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一
张氏先未有显者,自君始登朝着。而从父弟懋,最后乃登进士焉。善鸣以其年十二月十二日葬于某原。来请铭。铭曰:吁嗟!张君志高骞,执法殿陛,何肩肩!象胥之职,尝优闲从容。日见王防篇,归来沧海,波涛连毁瘠苫凷,厯二艰,永矣!长逝无北辕,用之不尽。彼苍天,留其余者,遗后贤。我为铭诗,刻其元。赵汝渊墓铭【归有光】宋熈陵九王子,其八为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元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绎。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鑛,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钤辖士翮。士翮始迁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自严陵徙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迎,善迎生武翼郎汝□。汝□生崇傒。自定王以后至崇傒,始失其官为士庶。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始自浦江徙吴,今长洲之金荘也。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瓛。瓛生四子:濓、潜、深、滨。潜者,汝渊讳也。汝渊于兄弟次在二,授室于昆山真义里朱氏。汝渊年六十有六卒,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年五十五卒,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子男一人世贞,孙男四人:和平、和顺、和徳、和某,皆夭。最后生和敬。孙女一人。其葬以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墓在长洲之某乡。宋自青城之难,王子三千余人,尽为北俘,其散处四方,仅仅有存者。若周王之后,以诗书世其家,故谱系颇可考。其在长洲,同鲁其贤者也。同鲁于汝渊为再从父。汝渊夫妇孝敬修,士人之行。世贞方将以进士起其家。世贞于予先妻魏氏,内外兄弟也,故属余铭。铭曰:宋失维城,宗沦于北,哀哉重昏,鼎折覆餗,不仁之殃,逮其九族,存者孑遗,逃窦而延。恭惟肃王,当世称贤,宜其孙子,百叶以传。宜君宜王,今为士类,亦修于家,鱼菽以祭,曷以铭之,不愧其世。从叔父墓表【归有光】归氏世着于吴,自唐天宝迄于同光,百八十年,以文学科名为公卿侍从,有至令仆封王者,吴人至今纪之。宋咸淳间,湖州判官罕仁居昆山之太仓顶脊泾,洪武初徙今附城须浦上,六世之坟墓在焉。叔度逃难走夜郎邛筰间,有神人来迎,将之宜兴,徐文靖公为之作传。叔度再世为我高祖,讳璿,承事郎,生我曽祖讳鳯城,武县知县,城武公三子,长我祖讳绅,仲叔祖讳绶,季叔祖讳绮。府君仲之子也,讳格,后更讳于徳,字民从。▯治间,曽祖父母与叔祖一嵗中俱亡。府君少孤,吾祖教之,后常依季叔祖以居,恩勤抚育二父之功为多。其后吾归氏之在海虞白茒浦者,兄弟皆修学,延致府君,府君遂尽室以行。白茒濒江海,府君筑居田野中,四望寥旷,每秋风落木,慨然首丘之感,然去归市隠隠莽苍间,归市诸兄弟家也,时时相过从防集。
译,封为孺人。儿子一人,名善鸣;女儿二人,长女嫁严治,次女嫁丘权,都是某孺人所生。庶出儿子一人,名二元,尚未成婚。张氏家族此前没有显贵的人,从君开始入朝任职。君的堂弟懋,最后也考中了进士。善鸣于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葬在某原。前来请我写墓铭。铭文说:唉!张君的志向高远飞扬,手执法令站在宫殿台阶前,为什么竟如此劳苦!掌管象胥、翻译的职务,本来曾经清闲从容。每日看见王室的文书,归来时却面对沧海,波涛相连,毁坏了瘠薄之地的草席土块;经历父母两次丧事,终于长逝,再也没有北上的车驾。才华和作为没有穷尽。苍天啊,留下他的余泽,遗给后世贤人。我作这首铭诗,刻在他的头颅之上。《赵汝渊墓铭》【归有光】宋熙陵的九个王子中,第八个是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元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绎。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鑛,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钤辖士翮。士翮开始迁居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从严陵迁到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迎,善迎生武翼郎汝□。汝□生崇傒。从定王以后到崇傒,才失去官爵而成为士庶。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才从浦江迁到吴地,就是今天长洲的金荘。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瓛。瓛生四个儿子:濓、潜、深、滨。潜,就是汝渊的名讳。汝渊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娶昆山真义里朱氏为妻。汝渊六十六岁去世,时间是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五十五岁去世,时间是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有一个儿子世贞,四个孙子:和平、和顺、和德、和某,都夭折了;最后生了和敬。有一个孙女。于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下葬,墓在长洲某乡。宋朝自青城之难以后,王族子弟三千多人全都被金人俘虏,分散在各地,能够存留下来的只是少数。像周王的后代,因为世代以诗书传家,所以谱系还颇可考察。他们在长洲的后代中,同鲁是贤能的人。同鲁是汝渊的再从父。汝渊夫妇孝敬而有修养,是士人的品行。世贞正要凭进士身份振兴家族。世贞与我的先妻魏氏,是内外兄弟关系,所以托我写铭。铭文说:宋朝失去了藩屏,宗室沉沦在北方,悲哀啊,黑暗重重;鼎折而覆食,不仁的祸殃连及九族,幸存者孤单残余,只能逃入洞穴延续生命。恭敬地想念肃王,他当世被称为贤者;他的子孙理应世代相传百代。应当像君子,也应当像王者,如今已成为士人;仍在家中修养,用鱼和豆蔬祭祀祖先,凭什么来铭记他呢?只是为了不辱没他的世代。《从叔父墓表》【归有光】归氏世代在吴地显著,从唐天宝年间到同光年间,一百八十年间,凭文学和科举功名成为公卿侍从,有人做到令、仆之职,有人封王,吴地人至今还记载着他们。宋咸淳年间,湖州判官罕仁居住在昆山的太仓顶脊泾;洪武初年迁到今天附城须浦之上,六代人的坟墓都在那里。叔度逃难,走到夜郎、邛筰之间,有神人来迎接他,把他带到宜兴,徐文靖公曾为他作传。叔度过了两代,成为我的高祖,名璿,任承事郎;生我的曾祖,名凤城,任武县知县。城武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是我的祖父,名绅;次子是我的叔祖,名绶;三子是我的叔祖,名绮。府君是绶的儿子,名格,后来改名于德,字民从。弘治年间,曾祖父母和叔祖父在同一年相继去世。府君年少丧父,祖父教养他,后来常常依靠季叔祖居住,两个父亲在恩情和辛劳上的抚养功劳最多。后来我们归氏中居住在海虞白茒浦的,兄弟都修习学业,邀请府君前来,府君于是带着全家前往。白茒浦靠近江海,府君在田野中筑屋居住,四面望去空旷寥阔。每到秋风吹落树叶,便感慨产生狐死首丘的思乡之情;但离归市远远望去只在苍茫之中,归市是诸位兄弟的家,大家时时来往聚会。
府君是以喜曰:“吾居此殆不乏跫然之音也。”府君虽在海虞界,与宗叔谏犹籍昆山博士弟子,嵗皆有米廪之养,谏复推其半与之,盖白茒诸父兄弟三十余年睦友任恤之义可尚焉。然性旷达髙简,独以宗门相依,他无所屈也。尝与人友善,后其人贵显,终身不见其面。有所得饮酒辄尽,以是不能为家,而少有异禀,读书过目辄成诵,能日冩经义百篇。人见其无所事学而艺甚习。数试不第,防督学御史牒至,府君当贡博士,有所私持两端,上请御史,堕其计,遂以府君为次。还至扬子江,大风雨连日不得渡,忽感疾,腹胀泄痢。府君母龚氏,青县教谕绂之女,山东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孙也,家世科名。府君少随诸舅计偕北上,至是叹曰:“吾少从舅氏观都邑之盛,宫阙官署街术,至今厯厯记之。天子致治中兴建明大典数事及备御外国,吾方壮年不得有所试,今老矣,且将一望阙廷而竟不得徃命也。”夫府君卒于嘉靖三十八年某日,年六十有五,娶张氏,修武县知县谦之孙,卒于嘉靖三十年某日,年六十有三。生男四人:有恒、有伦、有守、有征。孙男四人:士▯、士毅、士和、士达。城武公墓在须浦上,先祖妣及仲叔祖父母祔左,先妣、先姑祔右,先姑以下无余地,故为新茔。海虞万嵗泾之隂,南去白茒浦百武。礼公子始来,在他国者,后世为祖,谓之别子。明有始也。又曰:去国三世,爵禄有列于朝,出入有诏于国。若兄弟宗族犹存,则反告于宗后,明不絶也。呜呼!宗门衰落,吾叔父竟羁穷以死,能不为之悲恸哉!其葬也,叔祖昙以下皆自昆山徃哭之。同学诸生上其行于有司。友人陈敬纯敛赙赠,而弟学顔助葬事,尤尽其力云。吴文墓表【唐顺之】文字之变于今世极矣。古者秉是非之公,以荣辱其人,故史与铭相并而行。其异者,史则美恶兼载,铭则称美而不称恶。美恶兼载,则以善善为予,以恶恶为夺,予与夺并,故其为教也章。称美而不称恶,则以得铭为予,以不得铭为夺。夺因予显,故其为教也微。义主于兼载,则虽家人里巷之碎事,可以广异闻者,亦或采焉,故其为体也不嫌于详。义主于称美,则非劳臣烈士之殊迹,可以系世风者,率不列焉,故其为体也不嫌于简。是铭较之史犹严也。后世史与铭皆非古矣,而铭之滥且诬也尤甚。汉蔡郎中以一代史才自负,至其所为碑文,则自以为多愧辞。岂中郎知严于史而不知严于铭耶?然则铭之不足据以轻重也在汉而已然,今又何恠?余两为史官,皆以不称罢,而姻戚闾里以其尝职史,故徃徃以铭辞见属。呜呼!试防检前后所为铭,其如中郎之愧辞者有之乎?无也。余进而位于朝,不能信予夺于其史;退而处于乡,不能信予夺于其铭,是予罪也。虽然,予夺非予之所敢也,是以欲絶笔于铭焉。其或牵于一二亲故之请,有不尽絶者,则谨书其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此外则不敢轻置一言。虽不尽应古铭法,亦庶几从简近古之意焉。墓有铭有表,表亦铭也。今予所为表者,是维按察司照磨吴君之墓。据君之族孙进士祯所为状:君讳文字从周,号鲠斋,世为无锡之闾江人。大父讳某,云云。君少读书,为邑诸生,后援例入太学,凢两试不中第。已而选福宁州幕官,陞山东按察使照磨,不赴任,遂乞致仕家居,凢几年,病脾一嵗卒。嘉靖某年月日也,年七十有五。墓在闾江第二湾祖茔之次,葬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将葬。君之二子忞慰诣余请文,而君族弟从夏实为之。先二子且致君遗言曰:“吾死,汝必于唐太史乞言焉。”从夏为吾母任。宜人后母之弟,其人恬静有守,余雅重之,故其为君请不可辞。而余尝两防君于京师,其气温然谦厚,人也。始改官而乞身,贤乎冐竞不知返者。君之遗言又如此。呜呼!君岂以余不能为愧辞也乎?故余叙所以不敢轻为铭之説,及所以铭君之故,而谨书君之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为文,而授之忞慰,使镵诸墓上。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二
译府君因此高兴地说:“我住在这里,大概不会缺少来访者的脚步声了。”府君虽然住在海虞境内,却和宗叔归谏仍然登记为昆山博士弟子,每年都有米粮廪食的供养,归谏又把自己所得的一半分给他。这大概就是白茒浦诸位父辈兄弟三十多年间和睦友爱、互相担当救济的可贵义行吧。然而府君性情旷达高洁,只因宗族关系而相互依靠,除此之外不向任何人屈服。他曾经和人交好,后来那个人显贵,府君终身也没有再见他的面。有了所得,饮酒便总要喝尽,因此不能经营家业;但他年少时就有非凡的禀赋,读书过目便能成诵,每天能抄写经义一百篇。人们见他似乎没有专门从事学业,而技艺却非常娴熟。多次参加考试都未中,等到学政御史的公文送来,府君本应贡入博士,有人私下持两种说法向御史请示,想要使御史的谋划落空,于是府君被列为第二。回到扬子江时,大风雨连续多日不能渡江,忽然得病,腹胀泄痢。府君的母亲龚氏,是青县教谕绂的女儿,也是山东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孙的女儿,家世以科举功名著称。府君少年时曾跟随几个舅舅计偕北上,到这时感叹说:“我年轻时跟随舅父观看京城的盛况,宫殿、官署、街道,直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天子致力于治理国家,中兴以来建立、阐明了许多大典,又准备抵御外国;我正当壮年却不能有所施展,如今老了,想要去望一望宫阙,竟然也得不到前往的命令了。” 府君于嘉靖三十八年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娶张氏为妻,她是修武县知县谦的孙女,于嘉靖三十年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生有四个儿子:有恒、有伦、有守、有征;四个孙子:士弘、士毅、士和、士达。城武公的墓在须浦之上,先祖妣以及仲叔祖父母附葬在左边,先妣、先姑附葬在右边,先姑以下已经没有余地,所以另建新墓。墓在海虞万岁泾的北面,向南距离白茒浦一百步。礼制说,公子开始来到别国,在别国的一支后代,后世以他为祖,称为别子,表示有新的始祖。又说,离开本国三代以后,爵禄已经有人列于朝廷,出入本国还要得到国君诏命;如果兄弟宗族仍然存在,就应回去向宗主报告,表明宗族并未断绝。唉!宗族衰落,我叔父竟然困顿穷苦而死,怎能不为他悲痛呢!下葬时,叔祖昙以下的人都从昆山前往哭吊。同学诸生把他的品行上报给有关官府。友人陈敬纯收敛并赠送丧资,弟弟学颜帮助办理葬事,尤其竭尽全力。《吴文墓表》【唐顺之】文章在当今世道的变化极大。古人掌握公正的是非标准,用来判定人的荣辱,所以史书和墓铭并行。二者不同之处在于,史书兼载美恶,墓铭只称美而不称恶。兼载美恶,就是把善行当作褒奖,把恶行当作贬斥,褒贬并用,所以它的教化显明。只称美而不称恶,就是把能够得到墓铭看作褒奖,把不能得到墓铭看作贬斥;贬斥因褒奖而显现,所以它的教化含蓄。史书的原则在于兼载,所以即使是家人里巷的琐事,只要能够扩大异闻,也有时采录,因此体例不嫌详细。墓铭的原则在于称美,所以不是功臣烈士的特殊事迹、不能用来维系世道人心的,通常不列入,因此体例不嫌简略。这样看来,墓铭比史书还严格。后世史书和墓铭都不再是古代的样子,而墓铭泛滥并且虚诬尤其严重。汉代蔡中郎以一代史才自负,到了他所作的碑文,却自己认为有许多惭愧之辞。难道中郎只知道史书应当严格,却不知道墓铭也应当严格吗?既然墓铭不足以据此判断人的轻重,在汉代已经如此,如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两次担任史官,都因为不称职而被罢免;但姻亲、亲友和乡里人因为我曾任史官,常常把写墓铭的事托付给我。唉!试着检查我前后所作的墓铭,有没有像中郎所说的惭愧之辞呢?没有。我进身朝廷,不能在史书中真正实行褒贬;退居乡里,也不能在墓铭中真正实行褒贬,这是我的罪过。即使如此,褒贬又不是我所敢任意施行的,因此想要停止写墓铭。倘或被一两个亲友的请求牵连,不能完全停止,那么就谨慎地写下他的姓名、籍贯、官职、世系、卒日和葬日,除此之外不敢轻率地增加一句话。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古代墓铭的法则,也差不多可以遵从简约而接近古风的意思了。墓有铭,也有表;表同样是铭。如今我所作的这篇表,是为按察司照磨吴君的墓而作。根据君的族孙进士吴祯所写的行状:君名文,字从周,号鲠斋,世代是无锡闾江人。祖父名某,以下等等。君年少时读书,成为本县诸生,后来援引成例进入太学,共两次考试都没有中第。不久选任福宁州幕官,升任山东按察使照磨,没有赴任,便请求退休居家,共居住了几年,因脾病一年后去世。时间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五岁。墓在闾江第二湾祖坟旁边,定于去世后的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君的两个儿子忞、慰来我这里请我写文章,君的族弟从夏替他写成了行状。两个儿子临行前又转述君的遗言说:“我死以后,你们一定要向唐太史求一篇文章。”从夏是我母亲任宜人的继母之弟,他为人恬静而有操守,我一向敬重他,所以他替君来请求,我不能推辞。而且我曾在京师两次见过君,他气质温和谦厚,是个君子。刚一改任官职便请求退休,这比那些争逐名利、不知回头的人贤明多了。君的遗言又是这样。唉!君难道是因为我不能写出惭愧之辞才这样说的吗?所以我叙述自己不敢轻易作铭的缘由,以及为君作铭的原因,谨慎写下君的姓名、籍贯、官职、世系、卒日和葬日作为文章,交给忞、慰,让他们刻在墓上。《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哀文一汪尚书哀辞【汪仲鲁】至正十六年乙未八月丁丑,长鎗畔,将锁南班防宣城。前嘉议大夫、礼部尚书汪公死之。或谓公告老闲居,为日已乆,可以无死。呜呼,是岂知公者哉!忠诚之存,靡间今昔,不死则辱,在在皆是。况宣之城守得完,数歳无遗者,臬司守将惟公是咨。迨城防,而公执义就死,非邪?是邪?顷见老成数辈,与公同升于朝,名望夙着,一旦临患难,隠忍幸生,俯伏周旋,勲名委地,莫顾人指笑,则公之死,是邪?非邪?仲鲁与公同出唐兵马使都虞候,公尝归▯源,率宗族祭扫武口大田先茔,过乡里不以仲鲁贫窭而外焉。兹已二十有余歳,公之行义卓卓,载史册。惟公之死,闗乎世教,不可以无言也。遂为之辞以哀之。其辞曰:天幽幽以杳然兮,日黯淡而无辉;海氛腾而防蜃舞兮,河横溃而漰驰。悲夫人有生兮,委草木而同随;孰笃信而秉义兮,伟英杰之猷为。惟松柏之孤植兮,糅羣芳匪异姿;霜雪▯而交坠兮,色贞毅而靡亏。嗟哉夫子兮,夫岂异兹!闲居日已乆兮,忠荩犹一日也。民皆君之赤子兮,城闉亦君之庐室也。忧君之忧而靡忘兮,天穆穆犹咫尺。邦民惟吾视瞻兮,吾舍是而安适?城之存,吾与存兮;城既隳,而吾将安匿?死义以酬君兮,杀身以成仁。中庭危坐兮,曷有其身?骂贼声不絶兮,惟志之伸。呜呼哀哉!掲日月以为明兮,昭天地之常经。彼偷生以全躯兮,类禽犊之防防。防羞被耻,不顾虑兮,反议先生以不必死。世岂昧夫公论兮,锡文节之嘉諡。敬亭兮,清秋;双溪水兮,夹镜流。惟先生之髙风兮,邈山川之悠悠。些吾文以敬吊兮,日西坠而云愁。余左丞哀辞【汪仲鲁】武威余忠宣公名阙,字廷心。曩以色目第一人登第,内任翰林太常,外官州郡省宪。文章政事,昭昭在人耳目。退处金斗之青阳,读书。一旦被命为左丞,守安庆。方危急之秋,即日就道,抚其疲民羸卒,百战抗贼,誓与城存亡。凡几越歳,终以节义昭史册。其传即今翰林宋濂所撰。昔公佥宪浙东时,见仲鲁送戴璩教谕三诗,数见问故。待制郑玉还自金华,俾仲鲁徃见之,殊防许与。且言《易》之一经,尝求得古书考索,积思有年,遂得见《易》中一句,尽出河圗洛书。自秦汉以来,人未之见。今幸偶得之,方将注述成书,以贻后世。然未敢轻也。仲鲁再三举一二疑难叩问,但言「子且用工此经五七年后相见,当以吾之所得者相告,非有隐也。子必用工日乆,而我之所见者端确,然后可以面商订尔。」不二三年而兵革动,海内不相闻。壬寅春,上同安,询知有王无霸者,专为公誊録所注《易》书。因求王生询之,无一字存,亦不能识其一语。向尝见公答郑待制及与江西友人书,其语与昔之言无异。防痛哉!故率诸友生理其茔墓而致祭焉。为辞以哀其辞曰:「大江西来兮,波千里而东驰。皖山峻极兮,镵云汉之巍巍。嗟夫子之真烈兮,掲日月与争辉。岌岌同安孤城兮,抗巨贼。越歳年,兵食絶而援寡兮,民之死而靡迁。唐睢阳之张许兮,论孰为之后先。昔公之志于学兮,夙忠贞以自许。文魁先其匪议兮,非古人吾谁与。政事随以昭兮,辞翰恒誉。处《易》深探乎化原兮,妙达乎象辞之根。谓经之字字句句兮,或出乎河洛圗书之文。自秦汉以迄今兮,人莫之见,而独吾有闻。惜述注之良苦兮,冺焉未有传也。岂天之防斯文兮,抑神之秘而弗吾宣也?怅金华之凉宵兮,那忘乎恳欵之言也。遡江流而西上兮,羌徘徊乎古舒。吊遗迹而询故老兮,酣百战于城隅。拭残碑而洒涕兮,」大节堂之渠渠,城之南峩塜兮,羞芹藻而荐芳。风萧萧而蓬偃兮,日黯澹而无光。跪敛袵而载奠兮,慨今昔而靡忘。郑待制哀辞【汪仲鲁】师山郑先生名玉,字子美,隠居讲学,善为古文。或以黄犊驾小车,人或笑之,识者竒之。尝搆精舍于里之师山,其堂曰三乐,踞冈为轩曰极髙明。集诸朋游,讨论春秋笔削之防,为之注释曰:「春秋阙疑。」至正甲午,朝廷用大臣荐,遣使以翰林待制召先生,起而拜命,束书就道。道中疾作,遂还山。适大军驻吾新安,遭谤捕入郡,不屈而死。卒以节义显,名列史传。仲鲁辱先生之爱者,毎过山下,仰睇羣峯,遗趾如昔,草树凄迷,岂胜悲慨?抽辞哀些,敬酹一觞。其辞曰:「遡练溪之寒濑兮,睇师山之崇崇。仰三乐堂之遗趾兮,森莽莽之荒丛。念昔松篁茂欝兮,奂堂搆之方新。友朋纷其来集兮,济冠佩之如云。繄先生之刚直兮,惧师道之莫立也。申义利之辨兮,谓圣贤可企而及也。春秋述而阙疑兮,易经传而有成。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哀文》一 《汪尚书哀辞》【汪仲鲁】至正十六年乙未八月丁丑,长枪叛军攻打宣城,将要攻陷城池。前嘉议大夫、礼部尚书汪公为此战死。有人说,汪公已经告老闲居,时间也很久了,本来可以不死。唉,这哪里是了解汪公的人呢!忠诚之心存在于胸中,不分今昔;不死便是耻辱,到处都是如此。何况宣城的守备能够完整保全,数年没有遗失,按察司和守将都只向汪公咨询。等到城池将破,汪公执守义理而死,难道不对吗?难道对吗?近来我见到几位老成之人,曾与汪公一同升任朝廷官员,早已有声名威望;一旦面临患难,却隐忍求生,低头屈身周旋,把功名丢在地上,完全不顾世人的指笑,那么汪公的死究竟对不对,难道不对吗?我仲鲁和汪公同出于唐代兵马使都虞候这一支。汪公曾回到归源,率领宗族祭扫武口大田的祖坟,经过乡里时,并不因为仲鲁贫穷困窘而拒绝我。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汪公的品行义举卓然可见,已经载入史册。只是汪公之死关系到世间教化,不能没有言辞,于是作辞哀悼他。辞说:天空幽暗而深远,太阳黯淡没有光辉;海上妖气腾起,蜃龙飞舞;黄河横向溃决,水声轰鸣奔流。可悲啊,人有生命,却终究要像草木一样随之凋亡;谁能笃信而秉持义理,成就伟大英杰的事业?只有松柏孤独挺立,混杂在群芳之中却不改变姿态;霜雪纷纷交相坠落,它的颜色贞正坚毅而毫不亏损。可叹啊,先生难道不是这样吗!闲居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忠诚却仍像只有一天那样鲜明。百姓都是您的赤子,城门之内也如同您的房舍。忧虑君主的忧虑而从不忘怀,天意穆穆,仿佛仍近在咫尺。国家百姓只看我来决定去留,我舍弃这里还能到哪里安身?城池存在,我就与它共存;城池既然毁坏,我又将躲藏到哪里?以死守义来报答君主,舍弃生命来成就仁德。坐在中庭正襟危坐,哪里还顾及自身?骂贼的声音不曾断绝,只求使自己的志向得到伸张。呜呼,悲哉!高举日月作为光明,昭示天地间永恒的常理。那些苟且偷生以保全身体的人,像禽兽一样庸碌卑微。他们蒙受羞耻而不顾虑,反而议论先生不必去死。世人难道会昧于公论吗?于是赐给您“文节”的美谥。敬亭啊,清秋啊;双溪之水啊,像两面夹持的明镜一样流淌。只有先生的高尚风范,随着遥远山川长存。我以这些文辞恭敬地吊祭您,太阳向西坠落,云也含愁。《余左丞哀辞》【汪仲鲁】武威余忠宣公名阙,字廷心。从前他以色目人第一名考中进士,入朝任翰林、太常,出任州郡和行省、按察司官员。他的文章和政绩,清楚地为人们所知。后来退居金斗的青阳读书。一天,忽然奉命担任左丞,守卫安庆。正值危急之秋,他当天就上路,安抚疲惫的百姓和羸弱的士卒,经过百战抵抗贼军,发誓与城池共存亡。这样过了好几年,最终以节义显名于史册。他的传记就是如今翰林宋濂所撰的那篇。从前公任浙东佥宪时,看见仲鲁送给戴璩教谕的三首诗,多次询问其中缘故。待制郑玉从金华回来,让仲鲁前去拜见他,郑玉十分赞许仲鲁。郑玉又说,《易》这一部经书,他曾经寻求古书加以考索,积累思考多年,终于看出《易》中的一句话完全出自《河图》《洛书》。自秦汉以来,没有人看见过这一点。如今有幸偶然得到,正准备作注解、撰述成书,留给后世;但还不敢轻率行事。仲鲁再三举出一两个疑难问题叩问,郑玉只说:“你暂且在这部经书上下功夫五七年,之后再相见,我应当把自己的所得告诉你,并不是有所隐瞒。你一定要用功很久,而我所见的又确实端正可靠,然后才可以当面共同商订。”不到两三年,兵乱发生,天下便失去了音讯。壬寅年春天,我到同安,询问得知有个叫王无霸的人,专门替余公抄录他所注的《易》书。于是请求王生询问此事,却一个字也没有保存下来,也不能认出其中的一句话。从前我曾看见余公答郑待制的信以及写给江西友人的信,其中的话和过去所说的没有不同。痛惜啊!所以我率领诸位友生修整他的坟墓并前去祭祀,作辞哀悼他。辞说:大江西来啊,千里波涛向东奔流。皖山高峻至极啊,刺入云汉而巍然耸立。可叹先生真正刚烈啊,高举光明与日月争辉。高耸危急的同安孤城啊,抵抗强大的贼军。年年过去,兵粮断绝而援军很少,百姓死去却不肯迁离。唐代睢阳的张巡、许远啊,论起来谁在他们之前、谁在他们之后?从前先生在学问上的志向啊,早就以忠贞自许。文章魁首先于世俗议论啊,若不是古人,我还能和谁相与?政事也随之显明,文辞书翰一直受到称誉。在《易》学中深入探究万物变化的根源,精妙地通达卦象和卦辞的本原。认为经书中的字字句句,有的或许出自《河图》《洛书》的文字。自秦汉直到今天,人们没有见过这些,而独有我听闻先生说起。可惜注述艰苦良多啊,终于泯灭而没有流传。难道是上天忌惮这篇文章,还是神灵把它秘藏起来而不向我显露?惆怅金华的清凉夜晚啊,哪里能忘记那恳切诚挚的话语。沿着江流向西而上啊,在古代的舒地徘徊。凭吊遗迹并向老人询问旧事啊,想起城边那场酣战百回的战争。擦拭残碑而洒下眼泪啊,瞻仰“大节堂”宽广的遗址;城南高大的坟墓啊,以芹藻作为祭品献上芳香。风声萧萧,蓬草倒伏啊,太阳黯淡而没有光芒。跪下整理衣襟而陈设祭品啊,感慨今昔而不能忘怀。《郑待制哀辞》【汪仲鲁】师山郑先生名玉,字子美,隐居讲学,擅长写古文。有时用黄牛驾着小车出行,有人讥笑他,知情的人却认为他奇异不凡。他曾在乡里的师山建造精舍,正堂名叫“三乐”,依山冈建轩,名叫“极高明”。他聚集诸位朋友游玩,讨论《春秋》删削褒贬的旨趣,给它作注释,题为《春秋阙疑》。至正甲午年,朝廷因大臣推荐,派使者以翰林待制的官职征召先生。先生起身接受诏命,束起书籍上路。途中疾病发作,于是返回山中。恰逢大军驻扎在我的新安,先生遭人诬陷,被捕送入郡中;他不屈服而死。最终凭节义显名,姓名列入史传。仲鲁有幸蒙受先生的厚爱,每次经过山下,仰望群峰,先生遗留的足迹仍和从前一样;草木凄清迷茫,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悲痛感慨?我抽写辞章哀悼,恭敬地酹酒一杯。辞说:沿着练溪寒冷的急流而上啊,遥望师山高高耸立。仰望三乐堂的遗址啊,只见荒草丛中森然茂密。想起从前松竹繁茂啊,堂宇刚刚建成,焕然一新。朋友们纷纷前来聚集啊,冠帽衣带如云。先生刚强正直啊,担忧师道不能树立。反复申明义与利的区别啊,认为圣贤是可以努力达到的。《春秋》只叙述而对疑义存阙啊,《易经》的经传已经有所成就。
钓岑山之深峻兮,牧西畴而耦耕。方逰息而玩乐兮,声闻逹于明廷。诏倐降九重兮,征待制于翰林。宜弭乱之有防兮,阐治教于来今。遏半途而遽疾兮,还乎吾故乡。岂终不能以有达兮,孰若遂初心之遁藏?慨浮云之万变兮,亶不可测也。名匪为身累兮,义之归乃吾责也。情沈欝而靡申兮,蔽而莫之白也。从容就死兮,吾心安而理得也。吁嗟先生既徃兮,节义昭犹日星。名存史册而不忘兮,粤千古而弥馨。徘徊兹山兮,糅草木之羣荣。酹清觞而洒涕兮,恻林鸟之悲鸣。」陈状元哀辞【汪仲鲁】浚仪陈状元名祖仁字子山壬午科以汉南第一人登第廷对防忠厚恳切天下传诵谓有汉意繇翰林编修迁太常博士以忧还京口辛卯春来新安以葛元哲髙则诚二进士书邀赵汸子常与仲鲁偕逰黄山孜孜讲学不少辍论诗法甚详别后数书相规勉期望殊切且言天下将多事惟绍兴风俗淳厚薪米易得约同迁于是以待天下宁宴更以兵阻不相闻近观史传方知其在朝议奏折奸扶危忠君爱国辞气端确昭如日星终死于义是故追悼之以辞曰瞻黄山之▯崒兮三十六之竒峯念昔陈子山兮来蹑仙子之遐踪招予与同逰兮驾天风而戾止朝浴乎丹砂之泉兮夕揽乎玉莲之芳蘂凌天都之峻絶兮以周观乎八纮慨生民之庶富兮化殆渐乎四溟何风涛之蹴天兮乃予违而逰乎蓬岛羣仙躭夫燕逸兮至于君岂同造舟颠覆而将伯助兮终莫究其摧隳大厦势己倾壊兮夫岂一木之能支九庙弃弗顾兮舆翠钿以自随君徬徨将安适兮当奉主而北驰成败讵能计兮矢吾心而靡渝恭执事兮登载车排国门而出兮死生与俱竟杀身兮委骨丘墟皇天鉴厥精诚兮魂昭陟乎帝之居曽日月之几何兮丹青着其名誉披史传而长太息兮悼徃昔之无巳轩辕峰犹万仭兮倚寒空而遥峙哀见君而不再得兮飒秋风之夕起程礼部哀辞【汪仲鲁】前礼部员外郎程公,名文,字以文,号黟南,生吾邑人也。孝友纯至,奬励后进不倦。蚤逰燕,文章行义为诸阁老所推许。然安分恬退,不务进取。中歳始为郡博士,任懐庆,满考来京师。适贺相当国人,有荐公于贺者,乃求公文,余廷心、贡泰甫就公索之,坚拒不与。二人索之,朋友得数篇以进贺相。焚香拱读,称叹不己,遂有翰林编修之命。选除御史,转任礼部,赍赏天台方氏,还寓防稽之钱清僧舍,道阻不克归。一日,张氏遣使迨绍兴路官以厚礼来馈,公坚卧不顾。既而兵四集,乃徃杭,主贡泰甫。晨谒丞相达实特穆尔,还卧疾。张氏之为平章者,就谒公,拥衾面内卧不囘视,遂移卧西山僧寺。一日疾果笃,召泰甫而谕之曰:“吾以累子,埋我兹土,勿为塜可也。”泰甫为主其防,葬后大军至,墓皆被发,惟公葬所以不塜免。丁未夏,鲁与邑人汪炯之杭,徃西山求公墓弗得,还西湖书院,求所刻文集,读之不胜悲恸,遂哀之以辞曰:“萃材兮栋梁,美轮奂兮庙堂,翚飞采绚兮跂翼而鸾翔。公之文擅一代兮,诸阁老谁与颉颃?进不竞荣宠兮,退焉与心修藏。贺相喜文繇我知兮,划乃征吾文章,岂沟中之防弃兮,尚可取而青黄。郡博士嗟乆淹兮,一旦致身乎玉堂。峩豸冠兮马行桓桓,官礼部兮仰依日月之清光。倐航海而南兮,老将旋予之故乡。天台险絶兮,留防稽而徜徉。病少驻乎钱清兮,张胡为乎承筐。有将卧不面顾兮,励贞节吾何敢忘。兵革四集兮,遁西北其孔良。舆疾遄徃兮,吾愿瘗骨乎此阬。贡公素相友善兮,托之敛以襄。悠悠天地兮,吾终焉其允藏。”呜呼!陟呉山兮逰鳯凰,江山如昔兮苏堤夕阳。求先生之墓而敬吊兮,萋露草之荒荒。反湖西而容与兮,披雄文于頖庠。奉读而长太息兮,浩海涛而飞霜。王进士哀辞【汪仲鲁】王进士名铣,字伯恂,吾婺源之范溪人,宋奉使昺之裔也。才思俊逸,人夙推服。甲申领江浙乡荐,丁内艰。戊子春试春官,拟置魁选,或以帝车赋黜之。既而自悔其误,交相咎责,访问谢过,荐为翰林编修,辞以亲老而归。壬辰蕲黄冦防,饶徽。癸巳夏举义设防,应官兵以复郡邑。退则讲学于乡里。乙未冬冦复至,乃应枢密院判哈密之招,徃徳兴见之,还喻巨室胡伯振从义冦觉之,临难不屈,死之。伯振亦遇害。呜呼!如伯恂之俊发超迈,人固罕及,而终死于义,其可冺邪?仲鲁既不揆而铭其墓,复为辞以哀之。其辞曰:氷洁兮日辉,古鉴悬兮絶纎翳。才华天造兮人力曷施,清波芙蓉兮匪雕饰乎声诗。文不加防兮夫岂让乎衡?为才美信若是兮行义亏,又何贵?学与文尚有逮兮孰知先生之死义?雪惨裂兮草枯而风利,原隰求而敛殡兮有同宗之诸昆季。堂封深固兮树森郁乎阬臯,浥湛露而重省兮凄猿鸟之悲号。空山木叶兮声萧骚,灵爽英发兮惘怆薫蒿。墓铭有碑兮将镌置乎岩防,徘徊而不能去兮我心忉忉。日荒荒而云暝暝兮激松风之怒涛。朱县尹哀辞【汪仲鲁】
译在钓岑山深邃高峻之处啊,放牧西边田野并与人并耕。正当游息玩乐之时啊,声名已经传达到朝廷。九重宫门忽然降下诏书啊,在翰林征召您为待制。应当平息乱事而有所作为啊,把治理和教化阐明给后世。却在半途突然得病啊,返回自己的故乡。难道终究不能有所显达吗?与其如此,不如实现最初的心愿而隐遁藏身。感慨浮云万般变化啊,实在不可测度。名声并不是自身的负累啊,义理所归才是我的责任。内心沉郁而无法申诉啊,被遮蔽而没有人替我昭雪。从容赴死啊,我心安而理得。唉,先生已经离去啊,节义仍如日月星辰一样昭明。名声存在史册而不会被遗忘啊,经过千古而更加芳香。徘徊在这座山中啊,与草木共同享有群荣。酹下清酒而洒泪啊,怜悯林中鸟儿悲声哀鸣。《陈状元哀辞》【汪仲鲁】浚仪人陈状元名祖仁,字子山。壬午科以汉南第一人的身份考中进士,廷试对策忠厚恳切,天下传诵,认为有汉代遗风。由翰林编修升任太常博士,因服丧返回京口。辛卯年春天,他来到新安,写信邀请葛元哲、高则诚两位进士,又与赵汸、子常和我一起游览黄山,勤勤恳恳讲学,一刻也没有停止,谈论诗法尤其详细。分别以后多次来信互相规劝勉励,期望非常深切;又说天下将要多事,只有绍兴风俗淳厚,柴米容易得到,约定一起迁居那里,等待天下安宁。后来又因兵乱阻隔,彼此失去消息。近来我读史传,才知道他在朝廷上议论奏折,扶持忠良、铲除奸邪、救助危难,忠君爱国,文辞气势端正确实,明亮如日星,最终死于义。因此追悼他,作辞说:瞻望黄山高峻耸立啊,三十六座奇峰。想起陈子山啊,曾来攀登仙人留下的远踪。招呼我同游啊,驾着天风来到这里。早晨在丹砂泉沐浴啊,晚上采撷玉莲芬芳的花蕊。凌越天都峰的高峻绝顶啊,周览八方天地。感慨百姓众多而富庶啊,教化几乎已经渐渐遍及四海。为什么风涛冲天啊,于是我违背本意而游向蓬莱仙岛?群仙沉溺于宴饮安逸啊,至于您,难道能和他们相同吗?船只已经倾覆而将要请求援助啊,最终却没有人追究它为何毁坏。大厦的形势已经倾颓啊,难道一根木头能够支撑吗?宗庙被抛弃而无人顾念啊,车舆却载着翠钿随行。您彷徨不知将往何处啊,应当奉护君主向北奔驰。哪里还顾得上成败啊,发誓此心绝不改变。恭敬地执掌事务啊,登上载车。冲出国门啊,生死都与君主相随。最终舍生杀身啊,尸骨弃置丘墟。皇天鉴察您的精诚啊,魂魄明亮地升入帝王居所。距离那一天才过了多久啊,丹青已经显著记载您的声誉。翻阅史传而长久叹息啊,哀悼往事无穷。轩辕峰仍然高达万仞啊,倚着寒空遥遥耸立。悲哀地看见您而再也不能相见啊,萧瑟秋风在傍晚吹起。《程礼部哀辞》【汪仲鲁】前礼部员外郎程公,名文,字以文,号黟南,是我们县的人。他孝顺友爱,品行纯厚至诚,奖掖勉励后辈从不疲倦。年轻时游学燕地,文章和品行义举受到各位阁老推重赞许。但他安于本分,恬淡退让,不致力于追求仕进。中年才开始担任郡博士,任职于怀庆,任期考核期满后来到京师。恰逢贺相当国,有人向贺相推荐程公,贺相于是索求他的文章;余廷心、贡泰甫前往向程公索取,他坚决拒绝不给。二人多次索求,朋友得到数篇拿去进呈给贺相。贺相焚香拱手阅读,赞叹不止,于是有了任翰林编修的诏命。程公被选授御史,转任礼部,携带赏赐前往天台方氏,返回时寄寓在会稽的钱清僧舍,道路受阻,不能回去。一天,张氏派使者赶到绍兴路官那里,带着厚礼来馈赠,程公坚卧不顾。后来兵乱从四面逼近,他才前往杭州,寄居在贡泰甫那里。早晨拜见丞相达实特穆尔,回来后卧病不起。张氏中任平章的人前来拜见程公,他拥被面向里躺卧,不回头看他,于是迁到西山寺院居住。一天,病情果然加重,他召来泰甫,对他说:“我连累了你,把我埋在这里,不必给我筑坟。”泰甫替他主持丧事;下葬以后大军到来,坟墓全被挖掘,只有程公因为葬处没有封土而得以幸免。丁未年夏天,我和同乡人汪炯来到杭州,前往西山寻找程公的墓却没有找到,回到西湖书院,寻找所刻的文集,读后悲痛难忍,于是作辞哀悼他说:聚集木材成为栋梁啊,美丽的轮奂构成庙堂;屋檐高飞、彩饰绚丽啊,像鸾鸟展翅飞翔。先生的文章冠绝一代啊,各位阁老谁能和他抗衡?进身时不争逐荣宠啊,退处时便修养心志。贺相喜爱文章,是因为我而知道先生啊,立即征召并考察先生的文章,难道会像沟中的遗骸一样被抛弃吗?还可以取用而使它焕发光彩。做郡博士啊,感叹长期沉淀,一旦便登上玉堂。戴着高高的獬豸冠啊,骑马威严雄健;任礼部官员啊,仰望依靠日月般清明的光辉。忽然渡海向南啊,年老将要返回我的故乡。天台山险峻绝高啊,滞留会稽而徘徊。病中暂住钱清啊,张氏为何来承接礼物?有人来访却卧床不肯相见啊,我怎敢忘记他勉励我守持贞节。兵乱从四面而来啊,逃往西北是最好的办法。带病迅速前往啊,我愿把尸骨埋葬在这里的坑中。贡公一向与我友善啊,把收殓丧事托付给他。天地悠悠啊,我最终将在这里得到真正的安葬。唉!登上吴山啊,游览凤凰山;江山仍和从前一样啊,夕阳照着苏堤。寻找先生的墓并恭敬凭吊啊,只见露水沾湿荒草一片。返回湖西而从容徘徊啊,在学宫中披读宏伟的文章。奉读之后长久叹息啊,只见浩荡海涛、飞舞寒霜。《王进士哀辞》【汪仲鲁】王进士名铣,字伯恂,是我婺源范溪人,宋代奉使王昺的后裔。他才思俊逸,人们一向推重佩服。甲申年考中江浙乡试,因母丧服丧。戊子年春天参加礼部会试,本拟列入魁选,有人因为他的《帝车赋》而黜退他。不久主考自己悔恨误判,彼此责怪,又访求并向他道歉,推荐他为翰林编修;他以父母年老为由辞谢,回到家乡。壬辰年蕲黄盗寇进犯,波及饶州、徽州。癸巳年夏天,他起兵设置防守,响应官军以收复郡邑;退下来便在乡里讲学。乙未年冬天,盗寇再次到来,他于是接受枢密院判哈密的招募,前往德兴拜见他,回来后劝说豪族胡伯振跟从义军;盗寇察觉后将他捕获,他临难不屈,因而死去。胡伯振也遇害。唉!像伯恂这样才华俊发、超迈不凡的人,本来就是世间少有,最终又死于义,他难道能够泯灭吗?我已经不自量力地为他作了墓铭,又作辞哀悼他。辞说:冰一样洁白啊,太阳一样光辉;古镜悬挂啊,绝无一点尘翳。才华由上天造就啊,人的力量哪里能施加?清波中的芙蓉啊,声诗难道是靠雕饰才美吗?文章不加雕饰啊,难道还会让于权衡吗?才华美好确实如此啊,若品行义理有亏,又有什么可贵?学问和文章尚且还有追赶的人啊,谁知道先生最终死于义?白雪惨淡欲裂啊,草木枯萎,风声锐利;在原野低湿地寻找并收殓入殡啊,有同宗的诸位兄弟。坟墓封土深厚坚固啊,树木在坑冈之间森然茂盛;沾湿在浓重露水中,再次前来省视啊,猿鸟的悲号令人凄凉。空山中的树叶啊,声音萧瑟;英灵爽朗而才气勃发啊,却使人面对香蒿惘然悲怆。墓铭已有石碑啊,将要刻好安置在山岩旁;徘徊而不能离去啊,我心中忧伤不止。太阳昏暗,云色阴沉啊,松风激荡如怒涛。《朱县尹哀辞》【汪仲鲁】
遂安县尹朱倬,字孟章,歳辛已领江西乡荐,登壬午第,授某州同知,以忧家居,服阕,授文林郎,遂安县尹。庚寅同考江浙乡试,既出院,防于椽郎葛元哲之坐,因询仲鲁「诗经」无封靡于尔邦义,作如何破题?答曰:「己在孙山之外,夫复何言?」元哲曰:「此友非特义髙,赋尤髙,一破自当首荐。」因诵之曰:「崇徳报功之典,赏延于后世;修道全德之化,法本乎前王。」咏叹之至者,感慨之深也。孟章愕然曰:「此篇己録全文在巻中,诸公同拟作本经魁,竟寻赋防未见移文誊録,弥封所亦对字号不同,谁不惜之?且索甪端赋。」元哲曽録之,出与之观,三复击节称叹。元哲又曰:「此公志存乎古人之学,得失不挂念,由是孟章相与游情义甚至,且与李亷诸公皆来相见,因约来春过遂安。」明年春,仲鲁徃留一月,尝自叹曰:「倬登科十年,未霑寸禄,其命也夫!」仲鲁应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故君子行己立身,惟安义命,不以外至者动其心也。」孟章殊服此言。壬辰秋,冦繇开化趋遂安,吏卒逃散,孟章大书于坐曰:「生为大元臣,死为大元▯,祸患从天来,不死复何以?」乃坐公所以待尽,冦以邑虚无人而焚之,火逮廨舍,乃赴火死。后竟无传其事者,可哀也哉!追以辞其辞曰:「疾风兮草萎,劲节兮靡移。繄遂安之贤尹兮,厉真操。其匪▯邑小而荒僻兮,氓其蚩蚩。令初下车兮,即兴学而诵诗,夙夜孔勤兮,化洽而民熈。一朝冦忽临兮,靡兵备,其孰御?民骇而卒逃兮,谁与独处?冦豕突兹邑墟兮,划烟烬其栋宇。予执死不二兮,天明明其吾与!夙披简册兮,矢致身乎忠良。况琼林之燕集兮,尧舜君民之有望。忆武林之嘉防兮,岂徒事彼文章?行与义之有在兮,望圣谟之洋洋。歳忽忽其巳逺兮,心耿耿其莫忘。川悠悠而波逝兮,山霭霭而云骧。思贤令之不可见兮,长向风而哀伤。姱修之不可。」渝兮,发斯文之耿光。乱曰:学端以粹质之纯兮,显擢甲科,名誉臻兮。十年未禄,笑命之屯兮。牛刀小试,弦歌陈兮。变故莫测,奚卫我民兮?之死靡忒,惟志之伸兮。是谓杀身以成仁兮。哀志士辞【宋濓】竒俊之士无世不生,特时人弗识之,或识之而弗能用,或用之而弗能尽其才,所以声光不流于当时,事业不白于后世,予窃悲之。庚寅之夏,因览元好问所録金之诸儒,自辛愿而下凡五人,见其气节刚方,言论磊落,实所谓竒俊之士者也。虽其行事或未能无过,终非龌龊陈腐,恹恹不振者所可冀其万一,然恨其有志而不能遂也。因拟其大畧,▯于各人之下,又从而哀之以辞。辛愿,敬之,福昌人。年二十五始知读书,音义有不通者,搜访百至,必通而后己。由是博极羣书,且善于文辞,尤以是非黒白自任。毎读人诗,必为探源委,发凡例,解脉络,审音节,辨清浊,权轻重,片善不掩防纇,必指如老吏断狱,文峻网密,丝毫不相贷,虽贻人怒骂不恤也。性踈宕不修威仪,贵人延客,愿麻衣草屦,足胫赤露,坦然于其间,剧谈豪饮,旁若无人。家甚贫,众雏嗷嗷,张口待哺,负高气,又不能从容俯仰,其枯槁憔悴,流离顿踣,一假诗以鸣,虽百沮之余,其耿耿自信者不少变。元光初,李献能、元好问在孟津,愿徃见之。献能为设美馔,愿放箸叹曰:“平生饱食有数,毎见吾二弟,必得嘉食,明日道路中,又当与老饥相抗去矣。”防有一日,辛老子偃仆栁泉韩城之间,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含襚,狐狸亦可,蝼蚁亦可。耳闻者悲之。辞曰:“天生尔才,胡不汝骋?麻衣如墨,下不掩胫,下不掩胫不过寒我。我食无所,我生其可?水岂无藻,山岂无薇,茍非吾有,我敢采之?市魁屠伯,彼岂无食?我腹虽虚,我腰肯折?抱节而终,我则奚憾?乌鸢蝼蚁,上下何辨?尔贫固甚,尔守则多。不义而富,其如尔何?”李汾,字长源,平晋人。旷达不羁,好以竒节自许。
译遂安县尹朱倬,字孟章。辛巳年考中江西乡试,壬午年考中进士,授官某州同知,因服丧居家;服丧期满,授文林郎,任遂安县尹。庚寅年主持江浙乡试,出考场后,坐在椽郎葛元哲那里,于是问仲鲁:“《诗经》中‘无封靡于尔邦’的意思,破题应当怎样写?”我回答说:“已经名落孙山之外了,还能说什么呢?”元哲说:“这位朋友不但义理高明,文章也高明,这样一开头,应当一定列为第一名。”于是吟诵道:“崇德报功的典章,赏赐延及后世;修道全德的教化,法则本于前代圣王。”吟咏赞叹到极点,感慨也极其深。孟章惊讶地说:“这篇文章已经把全文录在卷中,诸位考官共同拟定为本经魁首,最终却寻找赋卷没有看见移交誊录,弥封所的字号也不相同,谁能不为之惋惜?况且还索取《甪端赋》。”元哲曾经抄录过它,拿出来给孟章看,孟章反复诵读,击节赞叹。元哲又说:“这位先生的志向在于古人的学问,得失不能牵动他的心。”从此孟章和他交游,情谊非常深厚,又和李廉等人一同来相见,于是约定来年春天到遂安。第二年春天,仲鲁前往,在那里住了一个月,曾经自我感叹说:“朱倬考中进士已经十年,还没有沾到一点俸禄,难道是命运如此吗?” 仲鲁回答说:“不必忧虑没有官位,应当忧虑凭什么立身。所以君子行事立身,只求安于义理和命运,不因外界到来的事物而动摇内心。”孟章十分佩服这番话。壬辰年秋天,盗寇从开化奔向遂安,吏卒逃散,孟章在座位上写下大字说:“活着是大元的臣子,死后是大元的鬼魂;祸患从天而来,不死还凭什么?”于是坐在公堂上等待死亡。盗寇因为县邑空虚无人而放火焚烧,火势烧到官署,他便投火而死。后来竟然没有人传述这件事,可悲啊!追述此事作辞,辞说:疾风之中草木枯萎啊,坚劲的节操却不改变。这位遂安贤明的县尹啊,磨炼真正的操守。他并不因为县邑弱小荒僻啊,就认为百姓愚昧。刚下车就兴办学校并讲诵《诗经》,早晚极其勤勉啊,教化和谐,百姓安乐。一旦盗寇忽然来到啊,却没有兵力防备,谁能抵御?百姓惊骇,士卒逃走啊,谁能和我独自留守?盗寇像野猪一样冲入这座县邑废墟啊,转眼烟火烧尽栋宇。我坚持至死不改啊,光明的上天明白我、帮助我!早年披读书册啊,发誓要献身于忠良之道。何况还曾赴琼林宴会啊,对尧舜般君主和良善百姓寄托希望。回想武林的美好聚会啊,难道只是从事文章吗?行为和义理都有其归宿啊,仰望圣人的谋略广大盛美。岁月匆匆已经过去很远啊,内心光明忠诚始终不能忘怀。江水悠悠,波涛流逝啊,山色深沉,云气飞扬。思念贤明的县令却再也见不到啊,长久迎着风声而悲伤。美好修养不可改变啊,发扬这篇文章的光明。乱辞说:学问端正而资质纯粹啊,显赫地考中甲科,声名荣誉达到顶峰。十年没有俸禄啊,只能笑叹命运困顿。宰牛刀稍稍试用啊,便陈列弦歌教化。变故不可测啊,凭什么保护我的百姓?至死也不改变啊,只求志向得到伸展。这就叫舍生杀身来成就仁德。《哀志士辞》【宋濂】奇异杰出的人才,没有哪个时代不产生,只是当时的人不认识他们;有时认识了却不能任用,有时任用了却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因此声名光彩不能流传于当时,事业也不能在后世显明,我私下为此悲哀。庚寅年夏天,我因为读到元好问所记录的金代诸儒,从辛愿以下共五人,看见他们气节刚正方直,言论光明磊落,实在就是所谓奇俊之士。即使他们的行为有时不能没有过失,终究不是那些龌龊陈腐、萎靡不振的人可以希望达到其万一的;然而我遗憾他们有志向却不能实现。于是概括他们的大略,分别附在各人名下,又作辞哀悼他们。辛愿,字敬之,福昌人。二十五岁才开始知道读书,遇到音义有不通之处,便搜求访查百方,必须通晓之后才停止。因此博览群书,而且擅长文辞,尤其把辨明是非黑白当作自己的责任。每次读别人的诗,必定探究它的源流,揭示体例,解释脉络,审察音节,辨别清浊,权衡轻重;一点长处也不掩盖,一丝缺失也不放过,必定指陈得像老吏断狱,文法严峻而网罗细密,丝毫不相宽贷,即使招致别人的愤怒辱骂也不顾惜。他性情疏放不修饰威仪,贵人宴请宾客时,他愿意穿麻衣草鞋,露出脚胫,坦然处在宾客之间,纵谈豪饮,旁若无人。他家里非常贫穷,许多孩子嗷嗷待哺,张口等待喂养;他又自负高气,不能从容地俯仰屈伸,因此生活枯槁憔悴,流离困顿。他借诗歌来发出声音,即使经历百般挫折,他坚定自信的心也没有多少改变。元光初年,李献能、元好问在孟津,辛愿想去拜见他们。李献能为他准备了美味饭菜,辛愿放下筷子叹息说:“我一生能够吃饱饭的次数有限,每次见到我的两个弟弟,一定能得到美食;明天走在道路上,又要和长期的饥饿相抗争了。”没有过两天,辛老先生便仰倒在柳泉、韩城之间,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含殓之物,狐狸可以作伴,蝼蚁也可以作伴。听到的人都为他悲哀。辞说:上天生下你的才华,为什么不让你施展?麻衣黑得像墨,下面遮不住小腿;遮不住小腿,也不过是使我寒冷。我没有食物可吃,我这样的生命还能维持吗?水中难道没有水藻,山中难道没有薇菜?如果不是我的所有,我怎么敢采食?集市上的头目和屠夫,难道他们没有食物吗?我的肚子虽然空空,我的腰难道肯弯折?抱守节操而死,我又有什么遗憾?乌鸦、老鹰、蝼蚁,上下之间有什么区别?你的贫穷固然很厉害,但你的操守却更多。不义而得到的富贵,对你又能怎么样?李汾,字长源,平晋人。性情旷达不受拘束,喜欢以奇异的节操自我期许。
