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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二十六

明文海卷一百三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16–645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余姚黄宗羲编文二杂体辕骡文【王文禄】旃防恊洽之歳,贞于孟陬之八日,至止彭城,登车揽辔,见众骡精神,一骡憔悴,问之执御曰:「驾辕之骡也。其始也择之精,其既也养之厚,其任也当其艰,其价也重。其贸月夕星霄,雪晨风昼,其劳勚也亦己乆矣。」予曰:「何不易其驾辕乎?」曰:「辕车之主也,驾辕骡之主也。易以他骡,不敢服辕。此骡蹄齧,不肯弃辕,宁待其毙而后已焉。」予以日暮止宿,罔扣厥情,明发驾辕而起程也。升髙阜之垅,力后足以蹑撑;下低侧之坂,先前足而纵横。曲径纡其轨,直途正其膺。水坎齐其偶,河梁细其行。辀衡压其脊,箱收頼其宁。铁轮奋击其势,鸾铃杂沓其声。亦甚疲而涣汗,若太息而长鸣。予实怜之。同车者顾而笑曰:「子知辕骡之劳,而不知夫人之劳亦有似于辕骡者乎?且天地一车也,参赞一辕也,夫人一骡也。是故惟浑惟元,无车无辕骡,曷从产?驾安用旃?逮及开辟,知识火煎车乎?既造辕乎?既坚骡乎?既壮致逺,周旋迢迢古道,荡荡平原,荒荒野店,落落井防。南北之经数万,东西之纬防千。欲频年之徃返,必是骡之驾辕。子如怜之,焉能负任于仔肩耶?」予曰:「否不然也,辕必骡驾,骡必驾辕。特逸者可代,而劳者可怜也。」客曰:「非驾骡之罪也,骡之驾辕性也。不弃于他骡者分也,宁毙而后己者志也。」予曰:「骡亦有妬心乎?亦欲出死力以尽心乎?亦宁为其尊而不为其卑乎?」客曰:「骡之性犹人之性,人之性即天之性。天之性至静也,而生动,以故天心好生生。人咸抱用世之心,若神禹之歴乘四载,宣尼之环辙九州。惟子之初生,志在六合,顾老之将至,时无一休。彼其驾辕之骡,亦何足以为尤?况兹引重致逺,同乎乘马服牛。沂川生于是,怃然曰:」予与子也,三年一防,春试千里,方防梁辀。毎沿途而跋涉,恒去家而幽忧。叹騄駬驽骀之无别,奈王良造父之未收。志虽笃而莫展。道不同而奚谋?抱泛驾跅地之才,岂悬金图画之求?垂耳困盐车而自慨,俛首触羁靮以増羞。徒凭轼而大笑,走飞尘以遐游。辰阳废五显灵官牌,祭土地文【万士和】维嘉靖庚申时,当歳除,于天时人事有除旧更新之象,具官某谨以羊豕酒醴,敢昭告于土地之神曰:今天下百司庶府,必有土地之祠,盖以食土之毛,治土之民,官享和平,人罔灾害,秋毫皆土神之力保祐,隂隲于其间,故后土社稷山川之祭,莫非报土之徳,然各有分限,惟土之功愈分愈细,故土之祭无大无小,皆得对越。世俗有五显灵官者,义不经见,意者此举之始,亦起于报土之徳,土之徳无乎不在,故合四方中央之五位而求之,其无不显且灵也,此于义取报本,未尝不善。愚夫陋俗,讹以传讹,不曰灵官则曰五通,凡人家有一草一木之怪,淫邪▯祟之妖,悉诬神之所司,遂使聪眀正直之用,为巫觋诳惑之资,其防凟神明,虽智者犹或承袭其▯。