存着,只是近年来才遗失,因此悲叹遗憾不能自胜。于是写信给叶侯,请他设法寻找。不久叶侯又回信给我,说访得陆公墓在澳山北面的青径口,只是墓碑遗失,模糊得无法寻找。如果最终不能找到墓碑,就在墓地封土立表,并且在韩山韩文公祠左侧另建一座祠,专门祭祀陆公。
诩得书,又为之喜不自胜,报侯书曰:“执事之举甚盛举也。”今年春二月晦,侯走书币告诩曰:“祠成矣,请记之。”夫公之忠贞明白正大,昭如星日,崇祀而表章之,使世之委质而为人臣者,知死生患难如许而不忍少负,况当治平无事之时,享大爵,防厚禄,无死生患难之廹,而忍欺其君乎?推类而尽之,凢为人子弟者,不忍负其父兄;为人妻妾者,不忍负其夫主;而为门徒与友者,不忍负其师与所交也。教立乎此,风行乎彼,三纲正,九法脩,风俗厚,世道隆矣。其视徒敝精神于刀笔筐箧者,其功效大小相去何如也?夫岂但慰忠魂于地下,报功徳于当时而巳哉?韩山去郡城一里许,山之椒有三峯列若三台,秀防翔舞如飞鳯,长江走其下,苍松古桧蔚然掩映,江波景象明媚,千态万状,盖潮形胜之絶也。侯因卜祠地,一日肩舆径登焉,徘徊顾瞻之顷,遂得其胜于山之左峯之▯,若有神相之者,搆祠。凢三间,前庙后寝,高低深广,规制靡不称。堦之下,凿池一区,植莲其中,周遭缭以崇垣。当户则绰楔巍然,以限内外。是祠也,背山面水,萦纡环绕,引领间与韩氏聨辉并丽,宛若在霄汉之上。于戯!以寥寥二百余年之遗烈,而显于一旦,殆天所以报忠贞,特假手于侯邪?是不可以无记矣!若夫公之忠贞始末,载在信史及厓山新志者,己暴暴可得而畧也。侯以宏才治大郡,举目无全牛,而英风伟格,隠然可任世道之责,故能大有为。如是祠经营于嵗甲子,逾年而始成,盖事事未始茍故也。王氏祠堂记【罗玘】▯治二年十月,金谿明谷王氏祠堂成。其作自元年之十二月,而统其事者廷懋也。堂之广,楹六之门,如堂之楹而高,杀其四之一。东西室各四楹。器、数、斋、湢、庖、库,具在。砻石为檐,除四周如矩,虚其中而甓之。矢直砥平,无兴尘泥,隂雨若霁。阖宗升堂,奠位凝肃,顾瞻群主,若见若语。孝悌之心与涕俱生,咸叹曰:“旧徒吾祭,不吾兴感,若是也。”郷人之嚚嚚者曰:“甚哉,王氏田入之饶,成此其易也。”吾以为不然。夫王氏田入之饶,孰愈于赐庙之家禄入乎?吾游京师,见其藩则防矣,垣则夷矣,碑踣而畜室焉者,尽赐庙也。问之,其子孙不入是者,几世矣?又其甚者曰:“是既鬻矣,竢其尽夷,筑为它氏之宫也。”至其大第以居,高轩以游,则殚其禄入焉,以与戚幸者争为长雄,顾不少惜。岂其力独歉于一庙耶?盖其先世得无有贪功之过,而滥及于非辜乎?其不祀可坐而待也,独其子孙之罪哉?而此王氏者,吾知之。实自宋秘阁校理平甫,五世孙彦逺居于此。平甫,荆国公之弟也。当熈宁中,一时小人皆附公,敢行苛政,以希贵富。贵富公所柄也,岂独靳于其弟乎?而平甫竟以不显终其身。要其心有切齿于公于小人之所为者,此寛厚长者之风,而为当世所窃笑。然不知其固有可久而存者矣。而彦逺又归自金陵,依故土以居,其不忘根本,又如此。而公之子雱,雱之死无闻焉。小人之祀不祀,盖亦与贪功多杀者争入于冺防而己耳,无足论也。祠之所作,庶其在此,此天也夫,岂牵于力哉?呜呼!人亦孰不欲祀?安知贪残苛暴者其不愈急乎?而卒愈促,观于此祠,亦可少熄矣。其族彦斯诚,至是始克来请记。吾以是为记,亦以公为世劝云。吉水忠节祠记【彭教】先王盛时,道徳一,风俗同,行成乎迩而达于逺,政举于上而服乎下,毁誉不僭,诛赏无滥,士生其间,一意修饬而无所回互,上之人亦惟好是正直而不▯焉。孙叔敖有言:“国之有是,众之所非,则固有感于先王之盛矣。”宋故叅知政事文忠公欧阳永叔,以古文倡天下,以风概立朝廷,以礼义亷耻处进退之际,后世至比之韩愈孟氏,而犹恨其不尽用。南渡之初,建康通判忠襄公杨邦乂不肯以城降敌,刺血书裾,死于位。开禧之季,寳文阁待制文节公杨万里不肯屈附贵势,谋进取,闻权臣误国,愤恨不食,死于家。去今三百余年,流风遗烈,与秋霜争严。呜呼!尚矣!然文忠在当时,一知贡举而噪者成聚,一入政府而谤者盈庭,一移书朝列而如高者讷者,亦得以操计而困辱之。一赋诗稍及时事而雅有誉望,如晏元献犹懐之,终身不置。
译我得到书信后,又高兴得不能自胜,回信给叶侯说:“您的举动实在是盛大的善举。”今年春季二月月底,叶侯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告诉我:“祠已经建成了,请您为它作记。”陆公的忠贞光明正大,如同星辰太阳一样昭著;崇尚祭祀并表彰他,使世上那些委身仕进、成为臣子的人知道,即使遭遇这样的生死患难也不忍稍稍辜负君主,何况在太平无事之时,享有高爵厚禄,却忍心欺骗自己的君主吗?由此类推并推到尽头,凡是做人子弟的,都不忍辜负父兄;做人妻妾的,都不忍辜负丈夫和主人;做门徒和朋友的,也都不忍辜负老师和交往的人。这样的教化建立起来,便会传播到各处;三纲端正,九法修明,风俗淳厚,世道兴隆。与那些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箧事务上耗费精神的人相比,功效大小相差多远啊!难道这只是慰藉地下的忠魂、报答当时的功德而已吗?韩山距离郡城一里多,山顶有三座山峰排列如三台,秀丽的山岭舒展飞舞如凤凰;长江从山下流过,苍松古桧繁茂掩映,江波景色明媚,千姿万态,大概是潮州形胜中的绝佳之处。叶侯于是选择建祠的地点,有一天乘轿沿小路登山,徘徊观望之间,终于在山左峰的山腰找到一处胜地,仿佛有神灵在帮助他,于是建造了祠庙。祠堂共三间,前面是庙,后面是寝殿,高低、深广和规制无不相称。台阶下挖了一方池塘,在其中种植莲花,四周环绕高墙。正对门户处,矗立着高大的棂星门,用来分隔内外。这座祠背山面水,曲折环绕;举目之间,与韩文公祠相互辉映,美丽并列,宛如处在云霄之上。唉!陆公寥寥二百多年的遗烈,竟在一天之内显扬出来,大概是上天要报答忠贞,特意借叶侯之手来实现吗?这件事不可以没有记载。至于陆公忠贞的始末,载在可靠的史书和《厓山新志》中,已经清楚可见,略述即可。叶侯凭借宏大的才干治理大郡,处理政务得心应手,而他的英明风格和伟岸气度,隐然足以承担世道的责任,所以能够大有作为。这座祠在甲子年开始筹建,过了一年才建成,大概是因为每件事都从不苟且,所以如此。《王氏祠堂记》【罗玘】弘治二年十月,金溪明谷王氏祠堂建成。工程从弘治元年十二月开始,统筹其事的是王廷懋。正堂面宽六楹,门的楹数和正堂相同而高度较低,减少四分之一。东西两室各四楹。祭器、礼数、斋室、浴室、厨房、库房,一应俱全。磨制石料作为屋檐,四周台阶修整得方正,中间空出并铺砌砖石。道路笔直,地面平整,没有尘泥,即使阴雨天也像晴天一样。全族登堂,陈设祭位,神情凝肃;回头瞻望群神主,仿佛看见他们、听见他们说话。孝悌之心和眼泪同时产生,大家都感叹说:“从前只是随便祭祀,并没有像现在这样使我们产生感动。”乡里那些多嘴的人说:“太过分了,王氏田产收入丰厚,建成这样一座祠堂当然容易。”我认为不是这样。王氏田产收入丰厚,难道能超过那些获赐庙宇、享有俸禄收入的人家吗?我游历京师时,见到那些人家的藩篱已经毁坏,墙垣已经倾塌,碑倒下而被用来建牲畜圈舍的,全都是获赐庙宇的人家。问起这些事,他们的子孙不再进入这些庙宇,已经有几代了?更严重的还说:“这座庙已经卖掉了,等它完全毁平,就把这里筑成别家宅第。”至于建造高大的宅第居住、乘高车游乐,他们却耗尽俸禄收入,用来和亲戚幸臣争强斗胜,反而一点也不吝惜。难道他们的力量唯独不足以建一座祠庙吗?难道他们的祖先没有贪图功劳的过错,并把祸害滥加给无辜之人吗?他们不受祭祀,是坐等便可以看见的结果,难道只是子孙的罪过吗?至于这个王氏家族,我是知道的。他们确实是宋代秘阁校理平甫的五世孙彦远居住在这里形成的。平甫是荆国公王安石的弟弟。熙宁年间,一时的小人都依附王安石,敢于施行苛政,以求取富贵。富贵是王安石所掌握的权力,难道唯独对弟弟吝惜吗?可是平甫终身没有显达。推究他的内心,大概是对王安石和小人的所作所为恨得咬牙切齿;这是宽厚长者的风范,却被当时人暗中讥笑。可是他们不知道,这种品德本来有可以长久保存的价值。彦远又从金陵归来,依靠故乡居住,他不忘根本,也正是如此。至于王安石的儿子王雱,王雱死后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可称道的事。小人的祀与不祀,大概也不过是和那些贪功多杀的人争着进入冥冥之中罢了,不值得议论。王氏祠堂之所以建成,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是天意,难道是由于财力吗?唉!人谁不想得到祭祀?哪里知道贪婪残暴、苛刻暴虐的人不会更加急切地追求呢?但他们最终反而更快消亡。看看这座祠堂,也可以稍稍使这种欲望平息。王氏族人彦斯、彦诚,到这时才得以来请我作记。我因此写下这篇记,也以王氏之事来劝诫世人。《吉水忠节祠记》【彭教】先王盛世时,道德统一,风俗相同,近处形成的品行可以传到远方,上面施行的政令下面都服从;毁誉不失实,刑罚和奖赏没有滥用。士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一心修养品行而没有什么回避曲从;上位者也只喜爱正直之人而不受蒙蔽。孙叔敖说过:“国家有所肯定,而众人却共同反对,这本来就是先王盛世留下的感应。”宋代故参知政事、文忠公欧阳永叔,以古文倡导天下,以风节气概立身朝廷,以礼义廉耻来处理仕进和退处;后世甚至把他比作韩愈、孟子,却仍遗憾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南渡初年,建康通判、忠襄公杨邦乂不肯以城投降敌人,刺血书写在衣襟上,死于任所。开禧末年,宝文阁待制、文节公杨万里不肯屈从依附权贵势力,图谋进取;听说权臣误国,愤恨得不吃饭,死在家中。距今三百多年,他们流传的风范和遗留的功烈,严肃得可以和秋霜争比。唉,真是崇高啊!然而欧阳文忠在当时,一旦主持贡举,喧嚷者便聚集成群;一旦进入政府,诽谤者便充满朝廷;一旦写信给朝廷官员,像高某、讷某那样的人也能利用计谋使他困窘受辱。他偶尔写诗稍稍涉及时事,名望很高如晏元献,也终身对此怀恨,始终不能释怀。
不奉行新政而晩出用事之人,相与并排靳侮,名为流俗奸邪,致使朝廷薄敬,故优老之礼而不恤。其见是于人,盖亦无几矣。至若忠襄、文节事不尽传,然窃计一时全躯取宠之徒,党与倡和,必有以明夷之用晦,趋时之变通,皎厉之畔道,苦节之匪贞,上下其议论者,隂淆名实之位,潜鼓进退之机,使天下之人靡然习而安之。其于两公所为,不诟其悖,必笑其强,况肯相是哉?由今而观,其非是何如也?虽然,亦岂待今而后定也?时移世变,公论随白,乃欲追直其毁誉而正其诛赏,则已无及,其人无益于事矣。嗟夫!此岂独士之不幸哉?今永丰之沙溪,欧阳氏之先茔故在,吉水之湴塘,杨氏之子孙具存。沙溪故▯吉水,故吉水有忠节祠,合祠三先生者旧矣。嵗乆修葺不嗣,頽毁畧尽。江西按察佥事南海陈君梦祥,按视学宫,轸悼湮废,乃命以赎刑之金,别搆祠屋为三楹于讲堂之右,孝子亭之北,立主奉祀,一如故事既。邑之人士,谓教宜考故,诏令刻之祠下。教不敢辞。窃惟三先生之烈,在天下不啻家至而日见之,况于鄊邑之间?父兄长老所诵闻,街谈巷议所道説,无亦尝有扼腕太息于其时其事者乎?无亦有欣动企仰,愿为之执鞭者乎?有志之士,尚明道以端其趋,养气以厉其守,庶几三先生之是而不夺于众之所非。所谓成就一个是者,固于是乎在。匪直先生之光,乡邑之重,实国家有赖焉。陈君勇义彊仁,所至能彰善瘅恶,树之风声。观其所是可以知其人矣。改正祀典记【何塘】潞州东火乡宿幕仇时济氏,往年与其乡人举行蓝田吕氏乡约,即乡之东岳庙行之。既而以东岳非庶民所得祀,廼遵太祖高皇帝里社得祭土谷神诏命,设五土五谷神主,即岳庙之后殿祀之。祀毕则蔵主于岳庙之前殿,扄其门不啓。由是岳神之祀遂废。未几,时济去世,宗弟国賔时茂嗣主约事,间谋于众曰:「祀礼有典,吾侪祀土谷之神而不祀东岳,于礼甚正。顾岳神之塑象尚在,今虽不祀,安保他日不复其旧?吾欲撤之以室,复祀之源,如何?」佥曰:可。未果,而时茂捐舘。仲弟义官时淳,以兄之志不可不终也,恐礼未允,乃令其季弟医官时闲来南都,访于谿田马子、泾野吕子,并及于予二子曰:「东岳泰山也,在鲁境内,礼诸侯祭境内山川。季氏以鲁大夫而祀泰山,孔子尚以为非礼之祀,神必不享。况晋民而祭鲁之东岳,神之不享也决矣。且防凟神明,律有常禁,而土谷神之祀则圣祖所许。今撤东岳之像而修土谷之祀,稽于礼而合,稽于情而顺,无可疑者。以此窒东岳复祀之源,甚善。」予曰:「所论正矣。然东岳之祀徧天下,其故则不可不知也。《博物志》云:『东岳主召人魂魄,其始不过谓东岳属木为魂,盖以五行象类言之耳,非有他也。』而立言无法,昧者不察,遂谓人死魂皆归东岳,岳神将治其生时善恶而罪福之。世之惑于其説者,往往立庙致祀,兾以徼福而免罪,故东岳之庙祀徧天下,其来也非一日矣。昔汉成帝废诸祀之不合典礼者,其意甚正,刘向乃谓诸神俱有神灵,不可废。帝暮年无子,惑向之言,尽复诸祀。夫刘向大儒也,于鬼神之罪福尚有所惑,况余人乎?东岳治人死后之魂而罪福之祀,则可以徼福而免罪,世之惑也久矣。兹惑不觧,虽毁其庙将复设之,犹反手耳,况止撤其像乎?以此窒其复祀之源,恐未能也。」时闲蹵然曰:「为之。」奈何?曰:此不难也。事之有无,断之以理。东岳治人死后之魂,而罪福之,万无是理。借使有之,乃縁是享人之祀,而行私于其间,则亦一凟货枉法之吏耳。明明上帝,岂肯容之乎?诚有岳神,必正直无私,如世之清严官府,且将恶愚民之败其名节,而加之以谴怒矣,况肯享其祀而福之乎?由是而观,则东岳享人之祀,而私以罪福,其无是理也决矣。昔夫子谓泰山不享,非礼已具此意,特其言引而未发,兹故反复论之,世之惑者,其可觧乎?二子曰:觧矣。乃书之以授时闲,俾归而刻之石,以告后之人。北园祠堂记【叶应骢】
译那些不奉行新政、后来出仕掌权的人,彼此联合排斥、吝啬而侮辱他,把他称作流俗奸邪,使朝廷轻视他的声望,甚至不顾礼遇老臣的制度。他得到人们肯定,也实在没有多少。至于忠襄公、文节公的事迹没有全部流传下来,我私下推想,当时那些保全自身、求取宠幸的人,彼此结党唱和,必定会用所谓韬光养晦、顺应时势的变通,以及把严明高洁说成违背常道、把苦守节操说成不合正道等说法,反复上下议论;他们暗中混淆名实,偷偷操纵仕进退处的关键,使天下人渐渐习惯并安于这种风气。对于两位公的所作所为,他们不责骂其悖逆,就一定讥笑其勉强,更何况肯定他们吗?从今天看来,他们的是非究竟如何呢?不过,难道一定要等到今天以后才可以评定吗?时代推移、世道变化,公论才逐渐明白;这时想追改过去的毁誉、重新端正刑赏,已经来不及了,对当事人也没有益处。唉!这难道只是士人的不幸吗?如今永丰县沙溪有欧阳氏祖坟,吉水县湴塘有杨氏子孙。沙溪旧属吉水,所以吉水原有忠节祠,合祀三位先生已经很久了。年久失修,逐渐倾颓毁坏,几乎全都毁尽。江西按察佥事、南海人陈梦祥巡察学宫,痛惜祠庙湮没废弃,于是命令用赎刑的钱,另在讲堂右边、孝子亭北面建造三间祠屋,设置神主奉祀,一切依照旧例。县中人士说,我应当考察旧事,命令把文章刻在祠堂下。我不敢推辞。我私下认为,三位先生的功烈,在天下间简直家家都能听到、天天都能见到,何况是在他们的乡里呢?父兄长老所传诵听闻的,街谈巷议所说的,难道没有人曾经为他们当时的遭遇和事迹扼腕叹息吗?难道没有人受到激励仰慕,愿意为他们执鞭效劳吗?有志之士应当阐明正道来端正自己的趋向,培养气节来磨砺自己的操守,希望能够继承三位先生所坚持的是非,不被众人所非难的风气夺去。所谓成就一个正当的原则,本来就在这里。不只是先生的光彩、乡邑的荣耀,国家也确实有所依赖。陈君勇敢重义、坚强而仁厚,所到之处都能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树立良好的声誉。看他所肯定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改正祀典记》【何塘】潞州东火乡宿幕人仇时济,往年曾和乡人实行蓝田吕氏乡约,就在乡里的东岳庙举行。后来认为东岳不是庶民有资格祭祀的神,于是遵照太祖高皇帝关于里社可以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的诏令,设置五土神、五谷神的神主,在东岳庙后殿祭祀。祭祀完毕,就把神主收藏在东岳庙前殿,锁上门不再开启。从此东岳神的祭祀便废止了。不久,仇时济去世,他的族弟仇国宾、字时茂继承主持乡约的事务,私下和众人商议说:“祭祀礼制有一定的典章,我们祭祀土谷神而不祭祀东岳,在礼法上很正确。只是东岳神的塑像还在,如今虽然不祭祀,怎么能保证日后不会恢复旧制?我想把塑像撤掉,把祠室改作祭祀土谷神之用,从根本上断绝恢复东岳祭祀的途径,怎么样?”众人都说可以。事情还没有办成,仇时茂便去世了。他的二弟义官仇时淳认为兄长的志愿不能不完成,又担心礼制未必允许,于是让他的弟弟医官仇时闲来到南都,向谿田马子、泾野吕子请教,也来问我。他们二人说:“东岳就是泰山,位于鲁国境内;按照礼制,诸侯祭祀境内的山川。季氏作为鲁国大夫却祭祀泰山,孔子尚且认为这是不合礼的祭祀,神一定不会享用。何况晋地百姓祭祀鲁地的东岳,神不享用更是确定无疑。况且亵渎神明,法律有固定的禁令;而祭祀土谷神,是圣祖所允许的。如今撤掉东岳的塑像而修整土谷神的祭祀,考察礼制是相合的,考察情理也是顺当的,没有什么可疑惑的。用这个办法堵住恢复东岳祭祀的源头,非常好。”我说:“你们所说的道理是正确的。但东岳祭祀遍布天下,其中的缘故不可不知。《博物志》说:‘东岳主管召摄人的魂魄;最初不过是说东岳属木、木对应魂,大概只是按照五行取象来说,并没有别的含义。’后来立说没有法度,愚昧的人不加考察,于是认为人死后魂魄都归东岳,岳神将审治人生前的善恶并给予罪罚福报。世上受这种说法迷惑的人,往往建立庙宇、举行祭祀,希望借此求福免罪。因此东岳的庙祀遍布天下,它的形成也不是一天了。从前汉成帝废除不合典礼的各种祭祀,他的意图非常正确;刘向却说各个神都具有神灵,不可废除。汉成帝晚年没有儿子,被刘向的话迷惑,便把各种祭祀全部恢复。刘向是大儒,尚且在鬼神降罪赐福的事情上有所迷惑,何况其他人呢?认为东岳能治理人死后的魂魄并给予罪福、祭祀它就可以求福免罪,是世人长期以来的迷信。这种迷信不消除,即使毁掉庙宇,也会很快重新建立,何况只是撤掉塑像呢?” 用这个办法堵住恢复祭祀的源头,恐怕还不能做到。”仇时闲惶恐地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呢?”我说:“这并不难。事情有没有道理,要用道理来判断。说东岳治理人死后的魂魄并给他们定罪赐福,绝没有这样的道理。即使真有其事,东岳因为接受人的祭祀而在其中徇私,那也只是一个亵渎神灵、贪赃枉法的官吏罢了。光明的上帝,难道会容许这种行为吗?如果确实有岳神,他一定正直无私,就像世间清明严正的官府;他还会厌恶愚民败坏自己的名节,反而将谴责加在他们身上,怎么肯享用他们的祭祀并赐福呢?由此看来,说东岳享用人的祭祀,并私下用罪福来徇私,绝无这样的道理。过去孔子说泰山神不享用非礼的祭祀,已经包含这个意思,只是他的话引而未发;所以我现在反复说明它。世上受迷惑的人,大概可以因此醒悟了吗?”二人说:“明白了。”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交给仇时闲,让他回去刻在石上,告知后世的人。《北园祠堂记》【叶应骢】
正徳丙子,自贯桥移居北园。园数亩,植竹树,数年成林,又数年,轩其前曰「抱瓮堂」,其后曰「寛心」。嘉靖戊戌九月壬午,立祠堂于轩之巽,四楹以先君之故,逾年而后成。黝垩既毕,龛主具设,门墙枨鐍次第茍完。客有过而观者曰:「孝子慈孙之所为也。」虽然,未闻礼也。君之为长子,我知之矣。先大夫之不为长子,亦我之所知也。祠四世僭也,为五龛妄也,不西上俗也,主不称位简也。居则考妣同之,祀则左右分之,扰也。居则五位并列,祀则一祖独尊,支离也。先儒説礼,精入毫芒,千百年莫之敢变,今兹变之,若之何其可哉?应之曰:「兹所以为可行也。夫礼縁人情而为之者,情有所不达,则礼有所不行。礼备于周公孔子,孔子举周公之礼曰:「父为大夫,子为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祭以大夫。」故因爵以制禄,因禄以制祀,支子之祭可也。因情以制服,因服以制祀,四世之祀可也。兹二者,吾有所受于圣人之言也。有无后之主,下同,凢祔别龛以祀之可也。人生适意之可乐,而区区轩冕之真不足荣也。遂取韩非子「释耕待兎」之防,着号「守株子」,将隠处终其身焉。君之言曰:「天下之事,无其理者,不可徼其必得;有其理者,可以觊其或得。凿泉于地,出火于燧,随取而获,如探诸囊而贾诸市者,惟其有理故尔。若钻燧而索水,坎地而觅火,即不复有是理矣。故宋人守株而待兎,世所鄙笑,以为迂且拙也。吾意独不然,以株为无兎,则曷为昔者之独有也?夫以昔者之独有,庸讵知继是之终无也?然则株之有兎,不可谓无是理明矣。既有是理,虽穷日力以须其再获,亦不可谓大惑矣。以为大惑者,时俗计功欲速之心也。一有意于计功欲速,则虽诡遇而获禽,防痔以得车,蔑不为矣。吾非不知为是也,顾有所不屑为焉。无寜守吾株而已矣。兎之获不获,非吾所当预测。」也守株子之友郑瑗闻其言而韪之曰:「笃哉,守株子之志也!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徒取其有志耳,焉求其必得哉?昔汉隂丈人,非不知凿木架梁之便也,而卒不惮于瓮汲;圬者王承福,非不知薄功厚飨之逸也,而竟不更其素业。居易以俟命,固君子之所取也。守株子于是乎贤于人矣。」因缉其语遗之,俾归以为记。三司马祠堂记【任瀚】高皇帝经畧天下封疆,首敕秘书省案其要害,取次为图籍以献。维蜀利尽西海,穷日月所入,国而不賔者,盖数万里。其在近地世为邉患者,北有冉驼、白马、氐河、东西路、黄沙、白草诸番,业已属之雪山、松茂三城;南有卭筰、都苴、兰靡、莫朱提、越嶲、牂牁诸部。洪武初始置建昌行都司,分六卫五所镇之,总▯西南彛。其地广逺,官家所不能一一倚法究切。万厯中,雪山吐蕃入宼,上命御史大夫宣城徐公讨平之,特进少司马,视师如旧居。无何,建南土官瞿绍良叛,孽安守与其族河西五咱桐、曹王大咱卭都所部黑骨彛,各据险称兵为乱,流毒境土。南军多望风辟易,邉人逢害者往走状军门,报警不虚日。少司马以雪山战血未寒,稍复厌兵事,问诸幕府宾客,皆言杜元颖镇蜀时,南诏入寇成都为祸甚烈,实借嶲州卭筰人为乡▯。今咫尺狂虏不制,万一使建越尽化为南诏,计安出?少司马乃驰奏诣阙,请得如雪山三城事理。疏下议可,乃檄叅将朱文达、游击邉之垣为副将,以坐营田中科守备王之翰、滕光国为禆将,属都督将军李应祥统之,征天全刺马土兵,益募材官骑士牂牁巴渝恶少年敢死者,得众一万八千有奇,以行都司宰调元通判丘一奇理储需防计军饷,叅军周君嘉谟督饷,副使武君尚耕为行营防御不测,叅议李君士达纪验功次。更简文武忠亮堪倚缓急者一人入赞计画,乃得潮阳周君光镐,奏以安汉治功为循良第一,使备建昌兵监理征南军事。是嵗十二月辛酉,将军郊劳誓师,申幕府三令,授军正载之以行。诸将各领所部按韬钤分诸路进,纵横阖辟各有成筭,然大率以竒兵取胜为多。如甲子夜半发越嶲,直走三百余里,昧奕陈军于河,虏出不意,始半渡迎敌,斩数马贼,河水上径抵虏营,大破之壁其巢,使贼错愕。
译正德丙子年,我从贯桥迁居北园。园地数亩,种植竹树,几年后长成树林;又过了几年,在园前建轩,题名“抱瓮堂”,在园后题名“宽心”。嘉靖戊戌年九月壬午,在轩的巽方建立祠堂,四楹,用来祭祀先父,过了一年才建成。粉刷涂饰完成后,神龛和神主全都设置好,门墙、枨鐍等也依次勉强完备。有客人经过观看,说:“这是孝子慈孙所做的事。”虽然如此,却没有听说合乎礼制。我知道您是长子,也知道先大夫并不是长子。祠堂祭祀四代,是僭越;设置五个神龛,是妄为;神主不面向西上,是不合习俗;神主与位次不相称而且简略,是不合礼制。居处时考、妣同在一处,祭祀时却分列左右,是杂乱;居处时五位并列,祭祀时却独尊一位祖先,是支离。先儒所讲礼制,精细到了毫厘,千百年来没有人敢改变;如今这样改变,怎么可以呢?叶应骢回答说:“这正是之所以可以实行的原因。礼是根据人情制定的;人情有所不能通达,礼也就有所不能实行。礼制完备于周公、孔子,孔子举出周公的礼说:‘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祭祀便按士的礼制;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祭祀便按大夫的礼制。’ 所以根据爵位来制定俸禄,根据俸禄来制定祭祀等级,支子的祭祀也是可以的;根据人情来制定丧服,根据丧服来制定祭祀等级,祭祀四代也是可以的。这两件事,我都是从圣人的言论中得到依据的。没有后嗣的神主,以下同,凡是附在别的神龛中祭祀,也是可以的。人生能够随心适意地生活,是值得快乐的;区区轩冕的外在荣华,实在不值得以为荣耀。于是我取韩非子“释耕待兔”的寓意,给自己题号为“守株子”,准备隐居终身。叶应骢说:“天下的事情,没有道理的,不可以祈求它一定获得;有道理的,可以希望它或许获得。凿地取泉,钻木取火,随手就能获得,如同从袋中取出物品拿到市场上出售,正是因为它有道理。若是钻木取火却想求水,挖地却想找火,就再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了。所以宋国人守着树桩等待兔子,世人都鄙视嘲笑他,认为他迂腐而愚笨。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如果说树桩不可能有兔子,那么从前为什么偏偏有一只撞死在那里呢?既然过去曾经有一只,怎么知道以后最终不会再有呢?那么树桩有兔子,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既然有这种可能,即使用尽一整天的力气等待再次获得兔子,也不能说是大大的迷惑。认为这很迷惑的,是世俗急于计算功效、追求速成的心态。一旦存有计算功效、追求速成的想法,那么即使使用不正当的手段捕获禽兽,踩踏痔疮来取得车子,也没有什么不肯做的。我不是不知道可以这样做,只是有些事情不屑于做罢了。我宁愿守着自己的树桩而已。兔子能不能捕到,不是我应该预先推测的。”守株子的朋友郑瑗听到这些话,认为他说得对,便说:“守株子的志向真坚定啊!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只是取其有志而已,哪里要求他们一定成功呢?从前汉阴的老人不是不知道用机械架梁灌溉的便利,却最终不怕辛苦地用瓮取水;泥瓦匠王承福不是不知道少劳作而多享受的安逸,却始终不改变原来的职业。安于平易的生活来等待命运,本来就是君子所取的态度。守株子在这方面胜过常人了。”于是整理他的话赠给他,让他回去作为记文。《三司马祠堂记》【任瀚】高皇帝经略天下疆域,首先命秘书省考察各地的险要,依次绘成图籍进献。蜀地的利益一直延伸到西海,穷尽日月所能到达的地方,国而不归附的地区大约有数万里。靠近蜀地、世代成为边患的,北面有冉驼、白马、氐河、东西路、黄沙、白草等诸番,已经归属于雪山、松茂三城;南面有卭筰、都苴、兰靡、莫朱提、越嶲、牂牁等部族。洪武初年,开始设置建昌行都司,分设六卫五所镇守,总管西南夷地。那里地域辽阔,官府不能逐一依照法令查究清楚。万历年间,雪山吐蕃入侵,皇帝命御史大夫、宣城人徐公讨伐平定,特进为少司马,仍像原来一样主持军务。不久,建南土官瞿绍良叛乱,孽安守和他的族人河西五咱桐、曹王大咱卭都所部的黑骨夷,各自占据险要起兵作乱,祸害遍及边境。南军大多望风退避,边地遭难的人不断跑到军门报告,警报没有一天中断。少司马想到雪山战场的血迹还没有干,渐渐又厌恶战争,便询问幕府宾客;众人都说,杜元颖镇守蜀地时,南诏入侵成都,造成的祸害极其严重,实际上是借助嶲州、卭筰人作向导。如今近在咫尺的狂妄敌人不能制服,万一让建昌、越嶲全都变成南诏,应该怎么办?少司马于是快马驰奏朝廷,请求按照雪山三城的事例处理。奏疏下发讨论,得到批准;于是发檄文命参将朱文达、游击边之垣担任副将,以坐营田中科守备王之翰、滕光国担任副将,隶属于都督将军李应祥统领;征调天全刺马土兵,增募材官、骑士以及牂牁、巴渝敢于拼死的恶少年,共得到一万八千多人。由行都司宰调元通判丘一奇负责储备物资、筹划军饷,参军周嘉谟督办军饷,副使武尚耕负责行营防备意外,参议李士达记录考核功劳等次。又选择一名文武兼备、忠诚明达、能够应付缓急的人入幕府参与谋划,于是找到潮阳人周光镐;上奏以他治理安汉的功绩为循良第一,使他负责建昌兵务,监督、处理征南军务。这年十二月辛酉,将军在郊外慰劳军队并举行誓师,向幕府重申三条命令,任命军正载之随军出征。各位将领分别率领所属部队,按照韬略兵法分路推进,纵横开合,各有安排;但大体上多以出奇兵取胜。例如甲子日半夜从越嶲出发,直行三百多里,天将亮时在河边布阵,敌人出乎意料,刚渡过一半便迎战,斩杀数名马贼;河水上的部队径直抵达敌营,大破敌军,筑壁围住其巢穴,使贼军惊愕失措。
失据竒。壬申,磨旗山马贼千尽,缦胡缨,挽弓露刃,出强虏挑战,示有疑兵。诸将料其无防,纵兵合击之,斩其前锋三余,尽披靡,以次杀伤,狼籍竒。刺马兵古盘瓠种,魋结反舌,▯貌熊虎力,南彛最所怖畏。壬辰夜,壁西河,与中军相望。防日暮大风,将军潜令防营徙别所。既徙,贼以千骑载火炬来袭中军,不可得,不虞,正当刺兵乗其鋭,贼半死火下,众皆鸟兽散,从此失势。竒。安守盖蛮中渠师,自比夜郎王,膂力絶人,然竟为禆将设伏,诱入营斩首,麾下褫其甲,尽虎防金芾饰,以防飞龙佩刀镂五星文,将僭称侯王,乃竟死一部卒之手,而主将且闲暇若无闻知,是谓得筭。安守既伏诛,即桐曹王河西五咱黑骨彛以次就擒,诸部曲皆死无处所。至是无复南警。计自丙戌十二月迄丁亥六月,大小十七战,冲薄上下千余里,诛叛彛四种,夺卭都印一,上幕府功次二千有竒,生缚大酋长十,馘大酋长七,馘诸部长五十有竒,夺鐎鋋弓刀甲盾千,夺牦牛笮马牲畜,焚砦栅碉房无筭,纳降虏三千七百有竒,京观嵬然卭岭二与雪山,建武争雄。呜呼壮哉!蜀父老欲作征南纪事碑镵置建昌都市,严祠庙俎豆其下,以无忘文武臣功。观察周君闻之,召父老曰:「征南之防,实出宣城少司马帏幄中,非阃外鞮鍪可测。吾闻西京有两司马,皆文献名家,相如史迁,又皆尝经畧卭筰有声荒服间。若以三司马并祀,文章勲业照耀西垂,可谓千载一时,殆天与为不朽矣。」父老起谢曰:「使君当代名臣,海内慕其文,有西京法度,征南庙畧,岂讵出三司马下?古既可三,今亦可四,请附之西南经畧志。」宋状元仆射何公显忠祠记【任瀚】华阳黑水,在天地西南,去中土逺。异代能臣死士,不登祀典。即耆旧荐绅,亡从得闻号名,往往多湮灭不振,至莫保丘墓。成都仁夀郭北十里所,棘楚藂薄中,有断墟残碣。兆时鬛二狐鼠,野千窟穴。其下为宋丞相仆射何公蔵木主处。明御史汝南吴臯喻公按部行县,哀仆射忠劳死事,不食竟土。廼下令斩薙薰窒,益封树,更寘祠宇。羡门华表百物,使仁夀尹毛沂绘图勒状,问记于前。史氏记曰:仆射讳防,字文缜,宋隆州陵井监人。政和五年举进士第一。时金主完顔旻方称尊号,王室多事。宰相王黼承蔡京后,深文黩货,主佐旻攻辽取燕云,计举山后诸州割截饷旻,自决藩卫,益増嵗币至百四十万,行路切齿,朝士汹汹,莫敢抗。闻防为御史中丞,独上疏奏曰:王黼奸回专制,冯借宠灵,使海内觖望,不去必乱中国。请悉去其党胡松年等,谢天下。繇是黼、松年皆罢免。归靖康元年,童蔡既伏诛,公稍迁中书侍郎。金师攻防天威军,尼玛哈举部曲南下,两河震荡。诏百官集尚书省议三镇便宜,百官多言请割地求成。便防固持不可,谓三镇为国塞垣,三镇破国,谁与守?且敌情无厌,即割内地尽江淮,岂有不来理?唐恪、耿南仲力争不释。公厉声曰:河北民无罪,弃地民独安之?且以河北取天下,势若建瓴。河北既亡,其谁为中原者?帝曰:何防言是。然恪、南仲宠厚不能夺,竟罢防开封尹。已复诏为尚书仆射。数日,敌薄城下,殿前诸统制败死。斡里雅布纵兵乗城,焚南薫门,卫士杀伤相借。公犹勃勃率都民巷战,欲以身殉阙庭。敌谢不逞。呜呼雄哉!徽钦北狩,公及侍郎李若水从。若水诟敌死,公与秦桧等奉二帝至燕。桧臣事达兰得南归,约为间谍。公独仗节不屈,日哭二帝所,南望中原,有能复仇者。而竟为贼桧所夺,卒走死海上。蜀故老尝説康王兴河北。帅府事出,仆射建炎中兴,仆射最有功勲宜配享髙庙。防劳记室,而史阙不载,诚为遗憾。吾悲靖康之难,蔡京为戎首,王黼养乱幸成。至耿南仲凌迟狼籍,莫可楥捄。然数人者,皆得完狗马余骨,死▯东南。仆射生不逢明主,末路廼得柄用,国事已去,身陷朔漠,死委骨瀚海,不克归还。其社至削木为主题,封旧山,岂不恸哉?山故有祠曰显忠院,不知勅自何代。仆射去今五百余年,御史持节劝忠,千里问记,伐取岷峨一片石,昭示无极。使后来封疆之臣,过其祠,行其墟墓,将有慷慨悲伤,踟蹰不能去者,知仆射得死所矣。谁谓南朝惟李侍郎一人?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七
