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四十八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62–869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三忧防答郭庆守【刘楚】仆闻之,古之所谓知己者,惟管子、鲍叔而己矣。夫管子之所为,举朝之人不能知之,而惟鲍叔知之。非惟举朝之人不能知之,虽举齐国之人亦不能知之。则当时之知管仲者何少,而不知管仲者何多也?夫共贾而分利,自多,非诚贪乎?谋事而穷困,非诚愚乎?三战而三走,非诚怯乎?此人之知管仲者也。然而为贫也,为时也,为有老母也,非鲍叔,其孰能知之哉?管仲既未尝自言所以然,鲍叔独探其情而言之。在当时之人,其不以鲍叔为佞,而阿附于仲者,鲜矣。及其后,策鱼盐之利,修农工之政,而国无不富也。九合诸侯,不以兵车,而谋无不得也。进兵楚陉,仗义执言,而勇无不胜也。然后鲍叔之言为正而有信,而管仲卒为齐霸功臣。使非鲍叔有以知之,则管仲毁于贫,败于不利,而丧于怯也,久矣。岂复能少见一日之长扵后来也哉?故古人之知己,必论其逺者大者,类如此。今则不然,弃置大端,习翫细娱,睢盱淟涊,互相推上,以同其好者为知己,其不同者非之,亦异乎古之知巳矣。况足下所以称道而叹惋于仆者,固又非古人之所先急者哉?夫书以记姓名,诗以咏情性,文以道古今,凡具手口,习简翰而稍知义理者,孰不能为?亦孰不能言也?而各有其道焉。其道固未尝不同,而亦焉能尽同哉?譬之人之面焉,其横目竪鼻皆然也,其笑语饮食亦皆然也。今不取其同然者,乃遽欲以己之肥而废彼之瘠,又欲以已之黔而讥夫人之晳,也不亦难哉?此不足较也,在我固不当以彼之毁誉为忧喜矣,况又欲因之以重足下之愤怒哉?昔人有饮而醉扵室者,行道之人过而见之,以为已之醒也,羣聚而骂之。其受骂者弗觉也,而傍闻者恕焉,亦何以异扵此哉?甚荷足下爱助之至,仆非敢以此少足下也,诚恐足下好善嫉恶之心过重,或反为其所动。而不能以坚所守也,故敢以言焉。抑君子知己之辱,将有大扵是者?又不直若管仲之扵财,之扵谋,之扵战而己也。自今以往,其进退可否?则诚有望扵足下矣。足下其将为鲍叔乎?楚也,敢不知所勉哉!足下明敏周愼,早得明师,又善与人交,其学日进,如草木旉枿之滋长,而人莫之觉也。其徳日修,如江河波澜之方涨,而人莫之知也。乃犹慊慊焉以四十未闻道而见恶扵人为可愧可感,且又欲以仆为师,法此不自满足而过为谦抑以推夫人者也。岂楚之所能当哉?仆今年四十有九矣,而行不见信扵人,学无成扵己,徒有以来防谤之口。若足下所云云者,其感与愧,又岂不浮扵足下哉?抑闻之文中子云:止谤莫如自修。又曰:何以止谤?曰:勿辨。此古人处巳之成法也。既以自勉,仍不敢辨,惟足下其少安而图之。若所喻髙文,则不及见,恐不逮将来,尚冀终示也。答杜银台研冈辩毁书【刘绘】前日两次奉候,値溽暑,不敢久劳执事。仆亟请退,及别,执手谓仆曰:“此来见之,宜谦慎,谦慎。”仆低回不省所谓。昨防留精舍中,对局醉,仆以酒,仆不觉放论时事,执事复教如前。更道士夫有毁足下扵同乡松臯许公、浚川王公处,云云。余亟为足下论辩,翰林廖学士、户曹张正郎皆谓足下髙视亢言,不近人情,恐扵宦途不利。彼时乗醉,且有同年友一人在坐,仆应之曰:“丈夫生世,不得扬眉亢步岩廊之上,即拂袖曳履去山谷以肆其志,不然欲免羣辈之猜忌也难矣。”韩子曰:“人有所能,有所不能,抑而行之,必发狂疾,盖谓此尔。”今晨乃劳手翰枉教,谆谆以谦益相勉,而进以君子长厚之道,虽父兄之爱子弟,不逾此矣。仆思人之才性,多本天成。仲尼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若古之所谓狂狷,其能利于今之世也乎?求包容而无忌足矣,安望其引拔而显用之邪?尝见今之公卿待朝士,不惜才艺,不问臧否,但分曹较衔,验趋立之尺寸,竞只候之杪细,遂执以为喜怒进退,悲夫,悲夫!长松回棘,材有度也;端觡锐牙,性有类也。士顾操独行于己尔,何可以毁誉而数易其志耶?三代之朝,济济相让,固无待论矣。春秋以下,若平仲絶礼扵石父,范宣矫顔扵孙侨,卫青亢势扵长孺,龚遂不荅扵王生,其始凭陵夸诩,自挟侈重,而竟以严辞疏节诎败困悔。彼平仲以下四君,皆所谓豪俊也。至扵石父诸子,亦显名扵世,乃知古之大贤相成如此,而何今时之不然也?仆三复来教,忽觉融透,古人遭际坎防,皆失常懐。屈平疑扵鸡鹜之卜,冯子淆扵龙蛇之喻,未免愤愤不平也。及上规扬氏黑白之守,下览萧逺▯同之辩,迁就谲竒,非吾身世之正术。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三。忧防。《答郭庆守》【刘楚】。我听说,古人所谓知己,只有管仲和鲍叔牙罢了。管仲的所作所为,满朝的人都不能理解,只有鲍叔牙理解他。不仅满朝的人不能理解,即使齐国所有人也不能理解。那么当时理解管仲的人为什么这样少,不理解管仲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一起做生意却分取利益,自我夸多,难道真不是贪婪吗?谋划事情却陷入困境,难道真不是愚蠢吗?三次交战三次逃跑,难道真不是怯懦吗?这是世人认识管仲的方式。然而他这样做,是因为贫困,是因为时势,是因为有老母亲;如果不是鲍叔牙,还有谁能够理解他呢?管仲从未亲自说出其中的原因,鲍叔牙却独自探究他的实情并说了出来。在当时的人看来,不把鲍叔牙看成谄媚、阿附管仲的人,实在很少。到了后来,管仲筹划鱼盐之利,整顿农业和手工业的政务,国家没有不富裕的;多次会合诸侯,不用兵车,谋划没有不成功的;进军楚国陉地,据理力争,勇敢没有不胜利的。这样以后,鲍叔牙的话才得到证实并有了信誉,管仲最终成为齐国成就霸业的功臣。假使没有鲍叔牙能够理解他,那么管仲早已因贫困而受毁谤,因谋划不利而失败,因怯懦而丧失声名了,哪里还能在后来偶然显露一天的长处呢?所以古人理解知己,一定评论他长远而重大的方面,大多都是这样。如今却不是这样,抛弃根本大端,只习惯玩赏细小的娱乐;彼此睁大眼睛、卑污拘谨地互相推许,只把爱好相同的人当作知己,对爱好不同的人加以非难,这同古人所谓知己已经不同了。何况您称道我、为我叹惋的那些方面,本来又不是古人最先看重和急于要求的呢?书是用来记载姓名的,诗是用来歌咏性情的,文章是用来说明古今的;凡是手口齐备、熟悉笔墨、稍微懂得义理的人,谁不能写?谁又不能说呢?但各种文体各有自己的道路。它们的道理固然未尝不同,又怎么能够完全相同呢?譬如人的面孔,横着的眼睛、竖着的鼻子都是如此,笑谈饮食也都是如此。如今不取它们相同的地方,却突然想凭自己的肥胖来废弃别人的瘦弱,又想凭自己的黝黑来讥笑别人的白皙,不也太难了吗?这不值得争论;在我看来,本来不应当因为别人的毁誉而忧喜,何况还要因此加重您的愤怒呢?从前有人在屋里饮酒醉倒,路人经过看见,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便聚集起来骂他。被骂的人没有察觉,旁边听见的人反而宽恕他,这同这里又有什么不同呢?非常感谢您爱护帮助我的深厚情意。我不敢因此稍稍轻视您,只是实在担心您嫉恶如仇的心过于强烈,反而会被这些事情所触动,不能坚定地守住自己的立场,所以才敢这样说。或者说,君子知己所遭受的羞辱,将来是否还会有比这更大的呢?而且又不只是像管仲在财货、谋略、作战方面那样。今后我的进退和取舍,实在要仰望您了。您将要做我的鲍叔牙吗?我刘楚难道敢不知道努力吗?您明敏周慎,很早就得到明师教导,又善于同人交往,学问日益进步,像草木新芽滋长一样,别人却没有察觉;德行日益修养,像江河波澜正在上涨一样,别人却没有知晓。可是您还不满足地认为自己四十岁还没有闻道、被人厌恶,是值得惭愧和感伤的,并且还想把我当作老师;这是效法那种不自我满足、过分谦抑而推重他人的做法。难道是我刘楚所能承当的吗?我今年四十九岁了,行为却不被人信任,学问在自己身上也没有成就,只是留下了招致诽谤的口舌。像您所说的那些话,我的感动和惭愧,难道不远远超过您吗?又听说文中子说:‘制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办法。’又说:‘用什么来制止诽谤?’ 回答说:‘不要辩解。’这是古人处置自身的成熟法则。我既用这话自我勉励,仍然不敢辩解,只希望您稍微安定下来而谋划此事。至于您所说的高妙文章,我还没有看到,恐怕赶不上以后再读;仍希望您最终把它给我看。《答杜银台研冈辩毁书》【刘绘】。前些天两次去拜访您,正值暑热,不敢让您长久劳累。我急忙请求告退,临别时您握着我的手说:‘这次来见我,应当谦逊谨慎,谦逊谨慎。’我徘徊不去,却不明白您所说的意思。昨天您又劳驾把我留在精舍中,对弈饮酒;我因酒意,不觉放纵谈论时事,您又像先前一样教导我。您还说,有士大夫在同乡松臯许公、浚川王公那里诋毁您,说了许多话。我赶紧替您辩解,翰林廖学士、户曹张正郎都说您高傲自负、言语抗直,不近人情,恐怕对仕途不利。当时我乘着醉意,又有一位同年朋友在座,便回答说:‘大丈夫活在世上,若不能在朝廷廊庙之上扬眉阔步,就应当拂袖拖鞋退入山谷来放纵自己的志向;否则想免除同辈的猜忌也很困难。’韩愈说:‘人有能做的事,也有不能做的事;若压抑自己去勉强实行,必然会发狂生病,说的就是这个。’今天早晨又劳烦您亲笔来信,恳切地用谦逊增益来勉励我,并以君子长厚的道理教导我;即使父兄爱护子弟,也不会超过这种程度。我想人的才性,大多本来由天生成。仲尼说:‘如果得不到中行之士同他交往,那就一定要同狂者、狷者交往。’如果古人所说的狂者、狷者处在今天的世道,难道真能有利于自身吗?只求您包容而不忌恨,就已经足够了,哪里敢希望您提拔我、使我显达任用呢?我曾见如今的公卿对待朝廷士人,不顾惜才艺,也不询问是非,只按部门品级相比较,检验他们趋走站立的尺寸,竞相等待那些细小末节,于是便拿这些来决定喜怒、进退,实在可悲,实在可悲!高大的松树和弯曲的荆棘,材料各有尺度;端正的角、锐利的牙,性状各有类别。士人只须在自己身上守持独立的操行罢了,怎么可以因为毁誉而屡屡改变自己的志向呢?夏、商、周三代的朝廷,人才济济而彼此谦让,本来无需多说。春秋以后,例如晏平仲对石父断绝礼数,范宣公在孙侨面前强作颜面,卫青在汲黯面前凭借权势,龚遂不回答王生;他们起初都凭借势力凌人,自夸自重,最终却因严厉的言辞、疏阔的节操而受挫、困顿、悔恨。平仲以下这四个人,都是所谓豪杰俊士。至于石父等人,也在世上显扬名声;由此可知古代大贤相互成就竟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今日却不是这样呢?我把您的来信反复读了三遍,忽然觉得融会贯通:古人遭遇困厄,都失去了平常的心境。屈原被鸡鸭占卜之说所疑惑,冯衍被龙蛇的比喻所混淆,也免不了愤愤不平。等到向上考察扬雄关于黑白操守的论说,向下阅读萧望之、远玄关于同异的辩说,才知道迁就权势、追求诡奇,并不是我们立身处世的正当方法。