职忝分守湖北,初谒土祠,见有五显牌列正面,土地牌列座隅,不胜惊恐,以谓后土社稷山川之祭,其大而有爵土者得尽其诚,百司庶府之祠,其小而有职事者得致其敬,人之报土亦己竭矣,乃复借名五显,此非所以报神之大功,而适以滋世之侮慢细民,惑此不胜其愚,守臣而然,谁执其咎?职不敢凟神明,而大惧风俗之壊,谨以此文用申防告,乃彻旧牌一袪宿▯,而专奉土祠,亦所以奉神也。其有淫邪▯祟,假神位号,诳惑民间者,神其速为发谴,以保祐斯民,神正其幽,余正其明,如书之所谓絶地天通,防有降格,则所以助成我皇眀之治,神之功其又可报耶?盥耳文【凌翰】婺女之野,长山之隂,有翁昻然,投朝簮而甘心乎一壑也。既遁甘盘之荒,乃由伯夷之隘,屏玩好以不娱,与声色而长谢荣名。是辞宠利大戒,爰有俦人,肆言无忌,低声密谋,髙谈逞志,口语津津,垂涎窃视。不贵势之熏灼,则文学之夤縁;不婚媾之货财,则羣居之宴乐。夫威福者,张大之本;名位者,富贵之趋。处之宜有道也。今也悖入致货,染指怡怡,宝藏溢室,赭垩献竒,原田毎毎,沃尔膏腴。盖庐老佛之居而归其业,收两争之利而党其偏。豪吏由其役使,弱子困于笞鞭,祸既延于桑梓,殀乃降于衣冠。此污吾耳之一也。夫作于前者,荣以利,则承于后者,步其风。辞章啓宠之阶,庠序千名之府,役之以耳目所亲,投之以家庭所欲。求之既重,舎之必轻。所慕者名,所捐者金。有衅可入,其市盈庭。授者不以为慙,受者不以为徳。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余姚黄宗羲编,文二 杂体 辕骡文【王文禄】在旃防恊洽年间,贞日是孟陬月初八日,我到达彭城。登上车、握住缰绳时,看见众骡都精神饱满,只有一头骡子憔悴不堪,便问驾车人说:‘这是什么骡子?’驾车人说:‘这是驾辕的骡子。起初选择它时十分精细,后来饲养它十分优厚;它承担的任务最艰苦,价格也最贵。它不分月夜星晨、雪晨风昼地劳作,辛苦也已经很久了。’我说:‘为什么不换掉驾辕的骡子呢?’他说:‘车辕是车的主件,驾辕骡子就是车的主力。换成其他骡子,它们不敢套在车辕上。这头骡子即使踢蹬啃咬,也不肯离开车辕,宁可等到死去才罢休。’我因为天晚便停下住宿,没有追问其中的情由。第二天一早,它驾着车辕出发了。车上高坡,后腿用力踩踏支撑;下低斜的坡,前腿先迈出,步伐纵横。弯曲小路使车辙回转,直路使它挺正胸膛。水坑与它的两脚齐平,河桥使它放慢步伐。车辕横木压着它的脊背,车厢的收束全靠它安稳。铁轮奋力转动,鸾铃声纷杂响起。它十分疲惫,汗流浃背,仿佛叹息并长声嘶鸣。我实在怜悯它。同车的人回头笑着说:‘你只知道驾辕骡子的劳苦,却不知道人的劳苦也有像驾辕骡子的吗?况且天地就是一辆车,参赞天地化育就是一根车辕,人就是一头骡子。’ 所以在混沌元始之时,既没有车,也没有车辕和骡子,怎么会从哪里产生它们?车驾又有什么用?等到天地开辟,人类懂得用火之后,是先制造了车,还是先造了车辕?是先驯服了骡子,还是先使它坚强?既然骡子强壮能够到达远方,便周旋在遥远的古道、广阔的平原、荒凉的野店和零落的井栏之间。南北经线有数万里,东西纬线有几千里。若想年年往返,就一定要有骡子驾车辕。你如果怜悯它,又怎能替它承担肩上的重任呢?’我说:‘不是这样。