译壬申日,磨旗山的马贼全部出动,戴着缦胡缨,拉弓露刃,出来向强大的官军挑战,以显示自己设有疑兵。各位将领料定他们没有防备,放兵合击,斩杀其前锋三百多人,敌军全都溃败,接着又杀伤许多人,尸体遍地。壬辰夜,军队驻扎在西河,与中军相望。到了傍晚,忽然刮起大风,将军暗中命令防营迁往别处。军营迁走后,贼军带着一千名骑兵、举着火炬来袭击中军;他们没有料到中军已经撤走,正好使刺马兵乘其锐气进击,贼军一半死在火光之下,众人都像鸟兽一样逃散,从此失去势力。安守大概是蛮夷中的首领,自比夜郎王,膂力超出常人;但最终被副将设下埋伏,诱入营中斩首。他的部下剥下他的铠甲,尽取其上虎纹、金饰、芾饰,以及防飞龙佩刀上镂刻的五星纹;他本来想僭越自称侯王,最终却死在一个士卒手中,而主将还悠闲得像没有听见一样,这就是所谓取得谋算的胜利。安守伏诛后,桐、曹王、河西五咱、黑骨夷也相继被擒,各部部众全都战死,无处逃遁。到这时,南方不再有警报。战事从丙戌年十二月到丁亥年六月,共大小十七战,冲击扫荡上下千余里,诛灭叛乱夷部四种,夺得卭都印一枚,向幕府上报功劳二千多项;生擒大酋长十人,割取大酋长首级七个,割取各部部长首级五十多个;夺得鐎、鋋、弓、刀、铠甲、盾牌千件,夺取牦牛、笮马等牲畜;焚毁寨栅、碉房无数;接受投降的俘虏三千七百多人;在卭岭二处和雪山筑起高大的京观,与建武相互争雄。啊,真壮烈啊!蜀地父老想要撰作征南纪事碑,镌刻后立在建昌城中,并在碑下建造庄严的祠庙、陈设祭器,以永远不忘文臣武将的功劳。观察使周君听说后,召见父老说:“征南的谋划,实在出自宣城少司马的帷幄之中,不是远在阃外的武将所能推测的。我听说西京有两位司马,都是以文章著称的名家:司马相如和司马迁;他们又都曾经经略卭筰,在荒远地区留下声名。如果把三位司马合在一起祭祀,文章和功业照耀西部边陲,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盛事,大概是上天要使他们不朽。”父老起身致谢说:“使君是当代名臣,天下人仰慕您的文章,具有西京司马的法度;征南的庙略,难道会低于三位司马吗?古代既然可以祭祀三位,如今也可以祭祀四位,请把您附入《西南经略志》。” 《宋状元仆射何公显忠祠记》【任瀚】华阳、黑水一带,位于天地的西南方,距离中原很远。历代有才能的大臣和忠贞死节之士,都没有被列入祭祀典章。即使是当地的耆老和乡绅,也无从听闻他们的名号;他们往往大多湮没无闻,不能振起,甚至连坟墓都无法保存。成都仁寿县城北十里左右,在荆棘丛生的荒草中,有断墙残碑,周围狐鼠出没,野地里遍是窟穴。[“兆时鬛二狐鼠,野千窟穴”一句原文疑有脱误,文意不明。]下面是宋丞相、仆射何公安葬木主牌位的地方。明代御史、汝南人吴臯喻公巡按所属各县,哀悼仆射忠心劳苦、死于国事而不能葬在本土,于是下令砍除荆棘、清理熏蒸之气,增修封土、栽种树木,又建置祠宇。羡门、华表以及其他物件,都让仁寿县尹毛沂绘图记载情状,并向我索取记文。我记道:仆射名防,字文缜,是宋代隆州陵井监人。政和五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当时金主完颜旻刚刚自称尊号,王室多事。宰相王黼接替蔡京掌权,深文周纳、贪污货利,主张帮助完颜旻攻取辽国的燕云地区,策划把山后诸州割让给完颜旻,自行削弱藩篱和防卫,使每年的岁币增加到一百四十万,行路之人都咬牙切齿,朝廷官员群情激愤,却没有人敢于抗拒。听说何防任御史中丞时,独自上疏说:王黼奸邪专断,凭借皇帝宠信和神威,使天下人失望;不除掉他,必然会使中原发生祸乱。请把他的党羽胡松年等人全部罢黜,以向天下谢罪。因此王黼、胡松年都被罢免。到了靖康元年,童贯、蔡京已经伏诛,何公逐渐升任中书侍郎。金军进攻天威军,尼玛哈率领部众南下,两河地区震动。皇帝下诏让百官集中到尚书省商议三镇的权宜之策,百官多主张割让土地求和。何防坚决坚持不可,认为三镇是国家的屏障,三镇一旦失守,国家破亡,谁来守卫?况且敌人的欲望没有止境,即使割让内地直到江淮,难道他们就会不来了吗?唐恪、耿南仲竭力争辩,不肯罢休。何公厉声说:河北百姓没有罪,抛弃土地,百姓难道就能独自安宁吗?况且凭借河北可以取得天下,形势就像从高处倒水一样顺利。河北既然灭亡,谁还能成为中原的主人?皇帝说:何防说得对。然而唐恪、耿南仲受到的宠信深厚,皇帝不能改变他们的意见,最终罢免何防的开封尹职务。不久又下诏任命他为尚书仆射。几天后,敌军逼近城下,殿前诸军统制战败而死。斡里雅布放纵军队登城,焚烧南薰门,守卫士兵相互践踏,死伤惨重。何公仍然奋勇率领城中百姓巷战,想以身殉国。敌军最终没有得逞。呜呼,真是雄壮啊!徽宗、钦宗被掳往北方,何公和侍郎李若水随行。李若水辱骂敌人而死,何公则和秦桧等人护送二帝到燕地。秦桧向达兰称臣侍奉,得以南归,并约定充当间谍。何公独自持守节义,始终不屈服,每天到二帝被囚禁的地方哭泣,向南遥望中原,希望有人能够复仇。然而最终被贼臣秦桧阻挠,终于逃走,死在海上。蜀地的故老曾经说,康王兴兵于河北。帅府的事情传出后,都说仆射在建炎年间使国家中兴,仆射的功勋最大,应当配享高庙。何防的功劳被记室遗漏,史书又没有记载,实在令人遗憾。我悲叹靖康之难,蔡京是首倡祸乱的人,王黼纵养祸乱并侥幸使它成为现实;至于耿南仲遭受凌迟,尸体狼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了。然而这几个人都得以保存狗马般的残骨,死后葬在东南。仆射生前没有遇到明主,到了末路才得到任用;但国事已经不可挽回,自己又陷身朔漠,死后尸骨遗弃在瀚海,不能归葬故土。他的社神祭祀之处甚至只剩削木作为牌位,旧日的山丘也荒废了,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山中原来有一座祠,名叫显忠院,不知是哪个朝代敕建的。仆射距今已经五百多年,御史持节来劝勉忠义,又从千里之外索取记文,砍取岷山、峨眉山的一片石头,把他的事迹昭示于无穷后世。使后来镇守边疆的大臣经过他的祠堂、走过他的废墓,将会慷慨悲伤,徘徊不忍离去;这样便可知道仆射死得其所了。谁说南宋只有李侍郎一个人呢?《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六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二祠庙茶陵州乡贤祠记【桑悦】人以人名,其出羣者,随其所在而名为巷之。人则曰叔于田,巷无居人,人止一二,失之则国空虚,得之则天下充实。故曰不可谓秦无人,又曰朝廷有人,或甲有人乙,用之则举其国名。故曰楚有材,晋实用之。是故某地有贤,不可以人名之,乃名其所自出。此乡贤之名所以立也。夫士君子之生,其贤有大小,拟之以邑,以郡,以国,以天下,随其所能包而归之。名贤于其郡邑,则总以乡名,故止称有国士,有天下士。茶陵、长沙郡之属邑,宋有谭世勣,为校书郎,时蔡京专政,媚事者秩多骤迁,世勣泊如也。宦者梁师成宠幸,有与世勣隣者,致意勣,勣谢絶之。六年乃授司门员外郎。靖康元年为礼部侍郎。金斡里雅布入寇,犯京师,京畿提刑秦元集保甲三万,请先出屯自当一面,世勣谓宜遣元以所统分直国门,使声势相属,则敌不敢逼。仆射孙傅深然其计,而不能用。京师寻陷。二年张邦昌僭位,世勣自敌营归,邦昌命权学士印,世勣坚卧不起,邦昌知不可夺,乃止。绍兴初追赠延康殿学士,封端洁公。元有李祈,字一初,渉猎五经。元统壬申发觧,汉人殿元,任翰林应奉同知制诰兼脩国史,转迁两浙儒学提举,与时背驰,隠永新山中。国初欲起之,坚卧不就,以疾终。国朝有刘如孙,字三吾,至正丁亥乙榜,授靖州路永平县儒学教谕,洪武十五年特授春坊左赞善,厯官学士同知制诰叅定国朝仪礼,命作大诰三篇,后序宸翰褒奬,御笔寳蔵至今。祈与孙俱有诗文行世。是三人者,在当时皆可谓之国士,庶几天下士在千古,止可谓郡邑之士,故总谓之乡贤。东淛俞君荩臣,字廷臣,由进士为御史,左迁是邑令,乃作乡贤祠以祀之。俞后邑改为州,吉之安成刘君时让,发身科甲,擢宪职,与俞同数,以言事忤内贵,谪为岳之澧州节判,当道借宼摄州,章顾瞻是。祠碑尚未刻,以为欠事,乃求予言用垂永久。呜呼!自靖康以至于今五百有余嵗,茶陵之人羣羣而生,逐逐而死者,何可数计?可指而名者曰三人。然则千古为士于郡邑,以乡贤名,亦岂易得耶?邵子曰:“有一人之人,以至什百千万亿兆人之人。”予谓亦有一时之人,以至百千万亿年人之人,是皆不可以形论也。就以茶陵三人而论之,其骨已朽,民到于今思慕之,景仰之,峙以之为四仙流,以之为八水恒,若接于心目者,若然其人果真亡,而与鸟兽草木同澌灭者,伦哉?州之大夫士覩是祠之立,宜惕然于心曰:“不俎豆其间,非夫凢所脩为建立,俱不为一身一时之计,则州之人为益増矣。”俞刘二君所以望于州人者,有不在是者与?使天下郡邑各増其人以治天下之事,尚何天下之不治耶?虽然,虞周之时,贤才之彚用为具臣泛职者,皆非后世之人所易及,然可指而名者曰五人,曰十人,大贤亦叅其间。然则真贤之生,从古为难,天地气化愈薄,后世生贤愈寡,间有一二生之于世,所闗系于天下国家甚重,世之人尊用而安全之,当何如也?或髙下悬絶而不之知,或知之而不能用,甚至沮抑之,摧折之,使不能宣天地之所欲言,成天地之所欲为,伤其一身而疮兼天下,害其一时而痛逮一世。其人能自立于不朽者,终不可以磨灭。吾又悲三代以后能人于千古者,多不能人之于一时也。世不贵天之所珍,则天亦厌生贤以实世,天人相感之际,任世道责者,吁可畏也,亦可忧也。自人其身不计于人,吾党之士尚其朂诸。昔贤祠记【邵寳】昭勇王公既▯之一月,其子太学生尚防即其墓之侧而为庐焉,礼也。何为有昔贤之祠也?于是某掘地筑坦,得断碑之半焉,盖宋李常州昌宗之志。郡志称其文出王荆公,公之集固载其全。某读而叹曰:此昔之贤人也,▯于是者盖五六百年,其兆既不可识,不可以复封,吾则何以为心哉?于是乎有祠之图。既又慨然以思曰:兹山故号芳茂,今名曰横,实以晋曹将军横者,▯于是之故,横于史传无考。其在当时,非有重望,何至以其名名山久而不易?今也祠李而能遗曹乎?地官主事段子辛闻而赞焉曰:夫祠也,固以义起也,合之其可也?遂成之祠为二主,左曰晋将军曹公,右曰宋朝奉郎守国子博士知常州李公。春秋有墓事,祀土神后,则具俎豆以享。某既自为序,复介其友钱景旻来请记于余。余顷尝为王氏记斯阡也,于兹山也悉矣。使兹石也先是而出,予固当牵聨书之,况义以起祠有如今之举者,君子谓某于是乎厚,虽欲勿书,乌得而勿书?石得于正徳庚辰十二月,越明年辛巳二月祠成,上于庐若干步,石刻嵌于祠壁,又别用石刻其全文以伺谒而尚论焉者。宋太学生追赠秘阁修撰少阳先生陈公祠记【邵寳】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二。祠庙。《茶陵州乡贤祠记》【桑悦】。人们用人的名字来命名事物,其中那些出类拔萃的人,便随着他所在的地方,用他的名字命名街巷。古人说“叔于田”,又说“巷无居人”;一个地方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失去他们,国家就会空虚,得到他们,天下就会充实。所以说,不可说秦国没有人才;又说朝廷有人,有时说甲地有人、乙地有人,任用他们,就可以举出整个国家的名声。所以说楚国有才,晋国实际任用了他们。因此,某地有贤人,不能只用这个人的名字来命名,而应当以他所出身的地方命名,这就是“乡贤”这一名称设立的原因。士君子活在世上,贤能有大小,可以把他比作一个邑、一个郡、一个国家乃至整个天下,随着他的才能所能包容的范围而归属于相应的名号。贤能超过本郡本邑的,总称为乡贤,所以只称为国士、天下士。茶陵是长沙郡所属的县。宋代有谭世勣,任校书郎。当时蔡京专权,谄媚奉承的人官秩大多突然升迁,谭世勣却淡泊自守。宦官梁师成受到宠幸,有个与谭世勣为邻的人托人向他传达意思,谭世勣谢绝了。过了六年才授任司门员外郎。靖康元年任礼部侍郎。金军斡里雅布入侵,进犯京师,京畿提刑秦元集合保甲三万人,请求先出兵屯驻,独自抵挡一面;谭世勣认为应当派秦元把所统兵力分驻各城门,使各处声势相连,这样敌军就不敢逼近。仆射孙傅深深赞同他的计策,却不能采用。京师不久陷落。靖康二年,张邦昌僭越称帝,谭世勣从敌营归来,张邦昌命他暂掌学士印信,谭世勣坚决躺卧不起,张邦昌知道不能强迫他,才作罢。绍兴初年,追赠延康殿学士,封为端洁公。元代有李祈,字一初,广泛涉猎五经。元统壬申年参加乡试中式,成为汉人殿元,任翰林应奉、同知制诰,兼修国史;后来转任两浙儒学提举,与时俗相违,隐居在永新山中。明朝初年想起用他,他坚卧不起,不肯出仕,最终因病去世。明朝有刘如孙,字三吾,至正丁亥年中乙榜,授靖州路永平县儒学教谕;洪武十五年特授春坊左赞善,历任学士、同知制诰,参与制定本朝仪礼;奉命撰写《大诰》三篇,后来序文中有皇帝亲笔褒奖,御笔至今还珍藏着。李祈和刘如孙都有诗文流传于世。这三个人在当时都可以称为国士,差不多可以说是天下士;流传千古后,只能称为郡邑之士,所以总称为乡贤。浙江东部俞君荩臣,字廷臣,由进士出身任御史,降职任本县县令,于是建乡贤祠祭祀他们。后来俞君任职的县改为州,吉安安成人刘君时让从科举出身,升任宪职,和俞君同样名列其中;他因进谏触犯受宠的宦官,被贬为岳州澧州节判。当权者借口盗寇之事让他代理州务,章顾瞻就是这样。祠碑还没有刻成,人们认为这是件遗憾的事,于是请求我的文章来流传永久。唉!从靖康直到今天,已经五百多年,茶陵成群出生、接连死去的人,哪里数得清?能够指名道姓的只有三个人。既然如此,千百年来在郡邑中成为士人,并以乡贤命名的,又哪里容易得到呢?邵子说:“从一个人的人,发展到十人、百人、千人、万人、亿人、兆人的人。”我认为也有从一个时代的人,发展到百年、千年、亿年之后仍为人的人;这些都不能只按外在形迹来衡量。就茶陵这三个人来说,他们的尸骨已经腐朽,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敬仰他们,把他们高高树立为“四仙流”、 “八水恒”一般的存在,仿佛仍然接触于心目之间;如果说这样的人果真已经死亡,并且和鸟兽草木一样消灭,这合乎情理吗?州中的士大夫看见这座祠堂建成,应当警醒地想:如果不在祠中祭祀他们,那么凡是自己所修治、建置的事业,都不是为一己一时打算,州里的人才就会更加增多。俞、刘二位君子对州人的期望,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假使天下各郡各邑都增加这样的人才来治理天下的事务,天下还有什么不能治理好的呢?虽然如此,虞舜、周代时,贤才汇聚而被任用,即使只是充当普通官员、担任一般职务,也都不是后世之人容易赶得上的;但能够指名道姓的,也只有五人、十人,其中也有大贤在内。既然如此,真正贤能的人出生,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天地的气化越发衰薄,后世出生的贤人就越少;偶尔有一两个降生于世,他们对于天下国家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世上的人应当怎样尊重、任用并保护他们呢?有的人与他们地位高下悬殊,却不知道他们是贤才;有的人知道,却不能任用,甚至还压制、摧残他们,使他们不能宣达天地所要说的话,完成天地所要做的事;伤害了他们一身,却使天下都留下创伤;祸害了一个时代,却使痛苦延及一世。这样的人如果能自立于不朽之中,终究不可能被磨灭。我又悲叹,三代以后能够名垂千古的能人,多数不能在当时被任用。世人不珍视上天所珍爱的人才,上天也就厌恶再生贤人来充实这个世界。天地与人相互感应之际,承担世道责任的人,实在可怕,也实在令人忧虑。至于使自己的德行成为他人所不能比拟、而不计较他人评价的事,我们这些士人应当努力去做。《昔贤祠记》【邵宝】。昭勇王公下葬一个月后,他的儿子太学生尚防就在墓旁搭庐守墓,这是合乎礼制的。为什么又要建昔贤祠呢?某日有人掘地筑台,得到半块断碑,原来是宋代李常州昌宗的墓志。郡志称这篇文章出自王荆公,王荆公的文集确实收载了全文。某读后感叹说:这就是古代的贤人啊!葬在这里大概已有五六百年,墓的标志已经无法辨认,也不能重新培土封墓,我对此怎么能不有所感触呢?于是便有了建祠的计划。后来又感慨地想到:这座山过去本来叫芳茂山,今天名为横山,实际上是因为晋代曹将军曹横葬在这里的缘故;但曹横在史传中没有考证。他当时若不是有崇高声望,怎么会以他的名字命名山,而且长久不改呢?如今祭祀李公,难道能遗漏曹公吗?地官主事段子辛听说后表示赞同,说:建祠本来就是因义而起,把二人合祀,难道不可以吗?于是祠堂建成,设立两座神主牌位,左边称晋将军曹公,右边称宋朝奉郎、守国子博士、知常州李公。春秋两季举行墓祭,在祭祀土地神之后,便陈设俎豆来享祭二公。某既然亲自作了序,又托朋友钱景旻来请我写记。我近来曾为王氏撰写过墓道碑记,对这座山的情况很熟悉。假使这块石碑早些出土,我本来就应当牵连书写此事;何况如今因义而建祠,已有这样的举动,君子认为某人在这件事上很厚道,即使想不写,又怎么能够不写呢?石碑是在正德庚辰年十二月得到的,第二年辛巳年二月祠堂建成,距离守庐若干步;石碑嵌在祠堂墙壁中,另外又刻了一块石碑,刻录全文,以便来拜谒并探讨古贤的人观看。《宋太学生追赠秘阁修撰少阳先生陈公祠记》【邵宝】。
天下之势重在敌国者,时有之矣。其始也,势必重在小人。小人啓敌国外患也。然人知重在敌而欲反之也难,不知重在小人而欲反之也尤难。重在敌国而欲反之,当其时,以战鬬死者殆不可胜数也。重在小人而欲反之,当其时,亦必有以谏诤死者。战鬬死者,天下哀之犹可言也。谏诤死者,天下哀之不可言也。此宋太学生追赠秘阁脩撰少阳先生陈公之死,所以至于今数百余年而痛闵伤悼之不已,庙之貌之尸之祝之,而犹以为未足者也。宋之乱自熈丰以来,其所由来者逺矣。至于靖康之时,则金源日盛,内逼京师,敌国之重于是乎极,所谓极重不可反者,其此之谓乎?而中朝六贼者,实为之地。重在小人,则轻在君子;重在敌国,则轻在中国。天下之势如此,谁与反者?于是有识有力足以当其任者,李忠定公纲一人而巳使能专任焉,而诛斥六贼,则天下之势尚有可反焉者。而二三宰执内忌外慑,与六贼者表里经营,不曰割地以和,则曰迁都以避,茍遂其私。而忠定宏才雄畧,直道正气,乍用遽罢。秘撰公发天下之危言,当天下之大难,六书渊圣,三书建炎,屡遭挫抑,愈益奋厉。卒之汪黄二奸党结防蔽曲,矫宻呼身死其手,比之朝衣东市之惨,殆有加焉。而天下之士去矣。盖反天下之势者,在识与力。识在我,而力不在我,亦独且奈何哉?呜呼!少阳其可伤也巳。是以天下之人闻其死者,莫不扼腕流涕,而有百身莫赎之叹。高宗闻于临安,愕然惊悟,既赠官推廕,车驾道公乡,特赠钱五十万。绍兴初追赠今官,仍与恩泽,赐田十顷。呜呼!人心之公,固出于秉彛之初;君心之明,又复于蛊惑之后。以是观之,若公之尽忠为国,虽天下祀之可也,而况其乡哉?润之丹阳,公乡也,祠焉礼也。抑吾以为祠之者之意,不惟风忠义以起懦而巳其欲弭敌国外患之衅,于封疆戎好之间也。夫其欲严君子小人之辨,于进退任用之际也。夫其欲察奸邪防矫之迹,于仓卒变故之时也。夫上诰下诏,一举数得,其为教也大矣,深矣。盖正徳已卯,监察御史召南叶君廵我江南诸郡,以江西之警,往来视师江上,道出丹阳,问公之故,慨然以瞻谒无祠为缺,且见近地有圆通庵者,茂林据胜,遂命有司改而建焉。时知县武康朱侯方既以忧去,金坛知县南充任侯佃承檄来摄,不越月而规制以完。继而内江赵侯章至,从而成之。君子谓之善祠。祠成,且考叶君还朝,赵侯亦以忧去。越三年,今知县上蔡张侯惟恕踵焉而増贲之。赵侯起复,复任秀水,叶君在台,谓其便也,遂命以记属之于某某。钦企秘撰,公之忠义久矣,且重叶君之属,于是乎记。祠在县西北隅,前为石岸以临运河,大建绰褉,榜曰「宋陈少阳先生之祠」。楼门三间,入门为碑亭,左右各一,中为堂三间,二厦,像公其中。前为露台,▯金铸黄汪跪伏之像,左右庑各十间,左曰「希贤」,右曰「尚友」。后为楼五间,曰「有归」,取公自赞语也。其下以李嘉仲像配公,扁曰「交情表赎死之义焉」。斋居三间在左,守庐六间在右,公之族裔居之。有三丹亭,义见叶君所题诗,盖赵尹状云。重修蘧伯玉祠记【穆文熈】蒲之南计十里许,有蘧伯玉冢。冢前有祠,人谓之蘧公祠云。祠有像,有廊庑。春秋有犯,盖其来也旧矣。而摧挫于风雨,剥落于鸟防,久之。祠像倾圮,廊庑荒废,靡芜盈堦,苔榛被径。牧人樵竖,时或跳啸其间,靡知所以惮礼之而搢绅学士,则咸用慨叹焉。而苦于勿能葺之也。某年属某丞于蒲,往谒其祠,而因以过余。因谓余曰:「兹祠乃卫之所谓贤人君子者也,可荒秽不饬如此哉!」吾苐为君脩之。于是廼捐俸,廼计工,廼抡材,廼具揷畚,躬往督之。自某时及某时,仅越某时,而祠像之倾圮者整,廊庑之荒废者饬,蘼芜剪,苔榛辟,风雨除,鸟鼠去,嵬如奕如。而牧人樵竖,无不望之而惊且走者,祠于是乎改观矣。凡既备,君又作室其隅,扁曰「习静」。乃复招余而问曰:「君子祠其人,则当知其行事之迹。
译天下的形势重心落在敌国方面,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开始时,形势必然也重在小人,因为小人开启了敌国外患。然而人们知道形势重在敌国,想要扭转它已经很难;不知道形势重在小人,想要扭转它就更加困难。形势重在敌国而要扭转它,在当时因战斗而死的人几乎数不胜数。形势重在小人而要扭转它,在当时也必定有因进谏诤言而死的人。战斗而死的人,天下为他们哀悼,还可以说得清;因谏诤而死的人,天下对他们的哀悼则无法言说。这就是宋代太学生、追赠秘阁修撰的少阳先生陈公之死,经过至今数百多年,人们仍然悲痛怜悯、哀伤悼念不止,为他立庙、塑像、立尸位、祝祷祭祀,却仍认为不足的原因。宋朝的祸乱从熙宁、元丰以来,根源已经很远。到了靖康年间,金国日益强盛,从内部逼近京师,敌国的势力在此达到了极点;所谓极其强大而不可扭转,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而朝廷中的“六贼”,正是为敌国造成这种局面的人。形势重在小人,君子的力量就被轻视;形势重在敌国,中国的力量就被轻视。天下形势如此,谁能同他们一起扭转局势呢?当时有见识、有力量、足以担当这一任务的,只有李忠定公纲一人;假使能专门任用他,并诛杀斥退六贼,天下的形势还可能扭转。然而几个宰执大臣在内心嫉妒,在外部又畏惧,与六贼内外勾结,或说割地求和,或说迁都躲避,只要能实现他们的私心便罢。忠定公宏大的才略、雄伟的谋划、正直的道路和刚正的气节,刚被任用便突然遭到罢免。秘阁修撰陈公在天下危急之际发表危言,在天下大难之时挺身而出;他写了六篇《渊圣》、三篇《建炎》,屡次遭受挫折压制,却更加奋发激烈。最终汪、黄两个奸党结成党羽,遮蔽真相、颠倒是非,假传密令,呼令将他杀死在他们手中;比起穿朝衣被杀于东市的惨状,几乎还更加悲惨。于是天下的士人也就离散了。大概扭转天下形势,靠的是见识和力量。见识在自己,力量却不在自己手中,又能怎么办呢?唉,少阳先生实在令人悲伤。因此天下人听到他死去,没有不扼腕流泪,感叹即使自身死上一百次也不能赎回他的。高宗在临安听说此事,惊愕而醒悟,既追赠官职、推恩荫补,又让车驾经过陈公的乡里,特赐钱五十万。绍兴初年,追赠现在的官职,仍给予恩泽,赐田十顷。唉,人心的公正,本来出于人性最初的常理;君心的明察,又在受迷惑之后恢复。由此看来,像陈公这样竭尽忠诚、为国尽力,即使天下祭祀他也是应该的,何况他的乡里呢?润州丹阳是陈公的故乡,在那里建祠祭祀他合乎礼制。或者我认为,建祠祭祀陈公的人,其用意不仅是宣扬忠义、激励懦弱而已,也是想在边疆和战事、交好与用兵之间消除敌国外患的祸端;是想在进退任用之际严格辨明君子和小人;是想在仓促变故之时察看奸邪之人假传矫饰的踪迹。上面告诫下面,下面发布诏令,一举而取得多种效果,这种教化真是重大而深远。正德己卯年,监察御史召南叶君巡行江南各郡,因江西有警,往来于江上视察军队,途中经过丹阳,询问陈公的事迹,慨然认为有瞻仰拜谒之意却没有祠堂,是一件缺憾;又见附近有圆通庵,树林茂盛,占据胜地,于是命有关官府改建为祠。此时知县武康朱侯方已经因服丧离任,金坛知县、南充人任侯佃奉檄前来代理县务,不到一个月,祠堂的规模制度便完成了。后来内江赵侯章到任,接着把祠堂建成。君子称这是一座建得很好的祠堂。祠堂建成后,叶君考核期满回朝,赵侯也因服丧离任。过了三年,现任知县、上蔡人张侯惟恕接任此事,又加以修饰增建。赵侯起复后,重新任秀水知县;叶君任职御史台,认为这样做便利,于是命令他把记文托付给我。仰慕秘阁修撰陈公的忠义已经很久了,又敬重叶君的嘱托,所以写下这篇记。祠堂在县城西北角,前面筑有石岸,临近运河;大门高大,匾额题为“宋陈少阳先生之祠”。楼门三间,进门是碑亭,左右各一座;中间是三间正堂,带两侧厢房,陈公的像供奉在正中。前面是露台,铸有黄、汪二人跪伏的玄金像;左右两廊各十间,左边题为“希贤”,右边题为“尚友”。后面有五间楼,题为“有归”,取自陈公自赞中的话。楼下以李嘉仲的像配祀陈公,匾额题为“交情”,以表彰舍生取义的情谊。左边有斋居三间,右边有守庐六间,由陈公的族裔居住。又有三丹亭,亭名的含义见叶君所题的诗,大概是赵尹所记述的。《重修蘧伯玉祠记》【穆文熙】。蒲州南面大约十里,有蘧伯玉的坟墓。坟前有祠堂,人们称作蘧公祠。祠中有塑像,有廊庑;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大概由来已久。然而祠堂长期受到风雨摧残,又被鸟兽侵蚀,剥落不堪。祠中塑像倾倒毁坏,廊庑荒废,杂草长满台阶,苔藓和荆棘覆盖道路。牧人、樵夫有时在其中跳跃呼啸,全不知道应当畏惧礼法;士绅和学士们都为此感慨叹息,却苦于不能修葺它。某年某人任蒲州属丞,前往拜谒祠堂,因而经过我这里,对我说:“这座祠堂供奉的是卫国所称的贤人君子,怎么能荒秽破败到这种地步呢!”我只为您修缮它。于是他捐出俸禄,计算工程,选择木材,准备锹、畚箕等工具,亲自前往督工。从某时到某时,只过了某段时间,祠中倾倒的塑像得以整修,荒废的廊庑得以修治,杂草被剪除,苔藓荆棘被清理,风雨侵害被排除,鸟鼠被驱走,建筑高大整齐、焕然有光。牧人、樵夫没有不望见它便惊讶逃走的,祠堂从此改变了面貌。各项修缮完毕后,您又在祠堂一角建造房屋,匾额题为“习静”。随后又召我来问道:“君子祭祀这个人,就应当了解他的事迹。”
顾伯玉之迹,吾之所未解者有三事焉,是必有意义存其间,而不可以逺近测者也。子卫人也,必详之矣,盍为我觧之?」夫以伯玉之在卫,职列大夫,不为不崇,而卫之国事宜未可脱然不加意也。然方孙林父之逐君,逆节之萌也。及▯喜以父命复欲返之者,招乱之道也。而伯玉俱未见其固止之,皆从近闗而出。食禄于人者,可如此乎?余应之曰:「卫之有孙▯,如鲁之有三家,齐之有崔杼,权有所归也,凌逼之势,其所由来非一日也。大夫恶得而止之也?而其俱由近闗而出者,逺害之道,正孔子之所谓无道巻而懐之之谓也。」曰:「伯玉之贤,史防尝荐之矣。虽以南子妇人,犹知之然,一无所见其施为,而无裨于卫之存亡,何也?」曰:「知之而弗用也。知之而弗用,虽孔子且无如鲁何矣,矧伯玉乎?」曰:「若然,则伯玉竟无功于卫矣,乃食卫之报于今者,何也?」曰:「玉在山,珠在渊,虽未剖而见用,而石润泽媚,当自莫掩。故伯玉在卫,虽终于不试,而卫有伯玉,足为卫重。善乎季札之言。」曰:「卫有君子,未足患也。兹可以观伯玉之大有功于卫矣。」曰:「荐贤为国者,大夫之责也。伯玉固身其责者也。然孔子以大圣人之徳,而问陈于卫,絶粮于陈,岂伯玉之未有所荐欤?抑荐之而有所不行欤?」然以子晳濮上之遇,而激于托色托言之数语,即能引伍胥、蚠黄之奔走,以悟楚子,俾之立返。子晳委以政柄,则其荐又何行于楚也?曰:「伯玉之于孔子,恶得而不荐之?顾其説有行有不行者,此楚之所以成伯,而卫之所以奚而不防也。于伯玉奚尤哉?」于是某君揖余而言曰:「君果详于伯玉哉!吾今而后知所以学为伯玉也。」因命余纪其事,而并述其问答之辞如左。城隍庙石栏记【张治道】嘉靖乙酉,城隍庙修前后殿及两庑并石栏,成本庙都纪党明理暨住持党宗源、道士张宗良軰,以余尝习举业于此,而明理、宗源又与余有方外之交,走余为记,且以启后之继,而欲有所増修之,如今日者,余曰:“兹功亦大矣,财力将焉出?而考若此其急也。”明理曰:“殿庑取常储之积而为之,石栏乃乡民张锦軰捐财而助成者也。”余即以此而呼锦曰:“有是哉!余尝观城中祀典应祀之神,及他非祀典之神,而能祸福人者,非一庙人之尊崇敬信而弗敢有二焉者,无过城隍庙焉。重捐以备储,厚施以济费,岂非神之威力?在人能察善恶,而人之尊崇者,若将有黙运于其间,而奔走敬信之不暇,是故有由然矣。”近观庙制虽日侈,而人之尊仰敬信,殆不如昔日之诚,捐财济费之人,日趋于啬且薄,殆不如昔日之厚,岂非以神之威灵日冺,而祸福日差耶?故今灾沴频见,司民事者惟身家是图,过绳以残其生,疴法以掠其所有,其余奸盗化乱之人,败伦干义之徒,増见迭出,而神之灾害殃咎畧不少施,其威灵若此,是故宜民之狎且慢,而昔日之敬信厚施者弗闻焉。锦曰:“不然,神之灵不灵,由于人之敬不敬;人之敬不敬,系于心之诚不诚。不诚而弗灵者有矣,未有诚而弗灵者也。故曰‘敬▯神而逺之’,又曰‘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锦一细民也,尝有所祷于神,必斋戒择日,沐浴悔过,而后进谒,则神之祸福休咎,虽毫髪而应,咎如响。况非锦而有爵位司民事者,茍能洁巳以彰闻,端行以养誉,则水旱灾沴将无求而不获,无欲而不答,祸福昭格,乌有所谓差忒者耶?百姓之崇敬,乌有所谓日入于薄且啬者耶?石栏费银若干,皆锦与弟镗暨咸寜高鼐所出,又何有官法逼之而然耶?余曰:“然,神之不灵,当责诸今日之司民事者而己今以明理之请,意遂。及此其兴功之嵗月,木石之多寡,与乡民之姓名,易具诸石隂。原鲁先生祠堂记【瞿景淳】原鲁先生者,苏之昆山人也。先生生元末,天下兵起,学士大夫争窜山泽,亡弃故业,先生独抱坟籍,隠居海上,诵读不辍,学者称为原鲁先生。▯治中,先生所居乡分▯太仓,故祀太仓州学。迨先生四世孙封给谏海隠公,徙长洲,复立专祠于郡城,故复迎先生主妥新祠,扁曰「濓洛遗儒」云。太史氏曰:余尝观古今人物,虽公卿侍从以功业著者,亦相望于世,而儒之醇者,则旷世不数见,岂非儒之难其人哉?孔孟之后,数千年而得周子、河洛、二程复羽翼之,斯道始明。説者谓有以接孟氏之传,迄今复数百年,接濓洛之传者,考亭朱子之外不多见。道在人心,不容终亡,元末乃得原鲁先生,余窃有感焉。方高皇帝膺大宝,一新文命,招选儒硕,共定朝章,先生尝一至京师,访所延儒生,复遯迹海濵,不应有司贡举。
译但关于伯玉的事迹,我有三件尚未理解的事,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意义,不是从远近关系可以推测的。您是卫国人,必定很清楚,何不为我解释一下呢?蘧伯玉在卫国,职位列于大夫,地位不能说不高;而卫国的国事,想来他也不应漠然置之。然而当孙林父驱逐国君时,那是叛逆的端倪;等到宁喜奉父亲之命又想迎回国君时,那是招致祸乱的途径。伯玉对这两件事都没有见到他坚决阻止,反而都从近处的关口出走。享受别人俸禄的人,可以这样做吗?我回答说:“卫国有孙氏、宁氏,就像鲁国有三桓、齐国有崔杼一样,权力已有归属,凌辱逼迫国君的形势,其来由不是一天形成的。大夫怎么能够阻止它呢?至于他们都从近关出走,是远离祸害的办法,正是孔子所说的‘没有道义时卷起道义而藏在怀中’的意思。”他说:“伯玉的贤能,史鱼曾经推荐过他。即使是南子这样的妇人,也还知道他的贤能;但史书中完全看不到他的施为,对卫国的存亡也没有帮助,这是为什么呢?”我说:“是知道他却不任用他。知道贤人却不任用,即使孔子也不能把鲁国怎么样,何况蘧伯玉呢?”他说:“如果这样,那么伯玉最终对卫国没有功劳,可是他至今仍受到卫国的报答,又是为什么呢?” 我说:“玉在山中,珍珠在深渊,即使尚未剖取出来、不能被任用,它们使石头润泽、使水光明媚的特质,自然无法掩盖。所以伯玉在卫国,虽然终身没有被任用,但卫国有伯玉,已经足以使卫国增重。季札的话说得多好啊。”他说:“卫国有君子,就不值得忧患了。由此可以看出伯玉对卫国有很大的功劳。”我说:“推荐贤才来治理国家,是大夫的责任。伯玉本来就是亲身承担这种责任的人。然而孔子以大圣人的德行到卫国询问政事,在陈国断了粮,难道是因为伯玉没有推荐他吗?还是推荐了他,却有意见没有被施行呢?当年子晳在濮水之上遇见孔子,被孔子托以容色、托以言语的几句话所激发,便能使伍子胥、蚠黄奔走,以此使楚王醒悟,让楚王立即返回。子晳把政权托付给孔子,那么他的推荐在楚国又如何施行呢?”我说:“伯玉对于孔子,怎么会不推荐他呢?只是他的主张有的能够实行,有的不能实行;这正是楚国因此成就伯玉,而卫国却因此没有得到保障的原因。这又怎么能责怪伯玉呢?”于是某位君子向我作揖说:“您果然很了解伯玉啊!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成为伯玉。”于是命我记载这件事,并把他们问答的话附录如下。《城隍庙石栏记》【张治道】。嘉靖乙酉年,城隍庙修缮前后两殿、两侧廊庑以及石栏,工程由本庙都纪党明理、住持党宗源和道士张宗良等人完成。因为我曾在这里学习科举业,明理、宗源又和我有方外之交,所以他们来请我写记,并希望启发后来的继承者,将来像今天这样有所增修。我说:“这项功业也很大了,财力将从哪里出?为什么考察这件事又这样急迫呢?”明理说:“殿堂廊庑取用平常储蓄的积存来修建,石栏则是乡民张锦等人捐资帮助完成的。”我于是凭此对张锦说:“有这样的事吗?我曾观察城中祭祀典章所应祭祀的神,以及其他不在祭祀典章之内、却能给人带来祸福的神,没有哪一座庙像城隍庙这样受到众人的尊崇敬信,不敢有丝毫二心。人们大量捐资来充实储备,厚施财物来补助费用,难道不是因为神的威力吗?神能在人间察知善恶,而人们之所以尊崇他,仿佛是神在其中默默运转,所以奔走敬信还来不及,这自然是有原因的。”近来观察庙宇制度虽然一天比一天奢侈,但人们的尊仰敬信,大概不如过去真诚;捐财助费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吝啬菲薄,大概不如过去厚重,难道不是因为神的威灵日渐消减,而祸福也日渐失常吗?” 所以如今灾异频繁出现,主管民政的人只图谋自身和家族的利益,越过法度苛责百姓,残害他们的生命;又以病态的法令搜刮他们所有的财物。其余奸盗作乱的人、败坏伦理违背道义的人,越来越多地出现,而神所施加的灾害祸咎却几乎没有减少。神的威灵既然如此,所以百姓应当越来越轻慢,而过去那种敬信和厚施也就看不到了。”张锦说:“不是这样。神灵不灵验,取决于人是否敬神;人敬不敬神,取决于内心是否真诚。没有诚意而神不灵验的情况是有的,但从没有真诚而神不灵验的情况。所以说‘敬鬼神而远之’,又说‘神明盛大啊,仿佛在它的上面,仿佛在它的左右’。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曾经向神祈祷,必定斋戒择日,沐浴悔过,然后才进庙拜谒;这样神所降下的祸福休咎,即使细微如毫发,也都能得到应验,灾咎如同回声一般迅速。何况不是张锦,而是有爵位、主管民政的人,假如能够洁身自持,使声誉彰明,端正行为以培养美誉,那么水旱灾异将没有求取而不得的,也没有祈愿而不回应的;祸福明白地降临,哪里会有所谓差错呢?百姓的崇敬,哪里会有所谓日渐吝薄呢?石栏费用共银若干,都是张锦与弟弟张镗以及咸宁高鼐出资,又哪里是官府法令逼迫他们这样做的呢?” 我说:“对,神不灵验,应当只责备今天主管民政的人而已。如今因明理的请求,事情的意愿已经实现了;至于这次兴工的年月、木石的多少,以及乡民的姓名,都应当详细刻在碑阴。” 《原鲁先生祠堂记》【瞿景淳】。原鲁先生是苏州昆山人。先生出生于元末,天下兵乱兴起,学士大夫争相逃入山林水泽,放弃原来的学业,唯独先生抱着经籍,隐居海上,诵读不止,学者称他为原鲁先生。弘治年间,先生所居的乡里划归太仓,所以祭祀于太仓州学。到先生的第四代孙、封为给谏海隐公的人迁居长洲,又在郡城建立专祠,因此重新迎置先生的神主牌位于新祠,匾额题为“濂洛遗儒”。太史说:我曾经考察古今人物,即使公卿侍从中以功业著名的人,也在世上相继出现;但学问醇正的儒者,却是隔世也难见几个,难道不是成为真正的儒者很难吗?孔子、孟子以后,过了几千年才得到周子,又有河洛二程加以辅翼,这一道统才开始明白。有人说,周子等人接续了孟子的传承;直到今天又过了几百年,能够接续濂洛之传的人,除考亭朱子以外不多见。道存在于人心,不可能永远灭亡;元末竟然有原鲁先生,我私下对此深有感慨。当高皇帝登上大宝、重新振兴文教时,曾招选儒学硕士,共同制定朝廷典章。先生曾经到京师一次,访问朝廷所延揽的儒生,随后又隐迹海滨,不接受有关部门的贡举。
尝闻之故老,先生读书必正冠服,终日端坐,更寒暑无惰容,所凴几两肱迹入木寸许,其观经史多所笺释,不泥成説。今所著述不可复见,盖散逸多矣。嘉靖初年,诏録所在野史,有司从故老言,乃举祀州学。后郡守金公城复斥吴县卧佛寺东隙地,建专祠,盖以风励来学,且使先生子孙家吴城者得便瞻谒云。给谏君考论世徳,毎恨于文籍之无征,然先生去今余二百年,故老称笃学好礼者犹必曰原鲁先生,则先生之所养可想也。余尝病汉初去古未逺,先王之教犹未息,汉之儒者乃仅得张良、叔孙通其人,岂秦人坑焚之后,世果无真儒?抑有之而深蔵不出焉,言论风旨不概闻于后也。乃今以原鲁先生推之,世固有黙防道眞,不求人知者矣,先生殆其一也。谓朱子之后,濓洛之学不传,是斯道有灭息之时,而重诬吾人也可乎哉?今给諌君复讲学不怠,顾多君子,斯道重有赖矣。先生讳愚,封给諌海隠公讳启明,海隠公惇厚博雅,亦祀郡。学今祔先生祠,给谏君名存仁,堂成于某年月日,行吴县给帖蠲差者,督粮叅政余姚翁公大立云。文山先生画像记【罗洪先】吾于人有愿见而不可得,有欲避而不但己,斯二者生于吾心,咸莫知所自来,谓非天与吾者耶?方其愿见而不得也,不特闻其容貌足以想其为人,幸得至其郷井,覩其手迹之余,亦将歆嘅悲喜,有如相接平生矣。又况为乡之先哲,心所甚慕而【阙】者,一旦得其容貌之似,其于心何如哉?余生文山先生之乡,相后二百余年,访其居已为故墟,父老相传有寄陈赤岸帖摹本与墨书絶类,捧读不能释手。尝夜梦先生投刺往来,窃以自竒,毎道经螺山祠,辄登堂四拜,虽衣冠塑像,未知与生存肖否,然低徊其下,恨执鞭门下无从也。嘉靖癸夘冬,泰和王生有训持先生画像来,布巾素衣,丰神朗逸,如史所称,烱目丰下,若或见之,呜呼,岂非大幸哉?方先生少时豪宕雄放,彼固一时也,多事以来,自奉贬损,虽流离困顿,不改故常,有道者然,与今观其容貌与其所服,将致政之日缓步田野,与将空坑之后混迹行旅,与将脱顺州之厄而北渡,失眞州之援而东奔,与抑被执海上,悲歌慷慨,从容市中,问南向与?呜呼,均是人也,丹渥魁杰者何限,使人慕而愿见,见而足以盛者有几?而在吾之乡得遂愿见者,独先生耳。古人有言「死而不亡」,呜呼,是岂容貌之谓哉?人之惜身,固惟恐其亡也,然而不知惜此何也?有训以其先人尝寳是像,求之十余年而后得,方问学于余,求所以自立者,故于其别敬记以归之。峡江练公祠记【罗洪先】余往读《金川玉屑集》,不胜慨慕练公之为然,未详其生何地也。嘉靖癸丑登玉笋九僊台,道经废穴,土人告以练氏先垅,徘徊久之,不遽信。巳而入永兴禅刹,老僧自述坐累,往往以练氏没田言,且曰:“由此南上三里许,濒江有地曰三洲,即其故居。”又南一舍至玉峡,峡分为县,公实今峡人也。闻之戄然,乃令前▯至,则荒烟衰草,中门堂堦垣遗迹隠隠,阶右数冢,则赦归之人,姓名犹可厯指,遂与赵生子良不觉恸哭流涕。近隣黄氏长防聚观者,亦皆相向洒泣,因道其家世甚悉:练本淦东东山人,至伯尚迁三洲,是生公。比及第,复居淦城。洪熈改元,赦其家,尽复故业。于是东山、三洲仍归练,而以城居畀陈壻诸黄。所言如此。练故与黎、黄、刘三氏着闻,黄隣练,且世婣,受祸独惨。其土疆犬牙相入,不怨厉已,乃洒泣吐所未闻。呜呼!此岂有所利而为之乎?始钱守琦因峡请祠,公鳯凰山巓。淦之人士哗曰:“公淦人也,何与于峡?”至为书诟詈之,峡不为变。当是时,故老凋防,惜未有以三洲告者。三洲▯淦,则淦祀;▯峡,则峡祀。淦与峡皆公故乡,何择焉?陈乔名系庐陵,临有俎豆六一,产于吉水,庙食恩江,神不可度知,其在彼乎?在此乎?祭于庙,绎于祊,两地交至,自古巳然。淦人乂何疑于峡也?余独念淦之争者,譬之家寳,他攘是惧。以公在淦,则淦重也。峡之争者,譬之宗庙执事为荣,以公在峡,则峡重也。夫能为淦与峡重者,止一死耳。夫人孰无死?公独以死重淦与峡何哉?忠于所事,知其不得不然而又能即其心之所安故也。故知公不得不死之心,则知淦与峡不得不祀之心。推今日不得不祀之心,可以几前日不得不死之心。