避乱入闗,闗中无一人敢与相轩轾者。元光末,用荐书得从事史馆,从事职名谓之书冩,特抄书小史耳。汾素髙亢,不肯屈世,乃今以斗食,故人以府史畜之,殊不自聊。馆中诸人,又多新进小生。史家凡例,或未能尽知。就其所长,有不满汾一笑。故刋修之际,汾在傍则蓄缩惨沮,握笔不能下。汾正襟危坐,诵左丘明、司马迁文数百言,音吐甚洪畅。诵毕,顾四坐曰:「看秉笔诸人,积不平乃以嫚骂官长,讼于有司。证左相半,逾年不能决。右丞师中遣东漕掾置酒和解之。寻入闗,驱马来京师,日以马价佐欢。道逢怨家,则画地大数而去。防恒山公武仙在邓,汾徃説之,署行尚书省讲议官。既而防知政事思烈与仙相异同,惧汾言论遂害之。汾孝友亷介,过人者甚多,宁寒饥而死,终不作寒乞声。向人又善为诗,清壮磊落,有幽并豪侠慷慨之气。人以是称焉。」辞曰:「奎星光光,今何其昏?大河东流,遑恤无人。金匮石室,藏我册书,岂伊羣児所堪秽之。我言弗信,弗信从汝。丘明虽▯,其文不死。既不我嘉,覆谓我僣。我视我觚,有泪如霰。黄雾四塞,黒白谁分?彩鳯无华,山貍有文。悠悠苍天,曷其有常?自古莫不然尔,又何伤?」刘昻霄字景元,一字委房,陵川人。聪敏絶人,或戏取市家日厯鳞杂米盐者令读之,一过无脱遗。以故其学无所不窥。六经百氏外,世谱官制与兵家成败为最详。为人细瘦,似不能胜衣。好横防兀坐,掉头吟讽。幅巾大袖,谈辞如云,四筵耸听,噤不得语。遇其饮酒,眼花耳热,后其锋愈不可当,不知去古谈士为逺近余子不论也。尝用门资叙调庆阳军器库使,不就。诸公方荐试宏辞,未几卒。辞曰:「陋儒拘拘,以简为常。目视环堵,不知有四方。狂澜既倒,谁复回之?气葢一世,独尔能之上。自黄虞下逮五季,一隙必烛,何有幽邃?或触其机,谈辞如云。谁非男子,有舌无声?我岂夸多?我岂鬭靡?一物不知,吾儒所耻。独立千古,上遡寥絶。尔身虽穷,尔名岂灭?」雷渊字希顔,别字季黙,浑源人。崇庆二年进士,授泾州。録事不赴,改东平府録事,以劳绩遥领东阿县令。东平河朔重兵处也,骄将悍卒不可制。渊出入军中,偃然不为屈。不数月,家有渊画像,虽大将亦不敢以书生遇之。调徐州观察判官,召为荆王府文学兼记室叅军,转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史院编修官,拜监察御史,巡行河南,搒掠赃吏,风采凛凛。蔡下一兵与权贵人有连,时以药毒民家牛马,以小直胁取之。渊捕得,数以前后罪杖杀之。老防聚观,交口称快。然亦坐是失官。寻用宰相侯莘卿荐,除太学博士,再迁应奉,终于翰林修撰,累官大中大夫。先是正大间,元兵突入倒回谷,势甚张。平章芮公逆撃之,突骑退走,填压谷溪中,不可胜筭。诸将议不定,释之勿追。渊请急殱之,主兵者不能用。后闻北兵狼狈而西,马多不暇入御,始悔不从渊言。渊学甚博,文甚竒,为人躯干雄伟,髯张口哆,顔渥丹,眼如望洋。遇不平则疾恶之气见于顔间,或嚼齿大骂不休,虽痛自摧抑,卒亦不能变也。食兼三四人,饮至数斗不乱。生平慕孔融、田畴、陈元龙之为人,虽其文章号一代不数人,在渊仍为余事耳。渊之友髙廷玉、李纯甫亦以竒节自负,人号之为三杰云。辞曰:尔心之劲,尔气之刚,嫉恶如仇,不问暴强。将指出巡,面冷如鐡霜。简所加邪蒿即折,才岂止斯?兵筭又长,眼见千里,孰曰不明?志不获伸,多士短气。其书徒存九原,能起埃风四来,式脂式韦。有髯如防,妾妇之为,我俗之昏,谁复继君?茫茫九州,敢谓无人?雷琯字伯威,坊州人,志英迈,博学能文,以荐书从事史馆,调八作司使。初并州李汾与琯同在馆中,以高蹇得罪,琯徃送之信陵,携酒酹魏公子坟,握手痛饮。后去客阳夏,以鞭击酒壶作楚声,歌自言去国十年,甲兵满天地,短兵疋马,来自西北,将起楚汉间竒才剑客,与游而不可得。当是时,金巳迁汴大河以东北尽山,东西抵闗辅,大军长驱,徙少壮数万人杀之。居庸关外,自黄河、洛阳、三门、析津至丕之源雀镇,凡二千余里。潼关一带西南边山,大小关隘亦一千余里,各分地界,统以总帅。夜则传令坐守,冬则燃草敲氷,兼以闗辅大饥,秦民死者相枕藉。琯皆悲之,作商歌十章,冩其情曰:「秦予父母国也,而一至此乎?」竟泪下不能食,乃出竒防白宰相,宰相不能听。琯去不知所之,辞曰:「北风泱泱,海水为竭,俯视神京,不隔一发。举鞭击壶,▯声愈苦。来自西北,短衣疋马。我泪既尽,以血继之。天门九重,曽莫闻知。孰秉国钧,我将自荐?反谓我狂,斥去如箭。商顔有芝,丰蔚葳蕤,可以葆神,可以乐饥。长徃不返,谁甘幽深?赤日在天,亷明我心。」
译(某人)为躲避战乱进入关中,关中没有一个敢和他较量高下的人。元光末年,他凭借荐书得以在史馆任职,职名叫作“书写”,其实只是抄书的小史罢了。汾素来性情高傲刚直,不肯屈从于世俗,如今却只拿斗食的俸禄,所以旧人把他当作府中的小吏看待,他自己很不以为然。史馆中的人又多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史家的凡例,他们有的还不能全部了解;即使取其所长,也有不如汾的地方,汾只是一笑而已。因此在刊修书籍时,汾在旁边,他们便畏缩沮丧,握笔不能下。汾整理衣冠,正襟危坐,诵读左丘明、司马迁的文章数百字,声音洪亮流畅。诵毕,他回头对四座说:“看那些执笔的人,因为积累了不平之气,便辱骂长官,到主管官署去控告。双方证据各半,过了一年还不能判决。右丞师中派东漕掾置酒调解。不久,汾进入关中,骑马来到京师,每天用马价钱助兴取乐。路上遇到仇家,就在地上画出大数,然后离去。防恒山公武仙在邓,汾前往游说他,被署为行尚书省讲议官。不久,防知政事思烈与武仙意见相左,害怕汾的言论,终于杀害了他。汾孝顺友爱、清廉耿介,超过常人的地方很多;他宁可忍受寒冷饥饿而死,始终不发出乞怜求告的声音。汾又很会写诗,诗风清峻雄壮、磊落不凡,有幽并地区豪侠慷慨的气概。人们因此称许他。”祭辞说:“奎星的光芒如此明亮,如今为什么这样昏暗?黄河向东流去,哪里顾得上无人?金匮石室,收藏着我的典籍,难道能让那些小孩子来玷污它吗?我的话你们不信,既然不信,就不要听从你们。丘明虽然死了,他的文章却不会死。既然不赞许我,反而说我僭越。我看着我的觚,眼泪像霰一样落下。黄色的雾气四面弥漫,谁能分清黑白?彩凤失去光彩,山狸反而有了斑纹。苍天悠悠,什么时候才会有常道?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罢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刘昂霄,字景元,一字委房,陵川人。聪明敏捷超过常人,有人曾戏弄他,拿市井人家每日的历书以及混杂的米盐账目让他读,他读过一遍便没有遗漏。因此他的学问无所不窥。除六经百氏之外,世系谱牒、官制以及兵家成败,他了解得最为详尽。他为人身材细瘦,似乎连衣服也承受不起。喜欢横卧或端坐,摇头吟诵。头戴幅巾,穿着宽大衣袖,说起话来如云涌,四座都耸然倾听,闭口不能发言。遇到饮酒时,眼花耳热,酒兴之后锋芒更加不可抵挡;至于他和古代谈士相距远近,其他人就不必说了。他曾凭借门资叙任调为庆阳军器库使,没有赴任。诸公正要荐举他参加宏辞科考试,不久便去世了。祭辞说:“浅陋的儒生拘拘自守,把简陋当作常态。” 眼睛只看着四面土墙,不知道天下四方。狂涛已经倾覆,谁还能使它回转?气概压倒一世,只有你能做到。自黄帝、虞舜以下直到五代,任何细微之处都能洞察,还有什么幽深之处能难住你?有时触发他的机锋,说起话来如云涌。谁不是男子汉,只是有口无声?我难道夸耀博闻吗?我难道争逐浮华吗?有一样东西不知道,是我们儒者的耻辱。独立于千古之上,向上追溯到高远绝迹之处。你的身体虽然困穷,你的名声难道会消灭吗?”雷渊,字希颜,别字季默,浑源人。崇庆二年进士,授泾州录事,没有赴任,改任东平府录事,又因劳绩遥领东阿县令。东平是河朔重兵驻扎之处,骄横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无法制服。雷渊出入军中,神态自若,不肯屈服。不到几个月,家中便有了雷渊的画像,即使大将也不敢把他当作普通书生对待。调任徐州观察判官,召为荆王府文学兼记室参军,转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史院编修官,授监察御史,巡行河南,拷打搜捕贪赃的官吏,声威凛然。蔡州以下有一名士兵与权贵相勾结,当时常用药毒死百姓家的牛马,再以低价胁迫他们交出。雷渊将他捕获,数说他前后的罪状,用杖打死。年老的百姓聚集观看,交口称快。但他也因此获罪而丢了官。不久因宰相侯莘卿推荐,授太学博士,再迁为应奉,最终任翰林修撰,累官至大中大夫。此前正大年间,元兵突然进入倒回谷,声势十分嚣张。平章芮公迎击他们,突骑退走,填塞压满谷中溪流,数也数不清。诸将商议不定,放过他们而没有追击。雷渊请求立即歼灭他们,掌兵的人却不能采纳。后来听说北兵狼狈向西逃走,大多连马都来不及收取,这才后悔没有听从雷渊的话。雷渊学问非常广博,文章非常奇特;身材雄伟,胡须张扬,嘴巴张开,面色红润如丹,眼睛像望着大海。他遇到不平之事,嫉恶如仇的神情便显现在脸上,有时咬牙大骂不止,即使极力克制自己,最终也不能改变。他一餐能吃三四个人的饭量,饮酒至数斗也不乱。平生仰慕孔融、田畴、陈元龙的为人,即使他的文章被称为一代之中少有,在雷渊看来仍只是余事而已。雷渊的朋友高廷玉、李纯甫也以奇异的节操自负,人们称他们为“三杰”。祭辞说:你的心志坚劲,你的气概刚强,嫉恶如仇,从不管对方是凶暴还是强横。将要指出巡按出行时,面色冷峻如铁霜。简册所指斥的邪恶之徒,像蒿草一样立即折断;你的才能难道只有这些吗?用兵谋略又高明,眼光能看见千里,谁说你不明察?志向未能伸展,众多士人都为之气馁。他的著作徒然留在九泉之下;若能使埃尘之风从四面兴起,便应当给它涂脂抹粉、加以修饰。有胡须如防风,却做着妾妇一样的事;我们的风俗如此昏暗,谁还会继承你?茫茫九州,难道敢说没有人才吗?雷琯,字伯威,坊州人。志向英迈,博学能文,凭荐书在史馆任职,调为八作司使。当初并州的李汾与雷琯同在馆中,因高傲自负获罪,雷琯前往信陵为他送行,带着酒到魏公子坟前洒祭,握手痛饮。后来离开京师客居阳夏,用鞭子敲击酒壶发出楚地歌声,歌中自言离开国家十年,天下遍布甲兵,自己骑着一匹马、带着短兵器从西北而来,将要在楚汉之间招致奇才剑客,与他们交游却不可得。当时,金国已经迁都汴京,大河以东北直到山地,向东西延伸抵达关辅,大军长驱直入,迁徙并杀害了几万名青壮年。居庸关以外,从黄河、洛阳、三门、析津直到丕之源雀镇,共有二千余里;潼关一带西南的山地,大小关隘也有一千余里,各自划分地界,由总帅统领。夜间传令坐守,冬天烧草敲冰,再加上关辅一带发生大饥荒,秦地百姓死者相互枕藉。雷琯对此都感到悲痛,作《商歌》十章,写下这种情形说:“秦地是我的父母之国,怎么竟到了这个地步呢?” 最终眼泪流下,不能进食,于是拿出奇策向宰相陈说,宰相却不能听取。雷琯离去后不知所终。祭辞说:“北风浩荡,海水都将枯竭;俯视神京,距离近得不隔一发。举鞭敲击酒壶,楚声更加悲苦。我从西北而来,穿着短衣,骑着一匹马。我的眼泪已经流尽,便用鲜血来接续。天门重重,竟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谁执掌国家大权?我将亲自荐举自己。反而说我狂妄,像箭一样把我斥退。商山有芝草,繁茂滋盛,可以保养精神,可以解除饥饿。长久地离去而不回来,谁甘心处在幽深之中?红日高悬天空,清廉光明可以证明我的内心。”
祭胡仲申文【方孝孺】上下百载,四方万里,心所敬者,数人而巳惟数人中,少达多穷,或困其始,或艰其终,谓天使然,天实何故?贤者奚为?为天所恶,谓为偶尔,智力可圗,孰云君子不及?鄙夫人之所重,天之所轻,其所至靳,宜与祸并。汲水于隣,终世不怒。试攘珠玉,挺剑相顾。造化之机,变怪诡竒,恒以示物,使物莫窥。儒者多言,抉发幽秘,陵轹▯神,讥切天地人之至情。忌人揣摩,矧造化者寕不谴呵?是以贤哲多困,不逢百无所能,乃宜公卿富贵,一时电灭,沤起有以自立,百世不死。较其所获多寡,可量,肯舍八珍而取糟糠?嗟!若先生其又何悲?不竞斯须,千载是贻。命不荣,身禄不逮,嗣人以为报道,不在此其中。所蓄月朗日温,着为文章,追配古人。风云之变,江海之深,元酒太羮,粹璧精金,惟所欲言,无不如意。声名赫奕,昭灼当世,旷视宇宙,奚古奚今?有尽者身,无穷者心。凡人所难,深探独得,余复何嗟?为天下惜斯道不振,文▯质凋,环目顾之,一何寥寥!兹巳可憾,闻者叹咨。况在不肖,尝辱见知,违濶几何,墓草巳宿,音容仪度,宛在耳目,后先相禅,若昼夜然。敢谓寡陋,不圗其传?已死而生,逾逺弥燿。叙奠矢辞,如己是报。哀唐衢辞【王达】唐衢,韩公退之同时人也。性耿介,落落有大志,不妄与人交,人亦莫知其所负。衢于学发愤研究,不少自废,然累举不中,人咸笑之。衢则不以为意也。衢能诗,诗多悲思激烈而感创,读之使人慨然有动于中。衢徃徃见人文章有伤激者,必大哭,涕泗滂沱而弗能已。毎与人言论,既别发声,一号竒韵呜切,闻者莫不为之酸鼻。人皆以衢善哭,而不知其所以哭也。独退之识其人,赠以诗曰:「虎有爪兮,牛有角。虎可搏兮,牛可触。柰何君独抱竒才,手把锄犁饿空谷?当今天子急贤良,匦函朝出开明光。胡不上书自荐达,坐令四海如虞唐?」退之之意,讵非以衢之才回出一世,而反不逮乎琐琐者邪?乐天亦有诗曰:「贾谊哭时事,阮籍悲路岐。唐生今亦哭,异代而同悲。」而乐天以谊之才方衢矣。旧史附衢于退之传后,新史则又削之。何君子命薄者有若是之不偶哉!吁!有人负竒才如贾谊,当世既莫知,之后世又莫知之,不既深可悲乎?俾无退之、乐天,则天地间空生此材矣。是以君子贵成人焉。天防道者读退之、乐天二诗,深叹衢之不偶,作哀辞于千载之下,炷香杯酒酹衢于千载之上,仰天大恸。衢其知邪?凄风西来,吾知衢不能不知,我心也。辞曰:「兰生于幽谷兮,为众秽之所翳。玉产于昆岗兮,以碔砆为同类。匪良玉之靡良兮,寡不能敌众嫮之聫势。众势之聫兮,固己密比而难攻。此芳馨之润洁兮,幸不掩于匠目之与春风。衢乎衢乎,尔材虽竒兮,何造物之靡通?但千载之下识衢之▯濶兮,赖乐天之与韩公。世之媕婀谗嫉,挤人于极地者,读二公之诗兮,乌知其不额泚而心懜?」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三
译《祭胡仲申文》【方孝孺】上下百年,四方万里,我心中敬重的人只有几位罢了。只是这几个人中,少有显达的,多数困穷;有的困顿于开始,有的艰难于结局。若说这是上天造成的,那么上天究竟为什么这样?贤者又做错了什么?说是贤者被上天厌恶,又说只是偶然,认为凭借智慧和力量可以谋划,谁说君子就不如人呢?鄙陋之人所看重的,上天却轻视;上天所吝惜的,往往应当与祸患相伴。有人到邻家汲水,终身不发怒;有人试着偷取珠玉,便拔剑相向。造化的机巧,变化诡奇,常常拿来向万物显示,使万物不能窥见其中的奥秘。儒者多有议论,揭发幽深的秘密,欺凌鬼神,讥刺天地人情中最深切的道理。既然造化忌讳人们揣摩它,何况是造化本身,难道不会降罪斥责吗?因此贤哲多受困顿。不逢时、百事无成的人,反而应当享有公卿富贵;一时像闪电一样消灭的,像水泡一样兴起的,有的因此得以自立,百世不死。比较他们所得的多少,便可以衡量:谁肯舍弃八珍而取糟糠呢?唉,像先生这样的人,又何必悲伤?不与人争竞于片刻,却能留名千载。命运不能使你荣耀,现世俸禄也未能赶上你,后代的人把这些看作对你的报偿,并不在这些事情之中。你所积蓄的才华,如月明日温,写成文章,可以追配古人。风云的变化,江海的深广,元酒太羹,纯美的璧玉和精炼的黄金,凡是你想说的,没有不如意的。声名显赫,光照当世,放眼天地宇宙,哪里还有古今之分?有穷尽的是身体,没有穷尽的是心灵。凡是众人难以做到的,你都深入探究而独自有所获得,我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只是为天下忧惜这种道理不能振兴,文章弊病丛生,质朴日益凋零;环顾四周,何其寥落!仅这一点已经足以遗憾,听到的人都为之叹息。何况我是不肖之人,曾有幸蒙受先生知遇;分别没有多久,墓草已经长过一宿,先生的声音、容貌、仪态,仿佛仍在耳目之间,先后相承,如同昼夜连续。难道敢说自己浅陋,就不图谋为先生传扬吗?先生虽已死,却如同获得新生,距离越远,光辉越盛。我以这篇叙文和祭奠之辞,作为自己的报答。《哀唐衢辞》【王达】唐衢,是韩公韩愈同时代的人。他性情耿介,落落有大志,不随便同人交往,别人也不知道他所怀有的才能。唐衢在学问上发愤钻研,从不稍有荒废,然而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人们都嘲笑他,唐衢却不把这放在心上。唐衢能写诗,诗中多有悲凉激烈、感伤创痛的情思,读来使人慨然,内心受到触动。唐衢常常看见别人的文章有悲伤激越之处,便大哭,眼泪鼻涕滂沱而下,不能停止。每次同人谈论,分别后便放声大哭,一声号哭奇异而悲切,听见的人无不鼻酸。人们都以为唐衢只是善于哭泣,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有韩愈认识他,赠诗说:“老虎有爪啊,牛有角。老虎可以搏斗啊,牛可以触人。为什么唯独你怀抱奇才,却手拿锄犁,饿困在空谷?如今的天子急于求贤,早晨送出的匦函,在明光宫开启。你为什么不上书自荐以求显达,却坐看天下成为虞舜、唐尧那样的时代?”韩愈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唐衢的才华远远超过一世之人,反而不如那些琐碎平庸的人吗?白居易也有诗说:“贾谊哭国家时事,阮籍悲叹道路艰难。唐生如今也哭,虽处异代而有同样的悲哀。”而白居易把贾谊的才华拿来和唐衢相比。旧史把唐衢附在韩愈传后,新史却又删去了他的传记。为什么君子的命运困薄,会有这样不得志的情形呢?唉!有人怀有像贾谊一样的奇才,当世既没有人了解,后世又没有人知道,难道不是极其可悲吗?假如没有韩愈、白居易,天地之间就白白产生了这样的才华。因此君子看重成就他人。天台道者读到韩愈、白居易的两首诗,深深叹息唐衢的不得志,于千载之后写下哀辞,在千载之上焚香斟酒祭奠唐衢,仰天大哭。唐衢是否知道呢?凄风从西边吹来,我知道唐衢不能不知道我的心意。祭辞说:“兰草生在幽深的山谷啊,却被众多污秽之物遮蔽。美玉产于昆仑山啊,却被璞石当作同类。并不是美玉本身不美好啊,只是少数难以敌过多数美丽之物结成的势力。多数势力联合起来啊,本来就紧密相连而难以攻破。这芳香润泽、清纯洁净的兰玉啊,幸而没有被工匠的眼光和春风遮掩。唐衢啊唐衢啊,你的才材虽然奇异,为什么造物主却不使你通达?只是千载之后认识唐衢的宏大宽广,还要依赖白居易和韩公。世上那些柔媚谄谀、嫉妒陷害,把人排挤到绝境的人,读到两位公的诗,怎么知道他们不会额头出汗、内心惭愧呢?” 《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哀文二祭刘忠台文【成器】于乎!先生龙逄为行兮,比干为心。纾忠竭志兮,日月照临。慨前代任阉竖之失德,痛当今复因循而蹈袭。伏阙抗防,太息掩泣。帝曰:“汝嘉实感睿衷。”惟彼羣奸,切齿相从。幽之锦衣,肆其鞫凶。龙逄防祸兮,比干菹醢。云霏霏其承宇兮,天髙髙而莫予宰。顾虀粉之是甘兮,羌时事之可慨。予防稽之后生兮,颇忠义之是懐。鉴徃事犹感慨兮,肠一日而九回。侧闻先生之死兮,又奚啻乎七哀。扣帝阍其无路兮,徒烦寃而陨涕。▯楚些而招防兮,吊汨罗以为计。于是割鸡酾酒,望风奠祭。惧防于家,登彼龙崖,石齿齿兮,竹松闲闲。去天日其咫尺兮,将英防之可攀。恭载拜以长恸兮,跽敷袵以陈告。惟蹇蹇以自完兮,得死所其奚悼。顾弃德而崇奸兮,尾日大而不能掉。彼阉竖其何诛兮,痛庙堂之具臣。曷其不扑灭于早兮,旤滔天而无津。乃首鼠以自保兮,独先生之奋身。使举朝皆抗扼兮,何猖狂之余腐也。嗟刚中而无应兮,适以快其怒也。矻砥柱于洪波兮,聊以示此度也。视媕婀之流辈兮,直惊鸿与脱▯也。生无益于时兮,贵且富其何数也。吁嗟先生之死兮,实知名于孺妇也。器谨志以法像兮,中心好而非浮慕也。或縁此以贾祸兮,吾不惕以改其素也。祭丁提学玉夫文【邵实】维▯治十有六年,歳次癸亥,十月某朔,十七日某甲子,江西按察副使,友生无锡邵某,谨遣南昌府学训导董遵,以醴脯之奠,致祭于故广东按察副使吾友补斋丁先生玉夫之灵,而哭且言曰:「呜呼!溺者,古之所不吊也。玉夫乃死于溺,溺其身甚矣,举家溺焉,而仅遗其一子。水哉,水哉!何太滥于玉夫也哉!吾尝观玉夫之平生,譬之于水,其濒于溺者,葢屡矣。吾畧言之,而玉夫听焉。昔在成化乙巳,玉夫以进士官中书,尝因星变防陈十事。先是见素林公,以论建寺张后府兼素,以救见素,先后下狱。玉夫危言继之,众谓或有濡首之凶,赖先帝明圣,玉夫得无罪,此其濒溺而免者一也。玉夫谪普安,不便其水土,众谓玉夫濡尾之虞,纵不在近,亦必在乆。既而今上即阼,移判广信,此其濒溺而免者二也。玉夫在广信若干年,转知兴国,又若干年,方其劳于州郡,吏陵民梗,中遭两丧,贫病忧辱,百患备极,衣袽之戒,盖兢兢焉,而玉夫无恙,此其濒溺而免者三也。及今一歳两转,视学岭南,盖出险脱厄,而超于困,君子曰:『三年大国之赏,庶其在是』,而乃真死于溺,乌乎哀哉!向也玉夫溺于世途,则王三原援之,倪文毅援之,非为玉夫,为天下也。今溺于水,亡其身以及其家,乃无一援之者,或谓世途险于山川,岂其然哉!虽然,玉夫之心固不溺也,耿耿者存,将托神江湖,以指天下之迷乎?将假泽星汉,以润天下之枯乎?抑将树灵砥柱,以镇天下之流乎?玉夫有知,当感于吾言矣。西望长江,东临太湖,天下之水一也。坛位其间,玉夫其不夷犹中洲,扬灵来即耶?彭蠡清波,吾聊挹之,敬酹玉夫于途耳。惠泉一勺,倾我心曲,尚伺他日也。呜乎哀哉!尚享。」祭石翁文【李承箕】先生膺聘,成化壬寅之秋,予省叔父官长安,窃自喜必得洒扫左右。既而此南彼北,相左于徐先生至京师,予弟荩卿旦暮谒见。先生曰:「衡有两端,道德声利,孰轻孰重?」且问而兄,盖知予兄弟倾仰之诚。自成化己丑,叔父膺官广藩,而子弟不得辄出入属州,展转数十年之懐也。其后壬寅之七年,予始得拜先生白沙。既而毎有请益,惟欲一啓其扃,不深其奥,待予自得焉而己。朝食夕飡,寒衣暑服,饮酒举杯,投壶拥矢,一▯一曲,有唱有和,不一而足。近舍圗新,逺或玉台,殆七逾月,予亦告归。性命道徳形气神虚,有诗有序,指我正途。既又四年,予致寿具于太夫人,风来不薫,筑台处之,命曰楚云。我独静居,水月为隣,翁适佳景,度桥呼云。而我三两,北径南村,交防荣木,扶影清濵,一日夕而三四见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哀文》二 《祭刘忠台文》【成器】唉!先生以关龙逄为行为准则,以比干为内心。舒展忠诚、竭尽志向,日月都照临着你。感慨前代任用宦官小人的失德,痛惜当今又因循旧弊而重蹈覆辙。你伏在宫阙前抗争劝谏,长声叹息、掩面哭泣。皇帝说:“你的忠言确实感动了我的圣心。”只是那些奸党咬牙切齿,互相结成一伙。他们把你幽禁在锦衣卫,肆意审讯,凶暴加害。关龙逄因直谏遭祸,比干被剁成肉酱。云气纷纷承接屋宇啊,天空高高在上却没有谁来主宰我。看着自己甘愿被剁成肉泥啊,实在为时事而感慨。我是会稽之后出生的人,颇为心怀忠义。鉴于往事仍然感慨,忧肠一天九回。听说先生去世啊,又何止七重悲哀!叩击天门却无路可通啊,徒然怀着冤屈流泪。唱起楚辞《招魂》来招你的魂啊,把凭吊汨罗作为办法。于是杀鸡滤酒,遥望风向设奠祭祀。害怕你的魂灵归于家中,便登上那座龙崖;山石参差,竹松疏朗。那里离天日只有咫尺啊,仿佛可以攀援英魂。恭敬地拜了又拜,长声痛哭,跪下铺开衣襟陈述祭告。只要以正直坚贞自全,能够死得其所,又有什么可悲悼的?只是抛弃德行而尊崇奸邪,奸邪之势日益扩大,终于不能收拾。那些宦官小人有什么值得责罚的呢?可痛的是朝廷充斥着尸位素餐的臣子。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他们扑灭?以致祸患滔天,无法挽回。于是他们首鼠两端,只求自保,唯独先生挺身而出。假使满朝都能抗争扼制他们,那些猖狂的余党还能有什么作为?可叹你刚正居中却没有人响应,正好使他们更加快意泄愤。你像砥柱一样屹立在洪涛之中,姑且用来显示这种操守。看看那些柔媚随俗的同辈,简直像受惊的鸿雁和逃脱的兔子。活着对时世没有益处,即使尊贵富有又有什么意义?唉,先生之死,连妇孺都确实知道你的名声。成器谨慎地记述你的志节,以法式和形象作为表率;内心真正敬爱你,并不是浮泛的仰慕。有人或许因此招来祸患,我也不会因此恐惧而改变平素的操守。《祭丁提学玉夫文》【邵实】维弘治十有六年,岁次癸亥,十月某朔,十七日某甲子,江西按察副使、友生无锡邵某,谨派南昌府学训导董遵,带着醴酒和干肉的祭品,祭奠已故广东按察副使、我的朋友补斋丁先生玉夫之灵,并哭泣着说道:“唉!溺死的人,是古代不加凭吊的。玉夫竟死于溺水,溺死自身已经够惨了,又使全家都遭溺,只留下一个儿子。水啊,水啊!为什么对玉夫如此泛滥无情!我曾观察玉夫一生,把他比作水,他濒临溺亡,大概已经多次了。我略为说说,请玉夫听着。从前成化乙巳年,玉夫以进士身份任中书舍人,曾因星变上疏陈述十件事。在此以前,见素林公因为论说修建佛寺之事与张后府一同获罪,兼且救援见素,先后入狱。玉夫用危急直切的话接着进谏,众人都说他或许有灭顶之灾,幸赖先帝圣明,玉夫得以无罪;这是他第一次濒临溺水而得以幸免。玉夫被贬到普安,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众人说他有溺水没顶的忧患,即使不在眼前,也一定会在日后。后来今上即位,调任广信判官;这是他第二次濒临溺水而得以幸免。玉夫在广信任职若干年,转任兴国知县,又过了若干年。正当他为州郡事务劳苦之时,吏员欺凌,百姓梗阻;中途又遭遇两次丧事,贫困、疾病、忧虑、耻辱,各种祸患都遭受尽了。破衣漏船的戒惧,他一直战战兢兢,可玉夫仍安然无恙;这是他第三次濒临溺水而得以幸免。” 到如今一年之内两次转任,巡视岭南,大概是从险境中脱离灾厄,超出困厄之中了。君子说:“三年之后,大国的赏赐,大概就在这里吧。”谁知竟然真的因溺水而死,唉,何等悲痛啊!先前玉夫沉溺于世途时,王三原救助他,倪文毅也救助他;这并不是为了玉夫个人,而是为了天下。如今他溺死于水,丧失了生命,又连累到他的家人,却竟没有一个救助他的人。有人说,世途比山川还险,难道真是这样吗?即使如此,玉夫的心本来并没有沉溺,其中光明忠贞之气仍然存在;他将把自己的神魂寄托于江湖,用来指引天下迷失的人吗?将借助泽国与星汉之力,来滋润天下枯槁的事物吗?还是将树立神灵般的砥柱,来镇定天下奔流不息的世途吗?玉夫若有知觉,应当会被我的这些话所感动。向西望是长江,向东临近太湖,天下的水本来就是一体。若把祭坛设在二者之间,玉夫难道不会在中洲徘徊,扬起神灵之气前来相就吗?彭蠡的清波,我姑且舀取一些,在路上恭敬地把它洒祭给玉夫罢了。惠泉的一勺清水,倾尽了我的内心深情,尚且等待日后再来。唉,何等悲痛啊!尚飨!祭祀石翁的文章【李承箕】先生接受聘请,是在成化壬寅年秋天。我去长安探望正在那里做官的叔父,私下里很高兴,以为一定能够在先生身边洒扫侍奉。后来我们一南一北,与先生错过;徐先生到了京师,我的弟弟荩卿便早晚前去拜见。先生说:“秤有两个端点,道德和声名财利,哪一个轻,哪一个重?”并且还问到我的兄长,大概是知道我们兄弟仰慕先生的诚心。自成化己丑年起,叔父在广藩任职,而子弟不能随意出入所属州县;这正是我辗转数十年而未能如愿的心事。后来到了壬寅年的第七年,我才得以在白沙拜见先生。此后每当我有所请教,先生只是想为我打开一扇门,并不把其中的深奥全部讲尽,等待我自己领会罢了。早晨进食,晚上用餐;寒冷时穿冬衣,暑热时穿夏服;饮酒时举杯,投壶时抱着箭;一▯一曲,有人唱、有人和,这类情景不胜枚举。近处住舍图新,远处有时到玉台,差不多过了七个月,我也告辞归去。先生讲论性命、道德、形气、神虚等道理,有诗,有序,为我指示了正确的道路。又过了四年,我给太夫人送去祝寿的礼物;风吹来却没有香气,便筑台让它安置在那里,命名为“楚云”。我独自静居,以水月为邻。石翁正逢佳景,过桥呼唤云彩;而我〔“三两”字样不明〕,往来于北边小径和南边村落之间,交错防护着繁茂的树木,扶着树影走在清澈的水滨,一天之内早晚相见三四次。
又三年,太夫人没,予来赴吊,先生滂沱涕泗,若不胜丧。创祠堂,修数世先阡,各有记志,并属余笔。既而得语澁疾,两旬始平,乃曰:「我于家事亦云毕矣。」祥禫之后,与子衡山而终老焉。岂料不酬此约而至此也?又三年,客一之以先生疾报至,予兄茂卿曰:「先生厌处烦嚣,欲栖烟霞,殆示疾欤?弟须徃省。」予一见之,始知疾亟,非托言焉者。先生泣数行下,吾亦泣数行下。既数日,又连与投壶饮酒,又窃自喜先生疾自此或愈乎?衡山之约不负乎?中风之疾,世有淹留八九年者,有十六七年者,未必遽尔也。苟诚知其然,于防亟之际,吾必执其手足以待倐然长逝矣。岂料其遽尔邪?先生门士请益请业,各有知闻,发越弛张,俨有门户。予独戅愚村朴,而翁一视之,无先后焉。岂其得于天机之内者,而不可欺以人耀之外哉?笔未临纸,情巳塞胸,不自知其言之乱也。瘗旅文【王守仁】维正德四年秋八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苖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隂雨昏黒,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叹。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早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徃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徃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呜呼伤哉!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乎?古者重去其乡,逰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忻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冐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峯之顶,饥渇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尔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羣,隂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乆暴露尔。尔既己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二年矣,歴瘴毒而茍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曰:连峯际天兮,飞鸟不通;逰子懐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防兮,防兮,无悲以痌。又▯以慰之曰:“吾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余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乗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飱风饮露,无尔饥兮。朝逰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祭王舜卿文【杨慎】古语有之: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嗟君我之形踪,何斯言之相副!忆嘉靖之甲申,当金商之辛候,昧一鸣以斥仗,同三进而及霤。嗤防梏之未脱,冒瞽言之难奏,纷巧言之易如,惭面甲之益厚,违天顔于咫尺,褫龙章于阙右,落孤影于清浔,下承明于紫宙。予孑孑以无依,子防防而在疚。聫▯艛于潞水,朅啽艺而相叩,赴严督以南征,怅非狂而东走,交呻吟于蓬席,忘饘粥于昏昼,苦吊影于罔两,甘生涯于鼪鼬。君违秦而巴僝,我去蜀而滇僽,哽题绅以分袂,各扶伤而携幼,恨天隅之一柱,望月▯之几彀。捧戎檄以予归,喜少城之君逅,讶埀白之如新,命重碧以话旧,▯嗙喻以无解,语聊浪而失读。听南音于西林,主北道于东阜,发孤笑于羣忧,伸眉颦于面皱,吟江鸿之夜度,赋▯车之晨雊,杂懽悲于须臾,类栩梦之一宿。
译又过了三年,太夫人去世,我来奔赴吊唁;先生眼泪滂沱,仿佛承受不了丧事。先生创建祠堂,修整几代祖先的墓道,各自写有记述,并且都嘱托我执笔。后来先生患上语言艰涩的疾病,过了二十天才平复,于是说:“我对于家中的事情也可以说办完了。”祥祭、禫祭之后,便打算和儿子衡山一同终老。哪里料到没有履行这个约定,竟到了今天?又过了三年,客人一之带来先生患病的消息,我的兄长茂卿说:“先生厌倦处在喧嚣之中,想要栖身烟霞之间,大概只是借病表示心意吧?弟弟你必须前去探望。”我一见先生,才知道病势危急,并不是托词。先生流下几行眼泪,我也流下几行眼泪。过了几天,我们又连续投壶饮酒,我还暗自高兴,先生的病或许从此会好起来吧?和衡山的约定或许不会背弃吧?中风这种病,世上有人拖延八九年,有人拖延十六七年,未必就会很快去世。如果早知道事情竟是这样,在病势危急的时候,我一定会握住他的手脚,等候他忽然长逝。哪里料到会这样突然呢?先生门下的士人请教道理、请先生授业,各自都有所得,学问发扬收放,俨然形成一家学派。唯独我愚钝粗陋,而先生一视同仁,不分先后。难道先生从天机内在所得的东西,是不能用外在的虚饰来欺骗的吗?笔还没有落到纸上,感情已经堵塞胸中,我自己也不知道言语已经如此杂乱。《瘗旅文》【王守仁】正德四年秋八月三日,有一名自称从京城来任职的吏目,不知姓名,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将要赴任,经过龙场,投宿在土苗人家。我从篱笆间望见他们,阴雨昏暗,本想上前询问北方来的事情,终于没有成功。第二天早晨派人窥探,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一位老人死在坡下,旁边有两个人为他悲哀地哭。我说:“这一定是吏目死了。”悲伤啊!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有一个人坐着叹息。我询问情形,原来他的儿子也死了。第二天早晨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着三具尸体,原来他的仆人也死了。唉,悲伤啊!想到他们尸骨暴露在外无人主持,我便带着两个童仆,拿着畚箕和锹前去埋葬他们。两个童仆面有难色,但我说:“唉!我和你们也和他们一样啊。”两个童仆悲悯地流下眼泪,请求前往山麓旁挖三个坑埋葬他们。又用一只鸡和三碗饭,叹息流泪告慰他们说:“唉,悲伤啊!你们是什么人?我是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我和你们都是中原出生的人,我不知道你们来自哪个郡县,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是为了做这座山的鬼吗?古人重视离开故乡,出游做官不超过千里;我是因为被放逐而来到这里,本来就应当如此。你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只是一个吏目,俸禄不能超过五斗,你带着妻子儿女亲自耕作也就可以生活了。为什么要为了这五斗俸禄而交换掉你七尺长的身体?还嫌不够,又让你的儿子和仆人也跟着丧命吗?唉,悲伤啊!你如果真是贪恋这五斗俸禄而来,那么本应高高兴兴地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的面容,却是紧蹙忧愁的样子,大概是不能承受这种忧患吧?冲冒雾露,攀援崖壁,行走在万座山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又有瘴疠从外侵袭,忧郁从内攻逼,你怎么能够不死呢?我本来知道你一定会死,却没有想到会这样快,也没有想到你的儿子和仆人也会突然死去。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这又能说什么呢?我想到你们三具尸骨无所依归,前来埋葬你们,反而使我有无穷的悲怆。唉,悲伤啊!即使不把你们埋葬,幽暗山崖上的狐狸成群,阴暗沟壑里的毒蛇像车轮那么大,也一定会把你们葬在腹中,不会让你们长久暴露在外。你们既然已经没有知觉了,可是我怎能不动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和故国来到这里,已经两年了;历经瘴毒而勉强保全自己,因为我未曾有一天不忧愁。如今却悲伤到这个地步,是我替你们悲伤更重,而为自己悲伤更轻。我不应该再替你们悲伤了。我为你们歌唱,你们听着:唱道:“山峰连绵直达天空啊,飞鸟也不能通过;游子思念故乡啊,却不知道西东。却不知道西东啊,唯有天空还是相同。异域殊方啊,都在四海之中;看得通达,随处可以安居啊,何必一定要住在我的宫室?魂啊,魂啊,不要悲伤而痛苦。”又唱来安慰他们说:“我和你们都是离开故土的人啊,都是蛮地的人,彼此语言不通啊,生命也不可预期。我如果死在这里啊,就率领你们的儿子和仆人来跟随我啊,我和你们一起遨游嬉戏啊,驾着紫色的虎,乘着有文彩的螭龙啊,登高遥望故乡而叹息啊。我如果能够活着回去啊,你们的儿子和仆人还会跟随你们啊,不要因为没有伴侣而悲伤啊。道路旁的坟墓累累啊,多数是中原流离的人啊,彼此呼啸徘徊啊,餐风饮露,也不会使你们饥饿啊。早晨和麋鹿游玩,晚上同猿猴栖息啊,你们在那里安居啊,不要在这片废墟上作祟啊。” 《祭王舜卿文》【杨慎】古话说: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唉,你我一生的形迹遭际,怎么和这句话如此相合!回想嘉靖甲申年,正值金商辛候之时,我因没有应和一声而被斥退出朝,同三位进士一起到了屋檐下。可笑刑具还没有脱去,冒险进献直言却难以奏达,纷纷的巧言却容易流行,惭愧自己的脸皮越来越厚;在咫尺之间违背天颜,被剥去龙袍之章,离开宫阙右侧,孤独的身影落在清冷的水边,从紫宸高处降下。我的孤身无所依靠,你也忧患在身。我们在潞水连接船只,前去谈艺互相叩问;面对严厉督责向南征行,又惆怅地不以狂态而向东奔走。我们在蓬席上一起呻吟,昏昼之间忘却了稀粥;苦于对着自己的影子而叹息,反以像鼪鼬一样的生活为甘。你离开秦地而在巴地困顿,我离开蜀地而在滇地忧苦;哽咽着题写衣带,彼此分手,各自扶着伤病携带幼儿;遗恨身在天涯一根孤柱,遥望月弦不知已经拉满几次。捧着军檄让我归去,喜在少城与你相逢;惊讶你头发已经全白却像新的一样,命人拿重碧酒来叙说旧事;唱歌谈笑却无法解除愁闷,言语聊且放浪而读书也失去次序。我们在西林听南方音乐,在东阜主持北方道路;从群体忧愁中发出孤独的笑声,舒展眉头又皱起面容;吟诵夜间飞过的江鸿,早晨赋咏报晓的鬼车;在片刻间杂糅欢乐和悲伤,如同栩栩的梦只经历一夜。
汨甲鼂以吾行,牉兹防之难又,望朔风而开襟,怪嗣音之不复,竟庚子之日斜,忽辰巳之相凑,丧资斧于旅巢,嘅河清于人寿,感徒系于匏瓜,恻不食于井甃,涕却留而己零,杯欲奠而先覆。呜呼!盈万物于两间,恒接搆而心鬭,何淑贶之罕临,而良辰之希遘!巾柴车以碧纷,防驽骀以未就,既贫尼而富虎,且芝焚而菼茂,岂黔嬴之混施,兼造物之垢瞀?屈天问其焉陈,栁天对兮焉咎?惟珵美之莫藏,树令名其不仆,匊芳声于皎日,等尘刼于刻漏。慰夫君兮九原,庶斯语之不谬,声己吞兮何言,防来归兮兹侑。祭张南园文【杨慎】呜呼!九龄起于岭峤,公府生于爱州。异人必出乎间世,竒才岂限于遐陬?鸣一时而声百代,峻泰岳而光斗牛。非文光之衣被,笔端之冥搜邪?文▯于宋,至今而极。析理则若先生之语録,举子之讲习;叙事则若官府之青簿,邮亭之赤厯。万口同辞,千章共律。公痛其▯,思拯其溺,乃培以周孔之根柢,断以荀孟之斧斤,饰以扬马之藻帨,揖以班范之光尘。岂惜俗士之喋喋,宁随学子之宾宾乎?是以崇经宗古,存乎文;演雅正情,存乎诗;氷释理顺,条入叶贯,存乎博;排奡妥帖,幽秀古艶,存乎竒。当▯德之间,人文之盛,有先秦之风格,驾西汉之鸿辞者,实公为之。摧防廓清,嘘枯吹痍,着先鞭,列前▯也。呜呼!公发迹文部,则昌黎曽官之地;卿职輶轩,则子云所访之司。回翔三事之署,婆娑九列之仪。乃思北海之巻懐,追东野之不施。咏薖轴于千涧,赋轮辐于清漪。使霖雨经济,韫椟于不试;丹青神化,韬锷于无为。葢英华盛者鲜实,硕果盛者披枝。造物之所靳,而乗除之所宜。自古文人同出一轨,而于我公乎何咨?然而鲐背五福,逾乎八龄;蝉嫣三世,见乎云仍。松茂柏承,日至川増,则又自古文人所享之未曽也。呜呼!著述富于班马,期耋希乎乔松。眼中全福,谁如我公乎?公与先人通家三世,同朝衣冠,异姓兄弟。慎自冲齓,拜公丈筵,抚顶检镜,加膝赏甄。朂以六书之学,授以正始之篇。纳交冢嗣,同业共传。晨夕亟见,寒暑匪迁。世讲之懿,海内无先。自公归田,违公廿年。朅来罪谪,在滇之堙。升堂谒公,实获愿言。问先子之启处,拜父执如曩前。除以安馆,示以新编。牛腰束于巻帙,蝇头盈于简端。解防发覆,暴湿熈寒。叹先哲之风烈,订后进之愚顽。喜公之矍铄,服公之精专。余力尚缀于虞初九百戱頴,且及于防▯三千方。拟寿于天鹿,忽承讣于笮马奔。吊阻于临棺酹奠,隔于执斚、悬旌、过驷之隙,蜚翰见龙之野。有窀者穸,有台者夜。公行归矣,何羡乎白云帝乡、青霞仙厦邪?望风悲思,揆日缄辞。上以为海内斯文悼,而下哭吾通家后进之私。呜呼!我公尚其飨兹。祭李黙庵文【何景明】正德十年四月,中书舍人何景明闻黙庵先生李公之丧,哭之逾旬,乃束币为文,附其使还,告于公之灵曰:「呜呼!古人言感恩易耳,知己难也。景明于公所以恸悼吁涕不能自巳者,匪徒感恩,重知巳之难也。夫景明昔寓于公,是时有毛夫人也。公执诗书,毛夫人执灯烛,昼夜课景明诵读;居也视衣食,还也馈车马。此岂不有父母恩邪?是时景明幼孺,非有能知也。公以成人礼之,又日察其言动,中善者称于人。其所望见,又皆可以施之天下百世者,不以时世富幸荣慕也。公尝盛衣冠入,召景明,语毛夫人在傍。公谓曰:「汝视予贵耶?它日是子贵,奚翅予邪?然我所重望者,匪为能贵巳也。」呜呼!古人谓知己有若此耶?白首握手,终日语心,而不知者,何可胜道邪?古人曰:「无徳不报。」又曰:「为知己者死。」今公逝矣,毛夫人又先亡矣。景明虽欲报而死也,无日矣。他日纵有能施于汝佐诸子,然二尊人又安能知耶?矧汝佐诸子,又能自大予,又安能有施也?虽然,公所望见予者,岂在报耶?在望见景明之自能就立耳。今虽能取一第为一官,使公及见,然所自就立者,已弗若公所望见者也。即它日又有能自就立,公又安能知耶?矧景明寡昧弗达,所自就立欲大于徃日如公所望见者,又安能有也?呜呼!己矣,何以酬公之徳而副公之知邪?山川伊阻,不能弃官赴公丧,执纼道轭。我懐之悲,惟公有灵鉴之。已矣!呜呼哀哉。」祭杨五文【杨继盛】
译急促地走过甲乙之间的时日,我的行程如此,忧患又如此艰难;面对北风敞开衣襟,却奇怪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终于到了庚子日西斜,忽然在辰巳时相逢;旅舍中丧失了资财和器用,感叹黄河澄清竟等不到人的长寿;为徒然被系留而悲伤,如匏瓜悬系不能食用;悲恻得不能进食,眼泪退回又自行零落,酒杯本想献祭却先翻倒。唉!天地之间充满万物,彼此恒常交错而使人心中争斗;为什么美好的恩赐如此少有,而良辰美景如此难逢!头戴柴车之巾而乘碧色车子,惭愧自己像驽马劣骡一样尚未成就;既然贫穷者被压抑而富贵者被抬高,又如灵芝被焚烧而荻草茂盛,难道是黔嬴之类混杂施行,兼且造物主昏乱蒙蔽吗?向上天提出《天问》,又能向哪里陈说?面对柳宗元的《天对》,又能归咎谁呢?只愿美玉般的品德不被隐藏,树立的美名永不坠落;在明亮的太阳下聚集芳美的声名,使它等同于尘劫那样长久。愿以这些话慰藉君在九泉之下,希望这些话不会虚妄。声音已经哽咽,还能说什么?愿你的魂灵归来,以此祭品相助。《祭张南园文》【杨慎】唉!张九龄起于岭南山地,公府先生出生于爱州。奇异的人才一定会超出时代,奇特的才能难道会受偏远地域限制吗?声名在一时振动,声誉传百代,高峻如泰山而光芒直达斗牛。难道不是文采的光辉覆盖四方、笔端深入幽微所造成的吗?宋代以来文章已经衰弊,到如今达到了极点。分析义理,像先生的语录和举子的讲习;叙述事情,像官府的青册和邮亭的赤历。众口一词,千篇一律。先生痛恨这种弊病,想拯救沉溺其中的人,于是用周公、孔子的根基来培植,用荀子、孟子的斧斤来裁断,用扬雄、司马相如的辞藻来装饰,用班固、范晔的光辉来导引。难道肯顾惜俗士的喋喋不休,宁愿跟随学子的阿谀应和吗?因此尊崇经典、宗法古人,体现在文章中;阐发雅正情感,体现在诗歌中;冰消理顺、条理贯通,体现在博学中;刚健纵横而安适妥帖、幽深秀丽而古雅艳美,体现在奇文中。弘治年间,文运兴盛,有先秦的风格,驾凌西汉的鸿篇巨制,实在是先生所造成的。摧毁弊害,廓清污浊,使枯槁复苏、创伤愈合,先生着先鞭而行,排列在前贤之列。唉!先生从文部起步,那是昌黎曾经任官的地方;担任卿的輶轩之职,那是扬子云曾经访问的机构。往来于三公的署府,周旋于九卿的仪制之间。于是想到李邕北海那样收敛胸怀,追慕孟郊东野那样未被施展的遭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千章〕 在千涧之间吟咏薖轴,在清澈水波上赋写车轮辐条。即使有治理天下、兴施霖雨的才能,也被收藏在匣中而未被任用;即使有使丹青出神入化的本领,也把锋芒藏起来而无所作为。大概英华过于盛大的人往往少有实际成果,硕大的果实繁多便会压弯枝条。这是造物主所吝惜的,也是盛衰消长之理所应当的。自古以来文人都同出一轨,至于我公,又有什么可疑问的呢?然而享有鲐背之寿和五福,超过八十岁;三代相继显耀,子孙延续至云仍。松树茂盛,柏树相承,日子一天天增加,如流水日益增长;这又是自古文人所享有而未曾达到的。唉!著述比班固、司马迁还丰富,期望高寿像乔松一样长久。眼前福寿全备,谁能比得上我公?先生与先父三代是通家之好,同朝为官而服饰相同,异姓却如兄弟。我从幼年起,便在先生座前拜见;先生抚摸我的头顶,为我照镜,加膝而坐,赞赏并鉴别我的才质。勉励我学习六书之学,传授我正始年间的文章。与先生的长子结交,同业互相传授。早晚频繁相见,寒暑也不改变。世代讲学的美好情谊,海内没有能超过的。自从先生归田,我与先生分别二十年。后来我因获罪被贬,身在滇地的险僻之处;登堂拜见先生,实在实现了心愿。询问先父安居何处,像从前一样拜见父亲的朋友。先生为我除去馆舍中的尘埃,向我展示新编的著作。书册成捆,像牛腰一样粗,简端写满蝇头小字。先生为我解疑发覆,晒干潮湿,温暖寒冷;叹惜先哲的风烈,订正后进的愚顽。我高兴先生仍然矍铄,也佩服先生精勤专一。余力还在继续编缀《虞初九百戏颖》,并且将要涉及三千种方书。本来打算祝先生长寿如天鹿,忽然收到讣告,快得如笮马奔驰。吊唁被阻,不能到灵柩前洒酒祭奠;隔着执斚、悬旌、经过驷马车的短暂时间,飞来的书信已到了龙野。有的墓穴幽深,有的高台临夜。先生已经归去了,哪里还用羡慕白云中的帝乡、青霞中的仙居呢?我望着风向悲伤思念,计算日期封缄这篇祭辞。上以为海内的文章之士哀悼,下也哭祭我通家后辈的私情。唉,我公,希望尚且享用这些祭品。《祭李默庵文》【何景明】正德十年四月,中书舍人何景明听说默庵先生李公去世,哭了十多天,于是捆束财帛写成祭文,托随使者回去,告祭于先生之灵说:“唉!古人说感念恩德容易,遇到知己却难。景明对于先生之死所以悲痛哭泣、叹息流泪而不能自止,并不只是感恩,更是看重知己难得。过去景明寄居在先生家中,那时有毛夫人在。先生拿着诗书,毛夫人拿着灯烛,昼夜督促景明诵读;居住时照料我的衣食,回去时赠送车马。这难道不是父母一样的恩情吗?那时景明年幼,不能真正懂得。先生却按照成人之礼对待我,又每天观察我的言语行动,发现其中好的地方便向别人称许。先生所期望的,又都是将来可以施行于天下百世的事情,并不是追求时世中的富贵、幸运、荣耀和仰慕。先生曾穿戴盛装进来,召见景明,让毛夫人在旁边。先生说:“你看我尊贵吗?将来这个孩子尊贵起来,哪里只是超过我呢?然而我所重视、所期望的,并不是他能够显贵罢了。”唉!古人所说的知己,难道有这样的吗?白发时还握手,终日倾谈心意,而不知晓这种情谊的人,哪里数说得尽呢?古人说:“没有不应报答的恩德。”又说:“为知己者死。” 如今先生去世了,毛夫人也先已去世。景明即使想以死来报答,也没有机会了。将来即使我能施恩于你的儿子汝佐等人,可是两位尊长又怎么能够知道呢?何况汝佐等人又怎能使自己超过我,又怎么会有需要我施恩的地方呢?即便如此,先生过去对景明的期望,难道在于我的报答吗?在于希望看见景明自己成就事业、立身于世罢了。如今我即使能考中一第而做一个官,假如先生能够看见,那么我自己所成就的事业,也已经不如先生当年所期望的了。即使将来又能自己成就事业,先生又怎么能够知道呢?何况景明浅陋昏昧、不能通达,想要使自己的成就超过往日先生所期望的程度,又怎么可能呢?唉,事情已经如此,我用什么来酬答先生的恩德,来符合先生对我的知遇呢?山川阻隔,我不能弃官赶赴先生的丧事,亲自执绋牵引灵柩、扶持车轭。我的悲怀,只有先生的神灵能够鉴察。罢了!唉,悲痛啊!” 《祭杨五文》【杨继盛】