车辕必定要由骡子来驾,骡子也必定要驾车辕;只是安逸的可以代替劳苦的,劳苦的值得怜悯。’客人说:‘这不是驾骡子的过错,而是骡子驾车辕的本性。不肯被其他骡子替代,是它的本分;宁可死去才停止,是它的志向。’我说:‘骡子也有嫉妒之心吗?也想竭尽死力来尽忠吗?也宁愿为尊贵之事而不愿做卑下之事吗?’客人说:‘骡子的本性如同人的本性,人的本性就是天的本性。天性本来极其宁静,却产生运动,因此天心喜好生养万物。人都怀抱着用世的心愿,如同神禹历经乘坐四种车辆,宣尼周游九州。只是你刚出生时志在六合,回头看老年将至,时间却没有片刻停息。那驾辕的骡子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况且它牵引重物、到达远方,和驾车的马、服役的牛是一样的。沂川生于是茫然地说:‘我和你,三年一次相逢,春试时奔走千里,正好驾着车辕。每次沿途跋涉,常常离开家乡而幽忧叹息。可叹騄駬与驽骀没有区别,怎奈王良、造父还没有来收用我。志向虽然坚定,却无从施展。道路不同,又有什么可谋划的呢?怀抱着驾驭奔放、纵横不羁的才华,难道是为了求取悬金图画吗?低垂耳朵困在盐车上而自我慨叹,低头触碰缰绳而更加羞惭。只能靠着车轼大笑,奔走飞尘而远游。’ 辰阳废五显灵官牌,祭土地文【万士和】时值嘉靖庚申年岁末,按天时人事正是除旧更新的时节,具官某谨备羊、猪、酒醴,恭敬地明白告知土地之神:如今天下各官司府署,必定都有土地神祠,大概是因为土地神供养土地上的物产,治理土地上的百姓,使官府享有和平、人民没有灾害,秋毫般细微的成果都是土地神在暗中保佑的力量。因此,后土、社稷、山川的祭祀,无不是报答土地的恩德;但各有分限,土地的功劳越分越细,所以土地祭祀无论大小,都可以面对神明而致敬。世俗所谓五显灵官,义理上没有经典依据。想来这种举措的开始,也许是出于报答土地恩德;土地的恩德无所不在,所以合四方和中央的五个方位来求取,便认为无不显赫灵验。从报本的义理看,这原本未尝不好。可是愚夫陋俗以讹传讹,不说灵官就说五通;凡人家有一草一木的怪异、淫邪鬼祟的妖怪,全都诬称为神灵所管辖,于是使聪明正直的神灵作用,成为巫觋欺骗迷惑的凭借。他们亵渎神明,虽是有智慧的人也有时承袭这种弊端。我忝居湖北分守,第一次拜谒土地祠时,看见正面排列着五显牌位,土地牌位却列在座位一角,不胜惊惧,心想:后土、社稷、山川的祭祀,大而有爵位土地的,能够尽其诚敬;各官司府署的祠祀,小而有职事的,也能够表达敬意。人们报答土地已经竭尽了,竟然又借五显之名,这并不是报答神明大功的办法,反而只会助长世人侮慢、使百姓陷入迷惑。这种愚蠢到了极点,连守臣都这样做,谁来承担罪责呢?我不敢亵渎神明,更害怕风俗败坏,所以谨作此文说明并告诫,撤除旧牌,革除长期积弊,专门奉祀土地神,这也是奉祀神明。若有淫邪鬼祟冒充神灵的名位来欺骗民间,愿神灵迅速降下谴责,以保佑这些百姓;神灵在幽冥之中端正它们,我在明处端正人间。像《尚书》所说的‘绝地天通’,使上下不再降格混乱,这样便能帮助成就我皇明的治理。神灵这样的功劳,又哪里能够报答得尽呢?盥耳文【凌翰】在婺女原野、长山北面,有一位昂然的老人,辞去朝廷簪绂,甘心居住在山谷之中。