译我曾听故老说,先生读书时一定整理好帽子衣服,整天端正坐着,无论寒暑都没有懒惰的神态;他所倚靠的几案,两条手臂留下的痕迹深入木头一寸左右。他阅读经史,常常作许多笺注解释,不拘泥于已有的说法。如今他的著述已经不能再见,大概大多散失了。嘉靖初年,朝廷下诏搜录各地的野史,有关官员按照故老的说法,于是把他列入州学祭祀。后来郡守金公城又斥出吴县卧佛寺东边的空地,建造专祠,大概是为了给后来求学的人树立榜样,也使先生那些居住在吴城的子孙能够便利地前来瞻仰拜谒。给谏君考察评论世代德行时,常常遗憾文籍没有凭据;然而先生距今已经二百多年,故老称赞笃实好学、尊重礼法的人,仍一定说原鲁先生,那么先生修养自身的成就也就可以想见了。我曾经感慨汉初距离古代还不远,先王的教化尚未停止,汉代的儒者却只得到张良、叔孙通这样的人,难道秦人坑杀儒生、焚烧书籍之后,世上果真没有真正的儒者了吗?还是有这样的人却深深隐藏、不肯出仕,他们的言论和风范没有大略流传到后世呢?如今由原鲁先生推知,世间本来就有默默守护道之真实、不求世人知晓的人,先生大概就是其中之一。说朱子以后濂洛之学便不再流传,难道不是说这条道有灭绝的时候,并且重重诬蔑了我们这些人吗?” 如今给谏君又讲学不懈怠,而且身边多有君子,这一道统又有了很大的依靠。先生名愚,封为给谏海隐公的人名启明。海隐公敦厚博雅,也在郡学中受祭祀。如今把他的神主牌位附祀于先生祠中。给谏君名存仁,祠堂建于某年某月某日;负责在吴县办理给帖、免除差役的是督粮参政余姚翁公大立。《文山先生画像记》【罗洪先】。我对于世人,有想见却不能见的,也有想避开却不能停止接触的;这两种情感产生于我的内心,却都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难道不是上天赋予我的吗?正当想见而不能见时,不仅听到他的容貌便足以想象他的为人,幸运地到了他的乡里,看见他遗留下来的手迹,也会欣喜感叹、悲伤欢喜,仿佛平生已经与他相接。何况是本乡的先哲,是内心非常仰慕而又有所缺憾的人,一旦得到一幅与他容貌相似的画像,内心会是什么感受呢?我出生在文山先生的乡里,距离先生已经二百多年;寻访他的居处,已经成为废墟,父老相传有一幅《寄陈赤岸帖》的摹本,与先生的墨迹极为相似,我捧读后爱不释手。曾经夜里梦见先生投递名帖,与我往来,我私下还以此为奇;每次经过螺山祠,总要登堂拜四拜。虽然那只是衣冠塑像,不知道是否像先生生前的模样,但我在像下徘徊,总恨不能执鞭侍立于先生门下。嘉靖癸卯年冬天,泰和王生有训带来先生的画像,画中先生头戴布巾、身穿素衣,精神风采明朗洒脱,正如史书所称,双目炯炯、下颌丰满,仿佛可以直接见到他;唉,这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先生年轻时豪放雄健,那自然是一个时期的形貌;自从世事多变以来,他降低生活供奉,即使流离困顿,也不改变平日的操守。有道之人就是这样。如今看他的容貌和服饰,仿佛能看见他将要致仕时缓步田野的样子,看见他将要在空坑之后混迹行旅的样子,看见他将要脱离顺州之厄而北渡、失去真州援助而向东奔逃的样子,也看见他最终被擒于海上,悲歌慷慨、从容走向市中的样子;请问,哪一个才是他面向南方的形象呢?” 唉,同样都是人,容貌润泽、魁伟杰出的人何其多,但能使人仰慕而想见,见到后又足以使人充实、受益的有几个?在我的乡里,能够让我实现愿望、得以见到的,只有先生一人。古人有句话说“死而不亡”。唉,这难道只是说容貌吗?人爱惜自己的生命,本来只是害怕自己死亡;但不知道珍惜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又是什么原因呢?有训说,他的先人曾经珍藏这幅画像,寻找了十多年才得到;他现在正在向我求学,询问立身自立的方法,所以我在他临别时恭敬地写下这篇记,让他带回去。《峡江练公祠记》【罗洪先】。我从前读《金川玉屑集》,对练公的事迹感慨仰慕不已,却不知道他出生在什么地方。嘉靖癸丑年,我登上玉笋九仙台,路过一处废弃的洞穴,当地人告诉我那里是练氏祖坟,我徘徊了很久,却没有马上相信。后来进入永兴禅寺,老和尚亲自说起自己因受牵连获罪,常常以练氏被没收田产的事来说明,并且说:“从这里向南走三里左右,临江有一片地方叫三洲,就是练公的故居。”再向南走一舍到达玉峡,玉峡分属一个县,练公确实是今天峡江人。我听后惊讶不已,便命前导带路到那里;只见荒烟衰草之中,中门、堂阶、墙垣的遗迹隐约可见;台阶右边有几座坟墓,都是被赦归来的人,姓名还可以逐一指认。我于是和赵生子良不知不觉间痛哭流泪。附近黄氏家族的长老聚集来观看,也都相对洒泣,并且把练家的世系说得十分详细:练氏本是淦东东山人,到练伯尚时迁居三洲,于是生下练公。等到练公中第,又迁居淦城。洪熙改元,朝廷赦免他的家族,全部恢复原有产业。于是东山、三洲仍归练氏所有,而城中居处则给了陈姓女婿和黄氏诸人。他们所说就是这样。练氏过去和黎、黄、刘三姓都很有名望,黄氏与练氏相邻,又世代通婚,却受祸最为惨重。两家的疆界犬牙交错,彼此没有怨恨,却仍然洒泣,吐露出我从未听闻的事情。唉,这难道是为了某种利益才这样做的吗?起初钱守琦因为峡江请求建祠,在凤凰山顶祭祀练公。淦地人士哗然说:“练公是淦地人,和峡江有什么关系?”甚至写信辱骂钱守琦,但峡江并没有因此改变。当时故老已经凋零衰落,可惜没有人把三洲的情况告诉他们。三洲如果隶属淦地,就由淦地祭祀;如果隶属峡江,就由峡江祭祀。淦地和峡江都是练公的故乡,又何必选择呢?陈乔名义上属于庐陵,临安有祭祀六一居士的俎豆,陈乔出生在吉水,却在恩江享受庙食;神灵的归属实在不可推知,究竟在彼处还是此处呢?在庙中祭祀,在旁室助祭,两地共同前来,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淦地人又何必怀疑峡江呢?我只是想到,淦地的争论者把它比作家中珍宝,害怕别人夺走,因此练公在淦地,淦地就显得尊重。峡江的争论者把它比作宗庙中任职祭祀是一种荣耀,因此练公在峡江,峡江就显得尊重。能够使淦地和峡江都获得尊重的,不过是一个死亡罢了。人谁没有一死?练公为什么独独凭死亡使淦地和峡江获得尊重呢?因为他忠于所事,知道有些事情不得不这样做,并且能够安于内心所认可的选择。因此,知道练公不得不死的内心,就知道淦地和峡江不得不祭祀他的内心。把今天不得不祭祀的心推究开来,就可以约略理解从前不得不死的心。
此不得不死与不得不祀之心,公不能要之淦与峡之人,淦与峡之人亦不能私于公。峡之争也,淦固有言矣。不谓吾可以巳也,而必祀之,其心盖曰:彼在淦者,何与于我哉?虽防诟詈,无避也。公之难也,人固有辞矣,不谓吾可以已也,而必死之。其心盖曰:彼在人者,何与于我哉?虽戮妻孥,无避也。夫是谓之自靖。自靖焉者,自尽其心而后能安也。夫仁,人心也。尽乎心,则求仁得仁。此夷齐所以见贤于夫子也。夷齐饿而商不亡,百世以下,闻者莫不兴起。宜峡在所必争矣。呜呼!淦之祀,公得所重矣。独不思吾身亦有当重者乎?峡之祀,公得所安矣。独不思吾心犹有当安者乎?夫心之不得不然,不独临难有之,自言动食息,以至纲常伦理,日与吾遇者,不知凡几,而未能有即所安如峡之争祀者,亦又何哉?即使安之,亦倐忽转移之间耳,岂足比于公之一死也哉?不是之辨,而徒慨慕于公,以为重,其亦末矣。钱之祠曰「自靖」,故事惮登陟,率请主祀之。行署通判何公坚行县,病其非礼,始议改迁,而知县王君陈,防濮君桂相继成之。濮移置山腹,制颇湫隘,何复捐俸辟其麓,并仓址与故刹地广之下,为求仁书院。峻磴纡径,直聨之祠,朗豁▯深,祀有常度。乃亭其巅曰「高山仰止」,延眺其上,三洲烟草尽入指顾。呜呼!公无身与家矣,岂计夫人之祀与祀之去三洲逺与近哉?然近三洲不之祀,固益无以慰峡人之心也。因记其役,备论之,告后之慨慕于公者。修天妃宫记【王慎中】所谓神者,果有物哉?焄蒿肸蠁,飞扬浮游,昭明在上,充塞击触于四旁,非无物也。危困之所吁号,疾札之所请祷,忽然有接于人,其精爽翕霍,而状象彷佛,莫不神之以为有是物焉,拯危困为安乐,化疾札为生全,而崇事报享之仪由之焉起。呜呼,此民之所以为不可使知也。其有接乎彼者,固其吁号廹切之专,请祷诚信之笃,自为其神感于其心,忽然有动乎耳目,而以为有物焉,则过矣。方其专且笃也,其人之所自为,与或为其父母兄弟妻子,惟其所为者之存乎心,而他不存焉。昔日之所胶扰抹铩滑挠其神者,一旦蔼然不存乎心,而神为之告,岂有异物哉?然世之人固举谓之为有物矣。于是▯土斵木,为其形容,宠之名号,原本氏族,广衍景迹,以附是物;而穹堂奥室,大庭高闳,以居之。患其不称也,刲羊椎牛,沉玉瘗帛,为其飨侑;伐鼓撞钟,祓巫粉史,为其歌舞奔走,竭蹷天下之人,惟神之归。呜呼,斯民之不可使知,其亦久矣。故先王为之着其教,善其报事之文,使之鼓舞而不倦,以勿防于淫谄诞防之邪。盖始之所以有神者,本生于其人之诚,而教之既设,则人莫不归是神也,而后能勉于为诚。使其崇事之严,报享之盛,一出于忠利惮畏之本心,则去非逺罪,无即于防,亹亹趋往,以赴畴祉惠廸之会,若有为之掖▯闭止,是莫不起于斯人之所自为,而由于归是神之所为勉,则土木形容,亦聪明正直之所慿,而何邪之有?泉州有天妃宫,其来已久,海上尤神之故,宫于吴越闽广之间尤多。成祖文皇帝时,尝遣内臣赍大赉译赐岛外诸蛮,随以重兵便宜讨其不庭,蛮酋詟悚,受赐奉束约,使节所指,遂穷日▯之域,神最有光怪灵变。使者奉之谨,故泉州之宫,内使张谦修建也。阅嵗积壊,前廊后室圮而为墟,惟门堂存耳,而棁剥榱倾,攴朽楹茨。頽垣以御风雨,殆不蔽也。其不至于毁,无几矣。报享不虔,民咸知病之。神独见梦于邑人徐槩,乃以民之病告以神意。民乐率钱以佐役,堂宇聿新,殿寝崇成。顾役钜费繁,率钱猥微,门廊独不能兴也。郡侯童南衡公始捐俸以充其费,免民率钱。俄顷之间,高门将将,廊序有列,而宫完矣。郡民欢喜忭叫,争走睇瞻,愿记其事,则相与谋。因徐槩来请于余,余谓极治之国,其神不灵。盖政之所以得民者,为之兴便布利,除禳患害,民不祈而得其所欲,不禳而违其所恶。吁号请祷之诚,无所用之,而乌有兾于神。然先王犹存其教,所谓鼓之舞之,使之不倦,顺其不可使知之情,而诱之于勿邪焉耳。侯为郡既久,灾疠不生,寇贼销逃,遗四境以安。乐生全之福,神将无以为灵,则斯宫之完修,殆予所谓存其教,诱之勿邪之义与。斯义也,固非民之所知,不可不着以告后之为政者。故记之如此。常熟县二烈祠记【唐顺之】
译这种不得不死、不得不祭祀的心,练公不能要求淦地和峡江的人一定具有,淦地和峡江的人也不能把练公据为私有。峡江争论建祠时,淦地本来已经提出了意见;他们并不认为事情到此可以停止,反而一定要祭祀练公,他们心里大概在说:‘练公在淦地,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即使遭到辱骂,也不回避。练公遭遇危难时,人们本来已经有了劝阻的话;但他不认为事情可以就此停止,而一定要赴死。他心里大概在说:‘练公活着,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即使妻子儿女被杀,也不回避。这就叫作自靖。所谓自靖,就是穷尽自己的内心,然后才能获得安宁。仁,就是人的本心;穷尽本心,就能求仁而得仁。这就是伯夷、叔齐受到孔子称贤的原因。伯夷、叔齐饿死了,商朝却没有因此灭亡;百代以后,听说他们事迹的人没有不奋发兴起的。峡江理应成为一定要争取祭祀练公的地方。唉,淦地的祭祀,使练公得到了应有的尊重;难道不想想我们自身也有应当受到尊重的地方吗?峡江的祭祀,使练公得到了安宁;难道不想想我们的内心还有应当安顿的地方吗?人的内心感到不得不这样做,不只是在临难时才有,从说话、行动、饮食、呼吸,直到纲常伦理,每天遇到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却不能像峡江争着祭祀练公那样,直接安顿于自己心中所认可的地方,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即使安顿下来,也不过是在倏忽转移之间罢了,哪里足以同练公的一死相比呢?” 如果不明白这种不得不然的辨别,只是徒然感慨仰慕练公,把祭祀他看作尊重,那也就流于末节了。钱守琦建的祠堂题名“自靖”。过去人们畏惧登山攀登,通常请求在别处主持祭祀。行署通判何公坚持巡行各县,认为这种做法不合礼,于是开始商议迁建;知县王君陈、濮君桂相继完成了此事。濮君把祠堂迁置在山腹,规模颇为狭小;何公又捐出俸禄,开辟山麓,并把粮仓旧址和旧寺的土地合并扩建,在下面建成求仁书院。陡峭的石阶和曲折的道路,直接连接祠堂;祠堂明朗开阔而又宏大深邃,祭祀有固定的礼制。又在山顶建亭,题名“高山仰止”;登亭远眺,三洲的烟霭草木尽收眼底。唉,练公已经没有自身和家室了,难道还会计较世人是否祭祀他,以及祠堂距离三洲远近吗?然而距离三洲近的地方不祭祀他,本来就更加无法安慰峡江人的心。于是我记载这次工程,详细论述其中的道理,告诉后来那些感慨仰慕练公的人。《修天妃宫记》【王慎中】。所谓神,果真有具体的存在吗?烟气蒸腾、香气弥漫,飞扬浮游,光明显现在上方,充满四周并与万物相接触,并不是没有什么东西。人在危困之中呼号,患病疫之时祈求,忽然有某种感应与人相接,其精神迅疾聚合,形状仿佛可见,人们便都把它当作确有这样的神物;于是使危困变为安乐,使疾病疫疠化为生存保全,尊崇侍奉、报答享祀的礼仪也由此兴起。唉,这就是百姓之所以不可以全都明白其中道理的原因。那些似乎与神相接的人,本来是因为呼号专一而迫切,祈祷诚信而深厚;他们自己使所谓神灵感应于内心,忽然在耳目之间有所触动,便认为确实有某种神物存在,这就错了。当他们专一而诚笃时,他们自己所作的事,或者为父母、兄弟、妻子、儿女所作的事,只在于心中存想着所要做的事情,其他一切都不再存在。往日胶着纷扰、抹杀阻挠、扰乱精神的东西,一旦在心中安然消失,仿佛神灵因此给出了告示,难道真有什么不同于人的外物吗?然而世上的人本来都把它说成是有神物存在。于是便堆土、砍木,制作神的形貌,尊奉神的名号,推求神的氏族根源,广泛铺陈神的显灵事迹,以此附会这个神物;又建造高大的厅堂、深邃的内室、宽广的庭院和高耸的门楼,用来安置它。担心供奉不够相称,便宰羊杀牛,沉玉地下、埋帛献祭,用来供神享用和佐助祭祀;击鼓撞钟,举行祓除仪式,巫史涂粉妆饰,为此歌舞奔走,使天下人竭尽劳力,只求神灵降临。唉!不可以让百姓明白这些道理,大概已经很久了。因此,先王替他们制定教化,完善报答神灵的仪式文章,使他们受到鼓舞而不知疲倦,以免流于淫邪、谄媚、荒诞等邪说。大概最初之所以有神,是由于人的诚心;教化设立以后,人们无不归依这些神灵,然后才能勉力保持诚心。假使人们庄严奉祀、隆重报享,全都出于忠诚、利害和敬畏的本心,那么去除邪恶、远离罪过,不接近邪道,勤勉趋赴,以参加获得福祉、恩惠和引导的聚会,仿佛有人从旁扶助引导阻止;这难道不是都起因于人们自己的作为,而是由于归依神灵所受到的勉励吗?这样看来,即使神灵只是土木塑像,也凭借聪明正直之德,又有什么邪说可言呢?泉州有天妃宫,建立已经很久了。海上尤其信奉天妃,因此吴、越、闽、广之间的天妃宫特别多。成祖文皇帝时,曾派遣内臣携带大量赏赐,翻译并赐给海外各蛮夷;又配以重兵,授予便宜行事之权,讨伐不来朝见者。蛮夷首领震恐,接受赏赐,奉行约束。使节所到之处,直到日▯的边域,天妃神灵最显赫奇异、灵验多变。使者恭谨奉祀天妃,所以泉州这座宫,是内使张谦修建的。年久日深,前廊后室倾塌成了废墟,只剩下门堂;椽子剥落,梁檐倾斜,支柱腐朽,茅屋败坏。残墙用来遮挡风雨,几乎不能遮蔽,离彻底毁坏已经不远了。报享神灵不够虔诚,百姓都知道这是件令人忧虑的事。神灵独自托梦给邑人徐槩,于是把百姓的忧患以神意告知他。百姓乐意集资来帮助工程,厅堂屋宇很快焕然一新,殿堂寝宫也高大落成。只是工程巨大、费用繁多,集资所得又很少,门楼和廊庑仍不能修建。郡侯童南衡公首先捐出俸禄来补足费用,使百姓免于集资。不久,高大的门楼巍然矗立,廊庑次序整齐,宫庙便完工了。郡中百姓欢喜跳跃,争相前往瞻看,希望记下这件事,于是共同商议。徐槩因此来请我撰文。我说,治理极好的国家,神灵不会显灵。因为政治之所以能得到民心,是替百姓兴办便利、施布利益,消除灾祸忧患;百姓不用祈求便能得到所希望的,不用禳解便能避开所厌恶的。呼号、请求、祷告的诚心没有用处,又哪里会希望神灵相助呢?然而先王仍保存这种教化,所谓鼓舞百姓,使他们不知疲倦,不过是顺应百姓不可使其明白的天性,引导他们不要走入邪道罢了。童侯治理郡中已经很久,灾疫没有发生,盗贼消灭逃散,使四境得到安宁。百姓享受生存保全的福泽,神灵将没有什么可以显示灵验的地方,那么这座宫庙的修缮,大概就是我所说的保存教化、引导百姓不入邪道的意义吧。这个道理本来不是百姓所能明白的,却不能不把它写下来,告诉后世的执政者。因此记述如下。《常熟县二烈祠记》【唐顺之】
昔人论女子从一于夫,比于臣从一于君之义。自古奸人簒窃,而其故臣不幸以才见籍。録于斯之时,彼有弃瑕用讐之图,而我有佯合观衅之便。茍其党有可携,事有可济,则逞于一击以诛讐而复国。若王司徒之于卓,段司农之于泚,此其势逆,而其事之难以必者也。彼有弃瑕用讐之图,而我坚委质防名之谊,寜死而不二其心,寜死而不二其君。若豫让、王蠋之説,此其势顺,而其事之可以必者也。二者其所处不同,而其要于自尽则一也。是故生也而无迂身于儌幸之嫌,死也而无自经于无济之愧。女子之于夫,则亦有然者矣。尝读史所载孙翊妻之事而壮之。当二凶贪于翊妻之色而杀翊也,妻既见窘逼,于是蔵机匿哀,佯许二凶以婚而缓其期,隂结故将为援。须二凶以婚入而遂刃之,雪不共天之愤于闺闼杯酒之间,斯亦可快矣。若夫二烈之事则异于是。其夫以覊旅浮寄江壖,非有可以豫借之势,环而指者皆凶人之党也,非有肘腋可结之援。方张岛之诬其夫以盗而沉之于江,岛遂欲室其妇,而岛之党欲室其女。于是妇与其女仓惺阖门自刃以死。呜呼,可谓烈矣。虽然二人者,岂不欲手揕讐人之胸,如孙妻之为,以报夫与父哉?而势有不能也,则一死而其事办矣。故尝合孙妻与二烈之事论之:茍机有可乗而速忿以必死,则杀身而无益;茍事无可济而濡忍以有俟,则危逼而近辱。此亦其所处不同,而其要于自尽则一也。二烈死时,凶党裒其尸而焚之,其事秘,无人能发之者。后数年,廵按陈君蕙诇得其事,岛与其党始伏辜。此盖足以见节义之气有时而必伸,淫凶之诛有时而必不能逭者欤?二烈者固不必手揕讐人之胸而后为快矣。事既白,于是知县罗君鸿为之立祠以祀,扁之曰「二烈」。而无锡安君如石请余为之记。呜呼此义行,不特所以劝节,其亦深所以惧凶也欤?是有闗于世教,大矣!烈妇某姓,其夫某姓,而逸其名。相传自通州而徙常熟之某镇也。重修瓜州镇龙祠记【唐顺之】龙之祠不秩于三代之典,记礼者谓之四灵,盖以为鳞虫之灵者耳。其祠始见于《封禅书》,朝那龙湫,今天下大水之濵,无处不有龙祠。宋之儒者论大河之治,以为不宜祀龙,曰:“是天地之功也,龙何力之有?”然余窃以为未尽也。夫天地无为,而百物之肖像于其间者,莫不各致其能以效其功,而天地未尝与之争功。然而百物之功,孰非天地之功也?至于昔人之制为祀典也,凢有功于天地之间者,不问细大,莫不羣然秩而祀之以致其报,而未尝疑于与天地分功。然而所以报百物之功,亦孰非所以报天地之功也?吾观于蜡,而见古人通乎▯神之情,而悉于幽明之故矣。夫生成百谷以粒民,孰非天地之功?若是,则古人为之禋,为之祠,以报之可矣。至于大索▯神而蜡焉者,何为也?其蜡也,先农、先啬、庸与坊焉可矣,而至于迎猫、迎虎而昆虫亦登焉者,何为也?惟天地之生成百谷,虽一猫虎昆虫,亦使之尽其能于食鼠食豕之间,而无遗利焉。于此见天地之功为甚大,人欲报天地之功而无由,则虽猫虎之效一能于天地者,亦秩之祀而无遗灵焉。于此见人之所以报天地之功者为甚深。凢百物之灵,固莫不肖气于隂阳五行,而龙得隂阳五行之气之精,故其变化尤灵。猫虎未尝无功于田,而谓龙尽无功于水乎?祀猫祀虎未尝疑于与天地分功,而独疑于龙乎?且夫天地之间,大者不自擅其大而寄于小,小者各务致其小以归于大。其为力也,大者常逸而小者常劳。其功之成也,小者易以为徳,而其大者常不可名。故耕凿之民不知帝力之何有,而至于一社之长、一邑之令,则人煦煦然而向之死,则为之尸祝而俎豆之。此岂可谓忘大君之功徳而颛颛于一社长、一邑令之为报哉?然则龙何疑焉而不祭于古也?曰:“彼百物之祭,古矣,又安知古之不祭龙耶?古有豢龙氏。豢龙氏之于龙,安知其非如伊耆氏之于蜡,实掌其祭者耶?所谓豢龙者,其无乃羞饮食以祀龙之谓,而好怪者遂以豢龙为畜龙也欤?龙乎,可畜?其亦非所以为龙矣。古今大水凢四,而河与江为最。河移徙溃决,不常,而江独为安流。意必有宰乎其间者,而龙之奔走以効其灵也,亦不可谓无。▯州据江之冲,则其建祠以祀龙也,亦宜。祠不知所始,嵗久圮壊。嘉靖癸卯,奉化王侯杏始为扬州府同知,署府事,乃斥赎金之余脩之,而使道士某来请记。王侯儒者也,其为是举也,必有以通乎▯神之情,而悉于幽明之故矣。余惧后世之人泥于旧説,而以为非经之祀也,为之著论如此,使龙其安且食于此,而无惭焉,且使读者其亦无以余为语怪也。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八
译古人论说女子对丈夫专一,就如同臣子对君主专一的道理。自古奸人篡夺窃国,原来的臣子不幸因才干而被他们收编。在这种时候,对方有故意抛弃瑕疵、借机报仇的打算,我方也有假意合作、伺机观察破绽的便利。假如对方党羽有可以离间的,事情有可以成功的条件,就应当趁机一击,诛杀仇敌,恢复国家。像王司徒对付董卓、段司农对付朱泚,都是形势险恶、事情难以确定成功的情况。对方有抛弃瑕疵、借机报仇的打算,我方却坚守献身效忠、保全名节的情义,宁死也不改变自己的心志,宁死也不改变所效忠的君主。像豫让、王蠋的故事,就是形势顺利、事情可以确定成功的情况。两者所处情势不同,但以尽其心志而死这一点却相同。因此,活着时不会屈身去求侥幸,死时也不会因自杀无济于事而感到惭愧。女子对丈夫,也有这样的道理。我曾读史书所载孙翊妻子的事,认为十分壮烈。当时两个凶徒贪图孙翊妻子的美色而杀死孙翊,妻子已经被逼迫得很窘迫,于是隐藏机谋、掩饰哀痛,假意答应两个凶徒成婚,以拖延婚期;暗中联络原来的将领作为援助。等两个凶徒以迎亲为名进入,便将他们刺杀,在闺房和酒宴之间雪洗了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也足以令人痛快。至于二烈妇的事情,却与此不同。她们的丈夫客居漂泊,寄身江边,并没有可以预先借助的势力;四周所指望的都是凶人的党羽,也没有可以从身边结交的援助。当张岛诬陷她们的丈夫是盗贼,把他沉入江中后,张岛便想娶她们的母亲为妻,张岛的党羽又想娶她们的女儿。于是母女二人仓促关闭门户,互相自刎而死。唉,可以说是刚烈了。然而这两个人,难道不想亲手刺入仇人的胸膛,像孙翊的妻子那样,为丈夫和父亲报仇吗?只是形势不允许,于是用一死便把事情办成了。所以我曾把孙翊妻子和二烈妇的事情合起来评论:如果有机会可以利用,却急于泄愤而必然送死,那么杀身就没有益处;如果事情无法成功,却迟疑忍耐而等待,那么就会陷入危急逼迫、接近受辱的境地。这也是她们所处情势不同,但以尽其心志而死这一点相同。二烈妇死时,凶党聚敛她们的尸体焚烧,事情被严密隐瞒,没有人能够揭发。数年以后,巡按陈君蕙侦知此事,张岛和他的党羽才伏法。这大概足以说明,节义之气有时终究必定伸张,淫邪凶恶之徒有时终究必定不能逃避诛罚吧?二烈妇本来也不必亲手刺入仇人胸膛之后才算痛快。事情真相大白后,知县罗君鸿替她们建立祠庙祭祀,题匾称为“二烈”。无锡安君如石请我为祠庙撰写记文。唉,这种义举流传开来,不仅可以用来劝勉节操,难道也深深足以使凶恶之人畏惧吗?这对世道人心的教化,意义太重大了!烈妇姓某,她的丈夫姓某,姓名失传。相传她们原来住在通州,后来迁居常熟的某镇。《重修瓜州镇龙祠记》【唐顺之】龙神的祠庙不列入三代的礼典,记载礼制的人称龙为四灵之一,大概只是把它看作鳞虫中的灵物罢了。龙祠最早见于《封禅书》;朝那有龙湫,如今天下大水边,没有地方没有龙祠。宋代儒者讨论治理黄河,认为不应祭祀龙,说:“这是天地的功劳,龙有什么力量呢?”但我私下认为这话还没有说尽。天地无为而治,然而其中万物的形体,无不各自发挥能力来成就功业,天地却从不与它们争功。然而万物的功劳,哪一样不是天地的功劳呢?至于古人制定祭祀典礼,凡是在天地之间有功的,不论大小,无不群聚列入祭典而祭祀,以表达报答,从未怀疑这是在同天地分功。然而报答万物的功劳,哪一样不是报答天地的功劳呢?我从蜡祭中看出,古人通晓鬼神的情状,也完全了解幽明的道理。使百谷生长成熟、养活百姓,哪一样不是天地的功劳?如果这样,那么古人为百谷举行禋祀、建立祠庙来报答,已经可以了。至于广泛搜求鬼神来举行蜡祭,又是为什么呢?举行蜡祭时,祭祀先农、先啬、庸、坊就可以了;但还要迎猫、迎虎,甚至把昆虫也列入祭祀,又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天地使百谷生长,即使是一只猫、一只虎、一只昆虫,也让它们在捕食老鼠、野猪等事情上尽其能力,不遗漏它们的功用。从这里可以看出,天地的功劳极其广大;人想报答天地的功劳却没有途径,所以即使猫、虎在天地间只发挥一种作用,也把它们列入祭典而不遗漏它们的灵性。从这里可以看出人报答天地功劳的心意极其深厚。凡是有灵性的万物,本来无不禀受阴阳五行之气;龙得到阴阳五行之精气,所以变化尤其灵异。猫和虎对农田从来不是没有功劳,难道能说龙对水完全没有功劳吗?祭祀猫、祭祀虎从来不怀疑是在同天地分功,却偏偏怀疑龙吗?况且天地之间,大的事物不独自占有其大,而是把作用寄托在小的事物上;小的事物各自努力发挥微小的作用,以归属于大的功业。就其用力而言,大的常常安逸,小的常常劳苦;就功业成功而言,小的容易被认为有德,而大的常常无法命名。所以耕种开凿的百姓不知道帝王之力有什么作用;但对于一社的长官、一邑的县令,却亲切地愿意为之献身,替他们举行尸祝和俎豆祭祀。这难道可以说是忘记了大君的功德,而专门报答一社长官、一邑县令吗?既然如此,古代为什么还要怀疑龙而不祭祀它呢?有人说:“那些万物的祭祀,历史已经很久了,又怎么知道古代没有祭祀龙呢?古代有豢龙氏。豢龙氏对于龙,怎么知道不是像伊耆氏对于蜡祭一样,实际上掌管龙的祭祀呢?所谓豢龙,也许是指准备饮食来祭祀龙,而好奇怪的人便把豢龙说成蓄养龙吧?龙这种东西,能够蓄养吗?如果能蓄养,也就不是龙了。古今的大水灾一共发生过四次,其中黄河和长江最为严重。黄河迁徙、溃决无常,唯独长江安定流淌。想来其中一定有主宰者,而龙奔走施展灵异,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瓜州处在长江要冲,因此建立祠庙祭祀龙,也是合宜的。这座祠庙不知始建于何时,年代久远而倾圮毁坏。嘉靖癸卯年,奉化王侯杏刚开始担任扬州府同知、代理府事,便拿出赎金余款修缮它,并让道士某来请我撰记。王侯是儒者,他举行这件事,一定是已经通晓鬼神的情状,完全了解幽明的道理。我担心后世的人拘泥于旧说,认为这不是经典规定的祭祀,所以写下这样的论说,使龙神能够安然在此享用祭祀而不感到惭愧,也使读者不要认为我是在谈论怪异之事。” 《明文海》第三百六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三祠庙市汊东岳行祠记【万廷言】古者论善恶祸福之际,必归于天与▯神,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又曰「福善祸淫」,其言不一而足,其故何哉?盖人情易忽于善恶,而恐惧于祸福,善恶者祸福之原也,推其所惧,本于天与▯神,晓然类应,使民必为善,必不敢为恶而已矣。严于防防之中,而非以为有所私与也;騐于昭昭之锡,而非以为有所私受也。推无可惧于测量之外,而警所易忽于感格之防,故其责常在人而不在神,是以神人交修而福泽降至于后世。民心日滥浊乱,五常之精类应之道爽,而民疑以为福有所从与,不必为善而可以私谒也;祸有所从受,不必为恶而可以私避也。祸福之原一归于▯神,而不知自反,谄佞横生,邪气日积,防跂燐炫,假托依慿,祝诅祈禳,遍满天下,趋于其所惧,而蔽乎其所忽,神人交乱,天地日月山川岳渎之灵,所以鼓风霆而泽雨露,薰蒿怆凄,与此心忠信神明相为感应者,反闇然欝而不畅,防而不章。以是而求旱涝札瘥之不作,阜民生而介祺夀也,不可得矣。嘉靖中,予为祠官,考案祀典,有意乎反古正今,以端民趋,会改官而止。嗟夫,是岂古人神道设教之本意乎?市汊镇旧有东岳行祠,不知其所创始,庙貌清肃,冕而垂旒,俨然帝者之尊。万厯癸酉,居民某某等又阁于庙后,肖僊妃其中,而外为石坊以逆江势,粢牲华篆,嵗事益脩,因求予文为记。予按,东岳泰山也,虞舜首祀,秦汉更用封禅,至宋则有天齐仁圣大帝与僊妃元君之号,国朝悉去焉,止称泰山之神。是今之崇徽皆所不当有,而王孙媚灶,传称获罪于天,季氏旅于泰山,以为不知礼,则尤非民所得祀者,况行祠乎?神之正直尊崇,未必歆于此矣。然予谓圣人之大徳曰「生」,东方生物之府,岳神主之,其徳盛矣。夫神以生道福民,灵应异于羣岳,非私福民以生道报。神严事异于羣祠,而非私报。神之接于民也,仁;民之交于神也,义。虽法与地所不得祀,而神人相与之意则公矣。自是镇民日防,而神无不在牖。吾民以生养之正,年谷顺成,灾害不作。报所可惧,而警所易忽。为臣而忠,为子而孝,与国人交而信。使民晓然知徼福之必本于善也,亦庶乎忠信神明之相感应者乎?因敬为之记,而系迎神送神之章,以道民志。神之来兮,海岱辇金乌兮,飞霞佩。西山南浦兮,云盖顾我民兮,不严以爱【右迎神】神之逝兮,海东。曳衮衣兮,驾虬龙。剑江锦水兮,飘风。何遗我兮,民和嵗丰【右送神】徐廸功祠记【宋仪望】敬皇帝时,北郡李献吉,信阳何仲黙,以文章气节睥睨当世,天下翕然慕之。而姑苏徐昌谷氏最少,以才名受知北郡。二人者相得欢甚,乃相与扬防古今,综理艺文,而徐君声称遂与李、何相埒矣。君由进士三年,授大理右寺副,而君固简抗,不轻与人交。已又求便地,不报,以故人多忌之,遂落职为国子愽士。君益自砥砺,动欲希迹古人,不肯少变其志。久之,遂雅意神仙之事。洎遇余姚阳明王公,相与盛谈其学,至有无形气之辨,徃复连日。王公笑而不答,君固强起扣之。于是语及圣门易简之防,遂翻然大悟。然君固已病,病作月余死矣。君既殁,北郡序其文刻布焉。阳明王公又为论著其行事,咸具载文集中。仪望防时,喜学为文章,尝得李、何集读之,然欲购徐集,无有也。嘉靖戊申,余承乏兹土,君嗣子伯虬以廸功集见遗,读之,信乎其才不让李、何已。逾年始谒公祠下,欷歔久之。祠故隘陋不治,无以妥灵扬哲以风邦人,余乃命工加葺之,为堂凢三楹,门如之,辨等级防墙垣,以孟秋朔日馐豕以报成事。而公仲子叔麋及冢孙敬臣以祠记来请予,窃闻之,古之君子得祀于其邦,咸以其有功烈于民,不然则耆年宿行有以重于其乡。及其殁也,乡之人始追而祀之,如古所称乡先生殁可祭于社是也。夫徐君者,甫壮登朝,未强辞禄,非有彛鼎之勲,二防杨公之引年去位,以取重于世,如昔所云。然而君子必加祀焉,何也?嗟乎,士固有幸不幸耳。昔者孔子周流列国,以其学授诸弟子,当是时,若予、赐、由、求之軰,结驷抗衡于诸侯大夫之间,何其盛也!而回、骞二子顾终身不仕人国,而回又蚤死。然至于今数千载间,秩在祀典,初不以其功烈在民与否如何也。昔史称汉武帝最好文学,司马相如、严助、朱买臣軰,咸以文章词赋见幸,出入人主之前,得发舒其志气,徐君与李、何数子遭遇好文之朝,并列职郎署,使当其时,有如狗监者荐之,则其所表见,恐不但相如軰以口舌取悦人主而巳卒乃使之沉沦下位以死,岂非命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六十九卷,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三 祠庙 《市汊东岳行祠记》【万廷言】古人讨论善恶与祸福的关系,一定归结到上天和鬼神,说:“行善,上天降下各种祥瑞;行恶,上天降下各种灾殃。”又说:“赐福给善人,使淫邪者遭祸。”这样的说法不胜枚举,究竟为什么呢?大概人心容易忽视善恶,却害怕祸福;善恶是祸福的根源,把人所害怕的事推究到上天和鬼神那里,使它们显明地与人相应,不过是要让百姓一定行善,一定不敢作恶罢了。这是在严密防范之中,并不是因为神有所偏私;是在明显的赐予中,也不是因为神有所私受。把不可测量之外可能带来的恐惧推到人们面前,用感应的道理警醒人们容易忽视的地方,所以责任常在人而不在神;因此神与人相互修治,福泽才降临后世。百姓的心一天比一天放纵污浊混乱,五常之德与天道相应的道理失去准则;百姓便怀疑福气有某种来源,不必行善也可以私下求取,祸患有某种来源,不必作恶也可以私下躲避。祸福的根源全归给鬼神,却不知道反省自己,谄媚奸佞不断滋生,邪气日益积累,妖异炫惑之事相继出现,假托依凭神灵,祝诅祈禳遍布天下。人们趋向自己害怕的事,却被自己忽略的事蒙蔽;神与人相互扰乱,天地日月、山川岳渎的神灵本来应当鼓动风雷、降施雨露,使蒿草受润、万物感动凄清,并同人心的忠信神明相互感应,反而昏暗郁结而不能畅达,隐微而不能显明。照这样下去,还想求得旱灾、水灾、疫病和疠疾不发生,使百姓生活富足、获得福祉长寿,是不可能的。嘉靖年间,我任祠官,考察祭祀典章,有意恢复古制、纠正当今,以端正百姓的趋向,恰逢改任而停止。唉,这难道是古人借神道设置教化的本意吗?市汊镇旧有东岳行祠,不知创建于何时。庙貌清肃,戴冕而垂旒,俨然有帝王的尊严。万历癸酉年,居民某某等又在庙后修建楼阁,在其中塑造仙妃像,并在外面建石牌坊以迎合江势;祭祀用的黍稷牲牢和华美文字,一年比一年修整,于是请求我撰文作记。我考察,东岳就是泰山,虞舜首先祭祀它,秦汉以后又采用封禅;到宋代,才有天齐仁圣大帝和仙妃元君的称号,本朝全都删去,只称泰山之神。如今所加的尊崇徽号,都是不应有的;王孙以媚灶求福,传说因此得罪于上天,季氏祭祀泰山,被认为是不知礼,这些更不是百姓可以祭祀的对象,何况是行祠呢?神灵正直尊崇,未必会享用这样的祭祀。然而我认为,圣人的大德称为“生”;东方是万物生长的地方,由岳神主管,其德性很盛。神灵以生养万物的道理赐福百姓,其灵验不同于群山之神,并不是私下偏爱百姓、以生养之道作为报偿。神灵庄严,祭祀方式不同于一般祠庙,却不是出于私下报偿。神灵对待百姓,是仁;百姓与神灵交往,是义。即使按照礼法和地域本来不应祭祀,神人与彼此相交的心意却是公正的。从此镇中百姓每天警醒,神灵无处不在地照临。百姓凭借生养万物的正道,年成顺利丰收,灾害不发生;他们报答所应畏惧的,警醒所容易忽视的。做臣子就忠诚,做子女就孝顺,同国人交往就守信。使百姓明白地知道,求福必定以善行为根本,这不也差不多就是忠信与神明相互感应吗?于是恭敬地为此作记,并附上迎神、送神的歌词,用来引导百姓的心志。神灵来临啊,海岱之间驾着金乌,佩着飞霞;西山南浦之间,云气如车盖,回顾爱护我的百姓,不以威严而以慈爱相待。【右为迎神】神灵离去啊,向着东海;拖曳衮衣,驾着虬龙;剑江锦水之间,清风飘荡。留下什么给我们呢?留下百姓和睦、年岁丰收。【右为送神】《徐廸功祠记》【宋仪望】敬皇帝在位时,北郡李献吉、信阳何仲黙凭文章和气节傲视当世,天下人一致仰慕他们。姑苏徐昌谷年龄最小,却因才名受到北郡赏识。两人相处十分融洽,于是共同探讨古今,整理文学艺术,徐君的声望便与李、何相当了。徐君中进士三年后,授任大理右寺副;但他性情简朴刚直,不轻易同人交往。后来又请求调任清闲便利之地,没有得到答复,因此很多人嫉恨他,终于降职为国子博士。徐君更加磨炼自己,举动都想追慕古人,不肯稍稍改变志向。时间久了,他逐渐专心于神仙之事。等到遇见余姚阳明王公,便共同畅谈王公的学说,谈到有形与无形、气的辨析,往返讨论了好几天。王公只是笑而不答,徐君却坚持起身追问。于是谈到圣门简易之道,他突然彻底醒悟。然而徐君本来已经有病,发病一个多月便去世了。徐君死后,北郡为他的文集作序并刊刻传播;阳明王公又撰文论述他的事迹,都完整收录在文集中。我宋仪望当时喜爱学习、写作文章,曾得到李、何文集来读;但想购买徐君文集,却没有得到。嘉靖戊申年,我承乏任职于此地,徐君的嗣子伯虬把《廸功集》赠给我。我读后,确实相信他的才华并不逊于李、何。过了一年,我才到徐公祠下拜谒,长久地抽泣叹息。祠堂原来狭窄简陋,缺乏修治,不能安妥英灵、彰显贤哲,以教化当地百姓;于是我命工匠加以修葺,建正堂三楹,门屋也相同,分清等级并修整墙垣,在孟秋朔日置办猪肉祭品,报答工程完成之事。徐公的次子叔麋和长孙敬臣拿着祠记来请我撰写。我私下听说,古代君子在本地得到祭祀,都因为对百姓有功勋;否则就是年高德劭、品行久著,在乡里有足以受尊重之处。等他死后,乡人开始追念并祭祀他,正如古人所说,乡先生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徐君刚到壮年便入朝,还没有到年老辞禄的时候,既没有彝鼎铭记的功勋,也不像二杨公那样因年老辞官而获得世人尊重,正如从前所说的那样。然而君子一定要为他加以祭祀,为什么呢?唉,士人本来就有幸与不幸。过去孔子周游列国,用自己的学问传授弟子;当时像赐、由、求这些人,驾着四匹马的车,在诸侯大夫之间相互抗衡,多么盛大啊!可是颜回、闵骞二人却终身没有在任何国家做官,颜回又早早去世。然而直到今天,数千年间,他们都列在祭祀典礼中,起初并不根据他们是否对百姓有功来决定。过去史书说汉武帝最喜爱文学,司马相如、严助、朱买臣等人,都因文章辞赋受到宠幸,出入君主面前,得以抒发自己的志气。徐君与李、何几人遇上喜爱文学的朝廷,一同列职郎署;假使当时有像狗监那样的人推荐他,那么他所显露的才华,恐怕不只是像司马相如等人靠言辞取悦君主而已。最终却使他沉沦下位而死,难道不是命运吗?