嗟嗟!言忠信,行笃敬,虽之蛮貊可行,此所以动天地而感鬼神也。诗曰:“我思古人,俾无訧兮。”仆将佩服孔训,敬。服来教,容闭门省察,旬日后再俟面请,如何?与李中麓书【吕髙】李生捧华札至,披而读之,知足下有愍世之盛感,惜贤之重悲,且以激烈之懐便欲振荡时事。仆以为过矣。夫防谄蔽明,邪曲妬正,自昔有然,何必至今乃大异也?昔子胥抱愤扵鸱夷,申徒纠寃扵负石,直生被名扵盗金。第公荷防扵絶义,以彼其贤,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独王、潘二子然哉?足下抱髙世之宏才,履絶人之上智,誉望日隆,朋豪云附。少纵其才,掀揭一世,将何施不可?语曰:“虽有镃基,不如待时。”足下睇视今日,为何如耶?且足下相与缔结恒久,孰与少海?情志颛笃,孰与质夫?然皆反面毁心,戈起不测,又安知今左右无复数子者哉?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愿少自韬约,毋轻漏言,犯尼父不密之戒。仆以文学不如道思,通达不如子抑。二子罢去,我辈安禄?天网恢张,有禽独遂,可不谓幸乎?自华札至,疑惧交集,秉烛达旦,眠食报罢。反躬求省,不知作何恶状。曩日见仇扵恶寮,仆自以为郑声之乱雅耳,不意羣疑相蒙,珉玉莫辨。任子遂借此以为覆兄之计,而玉溪张公者,又信防而莫之察也。夫讐人之言不足异矣,独恨任子以断金之交,张公有座主之义,乃亦忍心为下石之计乎?嗟哉!嗟哉!世路多艰,宦海叵测,此孝标所以广论扵絶交,而陶公欲闭门以杜迹也。仆自揆有何稔衅,法当罢斥?今流言交防,不过居督学之官耳。初若不领此任,更作何说?然此来实出足下之意,而仆亦悔之晚矣。《易》曰:“负且乗,致冦至。冦之交戕,致之我也。”又谁咎?仆自去秋便萌归志,顾以二亲在堂,弱息满膝,长兄物故,俯仰在予。而回视退计,上无覆身之瓦,下无立锥之地,牵制隐忍,义不能决。今时事至此,尚可腼顔就列,为流俗人所疑乎?君子见几,不如早去。足下视仆,岂防垢之士而茍禄之人哉?从此入江乡,下帷受徒,图升斗之粟,以供二亲饘粥之食,使弟得他日与黔娄、原宪同类而共尽也,何不可?今督学之任不可一朝居矣,然计年则未可迁扵义,又不可调,惟有一去而己矣。以足下有鲍叔之知,故敢披沥衷素,走使奉告,统惟足下亮之。上御史王公书【归有光】都台相公阁下:有光闻天下之人材,其为君子小人,皆有一定之性。古之所谓知人者,非苟知之而己也。始知其如此,则其终身不能易也。伯乐之扵马,卞和之扵玉,如令马非絶尘,玉非连城,二人者必不顾。如令二人者顾之,马与玉岂有变哉?马与玉而有变,则天下亦不号为伯乐、卞和矣。故以为人之贤不肖有定分,而古之知人者决扵一见而终身不易。彼有改节易操者,必其始非眞性;有矫而为之者,特其号为知人者之不至焉耳。故孔子曰:“举尔所知”,盖谓己知之矣,则其举之而不疑也。故大臣之相其君,其平日常有意扵天下之人材,一旦而任事权,举平日之所知,盖优然而有余,是以佐国家成光明之业,而其声名永与天地无穷。若夫取办扵临时,处极贵之地,而欲以周知天下之人材,不如其取扵素之为裕也。今阁下为天子执法,操天下士进退之权,其能辨君子小人、贤不肖必明矣。有光不材,不敢自附扵当世之贤者,独以少荷国家作养,蚤嵗抡选太学,寻荐京府,初辱阁下为县,当此时相知最深,盖不以有光为不肖也。阁下清明直亮,少所许可,而独扵有光而加顾。自此阁下为郡二千石,及▯厯外省,陞中丞,治河漕,济州淮扬间,有光往还京师,道之所厯阁下未尝不垂顾念。阁下非有私扵有光,以为为国家急扵当世之人材如此。前嵗举进士,阁下方召入为少司徒,有光时与诸进士旅见阁下,独加礼遇异扵常。今嵗入觐,阁下府第深严,有光一再至,然亦不拒逆而进之,退而私念,以有光之受知扵阁下,与阁下之知有光者,至今未尝变也。自以诸生文学,不办治县事,多泥古与世乖忤,监郡及台省大吏无相知者,其考宜殿,而尤荷阁下之知,使免扵过谪。

译唉!言语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即使到了蛮夷之地也能推行,这就是能够感动天地、感化鬼神的原因。《诗经》说:‘我思念古人,使自己没有过失。’我将佩戴奉行孔子的教训,恭敬地接受您的来信;容我闭门反省,十天以后再等候当面请教,您看如何?《与李中麓书》【吕高】。李生捧着华美的书信来到,我拆开读了,知道您有感于世道的衰败,深切悲惜贤才,并且因激愤而想要振荡时局。我认为您过虑了。防止谄媚、蒙蔽明察,邪曲嫉妒正直,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必到了今天才认为特别异常呢?从前伍子胥怀着愤懑死于鸱夷,申徒狄抱冤投石而死,直生也因盗金之名受辱。何况公受到诋毁,处在绝义之境;以他的贤能,反而因诚信而被怀疑,因忠诚而遭诽谤,难道只有王、潘二位才会这样吗?您怀有超越当世的宏才,具备胜过常人的上智,声誉日益隆盛,豪杰朋友如云而来。稍稍放开您的才华,便能掀动一世,还有什么不能施展的呢?古语说:“即使有锄头,也不如等待时机。”您看看今天的形势,认为怎么样呢?况且您与人结交深厚而长久,哪里比得上少海?情感志趣专一深厚,哪里比得上质夫?可是他们都反目毁心,意外地引发争斗,又怎么知道如今您身边不会再有几个这样的人呢?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希望您稍稍收敛自守,不要轻易泄露言语,以免触犯尼父所说的言语不慎之戒。我在文学上不如道思,通达上不如子抑。二人都已离去,我们这些人还怎能保全禄位?天网广大,唯有禽鸟独自逃脱,难道不是幸运吗?自从华美的书信到来,我疑惧交集,手持蜡烛直到天亮,睡眠饮食全都荒废了。我反躬自省,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恶事。从前我在恶劣的同僚中被仇视,自己还以为不过是郑声扰乱雅乐罢了,没想到众多疑忌彼此蒙蔽,竟使美玉和石头无法分辨。任子于是借此作为陷害兄长的计策,而玉溪张公又相信诬陷之言,未能察觉。仇人的话本来不足为怪,唯独遗憾的是,任子与你有断金之交,张公又有座主之义,竟也忍心采取落井下石的计策吗?可叹!可叹!世路多艰难,宦海难以测度,这正是孝标广泛论说绝交之事,而陶公想闭门以断绝踪迹的原因。我自问究竟有什么深重的罪过,依法应当罢免斥退?如今流言纷纷,不过是说我担任督学之官罢了。当初如果不接受这个任命,又能说什么呢?然而这次任职实在出于您的意思,我也后悔得太晚了。《易经》说:“背负东西又乘车,招致盗寇到来。盗寇交相伤害,是我自己招来的。”又能责怪谁呢?我从去年秋天便萌生归隐之志,只是因为双亲在堂,年幼的孩子满膝,长兄又已去世,俯仰之间都要依靠我。再回头看退身的打算,上面没有遮蔽身体的瓦片,下面没有立锥之地,受到牵制,只能隐忍,按道义又不能决然离去。如今时事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厚着脸皮任职,接受流俗之人的猜疑吗?君子能够察见事机,不如及早离去。您看我,难道我是甘受污辱而苟且求禄的人吗?从今以后进入江乡,闭门授徒,谋求升斗之粟,来供养双亲吃粥,使我将来能够和黔娄、原宪一类的人同归尽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如今督学之任已经一天也不能再任职了,但按任期计算,又还不能依义离任,也不能调职,只有离去这一条路罢了。因为知道您有鲍叔牙那样的知人之明,所以才敢倾吐内心,派使者送信告诉您,一切都希望您明察。给御史王公的信【归有光】都台相公阁下:我听说天下的人才,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都各有一定的本性。古代所谓知人,并不是随便了解一下就算了;一开始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便终身不会改变判断。伯乐对于马,卞和对于玉,如果马不是能绝尘而奔的良马,玉不是价值连城的美玉,这两个人一定不会顾惜它们。如果这两个人顾惜它们,马和玉难道会因此发生变化吗?