他既然逃离甘盘那样的荒野生活,便又走上伯夷那样狭隘的道路,摒弃玩赏之物而不以为乐,长久告别声色与荣名。正当他把追逐恩宠利益视为大戒时,却有一伙同类,肆意妄言,低声密谋,高谈阔论以逞志,口中津津乐道,垂涎窥视。他们不是看重权势的炽盛,就是经营文学上的钻营;不是谋求婚姻的财货,就是追逐群居的宴乐。威福,是张大权势的根本;名位,是通向富贵的途径。处在这些地位上,本应有一定的道理。如今却用悖逆的手段取得财货,沾染利益而怡然自得,宝藏充满屋室,甚至以赭垩献奇,田地连片肥沃。他们占据佛寺、老君庐等处的产业,收取双方争夺的利益并偏袒其中一方。豪吏因此役使百姓,弱小者困于鞭笞;灾祸已经延及故乡,又降临到衣冠之士身上。这是玷污我耳朵的第一件事。此前的人以荣利为荣,后来承继的人便步其后尘。辞章成为开启恩宠的阶梯,学校成为千人求名的府库;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役使人,又把家庭所欲之物投入其中。索求既然很重,舍弃便必定很轻。所羡慕的是名声,所舍弃的是钱财。有隙可乘之处,市场便挤满人。给予的人不以此为惭愧,接受的人不把它当作恩德。

杨于众,不掩其非;闻于上,则云其实。盖句读未之有闻,而冠衣伟然,扇赫此污吾耳之二也。夫婚娶论财,其道非古。忘古逐今,畴曰不可?今也百金酬媒,千金归女,势如炙手,争趋竞取,倾家谋聘。百拜百启,尔乃黄金钑花,补胸縁裔;云缯雾縠,如掷如弃。笄珥累累,胡然天帝壻乃下邑之蒸庶,妇则上国之太君。矧后饰所未有,亦王制所未闻。是故男不及齓,先问桃夭,琼筵是肆,珠履孔昭,工无遗巧,贲其一室。僮仆举之则百其役。此污吾耳之三也。夫矩彠正则大业修,邉幅隳则惰行出。尔乃终日靡靡,所事杜康,枯棊三百,中夜未央。歌儿舞女,娥媌而靡曼者,笑乐且狂。苞苴之富,帷薄之慙。悖德慝礼,乃徤尔谈。习于积毁以从欲,耻于引咎而省愆。盖嘉言不啓其齿,而谑浪欢呼,悬河霏雪。而至者皆吉士之所不堪。此污吾耳之四也。嗟哉乎,此流俗之大頽也!谈经侣希,营道无术。诸相与谋,匪甲则乙。吾生初年,如有枫山整洁峻厉,槖无剩钱故激之以清,而众以清应。堂又孔庭五七十人,言不及利,清议大行。故聚之以寡,而业以寡修。禽兽肥腯,修聘有规。朱提是易,以简为师。此吾耳目之所覩记,而胡若是乎之贸贸也?人之贤不肖,自古而然。故业之修坠,情之招也。乡有高山峩峩在瞻,倏平尔陵毁而成川。夫天之生才囏矣,使斯人羣而聚谑,以从淫,必不然矣。闽岭十年,故乡改色。闻俦人言,慨焉于邑。瀫之下流,百尺其渊,滙为清波,万壑其源。汲以盥吾耳,而詈之曰:「耳哉耳哉,尔胡然而闻是哉?水哉水哉,其能涤吾兹秽哉!」于是盥之而祝之曰:「富贵岂一家物哉?哲士有觉,毋即慆淫。田庐瓦砾,金玉灰尘,尔忍闻此?盍闻尔以诗书之声,清哉!咨尔水!」又盥而又祝之曰:「君子不患不能进而患进之不以道,以利而入,以害而出。虽然不出,他年口实。尔忍闻此?盍闻尔以道德之积,清哉!咨尔水!」又盥而祝之曰:「夫妇人伦之大纲,婚约未终,先啓其隙,反目以居舅姑,鲜得男老以鳏,女殀以溺。岂惟秦俗寔隳匪僻?尔忍闻此?盍闻尔以礼教之硕,清哉!咨尔水!」又盥而又祝之曰:「业荒于嬉,行毁于随,蠢然天地之一蠧。所患乎饱食而逸居,大耋之嗟,日昃之离。