呜呼!论友于三代之上,当取诸缙绅休采之列;论友于三代之下,当求诸山林草泽、农圃工贾之间。盖君子小人之迭为隠见,毎随时势之盛衰,而正人君子之相与,惟取其义气孚固,要不当必以区区之势位拘也。自予登第,除南铨,始识西泉于贺客中。然时犹以为特豁达磊落人耳。及予以諌阻马市被罚逺谪,虽骨肉至亲,亦恶其后于家而拙于官,乐其死而幸其不归也。西泉乃慰嘉礼送之意,反殷于初,则其相与之情巳出寻常万万。去年春,予以狂直排奸被杖系狱,其际诚危矣。平昔指天论心者,惧祸之及己,则逺絶之不暇;同时交逰者,疾名之胜已,则非毁之惟恐其不足;而素以义气着闻、豪杰自负者,恨言之侵已,且售计投石、要功泄愤于权奸之门,其孰与我乎?西泉乃三视狱中通问不絶,其徬徨拯恤之意,又殷于初。虽龊龊庸赖辈,惕以重祸不恤也,则与人交游之善,视世之以势位相与者,其情之厚薄为何如哉?西泉之行谊在乡曲,闻望在遐迩,固难以尽述。然即此一节,则其立心制行,当于三代以上人物中求之矣。视世之缙绅贵显、随时异情者,其人之贤不肖为何如哉?二月初,载携乃郎慇懃视问,握手交语,倾倒肺肝相别,无几讣音顿至。噫!不弃我于患难如西泉者,几人?而又夺之俾孤我于患难之中,呜呼痛哉!西泉之正人君子,使见用于世,必能纠合善类,不相背负,可以同心共道,克济时艰。纵厄于无位,使假之以年,必能表励乡邑,寛鄙敦薄,其挽时俗而跻之三代之上,可几也。乃竟突然而逝,老天何戕善人之酷如是耶?世之生理巳絶,宜速死而幸免何限,乃滥及正人君子如西泉者,老天何福善旤淫之不公如是耶?毋乃西泉命啬,适遭或然之数尔耶?抑西泉古直不善媚天尔耶?凡此数者,皆不可晓。狂直粗性甚。为不平恨,欲飞步太虚,亲问老天,死果错谬,乞使生还,更举宜速死而幸免者代之,庶可为作善作恶者劝且警也。祭武功伯文【并防 史明古】呜呼!丙子、丁丑之际,天理葢几乎熄矣。然公不顾杀身灭族之祸,起而救之,然后君臣、父子、兄弟之伦一返乎正。此盖天生我公,以相皇明无疆之祚也。功髙受谤,逺窜南服,乃天下之不幸,岂独公之不幸也哉?窃尝论之,自有生民以来,拨乱反正之功,惟唐之狄梁与公而己然狄保其身,公罹其祸,此特出于身存身亡之异耳,非智有浅深,功有大小也。使狄在当时与五王俱存,其能免于三思之杀否耶?悠悠之谈论人巳然之迹,以为监国病笃,不日当薨,神器自有攸属,何必公以生事邀功哉?群议附和,如出一口。呜呼!为此説者,其亦不仁矣。夫大寳不可以乆虚,奸雄之人常利国有衅。当此之时,歴月不朝,中外危疑,咸惧生变。万一有乱臣贼子窥其间,则生民之祸未有涯也。故公独决大防,翊戴先帝,宗社危而复安,彛伦斁而复正,四海乱而复治,三光晦而复明。此所谓万世之功也。而谈者反有以病之,其亦不仁矣。且唐之武氏年己八十,旦莫入地,中宗已正位东宫,民无异望。彼易之昌宗辈,直狐鼠耳,非有絶伦之材,过人之力也。张、崔之流,胡不待其自毙而奉之?顾乃旦夕聚谋,称兵宫禁,汲汲以迎复为哉?葢其所虑有与公同也。唐之诸臣既不见非于后世,则公岂宜得罪于天朝哉?今天不佑善,竟夺公寿。某等荷公之知,痛公之殁,用敢论公之大节,侑此一奠,灵其鉴之。或谓鉴曰:「子为此文,子将得罪矣!且国家授受,自有常典,徐公岂当预哉?盖公假迎复之功,以为富贵之资尔!」呜呼!是诚何言哉?夫君臣大节,根于天性,苟利社稷,当死生以之,岂有见其危难而顾利害以为身谋也?顾利害以为身谋,此乃妾妇也,非大臣也!当此之际,衅隙既成,三宫之情不通,中外危疑,人心汹汹,咸不自保;而二三用事大臣,以预飬立太子之防,咸惧得罪于先帝,其无推戴之意,审矣!故有选立皇储,圗为自立之计者,不一而止。一时羣有司、百执事之人,方将仰承俯就之不遑,尚敢措异议于其间哉?而先皇帝在幽闭之中,至穴墙以通饮食,势同狴牢。于时外之君臣,惟惧垣墙之不髙,扃鐍之不固,方日夜密谋,而外求君簒弑之祸,将日寻矣。然幸而奸谋之不遂者,宗社之灵故耳。然自古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者,皆以身处危疑而然。
译唉!若论三代以前的朋友,应当到缙绅中品德美好的人那里去寻找;若论三代以后的人,则应当到山林草泽、农夫园丁、工匠商贾之间去寻找。大概君子和小人的时隐时现,常常随着时势的盛衰而变化;而正人君子相互交往,只取其义气诚信坚固,实在不应当一定受区区的权势地位拘束。自从我考中进士,授任南铨,才在贺客中认识西泉。当时还只以为他是个特别豁达磊落的人。等到我因谏阻马市获罪,被罚远谪,即使骨肉至亲也嫌我连累家庭、仕途无能,庆幸我死去而不希望我回来。西泉却慰问我,嘉奖并送行,他的情意反而比最初深厚万倍,这说明我们相交的情谊已经远远超出常人。去年春天,我因狂直排斥奸邪,被杖打并关入狱中,那时确实非常危险。平日指天论心的人,害怕祸患牵连自己,便来不及远离断绝关系;同时交游的人,嫉妒我的声名超过自己,毁谤我还唯恐不够;平素以义气闻名、以豪杰自负的人,恨我言论侵害了自己,又出谋划策,借投石之计向权奸邀功泄愤,他们中间谁还会同我交往呢?西泉却三次到狱中探视,传递问候从未断绝,他徬徨救济抚恤我的心意,又比最初更加深厚。即使那些琐屑庸碌、只知自保的人,也会因害怕重大祸患而不顾一切;那么和人交游的善恶,与世上因权势地位相交的人相比,情谊的厚薄究竟如何呢?西泉的德行义举在乡里闻名,声望远近皆知,本来难以全部叙述。但仅凭这一件事,他存心立意、操守行为,就应当到三代以前的人物中去寻找了。看看世上那些身居缙绅、富贵显达却随时势而改变情感的人,他们究竟是贤还是不肖,便可知道了。二月初,他带着儿子殷勤前来看望我,握手交谈,倾吐肺腑之言告别;没过多久,讣告突然传来。唉!像西泉这样在患难中不抛弃我的人,还有几位?如今上天又夺走他,使我独自在患难之中,唉,痛苦啊!西泉这样的正人君子,如果被世所用,一定能够团结善类,彼此不相背弃,同心同德,共同治理时世艰难。即使困厄于没有官位,只要假以年岁,也一定能够表率乡邑,宽厚鄙陋、敦促薄俗;要挽救时俗,把它提升到三代以上的境界,几乎是可以做到的。可是他竟突然去世,老天为什么这样残酷地伤害善人?世上生机已经断绝、应当早死而求幸免的人不知有多少,老天却泛滥地殃及像西泉这样的正人君子,老天为什么这样不公,不能福善而祸淫?难道是西泉命运短促,恰好遭逢偶然的命数吗?还是西泉古朴正直,不善于媚事上天吗?这些事情都无法知晓。我的性情狂直粗疏,因不平和怨恨,想快步飞上太虚,亲自质问老天:如果这次死亡果真错误,就请让他活着回来,再让那些本该早死而侥幸苟活的人代替他去死;这样或许可以给行善作恶的人以劝勉和警戒。《祭武功伯文》【并祭文,史明古】唉!丙子、丁丑年间,天理几乎已经熄灭了。然而公不顾杀身灭族的祸患,挺身而出挽救它,于是君臣、父子、兄弟的伦理才重新恢复正道。这大概是上天降生我公,来辅助皇明无疆的国运。功劳高却遭受诽谤,远远流放到南方,这不只是公一人的不幸,也是天下的不幸啊!我私下曾评论,自有人类以来,能够拨乱反正的功劳,只有唐代的狄梁公和公而已。然而狄梁公保全了自身,公却遭受了祸患;这只是保全自身和身亡的差别,不是智慧有浅深、功劳有大小。假使狄梁公当时和五王一同活着,他能免于武三思的杀害吗?那些悠悠然议论已经发生的事情的人说,监国病重,不日就会去世,神器自然有所归属,何必要让公以此制造事端、邀取功劳呢?众人的议论附和起来,仿佛出自同一张口。唉,说这种话的人,也太不仁了。帝位不可以长久空缺,奸雄之人常常以国家出现变故为有利时机。当时皇帝已经数月不上朝,朝廷内外都危疑不安,人人害怕发生变乱。万一有乱臣贼子窥伺这个机会,那么百姓的祸患将没有尽头。因此公独自果断决定大计,拥立并辅佐先帝,使宗庙社稷从危急重新安定,伦理纲常从败坏重新端正,四海从动乱重新得到治理,日月星辰从昏暗重新放出光明。”}], 这就是所谓流传万世的功劳啊。然而议论此事的人反而找出理由来指责他,他们也太不仁厚了。况且唐代武氏年已八十,早晚就要入土;中宗已经正位于东宫,百姓也没有别的希望。那韦易之、昌宗一类人,不过是狐鼠之辈,并没有超群的才智,也没有过人的力量。张、崔一流的人,为什么不等他们自取灭亡而奉迎中宗呢?却偏偏从早到晚聚集谋划,在宫禁之中举兵,急切地以迎复为事吗?大概他们所考虑的,正与公相同。唐代那些大臣既然没有被后世非议,那么公难道反而应该得罪于朝廷吗?如今上天不保佑善人,终于夺去了公的寿命。我们承蒙公的知遇,痛惜公的去世,所以冒昧议论公的大节,用这奠酒来助祭,愿公的英灵明鉴。有人对我说:“你写这样的文章,将要获罪了!况且国家的君位授受,自有固定的典制,徐公怎么能预先参与呢?大概是公借迎复之功,来作为求取富贵的资本罢了!”唉!这究竟是什么话?君臣之间的大节,根源在人的天性;只要有利于国家,就应当把生死置之度外,哪里有看见国家处于危难之中,反而顾虑利害、替自身谋划的道理?顾虑利害而替自身谋划,这只是妇人的行为,不是大臣的行为!在当时,嫌隙已经形成,三宫之间的情意不通,朝廷内外危惧疑惑,人心汹涌,人人都不能自保;而那几个掌权的大臣,因为曾经参与防备拥立太子,都害怕得罪先帝,他们没有拥戴先帝的意思,这是很清楚的。所以有人选择拥立皇储,图谋为自己立身的计策,并非只有一人。当时群臣百官正忙于仰承俯就,哪里还敢在其中提出异议?先皇帝又被幽禁在其中,甚至凿墙洞来传递饮食,形势如同身在牢狱。当时外面的君臣,只怕围墙不高、门锁不牢,正日夜秘密谋划;从外部寻求君主被篡夺、被弑杀的祸患,势必日益临近。然而幸而奸谋没有得逞,只是因为宗庙社稷的神灵护佑。但是自古以来臣子弑君、儿子弑父,都是因为身处危险疑惧的处境而发生的。
彼乱臣贼子,岂忍为是恶逆者哉?特以偪于事势,不得不为此,以絶人望耳。攷诸史册,班班可见。故华督之弑宋殇,子翚之弑鲁隠,髙渠弥之弑郑昭,南宫万之弑宋闵,庆父之弑子般,商臣之弑楚成,李兊之弑主父,刘劭之弑义隆,皆以得罪畏诛,姑欲脱死于一时也。然则先帝当此之时,岂不谓之至危而极殆乎?而公奋不顾身,决此一防,翊卫先帝,出险难之中,尊居九五,君临天下,以安宗社,其功可谓伟矣!但以震主之威,易生谗谤,此正李泌所谓「杀身者五不可」耳,岂公之罪也哉?彼妨功害能之臣,惟以成败论人,而不揆诸理,吹毛求疵,诬谤百端,呜乎!惜哉!昔宋光宗以疾不能主其父孝宗之丧,宰相留正请立皇子嘉王为太子,因内批有「甚好及退闲」之防,枢使赵汝愚请太皇太后代行防礼,遂拥立嘉王即帝位于重华宫,是为寜宗,初不请命于其父也。然当时不以为邀位,后世不以为生事,良以安社稷之功大也,虽汝愚为权奸所忌,诬以谋为不轨,挤之以死,然不乆复其官爵,史册书之以为美谈。葢是非之定,不于其生前,而于其身后也。且光宗君父也,寜宗臣子也,先帝君也,兄也,景皇臣也,弟也。以此方之,孰重孰轻,孰顺孰戾?则是非之辨,将不待讲説而自明矣。鉴之于公,虽忝乡郡,人品既殊,事功亦异,何苦而与众説迕哉?况国家之典,固非庶人所敢议。葢痛公之忠诚不白于世,不胜其耿耿,而有此将以竢夫后世之知,留赵二公者尔。虽以此得罪,不悔也。祭少保公文【徐渭】于乎!痛哉!公之律已也,则当思己之过;而人之免乱也,则当思公之功。今而两不思也,遂以罹于凶。于乎!痛哉!公之生也,渭既不敢以律己者而奉公于始;今其殁也,渭又安敢以思功者而望人于终?盖其防且贱之若此,是以两抱志而无从,惟感恩于一盼,潜掩涕于蒿蓬。祭张太仆文【徐渭】太仆公将以万厯二年十二月之二日,内于幽其末交。某以十一月之十有二日,割羽牲一,从以果羞黄流,而告之曰:「嗟乎!公之活我也,其务合羣喙而为之鸣。若齐桓将存江、黄、温、▯之小国,而屡盟鲁、宋、陈、蔡于春秋也。其同心戮力而不贰,其长公尧夫既遗人以麦矣,而文正乐之不问其倾舟也。其拳拳于斯事之未了,而竟先以徃。意其心若放翁志宋土之复,已不得见,而冀闻于家祭之告。一念与一息而俱留也。夫以公德于某者若此,即使公在,某且不知所以自处;而公今殁矣,将何以为酬也?嗟乎!此某虽不言,而寸心之恒终千古以悠悠也。」祭少颠文【徐渭】计子与予游适三十年,淡如也,而独笃于今下狱之七年,子其几于反炎凉者耶?残于疡而牀且杖十年矣,顾饮不废,而竟饯徃于酒,子其几于忘生死者耶?即吾求交于世,得此亦难,而顾得之方之外耶?向来十余日而不死,我一送药于子,子一问法于我,而竟断徃来信耶?凡此者,皆可痛也,而吾日衰矣,其尚能痛以泪耶?当浇之以酒耶?而吾窘囚耶?其能外楮与香而别办耶?吾待死人耶?即死,当饮子于地下;傥不死,而能浇子于塔尖上,借如意而击以▯耶?又何如以为情耶?子方外士耶?又反炎凉者耶?忘死生者耶?使有知而闻予之言耶?其亦悲也耶?其不悲也耶?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四
译那些乱臣贼子,难道是忍心做这种恶逆之事吗?只是被事势所逼,不得不这样做,以断绝人们的希望罢了。考察史册,这些事都清清楚楚可见。因此,华督弑杀宋殇公,子翚弑杀鲁隐公,高渠弥弑杀郑昭公,南宫万弑杀宋闵公,庆父弑杀子般,商臣弑杀楚成王,李兑弑杀主父,刘劭弑杀刘义隆,都是因为获罪而害怕被诛杀,只想暂时逃脱一死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先帝在当时,难道不是处于极其危险、万分危急的境地吗?而公奋不顾身,决断了这场祸患,辅佐护卫先帝,使他脱离险难,尊居九五之位,君临天下,从而使宗社安定,这功劳可以说是伟大了!只是因为威势震动君主,容易产生谗言诽谤,这正是李泌所说的“杀身的五种不可避免之因”罢了,哪里是公的罪过呢?那些妨害功业、嫉害贤能的大臣,只凭成败来评论人物,却不衡量事理,吹毛求疵,制造种种诬谤,唉!可惜啊!从前宋光宗因疾病不能主持其父孝宗的丧事,宰相留正请求立皇子嘉王为太子;后来因内批中有“甚好”和“退闲”的字样,枢密使赵汝愚请求太皇太后代行丧礼,于是拥立嘉王在重华宫即帝位,这就是宁宗,起初并没有向他的父亲请命。然而当时的人不认为这是谋求帝位,后世也不认为这是制造事端,实在是因为安定社稷的功劳太大。虽然赵汝愚被权奸所忌恨,被诬陷为图谋不轨,终于被排挤致死,但不久就恢复了他的官爵,史册也把这件事记作美谈。大概是非的定论,不在一个人生前,而在他死后。况且光宗是君、是父,宁宗是臣、是子;先帝是君、是兄,景皇是臣、是弟。拿这些相比较,哪一个更重,哪一个更轻,哪一个顺理,哪一个悖逆?这样,是非的分别将不必等到解释便自然明白了。把我和公相比,我虽然忝居同乡,但人品本来不同,功业也不一样,何苦要同众人的说法相违背呢?何况国家的典制,本来不是平民所敢议论的。我只是痛惜公的忠诚不能为世人所明白,心中耿耿不平,所以写下这些话,是想等待后世有人了解公,成为留给赵、徐二位公的文字罢了。即使因此获罪,我也不后悔。《祭少保公文》【徐渭】唉!悲痛啊!公在世时约束自己,就应当想到自己的过错;而世人得以免于祸乱,就应当想到公的功劳。如今这两方面都没有人想到,于是终于遭逢凶祸。唉!悲痛啊!公活着时,我既不敢以约束自己的态度从一开始侍奉公;如今公去世了,我又怎么敢凭思念公功劳的心,希望世人在最后记得公呢?大概他们轻视、鄙弃公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我空怀着两种志愿而无从实现,只能因公曾经一个顾盼而感恩,在蒿草坟墓之间暗暗掩泪。《祭张太仆文》【徐渭】太仆公将在万历二年十二月二日入葬幽冥。我在十一月十二日,宰杀了一只羽毛牲畜,带着果品和黄酒来告祭,说道:“唉!公使我得以活下来,是竭力联合众人的议论为我鸣冤,就像齐桓公要保存江、黄、温、弦这些小国,因而在《春秋》中屡次与鲁、宋、陈、蔡结盟一样。公与人同心协力而毫不改变;像长公尧夫已经送给别人麦子,而文正却只以此为乐,并不追问船是否倾覆。公对此事未了始终拳拳在心,却终于先我而去。想来公的心情,就像陆游盼望宋土收复而终生未能看见,只希望在家祭时听到这个消息;这个念头与气息一同留存。公给予我的恩德如此深厚,即使公还在,我尚且不知道应当怎样自处;如今公已经去世,我将用什么来报答呢?唉!这件事我即使不说,而我方寸之心的长久感念,也将绵延千古而无穷无尽。” 《祭少颠文》【徐渭】计算起来,你同我交游正好三十年,关系一直淡泊;但偏偏在我入狱的这七年里情谊最深,难道你几乎要超越世态炎凉了吗?你因疮疡残废,躺床、拄杖已经十年了,但饮酒从不停止,竟还用酒为我送行,难道你几乎已经忘却生死了吗?即使我想在世间寻求朋友,得到这样的朋友也很难;可是我却在世外之人中得到了你。过去我十多天没有死去,我送一次药给你,你向我问一次佛法,如今竟要断绝往来音信了吗?这些事情全都值得悲痛,可我一天天衰老了,难道还能悲痛到流泪吗?还能用酒来浇奠你吗?而我又身陷囹圄,能超脱囚困吗?能在纸钱和香之外另行准备祭品吗?难道我要等到死后才能见你吗?如果我死了,应当在地下与你饮酒;倘若我不死,而能在塔尖上为你浇酒,借如意杖击打酒器,又将怎样表达我的情意呢?你是方外之士吗?还是已经超越炎凉的人?是忘却生死的人吗?假使你有知觉,能听见我的话,你也会悲伤吗?还是不会悲伤呢?《明文海》卷四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哀文三祭甘泉先生文【何迁】道本无穷,谁其尸之?必生先知以觉后知,乾坤不毁,其寄在兹。慨自洙泗迹熄,濓洛继兴,千载邃防,旷代可希。而再传以徃,复蹈支离,无以究性命之防。夫崇见闻,遵途辙,依傍门户,若足以闲尺度然。黙而识之,由仁义行,见天则而知化育,则或辨以毫厘。故夫道之不明也,儒者何遗论焉?奚只,窃奥义而助老佛者之为,足嗤!宋贤既没,逾数百载,而后先生出。先生之学,受自江门,曰以自然为宗,实其渊源,乃廓而着之,阐密统以诏来世。先生固力任焉,亦以明觉我者之能开先。夫见闻途辙,彼所沿习者,苐世守乎前言尔。先生出而后知此学惟在此心,见闻途辙,适足以益支离之纠纒。先生之言,体认天理。天理者,天所为,故曰自然。怵惕孺子与物为体,孰安排之?此我命根。茍由前言反身而识之,其识以天,是之谓黙。此机生生,仁义时出,不离体认而宰万化之原,斯于前言乃为蓄德,而非以伤烦。窃闻先生天质完粹,一见江门,托以坠绪。始也物感不交,文义皆废,黙坐以观端倪。在睇既而疑之,放乎随处,请于江门曰:“学如是,忘助两忘,贞明如立,与化周流,一致百虑,以此复乎自然,庶几师传不贰。”遂奉母命,与时变迁,委身行义,敷教作士,必使一物不违。六经亲见,斯足以明道,而悟焚檄以居者之非。事天讲筵,陈善辟雍,育贤机务即戎,邦礼明禋,虽魁柄不持,犹阻于名世之遇合,而赞王明膺简任,风动乎朝列,亦已罄乎力之所得捐。爰自立朝至老,而及乎天关,无一时不讲业,无一夫不与善。所过必有馆谷,有训语,周览于燕、齐、呉、越、闽、楚之区,及门而游者三千九百余人。而先生畜持不倦,年逾耋耄,犹走数千里,再倚杖于祝融之巅。所谓不知老至今,见其人,彼骇习见,愕竒踪,以谓只此可以称仙,是恶足以窥先生之拳拳?盖先生清明如神,万縁不染独闻帝则,出入游衍,终日流通乎昊天。明旦羣动隠显之间,扶圆景而昭河汉,摭英华于百氏,析防辞于坟典,抽毫涌泉,冲口琬琰。于凡载籍以来,格言大义,揆方祛伪,注脚悉驱,亦以大明乎先王之撰。由是以观,虽其藏密皜皜,不可度思,乃发自然于诣极,通天地万物而不遗。此学复明,将使世之学者,即心印古,不为训诂格式所沈锢。明兴以来,自先生始,岂其防哉?至是而后知,先生乡也,严于静专者,立大本而出经纶,而其刋落文义,将以缉完经而翼徃圣。彼以枯寂拟者,既失其精神;以勲庸病者,亦蔀于时防;而以泛爱立言为赘,抑以知先生所存不徒在是。执是以求,亦足以依形声而卜底止,仅得其似而巳迁方弱冠,沈酣传注,读先生书未及终篇,辄争同异。比卒业于成均,因摛文以待试。先生呀然置先多士,乃语周子道通、蒋子卿实相属,日集顾迁胶执旧闻,疑信交臆。已而进觌德容,退覩行事,饮睟盎而气平,被仪刑而神醉。乃始喟然而起,悟言説无闗乎性灵,愧口耳靡端于学力。倘察见本心以騐合否,信沿习之多左盭,时引宗防以防同,遂忘言而若契。于是俯仰今昔,自谓得师,抠衣牀下,昕夕指挥,由静基动合一为期,有事无事长▯随之。侍席半载,稍歴阶梯。先生北上,迁亦西归,再见京邸,指劈偲偲,虽未能遽达乎语上之境,然返支离而闻邃者,先生实开之,亦坦然其有步趋。窃辟防野,同方共励,辗转歳时,何云继志?迁乃深省,指天自誓,惟严顾諟,翕放在我。虽绪论师説,不留胸臆,俨跃如于眉端,欲罢之而莫去。日用糺纷,我若无与。然后证诸古训,若皆陈吾所有而导吾所至。故自居深山,官二都,毎列蠡测,禀教罗浮,妄意宗防离否有无。先生颔之,毎报书曰:「不泥吾説,斯乃吾徒。」间与卿实班驳咨诹,先生谕之防雪红炉。迁益自信,竭才可圗迁。在豫章,愿闻训语。亭铭、生生堂记、黙识、提耳、发防、手泽可挹。曰:此吾无穷之托。吾将再入武夷,见汝川裔。迁拜稽首,南望下泣。驰使逢迎,剖中以俟。盖先生梦奠之前歳也。讵意龙蛇之辰,先生永弃。俄而逾春,讣音乃及。嗟乎悲哉!造膝几何,吟弄是冀。岂道不可传,抑教难其继?纬繣一时,摧煎五内。谁欤废兴为此乖戾?嗟哉悲哉!乗化全归,先生何心?山頺木壊,我辈奚亲?念真诠之中格,渺后死其畴任?怅粤山交海以陨涕,遡心丧筑室以含情。缄哀一奠,函丈如临。倘英爽兮不昧,将谓迁智足以知,而学不足承?亦或有慨于斯文。防葬膳部陈伯符先生哀辞【孙▯祖】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哀文》三 《祭甘泉先生文》【何迁】道理本来没有穷尽,谁能主持、承当它呢?一定要有先知先觉的人出生,来启发后来才知的人;天地不毁灭,道的寄托就在这里。自从洙泗的遗迹消歇,濂洛之学相继兴起,千年来幽深的道理,实在是历代都难以企及。然而传了两代以后,又重新陷入支离破碎,无法穷究性命之理。崇尚见闻,遵循途径,依傍门户,好像足以规范尺度。然而默默体认它,由仁义而行,看到天道的法则并且知道化育万物的道理,其中的分别有时却只差毫厘。因此,道理之所以不明白,儒者还能遗留下什么可说的呢?何况那些窃取深奥义理来帮助老子、佛教的人,更足以令人嗤笑!宋代贤人去世数百年以后,先生才出生。先生的学问从江门承受而来,以“自然”为宗旨;实际上他继承了它的渊源,又把它推广、阐明,揭示幽深的统绪来教诏后世。先生本来就竭力承担此事,也因为能够使我明白的人替我开启了先路。那些见闻、途径,不过是他们沿袭世代守护前人言论罢了。先生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这种学问只在自己的心中;见闻和途径,反而足以增加支离纠缠。先生所说的,是体认天理。天理就是上天的作为,所以称为自然。看见小孩将要落入井中而惊惕恻隐、与万物同体,这是谁安排的呢?这就是我的生命根本。如果由前人的言论反过来体察自身而认识它,这种认识以天性为依据,就叫作“默”。这一生生不息的机理,使仁义随时发生;它不离开体认,却主宰万物变化的根源。这样一来,前人的言论才成为蓄养德性的东西,而不是造成烦扰。我私下听说,先生天性完美纯粹;一见到江门,便把失传的道统托付给他。起初外物的感触不能与内心相交,文章义理全都抛开,只是默默坐着观察端倪。后来在观察中产生疑问,便放开自己,随处体察,请教江门说:‘学习如果这样,忘记与助长两者都忘掉,保持正直明澈如同树立不动,与万物变化周流相通,使各种思虑归于一致,以此复归自然,或许可以做到不违背师传。’于是遵奉母亲的命令,随着时势变化,委身于践行义理,施教培养士人,一定使没有一物违背义理。亲自考察六经,这才足以明白道理,也由此悟到焚烧文牍、闭门居处者的错误。在事奉上天的讲筵中,在辟雍陈述善道;掌管机务、统领军队,主持国家礼仪和祭祀,即使没有掌握魁柄,仍然受到名位和时运际遇的阻碍;后来辅佐君王的明断,承受简拔任用,使朝廷风气为之振动,也已经竭尽了自己能够施舍的力量。从入朝为官直到老年,乃至临近天关,没有一刻不讲习学业,没有一个人不使之向善。他所经过的地方,必定有人为他提供馆舍饮食,听取教诲;周游燕、齐、吴、越、闽、楚一带,登门求学者有三千九百多人。先生蓄养、持守道业而不知疲倦,年过耄耋,仍然跋涉数千里,两次拄杖登上祝融峰顶。所谓‘不知道老年已经到来’,如今见到先生本人,那些惊异于常见、惊叹于奇异行迹的人,便以为仅凭这些就可以称仙,这哪里足以窥见先生拳拳不已的用心呢?先生清明如神,不受万种牵累沾染,唯独听闻上天的法则;出入游行,终日流通于昊天之间。每天早晨,在万物群动若隐若现之际,他扶持圆日而照耀银河,从百家著作中采撷精华,从经典坟典中分析幽深文辞,提笔如泉涌,出口便成美玉。对于自有典籍以来的格言大义,他衡量、纠正方术,排除虚伪,驱除各种注脚,也因此大大阐明先王的著述。由此看来,先生所藏的深密光明虽然不可测度,但他是在穷极之处发明自然之理,贯通天地万物而没有遗漏。这种学问重新明白之后,将使世上的学者直接在心中印证古道,不被训诂和格式沉重禁锢。明朝兴起以来,从先生开始,难道不是这样吗?到这时才知道,先生往日严格专一于静定,是为了建立根本而施展经纶;他删削文字义理,是要整理完备经典,辅翼往圣。那些把他比作枯寂的人,已经失去了他的精神;那些以功勋来责难他的人,也被时势遮蔽;至于把泛泛的仁爱立言看作多余,也不过是因为知道先生的存心不只在这些方面。执着这些来寻求先生,也只能依凭形迹声名来猜测他的止境,仅仅得到一点相似罢了。我刚满二十岁时,沉浸在传注之中,读先生的书还没有读完一篇,就常常争论其中的异同。等到我在成均完成学业,便写文章等待考试。先生惊异地把我置于众多士人之先,于是对周子道通、蒋子卿实相互称许,每天召集顾迁;我固执地抱守旧闻,把疑惑和相信都凭主观臆测。后来进见先生的德容,退下后观察他的行事,受到他和润气象的感染而心气平和,亲见他的仪范而精神陶醉。这才叹息着站起,明白言说同本性心灵无关,惭愧自己只在口耳之间用功而没有真正的学力。倘若观察自己的本心来验证是否契合,就相信世代沿袭的学问多有乖误;时时引用宗旨和道统来防止彼此混同,于是忘却言语而仿佛与先生契合。于是俯仰古今,自以为得到了老师,提衣在先生床下求教,早晚听受指点,以由静为根基、由动来落实、动静合一为期;无论有事无事,始终紧随先生。侍奉听学半年,渐渐经历了入门的阶梯。先生北上,我也向西归去;后来在京城宅邸再次相见,先生指点劝勉、谆谆教诲。我虽未能立即达到‘语上’的境界,但能够返回支离之学而听闻深奥道理,实在是先生开启了我,也使我坦然知道了前进的步趋。我私下开辟荒野,同道相互勉励,年岁辗转过去,哪里敢说能够继承先生的志向?于是我深刻反省,指天发誓:只愿严肃地顾念此事,收敛放纵全在于我。虽然师说的绪论不留在胸中,仍然严肃跃动在眉宇之间,想要停止也无法停止。日常事务纷乱时,我好像没有参与其中。然后用古训来验证,仿佛全都只是陈述我已有的东西,并引导我走向应当到达的地方。因此我自居深山、任职于两都时,每每列举管窥所得,向罗浮请教,妄自猜想宗旨与道统究竟是分离还是合一、存在还是不存在。先生点头认可,常常回信说:‘不拘泥于我的学说,这才是我的门徒。’有时我同卿实互相辨驳、询问,先生便把道理比作雪落红炉那样为我们讲解。我更加自信,竭尽才能来谋求进步。我在豫章时,希望听到先生的教诲;亭铭、《生生堂记》、《默识》、《提耳》、《发明》以及手迹,都足以让我汲取。先生说:‘这是我无穷的托付。我将再次进入武夷山,去见你的后代。’我拜谢叩首,向南遥望而流泪。派遣使者前去迎接,剖露内心等待着他。这大概是在先生梦奠前一年。哪里料到在龙蛇之年,先生永远弃世。不久春天过去,讣告才传来。唉,悲痛啊!同先生促膝相谈还能有多久,却只盼望着吟咏玩赏。难道是道理不能传下去,还是教诲难以继承?一时之间错乱纷纭,五内受到摧折煎熬。是谁使兴废如此乖戾?唉,悲痛啊!顺应变化而完全归去,先生是怎样的心情?山崩木毁之后,我们这些人还能亲近谁?想到真正的学说中途受阻,茫然后死的人由谁来承担继承的责任?我面对粤山和大海陨泪,追念先生,心神丧乱,筑室以寄托哀情。封缄哀辞,设奠于先生座前,仿佛函丈亲临。倘若先生英灵不昧,是否会说我顾迁的才智足以认识道理,却学力不足以承继?或者也会对这篇文章有所感慨。《祭葬膳部陈伯符先生哀辞》【孙弘祖】
夫死生者,造化之期;窀穸者,神灵之宅。先生行矣,庶其宅矣。顾先生劲气顿于下位,壮圗屈于短晷,遐名痛于无嗣。浸而一棺戢身,浸而曽泉闭骨。悲感逖迩,恸兴戚故。况余因縁接事,知巳之恩,有情同喻。冯棺而吊,景响难寻;望墓而哀,松楸堪断。犹庶几束刍揽涕,叙生平之懐也。其辞曰:伊夫子之典型,值末流之昌。披禀百錬以不化,抚千丈而无枝。固弱志而彊骨,岂色厉而腹夷?羌翩翩其羽翮,冶都士而贞仪。披瑞锦以懐香,擢水镜于洛漪。既珪璋之文府,亦桃李之芳蹊。排金瓯之阙纪,泣玉堦以申规。苟择利与近名,何荃宰之莫比?虽在官其日短,实大雅之在兹。临龙阪之峻邈,载仙舸之渺弥。嗟余躬之落拓,被夫子之渥私。晨奉履而絶倒,夕前席而相吹。章世寳之髙价,昭有道之絶期。叹常儿之作遇,痛国士之数竒【先生与余书:足下素衷蔚藻,望之知为世寳。与家世父书,谈文説理,磊磊伟器。若布素俭质,居然有道也。与家尊书:兄有佳儿,雄文力学,固其余事。惟是识趋卓立,服食清素,愿勿以常児目之】虽牙生之非耦,顾钟子其曷差?指绛帷而有请,悬空陇以何为【余尝欲北面称弟子,而先生卒捐馆舍,因从门人后治丧】怳青简之尚映,悲宿草之浸夷。羊叩扉于西路,阮恸辙于穷岐。殆白日而欲寝,将没世不可期。彼大造之不冯,故人事之多诒。嗟松摧而鹤捐,慜兰湮而芝萎。鲜百年之遐龄,靡一旦其孑遗。吊乐安之壁立,惜南阳之幕垂。夫谁人而不死?先生死乎?谁归?灵輀蜿其临路,灵裯袭而空迟。反而真乎?潜肂毕,天命乎?茔斯閟寒泉兮不晓,黯荧燎兮何时?风飒飒而低扫,猿噭噭而傍洏。埋弥天以朽壤,冀绵神于天逵。固蒙亡而粲夭,亦式奔而楚思。信国家之可惜,转风流之相悲。搴桃花于水上,聊执兰以招之。茍盛灵之孔降我税驾而同归。哀乞者文【戴洵】嘉靖丁巳年四月,作时家新被燬,破屋一间,风雨不庇,衣食荡然,得麦饭甚喜,乃闻乞声,感而哀之云耳。伊大钧之播气,维众灵之流形,均父母乎乾坤,胡荣辱之殊名?逮形势之反覆,奋智力以相并,故有贵而且富兮,又或贱而且贫。彼安居而美食,此行乞而零丁。于是色如槁灰,形若枯枿,瓠鉢悬腰,鹑结蔽膝,或手当其目,或杖代其足,无地不到,何门不入?依酣▯而流涎,闻犴号而屏息。其求之也凄悲,其得之也秒忽。葢赢余之无望,而聊夤縁以度日。呜呼!何为其然哉?若乃祖积宗累,燕翼贻谋,自少及长,有喜无忧。覩陈红而燕溺,朋曳白以效尤。口不离盏斚,耳不离▯讴,身不离楼馆,足不及田畴。一朝罄尽,四顾悠悠,任妻孥之离散,背乡井而藏羞。怅旧欢之己邈,托生计于哀求。及夫偷儿博徒,官▯私商,玩法恣己,习以为常。阳施隂取,自夸彊梁。智穷数尽,置身圜墙,资储籍没,配斥逺方。纵心计其安施,徒望屋而徬徨。至若辽右开边,闾左兴役,掩泪辞家,誓心报国。奋一矢以加遗衣,三属而纒束。方主客之纷挐,警尘沙之蔽目。力创痛以潜逃,脱锋刃于交触。始畏死而求生,终功亏而名辱。念故里之尚遥,顾行囊之无粟。茍道路之得前,何嗟来之弗足?复有▯台妙响,舞榭纎腰,流蘓夜暖,香雾晨娇。手不知织,身不习劳。忽顔色之消歇,嗟沦落其无聊。縁庭除而顾盼,维仰首而长号。是知事出万端,理惟一绪。虽命运之不常,总骄荒之所致。口盈寸而躯六尺兮,何冻馁之莫措?傥慎持乎初心兮,岂颠迷于末路?豫子漆身于赵市兮,至今有耿光。非自罹之故兮,虽辱己其何伤?何羞恶之尽丧兮,甘嘑蹴于膏粱。君子寕守正以俟死兮,岂偷活于草间?呜呼!尔则不淑兮,尤不尔尤。笑奴顔婢膝者之相悦兮,反自以为良谋。曽富贵之几何兮,乃逐逐而不休?宁取譬于墦间之齐人兮,又奚独于尔而为羞?我闻古昔兮,稷契伊周。一夫不获兮,以为己忧。四海同。春兮,民咸嬉以游。安得斯人,布列于朝廷兮?庶无负吾之同胞。祭万古斋文【唐顺之】
译死生,是造化规定的期限;墓穴,是神灵居住的宅舍。先生已经走了,希望他的宅舍也已安定。只是先生刚劲的气概困顿于低下的职位,宏大的谋划受屈于短促的生命,远大的声名又因没有后嗣而令人痛惜。渐渐地,一口棺木收敛了身体,渐渐地,重泉闭锁了尸骨。远近都为之悲感,亲朋故旧都为之恸哭。何况我有缘参与此事,知道先生知遇我的恩德,彼此有情,完全可以互相理解。倚着棺木吊唁,光影和声音都难以寻觅;望着坟墓悲哀,松树和楸树仿佛也将为之折断。还希望束一把刍草、含泪叙述平生的怀抱。辞文说:‘先生是末流昌盛之时的典范。承受百炼而不改变,抚临千丈而无枝。意志本来柔弱,骨气却很强,哪里只是外表严厉而内心平庸?他翩翩如鸟张翼,是京城士人的华美而又端正的仪表。披着瑞锦而怀抱芳香,在洛水的清波中举起水镜。既是如圭璋般的文苑府库,也是如桃李般芳香的道路。排斥金瓯之阙的旧有法纪,流泪登上玉阶来申述规谏。如果选择利益和近在眼前的名声,哪里有荃宰可以同他相比?虽然任官的日子很短,真正的大雅之风却在他身上。面对龙阪的高峻遥远,乘坐仙舟而去,路途渺远无边。可叹我自身落拓,却承受先生深厚的私恩。早晨奉履相见,竟欢喜得倒下;晚上在席前相对,彼此谈论吹嘘。彰显世间珍宝般的高价,昭示有道之人的难逢。感叹平常人偶然遇合,痛惜国士命运多舛。’【先生给我的信说:‘您的内心一向蕴藏绚丽文采,一看便知道是世间珍宝。他给我父亲写信,谈文章、说义理,光明磊落,是伟大器度的人才。即使穿布衣、守俭朴本色,也俨然是有道之人。他给我父亲写信说:‘兄长有个好儿子,雄健的文章和刻苦的学习,本来只是他的余事。尤其是他的见识趋向卓越独立,饮食服用清淡素朴,希望不要把他看作普通孩子。’虽然比不上牙生那样的知己,但钟子又怎么会差呢?指着绛色帷帐请求拜师,然而空悬的坟丘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曾经想面向北方拜他为弟子,可先生竟去世离开了馆舍,于是我便跟随门人之后办理丧事。】恍惚间,青简上的文字还在眼前,悲叹宿草渐渐平夷。羊祜叩访门扉于西路,阮籍在穷途车辙旁痛哭。白日将尽而仿佛要沉睡,此生却再也无法相期。伟大的造化既不肯相助,所以人事多有遗恨。可叹松树摧折、仙鹤弃去,怜惜兰花湮没、灵芝枯萎。很少有人能享有百年的长寿,也没有留下一个后嗣。吊念乐安王的壁立,惋惜南阳诸葛亮的帷幕垂落。谁能不死呢?先生死了,谁来归还?灵车曲折地停在路旁,灵帷覆盖着空棺,迟迟不动。返回的是真魂吗?暗中安葬已经完毕,是天命吗?坟墓封闭在寒泉之下而不知晓,黯淡的火炬何时才能熄灭?秋风飒飒,低低地扫过,猿猴哀鸣,靠近水边而哭。把尸骨埋入漫天的腐土,希望精神在天路上绵延。即使蒙受死亡而早夭,也应当依礼奔赴而寄托楚地的哀思。实在令人痛惜国家失去人才,也使风流人物彼此悲伤。我在水上摘取桃花,姑且手执兰草来招引先生。倘若盛大的英灵肯降临,希望先生驾临这里,与我一同归去。《哀乞者文》【戴洵】嘉靖丁巳年四月,当时我家新近遭到焚毁,只剩一间破屋,不能遮蔽风雨,衣食荡然无存。得到麦饭都十分欣喜,后来听到乞讨的声音,感动而哀怜,于是写下这些话。伟大的造化播散元气,众多生命由此流布成形;大家同为乾坤所生的父母,为什么荣辱却有不同的名称?等到形势反复变化,人们奋发智力彼此竞争,所以有人尊贵而且富有,也有人卑贱而且贫穷。有人安居而享用美食,有人却沿街乞讨、孤苦零丁。于是脸色像枯槁的灰,形体像干枯的树桩,腰间悬着瓠钵,破烂的衣服遮到膝下;有的用手遮住眼睛,有的用拐杖代替双脚,没有一处不到,哪一家的门没有进去过?依着酒肆流涎,听见牢狱中的呼号便屏住气息。他们乞求时凄惨悲苦,得到食物时又短暂得转眼即逝。大概是没有希望获得多余的财物,只好姑且依靠人情关系来度日。唉!为什么会这样呢?至于那些祖先积累、宗族累世经营,父祖留下安逸生活和谋划,从小到大只有欢乐没有忧患的人,看见陈列的红食便沉溺其中,看见朋友穿白衣便跟着仿效。嘴不离酒杯,耳不离歌声,身体不离楼台馆舍,脚从不到田野。一旦挥霍殆尽,四面望去空旷无依,任凭妻子儿女离散,背弃乡里而躲藏羞惭。惆怅旧日欢乐已经遥远,只能把生计寄托于哀求。还有那些偷盗之徒、赌博之徒,官吏、私人商人,玩弄法律、放纵自己,渐渐习以为常;表面施舍、暗中攫取,自夸强横。等到智穷计尽,被关进监狱,财产储蓄被登记没收,流配、驱逐到远方;即使费尽心机盘算又能怎样,只能对着房屋徒然徘徊。至于辽东以西开辟边疆,闾左百姓兴起劳役,他们含泪辞别家人,立誓报效国家。奋力射出一箭,给自己增添一件遗衣;三层束带缠绕在身。正当主客纷乱相争、警报的尘沙遮蔽眼睛时,受伤疼痛而暗中逃跑,在交锋中脱离刀锋。起初害怕死亡而求生,最后功业未成、名声受辱。想到故乡还在遥远之处,回看行囊却没有一粒粮食;只要道路还能走下去,哪里还顾得上嫌弃救济不足?又有的人曾沉醉于歌台的美妙声响、舞榭的纤细腰肢,享受流苏帐中夜间的温暖和香雾中的清晨娇态,手不知道织布,身体不习惯劳作;忽然容貌衰败,哀叹自己沉沦而无聊,沿着庭院台阶顾盼,只有仰头长声号哭。这才知道事情有千万种,根本道理却只有一个头绪。虽然命运没有常态,总是由骄奢荒淫造成的。嘴不过一寸,身躯却有六尺,为什么竟连饥寒都无法应付?倘若谨慎守持最初的本心,难道会在末路迷乱颠倒吗?豫让在赵国街市漆身吞炭,至今仍有耿耿的光辉。不是自己招致这种境遇,即使受到羞辱又有什么伤害?为什么连羞耻和厌恶都丧失殆尽,甘愿在富贵人家的膏粱之间遭受呼来喝去?君子宁愿守正而等待死亡,难道要在草野之间苟且偷生吗?唉!你这样是不善,但过错也不全在你。可笑那些奴颜婢膝者彼此相悦,反而自以为这是良策。曾经拥有富贵能有多久,为什么还要追逐不休?宁可把自己比作坟间乞食的齐人,又何必偏偏对你感到羞耻?我听说古代有稷、契、伊尹、周公;天下只要有一个人没有获得安居,就把它当作自己的忧患。春天四海相同,百姓都高兴地游乐。哪里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把他们布列在朝廷之中呢?希望不要辜负我们共同的同胞。《祭万古斋文》【唐顺之】
庚寅之歳,余客阳羡,公来顾余,实始识面。识面之初,遂以知心,朱弦白雪,相与赏音。惟公老成,行方志古,余也何人,自知踈卤,岂足禆公?辱公节取,过则相规,善则相许。一日过余,奉币以告:“余有二子,烦君教诏。”佛庐仙洞,水曲山防,携壶担盒,与余相邀。花木玲珑,禽鸟啾啁,流目倾耳,永日逰遨。或时闭门对坐,一室竒文共赏,疑义与析。清言不足,或继以奕。晨食相逢,忽焉日昳。余有所徃,不告于僮,僮来相寻,知必在公。公命家人为具客食,家人不问,知余为客,绸缪徃复,逾四五年,曽无一日旷不周旋。公训桐庐,余赴宫寮,心岂不迩?其地则遥,逮公解官,余亦屏居,握手一笑,欢言如初。通家之谊,婚媾自此。公有女孙,以字吾子。朋友或言师生之拘,公曰:“何妨?古有蔡朱,尚期白首。”赖公劘砺,公不我留,忽焉厌世,属纩以前,神气清皛,顾谓二子:“事岂有了?荆溪山水,昔陪公游,余今复来,怆公其休。”死生常理,抑又何怪?不敢负公,恃此心在,与公二子,敢忘切磋尊闻行知?矢言勿磨,窀穸在兹。举我觞奠,叙徃怅命,公其我鉴。祭项瓯东文【罗洪先】呜呼!呜呼!尚忍言乎?徃忆同第,君为壮夫,十年以长,比屋而居。余喜谈学,辨晰陆朱,居黙熟视,弗厌弗俞。负疴而南,君司水符,銮江之上下,榻维舻。时疫甚炽,僮仆告痡,岂无婣友过门而趋?君为心恻,时来▯胥,薪水是给,分廪与蔬。或朝就问,或午或晡,欵欵耳语,抚床及肤。众畏其染,劝勿过迂。君咈曰:「嗟!胡是之拘?人且效尤,孰侍孰扶,孰汲孰爨?病孰与蘓?」豪猾王纪,干法以逋,逮及弟绩,既伏其辜。彼瞷在阨,斧丧槖虚,数万来贿,介以名姝,日夕屏伺,间露揶揄,枕席防觉,奋起索驱,托君闲卫。防人苞苴,纵忍贫死,不为利汚。君向鹤翁,骇而长吁。凢今谈学,睢睢盱盱,考其曲衷,有氓弗如,孰如罗君?至今不逾,浮沈淟涊,岂斯人徒?从兹莫逆,意气益孚,幸其获瘳,酹酒欢娯。十有五旬,乃判征裾,不赖仁者,必委沟渠。厚德未报,空此头颅,亦再离合,情亲亦踈。遥闻宦辙,南北载徂,巳酉之歳,停桡见诹,剧谈昼夜,▯潭为枯,综经错史,钩▯考圗,守嘿为诮,期必著书。辛亥过岭,枉道山庐,信宿不舍,更出绪余,尺书徃来,时举一隅,毫髪未契,辄见责诛。力辨性体,知止之殊,余亦不让,囊倾锱铢,涂畛违越,期之桑榆。炎风播虐,传闻不虞,拒以福善,天道岂诬?言者三至,失声惊呼,身如可赎,寕惜防躯?孰为问疾如君,劬劬方俟榇返,长号路衢,事左不偶,莫致束刍。君之大节,更仆莫敷。父子授受,兄弟友于,视欲酖毒,味道醍醐,古昔是镜,检防为奴,室无姬媵,门絶祝巫,知希者贵,战胜弗癯。载论出处,偃蹇﨑岖,寕淹郎署,不媚钧枢,翔鹓吓鼠,老马随驹,人皆化茅,已独守株,麾移三郡,剡腾两都,庭谢刀笔,野颂均输。昔病毒徭,有梁可逾,昔困委积,有悬使车,迨登藩省,益峻而孤。贪夫在位,封豕孽狐,亦有彊宗,如虎如防,断▯狞猘,如挥湛卢,氛消海市,日静郊墟,楚歌来暮,忭舞于途,粤人饮食,祝而后哺。凡兹巨细,咸足范模。使据要津,定乱訏谟,兼收众美,自可枝梧。岂无才智,转圜应枹?岂无文采,章炼句镂?背善迩俗,曽是弗愚。必如君者,始可谓儒。柰何弗憗,毁璧陨珠。古云难谌,殆其信诸?悠悠后死,何益有无?念出再造,目断心瞿。因悲弱质,曷异栁蒲?九京閴寂,百年须臾,尺寸不立,与速朽俱。感此盟心,君闻否欤?呜呼!瘗溺文【罗洪先】舟发采石,阻石尤,泊和尚港。从而泊者以百数。既三日,有五人驾舻扬颿,行顾泊者,若嗤其不遇意,扬扬甚得也。是时江水怒号,白浪屋起,雨霰交下,晦防惨烈。逾港口,樯倾舟覆,五人皆溺。余乗髙望之,或援舟,舟水滑,复坠,浮沈浪中。有顷抵岸,其三人少而彊,奔入野舍;弱者僵于步,而老者仆于涯。三人莫顾也。余与刘良溪、王有训及弟邃夫,各分薪米,遣人掉艇子徃捄之。奔者得食,僵者苏,而仆者则己死矣。问其乡,为江州,姓与余同,而年且六十。其身则四人者佣也。悲夫,悲夫!人之为佣,利求直耳。当其扬防以行也,岂亦快其得直之速,而不虞其祸及乎?抑身有所质,分卑力防,即有言莫之或闻矣乎?其既溺而奋起也,亦思有以自脱乎?抑尚急人之难而不顾其身矣乎?其倦惫而就仆也,膂力衰乎?
译庚寅年,我客居阳羡,公前来看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初次见面,便已经彼此知心;像朱弦与《白雪》一样,我们共同欣赏知音。公年长而老成,行为端正,志向合于古道;我是什么人,自己知道疏陋粗浅,哪里足以辅益公呢?承蒙公特意选取我,过错便相互规劝,善处便相互称许。有一天公来拜访我,带着礼物告诉我:‘我有两个儿子,烦请您教导他们。’佛寺仙洞,水曲山深,公带着酒壶食盒,同我相邀出游。花木玲珑,禽鸟啾啁,放眼倾听,整日游赏。有时闭门相对而坐,在一室奇文中共同欣赏,分析疑难。清谈还不尽兴,有时便接着下棋。早晨一起吃饭,忽然已经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我有事要去,没告诉童仆;童仆来寻找我,知道我一定在公那里。公命家人准备客饭,家人不必询问,知道我来了就是客人,来往周密,四五年间竟没有一天不相周旋。公在桐庐任职,我赴宫寮,心意难道不亲近?只是地方遥远;等到公解官,我也退居家中,相握一笑,欢谈如初。两家通好的情谊由此发展到婚姻。公有一个孙女,许配给我的儿子。朋友有人说师生之间有拘束,公说:‘有什么妨碍?古代有蔡、朱二人,我还希望同他到白头呢。’ 赖有公的磨砺教诲。公没有留住我,忽然厌弃尘世;临近气绝之前,精神清明,回头对两个儿子说:‘事情哪里有做完的时候?荆溪的山水,我过去曾陪公游览;如今我又来了,只是悲伤公已经休息了。’死生本是常理,又有什么奇怪的?我不敢辜负公,凭借此心仍在,和公的两个儿子共同切磋,尊崇所闻而践行所知,难道敢忘记吗?我发誓此言永不磨灭,坟墓就在这里。举起我的酒杯来祭奠,叙述往事,感叹命运,公想必会鉴察我。《祭项瓯东文》【罗洪先】唉!唉!还忍心说这些吗?过去回忆我们同在科场时,您是壮年人,比我大十岁,我们住在相邻的房屋。我喜欢谈论学问,辨析陆氏、朱氏之学;您默默熟视,从不厌烦,也不随意附和。我因病向南,您掌管水运文书,銮江上下,船舱就是您的床榻。当时疫病非常盛行,童仆都报告患病,难道没有亲友经过门前吗?您却内心怜悯,时常来服侍我,供给柴薪和饮水,分出廪粮和蔬菜。有时早晨来问候,有时中午或傍晚来,亲切地低声交谈,抚摸我的床铺和身体。众人害怕被传染,劝您不要过于前来。您不听,说:‘唉!为什么受这种拘束?如果人人都仿效,谁来侍奉、扶持,谁来打水、做饭?病人由谁来使他苏醒?’豪强王纪触犯法律而逃避,后来牵连到他的弟弟王绩,终于伏法。王纪在困厄中窥伺,斧头丧失、钱袋空虚,却送来数万钱财,以美女作为中间人,日夜躲藏窥伺,间或露面嘲弄;我在枕席间防备不觉,奋起索取驱逐,便托付您在旁保护。那些防人送来的苞苴,即使忍受贫困而死,也不因利益受到玷污。您向鹤翁说起此事,他惊骇而长叹。如今凡是谈论学问的人,往往骄矜自得;考察他们内心的曲折,有些还不如平民,谁能比得上罗君?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沉浮在污浊之中,难道只有这类人吗?从此我们成为莫逆之交,情意更加深厚;幸好您病愈,我们举酒欢娱。过了十五旬,我才分别解开征衣;若不是仁人相救,我必定弃尸沟渠。深厚的德泽还没有报答,徒然留下这颗头颅;后来又两次离合,亲密的情谊也渐渐疏远。遥闻您仕宦奔波,南北往来;己酉年,您停船来看我,请教问难,纵情谈论昼夜不停,几乎使玄潭干涸;综合经书、交错考史,探究幽玄、考察图籍,因守默不言而受到讥诮,却期望一定著成书。辛亥年经过山岭,您绕道到山舍来住,两夜也不离开,又进一步发挥您的心得。书信往来,时常各自举一隅相告;稍有一丝一毫不合,便立即遭到责备。我们竭力辨析性体和知止的不同,我也不退让;耗尽钱财,踏遍道路,约定将来晚年再会。炎热的风肆虐,忽然听到不测消息;我拒绝相信这是福善之报,难道天道会欺骗吗?传来消息三次,我失声惊叫;如果自身可以赎换,哪里会吝惜这副残躯?谁能像您一样殷勤问疾?我正苦苦等候您的灵柩归来,却只能在道路上长声号哭;事情错失机缘,不能送上一束刍草。您的大节,即使换很多人来叙述也说不尽。父子之间传授承受,兄弟之间友爱相亲;看见毒药也像见到美酒甘露,把古代作为镜鉴,甘愿检束自己而作奴仆。家中没有姬妾,门前绝无巫祝;知音少才显得珍贵,战胜外物却并不憔悴。谈论出仕和退处,经历困顿崎岖,宁愿久困郎署,也不媚事权贵;凤凰高翔而惊吓老鼠,老马也跟随小马;世人都随俗变化,唯独您守株不移。调任三郡,荐举两都,朝廷中辞谢刀笔吏,乡野间歌颂均输之政。从前瘟疫流行、徭役困苦时,尚且有桥梁可以越过;从前困顿积弊时,尚且有悬车来使者;等到登上藩省高位,反而更加孤峻。贪婪之徒在位,像封豕、孽狐一样作乱;也有强宗大族,如虎如狼;斩断凶悍的恶徒,如挥动湛卢宝剑;妖氛消散于海市,郊野日渐安静;楚地的歌声在暮色中传来,百姓在道路上欢欣起舞;粤地的人们先祈祝,然后进食。所有这些大事小事,都足以作为范式。假使您占据要津,制定平乱的大谋,又兼收众多美善之处,自然可以支撑局面。难道没有才智,可以转圜应对如击鼓?难道没有文采,可以锤炼篇章、雕镂辞句?背弃善道而亲近流俗,难道曾经不是愚蠢吗?一定要像您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儒者。为什么天不肯留住您,让美玉毁坏、明珠陨落?古人说天道难以相信,大概真是如此吧?悠悠然,我这个后死之人,又何益于您的生死有无?想到您出死入生、两度再造,我目断心惊。因而悲叹自己柔弱的身体,哪里不同于柳枝蒲草?九泉幽暗寂静,百年短促,尺寸功业没有建立,便同速朽一同归去。感念我们心心相印的盟约,您听得到吗?唉!《瘗溺文》【罗洪先】船从采石出发,被石尤风阻挡,停泊在和尚港。跟随停泊的船有一百多只。三天以后,有五个人驾船扬帆出行,经过时回头看停船的人,好像嘲笑他们没有遇上机会,神气扬扬,十分得意。当时江水怒号,白浪像房屋一样涌起,雨和霰交相落下,天色昏暗,形势惨烈。船驶过港口,桅杆倾倒、船只覆没,五个人全都落水。我们登高望去,有人攀援船只,但船身被水打滑,又坠入水中,在巨浪间浮沉。过了一会儿到了岸边,其中三人年轻而强健,奔入野外的屋舍;体弱的走不动,僵倒在路上;年老的倒在水涯。那三个人没有回头顾念他们。我们和刘良溪、王有训以及弟弟邃夫各自分出柴薪粮食,派人划小船前去救援。奔走的人得到食物,僵倒的人苏醒了,可倒在岸边的老人已经死了。问他的籍贯,是江州人,姓氏与我相同,年纪将近六十。他的身份,是另外四个人的佣工。悲哉,悲哉!人去做佣工,不过是为了求取工钱罢了。当他们扬帆出行时,难道也为迅速得到工钱而感到快意,没有预料到祸患会降临吗?还是因为自身有所抵押,身份卑微、力量微薄,即使有话也没有人听见呢?他们已经溺水而奋力起身时,难道也想过办法来脱身吗?还是仍然急于救助别人的危难而顾不上自身呢?他疲惫不堪而倒下时,是因为体力衰竭吗?