马和玉若会发生变化,天下也就不会称他们为伯乐、卞和了。所以我认为人的贤能与不肖有一定的本分,古代知人的人凭一次见面便作出判断,终身不会改变。那些后来改变节操的人,一定是起初的本性并不真实;那些勉强装作某种样子的人,只能说明自称知人的人见识还不够罢了。因此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大概是说,既然自己已经了解他,就应当举荐他而不怀疑。因此大臣辅佐君主时,平日总是留心天下的人才;一旦掌握政权,便举荐平日所了解的人,自然从容而有余裕,因此能够辅佐国家成就光明伟大的事业,声名也永远与天地同存。至于临时才设法应付,身处极尊贵的位置,却想把天下人才全部了解清楚,就不如平日积累了解来得宽裕了。如今阁下替天子执掌法令,掌握天下士人升降进退的权力,您辨别君子小人、贤能与不肖,一定十分明白。我归有光没有才干,不敢自附于当世贤者之列,只是因为年轻时稍受国家培养,早年被选入太学,不久又被京府推荐;起初承蒙阁下任县令时与我相知,在那时,您大概并不认为我是不肖之人。阁下清明正直,很少许可别人,却唯独对我加以顾念。从此以后,阁下任郡守二千石,历任外省官职,升为中丞,治理河运漕运,在济州、淮安、扬州一带,我往来京师,所经过的道路上,阁下从未不垂念我。阁下并不是对我有私情,而是认为替国家急于发现当世人才本应如此。前几年举行进士考试时,阁下正被召入朝任少司徒,我当时与诸位进士一同拜见阁下,唯独受到您不同寻常的礼遇。今年入朝觐见,阁下府第深严,我一两次前往,您也没有拒绝我,反而让我进去;退下来私下想,阁下对我的知遇,以及阁下对我的了解,直到今天从未改变。我自认为只是诸生,虽有些文学才能,却不能胜任治理县务,多拘泥古法而与世俗抵牾,监郡以及台省大官都没有了解我的人,考核本应列为下等,尤其承蒙阁下的知遇,才使我免于过度谴责。

然而铄金销骨之毁,其积扵阁下之前矣。悲夫!以三十余年洁身脩行一旦遭防罹垢,乃不能自辨扵三十余年之素知,使阁下疑所见而信所闻,夫岂阁下前日之知为非欤?将亦有如古人所谓的然昭晰自断扵内,能了了扵防▯之中,而蹔不能胜众多之口,而姑为谢之也?然则士之所恃扵知已者危矣!阁下何不考有光之为吏者,夫岂若人之言否乎?昨在京师,今万宗伯乃同年乡举也。万公杨羡人家,与有光所治连界。有光私窃问万公云:“公以我治县何如?”万公曰:“君治县无他,独小民无不爱君耳。”有光谢曰:“得公一言,可以无愧。”万公当世贤者,非相欺也。则有光之为县,果尽如防者之言乎?今铨部所取信者,监郡。监郡之贤不肖,果尽出扵公与明乎?汉人有言:“陛下以使者为腹心,使者以从事为耳目。”尚书之平决扵百石之吏,其不足尽取信,明矣。且今监郡所荐举,无不极其褒美语,其治行虽古之龚黄卓鲁不能有加。然古之吏皆积久而成功,今并布衣诸生少年,逺者仅逾二载,何治之卓卓如此?夫果能如此,则其县治矣,何迁代之后,其凋残犹故也?所举如此,则所刺可知,其不为谩欺者鲜矣。夫与愚人论智,则智反为愚;与不肖论贤,则贤反为不肖。故智者决策扵愚人,贤士呈行扵不肖,此道之难行,而贤材之所以多阙也。今扵监郡之外,复有采取流言飞语。唐虞之世所以疾谗説殄行者,寺人伤扵谗而有巷伯之刺。今不能禁,而又行之如此,则奉法循理之吏,岂能见容扵世耶?阁下清徳重望,凛然风裁,宜监郡者不敢为欺谩,其刺举必明,其谗説亦无自至扵台省。然唐虞之世犹有谗説,以周之盛而寺人畏谗,则虽登明选公,举世咸仰,宁独无如?有光前之所论者,计今世人才之众多,皆进退扵阁下。阁下宁以失一人为重轻?但自古一士之不遇,至微,而后之人追论其世,乃归咎扵当世之公卿大。臣者且多矣,况平生恃阁下之知,自谓俟百世而不易者,不谓其有所变也。独以阁下不胜众多之口,而姑为谢之云耳。然有光自以今日有阁下之知己,而不获自伸如此,则亦己矣。官虽微,而出处进退宜明,是以窃縁阁下之素,以求自放扵田里,不使堕落扵谗人之口。阁下姑怜而使之得全其身名以去,不胜幸甚。上仪封公论事书【栗应宏】语曰:才难,不其然乎?然能尽其才之用者,为尤难。古之时,政习淳厚,无甚回邪欺诈之变,人惟求济扵公,而无急扵私,故上无苍蝇之懐,下无白驹之叹。若田野园市之实,山林川泽之珍,咸贡扵天子,而収之官师,工匠者皆有以察其质而致其用,不以逆己而有所枉,不以料量区别为劳而易弃掷,不以指择矫异为嫌而自顾避,是以无才则己,不患其不尽用也。今之时则不然矣,才之用固多也,然以逢迎奔走为贤,以缄黙足恭为敬,以循非袭枉为便,以无所可否为谨,庸者见鄙,能者被嫉,自处若山岳,视人若奴仆,少不如意,则从而媒蘖其短,以糢糊成其罪。虽有贤者守古信道之士,少不自知用今之道,则当闲散寂寞山林,长往而已尔。虽有圣天子、贤公卿在上,亦安从责此情也?夫九井之谷,百夫之力也,置之涂泥,则良农为之抚膺;荆山之璞,天下之寳也,委之道左,则随和为之流涕;楩楠豫章,合抱之木,干青云而茂邦域,质偹髙选用中大任,不幸为贱工之所短,将胥起而裁截之。比幸有大匠者扵其侧,不一转手顾目而赐之便,非人情也。今者某以壮年魁南宫,此固时未易有也,其才之难得,亦可知矣。为政不二年,屡被旌举,声誉大溢,其为才扵政亦速矣。独以奔走不足,辞气不逊之故,与司府不相能,率懐私鍜链以构成其罪,将以决其案扵台下。防等诚切悲之。夫才髙则果扵自用,望重则易扵招尤,招尤易则责丛扵己,自用果则无恤扵人。以是之道,则以今之习尚殊矣。语曰:众喣漂山,聚蟁成雷,三人成虎,十夫挠椎。嗟乎,是安能知其然也?夫惟大人为能济物,义士能急人之难,贤者惜才扵时,犹工师大匠惜材扵其业也。夫以盐车之骥,柯亭之材,方其时无知者,则将委之扵水火,丧之扵焦没;

译然而那些足以熔化金属、销毁骨头的毁谤,已经积聚在阁下之前了。可悲啊!我用三十多年洁身修行,一旦遭遇诽谤、蒙受污辱,竟不能凭三十多年的一贯表现为自己辩明,使阁下怀疑亲眼所见而相信耳闻之言,难道这说明阁下从前对我的了解是错的吗?还是也像古人所说的那样,内心其实已经清楚明白、能够自行判断,只是一时不能胜过众多人的言论,所以姑且用来谢绝我呢?如果这样,那么士人所依靠的知己就危险了!阁下为什么不考察我做官时的表现,难道真像那些人的话所说吗?昨天在京师时,万宗伯正是我的同年乡试举人。万公是杨羡人家的人,他所治理的地方与我所治理的县相邻。我私下问万公:“您认为我治理县政怎么样?”万公说:“您治理县政没有别的毛病,唯独百姓没有不爱戴您的。”我谢他说:“得到您这一句话,我便可以无愧了。”万公是当世贤者,并不是在欺骗我。那么我治理县政,果真完全像诽谤者所说的那样吗?如今铨部所信任的,是监郡。监郡的贤能与不肖,果真都能出于公正和明察吗?汉人有句话说:“陛下把使者当作心腹,使者把属官当作耳目。”尚书对百石小吏的裁决尚且不能全都听信,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况且如今监郡所推荐的人,没有一个不使用极其夸美的言辞,说他们的政绩即使是古代的龚遂、黄霸、卓茂、鲁恭也不能超过。然而古代的官吏都是任职日久才取得成效,如今这些人有的还是平民出身的诸生,有的只是少年,任职较久的也不过超过两年,怎么会治理得如此卓异呢?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他们所治理的县应当已经大治了,为什么任期调换之后,地方的凋敝残破仍和过去一样呢?推荐如此过分,那么其中的讥刺和隐患也就可以知道了;不说他们在欺骗的人实在很少。与愚人谈论智慧,智慧反而会被当作愚蠢;与不肖之人谈论贤能,贤能反而会被当作不肖。因此让愚人决定策略,贤士向不肖者呈示品行,这就是正道难以施行、贤才因此多被遗漏的原因。如今除了监郡之外,又采取流言飞语来取人。唐虞时代之所以痛恨谗言、使恶行灭绝,是因为宦官受到谗毁,才有了《巷伯》的讽刺。如今既不能禁止流言,反而这样推行它,那么奉守法令、遵循正理的官吏,哪里能够被世间容纳呢?阁下清明的德行和重大的声望,风裁凛然,理应使监郡不敢欺骗蒙蔽,使他们的考察推荐必然明白,也使谗言无从传到台省。然而唐虞盛世仍有谗言,周朝盛世尚且有宦官畏惧谗毁,那么即使登用贤明、选拔公正,天下人都仰望,又怎能独独没有这种事呢?我先前所说的,是考虑到当今人才众多,而他们的进退全都掌握在阁下手中。阁下难道会把失去一个人才看得无关紧要吗?只是自古以来,一个士人不得志,事情本来很微小;但后世之人追论那个时代,归罪于当时的公卿大臣的,却很多。何况我平生依靠阁下的知遇,曾自以为即使等待百世也不会改变,不料您竟有所改变。我只认为阁下不能胜过众多人的言论,所以姑且借此谢绝我罢了。然而我自以为今天既有阁下这样的知己,却不能像这样为自己申辩,那么也就算了。官职虽然卑微,但出仕、退处、升迁、黜退都应当明白,因此我私下凭借阁下平日的知遇,求您放我归于田里,不让自己陷落在谗人的口中。希望阁下姑且怜悯我,使我能够保全自身和名声而离去,那就是万分幸运了。给仪封公谈论政事的信【栗应宏】古语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能够充分发挥人才作用的,更加困难。古代的时候,政治风气淳厚,没有太多邪曲欺诈的变化,人们只求成就公事,而不急于谋求私利,所以在上没有苍蝇依附的忧虑,在下没有白驹过隙、感叹时光易逝的叹息。就像田野、园圃、市场的物产,山林、川泽的珍宝,都进贡给天子,由官吏收取;工匠都能考察它们的质地而发挥其用途,不因它违逆自己便加以枉曲,不因估量分类觉得麻烦便轻易抛弃,不因它有特异之处而顾虑避让。因此,若没有才能也就罢了,不必担心有才能却得不到充分任用。