知乎不知?尔忍闻此?盍闻尔以无逸之书,小宛之诗,清哉!咨尔水!」让陆大夫文【屠应峻】天子熈宁,海内晏然,无非意之儆。兴礼饬乐,绥和神人。乃肇建七庙,绍隆古之上仪,垂范罔极。复缮治诸宫室台苑,示后世无所加也。惟时诏二三文武大臣经理诸务,司空纪财,百工恊叙。于是武大臣侯勋论奏,工曹主事瑞杖工官某死,下诏狱杂治。陆大夫幼淳时为缮部郎中,上疏曰:「臣时雍言,臣闻为人臣者,毋曲言,毋遂事,宣和恊诚,靖共厥位,否则有刑,所以杜不轨,惩壅蔽也。乃主事瑞素未与工官某接,何得辄杖以死?武定侯勋习怨瑞,辄诬按且弗集诸经理,臣擅署名进御所,欺防诳上,大不敬,请逮治。」臣时雍病瞆,不任事,请罢,谨昧死言。诏下御史台,御史台奏郎中时雍先事规祸,宜并案,乃谪陆大夫提举广东盐司。诸公卿以下觏大夫者,率咄咄为大夫颂。柱史应峻见让之曰:「嗟乎,陆大夫来,若有罪,吾数以责尔。若聴毋怠。夫有国家者,厚府藏,储钱谷,岂有他哉?将以建事而快意也。今天子创立鸿业,鸠营骏功,是故其用财宜若建瓴之下焉,民趋之若涌泉之赴焉。雷震响驰,猋举云集,而后不日之程可稽也。廼大夫▯▯细亷,底勤夙夜,计徒经物,出纳辨等,其视公府之积也,若私资焉。▯虑繁度而弗忍释也。众庶懐怨,豪强切齿,下不以为恩,而上不以为便。是大夫轻重易揆,罪一:宫室迤逦轮宇,炳奕金壁之光,垂垂烛地,闻者愉耳,观者逸目。其幸就而见之,以为神仙之宅,帝天之庭,莫不大喜崩角恱怡而归。而大夫称首功,乃独俯而戚曰:『是国用之所鳞集,民力之所辐辏也。』是大夫欣戚佚情,罪二:诸工肇殷,大赉骈及,上自彻矦公卿,下逮攻工胥史,无不防被渥泽,命筵授几,左持醴肴,右拥金绮,横视扬扬,以为受恩逾量,万世无极。

译把事情传播给众人,却不掩饰其中的过错;传到上面,却说那就是事实。大概连句读都没有听闻过,却穿戴得堂皇,借此炫耀显赫。这是玷污我耳朵的第二件事。婚姻嫁娶讲论财物,这种风气不是古代的正道。忘掉古代、追逐今日,有谁说不可以呢?如今用百金酬谢媒人,用千金把女儿嫁出去,权势热得烫手,人人争相趋附,倾尽家产谋求婚聘。百拜百启之后,才用黄金错花装饰补服胸襟;云锦雾縠,仿佛随意抛掷。簪子耳饰成串累积,为什么天帝的女婿竟成了下邑的平民,而妇女反倒成了上国的太君?更何况还有后世从未有过、王制也未听闻的装饰。因此,男子还不到七岁,就先谈论婚姻;摆设美玉般的筵席,珠履鲜明,工匠用尽技艺,装饰满一室。童仆抬举这些物品,便增加百倍劳役。这是玷污我耳朵的第三件事。规矩法度端正,大业才能修成;界限毁坏,懒惰的行为就会出现。于是整天懒散萎靡,所做的事只是饮酒;三百局枯棋下到半夜还没有结束。歌儿舞女,姿态妖娆而轻柔的人,纵情欢笑而狂放。馈赠贿赂的富盛,帷帐之内的羞惭,违背道德、败坏礼法,竟成为你们健谈的内容。习惯于积累诋毁来顺从欲望,却以追究过错、反省罪愆为耻。美善的言语不肯启齿,反而谑浪欢呼,言谈如悬河、雪花纷飞。来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吉士君子所不能忍受的。这是玷污我耳朵的第四件事。唉,这真是流俗的大衰败啊!谈论经学的同伴稀少,经营道术也没有办法。众人相互谋划,不是甲就是乙。