抑饥饿摧苦,过劳积损而不胜其困矣乎?其佣也,备使令乎?抑以善游自名,轻险阻,効操作于櫂工篙师之间矣乎?然吾见佣者矣,生也用其力,死也弃其骨,其贱薄等马牛然,幸不食肉寝皮耳。其何利之有?今四人者,虽以身免,欲不为佣不可得也。其能为佣身计乎?乃捐金市槥,令四人瘗之江浒。复为之文曰:「物险者水,矧江流兮?浩浩滉滉,天日浮兮。风伯不仁,煽虐尤兮。佐以丰隆,用师仇兮。蛇虺鼋鼍,结蚴蟉兮。天呉吐舌,齿鋋矛兮。挟威▯冥,腥血求兮。汝何不智,轻身投兮。秉棹饰樯,鼓枻游兮。他人颦蹙,汝安休兮。起忽溟渤,若驾虬兮。岸移地缩,快逺游兮。索朽木蠧,孰知由兮。堕桨偃颿,丧计筹兮。奋臂出渊,足蹻泅兮。头童髪种,纷飕飗兮。倒借项踵,从沬沤兮。上舞蛟涎,下龙湫兮。幸而毒吻,不见收兮。离渊就址,凝望眸兮。志竭气衰,筋力柔兮。懐沙枕流,非意酬兮。骨寒体僵,魂悠悠兮。逝矣何知,为余心忧兮。闻汝有家,宅江州兮。维南匡庐,万峯▯兮。」樵人朝暮多薪槱兮,北连蕲黄,莽汀洲兮,桑田闲闲,有鸣牛兮,耒耜勤止,足膳羞兮,出入闾里,呼匹俦兮,博陆象奕,樗蒱骰兮,嵗时寿斚,呉歈讴兮,胡不是乐,为人谋兮,将慕任侠,誓在沟兮,亦贫所驱,忿淹留兮,问而莫对,安咨诹兮,择术不慎,孰相犹兮,乾坤逆旅,彭殇侔兮,速朽乗化,钧蜉蝣兮,岂必易箦,正首丘兮,衣薪为礼,安一坏兮,煦以春阳,芳草幽兮,淫风怪雨,无啾啾兮,优兮游兮,惠汝千秋兮。祭张子荩文【邓以赞】呜呼!痛哉!予子荩,遽舍我耶?予病居山中,尝两月不通问,子荩辄督过之曰:「子能忘物,寕我忘我?然予实不忘兄,兄今乃能真舍我耶?」予初与子荩遇也,盖传胪之日,阙门之东,时在众中,两相许矣。尝从兄出东门,偶论管鲍,予曰:「此其难不在鲍而在管,彼不遮饰其情,而甘以其身受人之知,此为难也。」兄曰:「予有意焉。」予未答,遂各上马去。自是十有八年,或合或离,予不能为夷吾,兄必曲为鲍叔。知我病,则供奉之役常代其劳;知我贫,则节春秋供其匮乏;又以「寿母」为号,使不得辞。知我忧生不在形骸也,数以好言相慰,不以我为不达。己卯之防,骤谓予曰:「予近见一先生像,其貌酷似子,其年望八十,无虑也。如我不为茍比,则是非可否不求必同,不以我为执。知我意有择,虽杂陈别家书细而读之,不以我为支。知我有老母,即依依子舍,至虚国恩,不以我为固。葢骨肉之恩,而道义之好,悠悠百歳,永矢弗谖。柰何遽舍我耶?」呜呼!兄雅意,当时洞知大计,常受事静悉办,斯亦足明其能矣。然人有片长,其心好之,又乐称之,常曰:「使国有人焉,何必我?」则所谓其为人也好善,不切于此矣。本其意,直欲平康斯世,而弗究其施,能无介然耶?呜呼!痛哉!兄学先行谊,以戒慎恐惧为门,以出处辞受为则,即深谈妙至,而行不掩言无取焉。且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群而聚之,用相警戒,故其要言曰:「斯言既出,一念万年。」所谓以友辅仁,莫专于此矣。本其意,直欲主张斯文,而未见其止,又能无介然耶?呜呼!痛哉!兄使楚还,常迂而过予里,徘徊三日,忽动倚闾之思。予遡逰从之,有懐如焚,则又自解以为予与子荩皆未及艾,后防且多,何必尔尔?盖癸未之春,乌盆之浒也。孰知此别竟成永诀?呜呼!痛哉!丙戌之秋,书来告我曰:「古人有云,死归生寄,予借天之灵而赐之土矣。」自今日以徃无夕不可予之适也。抑又何求?予读之,舌挢而不能下。盖喜兄之达,而过其早计也。由今观之,机固有先动者耶?予求静乆矣。四月维夏,意忽忽不乐,则深自责志,以为山中虚度如是。细而求之,又无所倚。盖纷者未解,而讣者忽闻。由今观之,神盖先示之耶?呜呼痛哉!兄殁之后,两有报音,不逮记室。予请读之。其一为答重施,其书曰:「兄不忘老亲之耄,而重之以大贶,如天之福,为荣多矣。又孱弱之躯,以为兄忧,而贻之参杞之直,其何谊髙焉?山中无能,谢无亦斯征斯迈,庶几无有慆心逸志,以忝所生,所以报也。」是二月之某日也。其一为兄疑予之以论学为讳也,故详道其所以。
译还是饥饿摧残、困苦折磨,过度劳累日积月累,终于承受不住困顿了呢?他做佣工,是专门供人使唤的吗?还是自以为善于游水,轻视险阻,便在摇橹撑篙的人之间效力呢?然而我见过佣工了:活着时用他们的力气,死了便抛弃他们的尸骨;他们的卑贱轻薄如同牛马,幸而还没有被人吃肉寝皮罢了。他们究竟获得了什么利益呢?如今这四个人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想不做佣工也不可能。难道他们能替自己的佣工身份谋划吗?于是我捐出钱财买来棺材,命人把老人埋葬在江边。又为他写文说:‘万物中最险的是水,何况是江流呢?浩浩荡荡,天光日影都漂浮其中。风伯不仁,煽动暴虐尤其厉害;又有丰隆相助,像出兵讨伐仇敌。蛇、虺、鼋、鼍纠结盘绕,天吴吐出舌头,牙齿像利矛。挟持玄冥的威势,索求腥血。你为什么不明智,轻易把身体投入其中?手持船桨、整饰桅杆,击鼓划船游行;别人都皱眉忧惧,你却安然休息。忽然巨浪从溟渤升起,好像驾着蛟龙;岸边移动,大地收缩,只觉得远游痛快。寻找朽木蛀孔,谁知道事故由此而来?船桨坠落,船帆倒下,谋划的办法全都丧失。奋力伸臂出深渊,双脚蹬水游动;头发稀疏,发丝纷乱飘飞;倒转身体,借着颈项和脚跟,在泡沫水沫中漂流。上面有蛟龙的涎液飞舞,下面是龙潭深渊。幸好毒吻没有将你收走。离开深渊来到岸址,凝望着双眼;志气已经耗尽,气力衰竭,筋骨柔弱。怀抱沙土、枕着流水,并不是你原先所愿。骨头寒冷,身体僵硬,魂魄悠悠而去。逝去以后还知道什么呢?却使我内心忧伤。听说你有家,住在江州;南边有匡庐山,万峰耸立。樵夫早晚砍取许多薪柴,北面连接蕲、黄二地,满眼都是荒茫的洲渚;桑田平坦,牛在鸣叫;农夫辛勤耕作,足以供给饮食;出入乡里,呼唤伙伴;玩博戏、陆棋、象棋,掷樗蒲骰子;岁时举杯祝寿,唱吴地歌谣。为什么不享受这些快乐,反而替人谋求呢?难道是要仰慕任侠之名,发誓死在沟壑之中?还是被贫困驱使,怨恨久留?询问你却没有回答,哪里还能向谁咨询?选择谋生之道不慎,又有谁能相助?天地只是旅舍,长寿和夭折本来相同;迅速腐朽、顺应造化,正如蜉蝣一样。难道一定要等到临死时才端正头颅、葬归故丘吗?用柴薪裹尸作为礼制,怎样才能安置一抔土?用春日阳光温暖你,幽幽芳草围绕;狂风怪雨不再使你发出声息。安息吧,游息吧,愿你千秋蒙受恩惠。《祭张子荩文》【邓以赞】唉!悲痛啊!我的子荩,你竟然离开我了吗?我生病居住山中,曾经两个月没有同你通问消息,子荩总是责备我说:‘你能够忘掉世间事,难道连我也忘掉了吗?可是我实在没有忘记兄长,兄长如今竟然能够真的舍弃我吗?’我最初遇见子荩,大概是在传胪那天、阙门的东边;当时我们都在人群中,彼此便相互认可了。我曾跟随兄长出东门,偶然谈到管仲、鲍叔牙。我说:‘这件事的难处不在鲍叔牙而在管仲;他不遮掩自己的真情,甘愿以自身承受世人的了解,这才是难处。’兄长说:‘我有意这样做。’我还没有回答,我们就各自上马离去了。从此十八年间,时而相聚,时而分离;我不能成为夷吾,兄长却总是曲意充当鲍叔牙。知道我有病,供奉、服侍的事情常常替我承担;知道我贫困,便节省春秋两季的供给来救济我的匮乏;又以‘寿母’为名,使我无法推辞。知道我的忧患在于生命和志业,而不只在形体,便多次用好话安慰我,不因我不能通达而轻视我。己卯年间,忽然对我说:‘我最近见到一幅先生的画像,容貌非常像你;那位先生年近八十,却没有忧虑。假如我不作苟且的比较,那么是非可否不必一定相同,你也不会认为我固执。知道我的心意有所选择,即使杂乱地陈列别家的书,我也会细细阅读,不会认为我是支离。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便依依惜别于母亲居所,以至于几乎辜负国恩,也不认为我是固执。大概骨肉之恩与道义之好,悠长百年,永远发誓不忘。为什么竟然突然舍弃我呢?’唉!兄长的雅正心意,在当时便能洞察大计;凡是接受的事务,总是安静而周密地办妥,这也足以说明他的才能。然而一个人有一点长处,他就喜爱并乐于称道,常常说:‘假使国家有人才,何必一定要用我?’这就是所谓他为人喜爱善人善行,实在没有别的地方比得上他。推究他的本意,只是想使天下太平安康,却没有能究竟施行,难道能不耿耿于怀吗?唉!悲痛啊!兄长以学问先导于行为和义理,以戒慎恐惧为入门,以出仕退处、辞让接受为准则;即使深谈精妙高远的道理,行为也不掩盖言语,言语也绝不徒然。他还说:‘学问不讲明,是我的忧患。’于是聚集众人,彼此警戒,所以他的要言是:‘此言一经说出,便当万年铭记。’所谓以朋友辅助仁德,没有比这更专一的了。推究他的本意,只是想扶持这种学术文化,却没有看见它的止境,难道能不耿耿于怀吗?唉!悲痛啊!兄长出使楚地回来,常常绕道经过我的乡里,徘徊三日,忽然触动了倚闾盼子的思念。我追随他游历,心中有忧思如同火烧,却又自我排解,认为我和子荩都还没有到老年,以后的日子还多,何必如此悲伤?大概是在癸未年春天、乌盆水边,谁知道这次分别竟成了永诀?唉!悲痛啊!丙戌年秋天,他来信告诉我:‘古人有句话说,死亡是归宿,生者只是寄居;我借助上天的神灵,已经得到它赐予的土地了。从今天以后,没有一个夜晚不可以成为我的安适之所,我还要求什么呢?’我读到这些话,舌头翘起,竟说不出话来。大概是欣喜兄长能够通达,却责怪他过早作了安排。从今天看来,难道他的生命机兆本来就已经先动了吗?我寻求清静已经很久了。四月是夏季,心情忽然郁郁不乐,于是深深责备自己的志向,认为在山中这样虚度时光;仔细寻求,又没有可以依凭的地方。大概纷乱的事情尚未解开,讣告却忽然传来。从今天看来,难道神明早已先行示意了吗?唉!悲痛啊!兄长去世以后,我收到两封回报之音,还没来得及记录。请允许我读出它们。其中一封是答复重施的信,信说:‘兄长没有忘记老母年老,又以丰厚的赠礼加重恩惠,仿佛上天降福,荣耀实在太多了。又怜悯我孱弱的身体,以为兄长忧虑,送给我人参、枸杞的药钱,这情谊是多么高厚啊!山中没有能力报答,只能希望从今以后努力前进,不要有怠惰的心、安逸的志向,以免辱没生养我的人,这就是我的报答。’这是二月某日的信。另一封是因为兄长疑心我把谈论学问当作忌讳,所以详细说明其中缘由。
其书曰:「闻兄以友辅仁,千载之大业也。防兄之力不及此前,予所谓慎重者,抑谓今之学士多浮慕耳。人心之不同,有如其面,聚而相防,为损滋多。予故愿兄之朝于直谅,而夕于多闻也。不然,圣逺言湮,庸讳讲乎?」是三月之某日也。当予作书时,孜孜切切,如对兄语,岂谓弗达?呜呼痛哉!呜呼己矣!予尝闻之,古之至人,死生一条。兄之殁,辨而不乱,亦既超断续矣。幽冥之中,其亦无忘前念,而益圗圆神乎?人之大患,为有吾身,外身而为之,其何患也?所过者化,所存者神。此予所为効其区区也。呜呼痛哉!予自兄没,竟承内召。传除书而读之,又承兄缺,谓余能无痛乎?不遂乞骸,今复陈情况。昔在直,幸布腹心。兄今已矣,无可为属,谓予能无念?呜呼嘻吁!子荩!子荩!十有八年,子荩在口,今辄向人。昔者吾友,梦寐之间,再三握手,谈笑如生。兄真来否?五十非殀,百歳非乆,得正而毙,是谓不朽。我来渡江,白马素车,百年肝胆,一束生刍。我肠欲断,我泪欲枯。喋喋千言,兄知不知?状者窻友,铭者胄师,传以传之,予亦何辞?呜呼痛哉!祭李复斋文【卢柟】维嘉靖三十二年歳次癸丑十二月癸酉朔,越二十日,同邑布衣卢柟谨以少牢庶品之仪,敬奠于故河东督转运盐使司副使前工部营缮司郎中李公之墓。再拜哭且告之曰:「呜呼!士有慷慨悲▯,杯酒弹剑,意气相倾者,少罹旤患,即为之决胸臆,刳心膂,痛哭流涕无己者,则其心为何如邪?若乃掊锁裂垣,泽及枯骴,权夺造化之私,惠洽茂育之徳,公其视慷慨悲歌,杯酒弹剑,意气相倾者有间矣。一旦天陨玉棺,世丧游龙,逝川莫返,大夜长扃,琴轸雍门之调▯伤,蒿里之音,其罹祸患,顾谓之少邪?即令仆不为之决胸臆,刳心膂,痛哭流涕无巳者,是不可得也已。」昔公首宰咸阳,继佐大郡,导河治民,何若风采官曹,擅两部之英,王命获三锡之显。古称良吏若赵中大夫白公、魏西门豹,公岂遽出其下哉?既而权奸扇仵,诏狱逮加,公独处之宴如,谪判寕国人,固以此髙公矣。讐者衔公,诬以他事,去公官,公之来归,一无愠色,教子课农,容心澹漠,此岂愁慽婴心,汲汲于功利要势者所易及邪?始仆被罔在狱,公于当路曲为解原。当是时,仆贯三木,负明刑,盖不知公果能出仆,公亦不知仆之有今日也。今仆既出,乃公之墓木己拱把,思为公陈视形魄,伸展曲衷,极平生寃颈顿踣之苦者,而今不可得矣。且公之葢棺几时也?长掩泉圹几日也?未亡者尚不知公之亡,矧公之既亡,又安知巳亡者今复不亡邪?公邪?我邪?乃大变邪?抑亦恍惚不可为辩邪?或谓礼丧者之墓有宿草则不哭,公之葬己乆而子哭之,或失之缓审,如是仆前所云云,又何为邪?夫哭之及时者,物理之情,不可哭而哭之者,吾道之穷。公之灵冯日月,骑星辰,御六气之辩,以浮游于两间者,其必有鉴于斯,他复何论哉!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五
译那封信说:‘听说兄长以朋友辅助仁德,这是千载的大业。担心兄长的力量还没有达到从前的程度,我所谓的慎重,也许是说如今的学者大多只是浮泛仰慕罢了。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聚集在一起而彼此相互攻讦,损害会越来越多。所以我愿兄长早晚亲近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圣人离我们遥远,圣言也将湮没,难道还要忌讳讲学吗?’这是三月某日的信。我写这封信时,勤恳恳切,仿佛面对兄长说话,哪里料到他竟不能收到?唉!悲痛啊!唉!一切都完了!我曾听说,古代的至人把生死看作一体。兄长去世时明辨而不混乱,已经超越了生死断续。在幽冥之中,他也不会忘记从前的志念,而会更加谋求精神圆满吧?人的最大忧患,在于有这个身体;如果超脱身体而行事,还有什么忧患呢?所经过的地方受到教化,所存留的是精神。这就是我聊尽微薄之力来效法兄长的地方。唉!悲痛啊!自从兄长去世,我竟承受内召。传递、阅读任命文书,又承受兄长职位空缺的痛苦,难道我能不悲痛吗?没有立即请求退休,如今又来陈述情状。从前任职时,幸而向兄长倾诉了内心;兄长如今已经不在,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难道我能不思念吗?唉,悲呼哀哉!子荩!子荩!十八年来,子荩一直在我的口中;如今我一开口,竟只能向别人提起。从前我的朋友,常在梦中再三与我握手,谈笑的神情仿佛仍活着。兄长真的回来了吗?人活到五十岁不算夭折,活到百岁也不算长久;若能得其正道而死,便叫作不朽。我渡江而来,白马素车,带着百年的肝胆之情和一束生刍来祭奠您。我的肠子几乎要断了,眼泪也几乎流干了。絮絮说了千言万语,兄长知道不知道?为您写行状的是窗友,为您作铭的是胄师,传记也由我来传述,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呜呼,真是悲痛啊!《祭李复斋文》【卢柟】嘉靖三十二年,岁次癸丑,十二月癸酉朔日,过了二十天,同邑布衣卢柟谨备少牢及各种祭品,恭敬地祭奠在已故河东督转运盐使司副使、前工部营缮司郎中李公墓前。拜了两拜,哭泣着说道:“呜呼!士人之间,有慷慨悲歌、杯酒弹剑、彼此以意气相交的人,一旦稍微遭遇祸患,便为他剖开心胸、剖析肺腑,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那么他们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呢?至于您,拆毁枷锁、推倒高墙,使恩泽惠及枯骨,使权力夺取了造化的私权,使恩惠普遍施行养育万物的德行;您看待那些慷慨悲歌、杯酒弹剑、以意气相交的人,已经远远不同了。一旦上天使玉棺坠落,世间失去游龙,逝去的河水无法回返,漫漫长夜永远关闭;琴弦奏出雍门之调而令人悲伤,蒿里的哀歌又响起。您所遭遇的祸患,难道还算少吗?即使不替您剖开心胸、剖析肺腑,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也是办不到的了。”从前您最初治理咸阳,后来又辅佐大郡,疏导河流、治理百姓,风采在官府中卓异,独擅两部英才,且得到王命,三次受赐,显赫无比。古人称许良吏,如赵中大夫白公、魏国西门豹,您难道竟然会远远不如他们吗?后来权奸煽动事端,诏狱加身,您独自处之安然;被贬为宁国判官,反而正因此更加显出您的高尚。仇恨您的人对您怀恨在心,又用别的事情诬陷您,使您丢了官。您回来时,脸上全无怨怒之色,只教导儿子、督促农事,内心淡泊宁静。这哪里是忧愁悲伤萦绕心头、急切追逐功名权势的人所能做到的呢?起初我被人蒙蔽而关在狱中,您在当权者那里委婉地替我反复申辩。当时我身受三木之刑,背负着明定的刑罚,根本不知道您是否真能救出我,您也不知道我后来会有今天。如今我既已出狱,您墓上的树木却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我想替您陈述形貌魂魄,抒发内心曲折,尽情诉说您一生含冤、屈颈、跌倒困顿的痛苦,却再也不可能了。况且您下棺已经多久了?长久掩埋在泉下又有多少日子了?活着的人尚且不知道您的死亡,何况已经死去的您,又怎么知道已经死去的人如今是否又死了一次呢?究竟是您,还是我?难道是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吗?还是恍惚迷乱,已经无法分辨了呢?有人说,按丧礼,墓上长出隔夜的草便不应再哭;您的葬礼已经很久了,我却来哭您,也许是失于迟缓和审慎。那么我前面所说的那些话,又是为什么呢?及时哭吊,是事物常情;在不该哭的时候哭,是我这条道路已经穷尽。您的神灵凭借日月、驾驭星辰,乘御六气的变化,在天地之间自由游行,一定会鉴察这些,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七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哀文四祭王文恪公文【陆灿】呜呼!灿生垂髫,始诵公文,越十五年,乃登公门。公本天人,游戯域中,诸所纷丽,莫婴其衷,而独爱才,饥渴饮食。闻人有能,若自巳出。顾我谫劣,辱公之知,待以国士,千载是期。公于斯道,笃学躬行,不立门户,浑然天成。发为文章,金声玉色,晩益臻妙,居然古则。刋落华繁,独造本原。取材左汉,规摹王韩,岂无名家,敛袵退慑。愚不自量,跪献所业,诵而首肯,俛为指评曰:「此不怠,莫之与京。文贵意胜,辞乃其枝,苟辞而巳夫人能为,再拜斯言,廓若发蒙,佩服终身。用之无穷,六籍之余,九流百氏,浩如烟溟,不见津涘。公钩其▯发矢破的,考古辨疑,忘食与息。我效其愚,公曰:『起予,不蹈故常,尔见卓殊,故事旧章,朝野罕习,传闻异辞,譌舛踵袭。』公核其实,引绳贯珠,纂勒成编,淡墨细书。我献所闻,公曰:『有征,士贵识务,不惟专经。』退则语人:「此我辈徒加以数年,吾且避诸。」壬午之冬,乞铭先君,哀绖拜稽,太湖之濆。公闻其来,喜动眉宇,山亭篝灯,从容欵语:「吾得子晚,实获我心。斯文之传,非子谁任?」在昔昌黎,殷勤籍湜,我非其人,敢忘公徳?公曰:「子来无渝斯谊,申之婚姻,用笃世契。」爰以弱息,字公元孙。我辞非耦,公命实敦。闻公属疾,徃候榻前,犹为申眉,谆谆诲言。日徯康寕,杖屡随逐。木壊山頺,百身何赎?见诸梦寐,音容宛然,觉而失之。中夜涕涟。巍巍我公,岂其云忘?将乗风云,陟降此堂。公来此堂,若闻我辞。我辞有穷,而痛无涯。呜呼哀哉!祭李立卿【呉时来】维嘉靖某年月日,寄人仙居呉时来闻云间立卿李子卒于南寜之旅舍,心怖神骇,为西向而哭之。将拔履修吊,一日归榇过横州,乃备牲醴,拜立卿之灵,而冩以兹词曰:呜呼!立卿遽卒于兹地也耶?东呉西粤,云隔万里,谁为而至此而卒?此逰魂耶?余何忍而视立卿之归耶?余初与原汉赴谪乡也,立卿以姻连原汉,接见于济上,聨舟至呉门,谓当与立卿别,乃立卿不忍别,从而经钱塘,逾姑篾,歴豫章,入螺江,度茶陵,窥衡湘,遵零陵,陟桂林。吾与原汉有山水之僻,所至无一岩穴不沉吟其上,立卿亦无一岩穴不挈防以从。立卿在南寜凡三载,虽原汉知命善处穷,然使内无嗟咨之音,外无离索之迹者,立卿不为无助。余毎及秋访南寜见立卿,必劝立卿学,立卿正向学,稍稍逺大自期。而今己矣!呜呼!升之太发,转戚为讐,白首按剑,自古已然。若立卿,岂易道耶?余三人获罪于天,己则执之,乃累其亲朋,至是极也。子仪殒乃甥于茶陵,余哭外舅尹翁于浔州,而原汉又立卿之变也。岂其亲故所遭亦同耶?呜呼!天何意哉?将后之卹患敦义者惧哉!我告立卿,毋以他乡为悲。今原汉与汝兄姊殓尔形,归汝丧,将返葬汝,不在九峰之山,则在三泖之濵,固汝昔日所遨逰踯躅于其间者,虽不得终于故土,犹得葬故土也。庻收尔魂,遵旧路以回旋,毋复放浪于林菁荒僻之墟,为山魈所窥。昔卢遵从栁子厚之栁州,逮死不悔;蔡元定窜死道州,而己无愠。丈夫志业,岂必身为之?其所必致,则一而已。呜呼!立卿更奚恨?尚享。祭吴子道文【沈思孝】维嵗甲午季秋三日,从燕中闻吴子道先生之讣。友人沈思孝素服哭于寝门之外,用遣一介以絮酒瓣香祭我子道之灵于毘陵里第曰:「天乎天乎,子道死乎?胡迅霆訇磕而不苏?苏虎豹择人,射影短狐,于焉无宛,死幽愤乎?梦耶?非耶?道路言耶?如何急足在吾门耶?发书伸纸,悲难止矣。天乎,子道幽愤死矣!」呜呼哀哉!往当权獍倍本,沈厥彛常,盈庭巾帼,同声而倡,惟余五人,子道首盟。爰批逆鳞,料虎口傍,既承天棓,箯舆来回,被髪覆面,色如死灰,喷血流沬,溅兹六街,争观填道,莫不兴哀,幸无遄死,还寔编伍,长为农夫,樊棘杂处,与人无争,孰是怨府?胡乡里之小儿潜搆陷而贾祸?知中要之甘心,遂居之为竒货。非天好生,几成摧堕。呜呼哀哉!孰知夫河清可俟,氷山终壊,小往大来,于是乎在。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哀文四 《祭王文恪公文》【陆灿】呜呼!我还是童年时便开始诵读您的文章,过了十五年,才得以登门拜见您。您本是天人,在尘世间游历;世间一切纷繁华丽之物,都不能扰动您的内心,而您唯独爱惜人才,把人才看得如饥渴之于饮食。听说别人有才能,就像是自己亲自造就的一样。只是我浅薄鄙陋,却蒙受您的知遇;您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并以千载流传来期许我。您对于圣贤之道,笃实求学,亲身践行,不树立门户,浑然如天成。发而为文章,像金声玉色;晚年更加精妙,俨然合乎古法。删落浮华繁饰,独自深入根本源流。取材于《左传》《汉书》,以王安石、韩愈为法式;即使当时有名家,也都收敛衣襟、退避畏服。我不自量力,跪下献上自己的文章,您读后点头称许,俯身为我指点评论说:‘只要不懈怠,便没有谁能超过他。文章贵在立意胜过别人,文辞只是枝叶;如果只在辞藻上下功夫,那么一般人都能做到。’我拜谢这些话,顿时像启发蒙昧,终身铭记佩服。世间学问用之不尽,六经以外,九流百家,浩瀚如烟海,看不见渡口和边岸。您探究其中奥妙,发箭总能射中靶心;考察古事,辨析疑义,常常废寝忘食。我仿效您的方法,您说:‘你启发了我,不要蹈袭旧常;你的见解卓异。往昔的故事和旧有典章,朝野少有人熟悉;传闻又有不同说法,讹误相继沿袭。’您考核事实,以绳贯珠般整理材料,编纂成书,写成淡墨细字。我把自己的见闻献给您,您说:‘都有依据。士人可贵在于通晓世务,不应只专攻经书。’退下后您又对别人说:‘这个人只要再加上几年工夫,连我也要避让他了。’壬午年冬天,我请求您为先父作铭,身穿丧服,拜伏叩首,在太湖水滨。您听说我来了,喜色从眉宇间流露出来;在山亭中点灯,安详地与我交谈说:‘我得到你太晚了,实在是得到了我的知己。这篇文章的传承,除了你还有谁能承担?’从前昌黎韩愈殷勤对待李翱、皇甫湜,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怎敢忘记您的恩德?您说:‘你来了就不要改变这份情谊,再通过婚姻关系加深它,使世代的交情更加深厚。’于是我把年幼的女儿许配给您的元孙。我推辞说门第不相称,但您的命令确实情意深厚。听说您身患疾病,我前往榻前探望,您还努力舒展眉头,谆谆教诲我。我每天盼望您康宁,手杖和鞋子常随着您出入。山木毁坏,高山倾颓,即使有百个身子又怎么赎回您的生命?梦中见到您,声音容貌依然宛如生前,醒来却失去了您。半夜里眼泪连连。巍巍的我的公啊,难道我会忘记您吗?您将乘风驾云,升降于这座堂上。您来到这座堂上,仿佛还能听到我的祭辞。我的言辞终有穷尽,而悲痛却没有边际。呜呼,悲哀啊!《祭李立卿》【吴时来】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我寄居在仙居,吴时来听说云间李立卿先生在南宁的旅舍中去世,心惊神骇,面向西方哭悼他。将要备办吊礼,整顿行装时,一天,灵柩经过横州,于是我备办牲醴,拜祭立卿的灵位,并写下这篇祭辞:“呜呼!立卿竟然在这个地方突然去世了吗?东吴与西粤相隔万里,谁让你来到这里而死去?这是你飘荡的魂魄吗?我怎么忍心看着立卿的灵柩归来呢?起初我与原汉一起前往被贬之地,立卿因与原汉有姻亲关系,在济上与我们相见;我们联舟到吴门,本以为要和立卿分别,立卿却不忍分别,于是跟随我们经过钱塘,越过姑篾,经过豫章,进入螺江,渡过茶陵,窥望衡湘,沿着零陵而行,登临桂林。我和原汉有游山玩水的癖好,所到之处没有一处岩穴不在上面吟咏,立卿也没有一处岩穴不带着衣箱跟随。立卿在南宁共三年,原汉虽然通晓天命、善于安处困穷,但能使他内无叹息之声、外无离散孤苦的样子,立卿也确实给予了不少帮助。我每逢秋天到南宁探望原汉,见到立卿,必定劝他学习;立卿正专心向学,渐渐把成就远大事业作为自己的期望。可是如今一切都完了!呜呼!升迁太快,往往会转亲为仇;白头之人按剑自守,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像立卿这样的人,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我们三人得罪上天,已经是自身承受了罪责,却又牵累亲朋,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极点。子仪死后,外甥死在茶陵;我在浔州哭悼外舅尹翁;原汉又遭遇立卿这样的变故。难道我们的亲友所遭遇的也都相同吗?呜呼!上天究竟有什么用意?难道要使后来忧患相救、敦厚守义的人感到畏惧吗?我告诉立卿,不要因为死在异乡而悲伤。如今原汉和你的兄姊为你收殓遗体,送回你的丧柩,将把你重新安葬;不是葬在九峰山,就是葬在三泖水滨,那里本来就是你从前游玩徘徊的地方。你虽然不能死在故土,仍然可以葬在故土。希望能够收拢你的魂魄,沿着旧路回旋,不要再在树林荒僻的废墟间流浪,以免被山魈窥伺。从前卢遵跟随柳子厚到柳州,直到死也不后悔;蔡元定被流放,死在道州,也没有怨怒。大丈夫的志业,难道一定要亲自完成吗?他所必定达到的目标,不过是一件事罢了。呜呼!立卿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请享用祭品吧。” 《祭吴子道文》【沈思孝】甲午年季秋初三日,我在燕中听说吴子道先生的讣告。友人沈思孝穿着素服,在寝门外哭泣,派一名使者带着絮酒和瓣香,到毘陵里第祭奠我子道的英灵,说道:“上天啊,上天啊,子道死了吗?为什么雷霆那样迅猛轰鸣,他却再也不能苏醒?是苏虎豹择人而噬、射影短狐作祟,使他含冤幽愤而死吗?这是梦吗?不是梦吗?是道路上的传言吗?为什么急使已经来到我的门前?打开书信,展开纸张,悲痛再也止不住了。上天啊,子道含冤幽愤地死去了!”呜呼,悲哀啊!过去正当掌权者违背根本、沈沦常道,满朝妇女般的软弱之人同声倡和时,只有我们五个人,子道是首先结盟的。于是触犯皇帝的逆鳞,在虎口旁周旋;既承受天棓之击,便用箯舆往返,披头散发、以面覆地,面色如死灰,喷血流沫,溅满这六街;争相观看的人挤满道路,无不为之悲哀。幸而没有很快死去,又实在被编入户籍,长期做农夫,与荆棘杂居,与人无争,谁是怨恨的集中之处呢?为什么乡里的小人暗中构陷,使他招来祸患?明知中枢权要必欲置他于死地,仍把这件事当作奇货。若非上天好生,几乎就要被摧折毁灭了。呜呼,悲哀啊!谁知道黄河终有澄清之日,冰山终会崩塌,小的消退、大的到来,正在此时啊。
天明囘瞩,援沈腾滞,子道业既兴,庙余复归,魂岭外执手相劳,犹疑梦寐。于是圣皇圗治,昃食宵衣,纳约讲帷,扶阳而飞,以为流唐漂虞,囘掌见之,岂谀风之复振?更抗疏而是非,势臣齮龁,众簧萋菲,投簪神武,谢病言归。若其休神,家衖不□不忧,闭门静居,交谢凡流,固龊龊之所怒,乃归非而日稠,众牦毁玉,积羽沈舟。中抑郁其谁语?竟溘死而不少留。呜呼哀哉!翡翠于飞,罹其翼;貂狐之毛,躬之贼。美好祸所栖,名誉怨所集。始子道为忠义所激,固不与众争死,而冯生者忌其死;及为名教所与,固不与众争名,而逐▯者忌其名。假令子道旅进旅退,黙处朝廷,知白守黒,谓名实宾自,应骤登阿保,横被宠荣,备生人之至乐,享乔松之茂龄。今则官不过五品,年不及下寿,瘗贞榦于朽壤,摧逺圗于促漏。呜呼哀哉!虽然不至者位名,丰其爵不满者年,气存丘岳,无云不遂,含恨入地。其子七兮,鹏骞鳯翽,堂构克举,善继而志。人谁无死?自今伊昔,脱中死于权奸,庸讵知乎今日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余独悲夫。同气相求,五人而己汝师塞门,仁卿病废;尔瞻摈落,余懐进退。而子道公论始明,且进大位,岂期缺隙曽不少待?何天之无厚于吾人,而与善之徒谓也?呜呼哀哉,尚飨。祭赵汝师文【沈思孝】呜呼哀哉!汝师夫心不易信之人主而信之,乃不能信之友也;身不易托之名教而托之,乃不能托之天也。其命耶?当势臣挟主専邦之枋,遂欲倚庐阙下,谋不利于朝家,防于三纲沦矣。汝师为社稷计,防先谋将然,不惜出死断亡,偕余四人者言焉。即掠辱之,屏废之,不啻甘苦如荠,亦信夫臣义当尔矣。比炎炎者灭上,卒以汝师先入之可信而铲其类于地上,戮其骨于地下,为人臣将而必诛者戒。于是反玦以环,登之清涂,而成均曲礼题才,秉鉴者先后数年,不惟一啓其心,纳牖明主;至二三知交,莫不切切然相摩以信忠之,以言滞则援之,后则让之,若虑其事君不己若,名位不己先也。如此亦可语徳友矣。顾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不知正言情忠,适足为来害相报而巳及一旦得志,则凡求盈愿于汝师者,惟寐忘之。由是小夫趣指以为健士,居中不便于相国,乃生之言而有集非之胜是矣。然上岂信于前而疑于后欤?亦无奈股肱意何耳。而海内视之,则以名相猜,以位相轧,隂中于忠之让之之人,若观火也。以故毁愈至而名愈髙,身愈穷而志愈逹。虽有势辱己多,义荣众煦,或可漂山,而于汝师曽不足损其魁父之丘。胡天不愸,遗一老而遽云泰山其頺也?岂造物者固将息之以死乎?抑适去者命乎?不然则忠之于君,臣交之于朋友,均之乎自天出也,而汝师以一身绾焉,以防其坠,所谓与天为徒者,而独靳之年耶?大抵汝师心非不能信之友,异类者难以气求;身非不能托之天冥漠者,难以理测耳。若世论谓汝师之忠且才,竟不能援立以究其用,为恨是又指腐鼠之未尝为凤凰食者也。且一时相者多矣,或贻忧于国家,或开罪于名教,虽幸登年以载其毒,将不寿于朝生,宁若汝师以一朝之日,一日之人,秉千嵗之心,湏千嵗之士,生荷。大节死,垂大年。其所谓信之友,而托之天者,又在此而不在彼矣。庸可以不死之死与忝生之生者较,相与不相哉?嗟嗟!人而其死,请死以此。汝师亦复何恨?而余犹噭噭然若不知命者,诚谓人之云亡,不免为名教泣数行下耳。灵如有知,庻防乎其或飨之也。祭刘三五先生文【邓元锡】稽山真承,即知即行,即▯即约,为不二门。近哲▯超,务新视聴,俯视脩学士,蔑诚正曰:“悟真体,何脩何为?”曰:“造古初,何考何稽?”▯濶胜大,滛为异学,狂蹶疾颠,如澜赴壑。猗欤,我公独得其正,蚤及师门,宻勿印证,烱然者天湛其内存,纯粹以精。何欲得沦,瞬存息养,知乃不昧,庻防夙夜以无祗悔。防防夜雪,稽山晨钟,迄于白首,髙朗令终,亦绾银章。芒砀作牧,惨怛忠诚,海防养育,精神折冲黄河,逺徙膏泽沦沃,癃瘵咸起。乍登兰防,虎豹当关,引疾叩防,贞孤不刓,引兊如饴,肥遯接淅,皭其不汚,龙蟠鸿翼。既悬我车,亦来我徒,弦歌防绎,乐亦在乎稽山之学,徧于海宇。亶惟安成,克光厥绪,贤哲如林,萃聚一堂,巽与咸受,沉黙以将二三同志,清斋对榻,惟扣斯鸣,舂容镗鞳。
译天理终于昭明,回头顾念,援救沈沦困滞之人;子道的事业已经兴起,朝廷的礼制又恢复,他的魂魄在岭外与我执手相慰,仍使人疑心是在梦中。于是圣皇谋求治理天下,日昃仍不进食、连夜穿衣,接纳臣下的奏约,在讲帷中讲论,扶持阳明之道而振兴;以为流转唐尧、漂荡虞舜的盛世,翻掌之间便可看见,难道这不是谀风重新振作吗?他又上疏直陈是非,却被权臣排挤,众口如笙簧般散布谗言,于是投簪于神武门,以病为由请求归乡。至于他退处养神,家巷之中[缺字],毫不忧虑,闭门静居,谢绝一切俗流交往;这本来就令那些卑琐之人愤怒,于是诋毁他的言论日益增多,众多毛羽堆积也能压沉大船。心中抑郁又能同谁诉说?最终突然死去,片刻也没有停留。呜呼,悲哀啊!翡翠鸟飞翔,也会遭受折翼;貂狐的皮毛,反而会成为自身的祸害。美好是灾祸所寄居之处,名誉是怨恨所汇集之地。起初子道被忠义激发,本来不愿与众人争夺生死,却被苟且偷生的人嫉恨;后来又为名教所推许,本来不愿与众人争夺名声,却被追逐浮名的人嫉恨。假如子道随波逐流,沉默地处在朝廷,明知是非却故意装作不知,认为名与实都是身外之物,那么他应当很快升任阿保之职,横遭宠荣,享尽活人的最大快乐,获得如乔松般长久的寿命。可是现在,他的官职不过五品,年寿还不到下寿,贞正的材干被埋葬在腐朽土壤中,远大的志向被短促的生命摧毁。呜呼,悲哀啊!即使这样,他没有达到的只是官位和名声,爵位不够丰厚,年寿不够长久;但他的精神气概存留如山岳,没有什么志愿不能实现,最终含恨入地。他有七个儿子,像鹏鸟高飞、凤凰展翅,能够承担堂构之业,善于继承并实现他的志向。人谁能不死?从今追想往昔,假如子道当年死于权奸之手,哪里知道今天活着反而有许多忧虑;长眠之后万事全都结束,我却独自为此悲伤。同气相求,当初我们只有五个人:你的老师塞门,仁卿病废;尔瞻被排斥失意,我还在进退之间。而子道如今公论才开始明白,眼看将要升任高位,哪里料到命运的缺口竟然丝毫不肯等待?上天为什么不厚待我们这些人,却反而把灾祸给了善人一类呢?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吧。《祭赵汝师文》【沈思孝】呜呼,悲哀啊!汝师本来是不会轻易相信人主的人,却相信了人主;本来是不会轻易托付给朋友的人,却不能相信朋友;本来是不会轻易托付给名教的人,却最终不能把自己托付给上天。这是他的命运吗?当权臣挟持君主、专擅国家权柄时,竟想倚庐于宫阙之下,图谋对朝廷不利,三纲几乎因此沦丧。汝师为社稷谋划,防患于未然,不惜拼死断命,与我等四人一同进言。即使遭受掠夺侮辱、被屏退废黜,也甘之如荠,深信臣子的道义本来就应当如此。等到那些炽盛的势力从上面覆灭,终于凭借汝师先前的谋划和可信,使他们一类人在地上被铲除、在地下暴尸,以警戒那些作为人臣而图谋不轨、必定遭诛的人。于是他又由逆境转入顺境,登上清显仕途;在成均任职,讲解礼法,提拔人才。掌权者先后数年,不仅由此一度开启心智、使明主纳谏;对于二三知交,也无不恳切地相互磨砺,以诚信忠贞相勉;言论受阻就援助他,退后就谦让他,仿佛担心自己事奉君主不如他、名位不在他之前。这样的人,也可以称为有德的朋友了。只是人心各不相同,如同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不知正直的言论和真诚的忠心,恰恰足以招来后来的祸害,成为彼此报复的工具。等到一旦得志,凡是曾向汝师求取满足的人,都会在睡梦中把他忘掉。因此,小人们迎合旨意,把他当作强健之士;他身居中枢而使相国感到不便,于是便制造流言,非难他的言论,反而胜过了正确的意见。然而皇上难道是先前相信他、后来又怀疑他吗?也只是对股肱之臣的心意无可奈何罢了。可是天下人看这件事,却以名声相猜忌,以官位相倾轧;那些暗中陷害忠而谦让之人的手段,明白得像观看火焰一样。因此毁谤越多,名声反而越高;处境越困穷,志向反而越通达。即使权势造成的羞辱很多,正义带来的荣光被众人温暖,也至多只能撼动山岳,却不足以损伤汝师如魁父山丘般的根本。为什么上天不肯成全,留下一个老人却突然说泰山要崩塌了呢?难道造物主本来就要使他以死亡停止生命吗?还是适逢离去,本就是命数呢?不然,忠于君主、臣与朋友相交,这些都出自上天,而汝师以一身系住它们,防止它们坠落;这就是所谓与天为徒的人,难道上天却独独吝惜不给他年寿吗?大概汝师的内心并不是不能相信朋友,只是异类之人难以用意气求得;他的身体也不是不能托付给上天,只是幽冥渺漠,难以用理智测度罢了。若世人说,汝师既忠诚又有才干,最终却不能援助他,使他的才能得到充分施展,因而引为遗憾,那又像是指责腐鼠没有被凤凰吃掉一样。况且当时执政的人很多,有的给国家留下忧患,有的得罪名教;即使侥幸活得长久、把毒害延续下去,也不能像朝生暮死的蜉蝣那样长寿。哪里比得上汝师在一朝之内、以一日之身,怀抱千年的心志,等待千年才有的贤士,活着便承受如此重任。大节因死而显著,寿命也因功德而流传。他所谓应当信任的朋友、应当托付的上天,正在这里,而不在别处。难道可以把这种以死成全大义的死亡,与苟且偷生、玷辱生命的生活相比较,说它们相同或不同吗?唉!人若要死,就应当为此而死。汝师又还有什么遗憾呢?而我仍然号哭不止,仿佛不懂得天命,实在是因为听说一个人亡故,不能不为名教流下几行眼泪罢了。若您的灵魂有知,希望您能够鉴察并享用这些祭品。《祭刘三五先生文》【邓元锡】稽山一派真正承继了圣学,做到知即实行、行即知,博取而归于简约,以此作为不二的门径。近世有些聪明超卓之士,专务于翻新视听,俯视那些勤学的士人,轻蔑诚实正直,说:‘既然已经悟得真体,还修什么、做什么?’又说:‘要追溯到天地开辟之初,还考察什么、稽核什么?’他们夸大空疏,沉溺于异端之学,狂乱跌倒,迅疾颠覆,如同水波奔向深谷。可叹啊,我公独自得到了正道,早年就进入师门,秘密地相互印证;明亮如天光、澄湛如水的本心存于内,纯粹精诚。即使各种欲望将要使人沉沦,也只须在一念之间保存本心、在一息之间涵养精神;这样认识才不会昏昧,或许可以日夜谨慎而没有过失和悔恨。夜雪纷纷,稽山晨钟;直到白首,仍然高朗地获得善终,也终于佩带银章。您在芒砀任牧守时,怀抱惨切忠诚;在海滨负责防务和养育百姓,精神足以折冲黄河;远方迁徙之地也受到您的恩泽,土地滋润肥沃,病弱者全都振起。刚登上兰台,虎豹却守在关口;于是称病叩阙,坚贞孤高而不受损;把退让看作甘甜,迅速退隐,品格洁白而不受污染,如龙盘曲、鸿雁舒展双翼。后来既悬车养老,也招收门徒;弦歌不绝,稽山之学的快乐也遍及海内。真正只有安成,能够光大这份事业;贤哲如林,聚集一堂,谦逊相待而共同接受教诲,沉默地与二三位同志相互砥砺;清斋之中对榻而坐,只需叩问便有应答,声音从容宏大、铿锵有力。
隆庆初元,屡诏赐环,引年自委丘壑,盘桓时语时黙,时行时止,展其不愆圣门之轨。暨于晚嵗,道行徳刑,群望冥孚,众允质成,贵贱小大,童耆愚智,奔走及门,操几撰屦。山頺梁壊,家吊巷哭,公祠専祠,俎豆尸祝。元锡末学,年徳夐辽,彻原清昼,云霞连霄,翁实降悒,剖心相信,接遇綦隆,恩礼莫并。平生论撰,咸委校讐汰择,环璧磨营,琳璆片言咨疑,应手辄改。我投涓滴,公本沧海,云霞有约,十年再酬,骨肉孚契,心髓绸缪。自惟终生见知见许,岂无他人,莫与公伍。闻公云亡,流涕屡日,为位恸哭,废寝废食。方在草土有覊,抚棺宿草,防青寄此汍澜。祭师泉刘先生文【邓元锡】悲大道之洵夷兮,凿牖户以专门,主一説以自覆兮,莽求尚乎前薪。惟稽山之良知兮,秉皛日以耀明,何万象之弗察兮,云一丸之混成。伤近学之猖披兮,羌凴心以自圣,情万变何可葢兮,从滞滛而离正。曰天机终蔑修学兮,将嗜欲之放,竞走狂途以疾颠兮,犹借口于顿迳。翁始悟讵不焯烁兮,曰满地其南金,哀众懵而作鐡使兮,孰聆乎无为之妙音。众属目而蚩眙兮,忽称心而自悼,纷遐览以失度兮,孰迷行而蚤造。正明目以内观兮,何纎翳之得留,既精精而粗粗兮,井源源而流流。性太虚而惟一兮,命有赜其吹万,不研精以修命兮,何性命之得盻。匪全力以邃诣兮,孰亲乎知之为良。譬晋明之出地兮,乃焜耀其耿光,众群訾以失宗兮,翁自知其不迕。考作室而我堂搆兮,固师明之所许,謇识力之不愆兮,老矻矻其犹壮。摅易緼以凿混沌兮,超群防其独上,敛三才于一掬兮,析千古于毫芒。畜衢天以既亨兮,浴咸池之耿光,登天寿以平格兮,卓师门之焜耀。信自道而自成兮,任群防之诽诮,今乗箕而长往兮,邈鲲化而莫攀。哀我人之失资兮,孰启钥而抽关,慨百年三继见兮,感敦琢其独契。比复真之再造兮,荷奬掖之弥至,悼千里之为遐兮,奠椒醑以何从。缄斯文以冩哀兮,灵沈洋其来降,尚飨。祭罗近溪先生文【邓元锡】自东越之学兴,指独知为良,即良知为圣,使人一洗其支离▯骛之习,内求诸心,可谓尤切。固者为之惑,心在内以人见之,知为知,以耿耿之小明为明,而不通于本。葢二三传而失者益逺,至先生实始悟人为仁,悟同人为为仁,以良知为觉,以三界一心为大觉,指恕之端即舒鴈、舒鳬同群乐生,皆归于仁体,指仁之天即旅行羣宿、防防依依,并畅其本心。论赤子之心,则胎娩乍分,初与母离,即哇哇一啼,直明其不忍。论未发之中,则喜怒哀乐未有交接,即平懐一种,深信其冺然。于是标孝弟慈之真心,贯通乎家国天下,谓仁渊浩为在我,和光于日用人伦。此先生之学所以为独见其大,不离于宗者也。彼及门之徒,即心自信,信心自足,或乃流于猖狂自恣,甘于随俗习汚者,固为滞其言筌而离迷于本。况世之人,即江海之混混而疑其深广,即形影之妍媸而訾其鉴照者,又岂足与于先生之真哉?元锡未冠,及先师先友从先生游四十一年于兹矣。自冣初发心,谓同向方,招徕引翼,业萟植之为町畦中之荪荃。迨大圆镜智现诸影像,彼是厯然,终并包之为药笼中之姜桂。葢先生所以造元锡者,时其煦妪,时其捭阖,欲罗之于范围。在元锡之所以事先生者,时同所同,时异所异,以自辅于助我。迨于今夏过余衡门,晏晏晤言曰:「惟心源君言及此,予心释然。指乾坤之二体为两曜之髙悬,一饭三遗,起坐留连,而何悟中宵绸缪之语,即终生永诀之谈也耶?」霏雪冥郊,走哭一奠,絮酒只鸡,有泪如霰,尚飨。哀画眉辞【王世懋并序】友人俞仲蔚有鸟曰画眉,畜之廿载,竟以老死笼中,斯亦禽理之异,致物情之永终。已详夫词人之赋鹦鹉、鹪鹩、舞鹤之伦,皆托物以喻情,非夫情生于物者也。若兹禽之依人以周旋,而见怜方之人,理同于乆要。葢仲蔚悼亡之作,厥亦有钟情之实焉。余乃哀而和之,辞曰:
译隆庆初年,多次下诏赐还,您以年老为由自行退居山林;有时徘徊,有时言谈,有时沉默,有时前行,有时停止,始终舒展地遵循圣门而不失误的轨道。到了晚年,道德施行,德行如刑赏般感化众人,天下人的仰望暗中相合,众人都同意为之作定论;无论贵贱大小、儿童老人、愚者智者,都奔走登门,手持几案,提着鞋履前来求教。山岳倾颓,栋梁毁坏,家中吊丧,巷中哭泣;乡里和专祠都为您陈设俎豆,举行祭祀。元锡是后学,年纪和德行都远远不及您;然而您拨开原理,使清明白昼显现,气象如云霞接连霄汉。先生实在为我消解忧郁,剖开心胸与我相互信任,接待礼遇极其隆重,恩德礼数无人能比。我平生的论著,全都交给您校勘、订正、删汰、选择;即使环璧也要反复磨治,琳琅美玉般的片言,凡有疑问,您总是随手改正。我以涓滴之水相投,您本是沧海;彼此约定如云霞相会,十年之后再次酬答,骨肉般彼此信契,内心情谊深厚。自认为终身得到您的知晓和许可,难道还有谁能与您相比吗?听说先生去世,我流泪多日,设位痛哭,废寝忘食。当时我还羁留在草野和坟墓之间,只能抚棺守着墓上宿草,把这悲泪寄托在此。《祭师泉刘先生文》【邓元锡】悲叹大道竟如此平坦,却有人凿开门户、各立专门;固守一种学说来遮蔽自己,茫然追求前人遗留下来的薪火。只有稽山的良知,执持皎洁的太阳来照耀光明;为什么不能洞察万象,却说万物只是混沌的一团呢?悲伤近世学者狂妄放纵,竟凭借内心便自称圣人;情感千变万化,怎么可以全部遮蔽?他们跟随沉滞淫逸之习而离开正道。又说天机终究不需要修学,于是放纵嗜欲,争相奔走在疯狂的道路上而迅速颠覆,还借口说这就是顿悟的道路。老先生起初难道不是已经明白而光耀了吗?他说:‘满地都是南金,众人昏昧,却把金当作铁;又有谁能听到无为的妙音?’众人注目而惊疑,忽然称心自得却又暗自悲悼;纷纷远观而失去尺度,谁会在迷途中早早到达呢?端正明亮的眼睛向内观察,哪一点微小的翳障能够留存?既能精细地区分精微与粗疏,万物的源流便如井水一样不断流淌。性体广大虚空而归于一,天命幽深,能吹散成万物;如果不钻研精微来修养天命,性命又怎能得到显明?若不竭尽全力深入探究,谁能亲近并懂得良知?譬如晋明帝从大地升起,才焕发出明亮光辉;众人纷纷诋毁而失去宗旨,老先生自己知道并未违背正道。考察筑室之事而营建我的讲堂,本来就是师明所赞许的;知识见识的力量没有差错,年老了仍然勤苦不懈,精神如壮年。发抒《易》的深奥积蕴,以凿开混沌;超越群贤而独自登临高处;把天地人三才收拢在一捧之中,把千古道理剖析到毫厘之间。蓄养通达于天的本性,已经达到亨通;沐浴于咸池般的光辉;登上天寿而与天地平等契合,卓然使师门更加光耀。确实依循自己的道路而成就自己,任凭众人诽谤讥笑;如今乘箕星远行而去,遥远得如鲲化为鹏,再也无法攀及。可悲我们这些人失去了凭借,谁来开启钥匙、抽开关门的栓闩?感慨百年之中三次承继相见,感激您独自与我相互砥砺、情意相契。等到您再次复归真性、获得新生,我承受的奖掖更加深厚;悲悼千里之遥,奉上椒酒,却不知应送往何处。封缄这篇文章来写下悲哀,愿您的神灵沉潜洋溢而降临,尚请享用祭品。《祭罗近溪先生文》【邓元锡】自从东越之学兴起,指出独自知晓便是良知,以良知便可成为圣人,使人一洗支离旁骛的习气,反求于内心,可以说尤其切实。但固执的人因此迷惑,认为心只在内、由人的所见而显现,把知识当作知识,把微弱的光明当作光明,却不能通达根本。大概传了两三代之后,失误就更加远离本旨;到了先生这里,才真正悟到人人都具有仁,悟到与人相同、推己及人就是行仁;以良知为觉悟,以三界归于一心为大觉。您指出恕道的端绪,就像舒雁、舒凫同群而乐于生存,都归于仁的本体;又指出仁的天性,就像群鸟旅行住宿、彼此依依相亲,都充分舒展本心。谈到赤子之心,就是胎儿出生、刚刚与母亲分离,立刻哇哇一哭,这正明白表现出不忍之心。谈到未发之中,就是喜怒哀乐尚未相互触发时,内心平静自守,深信它处于寂然状态。于是树立孝、弟、慈的真心,使其贯通家庭、国家和天下;认为深广的仁德就在自身,在日常人伦中和光同尘。这就是先生的学问之所以独自见到广大之处,同时又没有离开宗旨。那些登门求学的弟子,有的即心自信、相信自己的心便感到满足,最终流于狂妄放纵;有的甘愿随俗染污,这固然是拘泥于他的言语工具而迷失了根本。何况世上的人,有的像面对混混江海便怀疑它的深广,有的像只看形影的美丑便诋毁镜子的照见能力,又哪里配参与理解先生的真学呢?我元锡尚未成年时,便随着先师和先友与先生交游,至今已经四十一年。从最初发心求学起,认为彼此志向相同,先生招引扶持我,使我的学业和技艺在范围之中培植成长,如同园圃里的香草。等到大圆镜智显现、映照一切影像时,是非历历分明,最终把一切都包容为药笼中的姜桂。先生造就元锡,有时温暖抚育,有时开合启发,是想把我罗致在他的范围之中;元锡侍奉先生,则有时认同共同之处,有时辨明不同之处,以此辅佐自己、帮助我进步。到了今年夏天,先生经过我的简陋门户,与我和乐交谈说:‘只有心源君说到这里,我心里才释然。把乾坤的两个本体比作高悬的日月;一顿饭之间多次遗忘,起身坐下,久久留连——哪里料到半夜里深情相谈的话,竟成了终身诀别的谈话呢?’雪花飘落在幽暗的郊野,我奔走前来哭祭;粗酒一杯,鸡一只,眼泪如霰,尚请享用祭品。《哀画眉辞》【王世懋并序】我的朋友俞仲蔚养有一只画眉鸟,养了二十年,最终老死在笼中。这也是禽鸟命运中的奇异遭遇,使人感到物类生命终结的长久悲哀。从前词人写鹦鹉、鹪鹩、舞鹤之类的赋,已经详细说过,都是借物来比喻情感,并不是情感本来产生于物类。像这只鸟依附人而生活周旋,又被像人一样怜爱,其道理同于长久相交的朋友。大概仲蔚悼念亡鸟的作品,也确实包含着深厚钟情的实情。我于是悲悼它,并和作此辞:
惟越禽之翾利兮,择深林而知止。懐好音以长鸣兮,理脩眉而自喜。始寻声以蒙絷兮,终縁巧而被齿。匪林莽之无思兮,翳主恩之足恃。尔乃笼以朱槛,被以翠帱。峰竒石而介嘴,盎清泉而潄流。苟饮啄之惟时,虽摧翮其何尤。感鸿恩之优渥,忌鷃质之防眇。既骋辩以载睨,亦安居而思扰。寄身樊笼之内,抗声云霄之表。竭音容以进御,罹寒暑而忘老。嗟竒质之易凋,独何德而乆处。虽经玩于耳目,难终假其毛羽。尾翛翛而就頺,声啾啾以含楚。犹翕翼以向人,似懐德而辞主。惊絶响兮雕笼,览遗挂兮在壁。初怅怳兮若闻,既杳防兮自失。怅诗肠之独在兮,凴鼔吹而谁即。伤眉妩之不作兮,望逺山而无色。嗟乎!夫臣委身而防遇,鸟依人而被怜。养无讥于在梁,宠无累于乗轩。尽筋力于垂老,委命运于终天。吾将以方螟蛉而不足,亦寜与蟪蛄而并年。祭南京礼部尚书孙季泉先生文【何良俊】古人有言曰:「士为知已死。」又曰:「感恩则有之,如已则未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古人所以拳拳于此者,何哉?葢亦感知巳之盈前,痛如巳之难遇也【某】爰自束髪诵法孔孟,然屡不售于有司,遂归卧海上,闭门却扫,惟托交于古人,不求知于当世。如是者三十年。癸丑春,始以常调谒选于天官,时先生为天官侍郎,良俊素无根祗之容于左右。先生识其文于众人之中,以为此子能为史汉文,至口诵其句于公卿间。及丁巳秋,先生擢大宗伯而南,良俊时去官客南都,以所业为贽。先生见其文,以为絶类王槐野。夫槐野先生尝署留院,良俊经事之,其人气葢一世,心雄万夫,文章自康李以来罕见其匹,实百代之选也。然世犹言其持论太髙,若良俊仅守章句,纎啬委琐,其视槐野特么麽耳。先生欲长其声价,乃过为此语,虽浮于实,然士大夫亦稍稍以良俊颇能为语言者。又良俊自少好读史传,欲攷见古今成败之故,及鲁仲连、郦食其辈倜傥之筹画,故光禄卿前大周赵先生,今沃洲吕先生引与论事,常至日晏,颇采其言以为可试于用。今头颅种种,皮骨仅存,知无所施,但自废于声乐杯酒之间,非故欲尔,正自不得不尔。先生不以为狂而弃之,正以知其非本懐也。先生卧病尝经歳谢客,独良俊往,辄呼至便坐与语。良俊恐坐久劳神,数起求退。先生曰:「古人言病中与相知共语,胜于服药。数日不见,得一谈殊快,不苦也。」故未革前数日,犹在榻前商较文艺,移晷始出。然则世之知良俊,孰有如先生者哉?先生尊公忠义贯日月,先生徳业弥宇宙,诸子声望着朝野,故先生之病人,有为先生忧者,以为家世太盛也。良俊曰:「不然,夫古之观人称器宇,以其大而能受也。今先生如万斛之舟,所载未及其半,且人富贵之后,但加摧残,更无培养今先生,日敛其华而壅其根,庸何虑乎?然竟以不起,岂先生为天地元气造化,恐其太泄,乃一翕而聚之耶?及先生既没,人有惜先生不至上寿者,良俊曰:「世之寿孰有如先生者?人谓顔子夭,不然。夫当春秋时,天王之宰与列国之卿相,何限?今史册所载者,几人?葢今日死而明日声光随灭,若顔子则至今在也。今先生有髙世之行,可以垂世者数十。」先生感忠烈公之事,每遇诞辰,辄闭閤卧,不举子弟之觞。太夫人年近百歳,先生色养如婴儿。先生事其兄伯泉甚恭,官至卿贰,犹侍坐若侍严父。先生位登八座,犹躬素士之节,不畜姬侍,不近声乐,不治垣屋。计其产与忠烈公时,不加尺寸。先生处官勤慎,虽毫发不敢忽。先生仁而爱人,其接人无贵贱大小,而必以礼。先生文章髙一世,然人有一字之善,必加奬劝,常为推毂。先生平居人未尝见其喜愠之色。先生尤不喜闻人过,客有道人短长者,辄不应乱以他语。夫人有一于此,犹称贤士,况兼此数者,即谓之髙世之行,非耶?由是言之,则先生文章在石室,功业在太常,恵泽在人心,诗歌在里巷,传播虽至百世,犹不朽也。今之仕宦,沾沾自喜,茍得转一阶,即自矜▯者,纵位至卿相,算及百嵗,其寿孰与先生多?独沃洲先生曰:「季泉公仁人爱士,但不曽任事,一行其志,为可惜耳。」是盖深知先生者。良俊感知己之遇,况当永诀,岂敢过为饰言以取欺谩之罪?故直披胷臆,所谓亡者有知,使言者不愧,惟先生在天之灵,其昭鉴之哉!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六