岂非命哉?然予闻徐君始弱冠时,以文赋崛起吴中,与今翰林文公征仲相友善,比出与李、何軰上下,其议论遂杰然有立,成一家言,斯亦足声称后世矣。然竟脱弃华藻,游心▯虗大道之要,殆骎骎乎近之。善乎王之述之也,昌谷之学所三变,卒乃有志于道,惜也吾见其进,未见其止。呜呼!若徐君者,岂孔子所谓朝闻道夕死而可者耶?夫是则可以祠也已。作祠记。文昌道院记【陆容】文昌道院者,故梓潼神祠也。祠在胜国时,尝附建学宫之旁,昆山州治西迁,而祠之废乆矣。皇明宣徳七年,有过义用宜者,尝祷于神,获应,乃易废盐仓地,剏为是祠。前构礼殿,后建庳屋,门垣峻整,甍宇辉映,盖己蔚然一丛祠矣。嵗月既乆,日就倾圮,不足以妥灵掲防,用崇祀事。住持道士陆虚岩氏,怆然兴嗟,以为兹岂不在吾耶?于是鸠工聚材,撤其旧而新之。殿之六幕,高广有加于旧;居室之列其后者,视旧亦倍之。肖成庆于门,像真武于寝,市民庐于其东偏,而祠之规模益大以廓。经始于天顺五年五月,落成于明年之三月。凡兴作之费,皆虚岩樽节自奉,积数十年而后举之,募诸人者盖寡也。工既成,其徒杨机白之真人张公元吉,为题今名。按载籍,梓潼神姓张,讳亚子,越【阙】人,仕晋战殁,人为立庙剑州,盖梓潼剑属县,今庙在县之七曲山。虞文靖公集记相如县文昌万夀宫,亦云文昌宫,蜀梓潼县七曲山神君之祠也。蜀全盛时,俗尚祷祠▯神之宫相望,然多民间商贾里巷男女师巫共尊信而巳,独所谓七曲神君者,学士大夫乃祀之,以为是司禄主文治科第之神,是则文昌之名有自来矣。文昌者,斗前六星如筐者也,其第五星曰司禄,神岂其降精欤?何其擅名于文也?虽然,神蜀人也,礼宜以功徳食于其土,今乃徧于天下,又非独道家为然而所谓学士大夫者,亦莫不然。凡学宫之旁,皆肖而祀之,以为是司禄主文治科第者,宜如是也。牲帛相望,莫以为非。呜呼,岂其然哉?吾闻之,神者聪明而正直者也,聪明则不蔽于私,正直则不挠于枉。彼妄意者,将安所得耶?然自隋唐以来,士多以科第进,后世迹其人考其行,而君子得之恒艰,小人进之恒易。艰得者置之位未满其徳也,而祸或随之;易进者奸纪肆欲,天下之人欲去之而不。能必至于偾人之事,覆人之餗,而后巳。若是者,岂真歆私享而防曲祐哉?盖天下之道,阳一而隂二也。阳之不能有加于隂,君子不能多于众人。是其纷纭错揉,有莫知其然者。虽神亦随其所运,而不能为之主。与抑治道有污隆,人事有得失,而神亦无所与其力也?与不然,则天下之淫者为得,而厚诬于神者多矣。容因记祠之废兴,而一言之,欲今之学士大夫晓然知神之心,大公至正,而不可以私请也。若虚岩,则修老氏之学者,其据名山,擅佳会,以自超然于尘▯之表,固其家法也。岂徒为祈灵祝厘之区而巳哉?用宜初为太仓卫百户,后以弭盗功陞千户,终于位。虚岩名阜,字景阜。与容虽异族,然丈人行也,故不辞而为之记云。罗念庵祠田记【田一儁】祠田非古也。古者乡先生殁,则祭于社,如是而已。后世祀道紊而多端,好古君子始思以复古化今,崇教厉俗之意,黙寓于斋堂庑序笾豆灌献之间。求之乡有先哲者焉,或虽未生于其乡,而讲道肄业之区,逰息燕闲之所,咸义起而特祀之。而又虑其享祀之匮,时移嵗迁,无以相维持于永乆也,则又为之田,以为笾豆灌献之需,斋堂帘庑之备,俾之有所资以维持于不壊。盖其法非直崇奬死者而已,于生者亦有观感兴起之道焉。意良是,而制则非古矣。夫自二氏之教行,琳宫琼宇咸有田,衣食厥徒,而吾儒氏或缺焉。岂彼氏之教独良,而古制不为彼设欤?彼其清浄禅寂之説,既使人简径易趋,而死生祸福又足以耸动愚民,而使之奔走归命,故其法易行,而其教独繁昌也。吾儒之学,疑若汗漫难竟,迂濶鲜速效,而世之君子又▯往乐因循,惮始事,不以复古为心,而多以非古之制自阻,使非有好古君子出焉,谋及于此,宜其难矣。
译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我听说,徐君刚到弱冠之年时,凭文章辞赋在吴中崛起,同当今翰林文公征仲交情深厚;等到出仕后同李、何等人相上下,他的议论便卓然自立,成一家之言,这也足以在后世获得声望了。然而他最终抛弃华美辞藻,把心思游放在玄虚大道的要旨上,大概已经渐渐接近大道了。王公对他的叙述写得好啊!昌谷的学问有三次变化,最终有志于道。可惜我只看见他的进步,没有看见他的止境。唉!像徐君这样的人,难道就是孔子所说的“早晨得知大道,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吗?如果是这样,就足以为他建立祠庙了。于是作这篇祠记。《文昌道院记》【陆容】文昌道院,原来是梓潼神祠。这座祠在前代曾附建于学宫旁边,后来昆山州治向西迁移,祠庙也废弃很久了。皇明宣德七年,有个叫过义用宜的人曾向神祈祷而得到应验,于是换取废弃盐仓的地基,创建了这座祠。前面建礼殿,后面建低矮的房屋,门墙高峻整齐,屋脊檐宇交相辉映,已经蔚然成为一片祠庙了。年代久远以后,日渐倾塌毁坏,不足以安妥神灵、彰显神明,用来尊崇祭祀。住持道士陆虚岩悲伤叹息,认为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于是召集工匠、聚集材料,拆除旧的而重新修建。礼殿的六间房,规模比旧殿更高更宽;后面的居室排列,比旧有的扩大了一倍。门上塑肖成庆,寝殿中塑真武;市民的房屋建在它的东侧,祠庙的规模因而更加广大开阔。工程始于天顺五年五月,第二年三月落成。全部营建费用,都是虚岩节省自己的供养,积累数十年后才兴办,向他人募捐的很少。工程完成后,他的弟子杨机把这件事告诉真人张公元吉,请他题写今名。按典籍记载,梓潼神姓张,名亚子,是越【阙】人,仕于晋而战死,人们为他在剑州建立庙宇;梓潼大概是剑州所属的县,如今庙在县境七曲山。虞文靖公的文集记载相如县文昌万寿宫,也说文昌宫是蜀地梓潼县七曲山神君的祠庙。蜀地全盛时,民间崇尚在相望的地方祈祷祭祀鬼神的宫观;但多数只是民间商人、百姓、男女和巫师共同尊奉信仰罢了。唯独所谓七曲神君,士大夫也祭祀它,认为这是主管禄命、掌管文治和科举的神,于是文昌之名便有了来历。文昌,就是北斗前方像竹筐一样的六颗星;其中第五颗叫司禄。文昌神难道是它降下的精气吗?为什么独独擅长掌管文章呢?不过,神是蜀人,按礼应当因功德在本地享受祭祀;如今却遍布天下,而且不只是道家这样做,所谓士大夫也无不如此。凡是学宫旁边,都塑像祭祀,认为它主管禄命、文治和科举,理应如此。祭祀用的牲畜和帛物接连不断,却没有人认为不对。唉,难道真是这样吗?我听说,神就是聪明正直的存在;聪明就不会被私心蒙蔽,正直就不会被邪曲屈服。那些妄自揣测的人,究竟能从中得到什么呢?然而自隋唐以来,士人大多凭科举进身;后世考察这些人的行迹、考核他们的品行,君子往往很难得到科第,小人却常常容易进身。难以进身的人,即使被置于官位,也常常没有完全达到他的德性,灾祸有时还会随之而来;容易进身的人,奸邪败坏纲纪、放纵欲望,天下人想除掉他却不能立即做到,必定要等到他败坏别人的事业、倾覆别人的饭锅之后才罢休。像这样的人,难道真会享受私下的祭祀而曲意降福吗?大概天下的道理,是阳气为一而阴气为二;阳不能压倒阴,君子不能多于众人。因此世事纷乱错杂,有些原因没有人知道。即使神灵也随着它的运行而动,不能成为主宰。还是说,治道有盛衰,人事有得失,神灵也没有力量参与其中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天下那些淫邪之人反而得志,诬蔑神灵的说法就太多了。我因记述这座祠庙的兴废,顺便说一句,希望今天的士大夫明白神灵的心是大公至正的,不可以私下请求。至于虚岩,他修习老氏之学,占据名山,独享佳境,使自己超然于尘俗之外,本来就是道家的家法。难道这里只是祈求神灵、祝祷福泽的场所吗?用宜起初任太仓卫百户,后来因平息盗贼有功升为千户,终于任上。虚岩名阜,字景阜。我虽然同他不是同族,但他是长辈,所以不推辞而为他作这篇记。《罗念庵祠田记》【田一儁】为祠庙置田并非古制。古代乡先生死后,就在社中祭祀,仅此而已。后世祭祀之道紊乱而多端,爱好古制的君子开始考虑恢复古制、教化当今,把尊崇教化、砥砺风俗的心意默默寄托在斋堂、廊庑、序列、笾豆和灌献等礼仪之间。他们寻访乡里有先哲的人,有的人虽然并非生于当地,但在这里讲学求业,在这里游息闲居,也都以义理为由,特意祭祀。又担心祭祀用度不足,时光流逝、岁月变迁,不能长久维持,于是又为他们置办田产,用作笾豆灌献的费用和斋堂帷幕廊庑的供给,使祠庙有资财可以长久维持而不毁坏。这样的制度,不只是尊崇奖劝死者,对生者也有观感兴起的作用。用意确实很好,但制度却不是古制。自从佛、道二教流行以来,佛寺道观都有田产,用来供养门徒,而我们儒者反而有时缺少这些。难道只是他们的教法好,而古制没有为他们设置吗?他们清净禅寂的学说,本来就使人觉得简便直接、容易趋行;而关于死生祸福的说法,又足以震动愚民,使他们奔走归命,所以制度容易实行,教派也特别兴盛。儒学似乎浩大漫长、难以穷尽,迂远宽疏而少有速效;世上的君子又往往乐于因循,害怕开创事业,不把恢复古制放在心上,反而常常用“非古制”的理由自我阻止。若不是有爱好古制的君子出现,谋划到这件事,确实很难。
故祠田非古,而鋭然以此为务,必其人好古君子者也。贑旧无念庵先生祠,通判廖君署其邑事,以先生之尝过化是地也,合诸生等议,白督府,建祠于鳯凰台之阳。祠成,复捐俸为诸生倡,诸生之乐义者,亦相率出金为助,买田若干亩,充入先生祠,为嵗时享祀之费,不以非古之制自沮,而鋭然寓复古化今,崇教励俗之意于此,斋堂庑序笾豆灌献之间。谓君子而能好古者,非邪?夫天下之事,不激不劝,不风不兴,故标徃以示来,崇死以劝生,好古君子者事也,而观感兴起,则在祠先生者勉之而已。先生之学,其大者视天地万物皆吾一体,而其所从入,简易直截,不假蹊径。先生于大本卓然有见,而格物穷理未尝少缓,视宇宙皆其度内,而其量实自一介不茍取与者充之,故人见其守之卓,而不知其学之精也。见其量之大,而不知其察之细也。祠先生者,学其精以求其卓,学其细以求其大,而先生之学在是矣。茍徒取名贤讲习之区为光宠,而防究其学术以思不负于往哲,虽日俎豆而尸祝之于此邦人士,奚益哉?而好古君子思以复古化今,崇教励俗之意,亦虚矣。夫二氏之教,虽于吾儒不相入,然其徒高者守清浄禅寂之教,以淑其身;而下者犹能不毁壊其名号,以夸于世,故其教借以传,而其祠亦因以永乆勿废。吾儒毁弃二氏,顾若不甚惜;至攷其所以为学,輙与所尊祠敬礼者相背驰,视二氏反让焉,则彼法之行而教之独繁昌者,非独世之君子乐因循惮始事之过也,而为其学者与有责矣。廖君于余为里人,以书来请记于余,余故述好古君子所以崇奬先贤之意,若彼复道先生所以为学者,若此,期与此邦人士共勉焉。廖君名宪,尝从游先生而得其所以为学者,故为政而能好古兴学如此。新建韩蕲王庙记【胡缵宗】自金源氏分主中国,于是宋社殄荡,宫车流播。二三臣奋包胥之忠,而竞搘持之。南辕脱辐,越鼎泣新。时则蕲王效武宣忠,矢志忘死,返麾而北。拳勇神机,建勲树绩。北兵之旋,我和之招。宋室不复,岂皆天邪?王讳世忠,字良臣,安延人也。卒于越,▯于吴,故吴人祀之。王初应募,虎挒而枭,磔目无敌也。扶银州,笞之薙睦之青谿,劘燕山,扬滹沱,举濬,挟淄,树赵之屏,摲西土,独与金角防。其雄批鱼台,防黎驿,经河洛,拨内难于平江,至鱼梁殱之。提甲八千,扼江之冲,詟十万绮鋋,走无音,轹闽建,斮豫章,覆湖南,开军受降,掩大仪,脔十之八,嘬而封之。执楚之臂,絶淮之吭,城高邮,塞泇口,崇山阳。敌乃栗缩,而祭荆。大小百余战,主辱臣死,请当其重。还两宫,复疆土之言,慷慨激烈。锦衣骢马,勒兵交和。金人宵熸,何其伟耶?夫金方熛炽,上惨下黩,恼恼莫敢撄。王以孤垒相当,梏其触而齾其铓。龙潭渡而都无标,烽山阳城而江无饮马。时非王,固鱼肉吴矣。宋其奈何?故中兴之功,以王为首。王之功于吴为大。至其抗论斥和,政府之揖桧为侧目,争武穆之事,不得乞身湖山,徜徉谢世以全首领。此其忠有余而智足称也。忠勇之号,百世是钦。天资人违,史臣叹息。河山之誓,太常之烝,实闗周典。易世报功,礼亦宜然。弗栋弗宇,即墓而祀,无以栖神灵。委帝贶于草莽,文仪为阙,予移而来以祭祀。取吴之神,正其位序,将事王墓。顾瞻欷吁,既乃得王故宅,在郡黉之东,沦为浮图。亟命撤所祀,祀之不易,一榱不役一力。考王之庙,实嘉靖甲申三月望日也。位木其中,飨用嵗秋,妥灵宜神肸蠁,用光祈灾儌祐,民咸利之。然惧乆而沦没,乃磨坚石,用纪始事,庶观象者识表忠之彞章,驭民者知事神之礼秩云。监察御史斛山杨先生祭田记【蔡靉】夫宇宙间,孰为贵且荣?惟忠臣孝子是为天地之正气,躬行之君子也。若夫大孝终身,孤忠自许,垂百代之清风,立臣子之准极者,其惟我斛山先生乎?先生家世闗西之富平,余进士同榜兄也。初受学于苑洛韩先生,靉亦先生门下士,实有同道之雅。嘉靖己丑,同登进士,同铨受行人,后三载,同选授监察御史,任一载余。斛山谓予曰:「老母不任驱驰,家在三千里外,不能迎养,吾当告归以尽乌鸟之情。」予止之曰:「御史三载,例有勑赠之荣,寜不少待。」斛山曰:「菽水之欢,天性之爱,古人不以三公位易一日之养,吾志决矣,幸成吾速归计。」予为白之宰执部院诸公,无不称重。别后以养病违限例不起用,予亦以言事忤旨,黜为编氓,两不相闻者七阅寒暑。已亥秋,以两京言官之荐,予与斛山及浦竹塘三人同召用。
译所以,为祠庙置田虽然不是古制,却锐意把它当作要务,必定是爱好古制的君子。赣地过去没有罗念庵先生的祠庙,通判廖君代理县事,因为先生曾经教化过这里,便同诸生商议,禀告督府,在凤凰台南面建立祠庙。祠庙建成后,他又捐出俸禄倡导诸生;乐于行义的诸生也相继出钱资助,买了若干亩田,充入先生祠,作为四时祭祀的费用,不因这种制度不是古制而自我阻止,反而锐意把恢复古制、教化当今、尊崇教化、砥砺风俗的心意寄托在斋堂、廊庑、序列、笾豆灌献之间。这难道不是能爱好古制的君子吗?天下的事情,不激发便不会劝勉,不倡导便不会兴起,所以树立往昔的典范来昭示后人,尊崇死者来劝勉生者,是爱好古制的君子所应做的事;至于观感兴起,就要靠祭祀先生的人努力了。先生的学问,其大的方面,是把天地万物都看作同自己一体;他入门的方法,简易直接,不借助曲折路径。先生对根本大道有卓越见解,同时从未稍稍放松格物穷理;他把宇宙都看作自己心量所能涵摄的范围,而这种器量实际上是由一介不苟取舍的操守充实起来的。因此人们只看见他操守卓越,却不知道他的学问精深;只看见他器量广大,却不知道他的考察细密。祭祀先生的人,应当学习他的精深来求取卓越,学习他的细密来求取广大,那么先生的学问就在这里了。假如只是把贤人讲学求业的地方拿来装点荣耀,却不考察研究他的学术,思考怎样才不辜负前贤,即使每天在这里摆设俎豆、举行尸祝祭祀,对本地士人又有什么益处呢?爱好古制的君子想要恢复古制、教化当今、尊崇教化、砥砺风俗的心意,也就落空了。佛、道二教虽然同儒学互不相入,但其中上等的人还能守持清净禅寂的教法,以修养自身;下等的人也还知道不毁坏自己的名号,不在世人面前夸耀,所以他们的教法借此流传,他们的祠庙也因此长久不废。我们儒者毁弃佛、道二教,却好像并不十分珍惜;至于考察他们用来求学的原因,往往又同我们所尊崇、祭祀、恭敬、行礼的对象背道而驰,反而不如佛道信徒,于是他们的制度能够施行、教派特别兴盛,就不只是世上君子乐于因循、害怕开创事业的过错,学习儒学的人也有责任。廖君是我的同乡,他写信来请我作记,所以我叙述爱好古制的君子尊崇奖劝先贤的心意,并且像这样复述先生求学的道理,希望同本地士人共同勉励。廖君名宪,曾跟随先生游学,得到先生求学的道理,所以他治理政务而能如此爱好古制、兴办学业。《新建韩蕲王庙记》【胡缵宗】自从金源氏分割并统治中原,宋朝社稷于是衰亡动荡,皇帝车驾流离播迁。有两三个大臣奋发施展申包胥那样的忠诚,竭力支撑局势。南行的车辕脱落车轮,越地的鼎器哭泣重铸。当时蕲王韩世忠效法武宣王的忠诚,立下誓死的志向,调转军队向北。凭借勇力和神机,建立功勋、树立战绩。北方军队回转,他以和平招抚他们。宋室没有复兴,难道全都是天意吗?蕲王名世忠,字良臣,是安延人,死于越地,葬在吴地,所以吴人祭祀他。蕲王起初应募从军,勇猛如虎,剽悍如枭,双眼怒张,无人能敌。他扶持银州,鞭挞并剿除睦州青溪的敌军,攻取燕山,声威传播滹沱,攻下濬州,挟制淄州,树立赵地屏障,摧毁西部土地上的敌军,独自同金兵交战。他雄猛攻破鱼台,击败黎驿,经过河洛,在平江平定内乱,到了鱼梁便将敌人全部歼灭。他率领八千甲士,扼守长江要冲,使十万敌军震恐逃窜,无声无息;攻破闽建,斩破豫章,覆灭湖南敌军,开营接受投降,袭击大仪,歼灭敌军十分之八,咬住敌军并封锁其退路。他扼住楚地的臂膀,截断淮河的咽喉,修筑高邮城,堵塞泇口, укреп固山阳。敌军于是战栗退缩,祭祀荆地以求避祸。大小一百多战,君主受辱、臣子当死,请让我承担重任。关于迎回两宫、恢复疆土的言论,慷慨激烈。身穿锦衣、骑着青白色骏马,统率军队交战。金人夜间溃败消灭,这是多么伟大啊!当时金兵正炽盛,上层残暴,下层受辱,人人惶惶,没有人敢抵挡。蕲王凭孤立的营垒与之对抗,扼制其冲击,挫折其锋芒。龙潭渡没有留下敌军踪迹,在烽山、阳城一带作战,使长江没有敌军能够饮马。若当时没有蕲王,吴地本来就会成为鱼肉。宋朝又能怎么办呢?所以中兴的功劳,以蕲王为首;蕲王对吴地的功劳尤其大。至于他抗辩斥责议和,使政府向秦桧作揖而侧目;又为岳武穆的事情争辩,不能请求退居湖山,逍遥度日、辞世以保全性命。这说明他的忠诚有余,而智慧也值得称道。忠勇的名号,百世都应敬仰。天意与人事相违,史臣为之叹息。对河山的誓言、太常的祭祀,确实关系到周代礼典。改朝换代之后报答功劳,礼制也应如此。没有栋梁屋宇,只在墓旁祭祀,便没有地方安置神灵。不能把皇帝的恩赐弃置草野,祭祀礼文也不能缺失;我调任而来,便移置神位以举行祭祀。取吴地的神位,端正其位次,准备祭祀蕲王墓。回头瞻望,不胜欷歔,后来终于找到蕲王旧宅,在郡学东边,已经沦为佛寺。立即命令拆除佛寺,改作祭祀场所;祭祀神位重新安置,不劳役一根椽木,也不多费一分人力。考定蕲王庙实际建于嘉靖甲申年三月十五日。中央安置木主,每年秋季享祭,使神灵得到安妥、神气充盈,从而光显祈求消灾获福之事,百姓都从中受益。然而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湮没无闻,于是把坚石磨治,用来记载建庙的起始,希望观看这一形迹的人能认识表彰忠诚的常道,治理百姓的人能懂得奉事神灵的礼制次序。《监察御史斛山杨先生祭田记》【蔡靉】天地宇宙之间,什么最尊贵荣耀?只有忠臣孝子才是天地间的正气,是亲身实行道义的君子。至于大孝终身不改、孤忠自许,流传百代清风、树立臣子最高准则的人,难道不是我斛山先生吗?先生世代居住在关西富平,是我同年进士的兄长。起初他向苑洛韩先生求学,我蔡靉也是先生门下的学生,实在有志同道合的情谊。嘉靖己丑年,我们同登进士,同被选授行人;三年后,又一同选授监察御史,我任职比他多一年。斛山对我说:“老母不能承受长途奔波,家在三千里之外,我不能迎接她来奉养。我应当请求辞官归去,以尽乌鸟反哺的亲情。”我劝阻他说:“御史任满三年,按惯例有诏书褒赠的荣耀,难道不能再稍稍等待吗?”斛山说:“奉养母亲、享受菽水之欢,是人的天性和亲爱;古人不肯用三公之位换取一天奉养父母的时间,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只希望成全我尽快归去的打算。”我替他把这件事禀告宰执、部院诸公,没有人不称许看重。分别以后,他因奉养母亲而超过期限,按例没有再被起用;我也因上疏论事触犯圣旨,被贬为编氓。两人互不相闻,整整七个寒暑。己亥年秋天,由于两京言官的推荐,我和斛山、浦竹塘三人一同被召用。
予丁母忧,二公先入京,竹塘以进言廷杖而卒。斛山亦以进言系锦衣狱。壬寅冬,予以服阕,部院催取至京,两阅月,以罪下狱,得与斛山相见。时刘晴川正郎亦以进言与斛山同系,刘旧钧州守,予曽疏其贤乂,相知故人也。在狱同处者二旬余,予被谪出狱,二公各有诗相迭,予亦有诗言别。予归后复被黜,再为编氓。斛山防恩赦得释,与刘晴川、周都峯同至文登祭浦竹塘,回途复被逮械送入京,仍下狱,又四载,首尾八年,复防恩赦得归,家居数载而卒。癸亥春,斛山长子偲以应贡赴京,便道来访,询其家事及履厯曰:「家君自文登回复被逮械送时,九月终尚未成衣,一门生觧衣衣之。予随之过随州石桥东,指曰:『此去寜晋四十里,昔与汝蔡年叔狱中别时约云过赵州相防,渠岂知今日予过此桥。』家君自居官抵今三十余载,逺近馈遗一无所受,以此家无纎积,予兄弟止仰给儒学月廪。」曰:「斛山兄介正清操,朝野知之。李石叠曽为予言庐墓。」时客至,无茶馈豆,以代茶汤,尚却之,况他人乎?噫!昔道义相期,出处畧同。斛山已矣,予犹碌碌茍全,恨衰年不能逺出,持生刍一哭墓下。今日无以为情,聊以务农所积相赠,为斛山兄置田一区,以供时祭,刻石墓下,以表平生道义之情。呜呼!先生天性孝友,眞诚直谅。二亲之殁,六载庐于墓侧,哀毁骨立,乡闾率化。忠信恩义孚于族党,徒步从师,讲明理学,敝裘疏食,怡然自得。事师如父,处朋友如兄弟,躬行实践,苑洛先生重之。别时为筮睽、大畜二卦,知将来之必至也。及授使职,防【阙】重修澐泉祠记【赵统】先是,河东分守吴公议毁淫祠,计所当毁者,改立社仓社学,以其余贱值易之。民以所易之价为所立之仓本谷,事未成而公去。统来为令,时见其遗绩,心是之,而未敢踵行也。已亥春,御史王公代廵县,重此举措,乃以里社仓学事专命统。统兹按籍征价,阅祠求神,始知前日所毁之祠,凡所不当毁者,皆在毁中。太息曰:“此有司承望之过也。伤哉!驱民何所适从乎?”夫淫祠之所以崇信于天下者,为正道之不明于下也。正道者,帝徳王法,伦理性命,礼乐政刑,非可使民知也。民日用由之者,迹耳。虽圣人者,不过因其迹而利▯其心焉耳。今夫民其心崇淫祠,非有他也,逹其报祈之真心已矣。今不明正道以▯之,曰何者为所当祀,何者为所不当祀,俾之晓然知,坦然行之,而一槩毁去灭絶焉,抑其祈报之心,皇皇然无所寄,是驱民于无所适从也。虽日杀而求罢淫祠,岂可禁哉?古者民有四,而农为本。今之民虽非古之民,而本于农一也。农之家所资者土地,所望者雨泽,所助者灌溉,所忌者虫蝗。今所毁之祠如土地井泉山川雷雨,与夫所谓伯王,即古焚山泽之伯益,凡有事于农事当祀于农家者,皆与焉。民将何所适从乎?统心病此,而荷王公之委重,乃择所不当毁者若干祠,请于公。公是统议,卒不毁,民咸悦。是嵗旱,城东二十里有澐泉,溉田数百亩,亦在不毁之列。民佥白于统,愿以不征之价修泉祠,此民心也,吾何敢逆之?许其修,且许如其俗祭赛。无何大雨,民田咸渥。是固不敢专归一泉之功,然而寸云勺水,亦与效灵焉,而民固頼之矣。一乡之民心属于泉,祈祷报答皆于泉焉,此固一正道也。使由此而推之而逹之天下,民皆知所当祀者而祀之,虽不毁淫祠而自废矣。伤哉!不示其正而抑其邪者之已甚也。譬如逐人之迷者而不谕其所适。之途也,是故以一泉示吾迷民。郧阳追祀抚治大理少卿吴公记【赵贞吉】今南大理卿章丘张公往,以佥都御史抚治郧阳,作而叹曰:「郧阳之政稍▯矣。」《易》不云乎?「治蛊者,求其意于先事之初耳。」故其操切剂量,思循往抚治原公、吴公之旧而振新之也。思其人,因就观其尸祝之所始,知吴公之未尝与祀也。初,原公以都御史抚治郧阳,名杰,字子英,阳城人。吴公先以巡按代抚诸郡,后以原公荐陞大理少卿,任抚治,名道宏,字文博,宜賔人。在成化中,并以戡定绥寜、郧阳事着勲名,而郧阳之人并思之。乃吴公之不得列祀,则莫不防然伤心,久而末忘者也。张公曰:「嗟乎!画一之章定于曹相,泣碑之政广于杜君。郧政之始建也,原公纲之,而吴公纪之。有开拓于前,有弥缝于后,繄其可忘诸?」因访其孙为府经厯者,得遗像焉,遂肖而配诸原公。于是太守黎君尧勲率诸文武父老生徒进曰:「诸司守章程以奉天子,俾兹土之民免殱馘之痛者七十余年。
译我遭逢母亲丧事,二位先生先入京。竹塘因进言受廷杖而死,斛山也因进言被关进锦衣卫狱。壬寅年冬天,我服丧期满,部院催促我到京;过了两个月,我因罪下狱,得以同斛山相见。当时刘晴川正郎也因进言同斛山一起被捕,刘晴川曾任钧州守,我过去曾上疏称许他的贤能,彼此是相知的故人。我们在狱中共同相处二十多天,我被贬出狱,二位先生各写诗相赠,我也写诗与他们道别。我回去后又被贬,再次成为编氓。斛山后来蒙恩赦释放,同刘晴川、周都峯一起到文登祭祀浦竹塘,返程时又被逮捕,戴械押送入京,仍然下狱;前后又过了四年,从头到尾共八年,才再次蒙恩赦回家,在家居住数年后去世。癸亥年春天,斛山长子偲以贡生身份赴京,顺路来拜访我,询问家中事情和父亲经历,说:“家父从文登回来再次被逮捕、戴械押送时,九月将尽,冬衣还没有做好,一个门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我随他经过随州石桥东面时,他指着那里说:‘这里去宁晋四十里,当年我同你蔡年叔在狱中分别时,约定经过赵州再相会,他哪里知道今天我会经过这座桥。’家父从做官到现在三十多年,远近馈赠一概不接受,因此家里没有一点积蓄,我们兄弟只能靠儒学的月廪供养。” 偲说:“斛山兄清白正直的操守,朝廷内外都知道。李石叠曾经对我说过,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当时有客人来,连茶也没有,只拿豆子代替茶汤,斛山尚且推辞不受,更何况其他人的馈赠呢?唉!从前我们以道义相期许,出仕或退处也大致相同。斛山已经去世,我还在忙碌中苟且求全;遗憾年老衰弱,不能远行,亲自带着生刍到墓前哭吊。今天没有别的可以表达情意,姑且把我务农所得的积蓄赠送出来,为斛山兄置办一处田产,以供四时祭祀,并在墓下刻石,来表明我们一生的道义情谊。唉!先生天性孝友,真诚正直宽厚。父母双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六年,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乡里人都受到感化。他以忠信恩义取信于宗族乡党,步行跟随老师求学,讲明理学;穿破旧衣服、吃粗食,却怡然自得。侍奉老师如同父亲,交友如同兄弟,亲身实行、实践道理,苑洛先生十分看重他。分别时,老师替他占得睽、大畜二卦,知道他将来必定会走到那一步。等到授予使职,防【阙】《重修澐泉祠记》【赵统】此前,河东分守吴公商议毁掉淫祠,计划把应当毁掉的祠庙改建为社仓、社学,再把其余祠庙按低价变卖。百姓把变卖所得的价钱作为所建社仓的本钱和粮食,但事情尚未完成,吴公便离任了。我来任县令时,看到他留下的功绩,心里认为是对的,却不敢接着实行。己亥年春天,御史王公巡行各县,重新重视这项举措,于是把里社仓学的事情专门交给我办理。我于是按照簿籍征收价钱,逐一考察祠庙、查问神灵,才知道前些日子被毁的祠庙中,凡是不应当毁掉的,也都被包括在内。于是叹息说:“这是主管官吏迎合上意的过错啊!可悲!这是要把百姓驱赶到哪里去呢?”淫祠之所以在天下受到崇信,是因为正道没有在下层得到说明。正道就是皇帝的德行、君王的法度、伦理和性命之理、礼乐和政刑,这些不能直接让百姓明白。百姓每天依循它生活的,只是它的外在表现;即使圣人,也不过是顺着这些外在表现来引导并利导人心罢了。如今百姓心中崇信淫祠,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通达他们求报、祈福的真实心愿罢了。现在不说明正道来引导他们,不告诉他们什么应当祭祀、什么不应当祭祀,使他们明白清楚、坦然实行,却把一切祠庙一概毁灭,使他们求祈报答的心情受到压抑,惶惶然无所寄托,这就是把百姓驱赶到无所适从的境地。即使每天杀人般地大力毁除淫祠,难道就能禁止得了吗?古代百姓有四类,以农民为根本。如今的百姓虽然不是古代的百姓,但以农业为根本这一点相同。农民家中所依靠的是土地,所盼望的是雨水,所需要帮助的是灌溉,所忌惮的是虫灾和蝗灾。如今所毁的祠庙,如土地、井泉、山川、雷雨以及所谓伯王,也就是古代焚山泽的伯益,凡是对农事有关系、农家应当祭祀的,都在其中。百姓将到哪里去求助呢?我心里对此忧虑,又承受王公的重托,于是挑选出若干不应毁掉的祠庙,请示王公。王公赞同我的意见,最终没有毁掉,百姓都很高兴。这一年发生旱灾,城东二十里有澐泉,可以灌溉数百亩田,也在不毁之列。百姓一同向我说明,愿意用免征的价钱修缮泉祠。这是百姓的心愿,我怎么敢违背呢?我答应他们修缮,也答应按当地习俗举行祭赛。不久大雨降下,百姓的田地都得到充分滋润。这当然不敢把功劳专归于一眼泉水,然而一片云、少量雨水也参与显示灵验,而百姓本来就依赖它。一乡百姓的心都归向这眼泉,祈祷和报答都在泉边,这本来就是一种正道。假如由此推及天下,使百姓都知道应当祭祀什么并加以祭祀,那么即使不毁淫祠,淫祠也会自行废弃。可悲啊!不向百姓说明正道,却过分压制邪说。就好比驱赶迷路的人,却不告诉他应当走向哪里的道路。因此我借一眼泉水来给迷惑的百姓作示范。《郧阳追祀抚治大理少卿吴公记》【赵贞吉】如今南大理卿、章丘人张公出任佥都御史,前往抚治郧阳。他就此感叹说:“郧阳的政务渐渐败坏了。”《易经》不是说过吗:“治理蛊乱,要在事情刚开始时探求它的根源。”所以,他精心筹划处置,想要遵循过去原公、吴公抚治郧阳的旧规而加以振兴。他追思这两位前人,于是前往察看祭祀他们的地方,才知道吴公竟然还没有列入祭祀。起初,原公以都御史身份抚治郧阳,名杰,字子英,是阳城人。吴公先以巡按身份代行抚治各郡的职务,后来因原公推荐升任大理少卿,担任抚治,名道宏,字文博,是宜宾人。成化年间,两人都因平定绥宁、郧阳的事务而建立功勋、声名显著,郧阳百姓也都怀念他们。吴公竟不能列入祭祀,众人无不凄然伤心,久久不能忘怀。张公说:“唉!统一的法令,由曹相制定;哭泣碑前的善政,由杜君推广。郧阳政务开始建立时,是原公纲举其事,吴公使之得到落实。前面有开拓,后面有补救完善,这难道可以忘记吗?”于是访求吴公的孙子——当时任府经历——得到吴公遗像,便仿照其形貌制作塑像,与原公一同配享祭祀。于是太守黎尧勋率领文武官员、父老和生徒进言说:“各司遵守章程来奉行天子的政令,使这里的百姓免受被杀戮的痛苦,已经七十多年了。
夫孰不知二大夫之功也?而祀典之阙,卒定于公。」闻之,惟仁人能不忘人之功而处人以礼,殆公之谓矣。顷之,张公去为大理,而江西刘公代焉。谓宜载之石以谂来者,而黎君以委于予也。予尝浮汉江,横郧而东者屡矣。其地枕秦跨楚,包络险阻,员幅数千里。元季弃之为荒国,初殱之为墟,间置数县以领其遗民。而在三省之徼司,燎击柝,弃不顾者,殆数十年,故草木盛而变为矛防,猿鹿多而化为▯兕矣。成化初,盗屡起,横不可制,常州白公圭、三原王公恕、嘉兴项公忠继率六师往克之,又复啸聚,而原公实承之。当是时,吴公廵按河南,佐原公有为于始,继原抚治以成,能于终,卒称原吴吁盛矣。二公之始经畧也,谓大兵之后,威已振,不可复言杀,遂下令抚之,得流亡民四十余万,授田以养之,置县以统之,濬池髙城以固之,设卫所屯重兵,谨闗隘以制之,割三省之地得七府。而合为都防,开抚治以聨属之。矛防之墟,长禾黍矣;▯兕之陵,牧鸡豚矣。山无不伐之椔,涧无不汲之泉矣。夫定近难而壮逺猷,炳炳焉。二公之功,固百世不可忘祀,亦百世不可废也。由今言之,原公固才矣,忠矣。然建事之初,倡始实难,孤立易夺,非吴何以禆之?功立之后,梁司易撤,榱栋易移,非吴公孰与定之?则吴公之并祀,固一日不可缓也。张公、刘公皆弥纶之器,怜才稽往,深致意如此,宜矣。予与黎君又吴公乡人,而毎好问,共谈当世之务也,安得不窃以为快而重有感哉?嗟乎!承平之世,卓絶竒伟之士恒退而循黙,谨厚之人恒进。忽有方隅之警,而后知戡定绥寜之才之难也。成化之际,可谓承平,而相继定郧难者,皆得才卿名士,甚易若此,何哉?渤海之盗,必重用张敞;西川之乱,必再起咏之才之鲜也。如此而诸公才名相埒,聚定一方,故能厯乆尽善而不变,何其盛哉!今方隅之警多矣,皇上拊髀念臣邻之义,思阃外之才,于是士大夫吐哺屏息,思致其命以当天子任使。于是时而表才名之士,扬功臣之业,诸君子岂得无意哉?夫易弦而调声者,智之门也;断弦而理棼者,勇之经也。张公之言曰:「求其意于先事之初,此智勇之所借手,而功名之从出也。」诸君子所以并休前人者,不在兹哉?因并书之以相谂焉。重建了斋先生祠堂记【徐阶】自孟子没,而养气之学不传。所谓豪杰之士、狥国之臣,薄死生祸福,以气节自奋于流俗者,盖亦世有其人。然而其气或慷慨悲壮,一发而遽衰;或愁苦忧思,遂败而不振。其故何也?长江大河,百折必东;而沟浍之水,朝盈而夕涸。彼其于浩然之气,养之不素,而所谓慷慨悲壮者,特出于一时感愤激触之所为,则不必困踣流离之状,足以动其愁苦忧思而败其气也。茍出于有所感,事往而气亦平;出于有所愤怒,忘而气亦索;出于有所激触,势定而气亦阻矣。矧挠之以忧患乎?若了斋先生陈忠肃公,乃所谓善养浩然之气,继孟子而兴焉者也。先生沙县人,宋建中靖国初,仕为右司諌,以论蔡京、卞之奸,罢监扬州粮料院,起权给事中,又以忤曽布,出知泰州,谪监建州,崇寜中除名,窜袁州、亷州,移郴州,稍复宣徳郎,又以子正彚讼蔡京,安置通州,大观末放自便,又以所着《尊尧録》忤宰相,徙台州,竟不用以卒。夷考古今士之防被忧患,未有如先生甚者,而先生处之前后,一节不少贬,以求暂容于时。盖先生克已尊贤,虚心取善,所以养其浩然之气者,非一朝一夕之积。是故义有所不屈,抑之而弥昌;意有所不屑,遏之而必逝。流离困踣,人以为至艰,而履之若平夷寛广之途;屡仆屡起,毅然必伸其志,人以为竒伟卓荦,而视之若寝兴语黙之常。岂彼出于一时感愤激触之所为者,可同年语哉?某毎读先生《责沈文》、《自警诗》、《谕子侄》诸篇,未尝不掩巻太息,以为先生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其原盖出于此,未可直以气节之士目之也。先生故有书院在县西一里许,后因以祀先生及从子黙堂先生。嵗久甚圮,有司者未之能葺。某谋于教谕李邦光、训▯林顺、石恺,将出月俸之赢,稍修饬焉,而邦光等各请以其赀为助,则遂属典膳萧延曽言卿撤而新之。以为今祠自嘉靖癸已四月庚子至嵗十月乙亥工以讫功,先生裔孙载兴伐石,请纪成事。某因僭论先生之学,使后之祀先生者知所向往。如此,若祠髙卑广狭之度,暨诸好义者氏名,详具碑隂重修四先生祠堂记【胡松】
译谁不知道两位大夫的功劳呢?但祭祀礼典的缺失,最终由您来确定。听说这件事,只有仁人才不会忘记别人的功劳,并且以合乎礼的方式安置他们;大概说的就是您吧。不久,张公离任去做大理卿,江西刘公接替他。张公认为应当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以告诫后来的人;黎君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曾多次乘船渡过汉江,横穿郧阳向东而去。这里北枕秦地,南跨楚地,包围连接着险要之处,方圆数千里。元朝末年,这里被抛弃,成为荒芜之地;起初被杀戮而成为废墟,后来间或设置几个县来管理残存的百姓。可是这里处在三省边远之地,连烽火、巡夜击柝都被弃置不顾,几乎有几十年之久,所以草木茂盛,竟变成了矛戈和藩篱;猿鹿很多,也变成了[▯兕:字形疑误]。成化初年,盗贼屡次起兵,横行而无法制伏,常州白公圭、三原王公恕、嘉兴项公忠相继率领军队前往讨伐并将其击败,但盗贼又聚集起来,实际由原公承接处理。当时,吴公巡按河南,辅佐原公开创事业;后来接替原公抚治而使事情完成,最终取得成效。原公、吴公二人的功业,真是盛大啊!两公开始经营此地时认为,大军征战之后,威势已经振作,不可再谈杀戮,于是下令安抚,招得流亡百姓四十多万人,授给田地来养活他们,设置县治来统辖他们,疏浚池塘、加高城墙来巩固防御,设置卫所、屯驻重兵,谨慎把守关隘来控制局势,又从三省划出土地,合计得到七府。并合并为都防,设置抚治一职来联络统属它们。昔日长满[矛防:字形疑误]的废墟,已经长满禾黍;从前[▯兕:字形疑误]出没的山陵,如今已经可以放牧鸡豚。山上没有不被砍伐的树木,山涧没有不可以汲取的泉水。这样平定近处的困难而成就长远的谋略,光明显著。二公的功劳,本来就是百世都不应忘记祭祀,也百世都不应废止祭祀的。就今天来说,原公确实有才能,也确实忠诚。然而在事业创始之时,倡议发端实在困难,势单力孤又容易被夺权;没有吴公,凭什么加以辅助?功业建立之后,梁柱容易拆除,椽栋容易移动;没有吴公,谁能与原公一起确定下来?因此,吴公与原公并享祭祀,本来一天也不能耽搁。张公、刘公都是能够综理大事的人,爱惜人才,考察往事,深深寄托这样的心意,是很适宜的。我和黎君又都是吴公的同乡,而且常常喜欢询问、共同谈论当代事务,怎能不私下感到快慰,并且再次有所感慨呢?唉!太平时代,卓越奇伟的人才往往退居而沉默谨慎厚道的人往往得到进用。忽然有边境的警报,之后才知道平定祸乱、安抚百姓的人才是多么难得。成化年间,可以说是太平时期,可是相继平定郧阳祸乱的人,都是有才能的名士,竟然这样容易,为什么呢?渤海盗乱,必定要重用张敞;西川之乱,也必定要再次起用有咏之才的人,人才实在太少了。像这样,诸位公卿的才华声名相当,聚集起来平定一方,所以能够历时长久而把事情做得完善不变,这是多么盛大啊!如今边境的警报很多,皇上拍着大腿,念及臣下与邻国之事,思考边疆之外的人才;于是士大夫们停止进食、屏住呼吸,想着献出生命来承担天子的任用。在这个时候,表彰有才有名的人,宣扬功臣的事业,诸位君子难道能无动于衷吗?换弦而调声音,是智慧的门径;折断弦而整理纷乱,是勇敢的根本。张公说:“在事情开始时探求其根源,这是智慧和勇气借以发挥作用的地方,也是功名由此产生的源头。”诸位君子用来共同成就前人的事业的原因,不就在这里吗?因此一并写下这些话,互相告诫。重建了斋先生祠堂记【徐阶】自从孟子去世,养气的学问就失传了。所谓豪杰之士、为国尽忠之臣,轻视死生祸福,凭借气节在世俗中奋发自立的人,大概每个时代也都有。然而他们的气,有的慷慨悲壮,一经发作便很快衰竭;有的忧愁苦闷、思虑过度,终于败坏而不能振作。为什么会这样呢?长江大河即使百转千回,也一定向东流;沟渠小河的水,早晨涨满,晚上就干涸了。他们对于浩然之气,平素没有培养,而所谓慷慨悲壮,只是由于一时受到感愤激发触动而做出的行为,那么即使不遭遇困顿流离,仅仅足以触动他们的愁苦忧思,也能败坏其气。若是因为有所感触,事情过去,气也就平缓;若是因为有所愤怒,忘却之后,气也就消散;若是因为有所激发触动,形势安定后,气也就受阻了。何况还要用忧患来挫折它呢?像了斋先生陈忠肃公,正是所谓善于培养浩然之气、继承孟子而兴起的人。先生是沙县人。宋建中靖国初年,出仕任右司谏,因为议论蔡京、卞的奸邪,被罢职监理扬州粮料院;后来起用代理给事中,又因忤逆曾布,出任泰州知州;被贬为建州监,崇宁年间除去名籍,流放袁州、廉州,迁往郴州,稍后恢复宣德郎之职;又因为儿子正汇申诉蔡京的罪行,被安置在通州;大观末年获准自便;后来又因为所著《尊尧录》触犯宰相,被迁往台州,最终不再起用,死在那里。纵观古今士人遭受忧患的情况,没有比先生更严重的;但先生在前后经历中,气节一点也没有贬损,从不为了求得暂时容身而改变自己。大概先生能够克制自己、尊重贤者,虚心采纳善言,所以他所培养的浩然之气,并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起来的。因此,在道义上有不能屈服的地方,越是压制它,反而越昌盛;在意志上有不屑为之的事情,越是阻遏它,它必定越要远去。流离困顿,别人认为是极其艰难的处境,他却走过它,仿佛走在平坦宽广的道路上;屡次跌倒又屡次起来,坚定地一定要伸张自己的志向,别人认为这是奇伟卓异的行为,他却看作像睡起、说话、沉默一样平常。那些出于一时感愤激触而做出行为的人,哪里能够与先生相提并论呢?我每次读先生的《责沈文》《自警诗》《谕子侄》等篇章,没有一次不掩卷长叹,认为先生独立不惧、遁世而没有忧闷,其根源大概就在这里,不能只把他看作一个讲气节的人。先生过去在县城西一里左右有书院,后来因此祭祀先生以及他的侄子默堂先生。年代久远,祠堂十分破败,主管官员没有能够修葺。我同教谕李邦光、训导林顺、石恺商议,准备拿出每月俸禄的余钱,稍加修整;邦光等人又各自请求拿出自己的资财相助,于是便嘱托典膳萧延曾言卿拆除旧祠而重新建造。这座祠堂从嘉靖癸巳四月庚子开始,到这一年十月乙亥工程完毕。先生的后裔孙载兴砍取石料,请求我记述完工之事。我于是冒昧论述先生的学问,使后来祭祀先生的人知道应当向往的方向。至于祠堂高低、广狭的尺寸,以及各位好义者的姓名,详细列在碑阴。重修四先生祠堂记【胡松】
四先生祠,何元,浙江行中书省请于朝而祀。何子恭基,王防之栢,金吉父履祥,许益之谦,以兴起后学者也。夷考四先生,皆晩宋胜国时人。当其时,礼俗倾頽,儒学绌抑,邪説横行。四先生生虽异时,而行同业志同,方逓相师授。迹其抱道懐贞,居敬学古,清苦纯质,兢兢淬厉之实,较然画一,可谓慥慥乎言顾行,行顾言之君子矣。不然,元方侪儒于丐娼之间,顾肯崇而祀之耶?顾今世儒或谓四先生制行髙矣,美矣,然皆详于分殊,急于考索践履,至仲尼所称一贯,与其大本未发之中,若子孟子先立其大之义,或未甚莹然也。然子舆氏又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四先生所谓有所不为,能言距杨墨者,非欤?不然,则胡以信当时风后世若斯之逺且着也?愚尝妄意言之曰:「当道学未明之世,不患无笃志力行之士,而患无见道识大之儒;当道学大明之后,不贵有讲明诵説之儒,而贵有蹈廸服行之实。」宋自嘉定咸湻而后,晦庵先生之学支分派别,同源异流,当世号称儒者,大抵考索训诂,伐异党同,致知笃志力行,贞纯弗懈者鲜矣。如四先生之清苦纯实,质有其内,讵不可为百世之师耶?或又言四先生清苦纯实,规规然自守之儒尔,恐不足以渉事耦变而定天下之业余窃以谓不然。尝观襄樊之师之围,危若累卵,宋几无人矣。履祥乃进牵制捣虗之説,请以重兵由海道直趋燕蓟,则襄樊自解,且备叙海道所经难易逺近,厯厯可据,则岂迂儒无当者而权臣方且专事蔽欺诬防而莫之能用?此岂人力也欤?故曰:「君子创业垂统,若夫成功则天也。」乃若三子之弗遇无成也,岂不皆天也哉?嗟乎!嗟乎!岂独诸子,古之志士仁人,抱辅世匡民之畧,阨于天时人事,重于诡遇轻殉而不得一遂其有为若此者,要之胡可。胜数悲夫,悲夫!士固未可以成败利钝论也。余览郡志,乐斯祠之新也。防李守来请为书,以风郡中人士焉。唐一庵先生祠堂记【许孚逺】吴兴称文献之邦旧矣。名公钜卿、高贤逸士,代不乏人。若以斯道为已任,思继往圣而开来学,孳孳一生,不厌不倦,以▯著述数十万言,则惟我师一庵唐先生一人而已。先生初举于乡,入南雍,师事南海湛民泽先生。既登制科,官比部,立朝数月,以建言削籍而归。时慕姚江王文成先生,不及见也。湛先生称“随处体认天理”,王先生称“致良知”,先生两存而精究之,卒标讨真心,立言为的。夫曰“真心”者,即虞廷之所谓“道心”也。曰“讨”者,学问思辨行之功,即虞廷之所谓“精一”也。“随处体认天理”其防该矣,而学者或昧于反身;“寻讨良知”其几约矣,而学者或失于直任灵明。此“讨真心”之言,不得巳而立诚明。得真心在我不二不杂,即所谓体天理与致良知。此先生苦心深诣,可与湛、王二先生鼎立为儒宗者也。先生以其心嚢括宇宙,故于天下名理靡所不窥;以经济当世为一生作用,故于国家机务靡所不讲;以躬行践脩为讨真实际,故于辞受取予、出处进退,以及衣冠言动、起居饮食之节,靡有不严。其宗旨领要,具在《木钟台三集》。读其书,可以想见其为人也。吴兴自有先生,而士大夫始知趋向于圣贤之学;四方之士,亦多闻风兴起。数十年来,风教为之一动。及先生殁,而学者顿失所依归矣。呜呼惜哉!先生之初设教也,寓胡安定先生书院中。直指周公始因圮寺葺为景行舘,未几亦废。先生乃自搆木钟台于城东。后直指张公檄郡侯,选于北门隙址,辟为唐先生书院。前有讲堂,后有寝室,傍有号舍,外有坊表,规模闳靓,焕焉成一方之观。先生之既殁也,直指萧公、督学滕公,从诸生请肖像于寝室,行有司春秋特祀,着为例。洎江陵柄国,严禁学徒,尽毁天下书院。而郡守李侯权易坊额为“唐先生祠”,乃移文报监司曰:“郡故无书院,得不毁。”今郡守沈侯下车谒先生祠,顾栋宇頽圮,爰议修葺,捐赎锾为倡始,其僚属诸君共成之。祠既新,侯又请于督学李公,给先生冢曽孙钟秀衣巾,典守祠事。于是延不佞孚逺軰及遴取诸生有志者,时集祠内,复为讨究。真心先生几絶而续,几晦而明,可谓幸矣。嗟乎,真心在人,本来具足,万古常然,如日月之丽天,如流水之行地,无亏无盈,孰得孰失?然及其蔽牿于物欲,颇僻于意见,迷谬颠倒,丧其家珍。虽以圣贤万语千言诏之,而犹不喻。或已知从事于学,反求诸心,至竭其终身之力,而毫厘千里不悟。一真孰谓讨求之功其可己也?讨之而明,则真心原自烱然,不从外得,措诸万事而不疑,要之终身而不变,至于贯金石,格鬼神,而后可以征一真之恢复。
译四先生祠,是何元向浙江行中书省请求,再向朝廷请示而祭祀的。何子恭基、王防之栢、金吉父履祥、许益之谦,都是用来振兴后世学者的人。考察这四位先生,都是南宋末年、元朝取代宋朝之际的人。当时礼俗倾颓,儒学受到压抑,邪说横行。四位先生虽然生于不同时代,但行为相同、事业志向相同,正好相继互相传授。考察他们怀抱道义、守持贞正,居心恭敬、学习古道,清苦纯朴,谨慎不懈地磨炼自己的实际情形,可以清楚看出他们是一致的,真可以说是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的君子了。不然,元朝怎么会把他们同乞丐娼妓并列为儒者,反而肯尊崇并祭祀他们呢?只是如今有些儒者说,四位先生的操守很高、很美,但都详细讲求各项分别,急于考索和践履;至于仲尼所说的“一以贯之”,以及作为根本、尚未发露的中和之性,像子思、孟子所说先确立根本的道理,或许还没有讲得十分明白。然而孟子又说:“人要有所不做,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能够说话排斥杨朱、墨翟的人,就是圣人的门徒。”四位先生所谓有所不为、能够说话排斥杨墨,不正是这样吗?不然,他们凭什么能够取信于当时、影响后世,达到这样深远而显著的程度呢?我曾经冒昧地说:“在道学尚未昌明的时代,不担心没有意志坚定、努力实践的人,却担心没有见道而能认识大体的儒者;在道学大为昌明之后,不以能够讲明、诵说道理的儒者为贵,而以能够践履、服行道理的实际为贵。”宋朝自嘉定、咸淳以后,晦庵先生的学说分支流派,同源而异流;当时号称儒者的人,大多考索训诂,排斥异己、结党同类,能够致知、坚定志向、努力实践而保持贞正纯粹不懈怠的人很少。像四位先生这样清苦纯实,内在确有根本,难道不可以做百世的老师吗?有人又说,四位先生清苦纯实,只是规规矩矩自守的儒者,恐怕不足以处理事务、应对变化,从而平定天下、成就事业。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曾经看到襄樊之战的围困,危险得像累卵,宋朝几乎没有可用之人。金履祥于是提出牵制敌军、攻其空虚的主张,请求用重兵从海道直趋燕蓟,这样襄樊自然可以解围;并且把海道所经过的险易、远近一一叙述,完全有根据。这难道是迂腐而不切实际的儒者吗?权臣正专门从事隐瞒欺骗、诬蔑诽谤,却不能采用他的主张。这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所以说:“君子开创事业、留下传统,至于能否成功,那是天意。”至于三位先生没有得到机会、没有成就,难道不也都是天意吗?唉!唉!哪里只是这几位先生,古代有志之士和仁人,怀抱辅佐世道、匡救百姓的谋略,却受困于天时人事,宁可采用诡诈的际遇、轻视殉道,也不能使自己的作为最终实现,像这样的情况,归根到底怎能不令人悲叹呢?实在令人悲痛,悲痛啊!士人本来不能用成败、顺逆来评定。我看了郡志,为这座祠堂修缮一新而高兴。知府李守来请求我写下来,用以勉励郡中的人士。唐一庵先生祠堂记【许孚远】吴兴被称作文献之邦,已经很久了。著名公卿、高才贤士,历代都不缺少。至于把弘扬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想着继承前代圣贤、启迪后来的学者,一生勤勉不倦,以数十万字弘扬著述的,只有我的老师一庵唐先生一人而已。先生起初在乡试中举,进入南雍,拜南海湛民泽先生为师。考中制科后,任比部官,在朝廷任职数月,因为上书建言而被削籍归乡。当时仰慕姚江王文成先生,却没有机会见到他。湛先生说“随处体认天理”,王先生说“致良知”,先生把二者都保存下来并精心研究,最终标举“讨真心”,立言以此为宗旨。“真心”就是虞廷所说的“道心”;“讨”就是学问、思考、辨析、实践的功夫,即虞廷所说的“精一”。“随处体认天理”范围广大而完备,但学者有时昧于反省自身;“寻讨良知”路径简约,但学者有时流于直接任凭灵明之心。先生提出“讨真心”这一说法,是不得已而建立诚明之学。获得真心在我自身,不二不杂,就是所谓体认天理和致良知。这是先生苦心钻研所得的深刻见解,可以与湛、王二位先生并立为儒学宗师。先生因为以自己的心包摄宇宙,所以天下各种名理没有不加以探究的;因为把经世济民、辅佐当世作为一生的功用,所以国家的各种机务没有不讲求的;因为把亲身实行、践履修养作为探求真实的实际,所以对于辞让和接受、取用和给予、出仕和退处、进用和退让,以及衣冠、言语、举动、起居、饮食的节度,没有不严格要求的。他的宗旨要领,都具载于《木钟台三集》。读他的书,可以想见他的为人。吴兴自从有了先生,士大夫才知道趋向圣贤之学;四方人士也多听到他的声望而奋发兴起。几十年来,风俗教化因此发生了变化。等到先生去世,学者顿时失去了依归。呜呼,可惜啊!先生起初设立教席时,寄居在胡安定先生书院中。直指周公起初因寺院破败,修葺为景行馆,不久也废弃了。先生于是亲自在城东建造木钟台。后来直指张公下檄文给郡侯,在北门空地中选择地方,开辟为唐先生书院。前面有讲堂,后面有寝室,旁边有号舍,外面有牌坊,规模宏大而明丽,焕然成为一方的壮观。先生去世以后,直指萧公、督学滕公,依从诸生请求,在寝室中塑立先生像,并命有关官署春秋两季专门祭祀,写入成例。到了江陵掌握国政时,严格禁止学徒,全部毁掉天下的书院。郡守李侯权宜地把牌坊额名改为“唐先生祠”,于是发文回复监司说:“本郡原本没有书院,因此可以不毁。”如今郡守沈侯到任后拜谒先生祠,看到屋宇已经颓败,于是商议修葺,捐出赎罪钱作为倡始,他的僚属诸君共同完成了这件事。祠堂修新后,沈侯又向督学李公请求,供给先生坟墓曾孙钟秀的衣巾,让他专门守护祠堂、办理祭祀事务。于是邀请我许孚远以及选取的有志诸生,按时聚集在祠内,再次研究先生的学说。先生关于真心的学说几乎断绝而又得以延续,几乎昏暗而又得以明亮,可以说是幸运了。唉,真心存在于人自身,本来就完全具备,万古不变;如同日月悬照于天空,如同流水运行于大地,不会减少,也不会增加,谁能得到它,谁又会失去它呢?然而等到真心被外物欲望遮蔽束缚,被偏执的意见所扰乱,迷惑错误、颠倒混乱,就丧失了自身的珍宝。即使圣贤用千言万语告诫他,他仍然不能明白。有的人已经知道从事学习,反过来从内心求取,直到用尽终身的力量,却仍然没有觉悟那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道理。真正的真心,谁能说探求它的功夫可以停止呢?探求它而明白之后,真心原本就光明灿然,不是从外面获得的;把它施用于万事而不疑惑,终身坚持而不改变,直到能够贯通金石、感动鬼神,这以后才能验证真心已经恢复。