我的早年,仿佛有枫山那样整洁峻厉的人,囊中没有多余的钱,所以以清贫激励自己,众人也以清廉相应。讲堂又像孔子庭院一样,有五七十人,言谈不涉及利益,清正的议论大为流行。所以人数虽少,却聚集起来,使学业因少而修成。禽兽肥壮,修聘有一定规矩;朱提之物可以交换,以简朴为老师。这些都是我耳目亲自见闻、记忆的事情,为什么如今竟这样茫然混乱呢?人的贤与不肖,自古就是如此。所以事业的兴废,是人情招致的结果。乡里有高山巍峨在眼前,转眼之间也能把你的山陵夷平、毁坏成河川。上天孕育人才很艰难,假如让这些人聚集起来嬉笑,放纵淫欲,必定不会如此。闽岭十年,故乡已经变了颜色。听到同伴的话,我感慨悲愤,忧闷不已。瀫水的下游,深渊有百尺,汇成清波,万道山谷都是它的源头。我取水来洗耳,并骂它说:‘耳朵啊耳朵,你为什么竟听到了这些话?水啊水啊,你能洗净我这些污秽吗?’于是我洗耳并祷告说:‘富贵难道是一家的东西吗?聪明的人有所觉悟,不要陷入放纵淫逸。田庐瓦砾、金玉灰尘,这些话你忍心听吗?’ ‘何不让我听到你所带来的诗书之声,清正啊!水啊!’我又洗耳,又祷告说:‘君子不忧虑自己不能进身,而忧虑进身不能遵循正道;靠利益进入,靠祸害退出,即使没有立即退出,日后也会成为口实。这些话你忍心听吗?何不让我听到你所积累的道德,清正啊!水啊!’我又洗耳并祷告说:‘夫妇是人伦的大纲,婚约尚未完成便先开启裂隙,反目相处于舅姑之间,往往使男子年老而鳏、女子夭亡而溺水。难道只有秦地风俗确实败坏邪僻吗?这些话你忍心听吗?何不让我听到你所积累的礼教,清正啊!水啊!’我又洗耳并祷告说:‘学业荒废于嬉游,品行毁坏于随意放纵,蠢然成为天地间的蛀虫。所忧患的是饱食而安居,临近老年才叹息,到了日暮才感到离散。你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些话你忍心听吗?何不让我听到《无逸》之书、《小宛》之诗,清正啊!水啊!’ 让陆大夫文【屠应峻】天子在熙宁年间,海内安宁,没有意外的警戒。兴办礼仪、整饬音乐,使神人得到安和。于是开始建立七庙,继承并发扬古代最崇高的礼仪,为后世树立无穷的典范;又修缮治理各处宫室台苑,表示后世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当时诏令几位文武大臣办理各项事务,司空主管财物,百工协调有序。于是武大臣武定侯勋上奏议论,工曹主事瑞用刑杖打死工官某,被交付诏狱会同审理。陆大夫幼淳当时任缮部郎中,上疏说:‘臣时雍说,臣听说做臣子的,不应曲意进言,也不应强行把事情做成;应当宣扬和谐、竭诚办事,谨慎恭敬地守住自己的职位,否则就要受刑,这是为了杜绝不轨、惩治闭塞蒙蔽。如今主事瑞一向没有同工官某接触,怎么能突然杖打致死?武定侯勋平素怨恨瑞,竟然诬陷弹劾他,而且没有召集各位经办者,臣擅自署名进呈御前,欺骗蒙蔽皇上,这是大不敬,请逮捕治罪。臣时雍患有眼疾耳聋,不能任事,请求罢免,谨冒死进言。’诏令下达御史台,御史台上奏说郎中时雍事先谋划祸患,应当一并查办,于是陆大夫被贬为广东盐司提举。公卿以下见到陆大夫的人,大多愤愤不平地替大夫作颂。柱史应峻见到他,责备说:‘唉,陆大夫来了。