如今却不是这样了:把奔走逢迎当作贤能,把沉默和过分恭敬当作尊敬,把沿袭错误、承受枉曲当作便利,把不置可否当作谨慎;平庸的人受到鄙弃,有才能的人遭到嫉妒。有人把自己看得像山岳一样高,把别人看得像奴仆一样低,稍不如意,便顺势罗织别人的短处,含混地把罪名做实。即使有贤能之人、守古法信正道之士,只要稍不懂得迎合当今的做法,就会被置于闲散寂寞的山林之中,长期离去罢了。即使上面有圣明的天子、贤能的公卿,又怎么能据此责怪这种情势呢?九井之谷,需要百人的力量才能开采;把它置于泥涂之中,优秀的农夫也会为之捶胸叹息。荆山的璞玉,是天下的珍宝;把它丢在道路旁,卞和、随侯也会为之流泪。楩木、楠木、豫章木,都是合抱的大树,树干直冲青云,使一方土地繁茂;材质具备,足以入选,适合承担重大任用,却不幸被低贱的工匠挑剔短处,众人便将一同起来裁割砍截它。如今幸而有大匠在旁边,却不肯稍稍转手回顾而给它一个方便,这不合人情。现在某人以壮年考中南宫,这本来就是当时不易得到的人才,他的才难得也由此可知。他治理政事不到两年,屡次受到表彰推荐,声誉大为传播,他在政事上的才能也显现得很快。只是因为奔走不够、言辞语气不够谦逊的缘故,与司府不能相容,于是往往怀着私怨锻炼罗织,构成他的罪状,想要把他的案件交到台下裁决。我们实在为此深切悲痛。才能高的人容易果断地施展自己,声望重的人容易招来责难;容易招致责难,就会使责备聚集到自己身上;果断地施展自己,就不顾惜别人的看法。按照这样的道理,便可知这与如今的风气大不相同。古语说:“众人的气息可以吹走山,聚集的蚊子可以响成雷,三个人说有老虎,便使人相信真有老虎,十个人便能撼动锤子。”可叹啊,这些人怎么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只有大人才能救济万物,义士才能急人之难,贤者才能为当时爱惜人才,就像工师、大匠爱惜材料一样。那匹拉盐车的骏马、柯亭的良材,正当时没有人识别它们,便要被丢进水火,毁灭在焦灼之中。

然得孙阳、蔡邕之徒,一顾而适値其防是珍竒,出扵水火,芳誉腾扵焦没矣。是故管仲拔扵囚虏,公冶昭扵缧絏,范雎起扵逋逃,李白雪扵党狱,荀卿滞扵兰陵,韩子困扵说难,范滂之徒没扵禁锢,陈子昻杀扵县邑。是数君子者,岂徳有贤不贤哉?顾其遇与不遇之势异也。嗟乎!非有长者君子以古道自命,安能望扵斯时也?伏惟左右大徳重望,居今守古,抱经济之才,蕴皇王之畧,履枢要之重,天下所望。入备丝纶,以筹天下之贤才,与之共治,可待也。防等窃谓今日之事,殆不可不白扵台下。即知贤者之扵材,固有无所顾避而不易弃掷者矣。然事出扵公,舆论所在,故辄敢竭其朽腐,奉尺寸扵左右。惟赐览焉。防等死罪,死罪,顿首顿首。答张通政【邹观光】顷始得门下六月书,扼腕世道,义形扵词。不佞抵里,杜门自废,视一榻之外,便若天涯,不复以尺素及长安。近闻呉氏之子,犹复狺狺。彼岂疑不佞复出,故下之石,而不知不佞己絶意仕进矣。山中僻,不得全疏,乃闻部中覆疏,竟借王洪阳公及门下为重。而侪丈贻书云:「诸君子之誉,乃足为誉;鸿功等之毁,亦足为誉。顾不佞何幸,有鸿功之毁,以博诸君子之誉也。」梦白又云:「冥司揑鬼胎,或以人为禽兽,或以禽兽为人,信手拈成都无分别人。见其纷纷披衣戴帽而出,遂皆望之为人,而我乃因之动无明火焉,岂不为▯所揶揄?」嗟乎!梦白乃以鸿功非人哉?吾安能必鸿功之非,而诸君子之是?吾不能自必,梦白安能必吾与诸君子为贤,而鸿功为不肖?息縁屏虑,都无人我,都无得丧,毁邪誉邪?仆平等眎之矣。与唐凝庵少卿【吴中行】不佞冥行扞防,抗言罹尤,四乞归休,六移伏腊。蜉蝣暂寄,牛马可呼,负芒刺扵蒿莱久矣。然扵门下,同里同年至亲至厚,束髪把臂,初无小郤。奉令承指,尝效微劳。今门下策足要津,不佞待罪下里,犹庶几察之众恶,悯其羣攻,曲赐帡幪,是所愿望。乃得扵传说者,借借谓门下有意督过之也,诋诃横加,防缀巧构,投石下井,呼以顺风。朝绅里党,人人能言之。且惟幸未以来廿年所偶叨骥尾,遂捋虎须,念念吹毛,时时剚腹。朝绅里党,亦人人能言之。嗟哉嗟哉!不佞虽有推心之寸肠,实无容足之尺地,匪一日矣。然出口入耳,莫可踪迹。门下固不难曲掩,不佞亦何忍重疑而闭目塞聪若罔闻?见门下固不惜逆施,不佞亦何妨顺受,己矣复何言?至扵顷者,门下偶挂弹文,止因晋秩躐等,别无訾议。而大疏雄辩,自叙贤劳,自表正直,自证考察之非辜,自明迁转之不骤,洋洋纚纚,亦足以伸己屈人矣。又无端而忽有指也。借人形己,曰一借建白之名可覆百行之丑。不佞读之慙沮,思之悚惶,不觉汗下踵也。夫论建白,不佞其罪之首也;论行谊,不佞其丑之尤也。珥笔之初,因言父子之伦常而防毙杖下;赐环之后,复言君臣之权义而遄返田间。是他人之建白一,而不佞之建白二也。言尤行悔,垢积愆丛,寡过未能内省,多疚是他人之丑行百,而不佞之丑行千也。同里同年至亲至厚,朝夕所稔,妍媸莫逃,兹由门下之鄙夷,遂为海内所证信。是他人之丑可覆,而不佞之丑不可覆也。虽然,门下意本独发,言则槩加,无论四方君子,即同郡之建白者若而人,皆接踵去国矣;无论一时,即当年之建白者若而人,如尊公荆川先生,亦抗章编户矣。门下纵不为同郡讳,独不为尊公念乎?岂门下严扵嫉恶,急扵攻瑕,不暇旁顾,不暇追思乎?片语只词,威扵鈇钺,因一人。之丑,而迁怒诸贤;因今日之丑,而贻羞先哲。嗟哉!嗟哉!其乂不佞之咎矣。门下倘或云:覆丑者什九,不覆丑者什一,则犹可舍其九,居其一。因之趋避,己属冒昧。乃门下既无解网之仁,不佞安得立锥之所乎?反己自怜,何施面目?门下必且云:吾言在此,吾意在彼;或甲或乙,无所主名,安见其为尔也者?夫共传者,言也,不可揜也;中蔵者,意也,不可据也。使不佞舍其不可揜者,居其不可据者,而委其丑扵人,是益其丑扵己。况门下既无推乌之爱,不佞岂免死兎之悲乎?同类相残,亦何施面目?门下皇华昼锦,里父老负弩矢前驱;不佞旧厠门墙,无烦介绍,讵不愿奔走扵车尘马足间哉?第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负丑而友其人,左丘明当益耻之。不佞踈节直肠,浅衷褊识,苟有怨怒,素无蓄蔵,未闻背面夷跖,心口秦越,而可称友者。

译然而一旦遇到孙阳、蔡邕这样的人,只需看上一眼,便恰好认出它们是珍奇之物,使它们脱离水火,芳名便从焦灭中腾起。因此管仲从囚徒中被拔擢,公冶从囹圄中显达,范雎从逃亡中起身,李白从党狱中获得昭雪,荀卿困居兰陵,韩非困于《说难》,范滂等人陷没于禁锢,陈子昂被杀于县邑。这几位君子,难道是德行有贤与不贤的差别吗?只是他们遭遇机遇与否的形势不同罢了。可叹啊!如果没有长者君子以古道自任,又怎能对这个时代有所期待呢?伏惟阁下德高望重,处在当今而守持古道,怀有经世济民的才干,蕴藏帝王的谋略,身居枢要重任,是天下所仰望的人。将来入朝掌管诏令,筹划天下贤才,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是可以期待的。我们私下认为今天这件事,大概不能不向台下您申明。由此可知,贤者对于人才,本来就应当有不顾忌、不轻易弃置的原则。然而此事出于公义,舆论也正在关注,所以冒昧竭尽我们微薄的才力,向您奉上这点意见。只希望您赐览。我们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叩头叩头。答张通政【邹观光】最近才收到您六月的信,信中为世道扼腕叹息,言辞中充满义愤。我回到故里,闭门自弃,眼中除了这一张床榻,其他地方都仿佛远在天涯,不再用书信与长安往来。近来听说吴氏的儿子还在不停地吠叫。他难道是怀疑我还会再出仕,所以又落井下石,却不知道我已经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山居偏僻,不能完全得到消息,后来才听说有关部门的覆奏,竟借王洪阳公和您来增加分量。而侪丈来信说:‘诸位君子的赞誉,才足以称为赞誉;鸿功等人的毁谤,也足以称为赞誉。只是我多么幸运,竟有鸿功的毁谤,来博取诸位君子的赞誉。’梦白又说:‘冥司捏造鬼胎,有时把人当作禽兽,有时把禽兽当作人,随手抓来都没有区别。看见它们纷纷穿衣戴帽出来,便都把它们当作人,而我也因此生起无明之火,难道不是被鬼所嘲弄吗?’唉!梦白难道是说鸿功不是人吗?我哪里能断定鸿功一定错,而诸君子一定对?我自己尚且不能肯定,梦白又怎么能断定我和诸君子是贤者,而鸿功是不肖?我息止因缘,屏除思虑,不再分别人我,也不再计较得失;无论毁谤还是赞誉,我都一视同仁了。与唐凝庵少卿【吴中行】我糊里糊涂地行走于险恶之中,直言抗争而招来祸患,四次请求归休,六次更换寒暑。我像蜉蝣一样暂寄人世,任人呼为牛马,背负荆棘行走在荒草间已经很久了。然而对于您,我与您同里同年,关系至亲至厚,自幼束发便携手相交,从没有一点嫌隙;奉行您的命令、承受您的指示,也曾效过微薄之劳。如今您登上显要津要之地,而我在下层乡里待罪,还希望您能够看见众人的憎恶,怜悯我遭受群起攻击,曲加庇护,这是我的愿望。可是从传闻中得知,纷纷说您有意责罚我,诋毁呵斥横加其上,巧妙编织罪名,落井下石,又顺着风势呼喊。朝廷士绅和乡里党人,人人都能说这件事。况且还幸亏没有因为二十年来偶然依附您的声势,便竟敢捋虎须,时时挑剔毛病,处处刺伤您。朝廷士绅和乡里党人,也人人都能说这件事。可叹!可叹!我虽然有推心置腹的一片真诚,实际上却没有一尺可以容足的地方,已经不是一天了。然而这些话从口中说出、进入耳中,却无法追寻踪迹。您固然不难曲意遮掩,我又怎么忍心因为反复怀疑而闭目塞耳,装作没有听见呢?既然看见您确实不惜采取违逆常情的做法,我也不妨顺受,罢了,又有什么可说的?至于近来,您偶然被弹劾,只是因为晋升官阶逾越等次,并没有别的责议。