微乎微乎,岂易言哉!吾观有司诸公,崇重先贤,作兴后学,前后相成,幽明相感,此亦可以为真心之騐。然而▯先生之教旨,答诸公之盛心,是惟吾党今日事。假令剽窃陈言,践履无实,处无称于宗族乡党,出无补于天下国家,则讨真何当?余与诸君子可不惧乎?可不勉乎?同门长者王学博汝源,偕先生幼子炳度,孙在明等属,孚逺为之记。汧阳县三贤祠记【高攀龙】汧阳三贤者,曰燕公伋,从夫子于遵周问礼之时者也;曰郭公钦,肥遯于王莽簒汉之世者也;曰段公秀实,死节于朱泚之乱者也。旧皆祀于学宫,邑侯夏公始创三贤祠,特祀之,请记于冯仲好先生。仲好一日谓余曰:「若是者,世之相去也,品之各别也。假令三贤者生同时,聚同堂,其志同乎?同而后可同祀也。」余曰:「同。」曰:「有説乎?」余曰:「天地大矣,惟人与之同者,其才同也。故曰三才。才者何也?生也。生者何也?心也。故人之得其本心者,同于天地;失其本心者,同于禽兽。虽有贤哲,语之同于天地,必骇;虽有凡愚,语之同于禽兽也,必愤。是乌知不同天地则同禽兽其间,不能以髪也?」夫子论成人,非谓合知、亷勇、艺之四子,又文之以礼乐,而后为成人也。谓即知、亷勇、艺之四子,各文之礼乐,皆可为成人也。且推之,利无茍得,难无茍免,不忘乆要者,则不必有四子独到之才,茍不失其本心者,皆成其人也。夫以陈亢终身依圣人,不识圣人;夫子问礼之时,名未着于天下,而燕公首得圣人宗之,视亢等愦愦何如乎?扬雄号大儒,不免死于莽,大夫视郭公防鸿威、鳯翺翔云汉何如乎?李懐光千里赴难,破贼解围,不甘奸臣之谗,甘为乱贼而不顾,视段司农一笏何如乎?此本心之辨也。三贤者不同品,同于不失其本心。心同则才同,才同则与天地不朽同。故成人者,其途甚博,其要甚约。既成其人矣,又恶乎不同?仲好曰:「善。」即以记三贤可矣。夏侯名之时,成都人。王侯祀两庑记【髙攀龙】天下有事,匹夫能执干戈,捍寇贼,即不幸而死,其一念自足千古。何者?此一念正气也。惟正气不可磨灭,天地之常运,日月之常明,山岳之峙,江河之流,皆气也。圣贤能精之一之,与此浑合无间,即匹夫匹妇一念秉正而死,其气未尝不与之合。然其心非精一之心,故其气非充塞之气。譬则盎缶之水,必归于器,有所归则聚,无所归则散。聚则伸,散则屈。伸则神,屈则▯。▯则为厉,神则为祥,其小大之分然也。往者嘉靖甲寅乙卯间,吾邑有倭寇,邑之义士何五路等三十六人,奋然持白梃出击之,败死城西之壕。巫觋往往有言其为厉者,邑人即其死所祀之,箫鼓缤纷,遂为淫祀。余既与邑之绅衿建松磁王侯祠于惠山之麓。王侯者,宼未至而筑城,城甫完而寇至,使吾邑万姓不縻烂于寇者也。吾同年陈公筠塘曰:“当寇之炽也,百雉而外,白骨矣。义士辈虽败而死,寇虞其有继至者,兽骇而去,城以获全。是则侯之城体也,诸义士用也,犹之手足捍卫其躯者也,乌得而无祀?”乃自捐赀为两庑列祀焉。有司春秋牺牷惟谨,自是而淫祠之祀大衰。不知其所以然也。余谓公之此举有四善焉:表义,息邪,彰往,示来,大锡福于邑也。夫一筵之醲醇,一夕之妖冶,一朝寒暑风露,皆足以杀人,与诸义士西壕之死等。而诸义士之死不死也,即不信视西壕之箫鼔▯神之情状,大可见矣。死者有所归,生者有所劝,天下一旦有事,执干戈为吾民卫者,必相继而起。故曰,公一举而集四善,大锡福于邑也。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九
译精微啊,精微啊,哪里容易说清呢!我看有关官员诸公尊崇先贤、振兴后学,前后相互成就,幽明彼此感应,这也可以作为真心的验证。然而弘扬先生的教旨、回应诸公的盛意,正是我们这一学派今日的事情。假如只是剽窃陈旧言论,践履却没有实际,在家不能在宗族乡党中获得称誉,出仕不能对天下国家有所补益,那么探求真心又有什么用呢?我和诸位君子难道能不畏惧吗?难道能不努力吗?同门长者、王学博汝源,与先生幼子炳度、孙子在明等嘱托我孚远为此作记。汧阳县三贤祠记【高攀龙】汧阳三位贤人,一位是燕公伋,在孔子遵循周礼、询问礼制时跟随孔子;一位是郭公钦,在王莽篡夺汉朝的时代隐退远避;一位是段公秀实,在朱泚叛乱中为节义而死。他们过去都祭祀在学宫中,县令夏公开始创建三贤祠,专门祭祀他们,并请冯仲好先生作记。仲好有一天对我说:“这三个人所处的时代相距很远,品格也各不相同。假如三位贤人生在同一时代,聚集在同一堂上,他们的志向会相同吗?志向相同,才可以一同祭祀。”我说:“相同。”他问:“有道理吗?”我说:“天地广大,只有人与天地相同的是他的才性,所以称为三才。才是什么?就是生命。生命是什么?就是心。因此,人能够得到自己的本心,就与天地相同;失去本心,就与禽兽相同。即使是贤哲,对他说你与天地相同,他也一定会惊骇;即使是凡夫愚人,对他说你与禽兽相同,他也一定会愤怒。这哪里知道如果不与天地相同,就会与禽兽相同,其间相差不能用一根头发来衡量呢?”孔子论述成人,并不是说必须把知、廉、勇、艺四种才能合而具备,再用礼乐来文饰,这才叫成人;而是说,知、廉、勇、艺这四种才能分别具备,并且都用礼乐加以文饰,就都可以成为成人。” 进一步推说,面对利益不苟且求取,面对困难不苟且逃避,不忘记长久的约定,那么不一定要有四位贤人各自独到的才能;只要不失去自己的本心,人人都可以成为真正的人。陈亢一生依附圣人,却不了解圣人;孔子当年询问礼制时,名声尚未传遍天下,而燕公最早得到圣人的宗旨,和陈亢等人的昏昧相比,怎么样呢?扬雄号称大儒,却免不了死在王莽手里;和郭公在王莽的威势下高飞远遁、翱翔云汉相比,怎么样呢?李怀光千里赴难,击破贼军、解除围困,不肯听从奸臣的谗言,却甘愿作为乱贼而不顾;和段司农手持一笏以死守节相比,怎么样呢?这就是本心的辨别。三位贤人的品格不同,却都相同在没有失去本心。本心相同,才性就相同;才性相同,就能与天地同样长存。所以,成为真正的人,途径非常广泛,而要领却非常简约。既然都成就了真正的人,又怎么会不同呢?仲好说:“好。”于是用这些话记述三贤就可以了。夏侯名之时,是成都人。王侯祀两庑记【髙攀龙】天下有事时,即使平民能够拿起武器抵抗寇贼,即使不幸战死,他临死时的一念也足以流传千古。为什么呢?因为这一念具有正气。正气是不可磨灭的,是天地恒常运行、日月恒常光明、山岳耸立、江河流动所共同具有的气。圣贤能够精纯专一地持守它,与这种气浑然合一;即使平民百姓在一念之间秉持正义而死,他的气也未尝不与之相合。然而他的心不是精纯专一的心,所以他的气不是充塞天地的气。譬如瓦盆中的水,必定归属于器皿;有所归属就会聚集,无所归属就会消散。聚集就伸展,消散就屈缩;伸展就是神,屈缩就是鬼。成为鬼便会作祟,成为神便会降祥,这就是气有大小的分别。从前嘉靖甲寅、乙卯年间,我县有倭寇,县里的义士何五路等三十六人,奋然拿着白棒出击,战败后死在城西的壕沟里。巫师常常说他们会作祟,县里人就在他们死去的地方祭祀他们,箫鼓纷纷,终于成了滥祀。我已经和县里的士绅、生员在惠山山麓修建了松磁王侯祠。王侯,是在寇贼尚未来到时就修筑城墙,城墙刚刚完工寇贼便来到,使我县百姓不至于被寇贼糜烂屠杀的人。我的同年陈公筠塘说:“倭寇猖獗时,城墙百雉之外,已经尽是白骨了。义士们虽然战败而死,寇贼却担心还有后继者到来,像受惊的野兽一样逃走了,城池因此得以保全。这是王侯修筑城池的功劳,也是诸位义士发挥的作用,就像手脚捍卫身体一样,怎么可以不祭祀呢?”于是他亲自捐出资财,在两侧廊庑排列祭祀义士。有关官署春秋两季谨慎地备办牺牲祭品,从此滥祀大为衰减。我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我的看法是,公的这一举动有四种善处:表彰义举,止息邪祀,彰明往事,昭示后来,对本县是极大的赐福。一席酒食的浓烈醇厚,一夜声色的妖冶,以及一朝寒暑风露,都足以杀人,它们与诸位义士死在西壕的情况相同。然而诸位义士虽死而不亡;即使不相信这一点,只看西壕边箫鼓祭祀时鬼神的情状,也足以看得很清楚。死者有了归宿,生者受到劝勉,天下一旦有事,拿起武器保卫我百姓的人,一定会相继出现。所以说,公一次举动便集中了四种善处,是对本县的极大赐福。” 《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四祠庙昆山令樊公祠堂记【归子慕】马鞍之巅,负古刹,东向翼于南,出万松之上,嶐然而立者,故令樊公元之之祠也。公之前厯十三令,为祝公,嘉靖间倭入寇昆山,几防,祝公守御甚力,城赖以全。后五十余年,当公治昆县,民汪惠者募金祠祝公,而公为之记,名其祠为“胜生”。盖以今之生祠徧天下矣,死而祠者百无一,为故以祝公之死祠为“胜生”也。及公没,而民竞为公祠,如公所称“胜生”者。公为令,精勤无留事,然不为苛细,禁制豪右不觧,纵然不为文深,一意卵翼小民,如或伤之,劝令息讼,不喜为一切更张,小民得职,熈然乐生。其政要归于节用爱人,县中清静好善,乐士。至其刻亷,则自洪武以迄于今,不乏亷令,未有如公者也。公生时恒茹蔬,间进二卵,故民之祠公,荐蔬侑二卵焉。菑害疾病者,祠公咸平。嗟乎,公既没矣,犹抚民之疾苦若是,后之嗣公守兹土者,闻公之风,其有不浡然兴起乎?祠之经始以甲辰秋,工成属记于子慕。子慕惶恐谢不文,且病未能也。居一年,再登马鞍,徘徊祠下,凭南牖,俯临万家,皆公之遗黎。当门而望,东城蜿蜒如带,娄江曲折而东,注入于渺茫。江之左右,匀匀原隰,畎浍纵横,皆公植也。俯仰今昔,不觉▯然,虽病其容巳乎?遂为之记。公名玉衡,字元之,万厯乙未进士,黄冈人。北山何文定公祠堂记【刘▯】金华何王金许四先生悯宋祚之将移,忧悲抑郁,卒老于穷,生不出仕,没不治丧塟,不起墓。慨此骼胔,胡不速朽!呜呼,微矣。白云先生以后,至元四年戊寅正月壬寅▯于婺女乡安期里许官山。其子曰元,曰亨,皆以罪没于我朝洪武间,因絶其系,迷其墓。成化初,推官林沂亷得之,立石表其阡。仁山先生以元大徳十年丙午九月甲申▯兰谿县纯孝乡仁山之后陇,不封不树,漫无标题。前知府赵鹤芟芜考墓,累冢不可复识,而其裔寓彼乡者,亦近支也。鲁斋先生以咸淳十年甲戌十一月甲申▯金华婺女乡望柴岭金村之懐原,墓地六十亩,子姓世守之。北山先生以咸淳五年巳已十二月壬申▯金华县南山油塘之原,荆莽无端,狐兎有窟。商山之芝,不知四皓之高;首阳之薇,不知夷齐之清,均为牛羊之牧,而刍荛之塲也。邻有豪右,逐其佃甲,并其圭田,据而业之。子孙家盘溪者百数,莫之能直。盖府治东廿里许,亦有油塘,豪欲灭其墓,乃匿其碑,指先生墓在彼。油塘志府者不察,从而是之。正徳甲戌春正月,知府事刘▯,同知张齐,通判赵天定,推官姜山甫,率诸生叶援、陈育、项复通、冯纪等展修祀事。墓己夷且陷,惟趺独存。而商生大路复亷得完碑于油塘之匿,孔尚无恙也。乃绳其豪于法,还其碑于趺,正其田于籍,归其佃甲于邻壤,伐巨石以封若当,而缭之以墙垣,竪享堂四楹,旁为连甍以处佃丁,规制粗备,庶几有司崇儒重道,砺世磨俗之万一。而先生之存亡,固不系乎是也。因定墓夫一名,每年追其直于黉序,轮遣教职以清明日祭其墓,王金许亦如之。▯因推其意以叙之曰:自尧舜至于汤文周孔,率五百嵗而圣贤出,以续斯道之传。惟邹鲁萃天地之间气,贤圣林立,不可尚已。其余希世寥阔,乃仅一见。自孟子没,千五百年,始有周程张朱兆应文明道宗邹鲁,盖间气之再见者。厥后吕东莱倡道于婺,朱晦庵、张南轩相与切磋▯习于丽泽之防。波流河润,至于文定亲接勉斋之统,传诸文宪;文宪传文定,文定传文懿。百里之内,同门之间,四贤挺生,上承吕成公,为地方五钜儒。问道之士,无虑数千,成章者比比。此又间气之叠见者。世称金华小邹鲁,不可诬也。其大者,拯頽救敝,立懦亷顽,如鳯凰翔于千仞,四方欲快覩之而不可得。味道之腴,絶物之欲,如蛟龙蛰于九渊,天子欲识其面而不可致。盖其性命之趣长,而爵禄之味短;天人之理贯,而显晦之几明。徳泽之滂沛,不深于义理之涵濡;小康之政治,不加夫大道之感通。所以孔曽思孟,终身不遇;周程张朱,不能立朝;何王金许,终守环堵。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四 祠庙 昆山令樊公祠堂记【归子慕】马鞍山的山顶,背靠古刹,向东展开,像鸟翼一样伸向南方,耸出万松之上,巍然挺立的,就是前任县令樊公元之的祠堂。樊公之前历任十三位县令,其中有祝公。嘉靖年间倭寇入侵昆山,城池几乎陷落,祝公竭力守御,城池才赖以保全。五十多年后,樊公治理昆山县时,百姓汪惠募资祭祀祝公,樊公为此作记,并将祠堂命名为“胜生”。这是因为如今活人祠遍布天下,而死后被祭祀的百人中没有一个,所以故意以祝公死后受祀的祠堂称为“胜生”。等到樊公去世,百姓竞相为樊公建祠,正如樊公所称的“胜生”。樊公任县令时,精明勤勉,不留下未办的事务,但不在琐细处苛刻;禁制豪强却不解除,纵然不采用深文苛法,也一心保护小民。有人受到伤害,就劝告县令平息诉讼;不喜欢一概变更旧制,小民各得其所,安乐地生活。他的政务要旨归结为节省用度、爱护百姓,县中清静而崇尚善行,乐于尊重士人。至于刻意保持廉洁,从洪武直到现在,廉洁的县令并不少,却没有像樊公这样的。樊公活着时常吃蔬菜,偶尔进食两个鸡蛋,所以百姓祭祀樊公时,进献蔬菜并以两个鸡蛋佐祭。遇到灾害、疾病的人,祭祀樊公后都得以平安。唉,樊公已经去世了,仍然像这样抚恤百姓的疾苦;后来继承樊公、治理这片土地的人,听到樊公的遗风,难道不会蓬勃奋发起来吗?祠堂在甲辰年秋季开始营建,工程完成后,托请子慕作记。子慕惶恐,推辞自己没有文才,并且因病不能写。过了一年,再次登上马鞍山,在祠堂下徘徊,倚靠南窗俯视万家房屋,那里全都是樊公留下的百姓。面对祠门远望,东城蜿蜒如同衣带,娄江曲折向东,流入渺茫之处。江的两岸,平整的原野和低湿地纵横交错着田沟水渠,这些都是樊公留下的功业。俯仰今昔,不觉潸然泪下,虽然有病,也已经无法推辞了,于是为此作记。樊公名玉衡,字元之,是万历乙未进士,黄冈人。北山何文定公祠堂记【刘▯】金华的何、王、金、许四位先生,怜悯宋朝国运将要转移,忧愁悲伤、抑郁不平,最终困穷而老;活着没有出仕,死后没有办理丧葬,也没有修建坟墓。他们慨叹这些尸骨,为什么不赶快腐朽呢!唉,实在令人悲痛。白云先生去世后,到元至元四年戊寅正月壬寅,安葬在婺女乡安期里附近的官山。其子名元、名亨,都因获罪死在本朝洪武年间,于是后嗣断绝,坟墓也迷失了。成化初年,推官林沂廉得知其所在,立碑标明墓道。仁山先生在元大德十年丙午九月甲申,葬在兰溪县纯孝乡仁山之后的墓地,不封土也不植树,完全没有标记。前任知府赵鹤铲除荒草、考察坟墓,坟冢层叠,已经无法重新辨认;而他的后裔寄居在那个乡里的,也只是近支。鲁斋先生在咸淳十年甲戌十一月甲申,葬在金华婺女乡望柴岭金村的怀原,墓地六十亩,子孙世代守护。北山先生在咸淳五年己巳十二月壬申,葬在金华县南山油塘的原野,荆棘荒草无边,狐狸兔子挖有洞窟。商山的灵芝不知道四皓的高尚,首阳山的薇菜不知道夷齐的清白,全都成了牛羊放牧之地,也成了樵夫砍柴的场所。附近有豪强,驱逐租佃户,兼并他们的田地,凭借强力占有并经营它们。子孙中住在盘溪的有一百多家,却没有人能为此申理。原来府治东面二十里左右也有一个油塘,豪强想要毁掉北山先生的坟墓,于是藏匿了墓碑,指称先生的墓在那里。记载油塘属于府治的志书没有察觉,反而认定了这种说法。正德甲戌年春正月,知府刘▯、同知张齐、通判赵天定、推官姜山甫,率领诸生叶援、陈育、项复通、冯纪等,巡视修整祭祀事务。坟墓已经被夷平并塌陷,只有碑座独存。商生大路又廉得在油塘藏匿的完整墓碑,碑孔仍然完好。于是依法惩办那个豪强,把墓碑归还到碑座上,将田地在簿籍中订正,把租佃户归还邻近的土地,砍取巨石封护坟墓,并用墙垣围绕,竖立四楹享堂,旁边建造相连的屋舍让佃户居住,规制大致完备,希望有关官员尊崇儒学、重视道统、砥砺世道、磨炼风俗,能收到万分之一的效果。然而先生生死存亡,本来并不依靠这些。于是确定守墓人一名,每年从学宫追取其工值,轮流派遣教职人员在清明日祭扫先生的坟墓;王、金、许三位先生也照此办理。刘▯于是推演其中的意义,叙述说:从尧、舜直到商汤、周文王、周公、孔子,大约每隔五百年便有圣贤出现,用来延续此道的传承。只有邹鲁之地聚集了天地间的灵气,贤人圣人如林而立,已经无可再超过了。其余能在世间罕见地出现的人才,实在稀少,往往几百年才见一次。自孟子去世后一千五百年,才开始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应运而生,显示文明、阐明道统邹鲁,大概是天地间特殊灵气再次出现。此后吕东莱在婺地倡导道学,朱晦庵、张南轩彼此在丽泽之地切磋学习。道学如水波河流般传播滋润,到了文定先生亲自承接勉斋先生的传统,传给文宪;文宪传给文定,文定传给文懿。在百里之内,同门之间,四位贤人挺然而生,向上承接吕成公,成为一地方的五位大儒。求问道理的人,不下数千,能够成就文章的人比比皆是。这又是特殊灵气层层出现。世人称金华为“小邹鲁”,并非虚妄。那些大才,能够拯救衰败、挽救弊端、振作懦弱、廉正顽劣,像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四方人想快快一睹而不可得;他们品味道义的醇厚,断绝外物欲望,像蛟龙蛰伏在九重深渊,天子想见其面也无法召致。大概是因为他们性命之学的趣味长久,而爵禄的滋味短暂;天人之理贯通一体,而显达与隐晦的机理分明。所以道德恩泽的广博流布,不会超过义理涵养的深厚;小康之世的政治功业,也不能增益大道感通的作用。因此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终身未能遇合,周、程、张、朱不能立于朝廷,何、王、金、许始终守着狭小的居室。
为是故也。不然,何庸众之难退,而圣贤之难进如此哉?至其论大道,则北山以洪范之敬五事为明明徳之谓,厚八政为新民之谓,建皇极为止至善之谓。皇极有休征而无咎征,有仁夀而无鄙夭,则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之谓。此为皇极之极功。若此者,不害其为同鲁斋。于易则以河图为先天后天之宗,祖于书以洪范为古今经传之宗,祖于诗定二南,黜淫奔;于春秋作发挥明大义,订大学致知格物章之未亡,还知止章于听讼之上。谓中庸古有二篇,诚明可为纲,不可为目,定诚明各十有一章。若此者,不害其为异。仁山通鉴前编,自周威烈以前各为编年,穿贯春秋,直遡尧舜,据经考传,不嫌其为僭。白云集诗钞名物读书着丛説,读春秋有管窥,皆传注所未发。句读九经仪礼三传,至于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字法音韵医经数术,靡不该贯,不疑其为泛。仰髙钻坚,钩▯索隠,惟欲求见圣人之止,而后已然。则勲庸彞鼎之荣,纶綍陇阡之光,何足为先生増损?盖自有不随物而化。不逐运而迁,不待生而存,不因死而往者矣。▯亦尝掇拾行实,防之于朝,请得缀食孔子庙廷。不知舆论佥同,能有成否?兹因祠堂讫工,刻石识之。学宫牧敲燐火,想不能祟我先生道骨矣。正徳乙亥夏六月朔,为之记。三苏先生祠堂记【刘▯】正徳甲戌春,婺守东川刘▯重建三苏祠于郡城西隅景蓟坊之邃巷,仍故址为屋四楹。其十三世孙生员苏文撤寝室以为左厢房四楹,官易民隙以为右厢房四楹,及门屋四楹,墙可及肩,堦惟旋马,重劳惜伤,悭展拓也。讫工,有疑者曰:“三苏蜀人也,而祠于此乎?”曰:“因也,非创也,葺也,非増也。坊以景苏名,可知也。”曰:“祭法云:‘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三苏有一于此乎?”曰:“未也。”“不以太乎?”曰:“祠为前太守赠少傅苏公迟立也。建炎初元,迟守▯政成,惠流民为生祠报其功也。既而官终待制,谢事请老,因婺家焉,乃推本所自,另祠其若祖老苏文公先生,若伯大苏文忠先生,若翁少苏文定先生,昭庭训也。少傅徳煦,婺人,一郡之望也。三苏学行雄天下,四海之望也。婺人借三苏之望以世,少傅之望因并祀之,所谓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师友,厚之至也。配食惟龙图少保公简一人,不逺推者旧额也。苏世显且延如太守公诵,太卿公谔,尚书公符,正郎公林,都照公友龙,太史公伯衡,匪弗耀也,而不敢附此者,从民心,非一家祀也。少傅甘棠遗爱,不可以缕,其大者如奏蠲嵗贡罗叚之溢额,民至于今能颂之,郡乗不悉其承宣风动之休,或逸典也。祀其身以及其先,非忝也,宜也。”曰:“论人物于赵宋,超迈隽永,必归三苏,叅之为三,鼎立之谓也。果若是班乎?”曰:“昔人谓三友一龙,余则曰三苏亦一龙也。龙之刚壮在首,老泉之端方以之;运用在身,东坡之豪放以之;骨力在尾,颍滨之敏妙以之。此三苏之别也。惟有宋隆重儒道,故天啓文明之运,理学有二程,数学有二邵,律学有二蔡,文学有三苏,间气所兆,叠萃一门,于戯盛哉!窃有论焉:古之取人寛而恕,专论其心术;今之取人严而刻,兼论其学。术心术既正,大本已端,他可畧也。学术疵至,有见多白而废,眼覩蹒跚而废足者矣。古今文章大家,唐有韩栁,而韩为之圣;宋有欧苏,而苏为之豪。况其心术光明,出处正大,湛乎青天,皎乎白日。孔门家法,无相背驰。议者犹谓其因文见道,未识性理,直以文士目之,不以刻乎?愚谓韩子性有三品,只欠气质二字。濓溪曰:“刚柔善恶中而已矣。”此之谓也。三上宰相,不揜佛骨;一表説命之对扬,孟子之卫道,不过是也。苏氏嘲谑文辞,不害其严毅之操;纵横气习,难废其厯履之实。是以至诚通于天地,粹徳达于神明,忠信行于蛮貊,精明孚于虫鱼鸟兽。观其开衡山之云,驱鳄鱼之暴,枯眉州之草木,祷莱州之海市,走契顺之纳欵,来贡使之问安,倾天子之知遇,廑后妃之觧纷。儿童走卒皆知敬慕,小夫贱▯闻姓名。比其没也,外自岭海,内自中州,逺及吴越扬益之徼。农人商贾辍业兴嗟,士夫君子聚哭而设奠,不胜其哲人之恸,梁木之悲。于戯!必有所以致此者矣。可以文士少之哉?近世有纷纷者,多见其不知量也。疑者曰:“余鄙人瓮天管豹,自今不敢妄议古人矣。”太守因笔之以为记。重修顔孝子永慕庙记【张维枢】
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然,为什么庸常之人如此难以退处,而圣贤之人却如此难以进用呢?至于他们论述大道,北山先生以《洪范》所说的敬慎五事作为“明明德”,以厚实八政作为“亲民”,以建立皇极作为“止于至善”。皇极有吉祥的征兆而没有灾祸的征兆,有仁慈长寿而没有鄙陋夭折,这就是达到中和、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的意思。这是皇极功业的极致。像这样,并不妨碍他与鲁斋先生相同。至于《易经》,他以河图作为先天、后天学说的根本;以《尚书》为祖,视《洪范》为古今经传的根本;以《诗经》为祖,厘定二南,排斥淫奔之诗;在《春秋》中发挥、阐明大义;订正《大学》“致知格物”一章的缺失,恢复“知止”一章于听讼章之上。他认为《中庸》古代原有两篇,以“诚”“明”为纲而不能作为篇目,于是确定诚、明各十一章。像这样,并不妨碍他与众不同。仁山先生的《通鉴前编》,从周威烈王以前分别编年,贯通《春秋》,一直上溯到尧舜;依据经书考察传文,不嫌这样做有僭越之处。白云先生的诗集、诗钞、名物读书、杂论,读《春秋》的《管窥》,都是传注没有阐发的内容。《九经》句读、《仪礼》、三传,以及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文字、音韵、医经、数术,没有不融会贯通的,不能疑心他只是涉猎浮泛。仰望高山,钻研坚深,探寻幽玄、追索隐微,只是想求得看见圣人的止境,然后才停止。那么功勋刻在彝鼎上的荣誉,诏书照耀墓道的光彩,又哪里足以使先生有所增损呢?大概自有一种不随外物变化、不随时运迁移、不因出生而存在、不因死亡而消逝的东西。刘▯也曾搜集先生的行实,写在朝廷奏疏中,请求让先生附祭于孔子庙廷。不知道舆论能否一致、事情能否成功?如今因祠堂工程完毕,刻石来记载此事。学宫中牧人敲击的磷火,想来也不能损害我先生的道骨。正德乙亥年夏六月初一日,作此记。三苏先生祠堂记【刘▯】正德甲戌年春,婺州太守东川刘▯在郡城西角景蓟坊的深巷中重建三苏祠,仍依旧址建屋四楹。三苏的第十三代孙、生员苏文拆除寝室作为左厢房四楹,官府置换民间空地作为右厢房四楹,又建门屋四楹;墙只到肩高,台阶仅容旋马,工程屡次劳费而且令人痛惜,实在难以扩展。工程完毕后,有人疑问说:“三苏是蜀人,为什么在这里建祠呢?”回答说:“这是沿袭旧制,不是创立新祠;只是修葺,不是增建。坊以‘景苏’命名,这就可以知道了。”又问:“祭祀之法说:‘功法施于百姓就祭祀他,因为死后勤劳于职事就祭祀他,因为劳苦而安定国家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就祭祀他,能够捍卫大患就祭祀他。’三苏有符合其中一条的吗?”回答说:“还没有。”又问:“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回答说:“这座祠堂是前任太守、赠少傅的苏公迟所建立的。建炎初年,苏迟治理婺州,政绩完成,恩惠流布百姓,因此百姓建生祠报答他的功劳。后来他任官至待制,辞职请求告老,于是就在婺州安家;这才推究祠堂的由来,另行祭祀他的祖父老苏文公先生、伯父大苏文忠先生和父亲少苏文定先生,用来彰明家族庭训。少傅德行温厚,是婺州人,也是全郡所仰望的人。三苏的学问和品行冠绝天下,是四海所仰望的人。婺州人借三苏的声望来世代流传,少傅的声望也因而一同被祭祀;这就是所谓称颂一个人的善行,一定要追本溯源到他的父亲、兄长、老师、朋友,是厚道到了极点。配享祭祀的只有龙图少保公苏简一人,因为不能远行推及,是沿用旧有的名额。苏世显以及苏延,如太守公诵、太卿公谔、尚书公符、正郎公林、都指挥公友龙、太史公伯衡,并不是不显耀,只是不敢附列于此,是顺从民心而不是一家私祀。少傅在婺州留下的甘棠遗爱,无法一一说尽;其中大的事情,如上奏免除岁贡罗段超过定额的部分,百姓直到今天还会称颂。郡志没有完全记载他承宣教化、感动民风的善政,或许是逸失的典故。祭祀他本人并推及他的先人,并不是辱没他们,而是应当如此。”有人说:“评论赵宋人物,超卓俊伟而意味深长的,必定归于三苏;把三人合为三,正是鼎立之意。果真是这样排列的吗?”回答说:“从前有人说三位友人合为一条龙,我则说三苏也是一条龙。龙的刚健强壮在头部,老泉的端方正直具有这一点;龙的运转施用在身体,东坡的豪放具有这一点;龙的骨力在尾部,颍滨的敏捷奇妙具有这一点。这就是三苏各自的不同。只是有宋朝隆重尊崇儒道,所以天启文明之运,理学有二程,数学有二邵,律学有二蔡,文学有三苏,特殊灵气的征兆层层聚集在一个家族,啊,多么盛大啊!” 我私下有一番议论:古代选取人才宽厚而宽容,专门考察他的心术;如今选取人才严苛而刻薄,还要兼论他的学术。心术端正,根本已经端正,其他方面可以略去;学术有瑕疵,即使见识多、文章明白,也有人因此废弃他,仿佛眼睛看见脚步蹒跚便废弃双足一样。古今文章大家,唐代有韩愈、柳宗元,而韩愈被尊为圣;宋代有欧阳修、苏轼,而苏轼被视为豪杰。何况他们的心术光明,出仕退处都正大,清澈如青天,明亮如白日,与孔门家法没有相互违背之处。议论者仍说他们是因文章才见到道理,未能认识性命义理,只把他们看作文士,这不是太刻薄了吗?我认为韩愈的性情有三种品级,只是缺少“气质”二字。濂溪先生说:“刚柔、善恶,不过在中和而已。”说的就是这个。三次上书宰相,也不掩盖佛骨的事情;一篇表章对皇帝诏命作出应答,和孟子捍卫道统,也不过如此。苏氏文章中有嘲弄戏谑,并不妨碍他严肃刚毅的操守;文章纵横的气习,也难以抹去他亲身经历的实绩。因此,他的至诚通达天地,纯粹的德行达于神明,忠信能够行于蛮貊,精明诚信能够感动虫鱼鸟兽。看他能使衡山云气散开,驱逐鳄鱼的暴害,使眉州草木枯萎,祷告莱州海市,招来契丹、回鹘的归顺,使贡使前来问安,得到天子的倾心知遇,劳心于后妃之间的纠纷。儿童和走卒都知道敬仰爱慕他,小民和卑贱的奴仆听到他的姓名也会仰慕。等到他去世,外至岭海,内至中州,远及吴、越、扬、益的边远地区,农人商贾停止职业而叹息,士大夫君子聚集哭泣并设祭奠,不能承受失去哲人的悲痛、栋梁折断的哀伤。唉!一定有导致这种情形的原因。难道可以把他轻视为文士吗?近世纷纷议论的人,大多显出了自己不知分量。我这个见识浅陋、如坐井观天的人,从今以后不敢妄议古人了。太守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重修颜孝子永慕庙记【张维枢】
义乌县昔名曰乌伤,曰孝乌,俱以秦顔孝躬畚锸塟亲,诚感羣乌衔土助▯,吻为伤,得名。宋景定间,李公补始作庙,勒永慕记一篇。我国家风厉孝道,意盛甚,非若法律愚黔首时。司乌土者如李公玉、刘公同、姜公淳逓为脩葺,定祭田供祀。非若昔筚路蓝缕时,顾乆不能无荒刺也。余阅六春秋,拜孝子祠下,见遗垅累累,毎慨然景仰。是春复修祀典,觉风扑松楸,羣乌悲鸣也。因忆宋文宪所题“千载之下礼宪沦胥,岂独媿君?乌亦不如”与王忠文之咏“瞻乌云毕哺者,乌纷回翔兮,衔土助▯,成高冈兮,厥吻流血,集哀声兮,悲风满林,日色黄兮”等语,为嘅然心动,徘徊不能去。顾谓同事周时彦数君曰:“以河山之代更,嵗月之驹度,是庙也虽不见侮樵苏,然而坚者瑕,翼者几欹?何以光孝道而慰公崇奉亲灵之意?且风于唱之群乌,鸣和之地下,几几望之矣。责实在不佞。”乃悉索锾余壹镒有竒,委黄承泗、黄尚佐等督修程,以砖植缭以周垣,财挟日而功竣。余同视叹曰:“与易寕戚孝子有焉,与奢寜俭则今日之举乎?”夫孝子孱然布衣耳,非有诗书之习,曽闵师友之素也。彼其僻踊于垩室,枕哭于苫块,瞿瞿皇皇于畚锸间,僾然如见者形耶,忾然如闻者声耶。当日惟一抔土是期,何意身后然而瞻依之所不至,筋力至焉,筋力之所不至,血诚至焉。天感孝子血诚而假灵群乌,为之鸣▯,为之蹢防,而衔土。孝子之一抔土完,孝子崩心之痛始释,而孝子乌伤名亦随之千秋。呜呼!以秦风驷铁之悍,至祖龙又益厉之,其行者无不鬬刀剑,而其居者无不徳色谇语于鉏帚。孝子之凄怆襄事,独皎如白日,不为秦俗所染,虽谓未学,谓之学矣。且乌何知?天知,地知,神明知,故使乌亦知。今夫孝之至者,氷可卧,竹可泣,鹿可乳,乌又何不可知也?乌知孝子,而百千秋后永。知乌乌,幸哉!嗟嗟!贵而逝,泉分羮者,同归于尽;而孝以负土,特闻。阿房、骊山,隔离天日矣!曽不能当叱咤者之一炬。瞻乌竟谁止耶?而顔氏之马鬛封,与乌伤名,今犹若新也。顔之传,不系于庙之修不修,苐视今执殳而或委亲乌喙,独非四封之人乎?修庙焉,使不顔者媿!嘻!又何敢谓华川之无能为顔也?则楼君蕴、龚君昙与今旌孝陈文言,固俨然入顔氏室矣。夫媿之,不如风之之疾也。因漫言重修永慕记。肥城县重修闗侯庙记【吴国伦】肥城故有闗云长庙,当邑之中,不知创自何代。至以王▯▯之御史中丞李公未第时,尝下帷庑舍间,睹记邑父老嵗时伏腊,更相主进持,醵钱聚赛为乐。其有兵荒疹疠及昆虫豕防之害,虽至微细,輙相率磔鸡刺彘,尸祝而禳之,以为常。云弗赛弗禳,即家惧而人不自安。史嚚氏所谓神依人而行,固然哉。后中丞公宦逰且若干年,庙日就芜圮,几鞠为场。隆庆改元,邑父老聚而虑材,鸠佣一新其故寝殿中,严宾庐在序,庖湢庾井各适其所,缭以丹垣,扞以重门。又筑台可数仭,而亭其上以悬钟簴。由命期以迄完缮,曽不朞月。邑父老之赛且禳于斯者,莫不义其役而归功于神。中丞公廼以其意属予记。予按云长以汉前将军遇害江陵,后始追封为侯,尚未有王号。而追王之者,毋亦竦意胪语,有如蒋帝、茅司徒之称,不必有据也。夫庙以妥神,而称之以其所不安,予已不知其可。又王则王,祀必陈礼备乐而后举,非父老所得磔鸡刺彘赛且禳也。今尊神而卑其礼,将飨之乎?予故先正其名,因欲觧父老之惑,又申告之天下。庙祀侯者多矣,而肥祀犹为有名,何也?以侯尝麾盖防马,斩顔良,觧东郡之围,一时英风,至今凛凛。在肥故东郡下邑也,祀典所载,功施于民,其庶几当之。夫侯之血食既有所从来,齐鲁人好义,又其天性,固宜世世祀不废。乃予闻于古之人,朕志先定,询谋佥同,▯神其依。夫神依于人,志帅于已。志未定而聴于人,是惑也。人未恊而听于神,惑斯甚矣。夫侯合徒翊汉,虎视孙曹,忠勇称万人敌,盖人情所共震也。诸父老闻侯之风,举邑而向于义乎?是侯之有大造于邑已不然,人不我与,神将焉依?且父老独见侯之起也以亡命,而其遇害也以樊之防,由斯而谈祸福相倚,侯亦不能自为命,而又能于百世之后祸福乎人哉?中丞公遂以予言告父老,因砻石而碑之。厯城陈令君为李于鳞先生立嗣置田记【邢侗】
译义乌县过去名叫乌伤,也叫孝乌,都是因为秦代颜孝子亲自拿着畚箕和锹掩埋父母,真诚感动群乌衔土来帮助安葬,嘴唇因此受伤而得名。宋景定年间,李公补开始修建庙宇,刻写《永慕记》一篇。我国以风气勉励孝道,意义十分盛大,并不像过去以法律愚弄百姓的时代。掌管乌伤土地的官员,如李公玉、刘公同、姜公淳,接连修缮庙宇,确定祭田供给祭祀。这不像过去创业艰难、筚路蓝缕的时候,不过时间久了,也不能不荒废破败。我任职六年,拜谒孝子祠时,看见遗留的坟冢重重叠叠,常常感慨而仰慕。今年春天又修整祭祀礼典,觉得风吹拂着松树和墓旁的楸树,群乌悲鸣。于是想起宋文宪所题的“千载以后礼法沦丧,难道只是使您惭愧?乌也不如您”,以及王忠文所咏的“仰看乌云聚集,乌鸟纷纷回旋飞翔,衔土帮助安葬,筑成高高的山冈;它们的嘴唇流血,聚集发出哀声,悲风吹满树林,日色昏黄”等话,感慨得心有所动,徘徊不能离去。于是对同事周时彦等几位说:“随着河山的时代更替,岁月如骏马飞驰,这座庙虽然没有被樵夫砍伐、牧人践踏所侮辱,但坚固的地方已经出现裂痕,屋翼也几乎倾斜了;凭什么来光大孝道,慰藉颜公崇奉双亲亡灵的心意呢?” 况且风吹着群乌在鸣唱,地下也发出应和之声,几乎就要盼望它们出现了。责任在于我这个不才之人。”于是我把剩余的一镒有余的金钱全部搜罗出来,委托黄承泗、黄尚佐等人督修工程,用砖砌成环绕四周的墙垣,钱财一到,工程当天便告竣工。我一同前往察看,感叹说:“这件事同《易》所说的宁愿亲近忧戚、远离安逸相合,同崇尚奢侈而不崇尚节俭的风气相比,难道不是今天这种举动吗?”孝子本来只是一个贫弱的平民,并没有研习《诗》《书》,也没有曾参、闵损那样的师友根基。他在涂有白土的灵堂中悲痛跳踊,枕着草席土块哭泣,在搬土运石之间惊惶忙乱,仿佛已经看见了父亲的形体,仿佛已经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当时他只希望得到一抔土,哪里想到身后还会有这样的结果:眼睛和身子所能到达的地方,便用筋力去完成;筋力所不能到达的地方,便用血诚去完成。上天感动于孝子的血诚,借助群乌的神灵,让它们为他鸣叫、为他筑堤防,并衔土而来。孝子的一抔土终于完成,孝子崩心裂肝的悲痛才开始得到释解;而孝子因乌鸟而受伤的名声,也随着传到千秋万代。唉!秦国风俗像《秦风·驷铁》所写的那样强悍,到秦始皇时又更加严厉;外出的人无不争斗使用刀剑,居家的人无不面带得色、恶言相向于锄头和扫帚。孝子悲痛地办理丧事,独自如白日般光明,不被秦地风俗污染;即使说他没有受过学问教育,也可以说他真正懂得了学问。况且乌鸟懂得什么?是天地神明知道,所以也使乌鸟知道。如今孝行达到极致,即使冰可以卧、竹可以感泣、鹿可以哺乳,乌鸟又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呢?乌鸟知道孝子,而这种名声在百千秋之后仍将长存。知道乌鸟能够如此,真是幸运啊!唉!那些因富贵而逝去的人,以及分食泉水者,最终都归于消灭;只有孝子负土筑墓的事,特别流传下来。阿房宫、骊山陵墓,隔绝了天日,却连一个叱咤者的一把火也承受不住。到底谁能阻止乌鸟瞻望呢?颜氏墓上的马鬣封,与乌伤之名,如今仍然像新的一样。颜氏的流传,并不系于庙宇修与不修,只看今天手持武器的人是否把亲人弃给乌鸦啄食;难道这样的人不是四方之人吗?修建这座庙宇,是为了使不像颜氏那样的人感到惭愧!唉!又怎么敢说华川不能成为像颜氏那样的人呢?这样看来,楼君蕴、龚君昙,以及今天为旌表孝行而作《陈文言》的人,本来都俨然进入了颜氏家族的行列。使人惭愧,不如风吹得急速啊。因此随意写下这篇《重修永慕记》。肥城县重修关侯庙记【吴国伦】肥城旧有一座关云长庙,位于县城中心,不知道创建于哪个朝代。到王□□任御史中丞以前,曾经在廊舍之间闭门读书,看见记载说,县中的父老每逢岁时伏腊,便相互主持进献,集资聚众举行祭赛以取乐。遇到兵灾、荒年、瘟疫以及昆虫、猪羊等灾害,即使事情极其细小,也总是共同杀鸡刺猪,祭祀神灵并祈求消灾,已经成为常例。如果不祭赛、不禳解,家家害怕,人人都不得安宁。史嚚氏所说“神依托于人而行动”,确实如此。后来中丞公出仕游宦了若干年,庙宇日益荒芜倾圮,几乎完全变成了空场。隆庆改元,县中父老聚集起来筹措材料,招集工匠,把原来的寝殿彻底翻新;庄严的宾客居所排列有序,厨房、浴室、粮仓和井各得其所,周围砌以红墙,设置重门防护。又筑起数仞高的台,在台上建亭悬挂钟簴。自定下期限到工程完毕,竟然不到一个月。县中父老在这里举行祭赛和禳解,都认为这项工程合乎义理,并把功劳归于神灵。中丞公于是把他的意思托付给我,请我作记。我考察关云长以汉前将军身份在江陵遇害,后来才追封为侯,当时还没有王号。至于追封为王的人,恐怕只是耸动人意、铺陈传说,像称蒋帝、茅司徒一样,未必有确实根据。庙宇是用来安妥神灵的,却用神灵并不安当的称号称呼它,我已经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了。既然称王,就应该按照王的礼制,陈设礼仪、完备音乐之后才能举行祭祀,并不是父老们可以杀鸡刺猪来祭赛禳解的。如今尊崇神灵,却降低祭礼的规格,难道这样可以用来享祀神灵吗?所以我先替它纠正名称,借此解除父老的疑惑,也把这件事告知天下。祭祀关侯的庙宇很多,肥城的祭祀仍然特别有名,为什么呢?因为关侯曾经指挥车马,斩杀颜良,解东郡之围,一时的英勇威风直到今天仍令人凛然。在肥城这里,原本属于东郡的下属县邑,祭祀典籍所记载的、功劳施及百姓的神灵,他大概可以当得上。关侯享受血食既有来由,齐鲁人又以崇尚义气为天性,本来应该世世代代祭祀而不废。然而我从古人那里听说:自己的志向先确定,再询问众人而使意见一致,鬼神才会依附。神灵依附于人,志向统率自己。志向尚未确定就听从别人,是迷惑;众人尚未协调就听从神灵,迷惑就更严重了。关侯聚合同伴辅佐汉室,虎视孙权、曹操,以忠勇著称,有万人莫敌之势,这大概是人情共同震撼的地方。各位父老听闻关侯的风范,能使全县都趋向义道吗?如果不能,那么关侯对本县就没有大功;人们不赞同我,神灵又将依附谁呢?况且父老们只看见关侯因逃亡而起兵,又因樊城之战而遇害;由此谈祸福相依,关侯自己尚且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又怎么能在百世之后为人们主宰祸福呢?中丞公于是把我的话告诉父老,并磨制石碑将它刻记下来。历城陈令君为李于鳞先生立嗣置田记【邢侗】
李于鳞先生厌世且三十年所矣,其子驹后先生十年奄谢,二嗣子又相继无辜死,于是葢代哲人防同若敖分触食于蓬丘之上,所遗诸寡妇人二,称为先生巾栉媵,一则驹者妇巻娄浮寄于西郭穷巷间,仅仅此下佣污邪数畮,不足供糁稗,三孀吊影,夜觅少膏,为人作出嫁衣补借小糊口,而其期功强近中表姻娅之属,率亦灭迹无与通往来,女子之交脯椇永絶,遂令先生一抔马鬛荆棘等身,经禩无椒浆之奠,嵗时祊寝废罢,可知也,往往动轮之賔踵接济南,流连太息,惟相与叹先生无家无后,付之无可谁何而已,吁嗟嗟可慨哉,上谷陈君采居平修业,制举而外最好于鳞先生书,且亦微闻先生无家无后状,心窃窃念之,谓一孱书生何自而倨惠施钟期之位乎,天若悔祸于于鳞,陈君廼得成进士,令厯城下车甫旬月,即拟为先生后,聚族佥同得先生诸弟成龙之孙世茂之子,年甫六嵗,于先生亲则从曽孙,令君手疏吿先生,肇钖嘉名曰嗣,为之要月赋囷数防,嵗给布数端,以急此儿三孀于零丁孤苦之中,一日而见丈夫子,更逓为洗沐,喜若撤蔀望天而数十牛,彷徨瑟缩咄咄地下之老,遂一日而称人祖,异哉,居顷之,令君又心窃窃念此不足为嗣没身计也者,而能为于鳞先生宂宗计也者,廼蚤夜荡胷蒿目而精为筹曰,非宅孰竟厥居,非田孰竟厥食也,因谒台上记,一时台监郡具谊,令君之指有请必从,为购仙台百畮之产,宅亦称是,计费一百八十千,又为葺其穷巷故敝宅,廼茅廼塓,不惮指麾,计费三十有四千,已又为嗣课小学读,已又为议婚,令君之为此也,不沽世俗捐损俸缗名第调防,计经费之余取赢自我而靡所病帑一钱,嗣及有田有宅易下佣之处,而席八口无饥之业,三寡妇亦遂有家,于鳞先生自兹魂有守。主墓有时祭,一惟令君是凭是依。令君之功钜矣哉!有唐李白,有子伯禽;后白死,禽子孤絶,二女子流落农琐。视于鳞今日正等尔时,范观察传正为白朽骨图,亦与令君同意。而令君▯然视力,俾于鳞无子孙而有子孙,则更胜之。盖代哲人,获与继絶兴复之义,以快词林而先士胄,此实天壤一大事。惠施钟期之位,夺诸吴门;予之上谷蓄于海内,同袍之素,而酬于官下后来之彦。盖以见于鳞之道大,而斯文之不坠于地,人胜劣天,于志足证焉。某以事如济南,得诸缙绅士軰之谈説甚晳,归而一夕防烛,为记之。然非令君意也,倘亦天下后世荐绅士軰意尔。三神记【孙宜】三神者,华容东山三神也。按《嘉州志》,神赵姓名昱,蜀青城人,与道士李珏游。隋炀帝征为嘉州太守,州有钜蛟为害,昱募船率千人临江鼓噪,自披髪仗剑入水,天地昼晦,顷之云雾开朗,昱提蛟首奋身出,江水咸赤,蛟害遂除。开皇间,挈家入山,踪迹不复见。民感其徳,已因运饷往,见其乗马引犬,一童子腰弓手弹以从,驺仗如平生云。唐太宗封神勇大将,庙祀灌口。▯宗幸蜀也,进封赤城王。宋真宗时,张咏镇蜀,蜀乱,咏祷之获助,平蜀事闻,封川王清源妙道真君。明初,东山人有耕山麓者,闻地中金鼓声发□,得钜石覆籖簿神像焉。阅簿知神姓▯,因考稽神记,言祀故,配以五显晏公二神。于是遂刻像绘祀,嵗一▯奉乡民家,今盖几二百年,称傩部神云。邑人有疫疠疾,率请神行水驱治之间,致殊効,即罔効,亦必豫知其生死。而神之出治疾也,朱旗绛旌,褐盖文舆,拥戈曳牌,鸣金吹竽,壮士旁翼,豪夫后趋,至所请之家,则耄耋弁裳,婴孺仆臧,跪扶拜迎,肃肃跄跄,设爼献爵,屠牛烹羊,有不如礼,或慢其从者,神自下以舆倒书地,笞罚之,其人即惴惴受笞,一旡敢抗。神去明日,主人整衣严冠,躬谐神所,称词致祝,敬谢我顾。乃至巴岳荆潭澧朗之人,无不奔走脩谒,祈福祐者,厥费牲醴幢旐,率逾数金云。孙子曰:语有之,死生命修短,数命者天之付也,数者人之值也。神固炳曜逖絶,用物宏而取精多,然庙食一方,灵耳造化潜柄,生民钜机,谓能转易挥斡,陶冶自遂,奚理哉!昔者圣王之制,御灾捍患,祀典及焉。盖水旱疫疠之灾,民志凄惑,莫知底寜,于是索▯神致祭祀,安定而镇慰之。水旱疠疫者气也,志定则气随焉。兹《周礼》所以设方相之司,而汉法有侲子戱,乃三神之祀,乆而防废者,亦或以是耳。
译李于鳞先生去世将近三十年了。他的儿子李驹在先生去世十年后也突然去世,两个嗣子又相继无辜夭亡。于是,这位足以同古代哲人相比、却像若敖氏一样断绝后嗣的人,遗留下两个寡妇:一人是先生的妻妾,一人是李驹的妻子。她们寄居在西城郭外的穷巷中,只有几亩低下的佣工田地,连粗粝的饭食都供给不足。三个寡妇相对孤影,夜里连少许灯油也要寻觅,只得替人缝制嫁衣、缝补衣物,借此勉强糊口。至于期功等服丧关系较近的中表亲戚,也大多销声匿迹,不再往来;女子之间互相馈赠脯脩果实的交往也永远断绝了。于是先生的一抔坟土被荆棘遮蔽,终年没有椒浆祭奠,岁时祭祀也废止了,这些都可想而知。往往有乘车来访的宾客接连到济南,流连叹息,只是相互感叹先生无家无后,把此事归于无可奈何罢了。唉,实在令人慨叹!上谷陈君采居平日修习学业,除科举文章之外,最喜爱李于鳞先生的著作,也略微听说先生无家无后的情状,暗自思量:一个孱弱的书生,怎么能够凭什么占据惠施、钟期那样的地位呢?上天如果要悔改加在于鳞身上的灾祸,陈君于是考中进士;出任历城县令刚满一个月,便打算替先生立嗣。他召集族人共同商议,找到先生弟弟李成龙的孙子、世茂的儿子,年仅六岁;按亲属关系,他是先生的从曾孙。县令亲自写疏告知先生,并开始赐给他嘉名“嗣”,为他按月拨给粮食若干,岁时供给布帛数端,以救济这个孩子和三个寡妇在孤苦无依中的生活。一天之内,她们忽然见到一个男孩子,又轮流替他洗浴,欢喜得好像撤去蔽天的棚屋,看见天空和成群的牛一样。那些彷徨瑟缩、仿佛地下老人的人,一天之内竟然成为了人的祖母,真是奇异啊!过了一段时间,县令又暗自想到:这样做不足以成为嗣子的终身安排,也不能替于鳞先生谋划宗族的长远根基。于是他早晚忧思,睁大眼睛精心筹划说:没有住宅,谁能使他安居?没有田地,谁能使他有粮食?因此拜见上级,请求记载此事;当时台司、郡守都具备情谊,县令提出请求便都答应了。他为嗣子购买仙台一百亩田产,住宅也按同样规格置办,共计费用一百八十千;又替他修葺穷巷中的旧宅,重新盖茅屋、涂墙,不怕亲自指挥,费用三十四千。之后,又为嗣子聘请教师,督促他学习小学,又替他商议婚姻。陈令君做这些事,并不是为了沽名于世,捐出俸禄、钱财、名位和资历,计算经费有余,便从自己所得中拿出盈余来花费,国库没有因此损失一文钱。嗣子既有了田地和住宅,又有了可以免除低贱佣工的生活产业,八口之家有了不挨饿的根本,三个寡妇也终于有了家;于鳞先生从此魂有所守,墓地有了按时的祭祀,一切都可以依靠陈令君。陈令君的功劳真大啊!唐代有李白,有儿子伯禽;李白死后,伯禽的儿子孤苦无依,两个女儿也流落在乡村。与于鳞今天的情形相比,正和那时相同;范观察传正曾为李白的朽骨谋划安置,也和陈令君怀有同样的用心。但陈令君亲自尽力,使于鳞没有子孙而又有了子孙,因此更胜过他。古代的贤哲,得以参与继绝兴复的大义,使文坛快慰,也使士族后裔得到振兴,这实在是天地间的一件大事。惠施、钟期那样的地位,被从吴门夺取;我把上谷陈君的事迹储藏在天下人的心中,以同僚旧交的情谊,报答后来在官场上的贤者。这足以显示于鳞的道德文章广大,也显示这种文化不会坠落于地;人的作为胜过或劣于上天,从这件事中便可以得到证明。我因事到济南,听到缙绅士人谈论此事,十分清楚;回来后在一夜残灯下,为此作记。但这并不是陈令君的本意,或许也是天下后世缙绅士人的共同心意吧。三神记【孙宜】三神,就是华容东山的三神。查《嘉州志》记载,神名赵昱,是蜀地青城人,曾同道士李珏交游。隋炀帝征召他为嘉州太守,州中有巨蛟为害,赵昱招募船只,率领一千人来到江边击鼓呐喊,自己披散头发、手持宝剑进入水中;天地在白昼间昏暗下来,不久云雾散开,赵昱提着蛟龙的头奋身出水,江水全都变红,蛟害于是被消除。开皇年间,他带着全家进入山中,此后踪迹不再显现。百姓感念他的德行,后来有人运送粮饷经过那里,看见他骑马牵狗,一个腰佩弓箭、手持弹丸的童子跟随在后,仪仗车马如同平生一样。据说唐太宗封他为神勇大将,庙宇建在灌口。唐玄宗幸蜀时,加封他为赤城王。宋真宗时,张咏镇守蜀地,蜀地发生叛乱,张咏向他祈祷并得到帮助;平定蜀地的事情上报后,封他为川王、清源妙道真君。明初,东山有个在山麓耕作的人,听到地下金鼓之声从□处发出,发现一块巨石覆盖着神像簿册。查阅簿册,知道神姓□,于是考察有关神灵的记载和祭祀旧例,配祀五显、晏公两神。后来便刻制神像、绘画祭祀,每年轮流供奉于乡民家中。如今大概已有将近二百年,称为傩部神。县中有人患疫病,通常请神行水驱治,有时取得特殊效验;即使没有效验,也一定能预先知道患者的生死。神灵出行治疗疾病时,打着朱红色旗帜和深红色旌旗,乘着有纹饰的车,身边拥着戈、拖着牌,敲锣吹竽;壮士在旁边护卫,豪勇之人在后面奔随。到了请求治病的人家,老人、戴帽穿衣的人、婴儿、儿童、仆役和奴婢,都跪着搀扶、拜迎,举止恭敬而急促;设置俎案,献上酒爵,宰牛烹羊。如果礼数有不合之处,或者有人怠慢神灵的随从,神便亲自从车上下来,把书倒置在地上,鞭打处罚他;那人当即战战兢兢地承受鞭打,没有一个敢于抗拒。神离去的第二天,主人整衣正冠,亲自到神所,陈述言辞、献上祝祷,恭敬地感谢神灵前来顾念。至于巴、岳、荆、潭、澧、朗一带的人,没有不奔走来修谒、祈求福佑的;所花费的牲畜、酒醴、旗幢,往往超过数金。据孙氏说:古语说,人的死生、寿命长短,是上天赋予的命数;所谓命数,也是人自身行为的价值体现。神灵固然光明显赫、深远绝异,所使用的物品宏盛而取得的精气很多,但它在一方享受祭祀,不过是灵验而已;天地造化暗中掌握着生民的重大机运,怎么可能认为神灵能转移、挥斡、陶冶,使一切随意实现呢?这有什么道理!从前圣王的制度中,凡是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的事情,都列入祭祀典礼。水旱、疫病等灾害发生时,百姓心情悲苦疑惧,不知怎样才能安定,于是寻求鬼神,举行祭祀,以安定和抚慰人心。水旱、疫病是气的变化,心志安定,气也会随之安定。这就是《周礼》设置方相氏职掌、汉代法律中有侲子游戏的原因;三神的祭祀长期没有废止,或许也有这个道理。
即不然,绘质图状,喧群集俦萃民之财,创国之仪器。号四方而趋之,厥于人功,朝典奚据?神心奚安焉?而崇秩若此哉!初,予先大夫疾也,毉率谓不可为已,乃召神讯祷。如毉言,然则神之灵,盖以人効云。夫若神者,亦善于自准者欤?按志称与道士珏游,斩蛟入水,呵禁之术,意必于珏得之。自开皇迄今,几已逾千余载,神之子孙澌冺尽焉,而血食不废,邈哉异矣!神故有序记、歌、诗词,厚斋、朴庵、东山以下诸名缙绅出者,凢二巻。辛丑秋,予谒神张氏之堂,张氏父老咸赞趣书,于是作《三神歌》并记,别为巻归之。平地泺重建龙王庙记【于慎行】平隂东北十里有山曰龙骨,羣峰环而拱之,如合抱焉。山之东南有石之窟,含气出云,雨则为兆,若龙洞然。山之西阯有滙水之陂,雨则成泽,若龙湫然。其傍隈曲盘回,有百室之聚,命曰平地泺。泺者,泊也。山坳有祠,谓之龙骨,以祠龙而雩焉。祠不知所剏,始惟其前树幢之石,状如追蠡,则已千百年物。而冈阜之间,必尝有龙蜕之迹,故以名也。父老传説,当其香火盛时,雨旸时若,禾稼如云,牛羊被野,周山而田,熈然康乐,不逄害菑,故亦曰平地泺。泺者,乐也。嘉靖甲寅秋,有云雷之异,见怪物焉,祠遂震裂,日以顷圮,旱潦为菑,泽不时降,居民苦之。里人孙公时为文学,倡义募縁,亟图修复,未成而没。后四十年,厥嗣侍御君既第为贵吏,而里中若有神降曰:「复祠者,孙氏也。」侍御闻之,▯然泣曰:「是先人之志,夫予其敢弗继承以邀神贶?」遂诹日鸠众,出俸金四十,为里人倡。逺近闻之,助者雨集。公之兄璟实董其功,不逾嵗,祠成。像设孔安,堂阶有穆,周垣楼观亦肃以整,巍然水府之宫矣。侍御以书抵予,使为之记。夫龙何神哉?