如果你有罪,我就要一一列举来责备你。’ 你听着,不要懈怠。拥有国家的人,充实府库、储备钱粮,难道还有别的目的吗?是要用来兴建事业、使自己称心。如今皇帝创立宏伟功业,聚集经营大功,所以使用财物应当像从高处倾水一样迅速,百姓应当像泉水涌流一样趋赴;雷声震响、疾风奔驰、云气聚集,然后短期工程才可考核。可是大夫斤斤计较,细察廉节,早晚勤劳,计算工役、经办物资,出纳分明等第;他看待公府的积蓄,就像看待自己的私产一样,忧虑繁多的开支而不忍放手。众人心怀怨恨,豪强咬牙切齿;下层不认为这是恩惠,上层也不认为这是便利。这是大夫轻重失当、罪过之一。宫室绵延,车宇高大,金壁光彩夺目,仿佛垂照到地上;听见的人感到悦耳,看见的人感到赏心。幸运地前往看见的人,把它当作神仙的宅第、上帝的庭院,无不极其欢喜,叩首称庆而归。大夫却被称为首功,反而独自低头忧愁说:‘这是国用聚集之处,是民力集中之处。’这是大夫对该喜不喜、对该忧反忧,错乱情感,罪过之二。各项工程开始兴盛,大笔赏赐接连降下,上至彻侯、公卿,下至工匠、胥吏,无不遍受恩泽;有人赐宴,有人赐坐,左手拿着美酒佳肴,右边拥着金帛绮绣,旁视昂然,认为所得恩惠超过限度、万世也不会终止。

而大夫中坐悒悒,复呲呲曰:「臣等以奔走防劳,引绳督墨,因力就技,歳廪大官,日厪劳问,终始一工。」而旬日防恩者以十数,彼邉塞之士,披坚秉鋭,身暴露于野,幸尺寸之功,以希旦夕之赏,文吏簿稽军庸,弗録赏之弗洽,臣实耻之。是大夫矫节以抗众,罪三臣子之于君父,见其爱亦爱焉,恶亦恶焉。是故莅官者,遇下则视,遇等则议,遇上则俯,遇君之所幸,则伛偻而走耳。武定侯勋,天子之所尊重,海内所共知也。其宠灵之所凭藉,勲伐之所镇撼,将何有于大夫?而大夫违君之爱,渝士之分,干国之纪,以议宗臣,捋虎须而侮之,靡不及矣。是大夫不量力而干上罪。四夫人臣勤劳终其身,冒一罪犹足以死,而大夫丛諐积衅,防误恩迁海外。窃以为大夫何幸也?大夫往矣,其急改行易操,无蹈于初,非无斤斤以鬻亷,无▯▯以贸直,旷惠以逮下,戢节以媚上,巽恭以悦众,浮沈以就俗,则大夫之谪自是且进矣。不然,予未知大夫之所税驾也。于是陆大夫起曰:「谨谢子予,行矣。吾闻之,嚆矢之丝不可以纫衣,蓬累之士不可以驾车。人固各有志也。予往矣,子无哓哓以汚我。」遂登车不顾而去。募刻大藏唱导文【瞿汝稷】世之诞佛者,皆比于范缜之神灭者也。而神灭非圣人所立教也。夫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即心也,即道也。范围天地,曲成万物,圣人所以参赞化育者也。是岂形之所及也?惟圣人为能穷神,而庸愚固未尝亡,特不知其即道耳。故曰:百姓日用而不知,不知则一狥于形,于是遗范围天地之广大而自狭,弃曲成万物之防妙而自秽。终日役役,不过耳目口腹。圣人愍焉,故谕之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复虑人之自画而高远之,谓非己所及也,故曰: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尧之所以尧,穷此神也;桀之所以桀,昧此神也。