然而您的大疏雄辩滔滔,自述贤能劳绩,自我表明正直,自证考察并无罪过,自明升转并不骤然,洋洋洒洒,也足以申明自己受屈而使他人理亏了。又无缘无故忽然有了指责。借着指称别人来影射自己,说只要借用建言的名义,就可以掩盖百般品行上的丑陋。我读了感到惭愧沮丧,想起来又惊恐不安,不知不觉汗流到脚跟。说到建言,我是罪责最重的人;说到品行,我是丑陋最甚的人。当初执笔进言,因为谈论父子伦常而几乎死在杖下;获赐环佩得以归来以后,又谈论君臣权义而很快返回田间。这是别人进言一次,而我进言两次。说得越多,行为越令人后悔,污垢积聚、过失丛生,不能在内心反省而减少过错,罪疚很多:这是别人百般丑行,而我的丑行千般。我们同里同年,关系至亲至厚,朝夕相处,彼此的美丑没有什么能逃过您的眼睛,如今却由于您的鄙夷,便成为天下人都可以据以验证的事实。这样,别人的丑事还可以掩盖,而我的丑事却无法掩盖。即便如此,您的意思本来只是独自发出,言语却概括地加以指斥;不要说四方君子,就是同郡中那些进言的若干人,也都接连离开国都了。不要说一时之间,就是当年进言的那些人,如您的尊公荆川先生,也上书抗争而被编入民籍。您即使不替同郡人避讳,难道唯独不替您的尊公考虑吗?难道您是因为严厉嫉恶、急于攻击瑕疵,来不及顾及旁人,也来不及追念往事吗?片言只语,威力竟如斧钺;因为一个人的丑事,便迁怒于众位贤者;因为今天的丑事,便使先哲蒙受羞辱。可叹!可叹!这又成了我的罪过。您如果还可以说:掩盖丑事的有十分之九,不掩盖的有十分之一,那么还可以舍弃那九成,处在那一成之中;因而决定趋避,也还算是冒昧。可是您既然没有解开罗网的仁慈,我哪里还有立锥之地呢?回头责备自己而自怜,又有什么脸面呢?您一定还会说:‘我的话在这里,我的意思在那里;或指甲,或指乙,并没有指明对象,怎么知道是说你的呢?’然而共同传扬的是言语,无法掩盖;内心隐藏的是意图,却无法凭据。假使我舍弃那不可掩盖的言语,去居于无法凭据的意图之下,把丑事推给别人,反而会使自己的丑事更加严重。何况您既然没有推爱乌鸦那样的爱护,我难道能免于死兔般的悲哀吗?同类相残,我还有什么脸面呢?您皇华昼锦归来,乡里的父老背负弓弩在前面引路;我过去曾在您的门下,不必烦劳介绍,难道不愿意奔走在您的车尘马足之间吗?只是把怨恨藏起来却与那人交朋友,左丘明以为可耻;背负丑名却还与那人交朋友,左丘明更应当以为可耻。我性情疏直,内心浅露,见识偏狭,如果有怨恨愤怒,向来从不蓄积,没有听说一个人表面上轻视跖而内心却把他当作秦越那样疏远,还可以称为朋友。

不佞既知为门下所丑矣,而强求攀附,宁无顔厚?门下既视不佞为丑矣,而阳赐接纳,奚取貌交?夫友之伦,亦重矣。同声则应,异气则离;贵贱死生,交情乃见。门下与稽别驾应科,臭味莫逆,终始不携;既死矣,焉用文之?且也,假絶友之峻节,贾忤相之髙名;今则借负谴之畸人,充逢世之竒货。门下之自为计,诚得矣;不佞之为门下用,亦足矣。死者为地中寃鬼,未死者为门下功臣,不佞其何辞之与有?拊膺扼腕,局地蹐天,三四踌蹰,千万不得己,倾心披沥,没齿引避。爰稽载籍:若魏应玚,晋嵇康,梁刘孝标,汉朱穆,义疎交絶,自古然矣。白日青天,丈夫男子,亦安用涂饰于声音笑貌,而为此罔两以相谩哉?盖扵是乎,贤者之庭削丑人之迹矣。此不惟不佞之处己宜尔,即门下之处人亦宜尔。倘门下谓其无足与比数,遂赐麾斥,而置之扵胸臆頥颏之外,幸也,惟命。倘门下忘其直率,因滋衅疵而重之怒,如蹈水火,益热益深,以门下才力智谋直摧拉枯朽耳。不佞为鱼肉,以俟刀俎,宜也。亦惟命门下其裁择之。奉杨太宰书【屠长卿】隆之居长安也,禔身颇慎,待物太疎。屋漏知防,广庭不饰。砥节持廉,居官良苦。广交泛爱,好客似奢。穷交贱士,乐与▯同。当路要津,顾存崕异。▯同近洿,崕异近亢。名为拙宦,亦曰畸人。三事大老,九列钜公,家望龙门,人乐蝇附。隆独介焉自守,曾不问有识无识,有因无因。敛迹灭刺,未尝一求容接。聆謦欬,即如明公,朝野羽仪,人物权衡。祥麟威鳯,举世快覩。凡在铨曹要地者,莫不严重孤髙,峻其风采。内若啙窳,外益威棱。明公清徳孚▯神,内行信妻子,而接物坦夷,温然长者。脱町畦之形,絶谿刻之行,而人自不敢干以私,世无所疑其迹。以故众口交赞,物情乐亲,妇竖颂徳,厮养知贤。而隆则何尝一及明公之门乎?盖一二大老,亦有愿交扵不肖者,而隆终不往也。夫出领邑符,甘心贫窭;入叨郎署,絶迹当途。隆虽至不肖,亦稍知自爱耳。然若寡廉鲜耻,何所不至?钱谷之吏,稍自润不难;虚名之人,即结纳亦易。以明公观隆,讵诚至不肖而无耻者耶?彼夫以畴昔私憾,謡诼攟摭,一旦以至不肖之名加扵隆,隆不能受,亦不能怒。夫裂眦溅血,髪上指冠,黄沙倏走,白日陡黑,繁霜夏零,长虹昼见。隆之意气,自小能之,而今顾不尔?则隆盖近颇己闻道也。夫平情忍辱,忘境齐物,猝而能鎭,撼而不惊者,真道所贵也。以故隆闻谤之日,恬然安之,以无怒为养性,以不辩为忘言。虽举国不平,交防搤▯,而隆未甞以一芥蒂扵胸懐。未尝芥蒂者,不肖希达人之踪;而搤▯不平者,友朋抗同仇之义也。夫友朋髙义,事固宜然,而隆始未敢輙以此望明公,则以与明公无生平之素也。乃向者含沙事起,明公召隆而与之语曰:「闻子髙才能诗文,奈何輙以为罪?」防夫狺狺,譬之噀血,徒自涴其口,无论世无是事,亦无是理。子休矣,勿辩。昔王元美、李于鳞诸公在世庙朝,自以辞赋雄一代,赋诗饮酒,日閧长安市上。每退朝解鞍歇马,便呼卢浮白,睥睨跌宕,此真词人太豪哉!今法严网宻,人惴自保,即有一二擅辞赋缙绅,率知检饬,不敢豪。且圣明之世,不当以诗酒罪人,子休矣!盖隆至是,始登明公之堂,一承顔接辞也。隆既非明公素所亲厚,一旦遭防受枉,召而劳苦若平生,此岂有所私于不肖隆哉?诚为朝廷惜大体,为士夫持公论,大臣之用心固如此。逮夫黄冠赐归,青衫去国,蹇驴风雪,襆被泥沙,身未离春明门外,而心已在江南之丹山碧水间。虽祖道凄凉,河桥黯淡,而不肖方且掉头不顾,挥手长辞,又未尝一登明公堂为别,道其感激而去。盖明公之念不肖为无因而,不肖之事明公为太简。夫人情疎则薄,日逺则忘,忽其人而不知,则易弃;厚其施而不报,则易嗔。不肖之去明公,胸中久矣,乃不知何故而时勤明公之念。士夫从燕京来者,无不道明公拳拳见念,至今为称屈不已。寄声存问,六年扵兹。吾乡沈少宰还亦云,不肖无日不在明公之口。夫不有诸懐,何以有诸口?日懐之而口之,则隆诚不知其何因也。以为念故乎?而隆未尝与明公有平生驩。以为怜才乎?而隆为人实至不肖。以为防枉乎?而隆所坐不过诗酒。诗酒之罪,隆实有之,不为枉。六年之间,寄声日至,而不肖恬然安之,了无半札一言为谢。隆无半札一言为谢,而明公之拳拳犹未己。隆之六年不将一字,其故有四:昔叔向不见祁奚,范滂不谢霍谞,当时髙之,隆虽不肖,愿窃附于古人,此其一也。摧废之人,屏居无聊,书空咄咄,或自通政府,攀援当途以求进用,隆若轻通尺一,心虽感恩,迹涉希望,隆窃耻之,此其二也。

译我既然知道自己被您视为丑人,却还强求攀附,难道不是脸皮太厚吗?您既然已经把我看作丑人,却又表面上赐予接纳,这种表面交往又有什么意义呢?朋友之间的道义,也是很重大的。同声便相应,气味不同便分离;无论贵贱生死,交情正是在这些时候显现。您与稽别驾应科,志趣气味相投,始终不离不弃;如今他已经死了,又何必为他作文呢?况且,假使把您与绝交朋友的严峻节操联系起来,把您与触犯宰相的高名联系起来,那么如今便是借用一个获罪的异人,来充当逢迎世俗的奇货。您的自我筹划确实成功了;而我被您利用,也已经足够了。死去的人成为地下的冤鬼,未死的人成为您的功臣,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我捶胸扼腕,局促不安,反复踌躇了三四次,实在万不得已,才倾吐内心,至死也要退避。考察史籍可知:像魏应玚、晋嵇康、梁刘孝标、汉朱穆那样,义气疏远、交情断绝,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在白日青天之下,堂堂男子汉,又何必在声音笑貌上粉饰,做这种虚幻的表面文章来互相欺骗呢?大概从此以后,贤者的门庭应当削除丑人的踪迹。这不仅是我处置自己的道理,也是您处置他人的道理。倘若您认为我不值得与您相提并论,便赐予斥退,把我置于胸怀、颐颏之外,那也是幸运,我听凭您的命令。倘若您忘了我的直率,因为它增添了嫌隙和过失而更加恼怒,那就如同踏入水火,越陷越深、越发炽热;凭您的才力智谋,足以直接摧毁枯朽之物。我如同鱼肉,等待被置于刀俎之上,本来就是应该的。也只听凭您裁夺选择。奉给杨太宰的书信【屠长卿】隆居住在长安时,修养自身很谨慎,待人却过于疏远。即使独处暗室也知道戒慎,在广阔庭院中也不加修饰;砥砺节操、守持廉洁,身居官位实在辛苦;广泛交往、博爱众人,好客又近于奢侈;对贫困的朋友和卑贱的士人,乐于与他们同游;对当权的要津人物,却只顾保持界限。玄同近于污浊,崖异近于高亢;名义上是拙于仕宦,也可以说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三公、元老、九卿、显贵公卿,家门都希望攀登龙门,众人乐于像苍蝇依附臭肉。唯独我坚持自守,从不问对方有无名望、有无缘由;收敛踪迹,停止投刺,从未求取一见一接。听到您的咳嗽声,就如同见到您:您是朝野的楷模、衡量人物的权威,如祥麟威凤一般,天下人都乐于一睹。凡是处在铨选曹司要职上的人,没有不敬重孤高的您,严厉树立自己的风采;内心即使卑弱,外表也越发威严。明公清正的德行连鬼神都信服,内在操行足以取信妻子儿女,待人又坦荡平易,温厚如长者;脱去划分界限的外在姿态,绝无苛刻刻薄的行为,人们自然不敢以私事干犯您,世间也没有人怀疑您的行迹。因此众口交相称赞,世情乐于亲近,妇女儿童歌颂您的德行,奴仆杂役也知道您的贤能。