译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绘制神像、图画形状,喧闹地聚集群体,耗费百姓的财物,创制国家的礼仪器物,号召四方奔赴而来;对于人的功劳,朝廷典制又有什么根据?神灵之心又如何安宁?为什么还要把祭秩尊崇到这种地步呢?当初,我已故父亲患病,医生大多说已经无法医治,于是召请神灵询问祈祷。结果果然如医生所说,那么神灵的灵验,大概只是凭借人的效验吧。像这样的神,难道也是善于自我验证的吗?考察志书记载,赵昱曾同道士李珏交游,斩蛟入水、呵禁鬼神的法术,想来一定是从李珏那里得到的。自开皇直到现在,几乎已经超过一千年,神的子孙早已消亡殆尽,而祭祀仍未断绝,真是遥远而奇异啊!神原本有序、记、歌、诗、词等作品,厚斋、朴庵、东山以下各位著名缙绅所作的,共有两卷。辛丑年秋天,我到神张氏的祠堂拜谒,张氏父老都赞成并催促我写作,于是作《三神歌》并写下这篇记,另编成一卷带回去。平地泺重建龙王庙记【于慎行】平阴县东北十里有座山,名叫龙骨山,群峰环绕拱卫着它,像两臂合抱一样。山的东南面有一个石窟,含藏的气息升腾出云,遇到下雨就成为降雨的征兆,像龙洞一样。山的西麓有一处汇水的池塘,下雨时便形成水泽,像龙湫一样。旁边山隈曲折盘旋,有百户人家的聚落,名叫平地泺。泺,就是水泊的意思。山坳中有祠庙,称为龙骨祠,用来祭祀龙并举行祈雨。祠庙不知道创建于什么时候,只看它前面立有一块树幢的石头,形状像被虫蛀蚀的器物,已经是千百年前的遗物了。冈阜之间一定曾有龙蜕皮的痕迹,所以用龙骨命名。父老相传,香火兴盛时,雨水和阳光都按时适宜,庄稼像云一样茂盛,牛羊遍布田野,山周围都开辟为田地,百姓和乐安康,不遭灾害,所以又称为平地泺;泺,也就是快乐的意思。嘉靖甲寅年秋天,发生了云雷异常的现象,出现了怪物,祠庙于是被震裂,日益倾圮;旱灾和水灾接连造成祸害,雨泽不能按时降下,居民为此困苦。乡人孙公当时任文学,倡导义举,募捐缘资,急忙谋划修复,却没有完成便去世了。四十年后,他的后代侍御君已经考中进士,成为显贵官员,而乡里又有人仿佛神灵降临说:“重修祠庙的,是孙氏。”侍御听到后,泪流满面地说:“这是先人的志愿,我难道敢不继承它来求取神灵的赐福吗?” 于是选定日期,召集众人,拿出俸禄四十金,首先倡导乡人。远近听说后,帮助的人像雨点一样聚集而来。侍御的哥哥孙璟实际主持这项工程,不到一年,祠庙便建成了。神像安置得十分妥当,厅堂台阶肃穆庄严,四周墙垣和楼观也整肃齐备,巍然成为水府的宫殿。侍御写信给我,请我为此作记。龙究竟是什么神呢?
志曰:「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乗乎云气而养乎隂阳,故曰神灵之精也。」然考之典记,山林川泽有貍沈之祀,风雨云雷有槱燎之祀,而未尝及龙,何与?盖尝思之上古圣神,在位天地之气,絪緼防合,以泽百物,而龙者乗隂阳之和,上跻下降,以神于其间,是致风雨顺寜,疵疠不作。帝舜之世,其臣有董父者,能扰龙而驯之,命之曰豢龙氏。夏后之世,其臣有刘累者,能扰龙而驯之,命之曰御龙氏。盖所谓御且豢者,固非能真得其物饮食而调服之也,惟是洁其蒸尝,掌其祝▯,以精禋而飨之,若今巫觋嘏史之流,以事神为职者耳。此非龙之所由祀与?三代以下,地天不通,和气乖鬲,世之视龙至求之委蛇防象,不得其形,而二氏之官亦废然。郡邑之吏,犹以春秋秩祀修山川云雨之祠,而田更里父亦时就云雨之所,兴山川之所聚立为庙貌,以备不嵗之雩。而▯之曰「龙君」,则龙之祀固未尝废也。夫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则云雨者龙之所冯。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则山川者龙之所自。即山川云雨之交,而求龙以事之,以嵗时雩祷而迎其福祥,非即二官之遗意耶?抑古有之,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时暗而乆章者,君子之徳也。故干之为卦,取象于天,而其六爻之动,皆取象于龙。故曰「时乗六龙以御天也」。侍御附风云之防,以瑞圣世,其犹龙矣。岂其且潜且跃,徒使天下想望其泽,雩而愿利见之,犹卒未耶?必不然矣。书而识之石,以为契焉。宣府廵抚大中丞新城王公生祠记【于慎行】庄皇帝朝,逺人欵塞,迄今云中、上谷寝燧醳兵,几四十年。世皆知襄毅王公之略,而不知襄毅之后又有二王公,其一广平王公,其一则今所生祠新城王公也。新城王公者,琅琊之裔,阀阅甲于齐鲁。大父泺川公,在嘉靖间以山西叅议分守口北,其后且四十年,为万厯己丑,而公以山西叅政分守口北。宣人大欢,乃其时镇之将吏,乆狃欵而嬉游戎,且生心。公至,慨然曰:「夫欵者,缓也,本以缓敌乗间,而饬武备,乃遂狃而忘戒心乎?」则下令増亭障,简营伍,将之智勇者异其秩,卒之骁健者异其廪。私驰骑而役卒者,法请托竿牍,一切谢絶。行之无几,一军校吏凛然改观。而会广平公以中丞开府至,而与公相得驩也,凡所擘画,悉从决防,公益发舒自任。遴骁突为亲兵,躬御臂韝,悬金教射,差其良苦以行赏罚。得蹶张之士二百,与都防校射于郊,驺发辄中者,尽公部也。又念上谷故砂碛地,民鲜盖蔵,卒有缓急,粟价腾踊,士且脱巾而呼。当秋时,先借帑金二万,籴而息之,凡再三偫得息金三万两,羡粟万六千石,用以缮治兵甲,召补邮骑,堑西路而守之,延袤百里以遏敌入。而先是襄毅王公之与敌欵,独谙达,以其孙故回面内向,而娄巴图、永实伯诸大部直宣府邉,故利敌不欲欵,则属谙达要之,且啗以厚利,乃稍肯来。而嵗恫喝要挟无己,时典市者惧祸起肘腋,率濡忍听之以为常。万厯辛夘,阅视科臣始议裁市抚,嵗无过二三十余万,计画已定,乃无敢与敌言。公毅然以身往,适届市期,大敌颷集,恫喝如故。公露冕肘刃,坐市台上,呼诸部长面谕:「今有旨切责疆吏,毋滋尔横索我来,更定约束尔,如奉命而盟,我则为政。」诸部长咄咄谇那顔安得是语?穹庐千帐投鞬与汉堞平,可使退乎?公厉声曰:「尔众何可诧也?西北事我尽知之,今市隧之傍有镪如雪有币,如云听我?则皆尔故物,不则我且闭闗谢尔,而以此募诸瓯脱部落,与尔为难。尔亦安得宴然?何可诧众也!闻者色动,则呼众环公而请。公故示不测,喜则分食啖之,怒则叱咤,坐而控▯,悬鹄二百武外,应声命中,咸惊服以为神。市去镇二舍而遥,公晨坐堂皇,暮挟二健儿疾驰,平明又在市。台敌嚄唶语曰:“中国殆欲絶我,不则何用如此?”人典闗而日摩厉以须,为不亟,唯唯。汉物非我有矣,遂从公盟。计公在事十年所,省司农水衡金已四十余万,而往者北马入市,数蹄而与之直。公命驽直毋与骏均,其长纳固尔坚,不听命,露刃以争。公斥之闗外三日不内,卒蒲伏受令,遂为成规。
译志书记载说:“聚合便形成形体,分散便形成文采;乘驾云气而依靠阴阳,所以说它是神灵的精华。” 然而考察典籍记载,山林川泽有沉祭之祀,风雨云雷有柴薪燔燎之祀,却从未提到龙,这是为什么呢?我曾经思考过:上古的圣神在位时,天地之气氤氲交合,以恩泽滋养万物;龙乘阴阳和顺之气,上升下降,在其中显现神妙,于是使风雨顺畅安宁,疾病灾害不发生。帝舜时代,他的臣子有董父,能驯养龙,便任命他为豢龙氏。夏后氏时代,他的臣子有刘累,能驯养龙,便任命他为御龙氏。所谓驾驭和豢养,并不是能够真正得到龙,把它喂食而驯服;只是洁净祭品,掌管祝辞,以精诚的祭祀来享祀它,就像今天巫觋、祝史之类以侍奉神灵为职的人一样。这不就是祭祀龙的由来吗?夏商周三代以后,天地之气不再相通,和气乖离阻隔,世人看待龙,只能到曲折的形象和纹饰中去求取,不能得到它的真实形体,而御龙氏、豢龙氏的官职也废止了。郡县官吏仍然在春秋两季按等级祭祀山川、云雨的祠庙,田野里的里父也时常到云雨兴起、山川聚集之处,建立庙宇神像,以备举行祈雨。至于把它称作“龙君”,那么祭祀龙本来就从未废止。云气运行、雨水施降,万物生长流行,那么云雨就是龙所凭借的;深山大泽确实产生龙蛇,那么山川就是龙所由生的地方。就在山川、云雨交会之处寻求龙来奉事它,按时祈雨祷告,迎接它的福祥,难道不是古代御龙氏、豢龙氏遗留下来的意思吗?或者说,古代还有这种说法:龙潜伏于泥中而飞上天空,是应龙的神妙;时运昏暗而长久之后终于显明,是君子的德行。因此“乾”卦取象于天,而六爻的变化都取象于龙,所以说“适逢时机,乘驾六龙来驾驭上天”。侍御凭借风云之势来辅佐盛世,也像龙一样。难道他一时潜伏、一时腾跃,只让天下人期待他的恩泽,祈雨而希望他显现,最终仍不能实现吗?一定不是这样。把这些话写在石上作为记载,以此作凭证。宣府巡抚大中丞新城王公生祠记【于慎行】庄皇帝在位时,远方的人归附边塞;直到今天,云中、上谷停止烽火、解除兵备,已经将近四十年。世人都知道襄毅王公的谋略,却不知道襄毅之后又有两位王公:一位是广平王公,另一位就是今天为之建立生祠的新城王公。新城王公是琅琊王氏的后裔,门第在齐鲁首屈一指。他的祖父泺川公,嘉靖年间以山西参议分守口北;又过了将近四十年,到万历己丑年,王公以山西参政分守口北。宣府人十分欢喜,但当时镇守的将吏长期习惯于互市,便放松嬉游,敌人也因此产生了觊觎之心。王公到任后慨然说:“所谓互市,是缓和的意思,本来是借此缓和敌人、趁机整顿武备,怎么反而习惯安逸而忘了戒备之心呢?”于是下令增加亭障,整顿营伍;将领中有智谋勇敢的,另行提高其等级;士卒中骁勇强健的,另行增加其粮饷。对于私自骑马、役使士卒的人,依法处理;对于请托文书,一概拒绝。实行不久,全军校官吏员都凛然改观。恰逢广平公以中丞身份开府到任,并且与王公相处融洽,凡是筹划之事都听从王公决断,王公更加放手担当。他挑选勇猛突出的士卒作为亲兵,亲自佩戴臂韝,悬赏教射,考察士卒优劣来实行赏罚。他得到二百名能拉强弓的勇士,同都督府校官在郊外练习射箭,骑马奔驰、发箭便中的人,全都归入王公部下。又想到上谷原本是沙漠荒地,百姓很少储藏粮食,一旦发生缓急,粮价就会飞涨,士卒甚至会脱下头巾呼号。秋收时节,他先从国库借出二万金,买粮平抑价格;前后多次运作,得到利息三万两,余粮一万六千石,用来修治兵甲,召募补充驿站骑卒,开挖西路壕沟并加以守备,延伸百里以阻挡敌人进入。在此之前,襄毅王公与敌人互市时,只有俺答因为他的孙子而回心向内;娄巴图、永邵伯等大部落都直接位于宣府边境,本来有利于敌人,因此不愿互市。王公便让俺答约束他们,并以厚利诱导,他们才稍稍肯来。可是每年都无休止地恐吓勒索;当时主管互市的人害怕祸患从身边发生,往往忍让听从,把这当成常规。万历辛卯年,巡视科臣才开始议定削减互市抚赏,每年不超过二三十余万;计划已经确定,却没有人敢同敌人交涉。王公毅然亲自前往,正逢互市日期,强大的敌人突然聚集,恐吓勒索一如往常。王公露出官帽,身旁带刀,坐在互市台上,叫来各部首领当面告谕:“如今皇帝有旨严厉责备边疆官吏,你们不要再助长横行索取的行为;我来这里,就是要重新为你们制定约束。如果你们像奉诏一样遵守盟约,我就依此办理政务。” 各部首领咄咄逼人地辱骂说:这是什么话?穹庐千帐,弓箭和汉人的城堞一样多,难道可以让我们退回去吗?王公厉声说:“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可惊讶的?西北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如今互市台旁边有白雪一样的金钱,也有云一样多的布帛;听我的话吗?那就全都是你们原来的东西;否则我将关闭关隘,不再接待你们,并用这些财物招募瓯脱部落,和你们作对。你们又怎么能够安然无事?何必惊动众人!”听到的人脸色变了,于是呼喊众人围住王公请求。王公故意显示出不可测度的态度,高兴时便分食给他们,发怒时便呵斥;坐在那里张弓控弦,把二百武远的靶子悬起,箭随声发、应声命中,众人都惊服,认为他如神。互市距镇城有两舍路程,王公早晨坐在公堂,傍晚带着两个健儿疾驰前往,天亮时又已到了互市台。敌人私下嘀咕说:“中国大概是想断绝同我们的关系,否则为什么要这样做?”掌管互市的人把关隘守得严密,每天磨砺等待,生怕事情紧急;汉人的物品就不再属于我们了,于是遵从王公的盟约。计算王公任职约十年,节省司农、水衡等部门的金钱已经四十余万;过去北方马匹进入互市,常常只凭马蹄数目便付给相应价钱。王公命令劣马不得同良马等价,马主坚持纳价,不听命令,还拔刀争执。王公把他斥出关外,三天不许入内;他最终伏地接受命令,这便成为固定规矩。
省亦不訾。公又决防収史车二氏。二氏者,敌之别种,故泺川,公时所议抚也。世葆龙门塞下,力能角敌,为我间敌,畏恶之。欵成,徙入内地,稍为邉吏所侵,而史氏故与别部长安图为婚,图乗其恚,诱之,遂挟车氏归敌,相引而钞宼邉。公与广平公议:“史氏老于兵,诸子皆骁勇敢鬬,今为安图用,邉无寜日矣。不制安图,无以示威敌;不収史氏,莫能制安图。”乃因顺义王之西猎,议革其赏,而令缚献史氏以谢过。俘至廷议,欲悬藁街。公计:“史老矣,杀之无益,其壮子劲兵悉在塞北。今日杀史,明日北骑必厚集塞下,且以史氏为解折而入于敌,此失防为敌笑。”乃急白广平公,驰书政府,请中防从末减史氏诸子,乃大感争防帐来归。敌始惋悔,而安兎数宼邉亦数败。诸降人又时时钞掠之,窘甚无所出,乃因其主为请,愿欵塞如故。时公已代广平廵抚,乃诘谕敌使,令安图悉归所防史氏部落,并送车氏,乃许奏复市抚。至今诸部驯服,邉借为用,制欵机权实在于此。公既开府,益务风厉,抚循壁垒一新,耕耘蔽野,所奬防戏下,往往自偏校累伐至上将军,其有巽懦贪墨,辄以惠文。从事无所假贷,而日以恩信畜敌。敌时从城下问大太师何在,能御湩酪黄羊乎?相传报以为懽。而镇人又津津颂公拒矿▯事,以为布徳宣镇,不在控敌下云。宣故有牧马塲,欵后无警,营卒稍垦其旁,课入当刍秣。诸将校亦各辟并塞闲田,以给私费,谓之养亷▯。珰惑奸人言,皆欲借入少府,而畿甸税额共八万金,宣大居二焉。珰先趋大同,大同人曰:「吾视宣府,乃趋宣府,盛气谓公云何?」公正色曰:「宣瘠镇也,而镇城为诸路帜。闻贵人将重征于化,居市肆且罢,罢而四方粟刍皆不至,环甲鸣镝之徒无所得食,将蜂起与贵人为难,且奈何?」它若张家口坌道诸处,稍有贸易,征亦不堪重也。贵人如调剂焉,毋鱼肉吾军民,吾则戒军民毋敢挠贵人令。若牧马塲,则有高皇帝制书在,非守吏所敢循也。军中自大将以下皆食其故俸,诸椎牛犒士,一切供亿尽出养亷地中,而▯以为税令,此曹枵腹而持兵乎?且上睿圣不测,贵人即工为逄,有如以饱槖受疑,又且奈何?珰无以难,竟听公指挥,嵗以四千余额觧矣。珰之采矿,则先镕精镠杂砂中,谬言某穴砂一升可得银如干,以令有司必中程乃已,少忤辄罗织被逮。公约部司及大将皆遣一使偕往,各以砂至面镕而验之,亦不得逞而去。以故矿▯之使防攫虎▯,几徧天下,而宣镇独不甚苦,以有公也。公由分守建节,居镇十有三年,防播州初平,以威望廷推擢川贵督府。去盖自欵后,任上谷事无如公最久,先后所当亦无如公最难。难者则将吏之以欵狃也,大敌之以欵挟也,持文墨议论者之欲以节缩见功也。重以属国外叛,勑使内纷,殆哉乎!衡石桴鼓之间,智不及谋,勇不及断,倐忽失着,机局遂更,而公岳立渊流,因机坐折,销萌厌难,外威内和,卒使数十年来厚啖之敌,一旦取诸其懐而定,以画一使之。頫首郊关,如禀功令,又收史车之族,以制敌要害,欵始不渝。夫非所谓安国全军,筭多而善善者乎?至如以备邉之暇,剏洋河石桥,长千尺而赢广,并五轨,利渉捍患,以鎻钥北门,为邉防要险。具郭少宗伯记,中大营万全学宫,建尊经阁,蔵书万余巻,以兴文教。具叶宫庶记,与公所自为记,中文事武备,于是观焉。迹公英毅慷慨,智畧辐辏,而沉几雅度,不辄轻发,发必中窽,用能光昭泺川。公之绪以劳定国,而贻邉疆数十世之安,有以也。公去而五路之变告矣,宜镇人之益讴吟思慕,愿尸祝而无疆。与祠在城南五里,即公所建广济桥北。是举也,自大帅以至文武将吏、诸生军校,不约而集。既落而驩然呼已,又愀然思也。即敌亦时时问:「大太师何时来,开制府如广平故事乎?」守道张君,副戎王君,欲勒公迹于石,以压塞中外为后事,师属行作记。行不佞尝扼腕,世儒拘于见闻,至不能彰明国家盛美,而猥引汉宋陋规,以儗今日疆事。又辁材讽説之徒,不覩今昔情形,第见史车之属散处龙门,意不无勦江统绪论,谬欲为徙薪。嗟乎,邉事盖难言哉!自襄毅和戎后,上谷得广平,及公益建无穷之利,而公当事更乆,且处其难,功在社稷,寜独邉氓之卫?故不辞而论其大,俾筹邉者考镜焉。公名象,乾隆庆辛未进士,山东新城人,今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张君名我续,万厯庚辰进士,直▯邯郸人,以山西副使分守口北。王君名某,宣城前卫人,以某官为副总兵。《明文海》巻三百七十
译上级也没有责难他。王公又决定收容史氏、车氏两族。这两族是敌人的别支,原来是泺川公任职时所议定要抚纳的人。他们世代居住在龙门塞下,力量足以同敌人角力,替我们窥察敌情,因此受到敌人的畏惧和憎恨。互市和议达成后,他们迁入内地,却逐渐受到边吏侵扰;史氏又同另一位部落首领安图结亲,安图乘其愤恨诱骗他们,于是挟持车氏归附敌人,彼此引导着劫掠边境。王公同广平公商议说:“史氏熟悉兵事,几个儿子都骁勇敢战,如今被安图利用,边境将没有安宁之日。不制服安图,不能向敌人显示威严;不收容史氏,就没有办法制约安图。”于是趁顺义王向西行猎,议定革除他的赏赐,并命令他捆送史氏来谢罪。俘虏送到朝廷后,朝廷想把他们悬首于藁街。王公谋划说:“史氏已经老了,杀掉他没有益处;他的壮子和精兵都在塞北。今天杀了史氏,明天北方骑兵一定会大量聚集在塞下,还会以史氏为借口来折辱我们、投向敌人;这是失策,会被敌人耻笑。”于是他急忙禀告广平公,飞马送信给政府,请求从轻处置史氏的几个儿子。于是他们大为感动,争先带着部众前来归降。敌人开始后悔,而安图多次侵犯边境也多次失败。各个降人又时时劫掠安图,使他窘迫得无路可走,于是借其首领出面请求,愿意像从前一样互市通好。这时王公已经代替广平公担任巡抚,于是责问并告谕敌方使者,命令安图把所俘获、扣留的史氏部落全部归还,并送回车氏;这样之后,才答应上奏恢复互市和抚赏。直到今天,各部都驯服,边境还可以借用他们的力量,控制互市的机权确实就在于此。王公开府以后,更加致力于整顿和激励,抚慰整修营垒,使之一新;田野遍布耕作,凡是他所奖拔的属下,往往从偏将校官逐级升到上将军;其中怯懦贪污的,总以惠文剑法办。办理事务从不宽贷,却每天以恩信养服敌人。敌人有时在城下问:“大太师在哪里?他能不能抵御乳酪和黄羊?”相传王公以此回答他们,使他们欢喜。镇中人又津津乐道王公拒绝矿税的事情,认为他在宣镇施布德政,并不只是抵御敌人而已。宣府旧有牧马场,互市和议以后没有警报,营卒逐渐开垦其旁土地,所纳田税用来抵充刍秣。各位将校也分别开辟塞旁闲田,供给私费,称为养廉地。宦官听信奸人的话,都想把这些收入借归少府;而畿甸的税额共有八万金,宣府、大同占了其中的二成。宦官先到大同,大同人说:“我看宣府,还是到宣府去。”他气势汹汹地对王公说了此事。王公正色说:“宣府是贫瘠的镇,但镇城是各路的旗帜。我听说贵人要在这里加重征税;市肆一旦停止,四方的粮食和草料都不会到来,披甲鸣镝的人没有食物,就会像蜂群一样起来同贵人作对,到那时又怎么办呢?” 至于张家口、坌道等处,稍有贸易,征税也不能过重。贵人如果加以调剂,不要残害我们的军民,我就约束军民,不许他们妨碍贵人的命令。至于牧马场,那里有高皇帝的制书,不是守边官吏敢于擅自遵循或改变的。军中从大将以下都领取原有俸禄,凡是杀牛犒赏士卒等一切供给,都出自养廉地;如果再把它作为税收征取,难道要让这些人空着肚子拿兵器吗?况且皇上的圣明深不可测,贵人如果善于逢迎,万一因钱袋充足而受到怀疑,又怎么办呢?”宦官没有办法诘难,最终听从王公的安排,每年只解送四千余金。宦官采矿时,先把精银熔炼在砂石中,然后谎称某个矿穴一升砂可以得到若干银子,命令有关官吏一定要达到这个数额才算完;稍有违逆,便罗织罪名拘捕。王公约定部司和大将都各派一名使者同行,各自带着砂石到现场熔炼检验,使他们也无法得逞,只好离去。因此矿税使者像猛虎搏斗一样横行,几乎遍及天下,唯独宣镇没有受到太大痛苦,因为有王公在。王公由分守升任建节,镇守此地十三年。播州叛乱刚刚平定,朝廷因其威望推举并提升他为川贵总督。自从和议以来,担任上谷事务没有谁比王公时间更久,先后所面对的困难也没有谁比他更大。困难在于将领官吏已经习惯于互市,强大的敌人又以互市相要挟,持文墨议论的士人还想以节省缩减来显示功劳。再加上属国叛乱,诏使内部纷争,真是危险啊!在权衡军务、击鼓应战之间,智谋来不及筹划,勇气来不及决断,稍一疏忽便失去着法,局势随即改变;而王公像山岳一样屹立,像深渊流水一样沉着,顺应时机坐镇折服对手,消除祸患、平息困难,对外威服、对内和协,最终使数十年来用厚利喂养的敌人,一旦便从他们怀中取出而平定,用统一的法令使他们服从。敌人在郊外关口低头,就像接受功令一样;又收容史氏、车氏一族,控制敌人的要害,互市和议才没有改变。这难道不是所谓安定国家、保全军队,筹谋多而且善于任用贤能吗?至于他利用防备边境的空闲,创建洋河石桥,长一千尺有余,宽度足以并行五辆车,便利通行、抵御灾患,像锁钥一样扼守北门,成为边防的重要险要。详细情况见郭少宗伯的记文。他又在中大营万全学宫建尊经阁,收藏书籍一万余卷,以振兴文教。详细情况见叶宫庶的记文以及王公自己所作的记文。文治武备,都可以从这些事上看出来。王公英勇刚毅、慷慨大方,智谋方略集中完备,却又深沉有机断、气度高雅,不轻易发动,一旦发动必定击中要害,因此能够光耀泺川公的事业。王公继承先绪,以功劳安定国家,又给边疆数十世留下安宁,是有原因的。王公离任以后,五路的变乱便传来了,难怪镇中人更加歌咏思念,希望为他立尸祝之祀而永无止境。生祠在城南五里,就在王公所建广济桥的北面。这次建祠,从大帅到文武将吏、诸生和军校,都没有相约却一同聚集而来。落成后,大家先欢呼,然后又悲伤地思念。即使敌人也时时询问:“大太师什么时候回来,像广平公旧例那样开设制府呢?”守道张君、副戎王君,想把王公的事迹刻在石上,使它镇压塞内塞外,留作后世的凭据,便嘱托我作记。我不才曾经扼腕叹息,世间儒生拘泥于所见所闻,以至于不能彰明国家的盛美,反而妄自援引汉宋的鄙陋旧规,来比拟今天的边疆事务。又有一些才能浅薄、只会讽诵游说的人,看不到今昔的实际情形,只见史氏、车氏一族散居龙门,便心中不免抄袭江统的论调,错误地想以迁徙来防患。唉,边疆事务实在难以言说啊!自襄毅公与敌人和戎以后,上谷有了广平公,直到王公又建立无穷的利益;而王公任事时间更久,所处的困难也更大,功劳关系国家社稷,难道只是保卫边民而已吗?所以我不推辞,论述其中的大义,使筹划边防的人可以考察借鉴。王公名象,隆庆辛未年进士,山东新城人,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张君名我续,万历庚辰年进士,直隶邯郸人,以山西副使分守口北。王君名某,是宣城前卫人,以某官职任副总兵。《明文海》卷三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五祠庙虎丘重修五贤祠记【孙继臯】虎丘之北岑旧有平逺堂以佐名胜,豁游目而乆之,乃为龛以祠五贤。则为唐韦转运、白少傅、刘賔客、宋王翰林、苏文忠。韦、白、刘先后繇重职补外,刺史苏州,王繇大理,宰长洲,而苏以南窜,经陟不啻数数,然咸有乐乎斯丘者。龛之设实自近嵗江长洲始。后十许年为今年庚成,户部陈公用望郎▯闗浒墅。自公来登,覩堂宇渐圮,堦砌都裂,慨焉捐▯之羡,凡百有廿金,以付寺僧明镜,仍遴官耆之才而勤者,使饬而新之。工竣,属余记其事。余于斯役而窃有感于斯丘之有数君子也。夫此数君子者,文章风节,凌跨一时,焜燿千古,而或一麾以出,或三黜以徙,羁縻流浪于江湖之间,而斯丘至今幸得借其风流以为重。假令当时身不出国门,官不离兰台鳯阁以老,虽勲业在朝,着望斯丘,迢迢东南一抔耳,尚谁得而有之哉?盖惟天也。若故偃蹇其遇,而饶予之以吾吴之佳山水,而数君子因得称隠吏迁人,徜徉笑傲于幽竒葱菁之区,流连题咏,低回而不忍去。夫亦重有感也。然则斯丘也,其遂为数君子之丘与?客曰不然。前此阖闾不有之以为墓乎?而虎不至今蹲也。是阖闾且不得而有也。生公不有之以为台乎?而石不至今防头也。是生公亦不得而有也。王珣不有之以为宅乎?而非禅宫梵刹不至今永也。是王珣曽不得而有也。矧宦辙谪辕,飘忽往来,譬若云萍然,乌得而有之?嗟乎!惟逓处之逓去之,而终不得据以为有,则天下之倐忽灭没,转盼而不可以为常者,皆是数也。彼区区得防宠辱,尚足以挂高贤旷士之胸懐哉?吾以知数君子者,其深有得于斯丘也已。今吾试与公凭高而眺,临深而观,晨霞之粲然,夕照之轩然而禽兽之嘤然,非夫数君子之文章耶?池水之泠然,石仞之□然而松栢之苍然,非夫数君子之风节耶?以至嵗时寒暑。之推迁,风霆雨电之不测,卉物之凋荣,而烟岚之聚散,又非数君子升沉显晦之变态耶?公其亦有俯而思,仰而防,旷世而相感者乎?是数君子之寄于斯丘者,其迹而寄于公之俯仰者,其神。斯丘之寄其迹,杳乎其不可寻;而公之寄其神者,跃乎其如有在也。祠之右,又有宋尹和靖暨国朝何别驾二祠。和靖,宋儒故结庵丘之傍;而别驾在正徳间,于郡有保障功。公槩而饬之,并祠下为重台五,盘旋蜿蜒,直丘之麓,公所创也。公名訏谟,闽之长泰人,万厯辛丑进士。重表谯公祠记【丁自申】长民者务于义之所可尽,而不过激于事之所必更,其斯为辑民和神者欤?夫以义有可尽,于利所由而兴之;于敝所穷而革之,谓之有为于民,可也。事之所不必更者,因之无损于其实,而足以垂荒逺之迹;废之徒▯于其名,而或以启疑信之心。此其于民既无所为,而所以为神者,则吾不知矣。夫神于民,义亦有闗焉,而长民者所縁以设教也。今使义为之尽,而所更者于义无所取,其势又不能排此以信彼,则不若不更者之为愈。如是而必为之更焉,无乃志意亦有所激,而伤于过耶?且孔子所谓敬神而逺之者,直以神理为不可知,不欲防而即之耳,未闻毁之而足以为敬,驱之而后以为逺也。今天下神祀之盛,不翅古时,其懐柔所不著者,或以土人侈其威灵,私其功徳而奉之,未有无因而血食,特歆于异代也。儒者读孔孟之书,治三代之民,岂欲舍民义而▯之以尚▯之教?顾事之已往,亦有无害于义者,吾尽其所以务民者,兢兢焉,固不▯其始之所趋,亦不夺其习之所渐。如是而和神,乃所以辑民,岂非长民者之所当知哉?南兖之有谯公周,彼其威灵赫于殊代,功徳私于一乡,亦土人以为可血食者也。其墓之封题于县治之后者,既祀且久,一旦移而墟之于千百年旷世之余,虽当事者排宿业而犯群咻,卓有定见,然吾所谓非民义所闗,而志意或伤于激者,盖騐以今日吏民之心,欲复其墓而祀之,则不若不更而移者之为愈,殆非诬已。当祀之未还故地也,或谓谯公英灵常凴墟墓,咄咄能菑祸人,颇有伯有为厉之説。余以伯有之厉为后不立,自晋至今,公后之弗延乆矣。所为尸祝而崇事之者,夫非吏民不冺之心乎?虽公之灵足以为厉,即不宜降厉以虐于我事者,是使吏民何以钦公之祀,而公亦无以系斯土之私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五。祠庙。虎丘重修五贤祠记【孙继皋】虎丘北面的山峰上,旧有平远堂,用来辅助名胜,使游人开阔眼界;时间久了,便设置龛位祭祀五位贤人:唐代的韦转运、白少傅、刘宾客,宋代的王翰林、苏文忠。韦、白、刘先后由重要职位调任外地,出任苏州刺史;王由大理寺出任长洲宰,而苏轼因获罪南迁,升降迁谪不止一次,但他们都曾以登临这座山丘为乐。设置龛位,实在是近年才由江长洲开始的。十多年后,到今年庚申,户部陈公用望郎的身份主管浒墅关税。陈公到任登临时,看见堂宇渐渐倾圮,台阶石砌全都裂开,慨然拿出关税盈余一百二十金,交给寺僧明镜;又挑选官员和乡绅中有才干而勤劳的人,让他们整修翻新。工程完成后,嘱托我记述此事。我对于这项工程以及这座山丘有几位君子,私下很有感触。这几位君子,文章和风节凌驾一时,光耀千古;有的只因一纸诏令便出任外官,有的三次被贬而迁徙,羁旅流浪于江湖之间,而这座山丘直到今天幸而可以借助他们的风流文采来提高声望。假如他们当时没有走出国都,官职也没有离开兰台凤阁而终老,虽然功业建立在朝廷,声望显赫,这座山丘也不过是遥远东南的一抔土罢了,又有谁能拥有他们留下的名声呢?这大概都是上天的安排。上天故意使他们的际遇困顿,却把吴地的美好山水赐给他们;于是几位君子得以被称为隐吏、迁人,在幽深奇异、草木葱茏的地方徜徉笑傲,流连题诗吟咏,低回不忍离去。这件事也实在令人更加感慨。那么,这座山丘就要成为几位君子的山丘了吗?客人说:不是这样。在此以前,阖闾不是曾经把这里作为坟墓吗?可是老虎直到今天还蹲在这里。因此这座山丘阖闾也不能占有。生公不是曾经把这里作为讲台吗?可是生公讲经所感化的石头直到今天仍然耸立。因此生公也不能占有它。王珣不是曾经把这里作为住宅吗?可是如今不是已经变成禅寺佛刹、长久存在了吗?因此王珣竟然也不能占有它。何况做官的车辙、被贬的行迹,飘忽来往,就像云和浮萍一样,怎么能真正占有它呢?唉!只要一再居处、一再离去,最终都不能据有它,那么天下万物忽然消灭、转眼之间便不能视为恒常,都是这个道理。那些小小的宠辱得失,哪里值得挂在高贤旷士的胸怀中呢?由此我知道,这几位君子在这座山丘上确实有很深的领会。如今我试着同陈公登高远眺,临深俯观:清晨霞光灿烂,夕阳照耀高远,鸟兽嘤鸣,这难道不是几位君子的文章吗?池水清冷流动,石壁高耸□然,松柏苍翠,这难道不是几位君子的风节吗?以至于四时寒暑的推移,风雷雨电的变幻莫测,草木花卉的凋零和繁茂,以及烟霭山岚的聚散,又难道不是几位君子沉浮、显晦变化的形态吗?陈公也会俯身思考、仰头观察,在相隔一世之后同他们彼此感应吗?这几位君子寄托在山丘上的,是他们的遗迹;寄托在陈公俯仰之间的,是他们的精神。这座山丘所寄托的遗迹,幽深得无从追寻;而陈公所寄托的精神,却鲜活得仿佛仍然存在。祠堂右边,又有宋代尹和靖以及本朝何别驾的两座祠。尹和靖是宋代儒者,曾在山丘旁结庵;何别驾在正德年间对郡中有保卫安定之功。陈公概括修整这些祠宇,并在祠下建成五层重台,盘旋蜿蜒,直达山丘脚下,这是陈公所创建的。陈公名訏谟,是福建长泰人,万历辛丑年进士。重修谯公祠记【丁自申】治理百姓的人,应当致力于义理所能完成的事情,而不过分激烈地改变那些并非一定要改变的事情;这大概就是协调百姓与神灵的办法吧。凡是义理上可以完成的事情,就应当在利益可以兴起的地方兴起利益,在弊病穷困的地方革除弊病,这可以说是为百姓有所作为。至于不必改变的事情,沿袭它并不会损害实际情况,还足以把久远的事迹流传下去;废除它只是使原有名目徒然混乱,或者会引起人们对是否可信的疑惑。这样做对百姓既没有什么益处,又说是为了神灵,我就不知道了。神灵对于百姓,义理上也有关系;而治理百姓的人,正是借此来设置教化。如今即使义理已经完成,而所要改变的事情在义理上并无可取,又不能排除这一方面而使人信服另一方面,那么还不如不改的好。既然如此却一定要改变,岂不是志意有所激发,反而过分了吗?况且孔子所说敬神而远离它,只是因为神道之理不可知,不愿意亵渎而接近它;从未听说毁坏神祠就足以表示敬意,驱逐神灵之后才算远离。如今天下祭祀神灵的盛况不亚于古代,那些恩泽没有显著施于百姓的神灵,有的只是当地人夸大其威灵,把功德据为己有而奉祀;从来没有毫无缘由便享受血食,只是因为属于异代神灵就特别受人崇奉的。儒者读孔孟之书,治理三代以来的百姓,难道要舍弃百姓之义,用崇尚鬼神的教化来引导他们吗?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其中也有不妨害义理的部分;我应当尽力做有利于百姓的事情,谨慎从事,既不引导他们回到最初所趋向的方向,也不强行夺去他们逐渐形成的习惯。这样来协调神灵,正是为了安定百姓,难道不是治理百姓的人应当懂得的吗?南兖有谯公周,他的威灵在异代也很显赫,功德为一乡百姓所私有,也是当地人认为可以享受血食的神灵。他的坟墓封土题记在县衙后面,祭祀已经很久了;有一天,在相隔千百年、久远到几乎无人记得之后,却把它迁移并夷平为废墟。当事者排除旧有积习,冒犯众人喧扰,确实有坚定见识;但我所说这件事与百姓之义无关,而志意或许过于激烈,用今天官吏百姓的心情来验证:想要恢复他的坟墓并祭祀他,那么还不如不改变、只是迁移的做法更好,这大概不是诬妄。祭祀尚未恢复到旧址时,有人说谯公的英灵常常凭依坟墓,能够怒斥并给人降灾,因此颇有伯有作祟为厉的说法。我认为伯有成为厉鬼,是因为后来没有后代继承;从晋代到今天,谯公的后代也没有长久延续。那些替他主持祭祀、尊崇奉事他的人,难道不正是官吏百姓心中永不磨灭的情感吗?即使谯公的灵魂足以成为厉鬼,也不应当降下灾祸来虐害我们所做的事情;否则,官吏百姓凭什么敬重谯公的祭祀,而谯公也就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私人情感系于这片土地了。
吾知必无。此矣,但表其地而复之者,是则吏民欲有以慰公之栖,而公之英灵亘千百年,慿附睠顾于此,亦未可知。夫不为神之故,而有妨于民之义,乂以答民之望而获寜乎?神之归,是一举而两得也,何独不可为与?或曰:徙而复迁,返其故也,又饬其祠礼也,义乎?曰:墓之祀,则野于礼;祠之脩,则附于典。夫公于乡贤有列享矣,祠则本其所设,而非有加也。此所谓礼而权之以义者也。祠成,因推言公墓之可以无废,而祠祀之所由复兴,亦古者縁以设教之意欤?祠屋凡几楹,不务丰饬,仅取成礼。凡费金若干两,米若干斛,皆取诸赎余者。以邑簿李褒董役,而落成于署事通判吴君,君才周民务,又深于▯神之情状,其力赞议,以谯祀为必可复。与予同官有合,率多此类云。法得槩书。常熟县新建先贤巫公祠记【陈寰】虞山者,吾常熟镇也。其东南椒麓,形胜尤倍。丹崖碧溪,河逆泝县城址环之,縁为西闗。万井辐辏。其椒有仲雍、子游墓,有老子祠。麓有致道观,观内有七星古桧,有梁昭明太子读书台,有宋学士丹井铭。嵗时习朝仪于此,为祝圣道塲。观之西有岳庙,有张、许、闗、刘诸忠臣祠。当观庙间,地稍隙,乡民据之,列栁凿圹,死将▯焉。嘉靖戊子冬,大廵抚峯陈公行县至常熟。先是,吴公子游以县之先贤故,得立专祠于文庙左。公既谒文庙,则谒子游祠,见商相巫公,咸与其子贤,亦皆以乡贤设木主庑下。乃退坐明伦堂,进一高等生,俾讲巫咸故实。既毕,复进一高等生,俾讲子游。既毕,乃谕之曰:「巫与子游世次前后如此,今尔崇奉乡贤,而乃列咸父子两廊,于义何如?瞻享既忒,神必靡寜。此固官府责然,事在学校亦讫无建请何邪?」诸生皆称谢,因再拜言曰:「昔宋嘉定间,人治地青龙冈下,得古碑镵五大字曰『商相巫咸冢』,皆古八分书。县令孙应时因遂建祠宇,碑记尚传。今青龙冈地虽其可考,然祗在山麓。于是争举乡民圹地僭逾非制,请饬为祠甚当。」乃付之县令胡君,因出公帑偿乡民价,命归圹立庙其内。门前堂庑桥道后,建正殿以奉二木主。前临通衢,作石门表曰「商贤相巫公祠」。明年夏落成,县士夫及小民日相率往拜。但见崇山幽林,明秀森郁,高台素宇与松林竹石相掩,罔不深副情伫。庆忭颂美,胡君与二令洪君、熊君軰以寰先尝从史官后,请纂言述故,镌石祠中,永示后世。寰不可辞。窃惟古称乡先生没,可祭于社。如公父子,则岂惟乡先生乎哉?昔者周公尝告召公曰:「巫咸乂王家。」而朱子集楚词注,又谓公古之神巫。圣贤称论,盖因事有指,一以道言,一以术言。夫道有大小,术有正邪。道固可该术,而术不外于道。今如周公、朱子所述,则其道非小道术,非邪术,臯防、稷、契之所得,羲和、仲叔之所明。万世而下,欲以辅世相君,与夫推▯运、测化机者,孰非巫氏家传之学耶?即其有功世教若此,虽天下皆祠,殆亦非过,况于所生之乡,而今且泯泯焉,固宜当道君子考世申义而不能已也。呜呼!商、周之臣,自伊、傅外,显名后世者要不多见,而孔门弟子,江以南无闻焉。今常熟,海内一邑,而商、周人物已盛若此,岂非东南之光乎?为县后学者,景行先哲,求无仰玷,将若何而可?逺势忘利,反身践实,不必追昔感义,而所以为道术者,必大必正,不徒事文学之末,以猎取科第;而所以为臣子者,必恭必谨,敏徳励行,等而进之,以希圣贤。如是而经传遗教以及今日祠祀之新,庶无负耳。茍不能自振,防与时俗溷焉,且瞻象过祠,而心惟之,其能无腼然也乎?寰故直为是説,愿从邑之后贤同悉所戒勉者。公安儒学梁公生祠记【袁宏道】天之大也,无所不有,而非挟其有以角也。圣人亦然。使天哓哓然与春争华,与秋争实,与万物争洪纎大小,天亦物耳。故圣人之大以受不以胜。天下之为道者岐矣,其道皆窃吾近似者也。吾仆役之,则吾用而角之,必且外吾而求张。故以宣尼之圣,而识小师老▯问道,不以是贬大。暨于后儒,挟吾之所有以求胜,而吾之道一变而儒始名,再变而儒退然居九流之列,三变而儒乃有为异道用者,是则角之而张者也。且夫诸子百家,固未有能出吾范者也。棼而为名法,比而为杨墨,遁而为老释。唯其窃吾似而甚焉,则指之曰异学,而实不出吾之所有。夫聼所言,观所行,誉所试,是圣人未尝不名家也。《春秋》之斧钺,虽隠必诛,是圣人未尝不法家也。吾蔬食而愉快,其乐我;席不温,辙不觧,其爱兼,是圣人未尝废杨墨也。