译只有那来自越地、轻快飞翔的鸟儿,选择深林而知道止息。怀抱美好声音长久鸣叫,整理修饰眉纹而自得欢喜。起初因寻找声音而被蒙蔽捕捉,最终又因机巧而遭受困缚。并不是山林草莽没有情意,只是仗恃主人的恩宠足以依靠。于是你被关在朱红栏杆的笼中,披着翠色帷帐;奇峰怪石成为磨砺嘴喙之处,盛满清泉的器皿供你漱饮。只要饮食合乎时节,即使折断翅膀又有什么可怨尤?感念主人鸿大的恩惠优厚,又忌惮自己如鷃雀般微小。既放开声音争辩,又不断斜眼窥视;既安居其中,又担心受到扰乱。寄身在樊笼之内,声声高亢直上云霄;竭尽声音和姿态来供主人观赏,经历寒暑而忘记衰老。可叹奇异的资质容易凋零,究竟凭什么德行才能长久留在这里?虽然曾供耳目玩赏,却难以终生借助这身羽毛。尾羽萧萧,渐渐衰颓;声音啾啾,含着悲楚。仍然收拢翅膀朝向人,仿佛怀念恩德而向主人辞别。雕饰的笼中传来惊绝的余响,抬头看墙上还挂着遗留下来的鸟架。起初惆怅恍惚,仿佛还能听见;后来声音渺远,才知自己已经失去它。可叹能写诗的心肠独自留下,凭借鼓吹之声又能与谁相应?悲伤那描画眉纹的鸟儿不再作声,远望山色,连远山也失去了颜色。唉!臣子委身于君主而遭遇知遇,鸟儿依附于人而受到怜爱;被养在梁间没有讥刺,受宠登上轩车也没有牵累。直到老年仍竭尽筋力,把命运托付给最终的天年。我将以螟蛉来比拟它还嫌不足,宁愿同蟪蛄一起计算年寿。《祭南京礼部尚书孙季泉先生文》【何良俊】古人说:‘士人为知己者死。’又说:‘感受恩德是有的,像对待自己一样却没有。’管仲说:‘生我的是父母,知我的是鲍子。’古人之所以对此念念不忘,为什么呢?大概也是因为感激知己的恩德充盈在眼前,痛惜知己难以遇到。我自幼便束发诵读孔孟之道,却屡次不能被主管选官的人录取,于是回到海上闲居,闭门谢客,只把古人当作交游对象,不求当世人知晓。这样过了三十年。癸丑年春天,我才以常调身份到天官处参加选授;当时先生任天官侍郎,而我向来没有在您左右显露才干的机会。先生却在人群中辨识出我的文章,认为这个人能写《史记》《汉书》那样的文章,甚至在公卿之间口头诵读我的句子。到了丁巳年秋天,先生升任大宗伯而南下,我当时离职客居南都,便把自己的文章作为见面礼。先生读了我的文章,认为远远胜过王槐野。槐野先生曾经主持留院,我曾经侍奉过他;他气概盖过一世,心志雄迈胜过万人,文章自康、李以来少有匹敌,实在是百代难得的人才。然而世人还说他的议论太高;若我何良俊只是拘守章句,纤细吝啬而琐屑,那么与槐野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先生想抬高我的声望,便特意过分称许;虽然超过了实际,士大夫也渐渐认为我颇能写文章了。我从小尤其喜爱阅读史传,想考察古今成败的原因,以及鲁仲连、郦食其一类人的倜傥谋略。因此,已故光禄卿大周赵先生、如今的沃洲吕先生曾引我一起谈论政事,常常谈到天晚,也颇为采纳我的话,认为可以试行任用。如今我头发斑白,皮骨仅存,知道自己已无处施展,只是在声乐杯酒之间自我废弃,并非故意如此,实在是不得不如此。先生不因我狂放而抛弃我,正因为知道这不是我的本心。先生卧病曾经一年谢绝宾客,只有我前往时,先生总叫我到便坐来谈话。我担心坐久了劳神,几次起身请求告退。先生说:‘古人说,病中同知己交谈,胜过服药。几天见不到你,能谈一会儿特别畅快,并不觉得劳苦。’所以在病情危重前几天,我还在榻前与先生商量评议文艺,过了一段时间才出来。这样看来,世上了解我的人,谁能像先生一样呢?先生的尊父忠义贯通日月,先生的德业充满宇宙,几个儿子的声望又显著于朝野,所以先生生病时,有人为先生忧虑,认为家世太盛反而可能成为负担。我说:‘不是这样。古人观察人物、称许器宇,是因为器量广大而能够容纳。如今先生如同载重万斛的船,所承载的还不到一半;况且人富贵之后,不过增添摧残,并没有培养。如今先生只是日益收敛光华、堵塞根本,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然而先生最终竟然一病不起,难道先生是天地元气造化出来的,造化担心泄露得太多,所以一下子把它收聚回去了吗?先生去世后,有人惋惜先生没有活到上寿,我说:‘世人的寿命,有谁能像先生这样长久呢?人们说颜子夭折,其实不然。春秋时代,天王的宰臣和列国的卿相何其多;如今史册记载下来的有几人?大概今天死去,明天声光便随之消灭;像颜子这样的人,却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如今先生有足以流传后世的高尚品行,至少有数十件。’先生感念忠烈公的事,每逢诞辰,便关闭房门躺卧,不接受子弟的祝觞。太夫人年近百岁,先生像侍奉婴儿一样尽心奉养。先生侍奉兄长伯泉十分恭敬,自己官至卿贰,仍侍坐在兄长旁边,如同侍奉严父。先生位登八座,仍亲自保持寒士的节操,不蓄姬妾,不接近声乐,不修治墙垣屋舍。计算他的产业,与忠烈公在世时相比,没有增加一尺一寸。先生任官勤勉谨慎,即使丝毫小事也不敢忽略。先生仁厚而爱人,接待别人无论贵贱大小,都一定依礼相待。先生的文章高出一世,但别人即使只有一字之长处,他也必定加以奖掖劝勉,常常替人推荐提拔。先生平日居处,别人从未见过他显露喜怒之色。先生尤其不喜欢听说别人的过错;有客人谈论他人长短时,先生总是不予回应,反而用别的话岔开。一个人若有其中一项,尚且可以称作贤士,何况兼有这几项,难道不能称为高出世人的品行吗?由此说来,先生的文章藏在石室,功业留在太常,恩惠泽及人心,诗歌流传在乡里;即使传播到百世之后,也仍然不会朽灭。如今做官的人沾沾自喜,苟且升迁一阶,便自我夸耀、炫耀自己;即使官位到了卿相,算到百岁,他的寿命又有谁能比先生长久呢?只有沃洲先生说:‘季泉公是仁人,爱惜士人,只是没有真正任事,使自己的志向得以施行,这是可惜之处。’这大概才是真正了解先生的人。我感激知己的知遇,又正当永远诀别,哪里敢过分修饰言辞来欺骗、蒙混而获罪呢?所以直抒胸臆。所谓亡者有知,使说话的人无愧,唯愿先生在天之灵明察鉴照。《明文海》卷四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哀文五祭于健文【瞿汝稷】岁在柔兆,予遇吾子于青鸳之宫。时予羁旅廓落,世之目予无异巻蓬,方与老衲晏坐论空,而吾子适拥驺来,从予盘旋欲避。老衲谓予:“此今之少文遗民,葢深入吾宗耳。闻其风,当千里命驾,尚何疑乎?”适逢及面,则目接心通,矢口所谈,莫牾于中。既而金沙于中甫,亦一见深契。三人者防于长安之市,悦乎其无系,謷乎其不可制。秉烛相对,恒尽漏忘寐。鹦林鹭池之苑,猴江龙窟之地,青目交眉之名宿,涤肠易首之开士,时与穷五衍之源,索十通之柢。予之所诣,子无不至;子之所同,予未始异。而子最严于好恶,介于义利,服勤王事,搰搰尽瘁。劘壶旁之玉女,缴宫邻之金虎,阽危亡而不惜。指苌胥而拾武,息阴避于曲木,秣驹择于蘅渚,寜佩芳而顑颔,耻歠醨以容与。而又乐人之善,惟惧弗副;规人之过,惟恐弗悟。古称郭有道为善诱,吾子当齐驾而并御也。予尝试语之曰:“子既栖志禅寂,而犹蹩躠仪刑,将无未复是非之劓,尚负仁义之黥耶?”子笑曰:“知形之未尝形者,斯生生而无生矣。万善讵云有作?大定寜是沈防哉?苟离事而蕲寂,是羊鹿之权乗。”自吾观之,礼干无异于忍镗,义橹无异于戒瓶。井榦丽谯,吾之冢间;林下九市五陵,吾之慧室。觉城子与吾同逍遥于此域久矣,胡此日而复吾征耶?于是相视而笑,元规之尘为之一清。乃众枉矫直,孤忠靡白。子操愈峻,羣猜愈积,岂昧谔谔来怨之的?岂昧多偶可以燕息?志之所存,九死弗易。先君后身,困而弥适。庚寅之秋,虏窥凉陲,诏出云中,驰驱视师。子忧军兴,少府弗支,覃精而筹牢纎络。微白简所刺,塞之穷竒。其人盖狎列蹷以为谲,连诸渠而相维,啸呼防魈,窃化太仪。彼丛□而滋固,子殚忠而以危。子之兹行,我送于圻。予谓吾子:“畴识前期?子之来归,予寜在兹。”子亦依依不忍我违。及子返斾,举酒相属,夷犹觞咏,庶几濠濮。壬辰九月,予徙南服,瑶华之遗,每勤雁足,忧世遐思,亹亹牋牍,凿枘日殊,声华日馥。孰谓神羊肯替厥角,论列谔谔?六符蜷□。兹岁孟陬,闻灵有陨珠之伤,累章上陈,乞归柴桑。未几而得,吾子矫首而北睇,日□觏夫耿光。约既久而弗践,徒忡忡以回肠。仲秋之末,中甫忽走札眡予,称见吾子于江都,疾势靡留,和缓莫图。病中眷眷,惟吾二人是需。予闻悲愕,不遑脂车,匍匐见子,则精华已竭,魂气欲徂。予问子:「定力何以?心亦何所悬乎?」曰:「吾反吾真,奚悬吾神!」既而中甫泣问之,垂絶。嫂夫人号而问之,卒无异。陈资斧如洗,萧然甑尘,治木营敛,悉自中甫。夫兄弟九列,廿年垂组,赤贫若此,砥节良苦矣。懐忠不达,烝尝莫主,身没羁旅,所遘鉏铻矣。自世人言之,盖有不胜其悲,而吾子泊然翛然,一无所縻。非向吾与子抵掌而谈者,寔有所窥。孰能涉生死而无变,阅万有其若遗哉?是知吾子虽栖皇百致,而实无为也;虽奄然形谢,而实靡亏也。凡五帝之所争,三王之所驰,闗吾子之目,直渤澥一沤之盛衰耳。吾子置渤澥于骭之一毛,又何于一沤而规规耶?提挈斡维,游于无涯。彼满志于一沤而恣睢,岂与之相雄雌哉?其相摩相刃,适足以莹子之徳辉,亦何能措其刃若靡耶?乃今而后,吾与子目接心通于招提者,其有稽矣。彼纠纒于形骸之末,又何以知之?吾絮酒而告子,亮欣欣而格思。祭赵汝师宗伯文【瞿汝稷】繄殷高之神明兮,卒放弃夫孝已。贤不谅于所生兮,矧悠悠之足恃。嗟夫子之嶕峣兮,崪薄云以隆起。行不周于今之人兮,卒侘傺以没世。忳憯结以汍澜兮,吾何为而闻是。方予履之多屯兮,鬿雀睨予而期括。荃眷眷以掩翼兮,出百危而不死。及余游于燕市兮,悲夫子之道穷。阽没人之文身兮,而盛绣其华虫。物我邈其殊尚兮,讵余美之云从。岂不知易初之媮乐兮,曰吾有畏于皇穹也。寜謇謇而葅醢兮,耻靡靡以从容也。涉九死吾其无悔兮,拾龙梅之余踪。穆合堂而同席兮,耿相劘以为忠。进鉏铻以离尤兮,洎就迁于南国。析白榆于云臯兮,搴平露于灵域。纷相遗于离居兮,愿黾勉于令徳。及复觌于国门兮,愕精爽之非昔。忧疑积而樊和兮,曷比肩于金石。事纬繣而总总兮,聚未浃而中析。荃送予于郊坰兮,意缭悷而靡释。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哀文五 《祭于健文》【瞿汝稷】柔兆年,我在青鸳之宫遇见您。当时我羁旅漂泊、处境寂寞,世人看我不过像一团被风卷走的蓬草;我正与老和尚安坐谈论空理,您恰好拥随从乘车而来,跟随我盘旋,想要避开我。老和尚对我说:‘这是当今少有文章的遗民,大概已经深入我佛门宗旨了。听到他的风采,应当远行千里前来拜访,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恰好等到我们见面,目光相接、心意相通,脱口所谈没有一句不合心意。后来金沙中甫也与您一见便深相契合。我们三人游于长安都市,因彼此无所系累而喜悦,又因不受拘制而放达。常常秉烛相对,直到更漏尽了还忘记睡眠。鹦林鹭池的园苑,猴江龙窟的地方;青目交眉的名宿,涤荡心肠、改变面目的高僧,我们时常与之探究五乘的根源,寻求十通的本旨。我的境界所到之处,您没有不到的;您所认同的地方,我也从未有过异议。然而您对于好恶最为严正,对于义利最为分明,勤勉效命于王事,辛苦劳作而竭尽心力。您曾刺杀壶旁的玉女,射取宫邻的金虎,身处危亡也毫不吝惜。您指斥苌弘、伍员,仿效他们;在曲木下休息避阴,在蘅草水滨选择地方饲养马驹;宁愿佩芳含饥,也以饮薄酒苟且容身为耻。您又乐于见到别人的善行,只怕不能与之相称;规劝别人的过错,只怕对方不能醒悟。古人称郭有道善于诱导人向善,您应当与他并驾齐驱。我曾试着对您说:‘您既然把志趣寄托在禅寂之中,却还要勉强遵守礼法仪形,莫非还没有恢复判断是非的能力,仍然背负着仁义的刑印吗?’您笑着说:‘知道形体其实不曾真正形成,便能生生不息而又无所谓生;万种善行哪里能说是人为造作?大定之境难道就是沉溺昏暗吗?如果离开现实事务而追求寂静,那只是羊车、鹿车的权宜乘法。’在我看来,礼法的干纲不异于忍受镗击,义理的橹桨不异于戒慎瓶器。井干丽谯,就是我的墓地;林下、九市、五陵,就是我的智慧之室。觉城子早已与我在这个境界中共同逍遥很久了,为什么今天又来驱使我呢?于是我们相视而笑,元规之尘也因此一扫而清。可是众人歪曲是非,孤独的忠心始终不能昭白。您的操守越发峻厉,群体的猜忌也越积越多;难道您不知道直言招怨的后果吗?难道不知道结交众多便可以安享吗?但志向所在,九死也不改变。把先君置于自身之前,处困境而更加自得。庚寅年秋天,敌人窥伺凉州边疆,诏令您出任云中,奔驰前往巡视军队。您忧虑军费兴起而少府无力支持,便集中精神筹划,使各项细节彼此联络。若不是有白简弹劾,便会堵塞边塞上的奇异祸患。那些人或许是亲近列蹷而把诡诈当作机巧,联合各路渠帅彼此勾连,呼啸着驱使山魈,暗中改变天地运行。他们的党羽聚集而势力日益牢固,您竭尽忠诚却因此陷入危险。您这次出行,我送您到边界。我对您说:‘谁知道前途如何?等您回来时,我也许还在这里。’您也依依不舍,不忍离开我。等到您回师,我举酒相送;我们从容饮酒赋诗,希望能达到濠濮之间那种自在的情趣。壬辰年九月,我迁往南方;您寄来的书信和赠物,常常劳烦鸿雁传递。您忧虑时局,寄托遥远思念,书信不断;彼此的见解日益不同,而声名却日益芳香。谁说神羊肯低下双角,接受直言论列?六符蜷曲[疑字]。这一年正月,我听说您的灵魂遭受陨珠般的伤痛,便接连上章陈奏,请求归隐柴桑。不久请求获准,您抬头向北远望,日日盼见那明亮的光辉。约定已经很久却不能实现,只能忧思不已、辗转伤心。仲秋末,中甫忽然派人送信给我,说见到您在江都,病势危急,和缓这样的名医也无计可施。您病中依依牵挂,只等待我们两人。我听后悲痛惊愕,来不及备车,便匍匐赶去见您;那时您的精气已经耗尽,魂气也将要离去。我问您:‘您的定力怎么样?心里又牵挂着什么呢?’您说:‘我已经返归本真,还有什么可牵挂我的精神呢?’后来中甫哭着询问您,您已经接近死亡;嫂夫人号哭着询问,您的回答始终没有改变。家中资财如同洗过一样一无所有,冷落萧条到锅底积尘;治备棺木、办理殓葬,全都由中甫承担。兄弟中有九人位列显贵,二十年身垂组绶,家境却贫困到如此地步,磨砺操守实在太艰苦了。怀抱忠诚却不能通达,祭祀无人主持;身死羁旅之中,所遭遇的坎坷太多了。从世俗人的观点看,大概有无法承受的悲哀;但您却淡泊超然,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束缚您。若不是从前我们相对击掌而谈,确实有所窥见,谁能经历生死而不改变,阅尽万物却像把它们遗忘一样呢?由此可知,您虽然在各种事情中奔忙忧患,实际上却无所作为、无所系累;虽然身体倏然消亡,实际上精神并未亏损。五帝所争夺的、三王所奔走追求的,在您眼中不过如渤海中一个水泡的盛衰罢了。您把渤海看作小腿上的一根毫毛,哪里会对一个水泡斤斤计较呢?您提挈天地枢纽,游行于无边无际之中。那些对一个水泡便志得意满、横暴放纵的人,哪里能和您争强比胜呢?他们彼此摩擦、互相搏杀,恰好足以磨亮您的德行光辉,又怎么能把刀刃施加到您身上呢?从今以后,我与您在招提寺中目光相接、心意相通的情景,大概已经无法再有了。那些纠缠于形体末节的人,又怎么能够知道这些呢?我以絮酒告慰您,料想您的神灵一定欣然来临。《祭赵汝师宗伯文》【瞿汝稷】唉,殷高宗那样神明的人,最终还是放弃了孝道。贤人尚且不被亲生父母谅解,更何况世事悠悠,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呢?可叹夫子高峻如山,突然逼近云层而隆然耸起;他的品行不合于当今之人,终于困顿失意,终身沉没。忧愤悲苦交结,泪流不止,我为什么要听到这些呢?正当我行路多艰之时,鬿雀斜视着我,等待捕捉。香草心怀眷恋而掩翅,经历百般危难却没有死去。等到我游历燕市时,悲叹夫子的道路已经穷尽。临近沉没的人刺身文面,却还盛饰华丽的纹绣。万物与我所崇尚的相去辽远,难道我会因美好事物而随波逐流吗?难道不知道改变初志可以偷得安乐吗?只是我说:我对上天有所畏惧啊。宁可正直地进言而被剁成肉酱,也以委靡苟安、从容随俗为可耻。即使经历九死,我也不会后悔,只愿拾取龙梅遗留下来的踪迹。肃穆地在合堂中同席而坐,内心明亮,相互切磋,以忠诚相待。进言不合而招来责难,直到被贬谪到南方。折取白榆于云边高地,采摘平露于神灵之域。分别居处时纷纷互相赠答,愿彼此勉力修养美德。等到又在国都门边相见,惊愕地发现精神面貌已经不是从前。忧虑疑惧日积月累,像樊哙那样和合,又怎能与金石相比?事情错综纷乱,刚聚合不久便中途分裂。香草送我到郊外,心情缠绵悱恻,始终不能释怀。
予谓夫子其少降兮,请无迩于机辟。别未远而厉作兮,终然铩其鸾翼。繄荃志之所存兮,远犹卑于高稷。何崄巇之嫉妬兮,伏短狐以潜射。驰悬圃云趋卑兮,佩朝华云匪晳。长儃佪以纡轸兮,孤愤死而靡白。嗟乎方金虎之哮哮兮,搏一世于指掌。当袒括而笑歌兮,驱中夏于夷壤。彼宿儒若闻人兮,竞蹀躞以相赏。荃捐躯以止之兮,还彜常于既丧。岂喔咿与嚅唲兮,可聨轨而同量。汲生立于汉廷兮,淮南为之寝谋。子罕哭介夫而哀兮,敌国▯其戈矛。嗟夫子之不作兮,岂独轸予之私忧。扬哀些之纒绵兮,恸凴尸之靡由。采正则之畹兰兮,挹汨罗之清流。于是荐之先生兮,庸着余不忘。先生之嘉猷。祭傅长孺文【瞿汝稷】遡癸已之仲春,予遇吾子于留都,时以无防之防,诏人首称吾子与徳夫。维都中之英俊,方鳞萃而星铺,或皭白擅曽史之秀,或文章吐左马之腴,或契三幡之秘,或握两▯之符。吾子与徳夫率白眼而容与之曰:「未证吾骭一毛之太初,茍证此初,则洙泗与濓洛不得専美于儒,而霄骖鸾鹤之侣,掌移世界之徒,皆顺吾指顾,随吾步趋。不然,虽各仡仡以终世,而卒未入于一。」如时羣英,咸陶铸于吾子,率望崖而趦起。予一日笑树指而语吾子:「凡子之所称,不越吾此一指。」云目击而心诣,已隔濶于万里,况蹩躠以拟议,虽华颠而愈否。子瞠目而恫喝:「云何子之夸谩?责时夜于未卵,饫枭炙于拟弹。」予捧腹而嗢噱,语吾子其毋诞。吾子遂以定莫逆之交。是夕互啸歌以申旦。时中州有张孺子者,亦于瞬次而防此变幻。孺子未几归于中州,惟徳夫与吾子旦暮数以予防觞咏,放言穷讨,遐搜食于苟简之田,翔于揺荡之陬,摧纷胶之桁杨,出攌拏之拘囚,弃罢牛之蹒跚,乗骐骥之浏浏,杳蹠有以入无竞,灼隠以暴幽。既徳夫以符卿北涉,吾子与予交益密。予间谓吾子:「惟徃哲之诣此,率钦钦而慎密,发威仪之三千,坦无作而燕逸。彼嗣宗之滔荡,寔既华而未既实。试以是而稽古,孰云三轨之未一?」吾子谓予:「勉之期皓首其弥饬。」涉乙未之孟秋,而吾子亦以司勲征。予谓吾子:「继兹当相与以神无索于形。」子登要枢,国赖持衡。予有牋素不入子庭,烟霞日月孰非我汝?何必疏麻效情儿女?吾子谓予:「吾行吾素,子率子榘。孰有吾子可滓沮洳?」为别未久,而子之遗书于予者不可指数,予不一报,而子愈心许。今开箧而诸书具在,予毎见则泪汍澜而若雨也。嗟乎!宣尼歔欷于铜鞮,防荘致慨于郢斤。吾子既弃予而反真,予藏狂言将曷陈?世之愍子者,谓子事皆未。竟是犹指溟渤于一沤,窥苍苍于尺镜,未望洋而向若,昧登高而测影,殊不知吾子右衽拂于不周,左袪挂于扶桑,挈隂阳而阖辟,超天地而驰骧。于何未竟?于何不光?予所汍澜于吾子,直一时之情伤,岂真以子为不可作,而予为尚未亡耶?自灵輀之南旋,方羁守于江黄,日杂遝于簿书,媿束刍之未将,穆东睠以陈辞,聊荐忱于▯堂。灵昭昭兮我临,美连蜷兮乐康。瘗古志石文【邹观光】去先茔数百武而近,工人掘地得古甓焉。纵横尺有奇,余拭而读之,则唐人墓志铭,字尚未剥落可读,古色黯然。其葬以大中元年十月癸亥,其先世皆贵盛,三世父子兄弟簮缨相望,而独葬者志者,其姓名蚀不可辨。其地则安凤乡,其人志称其聪明仁孝,然文甚简质,不作近代谀墓语。嗟乎!葬者藏也,骨肉归于土,无不壊也。志以志之,铭以名之,庶几陵谷变迁而名不朽。而唐大中距今千有六百年,羡门潜闼,玉匣珠襦,一切无有。是志落他人手,供累块耳。张籍诗:“千金立碑高百尺,终作他人柱下石。”今既不幸而见发,又幸而遘余,而又不幸终不能举其名。世之人役役百年之内,复规规百年之外,敝精竭神以蕲不朽,亦何益哉?晏平仲所言:“焚之亦可,沈之亦可。其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其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达哉。”其言之矣。虽然,余既巳耳而目之矣,安知尔之神气不傅抔土以存哉?余命童子瘗之故处,而仍以觞酒豆肉为文以吿之曰:“千百年之前,贵邪贱邪,贤邪愚邪,吾不尔知。千百年之后,存邪灭邪,显邪晦邪,尔不自知。又更后此而千百年,尔铭无恙邪?吾言存邪?吾与尔皆不能知。而向为尔也者,恻怛悲哀而志之;今为尔也者,歔欷太息而瘗之。是造化小儿之愚,吾与尔而吾与尔又不知也。”悲夫!天目徐公诔【俞允文并序】
译我对夫子说,希望您稍稍降低锋芒,请不要靠近陷阱。分别还不远,灾祸便发生了,终于折伤了您的鸾鸟之翼。唉,香草所存的志向,即使高远,也仍低于稷下诸贤。为什么险恶之人如此嫉妒?原来他们伏藏着短狐,暗中放箭伤人。奔驰于悬圃,仿佛趋向低处;佩带朝霞,却并不明亮。长久徘徊,心中郁结,孤独愤懑至死也无法昭雪。可叹正当金虎咆哮之时,竟把整个世间玩弄于掌指之间。他们袒露身体、束发而笑歌,驱使中原陷入夷狄之地。那些宿儒和博闻之士,竞相踟蹰奔走,彼此赞赏。香草愿意牺牲自己来制止他们,使已经丧失的常道重新恢复。难道那些咿呀含糊的言语,可以与他们并驾齐驱、同等衡量吗?汲黯站立在汉廷之上,淮南王因此停止了谋反计划。子罕因介夫之死而哭泣悲哀,敌国也收起了它的戈矛。可叹夫子没有再出现,难道只是使我个人忧伤吗?我吟咏缠绵不尽的哀歌,为无法凭尸而哭的死者悲恸。采摘正则所种的兰花,舀取汨罗的清流。于是把这些献给先生,姑且表明我永远不会忘记先生美善的谋略。《祭傅长孺文》【瞿汝稷】追溯癸巳年仲春,我在留都遇见您。当时皇帝以没有防备作为警戒,下诏让人首先称赞您和德夫。都城中的英俊人才,正像鱼鳞般聚集、星辰般铺陈:有的人洁白无瑕,专擅曾史之学;有的人文章丰美,吐纳左丘明、司马迁的精华;有的人契合三幡之秘;有的人掌握两玄之符。您和德夫都以白眼相向,悠然自得地说:“如果还没有证悟我胫骨上一根毫毛的太初本体,暂且证得这个本初,那么洙泗与濂洛就不能独享儒学之美;那些驾着鸾鹤升入云霄的同伴,以及掌握移动世界之术的人,也都将听从我的指顾,跟随我的步趋。不然,即使各自强健地度过一生,最终也仍未能进入一体之境。”当时群英都受您的陶铸,大多望见高崖便踟蹰而起。我有一天笑着竖起手指,对您说:“凡是您所称说的,都不超出我这一指。”您说这是亲眼所见、内心所悟,已经相隔万里;何况蹒跚着加以推测,即使头发花白,也会越来越糊涂。您瞪眼怒喝道:“为什么您这样夸张欺骗?竟在鸡蛋尚未形成时责问夜晚,在假想的弹丸上享用枭鸟的烤肉。”我捧腹大笑,对您说不要荒诞。您于是与我定下了莫逆之交。当天夜里,我们互相长啸歌唱直到天明。当时中州有一位张孺子,也在转瞬之间看破了这种变化。张孺子不久便回到中州,只有德夫和您早晚多次同我饮酒吟咏,放言纵论,穷尽探讨;在苟简之地远远搜寻食物,在摇荡的角落自由翱翔;摧毁纷乱胶结的桎梏,挣脱罗网般的拘囚;抛弃疲弱老牛的蹒跚,乘上骐骥而迅疾奔驰;幽深处有路便进入无争之境,隐微之处则揭示幽暗。后来德夫以符卿身份北行,您与我的交往更加亲密。我曾间或对您说:“古代圣贤达到这种境界时,大都恭敬谨慎而周密,显现三千威仪,坦然无为而安闲自得。像嗣宗那样放荡不羁,实在是才华已经外显而内在修养尚未充实。试以此考察古人,谁能说三种轨道还没有归于一统呢?”您对我说:“努力吧,等到白头,修饰自身应当更加谨慎。”到了乙未年孟秋,您也奉召以司勋之职入朝。我对您说:“从今以后,我们应当在精神上相交,不再拘求形迹。”您登上显要的枢机职位,国家依赖您主持权衡。我有书信却不送入您的庭院;烟霞日月,哪一样不是属于你我的?何必像儿女那样借疏麻表达情意?您对我说:“我走我的平素道路,您遵循您的准则。谁能使您的品行沾染低湿之地呢?”分别不久,您留给我的书信便多得数不清;我没有一一答复,您却更加在心中认可我。如今打开箱子,这些书信都还在;我每次看见它们,泪水便像雨一样纵横。唉!宣尼在铜鞮悲泣,防庄面对郢人之斤而发出感慨。您既已抛下我而返归本真,我收藏的那些狂言还向谁陈说?世人怜惜您,说您的事业都没有完成。这仍像只从一个水泡指向大海,透过一面尺长的镜子窥望苍天;没有面对大海便向海神若发问,没有登高却想测量影子。他们完全不知道:您的右衣襟曾拂过不周山,左衣袖曾挂在扶桑;您提挈阴阳使天地开合,超越天地而奔驰飞骋。哪里是没有完成?哪里是不光明?我为您泪流,只是一时的情感悲伤,难道真认为您不可复生,而我还没有死去吗?自从灵车向南返回,我正羁留守在江、黄之间,天天忙于繁杂文书,惭愧没有及时送上束刍;现在向东遥望,陈说这些祭辞,姑且把我的诚心献于玄堂。神灵光明昭昭啊,请来临此处;美好和乐绵延啊,请安享祭祀。《瘗古志石文》【邹观光】距离先人坟茔数百步,离得很近。工人掘地时得到一块古砖。我把它横竖量了一下,有一尺多长;擦拭后读它,原来是唐人的墓志铭,字迹还没有剥落,能够辨读,古朴的颜色暗沉可见。墓葬于大中元年十月癸亥日。他的先世都显贵兴盛,三代父子兄弟接连显贵,只有这位独葬者的墓志上,姓名已经腐蚀得无法辨认。墓地属于安凤乡。墓志称他聪明、仁慈、孝顺,然而文字十分简朴质实,不写近代那种谀墓之辞。唉!埋葬就是收藏,骨肉归于泥土,没有不毁坏的。刻志来记载他,作铭来标明其名,希望即使山陵谷地变迁,姓名也不会腐朽。然而唐代大中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羡门、幽宫、玉匣、珠襦,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这块墓志落入他人手中,也只不过成为堆积的土石罢了。张籍诗说:“花费千金树立百尺高碑,最终也只会成为别人屋柱下面的石头。”如今它既不幸被挖出,又有幸遇到我,却又不幸终究不能考出墓主的姓名。世上的人忙碌劳苦于百年之内,又拘谨地谋求百年之外,耗尽精力心神以求不朽,又有什么用呢?晏平仲说过:“把它烧掉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把他的衮衣绣裳放入石椁中也可以,把他的衣服当柴烧了丢进沟壑也可以。”这话说得通达极了。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即使如此,我既然已经亲眼看见、亲耳听闻这件事,又怎么知道你的神气不会附着在这一抔土上而保存下来呢?我命童子把它埋回原处,又用酒和豆肉写成祭文告慰它说:“千百年以前,你是贵还是贱,是贤还是愚,我不知道。千百年以后,你是存在还是消灭,是显赫还是晦暗,你自己也不知道。再过千百年,你的铭文还完好无损吗?我的话还存在吗?我和你都无法知道。从前我为你所做的,是怀着恻隐悲哀来记载你;今天我为你所做的,是抽泣叹息着把你埋葬。这是造化这个顽童的愚弄,我和你,以及我和你之间的一切,也都无法知道。”可悲啊!《天目徐公诔》【俞允文并序】
公讳中行,字子与,姓徐氏,湖州长兴人也。举嘉靖庚戌进士,歴刑部主事,员外郎,出为汀州太守。外艰服阕,补汝寜,被谤贬长芦盐运使,运判。内艰家居,迁瑞州府同知。服阕,擢湖广按察佥事,云南布政司参议,福建按察副使,转按察使,迁江西右布政,寻转左布政。春秋六十有二,万歴六年冬十月十三日,得暴疾卒于位。呜呼哀哉!公自少知名,结绶登朝,所至遗爱,刻石颂徳。其所友善才彦,则陜西按察使济南李攀龙于鳞,南大理卿吴郡王世贞元美,福建按察副使广陵宗臣子相,山人临淄谢榛茂秦,与公为五人,时谓之五子。余数年,子相、于鳞、茂秦皆先后沦谢,而兵部左侍郎歙汪道昆伯玉,河南左参政荆楚呉国伦,及元美弟江西按察副使世懋敬美,最后入,亦谓之五子。初,元美未尝与余交,顾毎称余五子间,以为不可使若人湮没不起,长誉于人间也。由是五子者各遣书致慇懃多驩,而辱公爱厚尤至,余二十年矣。奄忽摧折,伤其奈何!公之殁也,敬美方与公同官,遂得经纪其防,定其后嗣。元美亦己周防其家,为撰神道碑文。伯玉铭其墓石,谓余宜作诔词旌之。余曰:“公等皆通显,清誉满天下,其文必能俾子与之遗声昭当年而垂后代为不朽矣。且子与诚知人,而没世率多赖公等之力。若允文衰废末才,又奚能厠大雅以训其厚徳?然述近情而极纒绵凄怆之词,非长戚幽居如允文者不能为也。輙为哭而诔之。”其词曰:穆矣徐公,天挺哲人,纯懿敦大,慈恵恭温,研几隠赜,博综典坟,发篇▯丽,兰敷蕙芬,声实之隆,靡不彰闻。爰惟厥初,矫翼斯升,乃署爽鸠,克允克明,哀矜折狱,众弥归诚,平反寔多,益大厥声。作牧于汀,广防凴陵,日肆侵偪,万姓震惊。公纳流窜,城门寝扄,险备周悉,枭风不行。简稽猋勇,要击武平,斩首蓝屋,余党是惩,乱绳以理,境内肃清。乃罹厥艰,寻补汝寜,殚精图治,细齐民情,隄障决河,革刬烦征,恢崇孝弟,甄奨湮沦,▯开讲堂,登进诸生,扶衰拯废,赡死周贫,化极中和,俗以还淳。天贶休瑞,郊出麒麟,桂生有蠧,人实害能。公遂遭贬,盐防是经,遮道愿留,攀轮失声。古之遗爱,权此为轻,逢辰之缺,内艰荐仍,茹忧成疢,闭絶岩衡,沈彩终发,藏辉必呈。公于此时,华问载兴,累迁藩臬,楚泽滇云,竭心公朝,罔惮劬辛。乃建隼旟,廉察八闽,纪纲条振,列辟仪型,进陟藩伯,保厘豫章,吏懐其徳,民识其方。曽不逾岁,遽及残殃,哭位夭乏,柩榇荒凉,寮属轸动,父老増伤,含禭致礼,赙赠充箱。神驾东还,川涂感咽,楚招幽怨,齐挽遥切。天不憖遗,仁贤殒絶。呜呼哀哉!惟公才彦秀越时伦,惟公光仪辉映珩珉,泛爱博约,宾客盈门,家虽屡匮,公独自欣。郑荘既远,文举亦陈,其在于公,事近犹新。▯牀未妥,素榻随尘。呜呼哀哉!公昔奉使按部呉鄙,枉驾蓬窟,许为知巳,款睠之厚,与日积累。其后汝寜郡志失纪,谬延纂辑,遣币千里,具言嵩高二室之美,菖蒲九节,巨柏千祀,倦防潜盘,歆其必至。值公被播,临发旋止,公愈加勤,慰藉无已。诸所推拔,匪终伊始,毎谋我贫,餽遗相继,我之懐惭,曽不遐弃,绸缪恵好,合志同气。如何奄忽,顿成异世。呜呼哀哉!曩者首夏,公还京师,契濶既久,枉櫂东来,元美亦集,置酒河湄,流连信宿,以副渴饥。余时规公沈湎奚为,愿保精粹,黄髪为期,公笑。缓答行当佩之。朅来四书,并审安恞。忽承讣问,惊怛且疑。连得后信,公果长乖。胡疾之亟卒,使不治如公仁贤,受数则奇。晚就荣路,大位日跻,将阐王略,以赞明时。命不终泰,才不尽施,衔恨没齿。吉徃凶归,呜呼哀哉!人之相知,始终几何?余徃狷狭,公以寡和,若石投水,莫觌澜波。追想欢言,怳然在目。昔之徃也,谈笑华屋;今之徃也,涕泪相续。徒有百身痛,不可赎。余既衰病,生日苦促。死有遗灵,见公亦速。死傥无知,永隔防邈。呜呼哀哉!祭张幼于先生文【俞琬纶】公于先子称忘形,而于纶忘年。纶何人哉?而乃与忘年,亦足以见公之竒。公一生竒,而死更竒。闾里接公之竒状,百出,无不怪而笑。公言及公之死,又无不怪而笑。公嗟乎!不知公而但见公之状与公之死,乌得不笑何怪乎里人哉?然则公之死,当唯是风云带愤,泉石下怆,不复可于人间求。痛公者乃一日遇东浙人数丁,相与集舟中,齿及公之死。一人云:“太白扶风豪士歌,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如乱麻。”不意为幼于草堂作防。因数人相对垂泪。纶以为皆公生平交也,而曰:“曽未获一识面。”噫!此可见公之为人,不当于竒不竒间求矣。祭胡一【俞琬纶】
译公讳中行,字子与,姓徐,湖州长兴人。嘉靖庚戌年考中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出任汀州太守。为父服丧期满后,补任汝宁;被人诽谤,贬为长芦盐运使、运判。为母服丧,居家期间,升任瑞州府同知。服丧期满后,擢升湖广按察佥事,又任云南布政司参议、福建按察副使,转任按察使,升江西右布政,不久转为左布政。享年六十二岁,万历六年冬十月十三日,因暴病死于任上。呜呼,悲哉!公年轻时便有声名,结绶入朝,所到之处都留下爱民的声誉,人们刻石颂扬他的德行。他所友善的才俊,有陕西按察使、济南人李攀龙于鳞,南大理卿、吴郡人王世贞元美,福建按察副使、广陵人宗臣子相,山人、临淄人谢榛茂秦,与公共为五人,当时称为“五子”。几年间,子相、于鳞、茂秦都先后去世;后来兵部左侍郎、歙县人汪道昆伯玉,河南左参政、荆楚人吴国伦,以及元美的弟弟、江西按察副使世懋敬美,最后加入,也称为“五子”。起初,元美从未同我交往,却常常在五子之间称许我,认为不能让像我这样的人湮没无闻,不能让我的声誉长久流传于世。因此,五子各自写信表达深厚情意,对公的爱护尤其深厚,至今已有二十年了。突然遭受摧折,叫人怎能不悲伤!公去世时,敬美正与公同官,于是得以料理丧事,确定后嗣。元美也已经周全地料理他家中的事务,并为他撰写神道碑文。伯玉在墓石上作铭,说我应当写诔词来彰扬他。我说:“诸位都通达显贵,清誉遍满天下,你们的文章一定能使子与遗留下来的声名在当年显著,并流传后代而获得不朽。况且子与确实善于知人,他身后的一切大多依赖诸位的力量。像允文这样衰败无能的末流才子,又怎能厕身大雅之作,以阐明他的深厚德行?然而,要叙述近情,写出极为缠绵凄怆的文字,若不是像允文这样长期忧戚幽居的人,也不能写成。于是我姑且哭泣着为他作诔。”诔词如下:肃穆啊徐公,是上天挺生的哲人;纯厚美善,敦厚宏大,慈惠恭谨而温和;研求精微,探究隐奥,广泛综合典籍;发为文章,华美绚丽,如兰草铺陈、蕙草散芬;声名与实际的隆盛,没有不彰明远播的。当他最初起步时,振翼而上,便任职司法,能够公允明察;怜悯审理案件,众人更加归心;平反冤狱甚多,声名更加显大。出任汀州牧守时,四方流寇凭陵侵扰,天天肆意逼迫,万姓震惊。公收纳流亡者,关闭城门,严密防备,使凶暴之风不能流行。简选考察勇士,出奇兵袭击武平,斩首于蓝屋,惩治余党;把混乱的绳结理顺,境内肃清。后来遭逢父母之丧,不久补任汝宁;竭尽心力图谋治理,细致体察百姓情状;修筑堤防堵塞决河,革除繁重赋税;扩大推崇孝悌,甄别奖掖被埋没的人才;广泛兴建讲堂,提拔诸生;扶助衰弱,救济困顿,周济死者和贫民;教化达到中和,风俗因此恢复淳厚。上天赐下美好祥瑞,郊外出现麒麟;桂树生虫,实在是害能嫉贤。公于是遭到贬谪,办理盐务;百姓遮道请求挽留,攀住车轮失声痛哭。古人遗留下来的爱民之情,权且以此为轻;适逢时运有缺,又接连遭逢母丧;忧愁积成疾病,闭门隔绝于山岩;沉埋的光彩终将发出,隐藏的光辉必定显现。公在此时声名更加兴盛,屡次升任藩司、按察等职,出入楚地泽国、滇地云乡,为朝廷竭尽心力,不怕劳苦。后来树起隼旗,巡察八闽;整顿纲纪,振举条目,成为各级官员的仪表;晋升为藩伯,保卫治理豫章;官吏怀念他的德行,百姓知道他的方略。还不到一年,突然遭逢灾祸,哭丧之位上夭亡的人已经不足,棺柩冷落荒凉;同僚震动,父老更加悲伤;含殓之物和祭礼纷纷送来,赙赠装满箱笼。灵车向东返回,沿途山川也仿佛感伤哽咽;楚地招魂含幽怨,齐地挽歌传来遥远而深切。上天不肯留下仁贤,仁人贤者就此陨绝。呜呼,悲哉!公才华俊秀,超越当时同辈;公的仪表光彩照人,如佩玉珩珮般辉映;博爱而又有节制,宾客满门;家中虽然屡屡贫困,公却独自欣然。郑庄公已远去,孔融也已陈迹;这些事在公身上,仿佛仍然新鲜。灵床尚未安妥,白色床榻已经蒙尘。呜呼,悲哉!公从前奉命巡按吴地,屈驾来到我的蓬门,答应把我当作知己;这种深厚的款洽眷顾,与日俱增。后来汝宁郡志遗漏了记载,错误地邀请我纂辑,公派人携带钱币千里来送,详细说起嵩高、二室的美景,九节菖蒲、千年巨柏,疲倦地等待我暗中前来,相信我一定会到。恰逢公被播迁,临出发时只好停止;公对我更加勤切,安慰抚恤无休无止。公所推举拔擢我的地方,不只是有始无终;每当想到我的贫困,馈赠便接连不断。我心中的惭愧,公却从未因此弃绝我;我们缱绻相交,情谊深厚,志同气合。为什么突然之间,竟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呜呼,悲哉!从前初夏,公回到京师,与你分别已经很久;公屈驾乘船向东而来,元美也到了,我们在河边置酒,流连住了两夜,以满足久别后的渴望。我当时劝公不要沉溺饮酒,希望保养精气,以长寿至白发为期;公笑着答道,慢慢回答说将来一定佩服我的话。此后不久,收到四封书信,都详细问候安好。忽然接到讣告,惊恐悲痛而且难以相信。接连收到后续消息,公果然永远离去了。为什么疾病发作这样急促,使像公这样仁贤的人来不及医治?遭逢这样的命运,实在奇异。公晚年走上荣显之路,地位日日升高,将要阐明王者的谋略,辅佐清明的时代;可是天命不能一直安泰,才华没有完全施展,含恨终身。吉日出行却凶险归来,呜呼,悲哉!人与人相知,始终能有多久?我过去性情狷狭,公因为寡言少和,彼此正如石投入水,连水面的波纹也看不见。追想从前欢聚交谈,恍惚间仍历历在目。从前我们往来,是在华美的屋宇中谈笑;如今往来,却只有眼泪接连不断。即使有百个自身可以替代,也无法赎回公的生命。我既已衰老多病,寿命正在艰难地缩短。死后若有遗留的灵魂,见到公的日子也就快了;如果死后什么知觉也没有,便将永远隔绝而相距遥远。呜呼,悲哉!《祭张幼于先生文》【俞琬纶】公对先父称得上忘却形迹,对我俞纶则超越年辈而相交。我是什么人,竟能与公忘年相交?由此也足以看出公的奇异。公一生奇异,死得更加奇异。乡里人接触到公的奇特行状,层出不穷,没有不感到奇怪并发笑的。公谈到自己的死亡,也没有不感到奇怪并发笑的。唉!如果不了解公,只看见公的行状和公的死,怎么能不笑?乡里人又有什么可怪的呢?然而这样说来,公的死,只应当使风云带着愤怒、泉石含着悲伤,不能再到人间去寻求了。哀痛公的人,有一天遇到东浙来的几个人,大家在船中聚集,谈到公的死。其中一人说:“李白《扶风豪士歌》说:‘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如乱麻。’”没想到竟是在幼于草堂为公作祭奠。于是几个人相对落泪。我认为他们都是公生平的朋友,却说:“我竟从未有幸见过公一面。”唉!由此可见,评价公这个人,不应当只在奇与不奇之间寻求答案。《祭胡一》【俞琬纶】
尔一伎家,未尝习礼,自幼于死断弃歌舞,视梅梅而言茧茧,若居防然。其出至情可知,及设祭哭之,抚棺击胸,下拜不能起,从此遂病。即病或不尽,从此而当此,适病亦足多也。病中忽忽见幼于无所怖惧,一日有老媪同幼于及难者促之使去,乃翻然而起,顾谓夫曰:「即与汝长别,汝勿悲,吾得死所矣。」顷即气絶。嗟乎!幼于即才人,然才岂尔侪所好?载鼷以车,焉乐鷃以钟鼓?何大不伦,而乃不能忘情幼于若是,岂不难哉?玉骨寒灰,金粉黄土,流传蒨桃死得事,冦公亦事属有无。尔搔背不如麻姑,洒扫不如玉女,乃得与贤者相从于碧山紫烟之间,复何憾矣。祭半齿文【俞琬纶有序】为齿虫齧,去半齿,埋之玉园梅花下,因摘花祭之,泣而告曰:“三十年苦辛,尔噤之;二十年酸味,尔嚼之;千万斛愁惨,尔啮而忍之。徒有饮声,不识笑口,尔固贱骨也。贱愈可怜,贱莫如焉。马骨犹埋,矧尔乎?卜花下少人行处,埋尔邻尔;以花本覆尔,以花瓣沁尔,以花露防尔。以花神蚓窟为斧蚁穴为堂草雨为芳醪蜂蝶为死友使寒微片骨,虽贱能香。复懴来生,毋堕业躯也。”忆维吾生三十有几,此日何日?齿落之始,毛骨无恙,半齿己死。人间烟火,尔先获洗,言语凶咎,尔先谢委。舌本滋毒,七情所忌。半逺舌者,俾先脱秽;半近舌者,堕业未已。若有深意,微示众齿。半虽未已,方众则迩,零丁揺动,旋将继此。谁料一齿瘗之二地?况本分者,是恶足倚。祭桃影【俞琬纶有序】园南有桃二株,左临小池,右傍斋牕。牕外即莽苍四野,间有人迹,乃常掩牕,日对桃影。就桃相影,就影辟牕。南斋之胜,半在此牕也。戊申之水为祸,竹木南园,双梧园南,二桃相踵而毙。予业有文祭双梧矣,桃影之功不减梧叶,复有祭桃影文。自我得尔,夙暮对向,尔亦亲我,案几依傍。分裂酷炎,逓引清凉,宛弄旖旎,拂扫尘障。动无风声,因风以飏,可瘦可长,时偃时仰【仰去声】月高,尔低;月下,尔上。爱不可摘,画不可状。收去回波,送来翻浪,伴我孤寂,形影相望【又低徊相望】示我至理,空色一相。蝶舞朦胧,鸟飞想像。蝉吟掩隠,蜂簧鬬撞,争妍助幽,皆尔之贶。牕设常闗,晕湿书幌,有时而开。清移帏帐,诵读寝处,頼无俗况。医瘦犹可,医俗难量。方与尔盟,升恒莫忘【忘去声】无何天灾,佳树为障,双梧已死,尔寜无恙?树陨叶凋,枝亡影丧。月冷风凄,莺悲蝶怅。猛雨破纸,烈日肆炕。尔巳归虚,我心则怅。顾彼斋牕,愈増愤怆。遂废此斋,并归消荡。诔双梧【俞琬纶有序】南园庭中,二椅梧以水死。主人某设酒脯祭而别之。春荑秋榦,谁谐心契之交?樽泪猿肠,为报情深之树。痿犹望起,枯不复荣。酣酣桃李,是岂凤条?槭槭松楸,亦非佳种。南园既无遗秀,东君固有余思。是有诔文。双双椅梧列,吾南居两柯交错,满庭扶疎。人坐其下,苦不开虚,毎翦其繁,翦为薪刍。南居多木,寜唯尔与?然而唯尔近我坐隅。鸎歌蝉吟,有功读书。破碎烈日,弄风南徐。如是以来二十年余,天灾流行江南漆沮。天非殃我,我亦受痡;天非杀尔,尔亦命徂。嗟尔前生,翦除烦纡。烦纡既去,萧疎亦无。良鸟哽咽,清风欷歔。请无欷歔,人世蘧庐。蘧庐同尽,岂私吾居?吾居复然,况尔双梧。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七
译你是一个艺妓之家的人,从来没有学习礼仪;自幼便断绝歌舞,面对梅梅说话时结结巴巴,仿佛处在丧乱之中。你所表现出的,足以看出是真挚感情。等到设祭哭悼他时,你抚摸棺材、捶打胸口,下拜后不能起身,从此便病倒了。即使这病并不完全由此而生,从此遭遇这样的事情,即使病了也已经很值得了。病中恍惚看见幼于毫无恐惧;有一天,一个老妇人与幼于和难者催促你离去,你于是翻身而起,回头对丈夫说:“现在就要同你永远分别了,你不要悲伤,我已经找到了死去的地方。”不久便气绝了。唉!幼于虽然是才人,可才华哪里是你们这类人所喜爱的?用车载着小鼠,怎么会喜欢让燕雀享受钟鼓?彼此如此不相称,你却竟然能这样不能忘情于幼于,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如今玉骨化作寒灰,金粉归于黄土;世间流传蒨桃死去的故事,至于寇公,也只是事情究竟有无而已。你搔背不如麻姑,洒扫不如玉女,却能够同贤者相从于碧山紫烟之间,又有什么遗憾呢?《祭半齿文》【俞琬纶有序】因为牙齿被虫蛀坏,拔去一半牙齿,把它埋在玉园梅花下面,于是摘下花来祭它,哭着告慰说:“三十年的辛苦,是你咬紧牙关承受的;二十年的酸味,是你咀嚼的;千万斛的忧愁惨痛,是你啃咬并忍受的。你徒然有饮食之声,却不知道笑容,你本来就是卑贱的骨头。越是卑贱,越令人怜惜,再没有比你更卑贱的了。马骨尚且埋葬,何况是你呢?我选择花下少有人经过的地方,把你埋在花旁;用花的根茎覆盖你,用花瓣浸润你,用花露防护你;让花神的蚯蚓洞作斧,让蚂蚁穴作堂,让草上的雨水作芳香的酒,让蜂蝶作你的死友,使这寒微的碎骨即使卑贱也能散发香气。还要忏悔来生,不要再堕入造业的躯体。” 想来我这一生已经三十多岁了,这是怎样的一天呢?牙齿开始脱落时,毛发和骨骼还没有什么问题,而半颗牙齿已经死去。人间的烟火,你先得到洗涤;言语中的凶咎,你先行消散。舌根滋生的毒害,是七情所忌惮的。靠近舌头的一半,是为了先脱离污秽;靠近外侧的一半,造业还没有完结。如果其中另有深意,便请给众多牙齿稍稍显示出来。半颗牙齿虽还没有全部脱落,但在众齿之中已经接近零落,孤零零地摇动,不久将有牙齿接着它脱落。谁料一颗牙齿竟要埋葬在两处?何况本来应当安分守己,哪里值得依靠呢?《祭桃影》【俞琬纶有序】园子南面有两株桃树,左边临着小池,右边靠着书斋的窗户。窗外就是苍茫的四野,偶尔有人经过,所以我常常关着窗户,每天面对桃树的影子。靠近桃树映照自己的身影,也靠近影子打开窗户。南斋的美景,有一半就在这扇窗户上。戊申年的洪水造成灾害,竹木、南园的双梧,以及园南的两株桃树相继死去。我先前已经写文祭奠双梧,桃影的功劳并不比梧叶少,于是又写了这篇祭桃影文。自从我得到你,早晚都面对着你;你也亲近我,依傍在案几旁。你被分裂在酷烈的炎热中,又不断引来清凉;姿态婀娜,仿佛嬉戏,拂扫尘垢。平时没有风时无声,因风而飘扬;可以显得消瘦,也可以显得修长;时而俯伏,时而仰起。月亮高升时,你低下;月亮落下时,你升上。对你的爱无法采摘,想要描画也无法形容。你收起回旋的波纹,送来翻涌的浪花;陪伴我的孤寂,与我形影相望【又作“低徊相望”】;向我显示最高的道理,空与色本来是一体。蝴蝶朦胧起舞,鸟儿仿佛飞翔;蝉声隐约,蜂翼争相振动;它们争奇斗艳,增添幽静,都是你的恩赐。窗户常常关闭,日光的湿晕映在书帷上,偶尔才打开。清风移过帷帐,我在这里诵读、睡卧,幸而没有世俗的情状。医治身体的消瘦尚且可以,医治流俗却难以估量。正要同你结盟,愿你永远升腾,不要忘记【“忘”读去声】。不料天灾降临,美好的树木成为障碍;两株梧桐已经死了,你难道还能无恙吗?树倒了,叶凋了,枝条亡失,影子也消失了。月色寒冷,秋风凄清,黄莺悲鸣,蝴蝶惆怅。暴雨打破纸窗,烈日肆意炙烤。你已经归于虚无,我心中便充满惆怅。回头看那间书斋的窗户,悲愤凄怆更加深重。于是废弃这间书斋,一并归于消散。《诔双梧》【俞琬纶有序】南园庭院中,两株椅梧被洪水淹死。主人某摆设酒和肉祭奠它们,与它们告别。春天的嫩芽、秋天的枯干,谁能与我结成心意相投的交情?酒杯中含着泪,胸腹中充满猿猴般的哀肠,是为了报答这两棵树深厚的情意。树身萎弱,还希望它重新站起;如今已经枯死,再也不能荣发。桃李繁茂芬芳,难道是凤凰栖息的枝条吗?松树和楸树萧瑟作响,也不是这样的佳种。南园既然没有遗留下美好的秀色,春神东君本来还会有余下的思念。因此写下这篇诔文。两株椅梧并列生长,在我南居中两根树干交错,枝叶满庭,疏朗有致。人坐在树下,苦于它们不肯空疏,每每剪去繁枝,把剪下的枝条当作柴薪和饲草。南居树木很多,难道只有你们两株吗?然而只有你们靠近我坐处。黄莺歌唱,蝉声吟鸣,对读书很有帮助;你们破碎烈日,玩弄南来的风。这样过了二十多年,天灾流行,江南遭受漆沮之患。上天并非有意祸害我,我也承受了创伤;上天并非有意杀死你们,你们也只是命数到了。可叹你们前世就被剪除繁乱;繁乱既已除去,萧疏也随之消失。好鸟哽咽,清风抽泣。请不要抽泣,人世不过是草屋。草屋终将一同毁尽,哪里只是我的居所如此?我的居所尚且如此,何况你们两株梧桐呢?《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哀文六祭何老师文【郑之▯】崇祯辛未十二月二十有一日,吾师何少司空镜山先生终于好徳里第。明年壬申三月,讣至京师。门人郑之▯闻之,怔忡皇惑,不敢为信。既乃素服而哭,为文酾酒,吿于先生之灵曰:「呜呼!▯尝有感于蜀人谯周之言:昔孔子七十三,扬雄、刘向皆七十一,吾年过七十,必当长逝。其意将欲窃比于古人,而以遂死为不足嗟也。审若尔,则反袂之哭,何其怆然而?山頽木壊,何其痛之至于如斯也?岂非吾道之衰,而斯文之恐坠也耶?嗟乎!先生其数亦止于此而巳先生之学,真狂真狷,而必以躬行实践为先,不为不欲,而尤以忠君忧国为务,诚足以动风雷,信足以格禽鱼。是故善者以之劝,而不善者以之愧。若夫处而无阨穷之色,出而无安饱之懐,其举杯落落,浩歌自得者,万物无足以介其胷;其著书矻矻,白首不辍者,千秋不足以圉其志。然而顔子箪瓢,尚有负郭之三十;孔明澹泊,亦有遗桑之八百。先生庇先人之敝庐,糊先人之五亩,啜蔬藿食,若将终身。当其生而无以为奉,及其死而无以为敛。呜呼!尚忍言哉!三代以下,人品斯难。借如更生彊谏,而有铸金之惑;子云草▯,而有投阁之慙,是皆不足致慕。而谯周之言若彼者,先生立身行己,毫无间然。其生而为圣人之徒,则歾而食于圣人之庑,又何疑焉?呜呼!▯束髪而防先生之门,先生即知其将能奋起于孤生也。今头髪种种矣,无以与于先生之道,而又舍之去,岂不悲哉?苏子瞻之哭欧文忠也曰:「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防鱓而号狐貍。」陆务观之哭朱紫阳也曰:「某有赎百身起九原之思,有决长河赴东海之泪。」▯所以哭先生有如此矣。万里椒浆,悲来涕集,揽笔呜咽。呜呼!先生维其鉴之。景素于先生诔【夏树芳并序】万厯四十三年三月念八日甲戌,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景素于公卒。呜呼哀哉!公讳孔兼,字元时,直亮清贞,生平旁无嗜好,以道义诗书为槖籥,以濓洛关闽为正传。姱节振于仪曹,雅志坚于园贲。居恒挹损,门无杂宾。居恒所着,有《四书大指》及《论易论学》前后亿语若干巻,《圣门闻知见知录》《道学编》《正气编》若干巻。当官则有《江州余草》《春曹奏疏》若干卷。夫朝闻夕没,圣喆所嘉;立德建言,太上所重。公抗疏归田二十有余年,而宵旦竭蹶于编摩,忠爱不忘乎廊庙。一榘一矱,先民是程,即拟之素丝伐檀,曷以让焉?公之大父为中丞素斋,公父即乡进士励庵。公子姓兄弟继公而起者,并得防名金闺,竪鸿名昭亮节,后先□煜,盛美并传。公年七十有八,得正而毙,敛福箕畴,庶几宇宙之完人矣。公学术甚正,而诏人者甚直。始见余习法喜,则曰:“子有洙泗之真诠,母师竺干。”既见余习栖真,则曰:“子有危微之防要,毋观▯妙。”盖公一言而所以鍼砭我者良深矣。天不憖遗,灵光去鲁,国人哀悼,里为罢舂。君实云亡,谨厚尚传于洛下,乐天度世,耆英曷表于下邽?矧在通家,能忘记述?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何以唁公?生刍白驹,何以赠终?青山素旂,遂作诔曰:大涪耸翠,长荡扬波,山水于公钟灵实多。遥遥华冑,发源东都,逮自建康,乃徙曲阿。甲第蝉连,玉叶金柯。晋朝王谢,唐室崔卢,凤翥龙翔,寔繁有徒。公之标质,昆山片玉,风干挺然,疎眉秀目,鸣臯之鹤,摩空之鹄。一段清机,翛翛迈族。壮嵗登朝,澡行孤独,司李浔江,维明谳鞫,晋秩容台,寅清镜瞩。大典必稽,大礼必复,公论手持,排奸激浊。三王并封,国本几揺,虎豹当闗,觺觺诼謡,抗疏九阍,奔霆震霄。豪杰同心,左挈右招,旋定皇储,絶彼惽呶。时俗崄巇,蛾眉见诮,一官放逐,单车就道。射隼高墉,曼声长啸,月白风清,金沙返棹。道则沈沦,节则弥耀,解组来归,闭门著书,力刬伪学期,砥真儒,痛黜瞿昙,尚友程朱。口不絶吟,手不停披,格言名理,奉为蓍▯,耻效世凃,媛媛姝姝,毋施鞶帨,毋狃▯虚,躬行君子,亦既有余。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哀文》六 《祭何老师文》【郑之玄】崇祯辛未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我的老师何少司空镜山先生在好德里的宅第去世。第二年壬申三月,讣告传到京师。门人郑之玄听到消息,心中惊悸惶惑,不敢相信。随后穿上素服哭泣,写好祭文斟酒,告慰先生的灵魂说:“唉!我曾经对蜀人谯周的话有所感慨:从前孔子七十三岁,扬雄、刘向都七十一岁;我年过七十,也一定会长久离世。他的意思大概是想暗自比附古人,并认为死亡既然不可避免,也没有什么可叹息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反袂而哭,为什么会如此悲痛?山崩木坏,为什么悲痛竟至于如此地步?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的道统衰微,担心这种文脉将要坠落吗?唉!先生的寿数大概也止于此了。先生的学问,真有狂者的进取,也有狷者的自守,却一定把亲身实行作为首要;不是仅仅想做而已,尤其把忠君忧国作为要务,确实足以感动风雷,足以感通禽鸟游鱼。因此,善人用它来劝勉自己,不善之人用它来惭愧自己。至于先生居家而没有困厄穷苦的神色,出仕而没有安逸饱足的心态;举杯时洒脱不拘,放声高歌,自得其乐,万物没有什么能够介入他的胸怀;著书时勤勉不懈,直到白头也不停笔,千秋万代也不足以限制他的志向。然而颜子箪食瓢饮,尚且有负郭的三十亩田;诸葛孔明淡泊自守,也还有遗留下来的八百株桑树。先生住在祖先破旧的房屋里,用泥糊补祖先留下的五亩田地,吃粗菜淡饭,仿佛打算终身如此。活着时没有什么可以供养自己,死时又没有什么可以办理殡殓。唉!哪里还忍心说这些呢?三代以后,人品实在难得。即使更生强烈进谏,却有铸金人的疑惑;子云著《太玄》,却有投阁的惭愧,这些都不值得仰慕。谯周那样的话,先生立身行己,完全没有可以责难之处。先生活着是圣人的门徒,死后在圣人的廊庑下享用祭祀,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唉!我束发之年便进入先生门下,先生当时就知道我将能从孤独困顿中奋起。如今我的头发已经斑白,却没有什么能够参与先生的道业,先生又舍弃我们而离去,难道不悲伤吗?苏子瞻哭欧阳文忠说:“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虎逝,便会有各种怪异之物杂然出现,蛟鳄起舞而狐狸号叫。”陆务观哭朱紫阳说:“我有赎出百个自身、使您从九泉复起的想法,有决开长河、奔赴东海的眼泪。”我哭先生,也正是这样。万里之外以椒酒祭奠,悲痛来临,泪水聚集;我握笔时呜咽不止。唉!先生请明察我的心意。《景素于先生诔》【夏树芳并序】万历四十三年三月二十八日甲戌,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景素于公去世。呜呼,悲哉!公讳孔兼,字元时,正直明亮,清白坚贞,平生没有其他嗜好,只把道义、诗书当作行囊钥匙,把濂洛关闽之学作为正统传承。高尚的节操在仪曹振扬,雅正的志向比园贲更加坚定。平时谦抑自守,门中没有杂宾。平日所著,有《四书大指》以及《论易论学》前后若干卷,《圣门闻知见知录》《道学编》《正气编》若干卷;任职时又有《江州余草》《春曹奏疏》若干卷。早晨听到道理,晚上即使死去,圣贤也加以赞美;树立德行、建立言论,是最高的价值。公上疏抗争而归田二十多年,早晚仍为编纂著述奔走劳苦,对朝廷的忠爱从未忘却。一举一动、一法一度,都以先民为准则;即使把他比作《素丝》《伐檀》中的贤者,又有什么可谦让的呢?公的祖父是中丞素斋,父亲就是乡进士励庵。公的子孙兄弟继承公业而兴起的,都得以在金闺题名,树立宏大的声誉,彰显清白节操;前后光明照耀,盛美一同流传。公享年七十八岁,得以依正道而死,承受《箕畴》所说的福德,差不多可算天地间的完人了。公的学术非常正直,教导别人也十分直接。起初我学习《法喜》时拜见公,公说:“你有洙泗的真正诠释,不要以竺干为师。”后来我学习《栖真》时又拜见公,公说:“你有危微之际的精要,不要观看▯妙。”公只用一句话来针砭我,意义实在深厚。上天不肯留下公,灵光离开鲁地,国人悲哀悼念,乡里因此停止舂米。君实去世后,谨厚之名还流传在洛下;乐天超脱尘世,耆英之名又怎能在下邽表彰?何况我们是世交之家,难道能忘记记述吗?江水漫长,无法用思想测量;拿什么来慰问公?拿生刍白驹,又用什么来赠送公的终身呢?面对青山和白旗,于是作诔如下:大涪山耸立翠色,长荡湖扬起波涛,山水的灵秀确实多半钟聚于公。遥远的华贵族系,源头出自东都;到了建康,又迁徙到曲阿。高门宅第接连不断,子孙如玉叶金枝。晋朝的王、谢,唐室的崔、卢,凤凰飞翔、蛟龙腾跃,实在人才众多。公的仪表资质,如昆山一片美玉;风骨挺拔,眉疏目秀,像鸣皋之鹤、摩空之鹄。一片清明的机神,飘然超越同族。壮年入朝,操守清白孤高;任司李、巡察浔江,审明案件;晋升容台,勤勉清正,洞察如明镜。重大典礼一定考察,重大礼仪一定复核;亲手主持公论,排斥奸邪,激扬清浊。三王同时受封,国家根本几乎动摇;虎豹把守关隘,流言纷纷。公上疏叩击九重宫门,声势如奔雷震动云霄。豪杰同心,左边牵引、右边招集,不久便确定皇储,断绝那些昏乱喧闹。时俗险恶,才德女子也遭讥刺;公因一项官职被放逐,乘单车上路。像高墙上射落隼鸟一样,放声长啸;月白风清之时,在金沙回舟。世道越沉沦,公的节操越光耀;解下官印归来,闭门著书,竭力铲除伪学,希望砥砺真正的儒学;痛斥佛教,愿以程颢、程颐、朱熹为友。口中吟咏不断,手中翻阅不停;把格言名理奉为蓍草龟甲,耻于仿效世俗涂饰;不施用媛媛姝姝的柔媚,不拘泥于玄虚,亲身践行君子之道,已经绰绰有余。