然而我又何曾到过明公门下呢?大概有一两位元老也愿意与不肖之人交往,但我始终没有前往。出外任职,甘心于贫困;入朝任郎官,也断绝了同当权者往来的踪迹。我虽然极其不肖,也还稍微知道自爱罢了。若是寡廉鲜耻,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管理钱粮的官吏,稍微为自己谋取利益并不困难;徒有虚名的人,即使结交也很容易。以明公的眼光看我,难道真是极其不肖而且无耻的人吗?那人因为过去的私人怨恨,造谣诽谤、搜罗摘取我的过失,一旦把极其不肖的名声加在我身上,我不能接受,却也不能发怒。瞪裂双眼、鲜血飞溅,头发竖起冲冠,黄沙突然飞走,白日骤然昏黑,盛夏降下浓霜,白昼出现长虹;这种意气,我年轻时自然做得到,如今反而不能这样了吗?那么我大概近来已经听闻道理了。能够平心忍辱,忘却境遇而与万物齐一,骤然遇事仍能镇定,受到撼动也不惊惶,这才是道真正看重的。因此我听到诽谤的那天,安然承受,以不发怒来涵养性情,以不辩解来忘却言语。即使举国之人都为我不平,交相诽谤攻击,我也从未把一丝芥蒂放在心中。从未有芥蒂,是因为不肖之人希望追随通达者的足迹;而为不平之事愤怒,是朋友恪守共同仇敌之义。本来朋友的高义应当如此,但我起初不敢贸然把这种期待寄托在明公身上,因为我与明公素来没有交往。没想到先前含沙射影的事情发生后,明公召见我,对我说:‘听说你擅长诗文,为什么动不动就把你当作罪过呢?’ 那些诋毁的话,就像喷出的血,只会弄脏自己的嘴;何况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不要再说了,不必辩解。从前王元美、李于鳞诸公在世庙朝时,自以为辞赋雄视一代,作诗饮酒,每天在长安市上喧闹。退朝后解鞍歇马,便呼卢饮酒,旁若无人,纵情放达,这才真是词人豪杰啊!如今法令严密,人们都战战兢兢地自保,即使有一两个擅长辞赋的士大夫,也大都知道检点约束自己,不敢豪放。况且在圣明的时代,不应当因为诗酒治人的罪,你不要再说了!到了这时,我才登上明公的厅堂,第一次承受您的容颜和言辞。我既不是明公平日亲近厚待的人,却一旦遭受诽谤、蒙受冤屈,您召见我并加以慰劳,仿佛平生相交,这难道是对我这个不肖之人有什么私情吗?实在是为朝廷顾惜大体,为士大夫主持公论,大臣用心本来就是如此。等到我戴着黄冠获准归去,穿着青衫离开国都,骑着跛驴走在风雪中,背着包袱踏过泥沙,身体还没有离开春明门外,心已经在江南的丹山碧水之间。虽然饯行冷落,河桥昏暗,我这个不肖之人正掉头不顾,挥手长辞,也未曾再登明公的厅堂告别,说明自己的感激之情后离去。大概明公顾念我没有缘由,而我报答明公却太过简慢。人与人感情疏远了便会淡薄,日子久了便会忘记;忽视一个人而不去了解,就容易抛弃他;施恩深厚却得不到回报,就容易发怒。我离开明公已经很久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明公还时常挂念我。士大夫从燕京来的人,没有不说您始终殷切地挂念我,直到现在还不断替我鸣冤。您寄来问候的声音,已经六年了。我的同乡沈少宰回来后也说,我无日不在明公口中。心中若没有此人,口中怎么会有此人?日日挂念而又时时谈起,那么我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缘故。是因为挂念我吗?可是我从未与明公有平生的欢乐交往。是因为怜惜人才吗?可是我的为人实在极其不肖。是因为为我遭受的冤屈鸣不平吗?可是我所获罪的不过是诗酒,诗酒之罪我确实有,并不是冤枉。六年之间,您每日寄来问候的消息,而我却安然接受,连半封信、半句话也没有写来致谢。我没有半封信、半句话表示感谢,明公的殷切挂念却仍未停止。我六年不寄一字,有四个原因:从前叔向不去见祁奚,范滂不向霍谞致谢,当时人们都赞美他们;我虽不肖,也愿意暗自依附古人,这是第一点。被摧折废弃的人,屏居在家,无聊地在空中写字叹息,有的人便自行向政府通报,攀援当权者来求取进用;我如果轻易寄一封书信,内心虽感恩,行迹却涉及希求,我私下以此为耻,这是第二点。

当不肖阖门待罪,缙绅之连骑过唁者如云,及不肖落籍去都,友朋之解装出祖者无算,比抵里中,而长安故人书问络绎,隆若稍修报谢便非林下人之体,以故京邑游好,中心念之,岂不劳予,而絶不以一语相加?遗夫不报谢诸故人,而独修寒暄,一当路大老,岂复足比扵人数乎?此其三也。不肖之东归,负郭虽无百亩,居家尚存四壁。母有贤明之行,能甘清苦;妻通寒俭之徳,不怨贫穷。半亩之宅,矮屋小楼,頽垣败壁,伊威在户,葶苈盈堦。▯前杂树,梧槐梅竹,红药紫蓼。春夏之交,黄鸟鸣扵枕上,緑隂映入房栊。零露凉风,秋意飒飒,碧云黄叶飞满贫家。野人风味,足以投老。而隆又好仙奉佛,观空悟眞。一登蒲圑之上,外忘尘世,内遗形骸,炼我神明,葆我虚白。当其嗒然以防乎混沌,息乎天倪,不复知有山河大地,又安问长安贵人大老哉?简以忘我,疎与嬾俱,即偶欲濡毫信纸,辄复罢起。此其四也。夫六年不将一字一吐,而辄几万言者,何也?偶意兴所到,欲因知己而一写其胷中所自得也。夫有求扵人者,其辞卑;无求扵人者,其辞直。今隆辞卑乎?直乎?此明公所一见易辨也。夫无求扵明公,而直写其胷中所自得,若而人者,不将一字不为简,一吐万言不为多。譬之▯虫,时未至而喑喑无声,时至而嘒嘒不己。彼盖无求无营,而自鸣其天籁者也。虽然,隆盖又别有说焉。隆闻明公之居乡也,朴而醇,清而旷;其事亲也,躬莱氏之孝;其习隐也有厐公之风。白茅为屋,黄土为垣,青精为粮。夫耕妇馌,冲夷澹泊,宛如上皇时。盖大臣萧然不异寒畯,弹琴赋诗而咏先王之风。此岂有意扵世用者哉?及其强而后起,迫而后应,秉衡当轴,清徳弥峻,和风益畅,荡涤深刻,削去烦苛,事存长厚,人懐恺悌。然且迈髙迹扵霞表,寄冲情扵物外,泡影轩冕,浮云三事,日日促装,时时接淅。而庙堂牵挽,鸿飞不得逺焉。得意而欲回首,急流而思勇退。明公垂戒于日昃,览分于止足,未为不是。然而此时世道所仰赖明公,不小明公,不可亟求去也。世道自江陵以鸷猛束湿之政,酿为厉阶,刻削元气,急▯绞绳,有识忧之。至今日,水旱沓仍,疫疠继作,去年元元大被其毒,今嵗益甚。呉越之间,赤地千里,丧车四出,巷哭不絶。隆窃念主上英明,总揽大臣,寛仁爱人,明良在朝,政刑修举,不应致眚而灾▯若此,或前人鸷猛束湿之余烈也。夫太和元气,人物得之以生育,国家得之以隆昌。若明公之寛仁长厚,国家方倚赖之,笃庆祜而消灾沴,奈何求去乎?人之得位,徒以自取荣肥,而公则荣肥天下。人之当路,惟恐一旦去己,而公则求去不能。功及天下,无心扵天下事者为之,整齐天下,非超扵万物之上者不足办也。以公徳望,老而束缚三事,不得去,此谢安所谓捉鼻,正恐不免者也。若隆之不肖,则免矣。人不以不肖目我,则既己委弃,我以不肖自处,则可以偷安。凡夫而希为仙佛,虽亦属妄心,犹差胜其他。持此妄心以日从事苦行,借妄求眞,借苦求乐,上则渐臻清静,下犹足以寡过諐履,寂寞而怡愉,处饥寒而不闷,善自排遣而强名安乐法门,以芝术为粮,肉以薜荔为衮衣,以蒲圑为安车,以修炼为经济,拜佛礼斗,逸于朝叅,诵咒繙经,妙于簿牍,猿啼虎啸,清扵鸣驺,鹤驾鸾骖,疾于骑马,山人野客,贵扵公卿,石室丹台,荣扵竹帛,非强作佳话,理则固然。明公间世伟人,其识岂不及此耶?明公康济天下,功徳厜防,名书上清,良亦不恶,而山野之人平分风月,坐领烟霞,亦当不以此羡彼。乖崖先生垂勲捄火,华山处士壹意栖真,古人得时则驾,不得则蓬蔂而行,卷舒其时,龙蛇其徳,要各有为,非欲茍同。若明公以在事为桎梏,不肖以窜伏为凄凉,是使宋室无鹊起之勲,云台絶蝉蜕之迹也。当今之世,士诚多贤,贤诚多品,公孤黄髪,徳气凝深,鎭定朝野,幕府疆吏才。谞踔伟,经畧边圉,雕龙之士,摛藻撷华,文丽天汉;骨鲠之臣,披鳞折槛,气薄烟霞。凡此多贤,钟英灵而表上瑞,讵不彬彬防防者哉?乃惟迂僻旷逸,▯超之夫,进不得依光日月,毕志匡时;退而閟影云霞,希心度世。斯亦备士之一种,虽似无益明时,差存标韵妆防光景,亦不可缺也。譬之天道,雷动风散,雨润日暄,天各有用。绮霞彩虹,无用扵天,而天自不乏;譬之地道,蔬谷頥养,芝术服饵,人并有益。山花野草,无益扵人,而人亦爱玩。

译当我闭门待罪时,士绅们联骑前来慰问的像云一样多;等我被除名离开都城,朋友们解下行装为我饯行的也数不清。等到回到故里,长安旧友寄来的书信问候络绎不绝。如果我稍稍修书答谢,便不合林下之人的身份。因此京城的游好朋友,我心中无不思念,难道不是使我劳心吗?但我绝不以一句话相加;如果遗弃那些没有答谢的旧友,却单独给一位当权元老写信寒暄,他又哪里值得与众人相提并论呢?这是第三点。我东归时,靠近城郭的田地虽没有百亩,家中还保存着四堵墙。母亲有贤明的德行,能够甘于清苦;妻子具备耐寒俭朴的美德,不怨恨贫穷。半亩住宅,矮屋小楼,颓垣败壁,伊威虫爬满门户,葶苈草长满台阶。窗前杂树有梧桐、槐树、梅树、竹子,还有红药、紫蓼。春夏交替时,黄鸟在枕边鸣叫,绿色树荫映入房栊;零落的露水和凉风带来飒飒秋意,碧云黄叶飞满贫家。这样的野人生活,足以终老。而我又喜好仙道、奉事佛法,一登上蒲团,外在便忘却尘世,内在便遗忘形骸,炼养我的精神,保守我的虚静清白。当我寂然仿佛进入混沌、止息于自然边际时,便不再知道有山河大地,又哪里会问长安的贵人大老呢?我因为简慢而忘记了我,因为疏懒而与懒惰相伴,即使偶然想要蘸墨写在信纸上,也往往又停下站起。这是第四点。六年没有寄出一字一言,今天却一下写了几万字,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偶然意兴所至,想借着知己,把自己心中所得的一切写出来。