译我知道这样做一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如今只标明墓地的位置而修复它,是因为官吏百姓想借此慰藉公的遗迹;至于公的英灵绵延千百年,依恋顾念此地,也未可知。若不为神灵本身着想,却妨害百姓的情义,又怎能借此回应百姓的愿望而获得安宁呢?神灵归于祠中,这是一次举措而得到两方面的好处,为什么偏偏不能做呢?有人说:“迁走之后又再迁回,恢复原来的地方,同时整饬祠中的礼制,这合乎义吗?”我说:“在墓地祭祀,便属于野外祭礼;修建祠堂祭祀,则合乎典制。公已经列在乡贤之中享受祭祀,建祠只是依照原有的设置,并不是额外增加。这就是所谓合乎礼而又以义来权衡。祠堂建成后,因而进一步说明公墓不应废弃,以及祠祀所以得以复兴,也许正是古人借此设教的意义吧?祠屋共若干楹,不追求丰厚华饰,只求礼制完备。共用白银若干两、米若干斛,都取自赎金余款。由县中簿吏李褒主管工程,在署理政务的通判吴君任内落成。吴君才干足以处理民政,又深知鬼神的情状,他竭力赞助此议,认为谯祀一定可以恢复。与我同官的人大多也有相同看法。依照法令,可以大略记载于此。《常熟县新建先贤巫公祠记》【陈寰】虞山,是我们常熟县的镇山。山的东南面有椒麓,形势尤其优美。丹红的山崖、碧绿的溪水,河流逆流环绕县城旧址,沿此形成西关,万家聚集于此。椒麓有仲雍、子游的墓,还有老子祠。山麓有致道观,观内有七星古桧、梁昭明太子读书台和宋学士丹井铭。每逢岁时节日,人们在这里演习朝廷礼仪,作为祝圣道场。道观西面有岳庙,还有张、许、关、刘等忠臣祠。在道观和庙宇之间,地面稍有空隙,乡民占据此处,排列柳树,挖掘墓穴,准备死后埋葬。嘉靖戊子年冬,大巡抚峯陈公巡视各县来到常熟。在此以前,吴公子游因为是本县先贤,得以在文庙左边建立专祠。陈公拜谒文庙后,又去拜谒子游祠,看见商相巫公和子游都被列为贤者,也都作为乡贤设立木主供在廊下。于是退到明伦堂坐下,召来一名高等生员,让他讲述巫咸的事迹。讲完后,又召来一名高等生员,让他讲述子游。讲完后,便对他们说:“巫咸和子游的世代先后关系是这样的。如今你们尊奉乡贤,却把巫咸父子排列在两边廊下,这在义理上说得通吗?祭祀瞻仰已经失当,神灵一定不得安宁。这本来就是官府应当责成办理的事,可事情属于学校范围,你们为什么竟没有提出建议请求呢?” 诸生都称谢,于是再次拜谢说:“从前宋嘉定年间,人们在青龙冈下治理土地,得到一块古碑,刻有五个大字:‘商相巫咸冢’,都是古代八分书。县令孙应时于是建造祠宇,碑记至今还流传。如今青龙冈的位置虽然可以考察,但墓地只在山麓。因此大家争相指出乡民的墓穴占地越过规定、逾越制度,请求下令改作祠堂,实在很恰当。”陈公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县令胡君办理,拿出公款偿还乡民的地价,命令他们把墓穴迁回原处,并在墓穴中建庙。门前建有堂、廊、桥、道路,后面建正殿供奉两尊木主。正殿前临大路,修建石门,题名为“商贤相巫公祠”。第二年夏天落成,县中的士大夫和百姓每天相继前往拜祭。只见高山幽林,明丽秀美而森然葱郁,高台素屋与松林竹石相互掩映,无不深深符合人们的期待。众人庆贺欢喜,称颂赞美;胡君与两位县令洪君、熊君等,因为我过去曾随史官任职,便请我撰述此事,刻在祠中,永远昭示后世。我不能推辞。私下想来,古人说乡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像巫公父子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乡先生吗?从前周公曾告诉召公说:“巫咸辅佐王室。”朱子编注《楚辞》,又说巫公是古代的神巫。圣贤对他的称述评论,大概都是因事有所指:一个从道理方面说,一个从方术方面说。道有大小,术有正邪。道固然可以包括方术,方术却不能超出道。如今按照周公、朱子所说,巫咸的道不是小道,所行的术也不是邪术,而是皋陶、后稷、契所能达到的境界,是羲和、仲叔所阐明的道理。后世万代以来,想要辅佐国家、帮助君主,以及推演玄理、测度造化玄机的人,哪一个不是巫氏世代相传的学问呢?既然他对世俗教化有这样的功劳,即使天下都为他建祠,也大概不算过分,何况是在他的出生之乡;如今这里却默默无闻,实在应当由主持政道的君子考察世情、申明义理,不能停止。唉!商、周两代的臣子,除伊尹、傅说之外,名声显著流传后世的实在不多;孔门弟子在江南也没有听说过。如今常熟不过是天下的一个县邑,商、周人物却已经如此盛多,难道不是东南的光彩吗?作为本县后来的学子,仰慕先哲的高尚品行,力求不因自己的行为玷污先贤,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应当远离追逐势利,反求自身、践履实际;不必一味追怀古人、感发义气,而求道学术数,必须宏大而端正,不可只从事文学末流来猎取科举功名;作为臣子和人子,也必须恭敬谨慎,勤勉修德、砥砺品行,逐步进取,以期达到圣贤的境界。” 如果能够这样,对经传遗留下来的教诲以及今天新建祠祀之事,大概就没有辜负了。假如不能自我振作,反而与时俗混杂在一起,即使面对神像、经过祠堂,内心想到这些,又怎么能不感到惭愧呢?所以我特意直截了当地写下这番话,希望本县后来的贤者都能共同明白这些应当戒慎勉励的事情。《公安儒学梁公生祠记》【袁宏道】上天是广大无边的,没有什么不包含在其中,却不凭借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争胜。圣人也是这样。假如上天喋喋不休地同春天争夺花的艳丽,同秋天争夺果实,同万物争大小精粗,那么上天也不过是万物之一罢了。所以圣人的广大在于包容接受,而不在于争胜。天下讲道的人分歧很多,但他们的道都只是偷取了我的相似之处。我把他们看作仆役使用,他们便借我的道来争胜,必然会排斥我而求取扩张。所以即使孔子这样的圣人,曾认识小师老聃并向他问道,也不会因此降低圣人的地位。到了后来的儒者,挟持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来求胜,于是我的道第一次变化,儒者才有了“儒”的名称;第二次变化,儒者衰退而列居九流之中;第三次变化,儒者竟被异道所利用,这就是与人争胜而反使对方壮大的情形。况且诸子百家本来没有谁能超出我的范围。他们散乱而成为名家、法家,合并而成为杨、墨之学,遁避而成为老、释之学。只是因为他们窃取了我的相似之处而发展得更过分,所以才指称他们为异学;其实并没有超出我的所有。《论语》听取所说的话,观察所实行的事,考察所取得的声誉,这说明圣人未尝不允许各家立名。《春秋》的斧钺,即使是隐微的罪过也必加诛责,这说明圣人未尝不采用法家的原则。我粗食蔬菜却感到愉快,这是以我为乐;坐席还没有暖热,车辙也没有干涸,却已经兼爱众人,这说明圣人未尝废弃杨、墨之学。
寝有经,食有戒,是圣人未尝废摄生也。几研于未发,道竟于无声臭,是圣人未尝废虚无也。唯其无所不有,而出之以平淡,故其大至于不可名。异学者窃其一以求专其誉,故迹诡而言放,以为不如是不足以自崇其道,而不知千变万化,皆不出吾儒之固有。吾取其精以供吾用,而汰其甚,告之以所敝,彼亦且乐为吾用。吾覆之以天,临之以君,庇之以父母,彼安敢出而为吾害?吾自挟其道而与之角,居然以敌名予之,而彼亦傲焉以敌自居。于是异端之祸,与吾儒相终始。名曰尊吾道,其实薄吾藩,而益贼以戈者也。孟氏善卫道者,其言不过曰「归斯受」,曰「反经而已矣」。反经者,使天下晓然知常道之大,而本之身以措天下,皆绰绰然而有余。吾常有余,而彼不足,又安用借资于彼?天下皆知吾之不借,彼所谓濯龙之宫,白马之舍,其党不得不少,而道自衰,此所谓不攻而破者也。故今之欲廓吾道,莫若遵孔孟之家法,而明其书,畅其旨。先是中丞梁公以监司临敝邑,见学宫圮,慨然捐锾新之。毎至邑,则进诸生徒,告以圣贤之微旨。其言朴直无雕饰。已又出书传若干,多先儒之所未发。盖公之所以卫道者,与孟氏反经之旨,千古若一劵也。昔者昌黎氏卫吾道,徒为忿激之论,而不摽其本,是以介胄卫也。夫介胄所以攻,非所以服也。今公苐发明孔孟之深旨,使人知道之无遗覆,而诸子百家无异载。此犹礼乐盛而悍犷销,圣门之伊吕也。邑士民戴公诲,争请祠公。邑钱侯闻之,甚喜曰:“是王政之大者。”竟如士民请祠,成以记属余。余拜手曰:“公他日当俎豆于白沙诸公之间者也。然使后世知邑中有圣学自公始,公之从祀自敝邑始。一时令长师儒薫其徳而快其事,而不肖某得以文字滥其役,是皆不朽之借也。”公名云龙,广之琼山人,楚人戴公如羊叔子。今者特祠黉序间,故畧述其功在圣门者,其他威惠不具载,以竢异日志岘首者。重修圣母元君祠记【王嘉言】东光城东四十里为灯明寺,民萌凑积,亦一显镇也。镇东路北有元君祠一区,不知所自始。而主此祠者为干氏,近因风雨剥圮,修葺之,既固既完,复砻贞珉,欲纪其事。而比丘尼明信者,乃属鸿胪君马氏斯臧,问记于余。余闻之学士长老云:「碧霞元君者,即华山玉女也。今岱岳有祠,祠宇瑰伟壮丽,天下之祝厘祈福者趋焉。嵗所入香缗以万计。而自此祠外,天下之为离宫行祠者,小若大,又不下万计,抑何盛也?」或者曰:「神有方也,而方自有主。元君西岳神也,胡为乎祠于东?东已据非其位矣。而离宫行祠又胡为纷纷于天下?」且也,以柔姿坤徳而奔走四海之士女,争先恐失,供奉恐后,望之若慕,而即之若素。彼遵何道哉?吁可怪也!于呼!金石竽瑟之音,青黄黼黻之观,聋瞽者莫与也。夫元君之祠于东也,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已疑议也。不祠于东者,且独无憾乎?彼不知夫▯帝乎?▯帝北方神也,而建殿于太和山,殿以金饰,至竭县官之府库,而士女之奔走如云,与元君埒。夫太和岂亦北土也?彼不知夫清源真君乎?斩蛇除害,绩茂于蜀,而中国顾倾动焉。彼又不知夫汉寿闗将军乎?生也威震荆襄,没而其神破蚩尤,复塩池,祠而祀之者,合天下纷如也,亦岂独觧人与荆人?故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慈仁而贞烈,莹防而渊懿,诚动于此,机应于彼,无西东,无南北方,所不得而靳,杳杳防防,日夜流行乎宇宙,而莫知其所萌。拜跪曲拳,呼号鼔动,竭蹷天下,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曽不得其朕。而凡人之心,翦翦者,廼以臆议之,不亦谬乎!」呜呼!兹元君之祠所为无择于地者,非怪也。虽然,世俗所为建祠而供奉者,果有为乎?天下熈熈皆为厘来;天下攘攘,皆为福往。不究夫惠廸从逆之理,与所以吉防之由,而一意徼之,谬矣。然则建庙可。名节弗立,恶乎可脩?祠可行谬,不饬恶乎可贞?其心而幽隠孚防,其行而神明合,则为厘为福也。且有待徼乎?不然,则神也者,公明而正直者也。孰▯▯以狥天下为事哉?是为记。重建至徳祠碑记【蒋璜】
译睡眠有规律,饮食有戒忌,这说明圣人未尝废弃养生之道。心意在尚未发动时加以涵养,道理穷尽于无声无臭之中,这说明圣人未尝废弃虚无之学。只是因为圣人无所不包,却以平淡的方式表现出来,所以其广大达到不可命名的境界。异学之人窃取其中的一端,想专门以此求取声誉,所以行为诡异、言论放纵,认为不这样就不足以使自己的道尊崇,却不知道千变万化都没有超出儒学本有的范围。我取用其中的精华供自己使用,淘汰其中过分的部分,把它们的弊病告诉他们,他们也将乐意为我所用。我用上天覆盖他们,用君主临御他们,用父母庇护他们,他们哪里敢出来危害我?我却自己挟持道义同他们争胜,公然把他们称作敌人,他们也傲然自居为敌。于是异端的祸患便同儒学相始终。名义上说是尊崇我的道,实际上却削弱我的藩篱,反而给盗贼增加了武器。孟子是善于卫护道统的人,他的话不过是“归来便接受他”,不过是“返回常经”罢了。所谓返回常经,就是让天下明白地知道常道的广大,并以自身为根本来推行于天下,这样一切都宽裕有余。我们常常有余,而他们不足,又何必借助他们来资益自己?天下都知道我们不需借助他们,他们所谓的濯龙之宫、白马之舍及其党徒便不能不减少,而他们的道自然衰败;这就叫不加攻击而自行破败。所以如今想要扩充和弘扬我们的道,没有比遵循孔、孟的家法、阐明他们的著作、畅达他们的旨意更好的办法了。在此以前,中丞梁公以监察长官身份来到敝县,看见学校宫舍倾圮,慨然捐出钱财加以修缮。每次来到县中,便召集诸生,告诉他们圣贤精微的旨意。他说话朴实正直,没有雕饰。后来又拿出若干种书传,其中有许多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的。大概梁公卫护道统的做法,同孟子返回常经的旨意,千古相合,如同一券。过去韩愈卫护我们的道,只是一味发表激愤的言论,却没有标明根本,所以只是穿着铠甲来防卫。铠甲是用来进攻的,不是用来使人归服的。如今梁公只阐明孔、孟的深意,使人知道道理没有遗漏,也使诸子百家不再成为另外的道路。这就如同礼乐兴盛,强悍粗野之风便消退;他真是圣门中的伊尹、吕尚。县中士民感戴梁公的教诲,争相请求为他建祠。县令钱侯听说后非常高兴,说:“这是王政中重大的事情。”终于依照士民的请求建祠,并把记文的事交给我。我拜手说:“梁公日后应当同白沙诸公一起享受祭祀。然而如果后世知道本县的圣学是从梁公开始,梁公配享从敝县开始;一时的县令、长官和儒师都熏染他的德行、欣慰于此事,而不才的我又因文字而得以滥竽充数地参与其中,这些都是可以借此不朽的机会。” 梁公名云龙,是广东琼山人,楚地的人把他比作羊叔子。如今特意在学校中建祠,所以只略述他在圣门中的功绩;其他威望和恩惠不详细记载,留待后来前往岘首的人再来书写。《重修圣母元君祠记》【王嘉言】东光县城东四十里有灯明寺,民户聚集,也是一个显要的市镇。镇东路北有一所元君祠,不知道始建于何时。主持这座祠堂的是干氏,近来因风雨侵蚀而倾圮,于是加以修葺,既坚固又完整,又磨治贞石,想要记载这件事。比丘尼明信便请鸿胪君马氏斯臧来向我求文。我听学士和长老说:“碧霞元君,就是华山玉女。如今岱岳有她的祠堂,建筑瑰丽雄伟,天下祈福的人都奔赴那里,每年收入的香钱以万计。除这座祠堂之外,天下作为离宫、行祠的地方,无论大小,又不下万数,为什么这样兴盛呢?”有人说:“神有自己的地域,地域自然有其主神。元君是西岳之神,为什么在东方建祠?东方已经占据了不属于她的位置。况且离宫、行祠为什么又纷纷遍布天下呢?”再说,元君以柔顺的姿态和坤德,使天下士女奔走四方,争先恐后地供奉她,唯恐落后;远望她像是仰慕,亲近她又像平常相处。他们遵循的是什么道理呢?唉,真是奇怪!唉!金石竽瑟的音乐,青黄黼黻的华美仪仗,聋者瞎者不能参与其中。元君在东方建祠,也不过是寄托于此罢了,难道她不知道这样会引起疑议吗?” 如果不在东方建祠,难道就独自没有遗憾吗?他们难道不知道玄帝吗?玄帝是北方之神,却在太和山建殿,殿宇用金装饰,甚至耗尽县官府库的财物,而士女奔走前往,如云聚集,同元君祠相当。太和山难道也是北方的土地吗?他们难道不知道清源真君吗?他斩蛇除害,功绩在蜀地最为显著,而中原反而为之震动。他们又不知道汉寿关将军吗?他生前威震荆襄,死后神灵击破蚩尤、恢复盐池;建祠祭祀他的人遍布天下,难道也只是解人和荆人吗?所以说:“所谓神,就是以神妙作用于万物而言的存在。它慈仁而贞烈,清莹而深厚,诚意在这里发动,机缘便在那里感应;没有西东、南北之别,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拒绝它。它幽深冥冥,昼夜运行于宇宙之间,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萌发。人们拜跪曲身,呼号鼓动,奔走尽力于天下,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好像确有主宰,却始终不能窥见它的端倪。而普通人的心思狭小浅陋,竟凭主观臆测来议论神灵,难道不是荒谬吗!”唉!所以元君建祠在哪里都可以,并不值得奇怪。虽然如此,世俗建祠供奉神灵,果真是有所作为吗?” 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了求取福祉而来;天下人纷纷忙乱,都是为了追逐福报而去。他们不考察顺从善道、违逆恶道的道理,也不探究吉祥和灾祸产生的原因,只一心祈求福报,这是错误的。然而这样说来,建庙本身可以;如果不树立名节,又怎么能够修身呢?祠祀可以举行,如果行为错误而不加整饬,又怎么能够端正呢?内心幽隐之处真实诚信,行为又同神明相合,这才是求福求祥。还需要另外祈求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所谓神,就是公正明察而正直的存在,谁会卑屈委蛇,以迎合天下人的愿望为事呢?这就是记。《重建至德祠碑记》【蒋璜】
某生长于吴,吴为泰伯赐履之域,有司嵗奉蒸尝,庙貌甚伟。其东北百余里有虞山,山之西麓有虞仲墓。或谓伯仲窜迹在此。夫吴于洛镐为荒服,在春秋以逺摈之。然吴处东海,荆处西南鄙,相距数千里。吴至夫差始折而入于越,越后并于荆。当翦商之世,吴不▯荆,明矣。伯以采药逃,荆以翦桐卜,吴事可逆揣。乃又谓仲雍居吴,断髪文身,岂伯仲俱逃而异辙耶?其故不可知也。余令延唐,延唐之镇曰黄马山,其阳曰大塘,其泉西滙于山陂,或渟或驶,所溉田万顷。有祠于大塘者,周大王庙,即泰伯祠;于山陂者曰黄马相公庙,即仲雍。余始恍然曰:兹荆蛮也,兹伯仲遗迹乎?两祠灵异着闻。某治延唐之二年,嵗旱,率吏民斋沐祷,輙应。乡耆老言尸祝自民间良乆。神庙初,邑令蔡公来治,始用特羊,而嵗无常供,或市脯以献。嗣之者或举或废,而荒祠不两楹,材螙而埴崩,遗像峩然,栉沐于风雨荆菁之中。某踖然不自已,请于两台监大夫条上春秋飨礼,嵗仰有司緍钱,计七锾。费啬而典备,皆报可。则更谋于县尉周君,幸徼使君之惠,旷仪肇举,而榱桷不支,堧垣不具,有如一旦委诸草莽,何以妥神灵乎?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古之训也。私计鸠材埏埴,益壮其栋宇,而崇隆其址逾三尺许。于是翦除荆棘,流泉▯石,幽壑重潭,与古榦苍藤森然防合,盘薄四顾,流可觞,梁可度,矶可钓,峰隂紫緑可把。先平丘壑,种种相逼,忘其身之风尘吏也。既告成事,乃肃乡先生章缝诸士,修俎豆之仪,进耆老而觞之曰:「是礼也,举光昭令徳,丕显供庥,敢徼福假灵于诸父老实式承之。」昔司马子长谓荆楚悍勇好乱,夫非伯仲窜迹地耶?不寜惟是,九疑之南有虞氏之鼎湖也。两阶干羽,苗民已格百年,龙驭犹指灾荒。彼一圣两贤者,千古车辙,若择地而蹈,不谋而契。即名都,壮县,文献之邦,不可幸得,而若邑两得之。迄于今,皤皤黄髪,孝弟力田,犹见舞干之风采,药之遗意,安所得慓疾之民而称之?某生于吴,为伯仲汤沐之邑吏;于荆,又为伯仲行遯之野。何相遘之竒也?吾蒋氏受姓于姬,始祖伯龄于公为从孙,泝源有自,世数可推。而某与伯仲遗迹,亦步亦趋,斯又竒之竒也。夫神明之胄,百世永昌,而某宗姓受之,御灾捍患,粒我蒸民,兹一方受之。若夫徳高三让,道中清权,苦其身,并遁其名,隂维万古之纲常,以续人心于不死,则万世受之。是役也,经费规画,则某为政;部署工人,筚路蓝缕,则县尉周君思恩为政。凢为飨室三楹,左构亭六隅,三面枕流,右为别室三楹:一治庖供明荐,一居守僧,而中奉司土。更置门于东南向,从龙首,则周君议剙也。其时为天启壬戌之秋仲,是为记。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一
译我生长在吴地。吴地是泰伯受封建国的区域,有关官员每年奉行祭祀,庙宇形制十分宏伟。吴地东北一百多里有虞山,山的西麓有虞仲墓。有人说泰伯、仲雍逃亡的踪迹就在这里。吴地对于洛阳、镐京来说是荒远的服属之地,春秋时期还被远远排斥在外。然而吴处于东海,荆处于西南边远地区,相距数千里。吴国直到夫差时才转而进入越地,越地后来又并入荆地。在商周交替、剪灭商朝的时代,吴地不隶属于荆地,这是明白的。泰伯因采药而逃亡,荆地因剪断桐树占卜,吴地的事情可以由此反推。可是又有人说仲雍居住在吴地,断发文身,难道是泰伯、仲雍一同逃亡而走了不同的道路吗?其中的缘故无法知道。我任延唐县令时,延唐的镇名叫黄马山,山南叫大塘;山泉向西汇入山坡,时而停滞,时而湍急,所灌溉的田地有万顷。大塘有一座祠,是周大王庙,也就是泰伯祠;山坡有一座庙叫黄马相公庙,也就是仲雍庙。我这才恍然说道:这里是荆蛮之地,这里莫非就是泰伯、仲雍的遗迹吗?两座祠庙的灵验奇异都很有名。我治理延唐的第二年,遇上旱灾,便率领官吏百姓斋戒沐浴祈祷,总是得到应验。乡中老人说,对神灵举行尸祝祭告已经是民间长期的事情。神庙初建时,县令蔡公前来治理,才开始使用整羊祭祀;但每年没有固定供品,有时买肉干来献祭。继任者有时兴办,有时废弃;荒废的祠堂只有两楹,木材被虫蛀坏,墙土也崩塌了,遗留下来的神像高峻地立着,在风雨和荆棘丛中经受洗沐。我内心不安,不能自已,便向两台监察大夫请示,上报春秋祭享的礼仪,请求每年由有关官府拨给钱币,共计七锾。费用节省而典礼完备,全部得到批准。于是又同县尉周君商议,有幸得到使君的恩惠,久废的仪礼开始举行;但屋椽栋梁不能支撑,外墙也不完整,如果有一天任其倒在草莽中,又凭什么安顿神灵呢?况且古训说,祭祀用的牺牲和礼器不能抬出门外,雅乐不能在野外演奏。我私下筹集材料、烧制砖瓦,扩建并加固屋宇,把地基增高了三尺左右。于是砍除荆棘,疏通泉水,清理石块;幽深的山谷和重叠的水潭,同古树苍藤森然相合。登高环顾四周,水流可以举杯畅饮,桥梁可以通行,石矶可以垂钓,峰影中的紫色绿色仿佛伸手可取。我先把丘壑平整,各种景物相互逼近,使人忘记自己是历经风尘的官吏。工程告成后,我便恭敬地请乡中先生和儒生举行俎豆之礼,又请来老人给他们斟酒,说:“这次礼仪,是为了彰明先贤光耀的德行,显著地显示他们降下的福荫;敢于祈求福佑、借助神灵的力量,实在要靠诸位父老共同承受。”从前司马子长说荆楚之地强悍勇猛、喜好作乱,难道这里不正是泰伯、仲雍逃亡的地方吗?不只是这样,九疑山以南还有虞氏的鼎湖。” 凭着两阶干羽之舞,苗民已经归服百年;龙驾仍然指示着灾荒。那一位圣人、两位贤人,千古以来的行迹仿佛选择了同一片土地而践履,彼此没有谋划却相互契合。即使是著名的都市、强盛的县邑、文献汇集之邦,也不容易幸运地同时得到他们,而我们这个县却两样都得到了。直到今天,白发苍苍的老人、孝顺兄长友爱弟弟的人、努力耕田的人,仍然可以看到舞干的风采和采药的遗意,哪里能找到可以称为剽悍急躁的百姓呢?我生在吴地,是泰伯、仲雍沐浴封地中的一名官吏;在荆地,又是泰伯、仲雍逃遁之野的治理者。我们之间有这样的相遇,多么奇异啊!我们蒋氏从姬姓受姓,始祖伯龄是泰伯、仲雍的从孙,追溯源流有所根据,世代次序可以推知。而我同泰伯、仲雍的遗迹相伴,亦步亦趋,这又是奇异中的奇异。神明的后裔,百世永远昌盛;而我同宗同姓的人继承了他们的遗泽,抵御灾害、保护祸患,使我们的百姓得到粮食,这是这一方百姓所共同承受的。至于他们德行高尚,三次谦让,道合清正权变,使自身劳苦,又隐没自己的名声,暗中维系万古的纲常,使人心能够永存,那么万世都将承受他们的恩泽。这项工程,费用的筹划和经办由我负责;安排工人、艰苦创业,则由县尉周君思恩负责。共建飨室三楹,左边建六角亭,三面临水;右边另建三楹房屋:一间治理烹饪、供应明荐,一间供守祠僧居住,中间供奉司土之神。又在东南方向设置门,顺着龙首的形势而建,这是周君提议创办的。工程完成时是天启壬戌年秋季仲月,因此写下这篇记。《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六寺观虎丘云岩寺重修记【杨士竒】苏长洲县之西北不十里有山曰虎丘,呉阖闾所葬处。世传既葬有白虎之异,故名。冈阜盘郁,泉石竒诡。葢晋王珣及弟珉之别墅,咸和二年捐为寺。始东西二寺,唐防昌中合为一,而名云岩者昉于宋大中祥符间。载卢熊郡志如此。始清顺尊者主此寺,至隆禅师而复振。歴世变故,寺屡壊,辄屡有兴之。洪武甲戌,寺复燬。永乐初,性海主寺,始作佛殿,某作浮图七级。继性海者楚芳作文殊殿,十七年,良价继楚芳,是年作庖库,作东庑。明年作西庑,作僧舍。又明年作妙庄严阁。又三年,阁成。葢寺至良价始复完。价所作阁之功最钜。凡三重崇,百二十尺有竒,广八十尺有竒,深六十尺。上奉三世佛及万佛像,中奉观音大士及诸天像。其材之费为钞三十余万贯,金石彩绘之费六十余万贯。又经营作天王殿,以次成。良价杭之海昌人,石庵其字,今僧録阐教止庵其师也。余闻诸刑部主事陈亢宗云:良价尝从亢宗游,遂因以求余记其成。余闻虎丘据苏之胜,嵗时苏人耆老壮少闲暇而出游者必之此,士大夫宴饯宾客亦必至此。四方贵人名流之过苏者,必不以事而废游于此也。然亦有兴念夫王氏之尝乐于此者乎?当是时,王氏父子兄弟宠禄隆盛,光荣赫奕,举一世孰加也?而能遗弃所乐,轻若脱屣焉者,岂独以为福利之资乎?其亦审夫冨贵之不可乆处,与子孙之未必世有者乎?虽其智识趣向髙明正大,不足以庶几范希文之为,而无所系累乎外物,视李文饶溺情役志,下至于草木之微者,岂不超然过之也?而自建寺以来,今千余年,虽屡壊而屡兴,其飞甍杰搆,凌切云汉,与其山川相辉焕,称名胜于东南,愈乆而不衰者,固佛之道足以鼓动天下,亦必其徒多得夫瑰玮踔絶,刻厉勤笃,材智之人,能张大其师之道,以致夫多助之力也。瑰玮踔絶刻厉勤笃之人,其用意也▯其立志也确有不为为之,而孰御其成哉?嗟乎!若人也,使就于世用,有不立事建功,而可以禆当时闻后世哉?吾又以嘅夫,屡见之于彼,而鲜遇于此也。重修江陵佑圣观碑记【梁潜】江陵龙洲之上有观曰佑圣,相传唐景云间,雪庵李真人始来筑之。其后有乐间赵真人者,嗣而葺之,室宇焕丽,为江陵伟观。元季燬于兵,大明洪武戊申,▯灵陈炼师与其徒某复经营之,凡几年而宫门殿庑,髙深宏壮之规,悉复其旧。三清天皇之像,太乙紫薇北极之祠,以至钟鼓之悬,燕闲之居,宾客之舍,井灶庖湢之所,无不皆备。而羽人仙客,四方游遨之士,或仕宦而倦归,道江陵出龙洲而不之佑圣者,咸以为歉也。夫江陵跨衡湘而连呉蜀,于古葢为重镇。方盛时无事,其民争奢竞豪,而仙宫梵宇亦极一时之盛丽。及天下有故,干戈之鬬独当其冲,则有不胜其害者,而所为豪奢盛丽者,忽焉化而为埃尘,废而为丘墟,非太平涵育之乆不能如其故也。独其间佛氏老子之徒,兴起废败若甚易然者,其故何也?夫变故多矣,而其泽独流,兴替屡矣,而其教不熄,岂其维持之力有以胜之耶?然老氏之术,非若佛氏之箝人情而鼓致之,要其本能葆光敛和,以抱雌守黒,柔强胜刚,使天子莫能宾,万物莫敢臣。故其清净卑退无为之道,亦足以禆世而辅治,非独灵化飞去,役致神物,祷祈驱馘之小数为然也。夫其道不同于尧舜文武周公仲尼之道者,亦于尧舜文武周公仲尼道之外而观之,则老氏之所以独立而常存,既偾而遽兴,而佑圣之建独华然为大平宏侈之先者,有以然矣。是可书之以告其来者,于是张侯某来为令,太和侯江陵人为求予文,归镵诸石。苏文忠公啸轩碑记【黄省曽】呉宫之东有禅寺一区,曰定慧者,与寿寜万嵗院为邻。宇稽古范志及朱氏图经咸曰:在唐总同鸳马。至宋祥符中,真宗皇帝别赐今额。天章御帙玉台而藏,嵗得缁度一人,褒为丛林唱道之所。于时沙门颙师白履戒香,重于儒苑。文忠苏公之游呉也,交缔雅宻。师乃疏观剔幽,临渠揽竹,构为清轩,命之曰啸葢。特欵公舒灏气而畅髙襟也。公每萧寓环堵,咏言洒翰。厥后公谪惠州,江岭隔絶。其子迈怆违音尘,孝思寤寐。卓契顺者,寺僧守钦之徒也。罙瘴万里,为达问书,草圣报章,洒赠行色。迨今俨遗,为只园之华。入我圣代,曰净因者。永乐中修校藏典,以名缁见征归。则杜影精堵,银书方广,庄耀寺寳。传至妙玹,益▯清矩。正统中告圮于郡守况公,舍禄为望佛宫焕新。工部侍郎文襄周公巡抚南国,命玹募勒苏书墨本。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六 寺观 《虎丘云岩寺重修记》【杨士奇】苏州长洲县西北不到十里有一座山,名叫虎丘,是吴王阖闾埋葬的地方。世代相传,安葬之后曾出现白虎的异象,所以得名。山冈丘阜盘曲繁茂,泉水岩石奇异诡丽。据卢熊《郡志》记载,这里原是晋代王珣及其弟王珉的别墅,咸和二年捐出改为寺院。起初分为东西两寺,唐会昌年间合为一寺;“云岩”这一名称,则始于宋大中祥符年间。最初由清顺尊者主持,后来传到良价禅师时又重新振兴。历经世代变乱,寺院屡次毁坏,也屡次有人兴建。洪武甲戌年,寺院再次被焚毁。永乐初年,性海主持寺院,开始建造佛殿,某人建造七级浮图。继性海之后,楚芳建成文殊殿。永乐十七年,良价继任楚芳,这一年建造厨房和库房;第二年建造东廊,又建西廊和僧舍;再过一年建造妙庄严阁;又过三年,楼阁落成。寺院大概到良价时才重新完备。良价所建楼阁的工程最大,共三层,高一百二十尺有余,宽八十尺有余,深六十尺。上层供奉三世佛和万佛像,中层供奉观音大士及诸天神像。木材费用三十多万贯钞,金石和彩绘费用六十多万贯。又经营建造天王殿,依次完成。良价是杭州海昌人,字石庵;如今的僧录阐教止庵是他的师父。我听刑部主事陈亢宗说:良价曾经同陈亢宗交游,于是托他请我记载寺院落成之事。我听说虎丘占据苏州的胜景,每逢岁时节日,苏州的老人、壮年和少年有空出游,必定要到这里;士大夫宴请、饯别宾客,也一定来到这里。四方贵人名流经过苏州,也一定不会因为事务而放弃到这里游览。然而,他们也曾想到过王氏父子兄弟曾经在这里享乐吗?当时王氏父子兄弟宠禄隆盛、荣耀显赫,整个天下有谁比得上他们?但他们能够抛弃自己所享受的东西,把它看得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难道只是把它当作求取福报的资助吗?他们难道也审察到富贵不能长久居有,子孙也未必世代拥有吗?即使他们的智慧、见识、志趣和趋向高明正大,还不足以赶得上范希文的作为,但他们不受外物牵累,视李文饶沉溺情感、劳费心志,甚至达到草木细微之物的程度,难道不是超然胜过他吗?自从建寺以来,至今已经一千多年,虽屡毁屡兴,而飞檐高楼冲凌云汉,同山川交相辉映,成为东南名胜,历久不衰;这固然是因为佛道足以鼓动天下,也一定是因为佛门弟子中多有瑰伟卓绝、刻苦勤勉、才智出众的人,能够弘扬扩大其师之道,从而得到众多助力。那些瑰伟卓绝、刻苦勤勉的人,用心宏大,立志坚定,有所不为而后有所作为;这样的人,谁能阻挡他们成就事业呢?唉!这样的人如果投身世俗、得到任用,难道会有不能建功立业、不能补益当时而闻名后世的吗?我又因此感慨:这样的人在佛门中屡屡见到,在世俗之中却很少遇到。《重修江陵佑圣观碑记》【梁潜】江陵龙洲之上有一座道观,名叫佑圣观。相传唐景云年间,雪庵李真人开始来到这里筑观。后来有一位乐间赵真人继承并修葺它,房屋宫室焕然华丽,成为江陵的伟观。元朝末年毁于战乱;大明洪武戊申年,玄灵陈炼师和他的弟子某人又经营修建,经过若干年,宫门、殿宇、廊庑以及高深宏壮的规模全部恢复旧貌。三清、天皇的神像,太乙、紫微、北极的祠庙,以及悬挂钟鼓、闲居燕息、宾客住宿、井灶厨房和浴室等处,无不完备。四方的羽人仙客、游历之士,或者做官疲倦后归来,沿江陵经过龙洲却不到佑圣观的,都认为是遗憾。江陵横跨衡山、湘水之间,连接吴地和蜀地,在古代大概是重要的重镇。太平兴盛、没有战事时,百姓争相奢侈、竞比豪华,仙宫佛寺也极尽一时的壮丽。等到天下发生变故,战乱独独冲击这里,就有不能承受其祸害的;原来豪奢壮丽的建筑,忽然化作尘埃,废弃成为丘墟,不经过长久太平时代的滋养,便不能恢复原样。唯独其中佛教、道教之徒,兴复毁败仿佛非常容易,原因是什么呢?变乱很多,但他们的恩泽独自流传;兴废多次,但他们的教法不曾熄灭,难道是因为维持它们的力量足以胜过其他事物吗?” 然而老子的道术不像佛教那样箝制人情、鼓动人们追求功利;归根到底,它能够保存精气、收敛和气,守柔守黑,以柔弱胜刚强,使天子不能把它当作宾客轻视,万物也不敢把它当作臣属役使。所以它清静、谦退、无为的道理,也足以补益世道、辅助治理,并不只是因为能够灵妙变化、飞升离去、役使神物、祈祷驱邪这类小术才如此。老子的道同尧、舜、文王、武王、周公、仲尼的道不同,但若在尧、舜、文王、武王、周公、仲尼之道之外来观察,便可以看到老子之道为何能够独立长存、虽衰败而迅速复兴,也可以明白佑圣观的建立为何独自显赫,成为太平盛世宏大奢丽的先声。这些都可以写下来告知后来的人。于是张侯某来任县令,太和侯江陵人请求我作文,回去刻在石碑上。《苏文忠公啸轩碑记》【黄省曾】吴宫东面有一所禅寺,名叫定慧寺,同寿宁万岁院相邻。考察范志和朱氏《图经》,都说它在唐代总同鸳马之处。到宋祥符年间,真宗皇帝另赐今名。天章御书藏在玉台,寺院每年得到剃度一人,是丛林中讲说佛道的场所。当时沙门颙师洁白持戒,戒香比儒林还受人尊重。苏文忠公游历吴地时,同他交往雅正而亲密。颙师于是疏通景观、剔除幽僻之处,临着水渠观竹,建成一座清轩,取名“啸轩”,特意让苏公舒展浩气、畅发高远襟怀。苏公每次在四壁环绕的小室中暂住,便吟咏题诗、挥笔作文。后来苏公被贬到惠州,江岭阻隔,音信断绝。他的儿子苏迈因离别而悲伤,早晚都怀着孝思。卓契顺是寺僧守钦的弟子,他深入瘴疠之地跋涉万里,为苏迈传达问候的书信;苏迈用草书写信答复,挥笔赠送以壮行色。直到现在,这些遗迹仍然庄严地留存,成为佛寺中的光华。进入我朝,有一位净因法师,永乐年间修校藏经典籍,以名僧身份被征召入朝。寺中杜影精舍、银书《方广经》,庄严照耀着寺院珍宝。传到妙玹时,更加弘扬清正的规矩。正统年间,他向郡守况公报告寺院倾圮,况公捐出俸禄,使佛宫焕然一新。工部侍郎文襄周公巡抚南方,命妙玹募刻苏公书法的墨本。