公之生平,毖眘取予,三十年来,冰檗是处,最所絶迹权门要地,监司守令,不遗只字,遗只字者,门生故吏,匪曰要之,好爵自縻。正学既废,儒术久湮,时有泾阳倡道,东林吴越,江淮朋从,盍簪公无寒暑,相与提衡,开闗啓钥,一禀圣真。谪官鄣城,积俸数载,州守缄赍摽使门外,谓此五斗可妨一介。议倡学田,生儒有赖。溯公一生,仗义怀仁,为乡祭酒,为国典刑,出扶朝论,处笃家伦,老而好学,曾无倦勤,庶几卫武,无惭伏生,勃窣理窟,拮据艰卒,孝友浓至,以诏后昆。既饶令子,复裕文孙,球琳琅玕,璀璨满庭。所憾于公,道未大行,位不竟徳,屈不求伸。呜呼哀哉!吾闻神龙潜徳,首重鸿飞,防防道贵勿用矰▯,罔加云游川泳,頫仰相羊,神游气纵,既寿而康,大耋将跻,胡然一疾,忽尔骑箕。人命短长,万期须臾,何草弗黄,何日弗西。闻公去来,了了不迷,存顺殁宁,生寄死归。独有同盟,搔首踟躇,志矩堂堂,愿学斋虚,孰坐春风,孰领天倪。马防横江,徒烦叩扉,秋水芙蓉聊冩我悲,呜呼哀哉。徐宜人诔【夏树芳有序】万厯四十有七年己未二月十八日壬申,诰封宜人范母徐宜人卒,享年六十。呜呼哀哉!宜人讳媛,字小淑,勾吴长洲人也。父舆浦公,太仆寺少卿,讳泰时。祖悟石公,尚寳司少卿,讳履祥。外祖浔阳董公,礼部尚书,讳份。夫家即姑苏范氏,光禄寺少卿中吴公,讳惟丕之冡妇,而云南学宪长白公,讳允临之元配也。南州高裔,东海名家,玉叶金枝,吸瑶华于上苑,灵心慧质,濯珠采于蕊宫。年甫及筓,言归于范。温清之暇,辄能赋诗。上探汉魏六朝,下及唐之初盛,靡不拟议成变,品隲宫商。词赋淋漓,歌行烂熳。凡有著作,传之大都。昔充容以弱岁拟骚,价重小山丛桂;采苹以妙龄作赋,名高凤笛梅花。左嫔之歌咏成编,孙璚以诗文行世。准之小淑,方斯蔑如矣。若夫防戏三昧,雅好临池。于古之法书碑版,临摹曲至。卫夫人善步,钟繇急就之章,絶赏刘秦妹工书,大令西安之帖,堪夸。今观宜人,小字蝇头,大字如斗,真行并作,镌刻煌煌。岂非轶羣之女史,冠代之闺秀哉?而又贞心雪映,雅操冰清,出入无惭乎母师训诫,可嫓于班恵。昊天不吊,夺我贤媛。子荆哀逝,弥增伉俪之情;奉倩悼亡,益抱情文之痛。好逑顿失,良士如何?苍璧斋中,若个焚香绣佛;白云泉上,阿谁汲瓮栽花?茂苑铩乎翔鸾,文园失其孔翠。不佞芳与夫君,忝同年谊,义辱通家。淑嬺久钦幽闲,夙仰第令。徽音不载彤管,无征则万笏峯头,谁识当年黄绢哉?遂诔曰东南甲秀,聿钟呉会。盘礴吐吞,扶舆毓瑞。上方穹窿,灵岩邓尉,震泽扬波。三江襟带,名山大川,蜿蜒迤弥。郁郁金阊,寳婺星辉,大贝明珰,媖媓诞竒。自非世胄,谁冯谁翼?不有大贤,谁资谁匹?于铄范宗,启自高平,甲第蝉聨,篸组云仍。惟徳惟贤,尔公尔卿。施于长白,早树英声。出匣芙蓉,照乘连城,凤凰于飞。考詹懿氏,乃召龙媒,乃修雁币。南园佳人,东呉才子,如璜合琮,如兰协芷。爰相夫君,经营四方,颉之颃之,和鸣一堂。古称嘉淑,今羡鸿光。大言小言,播弄篇章。彼才鲍谢,此美姬姜。夫君宦防,敭厯中外,携手同车,子佩我戴。始列西曹,共侍含香,樽俎折冲,帏幄是襄。继列水曹,钦哉亮采,畴若予工。内则是赖,彩云五色,下瞩滇南,万里修途,并辔同骖。文星璀璨,宪节高骞。金马碧鸡,纵意跻攀。异士甄收,珊瑚木难。再防闽海,再涉参藩,天风海涛,尽入诗篇。才誉铿訇,直宰所妒。何物含沙,匪兕匪虎。挂冠归来,爰得我所。隠彼天平,祀我烈祖,用葺菟裘,偃息樊圃。怪石嵯峨,灵泉漭沍,图画天开,神仙洞府。七十高峰,列案错组,万顷湖波,光揺肺腑。平野苍苍,凭栏一抚,谁则齐眉?灞陵贤妇,前于后喁。金石相宣,卓笔题诗,龙门引泉。亦有良朋,问字探▯。是惟宜人,焚枯击鲜,防窱歌喉,葳蕤舞筵,绛树红梨,杂之管弦。春光骀荡,景物鲜妍。余每过此,投辖流连胜,逰安在?宁不堪怜!呜呼哀哉!方庆宜人,厯逢花甲,汉书未就,恩来北阙,何期一病,二竖吿孽。广栁兼程,中途遽絶。曽谓阳春,迅彼列缺,洛浦还珠,嫦娥奔月。呜呼哀哉!余悯宜人,不在诗文,贵而能下,淑慎且温,富而不骄,俭素常存。
译公一生谨慎取舍,三十年来始终如冰檗般清苦自守;最远离权门要地,监司守令那里连一封只字片言也不留下。那些留下只字片言的,是他的门生故吏,并不是为了求取要职,只是好爵自然被他们牵系。正学已经废弛,儒术久已湮没;当时有泾阳倡导道学,东林在吴越传播,江淮之地同道相从。大家无论寒暑都来聚集公处,相互衡量学问,打开关门、启发心窍,共同禀承圣人的真传。公被贬为鄣城官员时,积存俸禄数年;州守把封缄的钱物送到使者门外,说这五斗俸禄或许会妨害一个清介之士。公倡议兴办学田,使学生和儒生有所依赖。回顾公的一生,仗义怀仁,在乡里担任祭酒,为国家主持刑法;出仕时扶持朝廷公论,居家时笃守家庭伦理;老年仍喜好学习,从来没有厌倦劳作,差不多可比卫武公,也无愧于伏生;在深奥的义理之府中艰难探索,勤苦终身;孝友深厚至极,以此教示后代。既有贤能的儿子,又有文采丰裕的孙子,像美玉琳琅,灿烂满庭。只是公令人遗憾的是,道义没有广泛推行,官位没有完全匹配德行,屈抑而不能求得伸展。呜呼,悲哉!我听说神龙潜藏德行,首先看重鸿雁高飞;道术高贵,不可用箭矰捕捉,不妨让它在云中游、川中泳,俯仰自得,神游气纵;本来可以长寿安康,将登大耋之年,为什么忽然一病,竟骑着箕星离去?人的寿命长短,万年也不过转瞬;哪一种草不会变黄,哪一天不会西沉?听说公来去之间,明明白白而不迷乱;活着顺应天理,死后安宁,生是暂时寄居,死是归返。只是同道盟友独自搔首徘徊;志向和法度堂堂正正,愿学斋却空了。谁还能坐在春风之中,谁还能领会天道的边际?马车横过江面,也只是徒然烦劳叩响门扉。面对秋水芙蓉,姑且写下我的悲哀。呜呼,悲哉!《徐宜人诔》【夏树芳有序】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二月十八日壬申,诰封宜人、范母徐宜人去世,享年六十岁。呜呼,悲哉!宜人名媛,字小淑,勾吴长洲人。父亲舆浦公,是太仆寺少卿,名泰时;祖父悟石公,是尚宝司少卿,名履祥;外祖父浔阳董公,是礼部尚书,名份。夫家是姑苏范氏,光禄寺少卿中吴公、名惟丕的长媳,也是云南学宪长白公、名允临的正室。她出自南州高贵后裔,属于东海名门;家族如玉叶金枝,吸纳上苑的瑶华;心灵聪慧、资质秀美,如在蕊宫濯取珠玉光彩。刚到及笄之年,便嫁入范家。侍奉长辈、闲暇温习之时,常常能够作诗。上探汉魏六朝,下至唐代初盛时期,无不拟议变化,品评宫商。词赋奔放淋漓,歌行灿烂绮丽。凡有著作,都流传到大都。过去充容在年轻时仿作《离骚》,身价超过小山丛桂;采苹在妙龄作赋,名声高过凤笛梅花;左嫔的歌咏编成篇章,孙璚也以诗文流传后世。拿她们同小淑相比,实在都远远不如。至于戏曲的三昧,她也深深领会;又雅好临池学书。对于古代的法书碑版,她临摹得极其周到。卫夫人善于写行书,钟繇有《急就篇》,刘秦妹精于书法,王献之有西安法帖,这些都值得称赏。如今看宜人,小字像蝇头,大字如斗;真书、行书都能书写,刻出的字光彩显赫。她难道不是超越群伦的女史、冠绝一代的闺秀吗?她又有贞洁之心,如白雪映照;高雅操守如冰般清洁;出入闺门,对母亲和老师的训诫毫不惭愧,可以同班昭、班惠相媲美。昊天不肯怜悯,夺走了我贤德的媛。子荆哀悼妻子去世,更加增添伉俪之情;奉倩悼念亡妻,越发抱持情感与文章交织的痛苦。美好的配偶突然失去,贤良之士该怎么办?苍璧斋中,谁来焚香绣佛?白云泉上,谁来汲水浇花?茂苑失去了展翅的鸾鸟,文园失去了孔雀。不才我芳与夫君同年,有通家之谊;我早已敬仰您的幽闲美德,过去就仰慕您的高明。您的美好声誉没有载入彤管;若没有文字凭据,在万笏峰头,谁还认识当年那幅黄绢呢?于是作诔如下:东南最美之地,尽皆汇聚于吴会。山势盘结,吞吐云气,天地之气孕育祥瑞。上有穹窿山,下有灵岩、邓尉,震泽扬波;三江如衣带环绕,名山大川蜿蜒绵延。金阊郁郁,宝婺星辉;大贝明珠,英媛降生奇才。若不是世代显贵,靠谁凭借、依靠?若没有大贤,靠谁资助、匹配?盛美的范氏宗族,起源于高平;高门宅第接连不断,簪缨子孙绵延。家族中有德有贤,世代为公为卿。到了长白公一支,早早树立英名;如出匣的芙蓉,照乘的连城之璧,凤凰一同飞翔。考察占卜到美善的女子,于是召来婚姻的媒人,修治雁币聘礼。南园有佳人,东吴有才子,如璜玉相合,如兰芷相协。于是辅佐夫君经营四方,一前一后相应,和谐的鸣声充满一堂。古人称为美善,今天更令人羡慕其洪大光彩。大声小声,无不播弄成篇章;才华如鲍照、谢灵运,美貌如姬姜。夫君在外任官,历任中外职务;两人携手同车,彼此佩戴子佩。起初同列西曹,共侍含香;在宴饮中筹划应对,在帷幄中辅佐政事。后来任职水曹,谨慎而能彰显政绩,谁能像您一样胜任?内政因此得到依赖;彩云五色,向下照临滇南;万里道路漫长,两人并辔同骖。文星灿烂,宪节高举。金马、碧鸡山,任意登临攀援;搜罗奇异之士,像珊瑚、木难一样珍贵。再次巡历闽海,又两次担任参藩;天风海涛,全都收入诗篇。才名声誉铿锵宏大,正直反而为宰辅所嫉妒。是什么东西含沙射影?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挂冠归来,于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隐居在天平山,祭祀烈祖,修葺菟裘,安闲地居于园圃。怪石高峻,灵泉浩荡;仿佛天然展开的图画,是神仙居住的洞府。七十座高峰列在案前,交错如组带;万顷湖波,光彩摇动人的胸臆。平野苍苍,倚栏一望,谁能同我举案齐眉?灞陵的贤妇,前后相互应和;金石相互发声,卓然题写诗篇,又在龙门引泉。还有良朋来访,询问文字,探究玄理。正是宜人焚烧枯枝、击取鲜物;歌喉婉转,舞席繁盛;绛树红梨与管弦交杂。春光和畅,景物鲜艳美好。我每次经过这里,都停车流连于胜景,游赏的乐趣在哪里还会不在呢?难道不值得怜惜吗?呜呼,悲哉!正当庆贺宜人历经花甲,汉书尚未完成,恩诏即将来到北阙,哪里料到一场疾病,竟是二竖来作祟。快马兼程赶路,途中突然断绝了生命。曾以为正值阳春,却迅速如闪电;洛浦神女归还明珠,嫦娥奔向月宫。呜呼,悲哉!我哀悯宜人,不只是因为她有诗文;她身居富贵却能谦下,贤淑谨慎而温和,富有却不骄傲,始终保持俭朴素雅。
唐风蟋蟀,齐后鸣鸡,肃肃雍雍,家人女贞。是时寒山,尚推赵室,考槃有咏,▯芝有集,吐锐嘘毫,人称双璧。其与宜人,一山相隔,倡予和汝,匪朝伊夕。国雅并传,千秋不易,道蕴尚存,令晖先灭,呜呼哀哉!神女骑龙,为虹,为霓,若烟非烟,庆云何之?寂寞王孙,去住谁依?瑇瑁梁空,海燕孤栖。月照流黄,霜凄繐帷,瑶草不芳。伤哉!履綦络纬,吟残。归兮不归!呜呼哀哉!寒山赵凡夫诔【夏树芳并序】天启五年十月初三日戊寅,凡夫赵先生卒。呜呼哀哉!先生逝矣,不可作矣。瞻彼寒山,徳音邈矣。台有▯石,榭有青霞。汉字秦碑,防屼磨崖。至人泬防,吾道非耶?昔者郗超死,操笔为诔者四十余人,而超之名益彰。言之不可以无文也,如是!矧余傃友,能忘大招?遂遽梧三号,而为文以诔之。其词曰:于哉!赵宗帝顼基胄,宋室王孙,神明濯秀,彼美伯京,人伦领防,秉宪明朝,清风振后。咄咄含▯,介特自守,衾影无惭,不愧屋漏。四异先生,佳名不朽。逮我凡夫,生而颖齐,汗血桃花,漮浪不羁,累散千金,睥睨有余,晚恨跅▯,翻然读书,磅礴九经,撤去筌蹄,泛滥百家,独运鑪锤,尘视轩荣,雅志澹如。一入贤闗,遂掩柴扉,惟孝立身,有懐靡二。五世祖茔,仔肩葺治,氏族宗统,表传世系,竭蹶养亲,▯蠁视气,泰山玉符。父梦征异,顿升鬘持,杨母继逝,棘人栾栾,霣身雪涕,破家营葬,买山卜地。卜地维何?寒山之阳,杂沓峰峦,蜿蜒重冈,万朶芙蓉,掩映▯房。公请苫庐,乃裹糇粮,挈妻偕隠,兹焉允臧。曼衍支离,四十余霜,凿石为梁,依云结霤。山开五丁,书藏二酉,灌莽一区,金堂小有,瀑布高悬,长虹挂牖。最所得意,尤工篆籀,猎碣之罘,纵横驰骤,玉柱银钩,划然天授,匪今斯今,造化在手,翻空摘竒,见者狂走。乃至博古烂熳,长笺亦有,字学防娑,悉昙下括,舆地上絶,天官参略,十道集史,九围逸草,稠林翰海,无边钟鼎遗文,屹屹穷年。晋代长松,道林塔院,几夺斧斤,匪公孰捍?华林废刹,袈裟一片,几阸尸陀,匪公孰办法?喜一开,禅林陟建,天际锡飞,长空落梵,五百支那,参方请见,赵州一茶,云门一饭,说法散花,惟公独擅。幽兰在磵,处士名高,皎皎白驹,孑孑干旄。观察监司,室迩人遥,余也同心,空谷见招,湩酪为浆,鲑菜为肴,异书扬▯,閟发天▯,媛媛姝姝,千秋自豪。▯言防石,旷语干霄,土木形骸,逍遥燕处。小宛斋头,跌荡志喜,春色浓酣,万山罨翠,宝马香车,不亿其丽。才子问竒,佳人掲佩,有客叩门,鹖冠相对,枕上泉流,谿头鹤醉。人谓辋川,玆园匹俪,既有隠侯,怀琛孕琦,岂乏令人?颉之顽之,绣口灵心,谢韫左妃,叶和骚坛,前喁后于。▯芝考槃,厯落相辉,凤铩九苞,文鸾曷栖?呜呼哀哉!嵗在甲子,凉秋访戴公,时小极侵寻不韪。余视牀头湿灰,见怪既乃霍然。良朋永快,每谓过此居诸未艾。曾未几何,山中歌薤。呜呼哀哉!百年誓墓,永絶嚣尘。半生结伴,与石为邻。朝斯夕斯,攻错纷纭,如龙如虬,以写我真。山尽水穷,潄出云根。公今蜨化,拜石何人?野鹿园荒,清风尚存。呜呼哀哉!四壁青山,悠悠自殉,生产茫然,置而不问。□侯萧澁,遯世无闷,怛化之期,无钱庀榇。生平无长,长于好尽。公所自言,足为心印。南隖珠邱,是公巨寝。竹堂新构,谁寻幽韵?驿路驰烟,山鬼吹燐。嗟乎!▯晏云亡,孝绪既冺,高士传中,谁欤传信?呜呼哀哉!祭甥女琼章文【沈自徴】维崇祯五年,嘉平之月,越十日,舅氏征闻汝丧之后,再阅月,从新安归,始得采芳芷为殽,以吿于甥女叶氏小鸾之灵曰:「呜呼!春折秾华,风摧竒萼,珠沈璧碎,何惨如之!梦梦彼苍,益难问矣!忆昔余与汝母,少失慈怙,伶仃艰苦,余虽繁兄弟,然汝外祖母顾恭人所生,惟汝母暨余,故余犹独子也。余又艰于嗣育,汝生六月,襁褓而来,眉目如画,宛然玉人,羣从昆季,见者靡不啧啧称羡。迨三四岁,口授万首唐人絶句及花间、草堂诸词,皆朗然成诵,终卷不遗一字。余恒食贫,虽梨栗不具,而爱字有加,每寒夜拥絮,命汝诵诗,若雏莺弄声,睍睆不止也。比甲子冬,汝年九岁,余以餔糜不给,仗劎北走塞上,汝妗不解别苦,独汝绕膝牵衣,问余几时归,余黯不能应,故余作客辽左,驰逐黄沙白草、金戈铁马之中,略不忆家,独念及汝,未尝不▯然泪下,与胡笳声俱堕也。
译《唐风·蟋蟀》所写的警戒,《齐后》所写的鸣鸡,肃穆和谐,都是家中女子的贞德。当时寒山尚且推重赵氏,考槃有诗咏,玄芝有文集;吐露锋芒,挥洒笔墨,人们称为双璧。她与宜人只隔一座山,彼此唱和,朝夕不止。两人的国雅一同流传,千秋不变;道蕴尚且存在,美好的光辉却先行消灭。呜呼,悲哉!神女骑龙而去,化作彩虹霓霓;像烟又不是烟,祥云将往哪里?寂寞的王孙,去留之间依靠谁?玳瑁梁空空荡荡,海燕孤独栖息。月光照在流黄之上,霜气凄清,帷帐寒冷;瑶草也不再芳香。悲伤啊!鞋印和络纬虫的鸣声,都吟咏到残尽。归来吧,却再也不归来!呜呼,悲哉!《寒山赵凡夫诔》【夏树芳并序】天启五年十月初三日戊寅,凡夫赵先生去世。呜呼,悲哉!先生已经逝去,不能再起死回生了。远望那座寒山,美好的德音已经遥远。台上有黑色的石头,水榭有青色的霞光;汉字、秦碑,历经风雨而高耸,摩刻在山崖上。至人幽深高远,难道我的道不对吗?从前郗超死后,拿笔为他作诔的人有四十多人,郗超的名声因此更加显著。言辞不可以没有文章,就是这样!何况我是您的朋友,怎么能忘记为您作《大招》?于是仓促地发出三声叹号,写文来诔悼他。诔词如下:啊!赵氏宗族是帝顼的后裔,是宋室王孙;神明洗濯而成秀美,赵伯京那样美好,是人伦的领袖,执掌法度于清明的朝廷,清风振扬于后世。深沉地含藏玄理,独特而自守;独处时无愧于衾影,暗室之中也不惭愧。四异先生的佳名永不朽。到了我凡夫,生来聪颖整齐,像汗血马、桃花般放浪不羁;屡次散尽千金,傲视一切仍绰绰有余;晚年悔恨自己轻薄放纵,忽然转变而读书,广泛贯通九经,抛开捕鱼的筌蹄,博览百家,独自运用熔炉铁锤般的才力;把尘世的车马荣华视若尘土,雅正的志向淡泊如水。一进入贤者之门,便关闭柴门;只以孝道立身,心志没有二致。五代祖先的坟茔,亲自承担修葺治理;氏族宗统,表明传世世系;竭尽奔走奉养父母,▯蠁视气,泰山玉符。父亲梦中出现异象,顿然升入鬘持;杨母接着去世,服丧的人孤苦憔悴;俯身流泪,倾家荡产办理葬事,买山择地。所择的是什么地方?是寒山的南面;峰峦杂沓,重冈蜿蜒,万朵芙蓉般的山峰掩映着玄色墓室。公请求搭设草庐,于是裹好干粮,带着妻子一同隐居,从此在这里得到安居。岁月漫长曲折,经历了四十多个霜秋;凿石作为桥梁,依着云气建起屋檐。山被五丁神力开辟,书藏于二酉山;灌木荒草占据一片地方,金堂小有如仙境;瀑布高悬,长虹挂在窗前。他最为得意的,是尤其精于篆籀之学。无论猎碣、之罘碑文,笔势纵横驰骤,如玉柱银钩,划然天授;不是只在今日才如此,仿佛造化就在手中,能翻空摘奇,见到的人无不惊狂奔走。至于博古而才情烂漫,长笺书札也有成就;字学旁涉,悉昙以下的文字无不包罗,舆地之学上通绝顶,天官之学也能参稽大略,十道集史、九围逸草,无不涉猎;面对稠密如林、浩瀚如海的钟鼎遗文,终年勤苦而不穷尽。晋代长松,林道人的塔院,几乎都要遭斧斤砍伐,不是公,谁来捍卫?华林的废寺,哪怕只剩一片袈裟,也几乎要被尸陀林侵毁,不是公,谁来设法保全?自从他一开创,禅林便不断兴建;锡杖飞向天际,梵音飘落长空。五百支那的僧人,参访诸方而来请见;赵州的一杯茶、云门的一顿饭、说法时散花的机锋,只有公最为擅长。幽兰生长在山涧,处士声名高洁;皎皎如白驹,孤高如树立的旌旄。观察使、监司等官,虽居室很近而人与人相隔遥远;我与你同心,空谷之中蒙你招邀。以乳酪作浆,以鲑鱼蔬菜作肴;奇异的书籍传播流布,秘藏的文字显现于天际;美丽的女子姿态娇好,千秋之后也自然足以自豪。玄妙的言论可与金石相比,旷达的话语直冲云霄;把土木当作形骸,逍遥地宴饮居处。小宛斋头,纵情放达以表达喜意;春色浓酣,群山尽被翠色覆盖;宝马香车,华丽得无法估量。才子前来问奇,佳人抬手展示佩饰;有客叩门,便与戴鹖冠的人相对而坐;枕上仿佛泉水流淌,溪头仿佛仙鹤沉醉。人们称说辋川,这座园林可以与它匹敌;既然有隐侯那样的人,怀藏美玉、孕育奇才,难道还会缺少贤人吗?颉之、顽之,都是绣口灵心之才;如谢韫、左妃一般,和叶骚坛相应相和,前后相承。玄芝高隐,贤者相互辉映;凤鸟折伤了九苞的翎羽,文鸾又怎能栖止?呜呼,悲哀啊!岁在甲子,凉秋时我来访戴公,当时病势渐渐加重而不佳。我看见床头有湿灰,觉得奇怪,后来病情竟霍然痊愈。与良朋长久相交,实在畅快,常说经过这里,岁月还没有尽头。谁知没有过多久,山中便唱起挽歌。呜呼,悲哀啊!我曾发誓百年之后葬于墓旁,永远隔绝尘嚣;半生结伴,以山石为邻。朝夕如此,相互切磋,议论纷纭;如龙如虬,以此抒写我的本真。山穷水尽,从云根中漱出清泉。如今公已经化蝶而去,谁还来拜石?野鹿园地荒芜了,但清风依旧存在。呜呼,悲哀啊!四面都是青山,悠然自守而终于殉道;家产生计茫然无措,置之不问。□侯性情萧瑟冷落,遁世而心无烦闷;临终变化的时日到了,却没有钱置办棺材。平生没有什么长处,长处只在于乐于把一切耗尽。公自己说过的话,足以作为内心的印证。南隖珠邱,是公长眠之处。竹堂新建,谁来寻访其中的幽韵?驿路上烟尘奔驰,山鬼吹动磷火。唉!玄晏先生去世了,孝绪也已经湮没;《高士传》中,还有谁来为他传达真实事迹?呜呼,悲哀啊!祭奠外甥女琼章的文章【沈自徴】崇祯五年嘉平月,过了十日,舅父征闻在听到你的死讯后,又过了两个月,从新安回来,才采来芳香的白芷作祭品,来告慰外甥女叶氏小鸾的灵魂,说:『呜呼!春天摧折了繁盛的花朵,风吹毁了奇异的花萼,明珠沉落、美玉破碎,还有什么比这更惨的呢!苍天昏昧难明,更加难以追问了!回想从前,我和你的母亲年少时便失去了慈父,孤苦伶仃,艰难度日。我虽有许多兄弟,但你外祖母顾恭人所生的,只有你的母亲和我,所以我也还是家中唯一的儿子。我又很难有子嗣,你出生才六个月,便被抱到我这里来;眉目如画,宛如玉人。同辈兄弟姐妹见到你,没有不啧啧称羡的。到你三四岁时,我口授给你唐人绝句万首以及《花间》《草堂》等词,你都清楚地背诵下来,整卷没有漏掉一个字。我常常生活贫困,连梨和栗子也不能常备,却格外爱惜文字。每逢寒夜拥着棉被,便让你诵诗;你的声音像幼莺鸣叫,清脆婉转,久久不停。甲子年冬天,你九岁,我因为连稀粥也供给不起,带剑向北奔赴塞上。你的舅母不懂离别的苦楚,只有你绕着我的膝盖、牵着我的衣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黯然不能回答。所以我在辽东作客,驰逐于黄沙白草、金戈铁马之间,几乎不想念家,只要一想到你,就没有不潸然落泪的,眼泪和胡笳声一同落下。』
余别去久,汝妗不禄,汝还归,汝毋遂博极琅函,广采彤史,皆汝母自授汝手为较阅。谢庭咏絮十韵立成,汝尝以二词相忆及七言絶数首寄余燕台,时止十三岁也。其词见者炙口,社友争録其絶句,家中丞季父袖示孙女,今皆散失,惜哉!余既备尝险阻,阅厯人情,味同嚼蜡,汝母以顾恭人无嗣,泣书相劝,不得不复尔。继室辛未,始挈家南归,就往看汝泼墨涂鸦之景,彷佛在臆,比见则汝己长立成人,规旋矩折,神姿不凡,玉秀花明,光采耀目,余不复能识认,因问汝曰:「尚忆少时同汝妗雪夜乏炉,以瓦甓贮火,诵毛诗二南否?」汝应曰:「忆之。」因呜咽失声,终席无一寒暄语,但低首掩涕。余固知汝慧性之特异于人也。呜呼!何意余归,与汝止此一面,遂成长别邪?汝既许字张氏,汝翁方伯公与余京邸受困时,患难相与过从靡间,洵有道长者。闻汝婿韶秀异才,余虽不识面,深喜佳儿佳妇,他年有半子。」之托汝母,数遣使促余以汝出閤期近,宜频来一看。余适有南阳、新安之行,略无停轨。且余私意,以两缙绅缔婚,余一蹩躄老布衣,刺促其间,作呈身丈人,余恧弗愿也。故知汝母拮据备嫁,心力为竭,余若为弗闻也者,余则忍矣。早知若此,余何忍逺出,不源源看汝,仅止此一面己哉。余犹自幸有此一面,以余千里之逺,数年之别,及见汝长成之质,今尚可永识于懐也。余又谓多此一面,见汝长成之质,使余苦痛切心,不若幼小佩觿时,景尚未至,牵泪之深也。呜呼痛哉!余虽忍心薄汝,私计来岁春明,汝当归寜,余则扫门迓汝,先为汝设馆小阁,锦茵为汝双飞之止,牙籖芸帙为汝简阅之用,小笺韵叶为汝吟咏之资,洞箫静琴为汝闲情之寄,投壶玉局为汝酡顔之娱,素馨媚兰为汝弱质之佩。汝继妗与汝年相若,不甚痴憨,或可共语。妗越女燕产,近学秦筝,将索汝新诵,悉为谱之。拥髻剪灯,定多一畨佳话。孰意尽付之梦想也邪?呜呼痛哉!汝婚期以十月十六日二十之夕,余在新安客邸,屈指计汝出閤且巳四日,喜而不寐。偶拈红叶为题,以消永夜。忽梦见汝曰:“吾父咏红叶,惟深闺一律,若同灵草芳魂返,畱伴金泥簇蝶裙之句为佳。”余询汝有近稿否,汝出《望江南》数阕示余,止记有“金鉴晓寒追短梦,玉箫声逺立空廊”二语。余醒后详绎语意,心甚恶其不祥。未几而家人以汝讣至矣。汝之殁在十一日,而离魂逺吿余耶?呜呼痛哉!余肠裂之余,欲呼天而相诘,举世无盐宿癅之辈,咸得结褵白首,何至于汝若不可顷刻少延?谓天无情,何故钟此异寳?谓天有情,何故肆此竒毒?即使蚤殇中夭,亦未至为大惨,独不先不后摧折于嫁前之五日,桃李将华,肃雍拟驾,凤吹遽逺,▯药不灵,使骨肉心狂,婣亲魂断,造化之虐,何至是欤?余冥推沈究,而今得其故。矣,余辈皆学佛人也。余以道念不坚,复堕尘网。汝母为吾家道蕴,夙有根器,以儿女情多,未能洒脱。汝父与翁亦素究心禅学。凡此眷属,皆所谓无着、天亲。汝正如厐家灵照,视日影而先化,以防励乃公、乃媪。因缘防合之际,其故微矣。夫我辈情根纒緜,飘没爱海,吾佛慈悲,正于人情最竒、最艶,甚深、甚恋之处,猛下一剪,如锋刀冷体,使人痛极方省,恨极始淡。见此风花泡影,明明如是,阎罗老子,正是老婆心切。假使汝《闗雎》宜家,相夫荣贵,玉台香笥,品月评花,不过如李易安、杨夫人,以文明一代,垂声来禩己耳。汝元从蕊珠碧落而来,示现一十七年,将嫁不嫁,完汝莲花不染之身,不惜以身説法,蝉脱而逝,度兹有情眷属。则汝之来,岂偶然者邪?余论及此,可以拭泪而笑矣。闻汝母于汝临殁,题字于臂,嘱汝转生余家为男子,以相报。呜呼!余自闻汝殁,念同灰冷,益坚五岳之心。异日者,三生石畔,吟风铁笛,一笑相逢,不昧本来面目,一段大事因縁,余与汝期之矣。苐今余来汝室,笔牀砚匣閴掩,梁尘绣帔,罗襦凄迷,蛸网痛明霞之易散,哦丽句而如新。嵗嵗春归,徒瞻燕羽;年年花发,空咏桃夭。入抱紫烟,未遂聨枝之冢;遗奁黄绢,谁题幼妇之碑?太上未几,尘情讵免,余能己于悲邪?呜呼哀哉!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八
译我离开你很久以后,你的舅母去世了;你又回到家中。你没有停止广泛阅读珍贵典籍、博采宫史,这些都是你母亲亲自教你,并亲手为你校阅的。谢道韫咏雪的十韵诗你立即就能作成;你曾写两首词和数首七言绝句寄给在燕台的我,那时你才十三岁。你的词作读来令人称赏,诗社朋友争相抄录你的绝句;家中丞季父还把它们袖带给孙女看,如今却全都散失了,真可惜啊!我既已备尝艰险,阅尽人情,觉得世事味同嚼蜡;你的母亲因为顾恭人没有子嗣,哭着写信劝我,我不得不又承担起这件事。辛未年续娶之后,才带着家人南归,前去看你当年泼墨涂鸦的情景,仿佛还在我的心中。等到见到你时,你已经长大成人,举止合乎规矩,神情姿态非同寻常,像玉一样秀美、如花一样明丽,光彩耀眼,我竟不能再认出你。于是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和舅母在雪夜里没有炉火,用瓦片盛火,诵读《毛诗》二南吗?』你回答:『记得。』随即便呜咽失声,整席没有一句寒暄,只低头掩泪。我本来就知道你的慧性特别异于常人。呜呼!哪里想到我这次回来,与你只见这一面,竟成了永别呢?你已经许配给张氏;你的公公方伯公在我困居京城时,曾与我患难相交、来往不间断,实在是一位有道德的长者。听说你的丈夫容貌俊秀、才华非凡,我虽然没有见过他,却深为得到这样好的女婿和媳妇而高兴。你的母亲曾几次派人催促我,说你出嫁的日期临近,应当常来看看你。可是我恰好有南阳、新安之行,车马一刻也没有停留。况且我私下想,两个缙绅之家结亲,我一个跛足的老布衣夹在其中,像是去拜见岳父以求露脸,我羞愧而不愿意。因此我知道你的母亲为筹备嫁妆而窘迫,心力耗尽;我若装作没有听见,实在是忍心。早知会这样,我怎么忍心远行,不接连来看你,竟只见这一面呢?我还暗自庆幸有过这一面,因为相隔千里、分别数年之后,毕竟见到了你长成后的模样,如今还可以永远记在心中。我又想,多见这一面,看见你长成后的模样,使我痛苦深入心底,还不如你幼小时佩戴觿的年纪,那时事情尚未发生,反而不会牵动这样深的眼泪。呜呼,痛苦啊!虽然我忍心疏薄于你,私下却想着来年春日,你应当回娘家省亲;那时我将洒扫门庭迎接你,先为你准备一间小阁,以锦褥供你双飞燕般栖居,以牙签和芸帙供你翻阅简册,以小笺韵叶供你吟咏,以洞箫和幽静的琴寄托你的闲情,以投壶和玉局供你酡颜取乐,以素馨和媚兰作你柔弱身子的佩饰。你的继舅母与你年龄相仿,不太痴憨,也许可以和你谈心。她是越地女子、燕地产的女子,近来学习秦筝,正要索取你新近诵读的作品,一一为你谱曲。到时拥髻剪灯,必定会多出一番佳话。谁料这一切竟都只能交付给梦境了呢?呜呼,痛苦啊!你的婚期定在十月十六日二十日的晚上,我当时住在新安客舍,屈指计算,想着你出嫁已经四天了,高兴得不能入睡。偶然以红叶为题写诗,来消磨漫漫长夜。忽然梦见你对我说:『我父亲咏红叶,只写了《深闺》一律;若有“同灵草芳魂返,留伴金泥簇蝶裙”这样的句子,才算好。』我问你近来有没有新稿,你拿出几阕《望江南》给我看,我只记得其中有“金鉴晓寒追短梦,玉箫声远立空廊”两句。我醒来后仔细玩味词意,心里很厌恶它的不祥。没过多久,家人便把你的讣告送来了。你死在十一日,难道是你的魂魄远行来告知我吗?呜呼,痛苦啊!我肝肠寸断,想呼喊上天质问:世上那些平庸而不配的人,都能结为夫妻白头到老,为什么你连片刻的延续都没有得到?说天无情,为什么偏偏孕育了你这样的奇珍?说天有情,为什么又任意施加这样的奇祸?即使早夭中年,也不至于成为最大的惨事;偏偏在出嫁前五日,不早不晚地摧折了你。桃李将要开花,肃雍之礼正准备迎亲,凤箫之声却突然远去,兔药也无济于事,使骨肉亲人心神发狂,姻亲魂魄断绝。造化的暴虐,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 我暗中推求、深加探究,如今终于明白其中的缘故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学佛的人啊!我因为道念不坚定,又堕入尘世罗网;你的母亲是我们家的道蕴,早有根器,只因儿女之情太多,未能洒脱;你的父亲和公公也一向专心研究禅学。这样的眷属,都是所谓的无着、天亲。你正像庞家灵照一样,看到日影便先行化去,用来警策和激励父亲、母亲。因缘聚合离散的时机,其中的道理是微妙的。我们这些人的情根缠绵,漂沉在爱欲之海;我佛慈悲,正是在人的感情最奇异、最艳丽、最深沉、最眷恋之处,猛然剪下一刀,如锋刃刺入身体,使人痛到极点才醒悟,恨到极点才淡忘。看见这些风花泡影,明明就是如此;阎罗老子正是老婆心切。假如你诵《关雎》而使家庭和美,辅佐丈夫显达富贵,拥有玉台香笥,品评月色花姿,也不过像李易安、杨夫人一样,以文章照耀一代,声名流传后世罢了。你原本从蕊珠、碧落而来,显现人间十七年;将嫁而未嫁,保全了你莲花般不染的身体,不惜以自身说法,像蝉蜕一样离去,以度脱这些有情眷属。那么你的到来,难道是偶然的吗?谈到这里,我便可以拭去眼泪而笑了。听说你母亲在你临死时,把字题写在你的手臂上,嘱咐你转生到我家做男子,以此报答我。呜呼!自从听到你去世,我的心念如同灰烬般冷却,更加坚定了归隐五岳的心愿。将来在三生石旁,吹着吟风铁笛,我们含笑相逢,彼此不昧本来面目;这一段重大的因缘,我和你已经约定了。只是如今我来到你的房间,笔床砚匣寂静地掩闭着,梁上尘埃落在绣帔上,罗衣凄清迷蒙;蜘网令人痛惜明霞容易消散,吟诵你的丽句,却仿佛仍是新作。年年春天归来,只能徒然望着燕子飞羽;岁岁花开,只能空吟《桃夭》。想把你纳入紫烟之中,却未能实现联枝同墓;留下的妆奁和黄绢,又有谁来题写幼妇碑?即使太上忘情,也还没有到那种境界,尘世之情怎能免除?我难道能停止悲伤吗?呜呼,悲哀啊!《明文海》卷四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九余姚黄宗羲编《稗一》佛学【王祎】佛氏之学,其未入中国也,世尊大弟子阿难陀,多闻縂持,有大智慧,结集世尊所説为脩多罗藏。而诸尊者或后或先,各阐化源。优波罗集为四部律,谓之毗尼。金刚萨埵于毗卢遮那前亲授瑜珈五部,谓之秘密章句。无着、天亲频升知足天宫,咨参慈氏,相与造论,发明大乗,谓之唯识宗旨。西竺龙胜以所得毗罗之法,▯其纲要,谓之中观论。炖煌杜法顺深入华严不思议境,大宣▯旨,谓之华严法界观。此其大略也。自汉永平二年,佛法始入中国。厥后离为异宗,曰教,曰禅,曰律,凡三焉。魏嘉平初,昙阿罗始持僧只戒本至洛阳,昙无德、昙谛等继之,立羯磨法。唐南山澄照律师道宣作疏以明之,四分律遂大行,是为南山之宗。萨埵以瑜珈授龙猛,猛授龙智,智授金刚智。唐开元中,智来中国,大建防茶罗法事。大智道氤、大慧一行及不空三藏,咸师尊之,是为瑜珈之宗。唐贞观三年,三藏▯奘徃西域诸国,防戒贤于那兰陀寺,因授唯识宗旨,以归授慈恩基,基乃网罗旧説,广制疏论,是为慈恩之宗。梁陈之间,北齐惠闻因读中观论悟旨,遂遥礼龙胜为师,开空假中三观止观法门,以法华宗旨授慧思,思授天台国师智顗,其説乃大备。顗授灌顶,顶授智威,智威授惠威,惠威授▯朗,▯朗授湛然,是为天台之宗。隋末顺以法界观授智俨,俨以授贤首,法藏至清凉国统国师澄观,追宗其学,着华严疏论数百万言。圭峰宗密继之,而其化广被,是为贤首之宗。瑜珈久亡,南山亦仅存其行。于今者惟慈恩、天台、贤首,而天台为尤盛。此则世之所谓教也。世尊大法,自迦叶二十八传至菩提达摩,乃▯教外别传之旨,谓不立文字,可以见性而成佛。达摩传慧可,可传僧璨,璨传道信,信传▯忍,忍传曹溪大鉴禅师慧能,而其法始盛。能二弟子懐让、行思皆深入。其阃奥让传道一一之学,江西宗之,其传为懐海,海传希运,运传临济慧照大师义▯,▯立三▯门以策厉学徒,是为临济之宗。海之旁出为沩山大圎禅师灵佑,佑传仰山智通大师慧寂,父唱子和,微妙▯机不可凑泊,是为沩仰之宗。思传希迁,迁之学湖南宗之,其传为道悟,悟传崇信,信传宣鉴,鉴传义存,义存传云门匡真大师文偃,偃之语言如青天震雷,闻者掩耳,是为云门之宗。▯沙师备,实偃之同门友,其传为珪琛,琛传法眼大师文益,益虽依华严六相唱明宗旨,而逈然独立,不涉凡情,是为法眼之宗。迁之旁出为药山惟俨,俨以寳镜三昧五位显诀三种渗漏,传昙晟,晟传洞山悟本大师良价,价传曹山元证大师本寂,而复大振,是为曹洞之宗。法眼再传至延夀,流入髙句丽。仰山三传至芭蕉彻石,晋开运中亦亡弗继。云门曹洞虽仅存,然不絶如线,惟临济一宗,大用大机,震荡无际,久盛于今,此则世之所谓禅也。律学均以南山为宗,真悟智圎律师允堪着防正记等,文实出六十家释义之外,是为防正之宗。至大智律师元照,复别以法华开显圎意,作资持记,乃与防正之説不能有同,是为资持之宗。二宗今虽并存,而学者多遵资持之教,此则世之所谓律也。大抵佛之为道,本无二门,自去圣既逺,源逺而流益分,于是师异指殊,各建戸庭,互相矛盾。禅则讥教为滞于名相,教则讥禅为溺于空寂。若律之为用,虽禅教所共持,而取舍各不同。至于为教禅之学者,又各立异以取胜,一彼一此,不相出入。自教宗言之,慈恩立三教,天台则分四教,贤首则又为五教。自禅宗言之,慧能与神秀同受法于▯忍,能则为顿宗,秀则为渐宗。道一神防同出于能,一则密契心印,神防则复于知解,其不同如此。至若天台教宗之一也,而四明知礼孤山智圎性善性恶之説,如氷炭之不相投。临济禅宗之一也,而或以棒,或以喝。至横川拱,则复以声偈。其示人之要,如枘凿之不相合。支流乖错,论说纷纭,殆不得而悉数也。道家【王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九,余姚黄宗羲编,《稗一》佛学【王祎】佛教的学说在传入中国以前,世尊的大弟子阿难陀博闻强记、总持不忘,具有大智慧,便把世尊所说的内容结集为《修多罗藏》。各位尊者有的先、有的后,分别阐明教化的源流。优波罗结集为四部律,称为毗尼。金刚萨埵在毗卢遮那佛面前亲受瑜伽五部,称为秘密章句。无着、天亲多次升入知足天宫,向慈氏请教参问,共同撰造论书,阐明大乘佛法,称为唯识宗旨。西天竺龙胜以所得毗罗之法,弘扬其纲要,称为《中观论》。敦煌杜法顺深入华严不可思议的境界,大力宣说玄妙旨趣,称为华严法界观。这只是大略。自汉永平二年起,佛法才开始传入中国。此后分化为不同宗派,称为教、禅、律,共三类。魏嘉平初年,昙阿罗首先把僧祇戒本带到洛阳,昙无德、昙谛等人相继而来,建立羯磨法。唐代南山澄照律师道宣作疏加以阐明,四分律于是广泛流行,这就是南山宗。金刚萨埵把瑜伽传给龙猛,龙猛传给龙智,龙智传给金刚智。唐开元年间,金刚智来到中国,大力建立曼荼罗法事。大智道氤、大慧一行以及不空三藏,都尊奉他为师,这就是瑜伽宗。唐贞观三年,三藏法师玄奘前往西域诸国,在那兰陀寺参访戒贤,于是接受唯识宗旨,回国后传给慈恩寺的窥基。窥基于是网罗旧说,广泛撰写疏论,这就是慈恩宗。梁、陈之间,北齐慧闻因读《中观论》而悟得宗旨,于是远远礼拜龙胜为师,开创空、假、中三观以及止观法门,并把法华宗旨传给慧思;慧思传给天台国师智顗,他的学说才大备。智顗传灌顶,灌顶传智威,智威传慧威,慧威传玄朗,玄朗传湛然,这就是天台宗。隋末,法顺把法界观传给智俨,智俨传给贤首法藏;法藏传至清凉国统国师澄观,追承这一学说,撰写华严疏论数百万言。圭峰宗密继承它,教化广泛传播,这就是贤首宗。瑜伽宗久已消亡,南山宗也只剩下它的修行实践。如今只有慈恩、天台、贤首三宗,其中天台最为兴盛。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教。世尊的大法从迦叶传二十八代到菩提达摩,达摩才弘扬教外别传的宗旨,主张不立文字,可以见性成佛。达摩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曹溪大鉴禅师慧能,禅法才开始兴盛。慧能的两位弟子怀让、行思都深入禅法。怀让传授其中深奥精微的道一之学,江西一带尊奉它;传承到怀海,怀海传希运,希运传临济慧照大师义玄。义玄建立三玄门来策励学徒,这就是临济宗。怀海的旁支传到沩山大圆禅师灵祐,灵祐传仰山智通大师慧寂;师父唱、弟子和,其微妙玄妙的机锋无法接近,这就是沩仰宗。行思传希迁,希迁的学说为湖南一带所尊奉;其传承为道悟,道悟传崇信,崇信传宣鉴,宣鉴传义存,义存传云门匡真大师文偃。文偃的言语如青天震雷,听到的人都要掩耳,这就是云门宗。玄沙师备实际上是文偃的同门好友;他的传承为珪琛,珪琛传法眼大师文益。文益虽依华严六相来唱明宗旨,却卓然独立,不牵涉凡俗情见,这就是法眼宗。希迁的旁支传到药山惟俨,惟俨以《宝镜三昧》《五位显诀》以及三种渗漏传授给昙晟;昙晟传洞山悟本大师良价,良价传曹山元证大师本寂,于是又大为振兴,这就是曹洞宗。法眼宗传到延寿,再流入高句丽。仰山一系传三代到芭蕉彻石,晋开运年间也灭亡而无人承继。云门、曹洞两宗虽然仅存,但还没有完全断绝;只有临济一宗,以大作用、大机锋震荡无边,至今长盛不衰。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禅。律学都以南山宗为宗旨。真悟智圆律师允堪撰有《扶正记》等书,文章确实超出六十家释义之外,这就是扶正宗。到大智律师元照,又另以法华经开显圆融之意,撰《资持记》,于是与扶正的学说不能相同,这就是资持宗。两宗如今虽并存,但学者大多遵从资持之教。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律。总的说来,佛道本来没有两条门径;自从圣人离世久远,源流越远而支流越分,于是师承不同、旨趣各异,各自建立门户,彼此互相矛盾。禅宗讥讽教宗拘滞于名相,教宗讥讽禅宗沉溺于空寂。至于律的作用,虽然禅、教都共同奉持,但取舍各不相同。至于学习教、禅的人,又各自树立异说以求胜过对方,一方这样、一方那样,彼此不相通。从教宗来说,慈恩分为三教,天台分为四教,贤首又分为五教。从禅宗来说,慧能与神秀同受弘忍传法;慧能属于顿宗,神秀属于渐宗。道一、神会同出于慧能门下;道一暗中契合心印,神会却又偏重知解,他们的不同就是这样。至于天台,教宗本来只有一宗,但四明知礼与孤山智圆关于性善、性恶的说法,却像冰炭一样互不相容。临济禅宗本来也是一宗,但有人用棒,有人用喝;到了横川拱,又改用声音和偈语。他们向人指示要旨的方式,如同榫头和卯眼无法相合。支流分歧错乱,论说纷繁,几乎无法一一列举。道家【王祎】
老子之道,本于清静无为,以无为为体,以无为而无不为为用。道德经五千余言,其要旨不越是矣。先汉以来,文帝之为君,曹参之为臣,常用其道以为治,而民以宁。一则其道固可措之国家天下者也。自其学一变而为神仙方技之术,再变而为米巫祭酒之教,乃遂流为异端矣。然而神仙方技之术,又有二焉,曰链养也,曰服食也。此二者,今全真之教是矣。米巫祭酒之教,亦有二焉,曰符箓也,曰科教也。此二者,今正一之教是矣。链养之事,黄帝之书虽颇及之,而皆后人依仿而托之者。及赤松子、魏伯阳者出,实始为之宗。至于卢生、李少君、栾大之徒,则又变链养为服食,其为术愈偏矣。符箓之事,黄老之书所未尝道,张道陵、冦谦之等实创为其法。及杜光庭与林灵素辈,则又变符箓为经典科教,其为事益陋矣。然尝论之,链养之説,欧阳子尝删正黄庭经,朱子尝改注参同契,二公大儒皆不以其説为非,山林独善之士用以养生全年,固未为得罪于名教。科教之説,鄙陋不经,庸黄冠资是为逐食之具,为世患蠧,亦未甚钜也。独服食、符箓二説,本邪僻谬妄,而凡惑之者,鲜不罹祸。栾大、李少君、于吉、张津之流,以此杀身;栁泌、赵归真之徒,以此祸人,而卒自婴其僇。张角、孙恩、吕用之辈,遂以此败人天下国家而不顾矣。今也,链养、服食其术具传,而全真之教兼而用之。全真之名昉于金世,有南北二宗之分。南宗先性,北宗先命。近时又有真大道教,有七祖康禅之教,其説又自相乖异。至于符箓科教,具有其书,正一之家实掌其业。而今正一又有天师、宗师分掌南北教事,而江南龙虎、阁皂、茅山三宗符箓,又各不同。先儒有云,道家之説杂而多端,其信然矣。又谓其书皆昉于汉桓帝之时,今其经典以为天师永夀年间受于老君是也。世传《太平经》。最古且多,今不复存。然其所言兴国广嗣之术,殆不过房中鄙防之谈。若《大洞》等经,大率六朝以来文士之所造,虽文采可观,而徃徃浅陋,无甚高论。朱子谓佛学偷得老子好处,后来道家只偷得佛家不好处。执是説以求之道家之本末,可论矣。评二相【海瑞】中▯是个安贫守清介,宰相是个用血气,不能为委曲狥人之人,一时保留存翁攻中▯者颇多。中▯叹曰:「非乡愿不可以得人,圣人中和气象,行无过差,有不得人者乎?」中▯说于责巳,不是世俗习为和同论,世俗则是耿楚同,以贪戾二字论説,戾之害大,以戾病中▯最当其他,大抵出私见党同,不然也。然中▯后出首相,吏部可为之权,一旦在巳,何如哉?何如哉?人言啧啧,纵中▯果无入巳之赃,不能防闲觉察,以致有是入己入人,其罪不大相逺。纵舍此一节不论,首相设施,吏部黜陟,犹夫人而已,兴利除▯,亦未见其有以当人心合天道,比隆虞夏,反我国初良法守而行之中▯,其得为贤哉?瑞尝先谓存翁不如中▯之高,中▯不如存翁之穏,悔己一言之误于中▯有深望焉,非以伊傅周召望之也。我朝诸公稍涉髙位,便是全然模棱养望,因因循循度日保官。孟子谓「自以为是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今之谓也。国无幸矣,民无望矣。中▯郁火强阳,犹可借之以进饮食嗜味调摄,真阳反手而之太和元气,或可完复。比之存翁一味甘草,不为乌头附子,亦不为参苓耆术,无大利益相逺也。今则又如此矣,岂髙者虚旷无用,穏者犹缜密顾前顾后,无大失少有济耶?存翁为富,中▯守贫,此未论及人之难知,人之难得,如此哉。天下有非礼非义、人情世态、牢不可破、未易挽而回之者。居今之世,欲成天下之事,不得己似亦不可不为调和之剂。然甘草国老,为佐为使则可,存翁以之为君,和柔之义胜直方之德,微此其所以误也。产业之厚,亦坐此病。彼非不为富贵人也,然天资近善,害人为富,彼必不为;优柔不断,人为之,彼亦听之,亦不免掩耳盗钟之心耳。近日赞成遗诏,谓之伊傅周召可也,而前后不称,居家致富尤大为累,可惜可惜!存翁之论定于是矣。中▯再相,逺未详知大概,血气用事,较之存翁得失无大相逺,均之无足取也。社中新评【有序 孙七政】
译老子的道,以清静无为为根本,以无为作为本体,以无为而无所不为作为作用。《道德经》五千多字,其要旨不超出这一点。西汉以来,文帝作为君主、曹参作为大臣,常常运用这种道理治理国家,因此百姓得以安宁。这说明它的道理本来确实可以施用于国家天下。后来这种学说第一次变化,成为神仙方技之术;第二次变化,成为米巫祭酒之教,于是流为异端。然而神仙方技之术又有两类:一类叫炼养,一类叫服食。这两类就是今天全真教所兼用的。米巫祭酒之教也有两类:一类叫符箓,一类叫科教。这两类就是今天正一道所奉行的。炼养之事,黄帝的书虽略有涉及,但都是后人仿托黄帝而作。到了赤松子、魏伯阳出现,才真正成为这一派的宗主。至于卢生、李少君、栾大之流,又把炼养变成服食,使这种术法更加偏邪。符箓之事,是黄老之书从未说过的,张道陵、寇谦之等人实际上创立了这种方法。到了杜光庭、林灵素一类人,又把符箓变成经典和科教,使这种事情更加鄙陋。不过我曾经评论过:炼养之说,欧阳子曾删订《黄庭经》,朱子曾改注《参同契》,这两位大儒都不认为这种学说错误;山林中独善其身的人用它来养生保全天年,本来还没有得罪名教。科教之说鄙陋荒诞,庸俗的道士靠它作为谋食的工具,成为世间的祸害和蛀虫,但危害也还没有特别巨大。唯独服食、符箓这两种学说,本来邪僻荒诞,凡是被它们迷惑的人,很少有不遭祸的。栾大、李少君、于吉、张津这一类人因此送命;栁泌、赵归真之徒因此祸害别人,最后也自己遭到杀戮。张角、孙恩、吕用之之辈,竟因此败坏天下和国家而不顾。如今炼养、服食的术法都还流传,全真教把二者兼用。全真之名起于金代,分为南北二宗。南宗先修性,北宗先修命。近来又有真大道教,以及七祖康禅之教,它们的学说又彼此乖异。至于符箓、科教,都有专门的书籍,正一派确实掌管这些事务。而今正一又分为天师、宗师,分别掌管南北教务;江南龙虎、阁皂、茅山三宗的符箓,也各不相同。先儒说,道家的学说杂乱而多端,这确实如此。又说道家的书都起源于汉桓帝时期;如今道家经典说天师在永寿年间从老君那里受教,也正是这个意思。世上传说有《太平经》,它最古老而且篇帙最多,如今已经不再存在。然而其中所说兴国、广嗣的方法,大概不过是房中术的鄙陋言论。至于《大洞》等经,大多是六朝以来文士所造;虽然文采还可观,却往往浅陋,没有什么高明的见解。朱子说,佛学偷取了老子的长处,后来道家只偷取了佛家的坏处。拿这个说法来考察道家的始末,就可以评论了。评论两位宰相【海瑞】中玄是一个安于贫困、恪守清廉耿介的人;宰相则是一个任凭血气、不能委曲迁就他人的人。当时保留存翁、攻击中玄的人很多。中玄叹息说:『不是乡愿,就不能得到众人的拥护;圣人所说中和的气象,行事没有过失,难道还会有得不到人的地方吗?』中玄这是在责备自己,并不是世俗惯于附和的说法。世俗人则把耿直、楚同等混在一起,以贪婪和暴戾两个字来评论;暴戾的危害很大,用“暴戾”来指责中玄,最合乎实际,其他说法大抵出于私见和结党同类,并非如此。可是后来中玄做了首相,吏部的权力可以由他掌握;一旦权力在自己手里,又会怎样呢?又会怎样呢?人们议论纷纷。即使中玄果真没有侵吞入己的赃物,但不能防范察觉,以至于出现这种把公物、他人物品归入己有的事情,他的罪过也相差不大。即使撇开这一点不论,他做首相时的施政、掌吏部时的黜陟,也不过和平常人一样;兴利除弊,也看不出有什么能够合乎人心、符合天道、媲美虞舜夏禹的地方。反而只是遵守我国开国初年的良法而已,中玄凭什么算贤能呢?我海瑞以前曾说存翁不如中玄高明,中玄不如存翁稳重;后来悔恨自己对中玄说错了话,因为我对他有很深的期望,并不是把他当作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期待。本朝诸公稍稍涉及高位,便完全变得模棱两可、保养声望,因循度日,只求保住官位。孟子说“自以为是,便不能进入尧舜之道”,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形。国家没有希望了,百姓也没有指望了。中玄胸中郁积着强烈的阳刚之气,还可以借此促进饮食、嗜好和调养,使真正的阳气反过来归于太和元气,或许还可以恢复完整。与存翁一味使用甘草,不用乌头、附子,也不用人参、茯苓、黄芪、白术相比,二者的利益相差并不大。如今又是这种情况了,难道高明的人空疏无用,稳重的人还只是缜密谨慎、瞻前顾后,没有大的过失却也很少有所成就吗?存翁富有,中玄守贫;这里还没有谈到知人之难、得人之难,竟会到了这种地步吗?天下有许多违背礼义、属于人情世态、牢固得难以破除、很难挽回改变的事情。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想成就天下大事,不得已时似乎也不能不使用调和的药剂。然而甘草被称为国老,用作辅助之药、引导之药是可以的;存翁却把它当作主药,使和柔之义胜过了正直方正之德,这大概就是他造成错误的原因。家产丰厚,也正是由于这种毛病。他并不是不愿做富贵之人,只是天性接近善良,凡是会伤害别人的富贵之事,他一定不做;但他优柔寡断,别人替他做了,他也听任不管,这也免不了有掩耳盗钟的心思。近来他赞成遗诏,说他是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也可以;但他前后表现不相称,尤其在家中致富,成为最大的牵累,可惜,可惜!存翁的评价就由此定下来了。中玄再次做宰相,远方的我还不能详细知道大概;但他任凭血气办事,与存翁相比,得失相差不大,总的说来都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诗社新评【有序 孙七政】
嵗在乙亥之秋,仆抱病索居,情悰落莫,缅懐社中诸子及一二友生,自蒋迳求,羊谢家昆季外,或屏迹千里,或事变生平。遡往则乐事伤心,悲来则佳期惨绪。仆虽壮夫,能无惊骨?莫觏者之子清扬,莫忘者斯人粹美,而予所欲忘者形也,所欲遘者心也。故曩尝赠尹教甫诗云:「但今襟期茍相许,白首不见心相通。岂若人间行路难?」轻言托友九疑峯,以此思情,则情可知。遂各着风神,合陈标致,凡四十有三人,题曰《诗社新评》,又曰《懐知篇》,揭诸座右。譬若层城琼树,朗照目前;洛浦明珠,交辉席上。虽风雨如晦,而若聆飞屑之音;山河云邈,而恍覩映玉之度矣。缄诸同好,用代折麻。所歉者,先达则莫罄揄扬,神交则未能彷佛。非敢谓曰「一代风流尽在是也」。莫廷韩为人,正如淮南小山作《招隠》悲懐逺意,不出乎骚家宗防,而以气韵峻絶,独称髙作,宜其为风流之宗主。殷无美为人如魏武帝,短小精悍,雄视诸杰,故其经营四方,动多神明防畧,而阮陈文雅更自婉媚,酷似其为人。梁伯龙为人如闗门败侠,闻鸡出走,虽壮心犹在,而神气索然。忽遇少年游侠,恩情笃至,匪特才情乃尔,亦其所遇故然。楚王孙为人如蔺相如渑池之防,气陵秦昭,而能为亷将军折节。千古生气,若置我竹林,则山吏部之留心时务也。张仲立为人才髙灿发,而托意幽▯,正如冰壶秋月,本宜着烟霞外,去乃强使适俗,故少年即多子建忧生之嗟。顾茂俭为人如班伯,游许史子弟间,迹寄绮纨,心居风雅。迩来茅山诸作,大似灵运游山。尹教甫为人如声子,班荆道故,旁若无人,论交至此,殆万物莫移,黄金落色之句,令人感慨击节。江右风流,首见之子。王世周为人,尝评其苦吟若禅定,与世若处子,大足称佳。惜其不拘小节,几为多情所累。罗居士为人,正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仆与绸缪最密,更不能得其不可人处。此真有长者风。沈嘉则为人,无论其才情富逸,向本四明豪士,一不称意,便尔投笔,其任达如此,犹存贺监风流。黄淳父为人如陶▯景,听松风幽意可对,而心存竒节,朗朗照人。今长逝矣!倘不遇羊昙醉时,那能更过西州门?又曰:今幸有青甫在。朱邦宪为人卓荦有气,是一男子,能使王元美目为孺子,林宗此非偶然。周若年为人括黙而有深沉之思,人与之居,宛若李青莲独对敬亭山,相看两不厌者。诗艺精工,是神龙间品格。张幼于为人好贤如渴,有古人之风。前辈风流萧索殆尽,若非之子,吴门大为岑寂。是于我辈中有中兴之功也。俞孟武家,本临安贵公子,遭家多衅【阙】康山人幽致洒然,直意其闲猿野鹤羣耳。及为君死友,万里负骨,竟有铁石心肠?岂惟山人少有,抑且国士无双。董子岗于荆溪盍簮毛郑甫自金陵赠缟,晤言何遽,契濶何深?董则练达先朝,惜未见蔡邕《独断》,而竟以贫死,遗书散亡;毛则以急难友谊,故辛苦狱中。若更有急难者,郑甫当不至此。乃知我辈不可无郭元振,又不可无鲁国孔融。古疁自吾家无美唱之文采,得不寂寞?曾与诗筩往还者,仅见金、张二君。金则季野春秋,张则子国顔子。倘有宋玉、景差复出,无美遂为辞赋之祖矣。陆无从闻其独步江都,尝于黄淳父座中目击而己,不交一言。然其佳句有云:「匣有鱼肠堪借客,座无狗监莫论文。」其人已可想见。苕溪戚元佐,未知为何如人,乃能知仆于《明妃曲》《陇头水》等篇赏识独至,谓为絶伦,方欲缔交,而遽云徂谢。防防之中,负此良友。墨谈【邢侗】三十年前,墨止利剂成饼,不施文采,贵在草细,烟真胶清,杵到即无香料,汪汪池腹间作清泠观,防笔不胶,入纸不晕。今制一取古文竒字,篆籀填铭鼎敦饕餮,神怪千态,花木虫鱼,幻象百出,妙夺化工。即皮相之髹采可鉴,栀表蜡里,无益文苑,有惭上▯。今三四十年故家所藏旧市墨,玩之如枯松枝,略无容华,磨之郁勃起蓝烟,不深黒,和汁余升许,都如止水,毫端滑脱,落纸清润,惜不多得。罗文龙,墨是豪游中哲匠,金相玉质,水煤尽属上清髙华,鲜令别作,妙观空青,水碧木难,▯瑚一笏之费,价抵连域。仆十五年前于都下得一挺署记,为辛亥政与我生之辰相值。此三十八年间,阅几家梅月幽香,乃落余手。弹之铿铿作金石声,色理闇然,钻之弥坚。即烦博浪一击,不能骤碎,然亦不欲研磨,寳若躯命。再三十余年,拟作河间圹中殉,不复令从世代间磨人。吾乡孟大中丞好藏书墨,一旦朝露,便为里儿攘取,殆尽。闻有一挺,为新安朱紫阳先生欵,是赵宋时物,不审作何色象?计今不为邨舍女儿画眉,则为塾师小童涂鸦。千年尤物,类至失职,何但中郎灶下桐焦?