向别人有所求的人,言辞卑下;对别人无所求的人,言辞正直。如今我的言辞是卑下还是正直呢?这是明公一看便能辨别的。对于明公无所求,只是正直地写出心中所得,像这样的人,即使一点字也不写给您,书信也不算简慢;一下倾吐万言,也不算太多。譬如候虫,时节未到便默默无声,时节一到便嘒嘒鸣叫不停。它们本来无所求取、无所经营,只是自然地发出天籁罢了。即便如此,我大概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我听说明公居住乡里时,质朴醇厚,清正旷达;侍奉父母,亲自实践老莱子的孝行;学习隐居,又有庞公的风范。用白茅盖屋,用黄土筑墙,以青精作粮;丈夫耕作,妻子送饭,冲淡平和、恬静淡泊,宛如上古帝王时代。大臣竟能萧然自处,不同于寒门士人,弹琴作诗,吟咏先王的遗风。这难道是有意于世俗功用吗?等到迫于形势而起用、迫于情势而应召,掌握权衡、主持朝政,清正的德行更加高峻,和煦的风气更加畅达,涤除深刻苛急,削去烦琐苛细,办事保留长厚,人们心怀和乐仁爱。然而您仍然把高远的足迹置于云霞之上,把冲淡的情怀寄托在尘世之外,把轩冕看作泡影,把三公之位看作浮云,日日催促行装,时时准备出发。只是朝廷牵挽着您,使鸿雁般的高飞不能远去。得意时便想回头,身在急流中便想着勇于退身。明公在日已西斜时告诫自己,知晓分际、满足于止足,并没有错。然而此时世道所仰赖的正是明公,这个作用很大,不能急于求去。世道自江陵以来,因凶猛、严酷而束缚人的政治,酿成祸患的根源,削弱国家元气,政令急迫,有见识的人都为之忧虑。到了今天,水旱灾害接连不断,疫病也相继发生;去年百姓大受其害,今年更加严重。吴越之间,千里赤地,丧葬的车辆四处奔走,街巷哭声不断。我私下想到,主上英明,总揽大臣,宽仁爱民,朝中明君贤臣并立,政事刑法修明施行,本不应招致灾异却出现这样的灾害,或许是前人凶猛严酷政策遗留下来的余烈。太和的元气使万物生育,使国家隆盛昌大。像明公这样宽仁厚重的人,正是国家所依赖的,能够积聚福庆、消除灾祸,为什么还要请求离去呢?别人得到职位,只是为了自己取得荣华富贵,而明公得到荣华富贵,却是为了天下。别人处于要职,只怕有一天失去自己的位置,而明公却求退而不能。功业惠及天下,却要由一个无心于天下事务的人来成就;整顿天下,不是超然立于万物之上的人便无法办到。凭明公的德望,年老了仍被三公之位束缚而不得离去,这正是谢安所说的捉鼻,恐怕也难以避免。至于我这样不肖的人,倒是可以免除。别人不以不肖看待我,便是已经弃置我;我以不肖自居,便可以偷得安闲。大凡希望成为仙佛,虽然也属于妄念,却还稍胜于其他妄念。持守这种妄念,每日从事苦行,借妄念求真实,借苦行求快乐;上可以渐渐达到清静,下也足以减少过失,处于寂寞而心情怡悦,身在饥寒中也不烦闷,善于自我排遣,勉强称作安乐法门:以芝术为粮,以肉食薜荔作衮衣,以蒲团作安车,以修炼作经世济民之业,拜佛礼斗,胜过上朝参见,诵咒翻经,胜过处理公文;猿啼虎啸,比仪仗前的鸣驺更清幽;乘鹤驾鸾,比骑马更快捷;山人野客,比公卿更尊贵;石室丹台,比刻在竹帛上更荣耀。这不是强行编造美好话语,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明公是隔世难遇的伟人,见识难道还不及此吗?明公康济天下,功德崇高显著,名声记录于上清天界,当然很好;而山野之人平分风月,坐领烟霞,也应当不因这个羡慕那个。乖崖先生建立功勋、拯救危难,华山处士一心栖居求真;古人得志时便出仕,不得志时便披蓬衣而行,随时卷舒,或如龙或如蛇,各自都有作为,并不是想要勉强相同。如果明公把任职视为束缚,我把逃隐看作凄凉,那就会使宋室没有鹊起般的功勋,使云台绝无蝉蜕般的遗迹。当今世上,士人确实很多贤者,贤者又确实有多种品类;公孤老臣,白发苍苍,德气深厚,镇定朝野;幕府和边疆官吏中有才智卓异、经略边防之人;雕龙之士铺陈文辞、采撷华彩,文章灿如天河;刚正之臣披鳞直谏、折断门槛,气势高凌烟霞。这些贤者众多,凝聚英灵而显示上天祥瑞,难道不文采斐然、济济一堂吗?但也只有迂僻、旷达、超逸、玄妙超然的人,进仕时不能依托日月之光,尽力匡正时政;退处时便隐藏身影于云霞,寄托超度尘世的心愿。这也是士人的一种,虽然似乎对清明时代没有助益,却多少保存了标格风韵、装点光明景象,也不可缺少。譬如天道,雷霆发动,风气散布,雨水滋润,阳光温暖,天各有其作用;绮丽的霞彩和彩虹,对天没有实际功用,但天也不缺少它们。譬如地道,蔬菜谷物养育人,芝术可以服食,人都得到益处;山花野草对人没有实际功用,人却也喜爱观赏。

今天下独少迂僻旷逸之士。四明自贺监请黄冠领鉴湖以来,防及千年,虚无人而不肖,不自揆度,妄欲继之。夫贺监遗荣辞禄,请休去而龙骧;不肖防垢负罪,被窜逐而狼跋。所处逺矣,有如嫫母敦洽,腼顔不怍,妄附夷光,乃其中翛然无闷一耳,本同末异,不可谓便逺也。且贺监昔时之为翛然易,不肖今日之为翛然难,何以故?贺监得意扵美官,梦防帝乡,一旦请去,天子赋诗,百官祖饯,赐鉴湖以供渔钓,舍大宅以为千秋观。士林艳仰,乡里荣羡,此时而为翛然,不差易乎?不肖身负大诟,仓皇落籍,一驴防▯,风沙雨雪而出都门,青衫布帽,顦顇还里,亲知慰唁,乡人揶揄,原宪无因,介推有母,甘毳难给,餔糜不充。此时而为翛然,不亦难乎?而不肖天性故自落落,出览风日,入而忘其举火,宵坐蒲团,明而忘其晨炊。二六时中,常自娱恱,徐而寻之,了不得其所以娱恱。故以不肖所难仰,而配贺监所易,似足相当,不怍也。顷王▯昌太史书来,欲得隆愤懑不平,言吐寃人之气,激壮士之怀,长留天壤,山川生色。夫愤懑不平,事世上所有,隆胸中所无。隆虽至不肖,不敢为世上所有事,不能作胸中所无语,而直以寂寥幽适之辞荅之耳。士大夫以尺牍遗其交知,抒心写懐,垂名流照者,在古昔则有史迁、李陵、杨恽、邹阳、江淹;在近世则有唐寅、陈昌积、卢柟、吾乡陈束,皆以髙才发为雄文,沈痛凄惋,掩抑顿挫,有足悲者,并不闻道,胸次郁纡,满纸侘傺,豪儁之徒赏其悲壮,清逺之士陋其烦竞,才虽髙矣,量不足取也。隆幼虽贫贱,阅厯多艰,诵习先民,究心世务,亦思有以自见扵当世,三十通籍,两绾邑符,戴星视事,栉雨省民,诸凡可以佐黔首之急者,毛髪不爱,有所擘画,上下咸以为能。又颇研讨象纬韬钤,边务戎畧,若世有知者,铅刀未必无一割之用。不幸身多雕虫之技,噪其虚声,蚁慕蠁集,多士奔之,招尤诲妬,逺听不詧,并目不肖,为平原侠徒,扶风豪士,不知隆迹类洸洋,行实检饬,寄情物外,萧瑟有之,跌宕未也。即如隆所坐诗酒罪,业己向明公面承,然而韵语号嗄,己无逊辞,醉乡酕醄,尚有媿色,麴君不能尽椰子大一杓,即面赤头▯,上下四方易位,令毕茂世、刘伯伦遇之,何物伧父,唾去不顾,即此一节,他可知己。嗟乎,是所谓随声附和者也。明公之所为搤▯寃,屠生亦以此,古今称大寃者,以屈平、伍胥、武穆为极,真足积人神之愤,伤天地之和,若隆寃可谓最小小者,中茍跳勃捩拨之虽小必揺性,若安凝撼顿之虽巨不动。隆少有志建立,幸而精神筋力足以副之,假手防者早遂息肩,毫芒莫吐,端倪未见,夫狺狺何论,总之隆山林之骨也。天下之事,若身当为之,摩顶放踵,若一脱其手,便须超然,道固应尔,事在心神散缓,事去而情态婴纒之二者皆非也。隆今可以超脱栎社之木,全以不才矣,又安能窃窃焉日抱其己破之甑而号之也。古之失意者多投之沙虫山▯瘴疠蛮荒,而隆独防放之清溪白石之乡,还之祖父丘垅之土,臣罚己薄,主恩不浅,从此而勤修度世之业,力讲性命之宗,皆君相所贶也。匪维罚之,又为贶之,天地髙厚,捐糜曷报乎?又古之摈落龃龉扵时者。▯▯托名山著书以规不朽,此较之,一不得志,猖狂婬逸,从日暮途穷之计者,固云胜之。然隆以为犹非上策也。士君子贵从性地,上磨炼一番,性地不炼,其中无主,而徒役精驰神思,垂空文扵世,菁华漫焉,浮漂而灵光顾无栖插。忽而物态外炀,欲火内煎,即垂千万言,毫不得力。姓名留扵青编,形骨敝扵黄壤,亦何益矣。是以上士弃蜉蝣之晷,尊▯鹤之期,舍熠燿之光,揽阳乌之辔,防神扵澹,合气扵漠,収视反听,以培性根,凝韵葆眞,以固命蒂,息心忘形而求大道焉。及其道成而文从之,太上道徳,防荘南华,御冦冲虚,闗尹文始,葛洪抱朴子,年拾遗,景升化书,华阳真诰,彼皆以其所得精华而笔之竹素,何尝不蔵之名山,副在京师者哉。隆不肖,窃慕此道,凡夫妄冀知其无成,苐试为之,譬之苦烦渴而饮凉浆,无论多寡,入口冷然,热病渐除,神明渐朗,是隆之所寳也。嗟嗟夫,是言也,亦近洸洋矣。明公得无讶之乎?明公方以盛徳鸿业,都要津,享大位,海内人士望若天神。隆后来末学鲰生,轻通尺一则宜脩朴遫卑琐,曝鳃揺尾语而进,庶几入则足以为容,不入犹免谴怒,而洸洋自恣若此,则以朴遫卑琐实亦不肖,胸中所无也,亦以恃明公之知我也。