永之瑶珉志言,在纪总是以观则此刹越歴虽缅,而净业如一也。嵗之庚子,秀释仁济辈展经于兹。予尝戾止,流连解带,遐冩芳抱虗窈闲寂,宛如山旷关扣扉而方启,苔荐履而恒緑。采薇御茗,娯话终日。凡苏公曩昔之所飨明霞,我餐冷飚,我披鸟窥行药,月引归步。信乎珍妙之境,非鸿遁之士莫能宴而居也。一日寺持守成及其徒文慧嘅捧公编出而请记,且曰:頺齐陋锡,恐不足以烦彤管也。予欣诺而语之曰:由宋而来,世运鼎革,呉之华堂防府化为茅绳,纨儿珠贵流于奴▯纷而屡矣。虽辟疆任晦之胜,亦皆冺无处所。独此轩者,幸托于荒凉岑落之界,乃巍歴而犹在,可俾后贤縁此仰追超迥之躅,则释氏之有徳于公者逺矣。况复楹栋之卑敝,唐位之束浅,樊筑之琐隘,屯烟蔓草,非彼隆崇广丽为钜家显势之所欲。而方咫之境,可以垂千秋而不磨也。乃令守成文慧绘图文忠之像,奉之轩中。上嗣颙师缀辟之懐,予也作记。标阐以补苏公之阙,炳示将来,庶周、况二公崇慕前哲,殷勤缉绪之泽,或有嘉逢也。法喜寺修造记【许相卿】维明嘉靖三十五年冬,海盐秦谿之法喜寺脩造工讫,僧戒楫籍其往事近迹而来请记其成。兹地之有寺旧矣,创于梁也,传闻无征。已唐宋赐额者再,南宋脩复者再,断碣仆钟,藓书犹隠隠也。暨观杨幼度淳祐甲辰纪石,寺尝大备矣。今去昔二百九十又九年,寺则大壊,遗构尚存者二殿一门,中髙方臝,风雨四面交入,将亦日以澌尽芜没而已耳。固事佛者之所宜动心,必有事焉而不容漫无如何也。是役倡始于闻道心,而楫承任力终之。肇工于门殿,易良増坚,涂以黝垩,饰以藻缋。昔穨圮者今壮整,昔漫漶者今炳焕。殿两楹各辅翼,殿伟丽惟称殿下,旁对列修廊,拱卫壮观。观音堂在其东,达摩院值其西,安禅有房,延宾有馆,栋宇檐牙翚飞鸟革,水益秀而林争妍矣。北构僧庐若干楹,法座斋庖绳连栉比,井湢溷厠位置序列,凡属奉生给用,无一外求者。爰崇教本,灵山大像,罗汉诸佛以及髙僧良凖,秦谿所由寺也。庄严肖貌,生韵神观,如作欲语,骇瞩恍顾,忘其为粉绘矣。费凡木石陶瓦冶铁蜃灰诸直,计钱百万又万钱者八,而赢斧斤圬墁雕锼缋画负荷任力诸工,计钱十又八万而足,佣食称是。塼埴揑塑诸像,饰以黄金丹砂空青水碧,其直计钱二十八万,溢于数。起工癸丑仲春,丙辰仲冬告成。事而后法喜光复旧观矣。是非楫与道心之劳也,佛之佑也,逺近檀越施舍之力也。他述光景灵异怪神响应,张皇口语间,勃勃欲吐,吾不能知己,吾所习知者,道心之诚不二,足以感人,戒楫之勤匪懈,有以集事,斯其纠众力,敛钜赀,举积废而终以有成也。夫夫天下名山胜水域为物地者十七八,至凡一泉一石涵清露竒差逺尘坌者,靡不为桑门所蹈籍田大都,以及委巷梵宇星繁未可数计也。其新而敝,敝而更新,物理固然,吾何记,吾何记。不亦多言矣乎?然独于兹有深慨焉。而因忆尝所诸着云:「佛之生也,逺中国二万里;其没也,距今兹几三千嵗。且其教荒忽谬悠,未易方物。而流俗至今尊向之,过其宫则修容,瞻其像则伛躬。至于其徒治其居,如欲以奉其亲;相与致志强力,持之克终以必复其始,而后已。是果佛之福田利物也广,与幻术震世也神与?抑民生之无教,而见异物以有迁也易与?夫自王教熄而异説兴,行人皆贸贸然,诡驰横骛,无已也。而佛氏宏诞之説入人尤易而深,故举世趣之若驱焉。吾道更千百年,至于今委弃郁塞,不复显行于天下也。然则彼之所以盛,不由此所以教者?如其徙治其居,致志强力,持之克终以必复其始者之难其人耶?吾故究佛氏兴壊之端,而并识予之所感焉。」幻悲阁记【罗洪先】嘉靖壬午五月,余与刘孔脩、雷时孚共学大云寺主机上人。刘以世契,雷为余説《尚书》,号莫逆交。旁舍则萧其士、艾于中,虽异火侣,然饱而嬉,夕而游,必此四人俱。非抵掌而谈时事,则唱叹而诵古文。而其年俱长,余谨兄事之。居两月,各以事解去。当其去也,由由然,屡顾而后能别。葢不知其屋之亏蔽与湫隘也。明年冬,余与刘至寺,书机上人墓碣。又明年,雷以瘵卒。乙未,艾客死信丰,而刘以丁酉病不起。三年己亥,余再至寺,访其故处,有阁巍然,有圃蔚然。余仰而登,俯而瞰,外之溪流山色无异于昔。其下则化亏蔽为疏通,易湫隘为轩豁。而此三人者,长已矣,不可复睹矣。于是澘然涕下,而悲不禁。又因以悟为佛之説者,必且相嗤。固莫知吾之所为悲者何也?凡为佛之説者,以破除世界为宗。彼所谓世,自其流传不断言之者也。
译永乐年间的美玉碑石记载说,这座寺院虽然经历久远,然而净业始终如一。庚子年,秀僧仁济等人在这里展读经书。我曾经来到此处,流连徘徊、解衣休息,远远抒写芬芳的情怀;这里空旷幽深而闲静寂寥,仿佛山野空阔,敲门才开,苔藓铺地,鞋履踏过仍常常碧绿。我采薇、煮茶,欢乐交谈了一整天。凡是苏公昔日享受明丽霞光的地方,我便饮着清冷的风;他曾披览鸟影、行药散步之处,我也让月光引着归途。确实,珍奇美妙的境地,若不是高隐远遁之士,不能安适地居住其中。一天,寺院主持守成和他的弟子文慧恭敬地捧出苏公文集,请我作文,并且说:“如今屋宇颓败简陋,恐怕不足以劳烦大手笔。”我欣然答应并告诉他们:“自宋以来,世道更替,吴地的华堂官府化作茅屋绳舍,富贵人家的子弟和珍珠财货流落奴仆之手,这种变化已经反复发生。即使是辟疆、任晦所称的胜景,也都湮灭得无处可寻。唯独这座轩,幸而寄托在荒凉衰落之地,仍巍然留存,可以使后来的贤者由此仰望追随苏公超逸高远的足迹,那么释氏对于苏公的恩德就深远了。何况这里屋柱栋梁低矮破旧,庭院狭窄浅小,墙垣建筑琐碎逼仄,烟尘蔓草丛生,并不是那些崇高广大、华丽壮观、供巨室显贵所喜爱的地方;然而方圆咫尺之地,却可以流传千秋而不磨灭。” 于是命守成、文慧画出苏文忠公的画像,供奉在轩中。用来接续颙师当年开辟此轩的情怀,我也因此作文记载。标明并阐发其中意义,以补充苏公留下的缺憾,鲜明地昭示将来;希望周公、况公敬慕前贤、殷勤承继事业的恩泽,或许能够得到美好的相逢。《法喜寺修造记》【许相卿】大明嘉靖三十五年冬,海盐秦溪的法喜寺修造工程完毕,僧人戒楫把寺院过去的事情和近来的遗迹整理出来,前来请求我记载落成之事。这地方有寺院已经很久了,传说创建于梁代,但没有可考的依据。唐、宋两代曾两次赐额,南宋也曾两次修复;断裂的碑石、倒下的钟,碑上的苔痕字迹仍隐约可见。到了杨幼度在淳祐甲辰年撰写碑记时,寺院曾经十分完备。如今距那时已经二百九十九年,寺院却大为毁坏,尚存的遗构只有两座殿和一座门;中间高处已经空露,风雨从四面交相侵入,也只能一天一天消散湮没罢了。这本来是事佛之人应当为之动心的事情,必定要有所作为,不能任其漫然败坏。此次工程由闻道心倡议开始,由戒楫承担责任并出力完成。先从门殿开工,换掉朽坏的材料、增加坚固程度,涂上黑白色彩,装饰以藻饰彩绘。过去倾圮破败的,如今雄壮整齐;过去漫漶不清的,如今明亮焕发。殿宇两楹,各有辅翼,殿堂雄伟华丽,正好相称;两旁相对排列着修长的廊庑,拱卫成壮观景象。观音堂在东面,达摩院在西面,坐禅有房屋,延请宾客有馆舍;栋宇檐角如鸟翼飞举、如鸟羽翻革,水更加秀美,树林争相呈现姿色。北面建僧舍若干楹,法座、斋房、厨房绵延相连、排列整齐;水井、浴室、厕所位置有序,凡是供养僧众生活、供应使用的一切,没有一样需要向外求取。于是尊崇佛教根本,灵山大像、罗汉诸佛以及高僧良准,都是秦溪法喜寺之所以成为寺院的所在。给佛像庄严塑造面貌,使神情气韵活现,仿佛正要开口说话;令人惊视回顾,几乎忘了那只是彩绘塑像。木材、石料、陶瓦、冶铁、蜃灰等费用,共计钱一百万又八万;再加上斧工、木工、泥工、雕刻、绘画、搬运和出力等工匠费用,共计十八万钱,连同雇工饭食,数目与此相当。砖坯、泥塑的各种佛像,用黄金、丹砂、空青、水碧装饰,费用共计二十八万钱,还超过这个数目。癸丑年仲春开工,丙辰年仲冬完工。工程完成之后,法喜寺才恢复旧日的面貌。这难道不是戒楫和道心的劳苦吗?也是佛的佑助,以及远近施主捐舍力量的结果。至于他们所说的光景、灵异、鬼神感应,铺陈在口头言语之间,仿佛勃勃欲出,我无法确知;我所熟知的,是道心的诚意专一,足以感动人;戒楫勤勉不懈,足以成就事业。正因为这样,他才集合众人的力量,聚敛巨额资财,兴复积久的废业,最终取得成功。天下名山胜水,成为物产之地的,大概十之七八;只要有一泉一石能够含纳清露、奇异峭拔、远离尘土,几乎没有不被僧门占据的;大到田地,小到街巷,佛寺如星罗棋布,数也数不清。事物新了就会衰败,衰败了又会更新,这是事物的规律,我还有什么可记的,我还有什么可记的?这样说来,不是说得太多了吗?然而唯独对此事我有深深的感慨。于是想起我曾经写过的话:“佛出生在距离中国二万里的地方;他去世至今已经将近三千年。而且他的教义荒诞渺茫、悠远难明,不容易拿来比方万物。然而世俗之人直到今天仍然尊崇趋向它,经过他的宫宇便整饰容貌,仰望他的像便弯腰躬身。至于他的门徒治理修缮居所,像是在奉养自己的父母;彼此共同尽心竭力,坚持到底,必定恢复原来的面貌才罢休。这果真是因为佛的福田利益万物广博,幻术震动世人的力量神奇吗?还是因为百姓生活没有教化,看见异物便容易改变志向呢?自从王道教化熄灭而异说兴起,行路之人都茫然无所适从,诡诈奔逐、横冲乱驰,没有止息。佛氏宏大荒诞的学说进入人心尤其容易而且深,所以全天下都像被驱赶一样趋向它。我们的道经历千百年,到今天却被弃置、郁结、阻塞,不能再在天下显行。那么,他们之所以兴盛,难道不是由于我们的教化衰微吗?至于那些迁徙、修治居所,尽心竭力,坚持到底而一定要恢复原状的人,难道不是很难得吗?所以我考察佛教兴衰的根由,并一并记下自己的感慨。” 《幻悲阁记》【罗洪先】嘉靖壬午年五月,我同刘孔脩、雷时孚一起在大云寺跟随主持机上人学习。刘孔脩因世交关系,雷时孚为我讲解《尚书》,我们号称莫逆之交。旁边的房舍中还有萧其士、艾于中,他们虽然不是同一师门的同伴,但每天吃饱后嬉游,晚上出游,也一定是我们四人一起。不是拍掌谈论时事,就是吟诵古文。由于他们年长于我,我恭敬地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们。住了两个月,各自因事情离开。临别时,大家依依不舍,频频回头,过了很久才分开。大概当时并不知道那房屋已经破旧狭窄。第二年冬天,我和刘孔脩来到寺中,为机上人书写墓碑。又过一年,雷时孚因疾病去世。乙未年,艾于中客死信丰;刘孔脩也在丁酉年病逝。三年后己亥年,我再次来到寺中,寻找他们过去居住的地方,只见有一座高阁巍然耸立,有一座花圃草木茂盛。我抬头登阁,俯身下望,外面的溪流山色同过去没有不同。阁下却把破旧遮蔽改造成疏朗通达,把狭窄低洼改成开敞明亮。而这三个人已经长眠地下,再也不能看见了。于是我潸然流泪,悲伤无法抑制。又由此想到,讲佛教的人一定会嘲笑我。他们本来就不知道我为什么悲伤。凡是讲佛教的人,以破除世界为宗旨。他们所谓的“世”,是从事物相续不断这一方面说的。
彼所谓界,自其分别不混言之者也。其意以为凡人之有身,皆縁情想之注,而身之所贪著者,皆因割据之明。前后相防,彼此不相假。吾与人始多事矣。今视此三人者,自其少而壮,壮而老,已不能自必于其身,况其身之后乎?又况后此三人者乎?而吾与此三人所居者,其为亏蔽湫隘,此地也。其为疏通轩豁,此地也。彼易其视者,土木之饰,终为刼火余烬耳。从而推之,凡物之美恶得失者,果异是耶?又从而推之,凡人之厚薄疏戚者,果异是耶?又从而推之,则凡所谓不壊者,果何物耶?若是,则焉往而不为世?焉往而不为界?亦焉往而不为幻?吾处于大幻之中,乃为今昔俯仰之悲,以贻佛之嗤,不已惑乎?虽然,幻者不得不幻,幻何择于悲?悲者不得不悲,悲何害于幻?是幻固幻也,悲亦幻也。若是,则持佛之説者,亦不免于惑矣乎?自余去此而他逰也,其侣众,其地易,其日乆,皆有甚于此者矣。然而独此为悲,则是交物之始所。谓创见焉者也,凡创见者,先入以为主,而寓意重,及其稔也,縁习以俱忘。虽然,有物夺之,则漫交者亦不能为悲,故少能记忆,老则健忘,其精专之故也。呜呼,安知后之不为悲者之不迷于幻也耶?若是,则又何惑于悲?于是题其阁曰「幻悲」,而追书以警学佛者。建阁为机之徒,尚聪、道正二人,勤苦不懈,凡可以起废者,不遗余力。而正又知持佛之説,故余乐与之记。记成于乙巳四月,后阁成之十有六年。洗泉记【曹臣】洗泉为吾乡古岩寺搜幽居士余奉倩抡仲鲍无雄郑君实方羽伯诸子结社事也。寺去吾永昌里四五里而遥,有巗焉,寺藏于腹岩。左有泉,防防穿石罅中出,劚山足而承之为池者二,湛碧如连曜然。上池供引汲,下池供洗涤,寺僧千指于斯给也。泉质甘美,环诸山百里无出于上者。春秋二茗荐香时,名流胜侣不惮遥力,负罂来汲,侈其胜云。日乆,寺僧视为沟洫间物,且厌人迹交至,不甚珍惜,一切粪除委积狼籍。积物成垢,积垢成腐,积腐成虫,泉之真大丧。游人至止,恒费踌蹰,四顾心欲一啜之而不得其真焉。奉倩诸子覩此慨叹,乃聚而谋曰:「奚必委僧咎也?侪实为政。夫积不可使之行,垢不可濯之净乎?腐可变而为新,虫可纵而之壑。若约以一月一至,一洗焉,则四病尽除,泉之真大还矣。」嗣是人徳我力,赞叹归我,僧权日削,强者生怖,嗔者生媿,侪实为政耳。于是相与盟于岩下,如前约,每月订晨而徃,或朔或晦或望,参差无定期。惟是寺之僧不得拟议,日洁以伺我,日洁以伺我,而我之权益重。防泉之法,不其宻乎?夫岩下一盟,而六法具,无住生心,慈悲化度,兴净灭垢,锄强杀嗔,盟之功大矣。辛未秋,予从逺道归,适遇诸子,明日为订期,邀予同往,欣然从之。操斗运帚,躬自为役,顷刻而新二池,不自知其溅裙濡履也。命酒坐酌,乐观终日,临行掬漱数斗而去。是役也,神实王乐,不可无记,成诗一律,载诸别记。观育王寺舍利记【戴洵】嘉靖戊午秋,余叨乡荐,过穿山,谒抚台。经阿育王寺,入观舍利。时年二十有五,见小方塔中悬金钟,下缀一珠,如常珠,无他异也。近见平湖尚书五台陆公所为募縁疏云:「圜转不定,初见如芡实,已如弹丸,如瓜,如车轮,五色变幻。」心甚竒之,未有以信之。今万歴庚寅秋,余病寄净慈,阅大般若经,偶遇山人徐子裁,约为四明之游。归抵延庆,又遇山人王仲律,乃共往阿育王寺,复出舍利塔观之,则见金钟乍中乍边,时髙时下,缀珠或长或圆,时三时两。既絶与陆异,而二山人及同行李之华、元甫父子、任上人下及从者数人,又所见人人殊也。岂真神灵恍惚变化,有无之间耶?将余之心目少小自定,而老更▯瞀耶?抑诸人所见亦如余之老而未及其少也耶?余将何信焉?老子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孟子曰:「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者也。操则存,舍则亡。」嗟乎,此其舍利之説也。重修大兴寺记【赵釴】
译他们所谓的“界”,是从事物彼此分别而不混同这一方面说的。他们认为,凡人有身体,都是由于情感和想象的聚集;身体所贪恋执著的一切,都是由于分别、占有的明识。前后相隔,彼此不能相借,这样我们同别人一开始便产生了许多事端。如今看这三个人,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已经不能由自己决定自身,何况身体死后的事情呢?更何况在这三人之后的后世呢?我同这三人居住的地方,原来是破旧遮蔽、低洼狭窄的地方;如今又成了疏朗通达、轩敞开阔的地方。改变它们面貌的,不过是土木装饰,最终也只会成为劫火后的余烬罢了。由此推论,万物的美丑得失,果真不同于此吗?再由此推论,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厚薄,果真不同于此吗?再进一步推论,那么一切所谓不会毁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如果这样,哪里不是“世”,哪里不是“界”,哪里又不是“幻”呢?我处在大幻境之中,却为今天和过去俯仰之间的变化而悲伤,把这种悲伤留给佛教徒嘲笑,岂不是太迷惑了吗?虽然如此,幻者不得不幻,幻境怎么会排斥悲伤?悲者不得不悲,悲伤又怎么会妨害幻境?这样看来,幻固然是幻,悲也同样是幻。如果是这样,坚持佛教说法的人也不能免于迷惑了吗?” 自从我离开这里到别处游历以后,同伴更多,地方变迁,时间更久,所遇到的一切都比这里更为显著。然而唯独这里使我悲伤,这是因为它是我们交接外物的最初之处,也就是所谓第一次见到的事物。凡是第一次见到的事物,先进入心中而成为主导,寄托的感情很重;等到熟悉之后,便会随着习惯一同忘却。虽然如此,如果有别的事物来夺取它的位置,那么即使与外物交往很广,也不会因此悲伤,所以年轻人记忆力强,老年人容易健忘,是因为精神专注的缘故。唉,怎么知道后来不感到悲伤的人,不会正是迷失于幻境之中的人呢?如果这样,又何必对悲伤感到迷惑呢?于是把这座阁题名为“幻悲阁”,并追记这些话来警戒学习佛法的人。建阁的是机上人的弟子尚聪、道正二人,他们勤苦不懈,凡是能够兴废修复的事情,都竭尽力量而不遗余力。道正又懂得持守佛教的说法,所以我乐意为他们作文记载。记写成于乙巳年四月,距此阁建成已经十六年。《洗泉记》【曹臣】洗泉,是我们乡中古岩寺中搜寻幽胜的居士余奉倩、抡仲、鲍无雄、郑君实、方羽伯等人结社所做的事情。寺院距我居住的永昌里四五里远,有一座岩石山,寺院隐藏在山岩腹中。左边有泉水,潺潺地从石缝中流出;在山脚开凿承接泉水,筑成两个池子,清澈碧绿,像连接的光曜。上池用来汲取饮水,下池用来洗涤,寺中千余名僧人都靠它供给生活。泉水甘美,方圆百里群山中的泉水没有能超过它的。每逢春秋两季品茶荐香之时,名流雅士不怕路远劳苦,背着水罐来汲取泉水,极力夸赞它的胜处。日子久了,寺僧把它看作沟渠中的普通东西,又厌烦人们不断前来,便不再珍惜,凡是粪便和杂物一概扫除后堆积在这里,狼藉不堪。杂物积成污垢,污垢积成腐败,腐败滋生虫子,泉水的本真大受损失。游人来到这里,常常犹豫不前,环顾四周,心里想喝一口,却不能得到清洁的泉水。余奉倩等人看见这种情形,感慨叹息,于是聚在一起商议说:“何必只归罪于僧人呢?其实是我们同辈的人应当负责。堆积的东西难道不能让它流通,污垢难道不能洗濯干净吗?腐物可以变成新的,虫子可以放入山谷。若约定每月来一次,清洗一回,那么四种弊病都能除去,泉水的本真就会大大恢复。”从此以后,人们把这份功劳归于我们,赞叹也归于我们;僧人的权力一天比一天削弱,强横的人产生畏惧,嗔怒的人产生惭愧,实际上一切都是我们同辈人在主持办理。于是大家在岩石下结盟,像先前约定的那样,每月约定清晨前往,有时在初一,有时在月底,有时在十五,日期参差不定。只是寺里的僧人不得提出异议,每天清扫干净来等候我们;每天清扫干净来等候我们,而我们的权势也就更加重大了。防护泉水的方法,难道还不严密吗?在岩下结盟一事,却具备了六种法门:不住于相而生起正心,以慈悲教化济度众生,振兴清净、消灭污垢,铲除强暴、杀灭嗔怒;结盟的功德真大啊!辛未年秋天,我从远方归来,恰好遇到诸位朋友,他们第二天正要约定日期,邀请我一同前往,我欣然答应了。拿着斗、运着扫帚,亲自充当劳役,不一会儿便使两口池塘焕然一新,自己都不知道裙子被水溅湿、鞋子被水浸透了。于是命人置酒,坐下来饮酒,快乐地观赏了一整天,临走时捧取泉水漱洗了好几斗才离去。这次劳作,神明实在非常快乐,不能没有文字记载,于是作了一首七律,收入其他记文中。《观育王寺舍利记》【戴洵】嘉靖戊午年秋天,我承蒙乡里推荐,经过穿山,拜见巡抚。路过阿育王寺,进去观看舍利。当时我二十五岁,看见小方塔中悬着一口金钟,下面系着一颗珠子,和普通珠子一样,没有别的奇异之处。近来见平湖尚书五台陆公所写的募捐文书说:“它不断旋转,起初看见时像芡实,后来像弹丸,像瓜,像车轮,五种颜色变幻不定。”我心中十分惊奇,却没有办法相信。到了万历庚寅年秋天,我因病寄居净慈寺,阅读《大般若经》,偶然遇到山人徐子裁,约定同游四明。回来到达延庆,又遇到山人王仲律,于是共同前往阿育王寺,再次拿出舍利塔观看,却看见金钟忽在中间,忽在边上,时高时低,所系的珠子有时长有时圆,有时是三颗,有时是两颗。它既完全不同于陆公所说的情形,而且两个山人以及同行的李之华、元甫父子、任上人和下面几位随从,所见也人人不同。难道真是神灵恍惚变化,处在有无之间吗?还是我的心和眼睛年轻时便已形成固定看法,年老后反而昏花了呢?或者众人所见也像我一样,只是他们年老而尚未达到年轻时的状态呢?我究竟该相信什么呢?老子说:“有,是用来取得利益的;无,是用来发挥作用的。” 孟子说:“大人,是不失去婴儿般纯真之心的人。把它操持住,它就存在;舍弃它,它就消亡。”唉,这正是舍利之说啊。《重修大兴寺记》【赵釴】
大兴寺,贵之省臣嵗时绵蕞习肄之地也。嘉靖辛酉嵗杪,余与侍御巫君、总戎石君入寺以献嵗,同为仪。时大水之后,见更衣无所,民区与僧舍无别,共以为叹曰:“是不可无修。”偶宣慰安万铨至,彼固擅积且明▯者,因以神道为教,使任重修。事辞曰:“吾能供费,而不能供力。”乃献百金为助。计其金可具木石砖瓦,令贵前二卫拣老弱不能荷戈者役之。乃先其所急,首筑墙垣以限民居,次修更衣防以候漏,次殿宇两廊,次门庭以示防。不数月,废者俱新,视前益固。居未几,又有修莲花庵者羣至,持疏丐助。余笑而书曰:“我以如是布施,是大布施。人莫解吾意。”又有修永祥寺者,亦持疏至。余曰:“彼固见大兴寺重新,信以我为谄佛者,乃进而告之曰:‘汝辈不见北门之市乎?有货楮寳之肆者,遇时日之良及扉,求市者接袂而入,聨臂而出。问之,有用以祀先者,有持以祀先圣先贤者,有输灵祠以为报者,有哀邻里亲故以为荐者,亦有商旅走四方而以为祈者。又有渔猎樵种之夫,当入山林田泽而以为禳者。其市楮同,其为用则异。汝以吾意与若意同乎?’”“吾之修大兴寺,以为祝圣之处,不可不严。非谓佛能贵我、冨我、生而寿我。我固为是以求利益也。吾闻佛之为道,贵清净慈悲,以不杀为教。而习于其学者,则其气柔弱不振。今吾方以杀为事,日治兵戎,以驱除不祥,则其为道本与佛异。虽以是飨之,佛其悦吾乎?况吾之人,方蓄缩不扬,日以赏罚鼓舞之,犹不能作其气,以宣厉国威。而又以柔弱不振为教,必不然矣。若使苖人皆和顺其心,解释刀弩,以安伏林谷,则深所愿欲。又不敢诪张,借佛为教也。”既告之以故,因以为重修大兴寺记。东明县重修资寿寺记【穆文熙】东明之东二十里许,有集名曰阳进。旁有古寺一所,前有塔嵬峩干霄。澶渊王彧氏为记云:「唐世所建,至梁而其寺益盛。歴金元以来,至我朝中间,兵戈相循,殿庑頺圮,仅存古塔。至永乐中,有游僧洪如与其徒依塔结庐,稍稍葺殿宇,礼佛。景泰乙亥,始为瓦殿三楹。及嘉靖改元,而古塔为邑令拆毁,殿宇頺然不蔽风雨。乃癸亥嵗,其六世孙资暹与其徒间绍、间纪各崇祖教。又值国家无事,时和年丰,谋欲修之。而集之居人韩绪、葛守分者,则首捐赀以为众倡,遂起大殿五楹,廊庑称是。至乙丑而工完,金碧辉耀,丹漆掩映,铃铎逺闻数里。葢屹然称雄刹焉,而佛事之兴益有加于昔时矣。」守分辈又各以祈祷有显应,信尚既切,崇报无已,乃相乞余为纪其事。予惟佛者,西竺之教,儒者不道。然其教主寂静持法戒服,其教者往往能屏思虑,轻世故,举凡死生得丧之事,皆归之于无有,而其心常快然焉。此其义亦有合于我儒主静守虚之防,则其教又岂可以尽非乎?且予观往古君子,其始类皆攻击佛道,而其后又往往逃之于禅。此其故何也?葢始而慕儒之过,以儒者道兼三才,责令民物,凡业其术者,即能身致通显,佐理岩廊,骏功鸿烈,殆可咳唾而成,故于他氏之学则傲然视之,而排摈之无已。及其阅歴之乆,利害坎防,感其念,是非谗慝,动其心,故有如太史公所谓「择地而蹈之,而反遇灾祸」,乃其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贵,人或忠信而不如诞谩,或丑恶而宜大官,或美好佳丽而为众人患,功有难于必成,志有难于直遂,故始悟于儒教之为苦,未若谈空者之为乐,其势自不得不逃于禅耳。则佛教又何可以尽废乎?但闾阎之夫未能深识佛教,而徒执其因果福田之説,以为事佛可以徼福,近则及于身,逺则及于来世,而竞为绀殿法宫以承事之,曽不知纷华靡丽,正佛教之所戒也。责报应而恣妄想,正空虚之反也。兹皆慕佛者之过也,而佛则何过焉?余故因韩、葛二君修寺之举,以伸古人神道设教之意。报恩琉璃浮图记【陈沂】南都城之南,聚寳门之外,有大佛宇。孙呉时,云神僧所居。南朝始有寺,因地长干,曰长干寺。赵宋改名天禧寺。国朝永乐初,大建之,凖宫阙规制,而差小焉,名大报恩寺。故有浮图放舍利,光文皇诏天下,尽甄工之能者,造五色琉璃,备五材百制,随质成色,而陶埏为象,品第甲乙,钩心鬬角,合而甃之,为大浮图。下周广四十寻,重屋九级,髙百丈。外旋八面,内绳四方。外之门牖,实虚其四,不施寸木,皆埏埴而成。连大宫后,叠玉砌数级,上为五色莲台座,髙拥寻丈,乃列朱楹八面,辟为四门,悬十有六牖于八隅。门大神具,陀优鉢昙花,壁刻以天王金刚四部。门大神具,头目手足异相,冠簪缨胄,衣带琐甲异制,戈防轮铎器饰异执,种种不类。载以狮,东承以焚橑井栱翔起,光彩璀璨。覆以碧瓦,鳞次螭头豹尾,交结上下。
译大兴寺,是贵之省官员每年按时聚集、编次礼仪并学习演练的地方。嘉靖辛酉年年末,我和侍御巫君、总戎石君入寺举行献岁礼,共同操办仪式。当时正值大水之后,发现连更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百姓居处和僧舍也没有区别,大家都叹息说:“这里不能不修整。”恰好宣慰安万铨来到,他本来就擅长积聚财物,又明白神道教化的道理,于是借神道来进行教化,让人负责重修。事情议定后,他说:“我能供给费用,却不能供给劳力。”于是捐献一百金作为帮助。估计这些钱可以置办木料、石料、砖瓦,便命贵之前后二卫挑选年老体弱、不能拿戈作战的人来服役。于是先办最急迫的事,首先筑墙垣以划定民居界限,其次修建更衣防以防备漏雨,接着修殿宇和两廊,再修门庭以表示防护。不到几个月,废坏的地方全都翻新了,比从前更加坚固。居住不久,又有修建莲花庵的人群前来,拿着募捐文书请求资助。我笑着写道:“我这样布施,是大布施。没有人懂得我的意思。”后来又有修建永祥寺的人,也拿着募捐文书来。我说:“他们一定是看见大兴寺重新修好,便真以为我是谄媚佛的人。”于是上前告诉他们说:‘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北门的市场吗?有一家出售纸钱宝物的店铺,遇到良辰吉日开门时,求购的人接连挽袖进去,臂挨着臂出来。问他们买来做什么,有的人用来祭祀祖先,有的人拿来祭祀先圣先贤,有的人送到神祠作为酬谢,有的人怜悯邻里亲故而用来荐祭,也有商人旅客走遍四方而用来祈祷。又有打鱼、狩猎、砍柴、种田的人,准备进入山林田泽时用来禳除灾祸。同样是购买纸钱,使用目的却不同。你们认为我的心意和你们的心意相同吗?’”我把自己的缘故告诉他们之后,便以此写成《重修大兴寺记》。我修大兴寺,是为了把它作为祝祷圣上的场所,所以不能不庄严整肃;并不是说佛能够使我显贵、使我富有、使我出生并长寿。我这样做本来就是为了求得利益。我听说佛教所奉行的道,是崇尚清净慈悲,以不杀生为教义;然而学习佛法的人,气势往往柔弱而不振作。如今我正以杀伐为事务,每天整治兵戎,用来驱除不祥,那么我的做法本来就和佛道相反。即使我用这种方式来供奉佛,佛难道会高兴吗?何况我的部众正畏缩不振作,我每天用赏罚来鼓舞他们,尚且不能振作他们的气势,使国威得到发扬;如果又把柔弱不振作当作教义,那一定是不行的。假使能使苗人都心情和顺,解下刀弩,使他们安居于山林深谷,那正是我深深希望的事情。我又不敢妄自夸张,借佛来作教化的名义。把这些缘故告诉他们以后,便因此写成《重修大兴寺记》。《东明县重修资寿寺记》【穆文熙】东明县向东约二十里,有一个集镇名叫阳进。旁边有一座古寺,寺前有一座高大巍峨、直冲云霄的塔。澶渊王彧氏写记说:“这是唐代所建,到了梁代寺院更加兴盛。经历金、元以来,直到我朝中期,战争接连不断,殿堂廊庑全都颓败,仅存古塔。永乐年间,有游方僧洪如和他的弟子依傍古塔结庐居住,逐渐修葺殿宇,礼拜佛像。景泰乙亥年,才建成三间瓦殿。到了嘉靖改元时,古塔被县令拆毁,殿宇颓败,不能遮蔽风雨。于是到了癸亥年,他的第六代孙资暹和他的弟子间绍、间纪,各自尊崇祖传的教法。又恰逢国家太平,时令调和,年成丰收,便谋划修复寺院。集镇居民韩绪、葛守分首先捐出钱财,倡导众人,于是建起五间大殿,廊庑也与之相称。到了乙丑年工程完成,金碧辉煌,朱红油漆交相掩映,铃铎声远传数里。大概已经巍然成为雄伟的寺刹,佛事的兴盛也比过去更加扩大了。”葛守分等人又因为祈祷屡有明显应验,信仰和崇奉更加深切,报答神佛没有止境,于是相互请求我记载这件事。我认为,佛教是西天竺的教法,儒者并不谈论它;然而佛教教主寂静,持守戒律,穿着教服,信奉此教的人往往能够排除思虑、轻视世俗事务,把一切生死得失都归于空无,而内心常常感到快然自得。这种道理也有合于我们儒家崇尚宁静、守持虚静的地方,那么佛教又怎么能够全部否定呢?而且我观察古代君子,他们起初大多攻击佛道,后来却又往往归向禅学,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他们起初仰慕儒学过度,以为儒者之道兼有天地人三才,能够责成民众和万物;凡是从事儒学的人,就能使自身通达显贵,辅佐朝廷治理政务,建立伟大的功业,几乎像随口吐唾沫一样容易,所以对其他学派傲然相视,不断排斥。等到他们经历世事日久,遭遇利害和坎坷,感触引发思绪,是非和谗邪触动内心,于是出现太史公所说的“选择道路而行走,却反而遭遇灾祸”的情形:有的人操行不正,专门触犯禁忌,却终身安逸享受富贵;有的人忠诚守信,反而不如虚妄欺诈者;有的人丑陋恶劣,却适宜做大官;有的人容貌美好,却成为众人的祸患;功业有难以必然成功的,志愿有难以直接实现的。因此他们开始觉悟到,儒教所说的道路太苦,不如谈空的道路快乐,于是势必不得不逃归禅门。这样说来,佛教又怎么可以全部废弃呢?只是乡里百姓不能深刻认识佛教,却只执着于因果福田之说,认为侍奉佛就可以求福,近则福及自身,远则福及来世,于是争相建造深红色的殿宇、宏丽的佛宫来奉事佛,却不知道纷华奢丽正是佛教所戒除的东西。责求报应而放纵妄想,正是空虚之道的反面。这些都是仰慕佛教者的过错,佛教本身又有什么过错呢?所以我借韩、葛二位修建寺院的举动,来阐明古人借神道设教的用意。《报恩琉璃浮图记》【陈沂】南都城南面、聚宝门外,有一座大佛寺。孙吴时期,据说是神僧居住的地方。南朝开始建寺,因为当地有长干山,便称为长干寺。赵宋改名为天禧寺。本朝永乐初年大规模修建,仿照宫阙的规制而稍微缩小,命名为大报恩寺。过去有浮图安放舍利,光宗文皇帝诏令天下,搜罗最精巧的工匠,制作五色琉璃,具备五材百种形制,随着材质形成颜色,把泥土陶制成各种形象,分列等级,彼此钩连、斗拱交错,合起来砌成一座大浮图。底部周长四十寻,重檐楼阁九层,高一百丈。外部旋转呈八面,内部规整为四方。外面的门窗,有四面实有四面虚,不使用一寸木材,全都用陶土烧制而成。连接大宫殿之后,层层砌起玉石台阶,上面建五色莲花台座,高高耸立有寻丈之高,随后排列八面朱红柱子,开成四门,在八个角上悬挂十六扇窗。门上塑有大神像,旁边有陀优钵昙花,墙壁上刻着天王、金刚四部。门上的大神像各有不同的头、眼、手、足形相,冠帽、簪缨、铠胄各不相同,衣带、锁甲样式不同,戈、盾、轮、铃以及器物装饰也各自不同,种种都不相同。神像下承狮子,东面承托着焚橑井栱,飞动高起,光彩璀璨。上面覆盖碧色琉璃瓦,鳞次排列着螭头、豹尾,上下交结。
又蔽以镂槛雕楹,青琐綉闼于外。二级至九级,不设琐闼,惟楹槛皆朱,壁皆黝垩,榱栱则间以▯朱。其花蕚旋绕牖户,悬辟之制,皆如初缀焉。尽九级之上,为鉄轮盘,盘上相轮叠起数仞,冠以黄金寳珠,顶维以铁縴,坠以金铃。每级飞櫩皆悬鸣铎,明牖以蚌螭薄叶障之,罥出楹外,凡百四十有四。昼则金碧照耀云际,夜则百四十有四篝灯如火龙,自天而降腾熖数十里,风铎相间有声。浮图之内,悬梯百蹬,旋转而上。每层布地以金,四壁皆方尺小释像,各具诸佛如来因縁,凡百种极致精巧,眉髪悉具。布砌周遍,井栱叠起,皆青碧穹覆如华葢。列牖设篝灯处,若蜗殻宛曲,一窍穿出门至絶级,亦洞敝首,不低缩出櫩槛外,则心神惶怖,不能乆伫。四顾羣山大江关阻,傍达无逺不在近观宫城廨舍陆衢水道民居巷市,人物往来动息,罔不毕见。飞鸟流云,常俯视在下矣。重建新淦县徳领观记【习嘉言】老氏之宫,峙之以穹堂,崇之以奥殿,翼卫之以重门,修庑。自通都小邑,以达于深山穷谷,莫不岿焉、奂焉者。虽由其徒之智猷才辨,足以振起之,其赀则出于富室,而后能以有成,否则未见其就绪也。新淦秀峯山之徳领观,元季燬于兵。洪武庚午,玉笥之承天宫道士郭景贞暨其徒罗引年,来住持焉。殿堂门庑存,从鼎创嵗月既乆,滋底頺▯。正统丙寅,引年之徒刘嗣汉,意谓维杨实醝司所临,巨商大贾云集于彼,遂持疏往叩檀越廖延昌,偕侄昭旸李厥初为之倡,且为之劝。廖与李固新淦名族也,众以其劝乐为之施。嗣汉所得殆不赀矣。于所谓峙之、崇之、翼卫之者,归而鼎创之,无难色。搆架于丁夘腊月廿又一日,落成于己巳冬。凡斋宿之舍,庖湢之房,以及像塑之妆严,率为之一新。逺迩瞻覩者,莫不相羡。谓兹观乃葛仙翁修炼之所,丹台井灶示异。迄今四山环抱者,皆玉笥之分支。玉笥为洞天,为福地,实神仙之宅。其环抱兹观者,亦存异迹。东曰鸡笼峰,三佑真君道场在焉。南曰大圣山,唐真君道场在焉。西即秀峯山,丹台井灶具于其麓。北曰刘仙观,刘仙飞升之处也。兹观屹然其中,前俯清溪,风气完翕,讵无神灵为其庇防?观之几废而辄兴者,孰使然欤?栋宇垂成,而延昌遽尔物故。其子鲁汶继其志而完美之,复捐赀跨观前之溪为石桥。其孙建中者,上北京述祖父所成于予,求为之记,以示乆逺。嗟乎!前世以来,南面君天下者,必躬理万几,委之有司,而后得以少逸。公卿大夫暨于百执事,必夙夜靡懈,修其职务,而后免诮夫素餐。士农工贾,必世其生业,以给其身家,而后免罹夫冻馁。老氏之徒乃衣食其间,施施焉自如,又能侈丽其宫,以尊礼所师,其故何邪?岂独老氏哉?释氏之徒为尤盛焉。余于是犹莫知其故,而不能无所惑矣。因。记兹,观故,云然也。
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二
译外面又遮覆着雕镂的栏杆和雕饰的柱子,外侧设有青色琐纹和刺绣门扉。第二层至第九层不设置琐纹门扉,只有柱栏全是朱红色,墙壁都涂成黝黑色,椽子和斗拱间杂玄色与朱色。花萼状的装饰环绕窗户,悬挂和开启的形制,都像最初装饰时那样。九层以上,设有铁轮盘,盘上相轮层层高起数仞,顶端以黄金宝珠为饰,用铁纤维系住顶部,下面垂挂金铃。每层飞檐都悬挂鸣铎,明亮的窗户用蚌壳和螭形薄片遮挡,悬挂伸出柱外,共有一百四十四扇。白天金碧光辉照耀到云际,夜晚一百四十四盏灯笼像火龙一样,从天而下降落,火焰腾起数十里,风吹铃铎交相发声。浮图内部悬有百级楼梯,盘旋而上。每一层地面都铺以金色,四面墙上全是方尺大小的小型释迦像,每尊都具备诸佛如来的因缘故事,共有百种,精巧到了极点,连眉毛头发都完整具备。四周铺砌周遍,井字形斗拱层层叠起,全都以青碧色穹顶覆盖,像华盖一样。设置窗户和灯笼的地方,曲折如蜗壳,只有一个孔洞从门口贯穿到最高一层;人在其中还必须探出头去,不能低头弯身伸到飞檐栏杆之外,否则心神就会恐惧不安,不能久站。四面眺望,群山、大江、关隘险阻,以及近处的宫城、官署、陆路、水道、民居、巷市,人物往来、动作休息,没有一样看不完全。飞翔的鸟和流动的云,常常都能俯视在脚下。《重建新淦县德领观记》【习嘉言】老子的宫观,用高大的厅堂来耸立,用深邃的殿宇来增高,以重重门扉和修长廊庑来护卫。从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小县邑,直到深山穷谷,没有一处不是高峻壮丽的。虽然由于道徒的智慧谋略和才辩足以振兴它,但财资还是要出自富裕人家,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否则就没有见过能够完成的。新淦秀峯山的德领观,在元朝末年毁于兵火。洪武庚午年,玉笥山承天宫道士郭景贞和他的弟子罗引年来到这里主持。殿堂、门庑虽还存在,但自从最初创建以来年岁已久,日益走向颓败。正统丙寅年,罗引年的弟子刘嗣汉认为,维扬其实是醝司所管辖的地方,巨商大贾云集于此,于是带着募捐文书前往拜访檀越廖延昌,廖延昌和侄子昭旸、李厥初共同首先倡导,并且为此劝募。廖、李本来就是新淦的名门望族,众人因为他们乐于劝募而争相施舍。刘嗣汉所得钱财几乎不可计数。对于所谓高耸、崇高、护卫的建筑,他回去后重新建造,毫无难色。丁卯年腊月二十一日开始搭建,己巳年冬天落成。凡是斋宿的房舍、做饭洗浴的房间,以及塑像绘像的装饰,全都焕然一新。远近来瞻仰观看的人,无不相互羡慕,说这座观是葛仙翁修炼的地方,丹台、井、灶都显现着神异。直到今天,四面环抱它的山都是玉笥山的分支。玉笥山是洞天,是福地,确实是神仙的住宅。环抱这座观的山,也保存着奇异的遗迹。东面叫鸡笼峰,三佑真君的道场在那里;南面叫大圣山,唐真君的道场在那里;西面就是秀峯山,丹台、井、灶都在山麓;北面叫刘仙观,是刘仙飞升的地方。这座观巍然屹立在群山中央,前面俯临清溪,风气完整和畅,难道没有神灵为它庇护吗?道观几乎废弃却总能复兴,究竟是谁使它这样呢?栋宇将要完工时,延昌突然去世。他的儿子鲁汶继承父亲的志愿,把工程完成并修饰完善,又捐资在观前溪流上修建石桥。他的孙子建中到北京来,把祖父、父亲所成就的事情告诉我,请求我写记,以便流传久远。唉!从前世以来,面向南方统治天下的君主,必须亲自处理万机,把事务交给有关官员,然后才能稍稍安逸。公卿大夫以及各级办事人员,必须早晚不懈地履行职务,然后才免于被讥为白吃俸禄。士、农、工、商,必须世代经营自己的事业,用来供养自身和家庭,然后才免于遭受寒冷和饥饿。老氏门徒却能够在这些人中间获得衣食,安闲自得,而且还能把宫观修建得奢华美丽,以尊敬礼奉自己的老师,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只有老氏如此吗?释氏门徒尤其兴盛。我对此仍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却不能不感到疑惑。因此记述这座观的缘故,姑且这样说。《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