译乙亥年秋天,我抱病独居,心情寥落,遥想诗社中的诸位朋友。除了蒋迳求、羊谢家兄弟之外,有的人远避千里,有的人一生遭逢变故。回想往事,欢乐的事情反而令人伤心;悲哀袭来,美好的约会也只剩惨淡情绪。我虽是壮年男子,难道能不惊心动魄吗?我未能见到的人,是那些清扬俊秀的人;我不能忘记的,是那些人的精粹美好;而我想忘掉的是形体,想遇见的却是心灵。所以从前曾赠给尹教甫一首诗说:『只要今生胸襟志趣确实相互认可,即使白头不见,也能心意相通。难道还比不上人间行路的艰难吗?』轻轻把话托付给九疑峰上的朋友;由这种思念之情来看,我的情怀也就可知了。于是我分别写出各人的风神,合在一起陈列他们的风采,共四十三人,题为《诗社新评》,又叫《怀知篇》,张贴在座位右边。譬如层层城阙中的琼树,明亮地照在眼前;又如洛水之滨的明珠,在席上交相辉映。即使风雨昏暗,也仿佛听见飞雪碎屑般的声音;即使山河遥远,也恍惚看见映玉般的风度。把它封存送给同好,用来代替折麻相赠。遗憾的是,对前辈不能尽情颂扬,对精神相交的人也未能描摹其神似。我不敢说『一代风流人物全都在这里了』。莫廷韩的为人,正如淮南小山作《招隐》时那种悲秋怀远的情意,不超出骚体诗人的宗旨;但他的气势韵致高峻绝俗,所以独自称为杰作,难怪成为风流文采的宗主。殷无美的为人像魏武帝:身材短小而精悍,雄视群杰。因此他经营四方,往往有神妙的谋略;而阮陈的文雅又更加婉转妩媚,酷似他的为人。梁伯龙的为人像关门败侠:听到鸡鸣便出走,虽然壮志仍在,但精神气概已经索然。忽然遇到少年游侠,受到深厚的恩情;不只是才情如此,也正是因为他的遭遇如此。楚王孙的为人像蔺相如在渑池之会上的表现,气势压倒秦昭王,却又能向廉将军屈节。千古以来的生气仿佛仍在;如果把我放入竹林七贤之中,那就如同山涛身在吏部而仍关心时务。张仲立才华高妙灿烂,却寄托于幽深玄远的意境,正如冰壶秋月,本来应当处在烟霞之外;后来却勉强使自己适应世俗,所以年少时便多有像曹植那样忧生叹世的感慨。顾茂俭的为人像班伯,游处在许、史两家子弟之间,踪迹寄托于绮罗纨绔,内心却居于风雅之境。近来他写的茅山诸作,很像谢灵运游山的诗。尹教甫的为人像声子,与朋友在路旁铺荆而坐,叙说旧交,旁若无人。论交情到了这种地步,几乎万物都不能改变;“黄金落色”这样的句子,令人感慨而击节。江西的风流人物,首先就见于此人。王世周的为人,我曾评论他苦心吟诗如同禅定,与世相处又像未出嫁的女子,十分值得称道。可惜他不拘小节,几乎被多情所连累。罗居士的为人,正如桃李不必自言,树下自然会走出小路。我与他交情最为深密,更不能找出他有什么不合人意的地方。这真有长者的风度。沈嘉则的为人,且不说他的才情丰富奔放,他本来就是四明的豪士;一旦事情不合心意,便立即弃笔而去。他就是这样任性旷达,却仍保存着贺监那样的风流。黄淳父的为人像陶弘景,可以与他共同领会听松风的幽意;而且他心中守着奇异高洁的节操,光明朗朗,足以照人。如今他已经长逝了!假如没有遇到羊昙醉酒之时,哪里还能再经过西州门呢?又说:如今幸好还有青甫在。朱邦宪的为人卓异不凡而有气概,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竟能使王元美把他看作孺子;林宗的这种评价并非偶然。周若年的为人沉默寡言而有深沉的思考;与他相处,宛如李青莲独对敬亭山,彼此相看而两不厌。他的诗艺精妙工致,属于神龙年间的品格。张幼于的为人爱贤如渴,具有古人的风度。前辈的风流几乎已经凋零殆尽,如果不是这个人,吴门将十分寂寞。他对于我们这一辈,有中兴振作之功。俞孟武的家世,本是临安的贵公子;后来家中遭逢许多祸患【缺文】康山人的情致幽雅洒脱,我本以为他不过是闲散的猿鹤一群中的人物。等到他成为为君主而死的至交,背负遗骨行走万里,难道竟有铁石般的心肠吗?岂只是山人中少有的人物,甚至也是举世无双的国士。董子岗在荆溪与朋友聚会,毛郑甫从金陵赠送白绢而来;相见交谈为什么如此仓促,离散困顿又为什么如此深重?董子岗熟悉前朝政事,可惜没有见到蔡邕的《独断》,最终却因贫困而死,遗书也散失了;毛郑甫因为急难中的友谊,因而在狱中辛苦受难。若是再有急难之人,郑甫一定不会坐视不救。由此才知道我们这一辈不能没有郭元振,也不能没有鲁国的孔融。古疁若没有我家无美所唱和的文章,难道不会寂寞吗?曾经与我以诗筒往来的,只见金、张二位先生。金先生有季野那样的《春秋》才学,张先生有子国那样的颜子品格。假如宋玉、景差再次出现,无美便可以成为辞赋之祖了。陆无从听说他在江都独步一时,曾在黄淳父座中亲眼见过他,只是没有交谈一句。然而他的佳句说:『匣中有鱼肠剑,足以借给宾客;座上没有狗监,就不要谈论文。』从这些诗句,已经可以想见他的为人。苕溪的戚元佐,我还不知道是怎样的人;他却能从《明妃曲》《陇头水》等篇中认识我,对我的作品欣赏独到,称为绝伦。我正想与他结交,他却突然传来去世的消息。在茫茫人世之中,我竟失去了这位良友。墨谈【邢侗】三十年前,墨只用利剂制成墨饼,不施加文饰;可贵之处在于草料细密,烟料纯真,胶质清洁,杵捣到位便没有香料气。墨汁在砚池中清澈,像可以观赏清冷之水;下笔不粘,落纸不晕。如今制墨一味取用古文字中的奇字,用篆籀填刻铭文,把鼎、敦、饕餮等图形以及千姿百态的神怪、花木、虫鱼都绘入其中,幻象百出,巧妙得仿佛夺取了造化的工能。即使只看表面髹饰也很可鉴赏,但栀子花外表、蜡质内里,对文苑没有益处,也有愧于上玄。如今三四十年前故家所收藏的旧市墨,玩赏它就像枯松枝,几乎没有容貌华饰;研磨时郁勃地升起蓝烟,颜色并不深黑;调入墨汁一升多,仍像止水一样平静;笔锋滑利脱洒,落纸清润。可惜这样的墨不容易得到。罗文龙所制的墨,是豪游之中的哲匠之作,具有金玉般的外相和内质;水煤都属于上等的清高华美之品,很少有别的墨能比得上。它的妙处如空青、水碧、木难,珊瑚一笏的费用,价格抵得上连片的土地。我十五年前在京城得到一挺署有记号的墨,记载它与辛亥年政和我出生的日期相合。经过这三十八年间,不知阅历了几家梅月幽香之墨,才落到我的手里。弹击它,铿铿作金石声;颜色和纹理幽暗,越钻越坚硬。即使烦劳博浪一击,也不能一下击碎;但我也不愿研磨它,把它珍爱得如同自己的性命。再过三十多年,打算把它作为河间墓穴中的陪葬品,不再让它在世代之间被磨损。我的家乡孟大中丞喜欢收藏书籍和墨,一旦像朝露般逝去,便被乡里的孩子抢夺,几乎全都没有了。听说有一挺墨,是新安朱紫阳先生所用的款式,属于赵宋时代的旧物,不知道它制作出来是什么色泽形状?料想如今不是被村舍女子拿来画眉,就是被私塾小童拿来涂鸦。千年的珍奇之物,大多竟沦落到失去本职的地步,哪里只是像中郎把焦尾桐拿去烧火呢?
见江南奉使大珰制进御数墨,多龙文采翠,表冒黄金,涂中用珠粉金泥龙脑麝脐,色夺朝曦,芬溢九窍。如内法醖,浓郁饶舌,然乏荷露清逺韵。朝堂髙贵不比寒松居士墨,亦宜然。松江制墨,挺作薄片,多署龙香。剂磨之,质清起重,岚不甚深黒。比之士品,则逸民之俦。有墨徳,有墨才,有墨韵。太上重▯,非石而坚,入水不渍,着手不汚,徳也。小而片研,大而巨斗,譬之饮河,无不具足。捺管可作蝇头,拓箒极于方丈。利可截纸,汁堪入木,才也。黒拟防漆,翳若浮岚,澄乃秋水,泛则天花。水煤结其氤氲,木石鬰其烂熳,韵也。合此三者,致足为墨卿解嘲。乃知隃麋防勋,不减凌烟。墨欲至实,实则烟沈;墨欲至虚,虚则质清。实实虚虚,既沈复清,是曰墨神。松煤不肤光,桐膏太骨露。要之,松煤则君子闇然,桐膏乃文士符采。研发墨,犹之锥利木,穴墨磨研,犹之水滴石穿,刚柔相制,齿落舌存,物亦尔尔。墨月可以尽,一笏笔半之砚可逮乎?云仍三者功力悉敌,世间夀夭不必程能课劳,当自赋质有差耳。豨膏墨不知从何作始?见今歙制墨铭云尔。仆不深知墨法,苐以臆测,恐豨膏不能取汁清,想以粙胜耳。粙胜非墨所由得贵也。鹿角作胶,从来称尚,何渠不办此?乃办豨膏,抑亦宰夫多于捕鹿人耶?言之可资嗢噱。方于鲁擅名,歙州当以色泽规橅取胜,磨之若糨,有香气,无墨气,所署非烟,寥天一,殊谬不然,左司马公差愧,太▯氏董狐。余托年友巡江孙公侍御为制数墨,云是受方氏方畧磨之,糊笔不堪作字,百计为墨,原不可得,贮之四年所,卒无一当。又从年友牛观察得数挺,愈不任侧理用,然独新様可人,不欲弃置,因自失笑。非真赏,流于鲁墨满天下,闻亦能走四裔,想心手与世代低昻。此犹末季乌衣中侨▯耶?倘亦别有秘合,独为司马公出一瓣香,故司马据实标目乎?北士局曲井蛙,不免为墨氏、司马氏揶揄。程幼博燃漆成剂,遂一时光价,几成墨妖。余谯幼博墨剂乏香,幼博谯余墨有墨香,即蘓合赘焉。矧夫龙脑?余复谓幼博:「今日墨为政,胡弗自后香并为政乎?」然香有至韵,沈水栴檀非品也,雕房绮阁非地也,肥肉醇酒非主也,伧□邋遢非客也,劳薪兽炭非僚也,沦肌扑鼻非赏也。狎湘而将身卧,泪飔送微熏;鬭荈而借合清魂,烟凝弱缕。或无见鄙于万初,尔幼博有意荀令君,余将霑匄三日。邵安与朱万初帖曰:「深山髙居,炉香不可缺。退休之久,嘉品乏絶。野人为取老松柏之根株叶实,共捣治之。斫枫舫羼▯之,每焚一丸,亦足助香。苦今年大雨时行,土润溽暑特甚。万初致石鼎,清昼香高斋萧闲,遂为一日之借,良可喜也。万初本墨妙,又兼香癖。盖墨之与香,同一闗纽,亦犹书之与画,谜之与禅也。」有徴余书者,防持一螺半挺以代鵞羣,久之,古墨盈筐,彊效人制豹囊、明光锦诸件,别贮之。一日有知我者,当为立▯晏先生传也。罗小华旧合,虽声光奕奕,尚不及今中驷,不审何説。王梅溪履厯【丁自申】王梅溪公以绍兴二十七年进士及第,时年四十有一。二亲俱早世,驰书与弟,而示其子,闻诗、闻礼,以荣恩感慕之意。其辞简切而有余。思罗大经尝采而载于《鹤林玉露》,可考也。公厯官最后,以乾道三年知泉州。次年,贾夫人卒于郡舍,年五十有五。公长夫人二岁耳。携丧归葬乐清故里,祭文、圹志叙有三十年夫妇之好,出公手笔。后三年而公亦卒。汪玉山志公墓,南轩、晦翁为之书丹、题额,皆一代伟人。其言凿凿可信,而无根之诬横为世俗所指,防所谓无影而造,形变白以为黑者,公何不幸之甚哉!今优人作剧,每陈于缙绅大防间,恬不为怪。余谓公学本真儒,仕为名宦,而在吾邦尤沐此公循良牧守之化,于今为烈。有风教之责者,宜为先贤痛辟邪説,使不浸淫于世,以愚人耳目可也。间有虽知其诬,而未详公之履厯者,余固不厌备书云。山中杂言四条【缪一凤】
译我见过江南奉使的大宦官为进献御用而制作的几种墨,大多有龙形纹饰和翠色,外面包裹黄金;墨中使用珠粉、金泥、龙脑和麝脐,颜色胜过朝日初升的光辉,香气从九窍溢出。像宫廷法酿一样,浓郁得令人满口生香;然而缺少荷露般清远的韵致。朝堂中的高贵之物与寒松居士墨不能相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松江所制的墨,多做成薄片,常署名“龙香”。研磨这种墨,质地清润而有厚重感,烟气并不十分深黑。若与士人所用的墨相比,它属于逸民一类。墨有墨德、墨才、墨韵。最高的墨崇尚玄黑,不是石头却坚硬,入水不被浸染,拿在手上不污手,这是墨德。小的可以作片研,大的可以作巨斗;就像饮尽河水一样,无不具备。按住笔管可以写蝇头小字,展开大笔可写到方丈那么大。锋利得可以裁纸,墨汁浓厚得能够渗入木头,这是墨才。黑色仿佛浓漆,烟气如浮动的山岚;沉淀后像秋水,浮泛时又如天花。水煤凝结成氤氲之气,木石蕴积出烂漫之色,这是墨韵。三者合在一起,完全足以替墨卿解嘲。这才知道隃麋的功勋,不比凌烟阁上的功臣逊色。墨要达到极实,实则烟气下沉;墨要达到极虚,虚则质地清润。实中有实、虚中有虚,既沉厚又清润,这就叫墨神。松烟墨不追求表面的光泽,桐油烟墨则显得骨质外露。总的说来,松烟墨如君子外表幽暗而内含光明,桐油烟墨则像文士显露文采。研制墨,好比锥子刺入木头;不断研磨墨块,又好比水滴能够穿石。刚柔相互制约,正如牙齿脱落而舌头仍存,万物也都是如此。墨块的分量可以用尽,一挺墨、一管笔、半方砚台,难道也能追及它吗?说到底,云仍三者的功力完全相当;世间寿命的长短不必用来衡量才能、考核劳绩,只是各自禀赋的材质有差异罢了。用豨膏制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见如今歙州所制的墨,铭文这样说。我不深知制墨的方法,只凭臆测,恐怕豨膏不能取得清澄的汁液,大概只是以黏稠取胜罢了。黏稠取胜并不是墨因此获得贵重的原因。鹿角制胶,自古以来都称为上等,为什么不使用它?反而使用豨膏,难道是宰杀牲畜的人比捕鹿的人多吗?说起来也足以令人发笑。方于鲁以制墨闻名,歙州墨大概是凭色泽和模制取胜;研磨起来像糨糊,有香气而没有墨气。它所署的“非烟”“寥天一”等名号,实在很不对。左司马公对此颇感惭愧,太玄氏董狐也会据实评判。我托同年友人巡江孙公侍御制了几挺墨,说是按照方氏的方略研磨而成;但它粘笔,不能用来写字。我想尽各种办法把它制成墨,原本就不可能,收藏了四年,最终没有一挺合用。后来又从同年友人牛观察那里得到几挺,越发不能用于侧理纸;只是样式新奇可爱,不忍弃置,因而自己失笑。若不是真正懂得欣赏,恐怕鲁墨会遍布天下;听说甚至还能流传到四方,我想这大概是制墨者的心手与世代评价一同升降的结果。这难道还像末世乌衣巷中的王中侨一类人吗?倘若其中另有秘密配合,只为司马公独献一瓣香,所以司马公才据实标明名目吗?北方士人局促如井蛙,也免不了被墨氏、司马氏讥笑。程幼博用燃烧漆烟制成墨剂,于是一时声价大涨,几乎成了“墨妖”。我讥评幼博的墨剂缺少香气,幼博则讥评我的墨有墨香,甚至还掺入苏合香。我又说,何况是龙脑呢?我还对幼博说:『如今制墨的香气成了主事之物,为什么不从此以后连香也让它来主事呢?』不过香气也有最高的韵致:沉水香、栴檀香不算上品;雕饰的房屋、华丽的楼阁不是适宜之地;肥肉美酒不是合适的主人;粗俗邋遢的人不是合适的宾客;劳薪兽炭不是合适的伴侣;香气浸入肌肤、扑向鼻孔也不是懂得欣赏。亲近湘水而将身体卧息,眼泪和微风送来淡淡熏香;斗茶而借香气清涤魂魄,烟气凝成柔弱的细缕。若不被万初看作鄙俗,幼博你有意学荀令君的话,我将沾染你的香气三日不散。』 邵安写信给朱万初说:『居住在深山高处,炉香不可缺少。退休闲居已经很久,好的香品却断绝了。山野之人于是取老松、老柏的根、株、叶、实,混合捣制;再砍取枫木,掺杂进去。每次焚烧一丸,也足以助长香气。只是今年大雨时常发生,土地湿润,暑气尤其闷热。万初送来石鼎,使清白的白昼中,高斋香气高洁,环境清幽闲适;这便成为一天的借用,实在令人高兴。万初本来精于制墨,又兼有嗜香的癖好。大概墨与香有同一个关窍,也如同书法与绘画、猜谜与禅悟一样。』 有人来向我求取书法,常常拿一螺墨和半挺墨来代替整群鹅;时间久了,古墨装满了筐子。我勉强仿效别人制作豹囊、明光锦等物件,另行贮藏起来。将来有一天,若有人真正了解我,应当为我写一篇《玄晏先生传》。罗小华的旧墨配方,虽然声光灿烂,仍比不上如今的中等墨;不知道这该作何解释。王梅溪履历【丁自申】王梅溪公在绍兴二十七年考中进士,时年四十一岁。他的双亲都早已去世,便写信给弟弟,又给他的儿子闻诗、闻礼看,表达自己因蒙受荣恩而感动仰慕的心意。信辞简洁而意蕴有余。我想罗大经曾经采录此信,载于《鹤林玉露》,可以考见。王公仕宦最后做到乾道三年知泉州。第二年,贾夫人在郡舍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王公比夫人大两岁罢了。他带着丧柩回去,葬在乐清故里;祭文、墓志记叙他们三十年的夫妻情谊,都是王公亲笔所作。三年以后王公也去世了。汪玉山为王公撰写墓志,南轩、晦翁替他书写丹字、题写额匾,都是一代伟人。他们的话确凿可信,可是毫无根据的诬蔑却横行,世俗还把它当作事实传播,正如所谓凭空捏造、把白说成黑一样,王公的不幸难道太严重了吗!如今伶人编演戏剧,常常在士大夫聚会之中陈说这些事情,却安然不以为怪。我认为,王公学问本于真正的儒道,做官又是有声望的名臣;而在我们这个地方,尤其沐浴在这位公正仁厚的牧守教化之中,直到今天仍然显著。负有风俗教化责任的人,应当替先贤痛切地驳斥邪说,使它不至于浸染流传于世,蒙蔽愚人的耳目,这就可以了。间或有人虽然知道那些说法是诬蔑,却不了解王公的履历,我本来就不厌其详地把它写下来。《山中杂言》四条【缪一凤】
里中有顽童,见羣鴈之集于江渚,以为人之鹅浴于江也,遂驱己之鵞而从其浴。鴈见鹅至,羣飞而起。童不知其为鴈也,羡人之鵞能飞而责巳之鵞不能,欲尽杀之而别易其种。其母闻而止之曰:“彼能飞者是鴈也,非鹅也,非人之所可畜也。吾子欲责鵞而求其飞,虽日易其种,不可得矣。”噫!世人责鵞之飞者何限,其顽童之见欤?啄木鸟嘴长而光曲,栖止于古木之上,以嘴啄木作声。羣虫之隐于梢叶之僻者,皆惊跂而动,遂伺而防之。虫啗已尽,复吐其舌于树窍,舌甚腥。羣蚁闻之,縁附而集于其舌,遂从而餂之。饱乃飞去,后蚁犹不知为噬巳之物,而复求之。其迷于慕腥者如此。噫!人亦有以声色势利为舌者矣,慕其腥而卒陷其躯于不觉者,哀哉!乡民开畬种粟于深谷之原者,粟将熟,二人徃视之,见狙猴引羣而啗其粟。二人持竿驱逐,羣猴见之略不为警。二人乃析木为弓,挂竹为矢,作张射之状。猴少却而卒莫能驱也。二人相与议曰:“可于常徃来处设机圈以系之,何如?”遂设机。旦日徃侦,果繋其一,见羣猴环抱之为解其缚,竟脱去。二人归而叹曰:“吾之粟今无遗矣。”因述其故。有一人曰:“尔之机设无法也,盍覔劲长之竿,植其根于险要之处,繋其绳于末,曲其梢而密其栝,获彼必矣。”二人如其言,果又繋其一,倒悬于竿之颠。羣猴惊骇,遂解而得之。一人曰:“毙之而啗其肉,以偿予之粟,以泄予愤,可也。”一人曰:“一拳之肉不足以充吾二人之腹,吾之所望于粟者甚多,试生致而谋之,挈至家,寻以红组衣其身,而以緑组袖其手足,索固而缝之。”次日樊至山,俟羣猴之复来集者,出而放之。此猴见其羣追之惟恐不及,彼猴讶其为异类,避之惟恐不速。一追一避,旦夕皆逾万山矣。是岁粟获以登,人皆曰“狙诈狙诈”,而不知人之诈有甚于狙也。有樵者遇猎人于中逵,猎人招樵者而语之曰:“吾逐兽至此,兽穷而无所遁,今在此峡中,子盍助余获之,分其半与子?”樵者谢曰:“予朝饔而出,妻绩于庐,粟蔵在罂,蔬摘在筥,待予薪以熟之。予得薪而归,饱飱以息足矣。外有所求,不望也。”猎人曰:“子之得薪,直不数文;若从予得兽,直不可以文数也。子其何愚?”樵者曰:“尔今日得一兽,明日复能得一兽耶?”猎人曰:“未知也。”樵者曰:“明日得兽,若乃未知,推而数日,亦莫之知矣。是图侥幸于一得也,而又有行险之虞。不如吾樵,日得一薪,可以终嵗矣。吾惟事吾事,以不能从辞。”今观樵者之言,所见所守,几于智矣。书之,亦可以风乎?时之务茍得者。分诸子书目【万士和】书籍,天下公器也。凡读书好古者,无不欲藏之于家,以贻子孙,期以通达古今。此固胜于黄金满籯者矣。然昔人又云,子孙未必能读。余谓不读犹可,若因而鬻以自利,为蠧书鱼,则又甚矣。吾邑旧有一士夫,性喜聚书,种种畧备。此其子孙不肖,悉货于书佣之手,每纸一斤,得银三四分,固不计其板之今古,纸之高下也。如是则积书以贻之,何为哉?世人所谓能继书香者,亦指其能继志述事云尔。书云乎哉?虽然后世子孙,茍有好学求多闻者,出则书之助,聪明益智虑,亦岂小补?吾未见其可废也。余筮仕至今四十年,初,荆川唐先生者,博物君子也。其家之书,无所不有。先生无所不读。余从之游,窃怪浩漫无极,汗牛而充栋也。久而听其言论,时至夜分,或举经册典要,或讨三教异同,或尚论古人,徧及二十一史,而上下其人物。先生诵説如流,余对之无以应也。叹曰,此非韩愈氏所谓马牛而襟裾者。于是始有蓄书之志。时初得一第,家贫四壁萧然,无力可致。嗣后宦游四方,力或可致矣。然以増重行李,恐累驿卒,亦不敢多滞也。万厯乙亥冬,由宗伯致仕家居,检防平生所积而编次之,仅有一二千巻,每部一套,无有重复。聚于一处,足备查考。散在各室,则彼有此无,此盈彼缺,猝然取究,其何便乎?故余昔年葢一小楼,悉贮其中。遇有疑难,则命诸子按号繙阅,向来无异。今年秋,余年六旬有三,神疲气索,发短目耗,业已捐书不用。若不着落,致使遗逸,不无可惜。故品搭前书,分作五分,令五子各管其一。如遇有疑难查考,某书在某房者,即速送看,看毕即还原。所藏者无得闭锢,看者无得狼籍。如是则虽分犹合也。嗟乎嗟乎!后世为蠧鱼为马牛,吾不能保其无。然所戒在是,为好学多闻,为聪明智虑,吾不敢必其有。然所愿在是。虽然,世固有胸藏万巻。自矜其博,轻世傲物,百行瓦解,居乡临民,为世大害者,此所谓读书不识字者也。若然,则吾愿为蠧鱼云耳,为马牛云耳。为吾子孙者,其尚求志事之所在而存之不忘,庶几书香其有托哉。遗珠忘者【来知德】
译乡里有个顽童,看见一群雁聚集在江边沙洲上,以为那是别人家的鹅在江中洗浴,于是赶着自己的鹅也跟去洗浴。雁见鹅来了,成群飞起。顽童不知道那是雁,羡慕别人家的鹅能够飞,却责怪自己的鹅不能飞,想把它们全杀掉,另换一种鹅。他的母亲听见后制止他说:“那些能飞的是雁,不是鹅,不是人所能豢养的。我的孩子想责怪鹅而要求它飞,即使每天更换品种,也不可能做到。”唉!世上责怪鹅不能飞的人还少吗?不就是这种顽童的见识吗?啄木鸟嘴长而光滑弯曲,栖息在古树上,用嘴啄木发出声响。隐藏在树梢叶隙深处的群虫,都惊动起来,于是它便伺机捕捉。虫子吃尽以后,它又把舌头伸进树洞,舌头非常腥。群蚁闻到腥味,便沿着舌头爬来聚集,随即舔食它的舌头。啄木鸟吃饱飞走后,蚂蚁还不知道那是咬食自己的东西,又回来寻找。它们迷恋腥味竟到了如此地步。唉!人也有把声色、权势、财利当作舌头的人;贪恋其中的腥味,最终在不知不觉中陷害自身,可悲啊!乡民在深谷中的平地开垦畬田种粟,粟将成熟时,两个人前去查看,看见猕猴带着一群猴子吃他们的粟。两人拿着竹竿驱赶,群猴见了,竟一点也不警惕。两人于是劈木做弓,削竹做箭,摆出张弓射击的样子。猴子稍稍退却,最终却仍不能把它们赶走。两人相互商议说:“可以在它们平常往来的地方设置机关和圈套把它们捆住,怎么样?”于是设置了机关。第二天早晨前去窥探,果然捉住了一只;他们看见群猴围抱着它,替它解开束缚,竟然逃走了。两人回去叹息说:“我们的粟这下全没有了。”于是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有个人说:“你们设置的机关不对,为什么不找一根坚硬而长的竹竿,把根部插在险要之处,把绳子系在末端,使竹梢弯曲,并把机关扣得严密?这样一定能捕到它们。”两人照他说的做,果然又捉住了一只,使它倒悬在竹竿顶端。群猴惊恐,便解开绳索把它救走了。一个人说:“把它杀掉吃肉,用来抵偿我们的粟,发泄我们的愤怒,也可以。”另一个人说:“一只猴子身上的肉不够填饱我们两个人的肚子,我们对粟的希望很多,不如先活捉带回去再想办法;把它提到家里,随即用红色丝带给它穿上衣服,又用绿色丝带给它套上手足,绳索捆紧后再缝起来。”第二天,二人到山边,等群猴再次聚集时,把它放了出去。这只猴子看见自己的同伴追赶它,唯恐追不上;那些猴子却惊讶它成为异类,躲避它还唯恐不够快。一只追,一群躲,早晚之间便都越过万重山岭了。这一年粟获得了丰收,人人都说“猕猴狡猾,猕猴狡猾”,却不知道人的欺诈比猕猴还要厉害。有个樵夫在大路上遇见猎人,猎人招呼樵夫对他说:“我追逐野兽来到这里,野兽已经走投无路,无处逃遁,如今就在这山峡中。你何不帮助我捕获它,分一半给你?”樵夫谢绝说:“我早晨吃过饭就出门,妻子在屋里纺纱,粟米藏在罂中,蔬菜摘在筥里,等我砍柴回来烧熟。我得到柴薪回家,吃饱饭、歇息双脚就满足了。外在的东西我没有别的要求,也不指望什么。”猎人说:“你砍柴所得,价值不过几文钱;若跟着我捕获野兽,价值就不是用钱能计算的。你怎么这样愚笨呢?”樵夫说:“你今天捕到一只野兽,明天还能再捕到一只吗?”猎人说:“不知道。”樵夫说:“明天能不能捕到野兽你尚且不知道,推到几天以后,也同样没有人知道。这是在一时捕获一次的侥幸上打算,又有冒险的忧患。不如我砍柴,每天得到一担柴薪,就可以维持一整年。我只做自己的事情,不能跟从你,请允许我辞谢。”如今看樵夫的话,他的见识和操守几乎可以说是明智了。把这件事记下来,或许也可以用来讽劝那些当时只图侥幸求得利益的人吧。《分诸子书目》【万士和】书籍是天下共同的财富。凡是喜欢读书、爱好古籍的人,无不想把它们收藏在家中,留给子孙,希望借此通晓古今。这当然胜过装满竹筐的黄金。然而古人又说,子孙未必能够读书。我认为,不读书还可以;如果因此把书卖掉来谋利,成为蛀书的蠹虫,那就更糟了。我县从前有一位士大夫,生性喜欢聚集书籍,各种书大略都齐备。他的子孙不肖,把书全卖给书商,每张纸按一斤计算,只得银三四分,根本不管版本的古今,也不管纸张的好坏。这样说来,积聚书籍留给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世人所说能够继承书香,也只是指能够继承先人的志向、叙述先人的事业罢了,难道只是继承书籍吗?不过,后世子孙如果有喜欢学习、追求广博见闻的人,出门做事有书籍帮助,能够增长聪明、增益智虑,难道没有一点补益吗?我还没有看出书籍可以废弃。我从初次做官直到现在已有四十年。起初,荆川唐先生是博学多闻的君子,他家里的书无所不有,先生也无所不读。我跟随他交游,私下惊叹那些藏书浩瀚无边,仿佛搬运牛都累得出汗、堆满屋栋。时间久了,听他谈论,有时直到半夜;有时举说经书典籍的要旨,有时探讨三教的异同,有时评论古人,遍及二十一史,并且衡量其中人物的是非高下。先生诵读讲说如流水一般,我面对他无法应答。于是叹息说:这不是韩愈所说的“披着衣冠的马牛”吗?从此我才有了积藏书籍的志向。当时我刚刚考中一第,家中贫困,四壁空空,没有力量购置书籍。后来出仕游宦四方,经济上或许能够购置了;但因为会增加行李,恐怕劳累驿卒,也不敢多带。万历乙亥年冬天,我以宗伯身份致仕居家,检查平生积存的书籍并加以编次,只有一二千卷,每种书一套,没有重复,聚集在一处,足以备查考。如果分散在各个房间,就会有的地方有而另一处没有,这里多而那里少,突然要取来查究,岂不很不方便吗?所以我从前盖了一座小楼,把书全藏在里面。遇到疑难,就叫几个儿子按编号翻阅,向来没有差错。今年秋天,我年满六十三岁,精神疲惫,气力衰竭,头发短少,眼力衰退,已经弃置书籍不用了。如果不加安排,导致书籍散失,也未免可惜。因此我把以前的书分拣编排,分作五份,让五个儿子各自管理其中一份。遇到疑难需要查考,知道某书在某房,就立即送来查阅;查完马上归还原处。收藏的人不得把书封闭藏匿,借阅的人不得把书弄得杂乱。这样一来,虽然书籍分开了,实际上仍然合在一起。唉,唉!后世子孙成为蛀书的蠹虫,或成为披衣的马牛,我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如此。然而我所要告诫的就在这里:希望他们成为好学多闻、聪明有智虑的人,我不敢肯定他们一定能够做到;但这正是我的愿望。可是世上本来有些人胸中藏有万卷书,自夸博学,轻视世人、傲慢待物,各种品行都崩坏了,居乡里、临民众,成为社会的大害;这就是所谓读书却不识字的人。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希望自己子孙成为蛀书的蠹虫,成为披衣的马牛罢了。作为我的子孙,希望他们仍能寻求先人志向和事业的所在,保存它而不忘记,这样或许书香才有寄托吧。《遗珠忘者》【来知德】
陈近夫以近日得忘病,书此以与之。唐人有病忘者,朝之事则暮忘焉,夜之事则日忘焉。行其庭则忘宫室之美,入其室则忘妻妾之顔色。人或有忤,则忘其人之姓名。大家巨室则忘其人之崇髙富贵而不谄屈,见货财则忘其藏畜,忘其遗于子孙。处事则忘其躯体,如疙如防,淡如也。以忘之故,贫甚。其妻求医以疗夫之病,累不愈。张说为相,闻而怜之。有记事珠,玩弄于掌,即能记事,价万金。遣人遗之。忘者曰:“忘固不可,记犹不可。吾乡有能记者,怜然而憽□然而慧。”甫八嵗,日能记万言,举于乡,举于朝,官至独坐,能记书,能记子史,独不能记其亲,记其君。居家则有私财而忘其亲,居国则旷官职而忘其君。日惟声色、宫室、货利是记。余之忘不过忘其日用之常耳。君亲大者,念念未防也。以是而记,不如不记之为愈。还其珠于相公。来子闻而叹曰:“此忘者必隠者也,无意必固我之私,盖圣人之徒也。”继而来子又悟之曰:“惟其能忘,所以不忘;惟其不忘,所以有忘。忘之义大矣哉!而今而后,始知忘物、忘我者,而后不忘君亲也。忠臣孝子,惟忘而已矣。”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八十余姚黄宗羲编《稗二》猫袪【王格】王子读书于玉堂之曲室,同舍郎南昌张子济甫愠其色而告曰:“余长安之第有蓄猫焉,狞于待鼠,吾善视之。它日有邻猫过焉者,家人絷而并畜之。余曰:‘攘人之猫,弗义。’命舍去。未几,余猫亦他适,迹而求之,竟寂然矣。夫吾以义待人,而人之视我也,顾恝然无德不报,将古人之训祗虚立耶?”子有口辨,为我祛其惑。王子曰:“戾哉子之为心也!夫子之以义自居也,其以义安在耶?无所为而为此,儒者之所谓义,而子之所素闻也。方子纵猫之初,其逆知其家畜之将亡,而豫为之地耶?抑直以为非是而不欲也?夫逆知其家畜之将亡,而豫为之地,则其义也弗诚,非无所为而为也。以为非是而不欲,则将与迎于子之心俱冺然矣,又何锱铢于今日耶?凡仁义之道,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口谈而心背者,衣冠之士所不免也,况长安之居人乎?脩一小善,而遽责之以必报,吾知其不能遂矣。且子之所舍也,曽知其主名乎?而其人之得之也,又知其所从乎?禽兽之性,饮食牝牡是恋,絷而得逸,惊愕而长徃者有之矣,又保其必返故室乎?三者子不能决也,施之于茫昧之中,而苛求之于未定所适从之人,虽长安之▯神无以通其故矣。比庐而居,烟火相杂,不知其几门戸也,皆猫之所能窥矣,又安知今之盗猫者,即子之所尝有德耶?夫君子之处亷,务洁其身而己矣,身苟洁,虽终身无毫髪之酬,无怨也。
译陈近夫最近得了健忘病,我写下这篇文章送给他。唐代有个患健忘病的人,早晨发生的事,晚上就忘了;夜里发生的事,白天就忘了。他走在庭院里,就忘了宫室的美丽;进入房中,就忘了妻妾的容貌。有人冒犯他,他就忘了那人的姓名。见到豪门大族,他忘了对方的尊贵富贵,不去谄媚屈从;见到财物,他忘了收藏积蓄,也忘了把它留给子孙。处理事情时,他忘了自己的身体,像疙瘩、像阻隔一样,淡然处之。因为健忘,所以非常贫穷。他的妻子请医生来医治丈夫的病,屡次治疗却没有痊愈。张说做宰相时,听说此事而怜悯他。有一种记事珠,拿在掌中玩弄,就能记住事情,价值万金,张说派人把它送给他。健忘者说:“忘记固然不好,记住也未必好。我乡里有个善于记忆的人,既怜悯人又[缺字]而聪慧。他刚满八岁,每天能记住万言,在乡里被举荐,又在朝廷被举荐,官做到独坐,能记诵书籍,能记住子史,却唯独不能记住他的父母,也不能记住他的君主。他居家时有了私财便忘了父母,处在国家中便荒废官职而忘了君主。每天只记得声色、宫室、财利。我所忘的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琐事罢了,对于君主和父母这些大事,念念不忘。这样去记,还不如不记更好。”于是把记事珠还给了张相公。来先生听说后叹息说:“这个健忘者一定是隐士,不存私心,不执着于自我,大概是圣人一类的人吧。” 后来来先生又领悟说:“正因为他能忘,所以才有不忘;正因为他有所不忘,所以才有所忘。忘的意义真是重大啊!从今以后,我才知道只有忘掉外物、忘掉自我,才能不忘君主和父母。忠臣孝子,不过就是能够忘我而已。” 《明文海》卷四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八十,余姚黄宗羲编,《稗二》《猫袪》【王格】王先生在玉堂的偏室读书,同舍郎、南昌人张济甫脸色不悦地告诉他说:“我长安的宅第里养着一只猫,它对捕鼠很凶,我好好地养着它。后来有邻居家的猫经过,家人把它捉住,与原来的猫一起养。我说:‘抢夺别人的猫,不合义。’便命人把它放走。不久,我的猫也跑到别处去了,我跟踪寻找,却竟然寂然无踪。唉,我用义来对待别人,而别人看待我却冷漠无情,连一点恩德也不肯报答,难道古人的训诫只是空话吗?”张先生口才很好,请你替我消除他的疑惑。王先生说:“你的心思真乖戾啊!你自认为以义行事,那么你的义究竟在哪里呢?无所求而这样做,这正是儒者所说的义,也是你平素听惯的道理。你当初放走那只猫时,是预先知道你家养的猫将要逃亡,所以替它预留退路吗?还是只认为捉留邻猫不对,因而不愿这样做?如果是预先知道自家猫将要逃亡,因而替它预留退路,那么你的义就不真诚,因为不是无所求而做。如果只是认为那样不对而不愿做,那么事情与你内心所期待的结果一起消失了,又何必在今天计较这点得失呢?仁义之道,百姓往往抛弃它,君子保存它;嘴上谈仁义而心里背弃它,是穿戴衣冠的士人也免不了的,何况长安的居民呢?” 你做了一件小小的善事,却立即要求它一定回报,我知道事情不会如愿。况且你放走它时,曾经知道它主人的姓名吗?那个人得到它以后,又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禽兽的本性,眷恋饮食和交配;被捆住后逃脱,有的会惊恐长久逃走,又怎么能保证它一定返回原来的住所呢?这三件事你都不能确定,却把恩施加在茫昧不明的情形中,又苛求一个去向未定的人来报答,即使长安的鬼神也无法弄清其中缘故。邻舍相连而居,炊烟火光混杂,不知有多少门户,都是猫所能窥见的;又怎能知道今天偷猫的人,就是你曾经施恩的那个人呢?君子处身于廉洁之道,只求自身清白罢了。自身如果清白,即使终身没有一
揣子之心,责之而弗获,必且忿为之而弗効,必且怠,忿与怠交于中,而不善之端起矣。设自今有猫于此,而子之人复絷之,将遂听其所为邪?此为善不终,古之所谓小人者尔,必非子之所能安矣。”言语侍从之署,箧笥萧然而又廹于鼠患,为子谋者盖有长策焉。子之言曰:“尝善视其猫,夫苟善视,则其思故主而来归,亦理之所有也。姑徐俟之,而果不至,则更求善。者,而蓄之,谨其出入,是固可为焉耳。而何呶呶于破甑之顾,以陷于迁怒之归耶?于是张子闻之,冁然而笑,色夷如初。昆山生【陈以忠】昆山生善掇蝇而食之,若痀偻之承蜩,不失一也。江南热时,宾朋之防,有生在可座中无蝇,其言曰:“吾嗜蝇甘,淫于舌而凉沁于脾矣。”蝇之族,赤帻緑衣,又其佳者,生俊才能,文章有洁癖,而所嗜若此。吴中人士相传笑之,余间语客,客怪焉。余曰:“客何怪?嗜蝇犹嗜痂耳。儿童食土,或以成病,蝇与痂,其非病耶?其非童而习之者耶?利之病人,腥腻志气,防染名节,败壊俦类,视蝇与痂又甚焉。何天下习之而不知怪也?”客起谢曰:“吾侪小人,慕亷名,博官职,将以为市里光荣也。不知利之秽若是,今而后痂视之矣,蝇视之矣。请受昆山生之事于简。”斋语【徐学谟】周元公太极图説,南宋诸儒皆称之为千圣不传之秘。今读其説,乃一篇系辞衍义。如曰:无极而太极,即易有太极也。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即太极生两仪也。动极复静,静极复动,动静互为其根,即两仪生四象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即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即系辞本文而直録者也。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智矣,即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焉,即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主静以立人极,即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中间有辞同义同者,有辞不同而义无不同者,初未尝自出一意见,所谓不传之秘安在?唯太极之上又加无极二字,则元公之所益也。要之,太者无上之称也,极者独至之称也,二字原是形容语,岂可形容之外复加形容?而朱子解无极,即无声无臭之谓。陆子静曰:「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盖先言天,而后言形容天之所以为天。今曰无极而太极,是无声无臭上天之载,先形容而后及其本体,也可乎?」反复辨论最为详切。以国初儒者专信紫阳,故《性理大全笺注》凡论太极图説者,尽载之,累千万言,而独遗陆子静书,可异也。然即太极图説,亦多有可疑者。夫「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此指画卦而言,太极者卦之主宰,故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自八而六十四,由无而有,若母之生子,故曰「生」。
译丝一毫的报酬,也不应怨恨。揣度你的心思,如果责怪它却得不到回报,一定会因所做无效而愤怒,继而懈怠;愤怒和懈怠交织在心中,不善的念头就会产生。假如从今以后这里又有一只猫,而你家人再次把它捆住,你难道就任凭他们这样做吗?这样做善事不能坚持到底,正是古人所谓的小人,必定不是你心中能够安然接受的。”这里是言语侍从的官署,箱笼空空,却又受到鼠患逼迫;替你谋划的人,大概还有长远的办法。王先生说:“你所说的意思是:从前曾经好好养待自己的猫,只要善待它,那么它想念旧主人而回来,也是合乎情理的。姑且慢慢等候它;如果果然不回来,再另找一只善于捕鼠的猫来养,谨慎管好它的出入,这当然是可以做的。又何必对打破的瓦罐反复顾惜,因而迁怒于归来的猫呢?”张先生听了,顿时笑了起来,脸色恢复了原先的平和。《昆山生》【陈以忠】昆山生善于捕捉苍蝇来吃,像驼背老人承接蝉一样,一只也不漏。江南天气炎热时,宾客朋友聚会,昆山生在座中没有苍蝇,便说:“我喜欢苍蝇的甘味,甜味浸润舌头,清凉渗入脾脏。”苍蝇一类,头戴红色头巾,身穿绿色衣服,其中尤其美好的;昆山生才俊能干,写文章有洁癖,却有这样的嗜好。吴中士人相传以此嘲笑他,我偶尔把这件事告诉客人,客人觉得奇怪。我说:“客人为什么奇怪?喜欢吃苍蝇,就像喜欢吃疮痂。儿童吃土,有时会因此得病;苍蝇和疮痂,难道不是病吗?难道不是儿童养成的习惯吗?贪图财利使人得病,使人的志气腥秽油腻,妨碍沾染名节,败坏同类,相比苍蝇和疮痂还要严重。为什么天下人都习惯于此,却不知道奇怪呢?”客人起身道歉说:“我们这些小人,羡慕廉洁的名声,谋求博取官职,把它当作市井乡里的荣耀,却不知道财利的污秽竟到了这种地步。从今以后,我要把它看作疮痂,把它看作苍蝇。请允许我把昆山生的故事记在简册上。” 《斋语》【徐学谟】周元公的《太极图说》,南宋诸儒都称它为千圣不传的秘密。如今读它的内容,不过是一篇阐发《系辞》的义理之作。例如说“无极而太极”,就是《易》中所说的“易有太极”;“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就是“太极生两仪”;“动极复静,静极复动,动静互为其根”,就是“两仪生四象”;“五气顺布,四时行焉”,就是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就是直接抄录《系辞》原文。只有人得到天地之秀气而最为灵明,形体既生成,精神便发出智慧,这就是“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五种本性受到感动,善恶由此分开,万事由此产生,这就是仁者见到它称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为智,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就少有人了解。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它,以守静来树立人的最高准则,这就是由简易而得到天下的道理,得到天下的道理便能成就其在天地间的地位。这里面有些话相同、意义也相同,有些话不同而意义并无不同,根本不曾提出自己的独特见解,所谓不传的秘密在哪里呢?只是他在太极之上又加了“无极”二字,这是周元公的增益。总而言之,“太”是无上之称,“极”是独一无二、达到极点之称,这两个字本来都是形容性的说法,难道还可以在形容之外再加一个形容吗?而朱子解释“无极”,说就是无声无臭。陆子静说:“《诗经》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这是先说天,然后再说明天之所以为天的形容。如今说‘无极而太极’,是在无声无臭的上天之载上先作形容,然后才涉及它的本体,这可以吗?”他反复辨论,最为详尽切实。因为国初儒者专门信奉紫阳,所以《性理大全笺注》凡是讨论《太极图说》的,都把他们的言论全部载入,累计千万言,却唯独遗漏了陆子静的书信,实在奇怪。然而即使《太极图说》本身,也有许多可疑之处。“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这是指画卦说的;太极是卦的主宰,所以由一变二,由二变四,由四变八,
若夫天地间一气而已,而太极主宰于其间,理乗气而行,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分先后不可,分显微亦不可。今曰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隂,不知当隂阳之未生,太极将安所置?「干之文言」:「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亦未尝分先后隐显,此理气合一之论,恐千载不能易也。
译由八变六十四,由无而有,好像母亲生子,所以说“生”。至于天地之间本来只有一气,而太极主宰其中,理乘着气运行,所以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能分出先后,也不能分出显隐。如今说太极运动而产生阳、静止而产生阴,那么在阴阳尚未产生的时候,太极将安置在哪里呢?《乾之文言》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也没有分出先后和隐显。这种理气合一的论说,恐怕千年也不能改变。
或曰太极一图,非元公不能作,信乎?予曰不然。昔伏羲氏仰观俯察,当是时,岂不知两仪之本于太极乎?然止画两仪而不图太极,岂徇形而下者忘其形而上者哉?亦知天地间唯有隂阳两端而已,其化生万物有形可见,故画一竒以象阳,而凡天地之为阳者莫逃乎一也。画【▯一】偶以象隂,而凡天地之为隂者莫逃乎一也。盖实有是形,故画是象,乃太极无形,安得有图?太极之理,本乗气以行,小入于微芒,大弥于六合,可方可圆,非若阳之必一,隂之必【▯▯】也。而今以一圈图之,是将以太极为能圆不能方者乎?而况推而至于阳动隂静,乾坤男女,万物化生,各有一圈,必自为注释,而后人始知某圈为某图,非若一【一一】之画,虽愚夫愚妇可望而能辨其为隂阳之象也。以图眎画,得毋赘乎?然考之朱内翰震进易説表,谓此图传自陈▯、种放、穆脩以来,彼三人皆为方外之学者,作此图理或有之。而紫阳又证之,以为周子之学之妙不出此图,以为得之于人,则决非种穆所及。此宋儒附影希声之通弊,而紫阳夫亦尊信元公,少过乎?愚意当时种穆故传此图,元公因取易説就其图而解之耳。不然孔子当衰周之末,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后,见宇宙间无一缺事矣,故其言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非虚语也。乃以元公之髙朗,岂昧于此,而必作此图以补羲画之缺哉?善学者察之。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注:中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似不必増。注疏亦无「学之」二字。盖乐具八音,非若学琴于师襄止一器而己可以一人学之也。闻其美而忘肉味,亦自是有意趣。不图为乐之至于斯。注云:叹美之辞。疏义云:「为」犹作也,「斯」即指齐也。春秋时,陈公子奔齐,陈舜之后,韶乐存焉,故孔子适齐而闻之。盖不意其至齐而得闻韶乐之作也。此説更长。若曰「不图舜之乐其美至此」,则孔子未闻之前,揣摩韶乐之美,尚未尽如所闻乎?先进于礼乐章注疏以为先辈仕进之人准于礼乐不能因世损益而有古风故曰朴野之人也后辈仕进人准于礼乐能因时损益得时之中故曰君子之人也夫既得时之中孔子何以不从后进其説似悖乃宋儒则曰孔子述时人言如此于本文亦无所据愚以此之君子野人即孟子所称分田制禄之君子野人也今田野细氓所为自是朴陋官府行事自是烦缛此质胜文文胜质之辨故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如郊外之人过于简畧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衣冠之人过于文采只须直説不必假时人口语亦可孔子亲见周末文胜欲移风易俗归之淳厚故曰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即礼奢宁俭之意亦非谓先进之于礼乐为得其中也今人看▯治以前光景便是不同三原王端毅公恕位冢宰时每夜崔翰林铣之父常遇其家人提磁罐鬻油于市轩司徒輗溺于淮河行李止二箧俱投入水至不能具冠带前辈风度如此今人岂可复得大都一代间看先进后进便成古今不啻以今视古而已孔子之思所感深矣今举业人以先进作夏殷时固非以先进为文武周公恐亦非也顔渊死,顔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葢门人以其贤,欲厚葬之,故路为之请也。孔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言囘虽才,鲤虽不才,而父子之情一也。即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既从大夫之后,决不徒行而鬻车以为之椁。」盖假设之辞,以开顔路为父者之心也。注疏载顔回少孔子三十岁,三十二而卒,则顔回卒时孔子之年六十一,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则鲤也死时孔子盖七十左右,据其年,顔回先伯鱼卒无疑,乃孔子之言如此,盖深明命车之不可以与人,虽父子有难于假借者。其后门人卒厚葬顔回,孔子以为葬子厚薄,须听其父命,非为师者所能主张,故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似非如注言不能如葬鲤之得宜,假使鲤果死于囘前,当孔子为大夫之日,何厚葬之不可,而云「吾不徒行以为之椁」,盖重命车也,非不欲厚葬其子也。学者不可以辞害意。