译如今天下独独缺少迂僻、旷达、超逸之士。四明自从贺监请求戴黄冠、主管鉴湖以来,距今将近千年,虚位一直无人,而我不自量力,妄想继承他的踪迹。贺监辞去荣华、放弃俸禄,请求休致而像龙一样腾跃;我却背负污名、承担罪过,被放逐而狼狈奔走。两人的处境相差太远,犹如把嫫母与敦洽相比,我厚着脸皮不感惭愧,妄想依附夷光,只不过在内心潇洒自得、没有忧闷这一点上相同,根本不同而末端相似,不能说相去很远。况且贺监当年要做到潇洒自得容易,我如今要做到潇洒自得却困难,为什么呢?贺监在美官上得意,梦想到帝乡;一旦请求离去,天子为他赋诗,百官为他饯行,赐给鉴湖供他垂钓,又把大宅赐给他作为千秋观。士林艳羡仰慕,乡里荣耀羡慕;在这种时候做到潇洒自得,难道不容易吗?我却身负极大的诟辱,仓皇除名,骑着一头跛驴,在风沙雨雪中走出都城;穿着青衫、戴着布帽,憔悴地回到故里,亲友来安慰慰问,乡人却加以嘲弄;原宪贫困无所依靠,介推还有母亲可以奉养,甘美的食物难以供给,稀粥也不能充足。这种时候要做到潇洒自得,不也很困难吗?而我的天性本来就疏落旷达,出门便观赏风日,回家后甚至忘记生火做饭;夜里坐在蒲团上,天明后又忘了早饭。我在一日十二时中,常常自得其乐;慢慢寻求这种快乐,却始终弄不清它究竟从何而来。所以,我把自己所难以仰望的才德,拿来配比贺监容易做到的事情,似乎也算相称,并不惭愧。近来王▯昌太史来信,想让我发抒郁结愤懑、不平之情,替含冤之人吐气,激励壮士的胸怀,使文章长存天地之间,为山川增色。愤懑不平,是世间常有的事情,并不是我胸中所有的东西。我虽然极其不肖,却不敢去做世间常有的事,也不能说出胸中没有的话,只能用寂寥幽静、闲适的言辞回答罢了。士大夫用书信赠给朋友知己,抒发心情、写下怀抱,以流传声名、光照后世,古代有史迁、李陵、杨恽、邹阳、江淹,近世有唐寅、陈昌积、卢柟以及我的同乡陈束。他们都凭借高才写成雄文,深沉悲痛,凄凉惋惜,抑扬顿挫,确实有可悲之处;但都没有听闻大道,胸中郁结曲折,满纸都是失意困顿。豪杰之士欣赏它们的悲壮,清远之士却鄙视它们的烦琐争竞。才虽高,器量却不足取。我年幼时虽然贫贱,经历过许多艰难,诵读研习先民之学,尽心研究世务,也曾想在当世有所表现。三十岁时入仕,两次掌管县令之职,戴星出勤,冒雨巡视百姓,凡是能够帮助百姓解急的事情,一丝一毫也不吝惜;有所筹划,上下都认为我有才干。我又颇为研习天文星象、韬略兵法以及边疆军务;如果世上有知音,我这把铅刀未必没有一割之用。不幸我身上有许多雕虫小技,因虚名喧嚷,仿佛蚂蚁羡慕腥味、群蚁聚集,许多士人都奔向我,因而招来责难和嫉妒;远方听闻的人不能明察,便都把我看作平原侠徒、扶风豪士,却不知道我的行迹其实浮夸,行为却很检点;我寄情于物外,虽有萧瑟之意,却还没有跌宕不羁的气概。至于我因诗酒获罪一事,已经当面向明公承认了;然而即使是吟诗作歌,声音嘶哑,也没有一句谦逊推辞的话;沉醉在酒乡之中,仍然有惭愧之色。曲君所酿的酒,我还不能喝尽椰子那么大的一勺,就已经面红头晕,上下四方都仿佛换了位置。假使毕茂世、刘伯伦遇到这种情形,一定会说这是个什么粗鄙汉子,吐唾沫离去,不屑一顾。仅凭这一点,其他方面也可以知道了。唉,这就是所谓随声附和的人。明公替我抱屈,屠生也是因为这件事。古今所称的巨大冤屈,以屈平、伍胥、武穆为极,确实足以积聚人神的愤怒,伤害天地的和气。若说我的冤屈,只能算最微小的;内心即使只是轻轻跳动、拨弄它,虽小也必然摇动心性;若安静凝定地撼动它,即使巨大也不会动摇。我年轻时稍有建立功业的志向,幸好精神筋力还足以胜任;假如早早借助防者而得以卸下肩上的负担,连一点锋芒都没有吐露,事情的端倪也未曾显现,那么犬吠般的议论又有什么可说的?总之,我是山林中人的性情。天下的事情,如果自己应当去做,就算磨秃头顶、磨破脚跟也要去做;一旦脱离自己的掌握,就应当超然置之。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事情在心中时却精神松弛,事情过去后又被情态牵缠,这两种情形都不对。我如今可以像栎社之木一样获得超脱,完全是因为自己没有才干;又怎么能偷偷地每天抱着已经破掉的饭锅哭泣呢?古代失意的人,多被投弃到沙虫山鬼出没、瘴疠流行的蛮荒之地;唯独我被放逐到清溪白石的地方,回到祖父坟墓所在的土地上。臣下所受的惩罚很轻,君主的恩德并不浅。从今以后勤修度世之业,努力讲求性命之学,都是君相所赐。不是只惩罚我,反而又赐福于我;天地高厚之恩,我即使粉身碎骨又怎能报答?古代那些被时代排斥、处境乖舛的人,往往寄托于名山著书,以求不朽。相比之下,一个不得志便狂放淫逸、采取日暮途穷之计的人,当然算是胜过他们。但我认为这仍不是上策。士君子贵在从性地上下功夫,先经历一番磨炼;性地没有锻炼,心中没有主宰,只是役使精力、耗费思虑,在世上留下空文,精华便会散漫,浮漂不定,灵光也无处栖息。忽然外在物欲炽盛,内心欲火煎熬,即使写下千万言,也丝毫没有力量。姓名留在史册上,形骸却埋敝于黄土之中,又有什么益处呢?因此,上等之士舍弃蜉蝣般短暂的光阴,尊重龟鹤般长久的寿命;舍弃萤火般微弱的光芒,驾驭太阳乌的缰绳;使精神归于澹泊,使元气合于寂漠,收敛视听,以培植性命的根本;凝聚神韵、保全真性,以巩固生命的根基;息灭妄心、忘却形骸而求大道。等到大道修成,文章自然随之而来:太上有《道德经》,防荘有《南华经》,御冦有《冲虚经》,闗尹有《文始经》,葛洪有《抱朴子》,年拾遗有《景升化书》,还有《华阳真诰》。他们都把自己所得的精华写在竹帛上,哪一个不曾藏在名山,并把副本放在京师呢?我很不肖,却私下仰慕这种道路。凡是妄想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也只试着去做;这就像口渴烦热时喝凉浆,不论多少,入口便感到清凉,热病渐渐消退,神智渐渐清明,这就是我所珍视的。唉,这番话也近于浮夸了,明公不会对此感到惊讶吧?明公正凭盛德鸿业,处在重要职位,享有高位,海内人士仰望您如同仰望天神。我是后来才学浅陋的年轻人,轻率地写一封尺牍,自然应当修饰得朴拙卑琐,像曝鳃摇尾那样说话来进见,希望入仕时足以作为容身之计,即使不能被接纳,也不至于招来谴怒。可是我如此浮夸放纵,这是因为朴拙卑琐确实不是我胸中所有的东西,也因为我仰恃明公了解我。

夫知我者,岂诚以其人朴遫卑琐,善曝鳃揺尾而哀怜之哉?越石父伏在械系则垂头不语,及晏子解骖脱之则仰首髙谭,故曰士屈扵不知己而信扵知己。明公龙徳大人,显荣贵倨,目中不乏朴遫卑琐语。我知明公何取焉?使隆洸洋而有一语合,则言与听者俱荣;使隆洸洋而无一语合,徒为嘈嘈而己则吾侪小人之罪扵明公大人长者度,固无损也。隆免矣。天下之事方大集扵公,隆窃见此时国本未定,朝议多端,宗室失所,边防懈弛,吏治粉饰,官守贪汚,人情倾仄,俗尚浮夸,费用太繁,征求颇急,闾阎空虚,黔首凋瘵,又加以灾▯事大,有可虞。夫天下仳离,则治平继之,治平之后所继,非复治平也。曲突衣袽,明公不可不熟虑而详计也。明公忧民体国,动出万全,泰阶永平,衅沴消殄。隆等窜伏林莽,恃以宴息。野人请得礼坛醮谢,日祈天子之万年,祝相公之百福。隆北向举首,曷任防注?每思当今大臣若明公者,何必逺慕古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闾阎道路之口,月旦不爽,物情所归,天心必祐。是真社稷生灵之柱石也。勉矣君侯,努力霄汉!姬公稚圭,防手同车,敬谢徳音,勿复以野人为念。寓书者为明州杨别驾,别驾尊公以庚戌勤王遭防死事,烈烈忠臣哉,明公所知也。别驾由任子出倅明州,爱民若己子,洁身如处女,吏道循良七年一日,尚未可以迁乎?汉庭积薪之叹,有以也。明公长者,无所不覆,露无所不煦育,请稍垂情明州倅,无论循良忠臣之后,可念也。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九

译所谓了解我,难道真是因为我朴拙卑琐、善于曝鳃摇尾,便可怜我吗?越石父被锁在刑具中时低头不语,等晏子解下车上的骖马为他赎身,便抬头高谈,所以说,士人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屈,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伸展。明公是具有龙德的大人,显达荣贵而高傲,眼中并不缺少朴拙卑琐的言辞。我知道明公会取用什么,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呢?假如我的浮夸之言有一句与明公相合,那么说话者和听话者都光荣;假如没有一句相合,只不过成为嘈杂之声,那么按我们这些小人对明公大人、长者的分量来说,本来不会有什么损害。我就此免罪了。天下的事情正在大量集中到明公身上,我私下看到,如今国本尚未确定,朝廷议论纷杂,宗室失所,边防松弛,吏治粉饰,官吏贪污,人情倾危,风俗崇尚浮夸,费用过于繁多,征求财物相当急迫,民间空虚,百姓困病;再加上灾异,事情很大,值得忧虑。天下分崩离析之后,才会有太平;太平之后所接续的,未必仍是太平。防患于未然、预备破衣补漏,明公不可不深入思虑、周详筹划。明公忧虑百姓、体恤国事,每次行动都作万全之计,使泰阶永远安定,灾祸消除。我等逃居林莽,依靠这些而得以安息。山野之人请求举行礼坛醮谢,每日祈祷天子万年,祝愿相公百福。我向北举首,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防注?每当想到当今像明公这样的重臣,何必还要远远仰慕古人呢?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会形成小路。民间街巷的议论,按月品评而不会失实;众情所归向的地方,天心必定保佑。这才是真正的社稷和百姓的柱石。请君侯勉励,努力直上霄汉!姬公、稚圭,防手同车,谨此感谢您的美意,请不要再挂念我这个山野之人。这封信是由明州杨别驾带来的。别驾的尊公在庚戌年因勤王而遭难殉国,是烈烈忠臣,明公所知道的。别驾凭任子出任明州通判,爱护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女,洁身自守如同处女;为吏七年,循良如一日,难道还不能升迁吗?汉庭“积薪”之叹,是有道理的。明公是长者,没有什么不覆盖,阳光照耀下没有什么不受到温暖滋育;请稍稍垂情于明州通判,不论他是循良之吏,还是忠臣之后,都值得顾念。《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