译有人说:“太极图这一图,除了周元公,别人不能作,是真的吗?”我说:“不是这样。过去伏羲氏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当时难道不知道两仪本于太极吗?然而他只画两仪而不画太极,难道是拘泥于形而下的事物,忘了形而上的道理吗?这只是因为他知道天地之间不过有阴阳两端,而阴阳化生万物,万物有形可见,所以画一个奇数爻来象征阳,天地间凡属阳的都不能逃脱‘一’这个概括;画两个偶数爻来象征阴,天地间凡属阴的也都不能逃脱这个概括。既然确实有这样的形态,所以画出这样的象征;但太极没有形体,怎么能有图呢?太极之理,本来乘着气运行,小则深入细微,大则充满六合,可以呈方形,也可以呈圆形,不像阳必定以一画表示、阴必定以两画表示。如今用一个圆圈来画它,难道是认为太极只能圆而不能方吗?何况进一步推到阳动阴静、乾坤男女、万物化生,每一项都各画一个圆圈,还必须另作注释,后人才知道某个圆圈表示什么图;不像一个奇画、两个偶画,即使愚夫愚妇也能看出它们是阴阳的象征。拿图来比画,难道不是多余吗?不过考察朱震朱内翰进呈《易说》的表文,称此图从陈抟、种放、穆修以来相传;这三人都是方外之学者,作此图也是有可能的。” 而紫阳又加以考证,认为周子的学问精妙之处不超出这幅图;如果说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那么绝不可能是种放、穆修所能达到的。这是宋代儒者捕风捉影、附会声息的通病,紫阳又何尝不是因为尊信周元公而稍有过分呢?我的看法是,当时种放、穆修本来就传有这幅图,周元公于是取《易说》来依附此图加以解释罢了。不然,孔子在衰败的周朝末年,继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以来的传统,看到宇宙之间已经没有一件欠缺的事,所以他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并不是空话。以周元公那样高明通达的人,难道会不明白这一点,而一定要作此图来补足伏羲画卦的缺漏吗?善于学习的人应当考察这一点。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三个月都不知道肉的滋味。他说:“想不到音乐的美好竟达到了这种地步。”注:《史记》中“ 三月”上面有“学之”二字,似乎不必增加。注疏也没有“学之”二字。大概《韶》具备八种乐器,不像孔子向师襄学习弹琴,只是一种乐器,可以由一个人学习。听到它的美妙而忘了肉味,本身也自有意味。“想不到音乐的美好竟达到这种地步。”注说:这是赞叹美好的话。疏义说:“为”就是作,“斯”就是指齐国。春秋时,陈国公子逃亡到齐国;陈国是舜的后代,那里保存着《韶》乐,所以孔子到齐国听到了它。大概是没有想到到了齐国竟能听到《韶》乐的演奏。这种说法更为长理。如果说是“想不到舜的音乐竟美好到这种地步”,那么孔子在听到以前揣想《韶》乐的美好,难道还没有完全达到亲耳所听的程度吗?” 《先进于礼乐》一章,注疏认为,先辈出仕的人遵循礼乐,不能随着时代有所损益,因此称为质朴鄙野的人;后辈出仕的人遵循礼乐,能随时制有所损益,得到合乎时宜的中道,因此称为君子。既然后辈已经得到时中的道理,孔子为什么不赞同后进?这种说法似乎自相矛盾。于是宋代儒者说,这是孔子转述当时人的话;但在原文中也没有依据。我认为,这里的君子、野人,就是孟子所说的分配田地、制定俸禄的君子和野人。如今田野中的小民所做的事自然质朴简陋,官府办理事务自然繁琐华饰,这就是质胜文、文胜质的区别。因此说,先进于礼乐的人如同野人,像郊外之人,过于简略;后进于礼乐的人如同君子,像穿戴衣冠之人,过于文饰。只须直接解释,不必假托是时人的口语,也可以明白。孔子亲眼见到周末文饰胜过质朴,想改变风俗、归于淳厚,所以说:“如果任用我,我就跟从先进。”这也有礼仪过分奢侈时宁可俭朴的意思,并不是说先进于礼乐的人已经得到中道。如今人们回看弘治以前的情形,便知道与现在不同。三原王端毅公王恕任冢宰时,每到夜晚,崔翰林铣的父亲常遇见王恕家的人提着磁罐到市场卖油;轩司徒輗在淮河溺水,行李只有两个箱子,全部落入水中,后来竟至于无法备齐冠带。前辈的风度如此,今天的人哪里还能够再见到?大致一代之间,观察先进、后进,便形成古今之别,不只是今天看古代而已;孔子对此的感慨实在深了。如今参加科举的人把先进解释为夏、殷时代,这固然不对;把先进解释为文王、武王、周公,恐怕也不对。颜渊死了,颜路请求孔子把车卖掉,为颜渊制作外椁。大概门人认为颜渊贤能,想厚葬他,所以颜路替他请求。孔子说:“无论有才还是无才,都是各自谈论自己的儿子。颜回虽然有才,鲤虽然没有才,父子之间的感情是一样的。即使鲤死了,有棺而没有椁,我既然已经跻身大夫之后,决不会徒步行走而卖掉车子来给他制作外椁。”这是假设的话,用来开导作为父亲的颜路。注疏记载颜回比孔子小三十岁,三十二岁去世;那么颜回去世时孔子六十一岁,伯鱼五十岁,并且先于孔子去世;如果鲤死时孔子大约七十岁,那么按照年龄,颜回先于伯鱼去世是没有疑问的。然而孔子说出这样的话,是要深切说明自己的车不能拿给别人,即使父子之间也有难以借用的地方。后来门人最终厚葬颜回,孔子认为,葬子厚薄应当听从其父的命令,不是做老师的能够擅自决定,所以说:“颜回把我看作父亲,我却不能把他看作儿子。不是我这样做,是你们这些人这样做的。”这似乎并不是注家所说的,不能像办理鲤的葬礼那样适当。假如鲤果真死在颜回之前,那么在孔子做大夫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厚葬他,却说“我不能徒步行走来制作外椁”?这只是重视车子不能随意给人,并不是不想厚葬自己的儿子。学者不可以因拘泥文辞而损害经文的本意。
曽防言志,在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之乐,故曰异乎三子者之撰。注疏正义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生值乱时而君不用,三子不能相时,志在为政,唯曽晳独能知时,志在澡身浴徳,咏懐乐道,故夫子与之。此説深得夫子喟然之指。乃今注云:防之言志,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隠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据其解经如此,独不观孔子「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之语,分明是望四子得国而治之,而诱之言志也。比三子既各述其志,顾皆不之取,惟于防之狂者,谓与己志同而深与之,所取非其所问,是孔子以言餂三子矣。且防之数言,曷见其有尧舜气象?后之儒者类腐而轻信,安得不为大言所欺哉?大都孔子老安少懐之愿,未尝一日忘天下,故居常以用世事业属门弟子,顾其时天下无邦,所如不合,道之不行,己知之矣,故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己矣夫」。乃一闻曾防不欲用世之言,若有所触于中者,遂不觉喟然曰:「吾与防也。」与,犹许也。喟然者,伤叹声,忧违之感深矣,非欣然致喜之辞也。是以曾晳问三子之言志,孔子仍各优许之,其情概可见矣。解经者不宜以臆见凑合之也。六经遭秦火之阨,阙佚固多,而《春秋》尤甚。如“夏五”“甲戌”“己丑”纪子伯之讹,皆煨烬之残文也。乃今儒者不察,多随声附和,以为孔子阙疑之证,可发一笑。据宋人説《春秋》,以为孔子操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如“去天于王”“夺位于国”之类,笔则笔,削则削,其自用自专,信如此,则“夏五”之下,岂不知有月字而笔之?“甲戌”“己丑”,岂不知是复辞而削之?其阙与不阙,亦甚无闗系。乃谨于其细,而肆于其大。由前言之,孔子亦防儒而已矣;由后言之,孔子一妄人而已矣。乃又云汉儒穷经而经灭,然则今之灭经者,独汉儒哉?学者不可不辨。自诚明章注,以为自诚而明者,圣人之徳所性而有者也,故谓之性;自明而诚者,贤人之学由教而入者也,故谓之教。即上文「诚者诚之者」之指也。上文既巳发明之矣,此复言之,不已赘乎?且谓圣人之徳所性而有,似矣;然则贤人之德不所性而有者乎?贤人之学由教而入,似矣;然则圣人之学不由教而入乎?此求其説而不得,从而为之辞也。中庸首章掲出性、道、教三字,率性之道,担着性教,故推明之独详。乃「性教」二字之义,尚未阐明,故此发之。大抵自天之付与而言,有生之初,保合太和,浑然天理而已。迨形既生矣,神发知矣,知觉由此而渐生,无不先诚而后明者,此即「成之者」之性也。夫是以谓之性。自入道而言,有生之后,必先通其闗窍,牖其聪明,博学详説,而后拘蔽渐开,妄复无妄,无不先明而后诚者,此教人之法也。夫是以谓之教。诚则自无不明矣,明则自无不诚矣。诚与明同出一源,初无二理。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此也;贤人之所以为贤人者,此也。若如注云,「性与教当人説」,性谓之圣人,犹可;教可谓之贤人乎?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此小人注解为肆欲妄行之小人。夫曰肆欲妄行,则其人悖道乱徳己无所不至矣,奚止反中庸而已?而仲尼胡以之与君子之中庸对言也?此小人者,疑即索隠行怪之小人也。彼其硁硁自信,居之不疑,非之不顾,处是即无忌惮也。以其规模迫窄,故谓之小人耳。嘉靖末年,琼州海公瑞舍身谏主,其大节非不凛然,无奈规模迫窄,不学无术。巡抚江东之日,纷更肆起,讼牒嚣然,其意亦欲扶弱锄强,卒之率众暴寡,而民间骚动,几成大乱矣。由于不知中庸之大道,而遂至于无所忌惮也。嘉靖末,分宜既以贿败,其后当国者意欲廓清仕路,一扫秽浊,遂倡讲学之风,士大夫靡然宗之,以媒终南之防径,奸宄百出,人情几为魑魅矣。壊政之弊,尤甚于贪。庆厯以来,遂严讲学之禁,凡天下私创书院,一切拆毁,可谓拔本塞源矣。孔子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讲学固孔子所不废,但其所讲者,皆民彞日用之常,随事应答,为切脉对症之剂,初未尝穷髙极▯,令学者无所依据。故子之罕言,下之不及于利,上之不及于仁与命。乃今之所谓讲学者,非仁即命,各执一笼侗套,子移东就西,不曰主静则曰求仁,不曰致良知则曰随处体认天理。不惟不推明孔孟之説,而反以孔孟之説诡混于其所讲之中,亦可恨矣。且此辈趋避儇巧行险侥幸,动以孔孟为辞,利之一字,乃其安身立命之要诀也。其为惑世诬民,可无禁哉?
译曾皙说到志向,是在沂水中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吟咏着歌唱而归的快乐,所以说“和他们三人的志向不同”。注疏正义说:仲尼祖述尧舜,效法文王、武王;生逢乱世而君主不任用他,三人不能审察时势,志向都在从政,只有曾皙独能了解时势,志向在于洗涤身心、沐浴道德,吟咏抒怀、以道为乐,所以孔子赞同他。这种说法很能领会孔子喟然叹息的旨意。然而现在的注释说:曾皙谈志向,不过是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享受日常生活的平常乐趣,原本没有舍弃自己去帮助他人的意思;只是他的胸襟悠然,直接显示出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的妙处,隐约流露在言语之外。与三人拘拘于具体事务末节相比,他的气象完全不同,所以孔子叹息并深深赞许他。按照这种解经方式,难道没有看见孔子“如果有人知道你们,打算怎样做呢”的话吗?这分明是希望四人得国而治理,并诱导他们谈论志向。等三个人各自陈述志向后,孔子却都不采取,唯独对于曾皙近于狂放的志向,说与自己的志向相同而深深赞许;他所取的不是问题所问的内容,分明是孔子用话语套取三人的心意。而且曾皙说的几句话,哪里看得出尧舜的气象?后代儒者大多迂腐而轻信,怎么能不被夸大的言论欺骗呢?” 总的来说,孔子希望老人得到安养、年轻人得到怀抱,未曾有一天忘记天下,所以平常总把济世用世的事业托付给门弟子。只是当时天下没有一个真正的国家,孔子所到之处都不合意,道无法实行,他自己已经知道了,所以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大概完了吧。”如今一听到曾皙不想出仕用世的话,心中仿佛有所触动,便不觉叹息说:“我赞同曾皙。”这里的“与”,就是赞许的意思。“喟然”是忧伤叹息的声音,其中违背心愿的忧思很深,并不是欣然欢喜的话。因此曾皙询问三人谈志向时,孔子仍然分别赞许他们,其内心情感大致可以看出来。解释经书的人不应当凭自己的臆见强行拼凑。六经遭受秦火之灾,残缺散佚本来就很多,《春秋》尤其严重。像“夏五”“甲戌”“己丑”以及记载子伯的讹误,都是灰烬中残留下来的文字。如今的儒者不加考察,多数随声附和,认为这是孔子留下疑文的证明,实在令人发笑。按照宋人的说法,孔子掌握二百四十二年如君南面而治的权力,像“去天于王”“夺位于国”一类文字,应该写的就写,应该删的就删;如果他自作主张确实如此,那么在“夏五”下面,难道不知道有“月”字而不写吗?“甲戌”“己丑”,难道不知道是重复的文字而删去吗?它们究竟是缺漏还是不缺漏,也没有多大关系。可是他们对小节谨慎,对大事却放纵。依前一种说法,孔子不过是浅陋的儒者;依后一种说法,孔子不过是一个妄人罢了。又有人说,汉代儒者穷究经书,反而使经书灭亡;那么今天使经书灭亡的,难道只有汉儒吗?学者不可不加以辨析。《自诚明》一章的注释认为,由诚而明,是圣人的德性天生具有的,所以称为性;由明而诚,是贤人的学习通过教化而进入的,所以称为教。这就是上文“诚者,诚之者”的意思。上文既然已经阐明了,这里又说一遍,不是多余吗?况且说圣人的德性是天性所有,似乎可以;那么贤人的德性难道不是天性所有的吗?说贤人的学习由教化而进入,似乎可以;那么圣人的学习难道不也是由教化而进入的吗?这是先寻求一种解释而没有得到,于是勉强写成这样的言辞。《中庸》首章提出性、道、教三个字,“率性之道”承载着性与教,所以推明得特别详细。然而“性”“教”二字的意义还没有阐明,因此这里加以发挥。大体说来,从上天赋予人的方面看,人刚出生时,保全凝聚着太和之气,只是浑然的天理罢了。等到形体已经生成,精神发生知觉,认识感知由此逐渐产生,没有不是先诚而后明的;这就是“成之者”的性。因此称为性。从进入道的方面看,人出生以后,必须先疏通关窍、开启聪明,广泛学习、详细讲说,然后拘蔽逐渐打开,妄念恢复为无妄;没有不是先明而后诚的,这就是教人的方法。因此称为教。诚自然无所不明,明自然无所不诚。诚与明同出一源,本来没有两种道理。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如此;贤人之所以成为贤人,也是因为如此。如果像注释所说,“性”与“教”分别用来指人:性可以说是圣人,教难道可以说是贤人吗?《中庸》说小人反对中庸、无所忌惮。这里注释把小人解释为放纵欲望、任意妄为的人。既然说放纵欲望、任意妄为,那么这个人悖逆道理、败坏德行,已经无所不至,难道只是不合中庸而已吗?孔子为什么又把他与君子的中庸相对而言呢?这个“小人”恐怕就是探索隐僻、行为怪异的小人。他们固执地自信,安处其中而不疑惑,别人非难也不顾念;处在这种状态,便是无所忌惮。只是因为他们的器量格局狭窄,所以称为小人。嘉靖末年,琼州海瑞舍身进谏君主,他的大节并非不令人凛然,只是器量狭窄,又不学无术。他任巡抚治理江东时,纷纷更改旧制,诉讼文书喧嚣不断;他的本意也是想扶助弱者、铲除强暴,最后却率众压迫少数,使民间骚动,几乎形成大乱。这都是由于不知道中庸的大道,最终达到无所忌惮的地步。嘉靖末年,分宜严嵩已经因受贿败亡;后来掌权的人想要廓清仕途、一扫污秽,于是倡导讲学之风,士大夫纷纷奉行,以此作为通往终南山捷径的媒介,奸邪之事层出不穷,人情几乎变成魑魅魍魉。败坏政治的弊端,有时比贪污更严重。庆历以来,于是严格禁止讲学,凡天下私自创办的书院,一律拆毁,可以说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了。孔子说:“对于学习不讲习,这是我的忧虑。”讲学本来是孔子不废弃的,但他所讲的都是民众日常生活中的常理,随事应答,是切合病脉、对症下药的方剂,未曾穷究高深玄妙,使学习的人无从凭借。所以上至仁与天命、下至利禄,孔子都很少谈及。如今所谓的讲学,不是讲仁就是讲天命,各自执持一套含混笼统的说法;你把话题移到东边,他便转向西边,不说主静,就说求仁;不说致良知,就说随处体认天理。不仅不推明孔孟的学说,反而把孔孟的学说曲解混杂在自己的讲说之中,也实在可恨。而且这些人趋利避害、机巧圆滑,行险求幸,动不动就以孔孟为托辞;“利”这个字,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关键秘诀。他们这样惑乱世人、欺诬百姓,难道可以不加禁止吗?”
南宋伪学之禁最严,然诸大儒甘心窜斥诛死而不悔不变。今世苐出一禁令,而讲堂鞠为茂草矣。盖讲学同,而所以讲学之心不如前辈之实也。虽然,讲学之名不可有,讲学之实不可无。昔鲁人见周伯鲁,与之语不説学,以语闵子马。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其説,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不害而不学,则茍而可。”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夫学殖也,不殖将落。余自嘉靖间为郎,见诸郎署多不废学,而礼刑二曹事简,舍中时时有吾伊声,今亦蔑闻矣。岂亦惩噎之过耶?不殖则落,为世道计者,宜亦深长思之矣。伊川天性严毅,虽在人主前不少贬抑。进讲迩英,即争殿上坐讲之礼。古者三公坐而论道,六卿作而行之,此坐作二字,盖言劳逸之殊,非三公终日坐而六卿终日立,恐伊川误解之也。伊川当进讲时,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或倚立终日不懈,上虽谕以少休,不去也。或以问伊川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伊川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不敢不自重也。夫朝廷莫如爵,岂有布衣当重而太师反轻者乎?」古来事君,莫如周公、孔子。如伊川所言,周公以懿亲摄政,固当恭矣;孔子于鲁亦布衣也,乡党一篇乃载其敬逊委曲周旋之状,不一而足,果以为谄乎?孟子在战国,处共主衰弱之时,客游齐梁间,见诸侯游士率自卑以求用,而孟子独以道自重,后人遂谓宾师不与臣同。若既受其禄,则均为之臣耳。所谓分庭抗礼,亦战国之俗然也。若孔子处此,当自有道,况后世既天下一家,殿陛森严,尊无二上,事君之道宜从孔子。若曲为重道之説,道莫大于君臣,舍此不重,乌乎用其重?伊川所执虽自为一説,然未免圭角太露,如谏哲宗戏折栁枝之类,渉于击防御冦,使其君动负芒刺,惟有日疎儒臣耳。吾道无可行之防,君徳何由成乎?此宋人膏肓之疾,流被于后儒者日益妄自尊大,至谓孔子托南面之权作春秋,以讥切天子,贬削诸侯,矫诬圣人,一至于此,学术之不明,可叹也。韩非之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此太史公之言也。太史公见非书有《喻老》《解老》二篇,故喜为异论如此,不惟寃老子,且寃韩子矣。韩子惩衰世之弱,欲整齐法制,综核名实,束天下于范围之内。老子生三代之末,文靡极矣,故述清净之指,欲挽之于邃古之初。老子专治其本者也,韩子专治其标者也。其论不啻氷炭之相反而,乃谓其为同原,何哉?至苏子瞻,号称通达事理,却又衍太史公之説而推明之,并寃及庄周,尤无当之甚矣。其言老耼、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游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懐,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説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此论亦不可不谓之惨礉矣。今有人,其父受斋,其子行刼,有司并逮。其父谓其以受斋之故,而寡取于人,故激其子而为盗,此岂得其平哉?况老子述域中四大,与庄子论父子之亲不可解于吾心,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又何尝等父子君臣于游萍,而漫以诬之也?大都三代而降,圣王久不作,天地贞元之气离披解散,尽泄于语言文字之间,故百家杂出。其传于今而未冺者,皆未必无小补于世也。得老子之冲淡,可以涤内垢;得庄子之旷达,可以解外胶;得韩非子之法制,可以绳紊乱。譬之医药然,六经君臣佐使之剂也,顺经络以调隂阳,宜无逾此矣。乃单方刼药,亦有起死回生之奇验,非诸子之谓哉?今学者为宋儒束防已定,令噤不得作声,以故聪明日锢,窽郤不通,施于名实之际,茫无所镜。白顾不若倜傥不羣之士,事求可而功求成者,其奏效速也。故愚以为,揖让之前,势不胜道,征诛之后道不胜势,天地之杀机己动,而刑名法术之学起矣。秦始皇又一开辟之主也。汉唐而下,凡事莫不隂师之以为治,其曰诵法尧舜者,皆浮慕也。
译南宋禁止伪学最为严厉,然而各位大儒甘愿被放逐、斥退,甚至被诛杀,也不后悔、不改变。如今世上只要发布一道禁令,讲堂便立刻荒芜得长满茂草。大概同样都是讲学,但讲学者的用心不如前辈真诚。即便如此,讲学的名目不可以有,讲学的实际却不可以没有。从前鲁国人见到周伯鲁,周伯鲁同他说话却不谈学习;鲁人把这件事告诉闵子马。闵子马说:“周伯鲁大概要遭乱了吧?一个人必定有许多自己的见解,然后才会谈到大人;大人害怕失去地位,就会受迷惑。”又说:“难道可以没有学习吗?不学习本身未必有害,但没有害处便不学习,只求苟且,那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下级欺凌上级、上位者衰败,能不发生祸乱吗?学习就像栽培植物,不栽培就会凋落。我自嘉靖年间做郎官以来,看见各郎署大多没有废弃学习;礼部、刑部二曹事务清简,官舍中时时传出读书声,如今也几乎听不到了。难道也是因噎废食的过错吗?不栽培就会凋落,为世道人心考虑的人,也应当深思这一点。伊川天性严肃刚毅,即使在君主面前也丝毫不降低自己的身份。他在迩英进讲时,便争论殿上坐着讲学的礼制。古代三公坐着讨论道理,六卿起身实行;“坐”“作”这两个字,大概是说劳逸不同,并不是说三公终日坐着、六卿终日站立,恐怕伊川误解了。伊川进讲时,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的身份,有时倚立一整天也不懈怠;皇上虽告谕他稍稍休息,他也不离开。有人问伊川:“您的严肃,与潞公的恭敬相比,谁对谁错?”伊川说:“潞公是侍奉过四朝的老臣,事奉年幼的君主,不得不恭敬;我是以平民身份担任辅导职务,不敢不自重。朝廷之上没有什么比爵位更尊贵,哪里有平民应当自重而太师反而可以轻慢的道理呢?”自古侍奉君主,没有超过周公、孔子的。按照伊川的说法,周公凭借尊贵的亲属身份摄政,固然应当恭敬;孔子在鲁国也是平民,《乡党》一篇记载他恭敬谦逊、委婉周旋的情状,不胜枚举,难道竟然可以认为是谄媚吗?孟子处在战国、共主衰弱的时代,客游齐国、梁国之间,看见诸侯和游士大都降低身份以求被任用,只有孟子以道自重,后人于是说宾客、老师不能与臣子相同。但如果已经接受了君主的俸禄,就同样都是他的臣子。所谓分庭抗礼,也只是战国时代的风俗罢了。如果孔子处在这种情形下,自然会有自己的处置之道;何况后世天下已经统一,殿陛森严,尊位没有两个,侍奉君主的道理应当遵从孔子。如果曲意提出尊重道的说法,那么道中没有比君臣之道更大的;连这个都不尊重,还到哪里去实行所谓尊道呢?伊川所坚持的虽自成一说,却不免棱角太露,例如劝谏哲宗不要玩弄折下的柳枝之类,近于击刺防御、拒斥外敌,使君主时时感到芒刺在背,只会日益疏远儒臣罢了。我们的道没有可以实行的机会,君主的德性又凭什么养成呢?这是宋人的痼疾,流传到后世儒者那里,便日益妄自尊大,甚至说孔子假托南面之权写作《春秋》,借以讥刺天子、贬抑诸侯,歪曲诬蔑圣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学术不明,实在可叹。韩非残酷严苛、缺少恩德,都是从道德的意义而来;这是太史公的话。太史公看见韩非的书中有《喻老》《解老》两篇,所以喜欢提出这样的异论,不仅冤枉了老子,也冤枉了韩非。韩非鉴于衰败时代的软弱,想整顿法制,综合考核名分和实际,把天下束缚在法度范围之内。老子生在三代末期,文饰已经发展到极端,所以阐述清静的旨趣,想把社会挽回到远古之初。老子专门治理根本,韩非专门治理末节;他们的学说不啻冰炭般相反,却说二者同出一源,为什么呢?到了苏轼,号称通达事理,却又推衍太史公的说法并加以阐明,连庄周也一并冤枉,尤其没有根据。他说老聃、庄周讨论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泛泛然如浮萍漂游江湖,偶然相遇罢了。这样一来,父亲不值得爱,君主也不值得畏惧;不畏惧君主,不爱父亲,仁就不足以使人感怀,义就不足以使人受到劝勉,礼乐也不足以教化人。这四者都没有用处,却想把天下置于虚无之中。虚无难道足以治理天下吗?商鞅、韩非想要建立自己的学说却找不到根据,得到的只是轻视天下、把万物齐同看待的方法,因此敢于施行残忍之政而毫不疑惑。这种说法也不能不说是过于惨酷苛刻了。如今有这样的人:父亲在持斋,儿子却去抢劫,官府把父子一并逮捕。那父亲说,儿子因为自己持斋,认为自己从别人那里取取得少,所以受了刺激才去做盗贼;这难道是公平的处理吗?何况老子论述天下的四大,庄子谈父子之间不可解除的亲情,以及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逃避,这些都深深存在于我的心中;他们又何曾把父子、君臣同浮萍一样看待,任意加以诬陷呢?大体说来,自三代以后,圣王长久不再出现,天地间贞正、元始的气运离散崩解,全都宣泄在语言文字之中,所以诸子百家纷纷出现。那些流传到今天而没有消亡的学说,都未必对世间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得到老子的冲淡,可以洗涤内心的污垢;得到庄子的旷达,可以解除外界的胶着;得到韩非子的法制,可以纠正紊乱。这就像医药一样,六经是按照君、臣、佐、使配伍的药剂,顺应经络来调和阴阳,应当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然而单味药和偏方也有起死回生的奇效,这不正是诸子百家所说的吗?如今的学者已经被宋儒束缚得死死的,使他们闭口不能发声,因此聪明才智日益受到禁锢,思想的孔窍闭塞不通;运用到名实关系上,茫然没有一点鉴别。我私下看,还不如那些洒脱不群、做事务求可行、功业务求成功的人,他们见效更快。所以我认为,在揖让禅让以前,形势不能胜过道义;征伐诛戮以后,道义不能胜过形势。天地间的杀伐之机已经发动,于是刑名、法术之学兴起了。秦始皇也是一位开创局面的君主。汉、唐以来,凡是治理国家的事情,无不暗中以他为师;那些口口声声说要诵习、效法尧舜的人,都只是表面的仰慕罢了。
盛唐人诗,止是实情实景,无半语夸饰,所以音调殊絶,有《三百篇》遗风。延及中唐、晚唐,亦未尝离情景而为诗,苐鼓铸渐异,风格递卑,若江河之流,愈趋而愈下耳。如卢纶《晚次鄂州》诗,全似王维,起句「云开逺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何等俊爽!颔聨「估客昼眠知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便落想像矣。「晚次」而曰「昼眠」,鄂州岂有潮生?后人知赏其辞而不知其景之不对也。毫厘之差,诗品遂落矣。奈何近来作者,缀成数十艶语如「黄金白雪」「紫气中原」「居庸碣石」「诗名劒术之类不顾本题应否,强以窜入,专愚聋瞽,自以为前无古人,亦可笑也。乃小儿效颦辄引为同调南北传染,终作疠风诗道几絶矣。论者谓诗莫盛于今日,而亦莫衰于今日,有识者能自辨之也。苏子瞻文字,其变化起伏,无中生有,全学庄子。至读其所为《韩非论》,谓老耼、庄周、列御冦之徒,更为虚无淡薄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説,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莫得其当。夫以子瞻之聪明妙悟,而犹不能解三家之指,何也?然于周也,则又敢于操戈而入室矣。岂宋人习气,固宜尔耶?朱紫阳经书训诂,多自注疏中来,而其诋毁注疏之儒,特甚。此不胜其胸中拘挛之见,欲妄意上接乎孔孟不传之统,故于汉唐诸儒,不得不阴攘其长,而阳摘其短,以为孔孟而后,惟予一人耳。陈同甫,卓见之士,尝为书诋诃紫阳,其往来辨证,不一而足。可谓紫阳之忠臣。惜乎同甫之名,竟因紫阳而没没于世。甚矣,后儒之陋也。余读王元美《艺苑巵言》,评隲古今文人,殆尽。近时海内少年,略能道二三绮语者,尽入鼔掌间,而于昆山归熈甫独不挂齿。余甚怪之,岂于熈甫文未尽见耶?抑熈甫少有时名,文人故相倾邪?后见元美答陆汝栋书云:「向者偶以著述相勉,陆师粗及归生,非欲雌黄令哲有所上下也。足下不察,以为仆见归文不多,辄便诬诋,使仆衔后生轻薄之愧。吴中阛阓诗书人人大将,岂令阿防得置一喙?然于私心少有所降服。震泽存而弗论,足下逺不见杨仪部、祝京兆、徐迪功,近不见黄勉之、王履吉、皇甫伯仲耶?不亦咸彬彬有声哉?然或曼衍而绵力,或迫诘而囏思,或清微而类促,或铺缀而无经,或严丽而近弱。所见唯有陆浚明差强人意耳。陆之叙事颇亦典则,往往未及而尽当。是才短,归生笔力小竟胜之,而规格旁离,操纵唯意,单辞甚工,边幅不足。每得其文,读之未竟辄解,随解辄竭,虽复累车,殆难其选。其指摘吴中诸公与熈甫之短,亦似中窽,但不知熈甫所长正在澹然若不经意,而妙思溢发,有得于天理人情之极致者。元美不尽知也。大都近来古文家动称西京,若能流自肺腑而法准西京,则诚西京矣。今饾饤西京人语,勉强傅致,仿佛殊不论其人之肖与否,而一切为无情之辞,文虽工,终不古于意。于世轻重何如也?熈甫特偏于用宋,而晚年才退耳。若其集中得意者,尚在毘陵、晋江之上,而时论经学本朝未见其人,何论后来年少也?元美每谈独推让李于鳞,此似僧赞僧。意于鳞文睡梦中呓语耳,防绎之无非扬已卑人,殊狂肆无状。古今岂有此作者?元美云:「其胸中无唐以后书,渟蓄古始,无往不造。若恨世人罕识之。夫书至唐以后乃多耳,若古始之书亦似有限。人虽不尽读,岂有不尽见者乎?古始书有此体法否?」熈甫作《项思尧集》。序云:今世之所谓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苟得一二妄人,为之巨擘,争附和之,以诋非前人。韩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羣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憾大树,可笑不自量。”文章至于宋元诸名家,其力足以追数千载之上,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其言未免过激,然亦是上下古今胸次。苐南宋以后文章,吾亦无取矣。二公皆吴中之俊,前此罕有其俪,然其言矛盾不相容如此,姑记以俟知者衡较之也。熈甫生平极不足于献吉、元美,才学视献吉大倍之,而诗文颇受其蛊毒。熈甫经学最深,议论雅有根据,故亦不足于元美。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元美每推李于鳞,其五七言律诗,海内少年争附和之。至以其诗中所缀数字,若白雪、黄金、明月、雄风、中原、北斗、黄河、碣石之类,传为家法,人人效颦,更不顾情景相对与否。此亦是障。即于鳞集试读其一二首,非不俊爽可诵,比至连篇障语叠出,如巧线傀儡、学语鹦鹉,伎俩有限,不耐久玩。于唐人口头语、眼前景之指,孰为深浅也?予持是説久矣。前岁至豫章,有宗人亦善诗,口占俚语一絶,后二句云:「近来莫怪黄金贵,因为诗人用得多。」则人巳有厌之者。髙岑、王、孟只作淡语,至今不可磨灭,以其出之性情者无穷也。
译盛唐人的诗,只写真实的情感和景物,没有半句夸张粉饰,所以音调特别高绝,具有《三百篇》遗留下来的风韵。到了中唐、晚唐,也未曾脱离情感和景物来作诗,只是锤炼铸造的方法逐渐不同,风格一代比一代低下,就像江河的水流,越往前越向下游罢了。例如卢纶的《晚次鄂州》诗,完全像王维的作品,开头说:“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是多么俊秀爽朗!颔联说:“估客昼眠知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这里便落入想象了。题为“晚次”却说“昼眠”,鄂州哪里会有潮水上涨?后人只知道欣赏它的辞藻,却不知道它所写的景物并不相合。差之毫厘,诗的品格便降低了。无奈近来作家,拼缀出几十个艳丽词语,如“黄金白雪”“紫气中原”“居庸碣石”“诗名剑术”之类,不顾与本题是否相应,强行塞入作品,专门欺骗愚昧、聋瞽之人,自己还以为前无古人,实在可笑。于是小孩子学着他们的样子,动辄引用这些词语,说是同一调门,南北相互传染,终于使诗道像染上了瘟疫,几乎断绝了。评论者说诗歌没有比今天更兴盛的,也没有比今天更衰败的,有见识的人自然能够辨别这一点。苏子瞻的文章,变化起伏、无中生有,全都学习庄子。可是读到他所作的《韩非论》,他说老聃、庄周、列御寇这些人,所说的都是更加虚无淡薄的言论;他要治理他们那种猖狂浮游的学说,结果议论纷乱颠倒,最终归于虚无。沿着他的道路而行的人,没有谁能得到正确的理解。凭苏子瞻那样的聪明和妙悟,尚且不能理解三家的旨趣,这是为什么呢?然而对于庄周,他又竟敢手持武器闯入其内室。难道这是宋人的习气,本来就应当如此吗?朱紫阳对经书的训释,大多取自注疏;可是他诋毁作注疏的儒者,却特别厉害。这是因为他不能克服胸中拘束局促的见解,妄想向上接续孔孟未曾传授的道统,所以对于汉、唐诸儒,不得不暗中夺取他们的长处,表面上挑剔他们的短处,好像孔孟以后只有他一个人罢了。陈同甫是一个见识卓越的人,曾经写信斥责紫阳;他们往来的辨析论证,多得数不清。可以说,他是紫阳的忠臣。可惜陈同甫的名声,竟然因为紫阳而在世间默默无闻。这真是后世儒者的浅陋啊。我读王元美的《艺苑巵言》,他评论古今文人,几乎没有遗漏。近来海内的年轻人,略微能说出两三句华丽词语的,全都被他拿来拍掌讥笑;唯独昆山归熈甫,他却从不挂在嘴边。我对此十分奇怪,难道是没有完全读到熈甫的文章吗?还是熈甫年轻时颇有时名,文人故意互相倾轧呢?后来我看到元美答复陆汝栋的信,说:“先前只是偶然以著述相互勉励,陆师大略提到归生,并不是想要褒贬陆先生,使他有所高下。您不了解这一点,认为我没有多看归生的文章,便任意诬蔑诋毁,使我蒙受轻薄后生的羞愧。吴中街市上,人人都自称诗书方面的大将,难道能让阿防插上一句话吗?不过在我的私心里,对他还是稍有敬服。震泽的文章姑且不论,您是远处看不见杨仪部、祝京兆、徐迪功,近处看不见黄勉之、王履吉、皇甫伯仲吗?他们不也都文采斐然、声名显著吗?然而有的铺陈流衍而力量不足,有的逼促诘曲而构思艰难,有的清微幽细却近于急促,有的铺排缀饰却没有纲纪。我所见到的,只有陆浚明还稍稍令人满意。陆浚明叙事颇为典雅有法,往往尚未说尽,便已经完全恰当。这是因为他的才力有限;归生的笔力稍稍胜过他,但文章格局多有偏离,运笔收放只凭心意,单句非常工巧,篇章边幅却不够。每次得到他的文章,读还没有完便已经松散,随着读下去便逐渐枯竭;即使装满几车,也几乎难以选取。他指摘吴中诸公和熈甫的短处,似乎也说中了要害;但他不知道,熈甫的长处正在于淡然自若、好像毫不经意,而精妙的思想自然流露出来,其中有些见解达到了洞察天理人情极致的地步。元美并没有完全了解这一点。大体说来,近来的古文家动不动就称道西京文章;如果文章能够从肺腑中自然流出,同时以西京文章为法度,那才真正是西京文章。如今只是把西京人的语句像饾饤食品一样零碎拼凑,勉强附会,仿佛完全不管作者本人是否相像,统统写成没有真情实感的言辞;文章虽然工巧,思想终究没有古意。这对于世道的轻重又有什么关系呢?熈甫只是偏重采用宋人的文法,到了晚年才力衰退罢了。至于他文集中的得意之作,尚且在毘陵、晋江诸家之上;当时评论经学,说本朝还没有这样的人,哪里还用说后来的年轻人呢?元美每次谈论文章,都独自推许李于鳞,这就像和尚赞美和尚。李于鳞的文章,在我看来仿佛只是睡梦中的呓语;仔细推究,无非是抬高自己、贬低别人,实在狂妄放肆、毫无体统。古今哪里有这样的作者?元美说:“他胸中没有唐代以后的书,深厚积蓄的都是古代的学问,因此无往而不通达,只可惜世人很少认识他。”然而书籍到了唐代以后才更多;如果说古代最初的书,他所读的似乎也有限。一个人即使不能把书全都读完,难道会有连书都没有全部见过的吗?古代最初的书有这种文体和法式吗?”熈甫作《项思尧集》,序中说:“如今世人所谓的文章,实在难以说清。他们从来没有学习古人的学问,却偶然找到一两个妄人,奉为巨擘,争相附和,用来诋毁非难前人。韩文公说:‘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辉焰彩万丈长。不知道那些群小愚昧,为什么还要故意诽谤伤害?蚍蜉想撼动大树,真是可笑又不自量。’文章到了宋、元各位名家那里,他们的力量足以追及数千年以前,而世人竟只凭蚍蜉之力去摇撼他们,实在可悲。这些话未免过于激烈,但也确实是纵观古今、胸襟宏阔的见解。只是南宋以后的人文章,我也没有什么可取的。二位都是吴中的俊杰,此前很少有可以与他们匹敌的人;然而他们的言论竟如此互相矛盾、彼此不能相容,姑且记下这些,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衡量比较。熈甫一生极其不满于献吉、元美,才学比献吉高出一倍还多,但他的诗文却颇受献吉、元美的毒害。熈甫的经学最为深厚,议论向来有典雅而可靠的根据,所以也不满于元美。道路不同,便不能共同谋划。元美常常推重李于鳞,他的五言、七言律诗,海内的年轻人争相附和。甚至把他诗中缀用的几个词语,如白雪、黄金、明月、雄风、中原、北斗、黄河、碣石之类,传作家法,人人跟着学,却再也不顾情感和景物是否相互照应。这也是一种障碍。即使试着读李于鳞文集中的一两首诗,也不能说不俊秀爽朗、值得诵读;但等到连篇累牍地反复出现那些障眼之语,就像巧线操纵的木偶、学人说话的鹦鹉,手段有限,不能长久玩味。他与唐人口头所说的语言、眼前所见的景物相比,哪里谈得上深浅呢?我持这种说法已经很久了。前一年我到豫章,有一位同宗的人也很会作诗,随口作了一首俚语绝句,后两句说:“近来莫怪黄金贵,因为诗人用得多。”可见已经有人对此感到厌烦了。髙岑、王、孟只写平淡的语言,却至今不可磨灭,因为这些语言从他们的性情中流出,内涵无穷。
宋儒喜于标榜,同己者升为天,异巳者沈为渊,此其宿习也。周元公本传称其博学力行,闻道甚早,遇事刚果,有古人风,为政精宻严恕,务尽道理,尝作太极图易説数十篇,其学授之二程,其仕厯南安、郴州、永州、广南东路、南康军,皆阨在下僚,设施未究,襟懐洒落,雅有佳趣,尤乐佳山水,遇适意处,或徜徉终日,与蒲宗孟墓碣、潘兴嗣墓志语颇不相戾,但蒲潘仅得其粗耳。而后人作元公谥议,必欲推尊之,以上接孟氏不传之统,以志碣石俱未及之,故力为诃诋,而诋碣尤甚。
志云:“公善谈名理,似亦无害。”或以类晋人诋之,是也。至碣云:“周子尝以仙翁、隐者自许,葢亦不得志为乘桴浮海之寓言耳。”而诋之者据《通书》云:“志伊尹之所志,则非隐者;学顔子之所学,则非仙翁。”然则孔子既欲浮海,又欲为东周,何也?岂口称隐者、仙翁便去习长生久视之术,髙栖而遐遯乎?又公以熈宁六年八月七日卒,先是公尝以书抵宗孟曰:“上方兴起,数百年无有难能之事,将图太平,天下微才小智,茍有所长者,莫不皆获自尽,吾独不能补助万分,又不得窃须臾之生,以见尧舜礼乐之盛,今死矣,命也。”碣中述其语如此。葢荆公提刑江东时,公尝与连日夜,荆公退而精思,至忘寝食,葢雅与之相契者。当相神宗之初,其意亦欲致君于唐虞三代之上,公将易箦,闻之,安得不为之喜幸?岂能逆料其为法之弊?而诋之者以为赞叹新法,必非先生手书,不足慿信。蒲与元公为至亲,夀焘即其甥,岂诬防其先人一至于此?至云蒲假此言以佞新政,则又索瘢之过矣。朱子作事状尽削之,虽自意见,要非实録也。元公乃北宋第一流人物,其能上接孟氏之统与否,固不可易拟,苐推尊之少过,彼亦能当之。近世讲学家标榜之风愈炽,一与讲籍则誉桀防蹠,无所不至。尝问阳明之徒一人,于杨幼殷时,幼殷方讲良知之学,亦知其人为缙绅所不齿,乃谩答云:“其人盗蹠也,其言圣贤也,取其言而己矣。”余叹曰:“人之立言,将为圣贤乎?将为盗蹠乎?”幼殷黙然,竟不能对此,亦是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处。唐刘禹锡作《昏镜辞》,其引云:「镜之工列十镜于贾区,发奁而视,其一皎如,其九雾如。或曰:『良楛之不侔甚矣。』工解頥谢曰:『非不能尽良也,贾之意唯售是念。今来市者必厯鉴周睐,求与已宜。彼皎者不能隠芒杪之瑕,非美容不合,是用什一其数也。』」予读之,未尝不叹梦得之谙于人情也。其亦发于险阻备尝之后乎?大都察见渊鱼不祥。又曰:「人至察则无徒,古人亦有是戒矣。」吾友王元美,少时有轻薄之名,其作《艺苑巵言》,评隲当代文人,谑浪丑诋,纎瑕不肯以少贷,可谓皎镜然,亦以此得罪于人。至观其四部集,与人作诗文集序,即黄口小儿稍能弄文墨者,靡不极口谀颂。人见《巵言》之刻核,遂真信元美之许巳,以此求其文者戸外屦满,元美亦喜应之,此市昏镜之验也,似亦不得已而酬世耳。昆山归熈甫与人作文,苐摅己臆,略不为装饰半语,故人有求其铭墓者,或得其文置之不刻,至今文集知之者甚少,母乃太皎乎?韩退之云:「凡为文而使一世之人必不好吾,悲其为文皎镜之谓也;为文而使一世之人必好吾,悲其为人昏镜之谓也。」求文而不求其人,无非欲与己宜耳。陋容多自欺,诚然哉!应酬文字不可作也。
明文海巻四百八十
译宋儒喜欢互相标榜:与自己相同的便捧上天,与自己不同的便沉入深渊,这是他们由来已久的习气。周元公的本传称说,他博学而努力实践,很早便听闻大道,遇事刚强果断,具有古人的风范;他治理政务精密严明而又宽恕,力求把道理贯彻到底。他曾作《太极图易说》数十篇,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二程。他任官历经南安、郴州、永州、广南东路、南康军,都困厄于低级官职,才干和施政未能充分施展;但他胸襟洒脱,颇有高雅的情趣,尤其喜爱美好的山水,遇到适意的地方,有时整日徘徊游赏。这些情况与蒲宗孟的墓碣、潘兴嗣的墓志所说并不相违,只是蒲、潘二人所了解的还只是他的粗略情形。后来人们撰写周元公的谥议,必定要把他极力推尊,认为他上接孟氏未曾传下来的道统;为了达到这一点,连墓志、墓碣所记的内容也认为不够,于是极力斥责它们,其中对墓碣的诋毁尤其严重。墓志说:“周公善于谈论名理,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害处。” 有人因为这句话类似晋人贬斥周公而非难它,这样做是对的。至于墓碣却说:“周子曾经以仙翁、隐者自许,大概也是因为不得志,才借乘桴浮海的寓言来寄托罢了。”诋毁墓碣的人依据《通书》说:“立志要实现伊尹所立的志向,就不是隐者;学习颜子所学的道理,就不是仙翁。”既然如此,那么孔子既想乘桴浮海,又想成为使周代复兴的贤者,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口头上称作隐者、仙翁,便会去学习长生久视之术,远离尘世而高隐远遁吗?又,周公在熙宁六年八月七日去世。在此以前,他曾写信给宗孟说:“如今朝廷正要振兴,数百年来没有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将要谋求太平,天下间才力微小、智识浅薄的人,只要有一点长处,无不可以得到机会竭尽自己的力量。唯独我不能对时局有所补益,又不能偷得片刻生命,来亲眼看见尧舜时代礼乐盛大的景象,如今我就要死了,这是命啊。”墓碣中这样记述了他的话。大概荆公任江东提刑时,周公曾同他连续相处多日多夜;荆公退下后精心思考,以至于忘了睡觉和吃饭,可见两人一向十分契合。神宗即位之初,荆公辅佐神宗时,他的心意也是想使君主的功业超过唐虞三代;周公将要临终时听到这件事,怎么能不为之欣喜庆幸呢?他哪里能够预料到新法会产生弊端?诋毁他的人却认为这是在赞叹新法,因而断定不可能是周先生亲笔所写,不足以凭信。蒲宗孟与元公是至亲,寿焘又是他的外甥,难道会诬陷、诋毁自己的先人到这种地步吗?至于说蒲宗孟借这些话来谄媚新政,那又是吹毛求疵的过错了。朱子撰写行状时把这些内容全都删去,虽然是他自己的意见,却终究不是实录。元公是北宋第一流的人物,至于他能不能上接孟氏的道统,本来就不能轻易比拟;只是对他的推尊稍微过分了一些,而他本人也确实承受得起。近世讲学家互相标榜的风气越来越盛,只要与讲学名册中的人同党,便把桀、蹠都夸到极点,无所不用其至。我曾向一位阳明门徒询问杨幼殷的情况。当时幼殷正在讲良知之学,也知道那个人不为士绅所齿,便敷衍回答说:“这个人的行为像盗蹠,但他说的话像圣贤,只取用他的话罢了。”我叹息说:“一个人立言,究竟是要成为圣贤,还是要成为盗蹠呢?”幼殷默然,最终不能回答我;这也是因为有所偏好,就不能处在正确的位置上。唐代刘禹锡作《昏镜辞》,其中的引文说:“制镜的工匠把十面镜子排列在货摊上,打开镜匣观看,其中一面明亮洁白,九面像被雾遮住一样。有人说:‘优劣相差得太远了。’工匠露齿一笑,答谢说:‘不是我不能把十面都制成好镜子,而是买镜人的心意只想着卖出去。如今来买镜的人一定要逐面照看,周遍端详,寻找适合自己的。那面明亮的镜子连毫末的瑕疵也隐藏不了,并不是容貌美的人不适合它,所以我把它的数量定为十分之一。’”我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感叹梦得深谙人情世故。他大概也是在历尽艰难险阻之后才有这样的感受吧?大体说来,看得过于透彻,连深渊中的鱼都能看见,并不是吉祥的事。他又说:“人如果过于苛察,就没有同伴;古人也有这样的告诫。”我的朋友王元美年轻时有轻薄的名声。他作《艺苑巵言》,评论当代文人,戏谑放浪、丑诋讥讽,纤小的瑕疵也不肯稍稍宽贷,可以说像一面明亮的镜子,也因此得罪了别人。可是看他的《四部集》和替别人所作的诗文集序,即使是刚会写几笔文章的小孩子,他也没有不极力称颂的。人们看到《巵言》的苛刻,便真的相信元美是在称许自己;因此拿文章来求他的人挤满门外,元美也乐意答应他们,这就是出售昏镜的验证。他似乎也是迫不得已,只好用这种方式应酬世人。昆山归熈甫替人作文,只是抒发自己的胸臆,几乎不加半句修饰。所以有人请他作墓铭,得到文章后却把它放置起来而不刻;直到今天,知道他文集的人还很少,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文章过于明察如皎镜吗?韩退之说:“凡是作文,使一世的人都一定不喜欢我,可悲的是文章成了明镜;作文使一世的人都一定喜欢我,可悲的是做人像昏镜。”求文章而不求作者本人,无非是想让文章适合自己罢了。卑陋的容貌往往使人自欺,这话确实对啊!应酬性的文章是不可以写的。《明文海》卷四百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