是神者,溯之无始,推之无终,岂形生而始生,形灭而随灭哉?形有尽而神无穷。故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神之情状。而缜之言曰:形即神也,神即形也,形生而神生,形灭而神灭。借如缜言:操则存者,形存欤?舎则亡者,形亡欤?出入无时,莫知其乡。百骸九窍六脏,谁为然欤?心不在焉,视而不见,梦説筑岩,岂目所瞩处?今而忆昔,在吴而知越,何形之能然?缜亦不思甚矣。履帝武敏而生,弃杜伯闗弓,伯有为厉,坟典所载,未易悉举。是皆迦文之所倡乎?故缜之言:形即神也,形灭神灭,非圣人所立教也,君子之所弃也。是使人重形而遗神,沦胥以溺者也。何以言之?谓形即神,则舎形无我,舎形无我,则凡形之所欲,皆我之所欲,而以礼义维之,是强也,是外铄也。神不灭而谓灭,则尧桀均尽,顔跖均生。均生则纵佚者自适,均尽则好修者徒劳。于是示之以余庆,戒之以百殃,则见以为茫昧而难征也。掲之以仁义,则以为仁义撄人心;掲之以性善,则以为性恶;则以为善恶混,几何其能信之?于是聿皇得丧,徽纆贪毒,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沉沦昏衢,莫能自出,旋复流浪为苦,无已如。来智入三世圆应众机,五时説法,海墨不可胜纪。其流入震旦者,才海墨之一滴,是为今一大藏。其语报则徴之三世,其语性则尽之妙觉。知三世之报,则尧桀不均;尽知性觉之妙,则性善无所疑。故下焉者得其説如惕于三世之报,恶不俟惩而革,善不俟劝而行矣。上焉者得其説则妙契性善之真,居仁由义,若耳聴目视,何有撄吾心哉?是以圣贤之教,得如来而大畅。惜哉缜之不讲,谓形灭神灭而诞佛也。惟如来之教,能穷此神之广大,防妙语。其大则天地者,无尽大海之一沤耳;元防运世者,无尽时刼之一瞬耳。语其妙则无声无臭,此之空谛也;精一执中,此之尸波罗蜜也。一言演为无量义,竟古今而推之,莫能竟也。

译可是大夫坐在席间闷闷不乐,又嘲讽说:‘我们这些人不过奔走效劳,依照规矩督察,凭借力量完成技艺,领取岁俸,日日劳烦大官慰问,始终只做一项工程。’而那些十天之内多次得到恩典的人有十几个;至于边塞士卒,披着坚固的铠甲、手持锐利的兵器,身体暴露在野外,只希望取得一点功劳,以求得到早晚的赏赐;文吏却登记考核军功不实,既不记录,也不普遍施赏,我实在为此感到羞耻。这是大夫矫饰气节、抗拒众人的罪过,罪过之三。臣子对于君父,看见君父喜爱什么也应喜爱,看见君父厌恶什么也应厌恶。所以做官的人,遇到下属就俯视,遇到同僚就议论,遇到上级就低头,遇到君主宠爱的人,就弯腰快步趋奉罢了。武定侯勋是天子尊重的人,海内共同知道这一点。他所凭借的是皇帝的宠信,所震慑的是功勋威势,大夫又能把他怎么样?可是大夫违背君主的宠爱,改变臣属的本分,触犯国家的法纪,竟然议论宗室重臣,像去捋老虎的胡须一样侮辱他,真是什么都做绝了。这是大夫不自量力、冒犯上级的罪过,罪过之四。臣子辛劳一生,犯下一项罪过尚且足以处死;大夫却聚集过错、积累嫌隙,反而承蒙错误的恩典,被迁往海外。我私下认为,大夫真是幸运啊!大夫此去,赶紧改变行为、改变操守,不要重蹈覆辙;不要斤斤计较地借廉洁求售,不要琐屑地拿正直换取利益;要放宽恩惠以施及下属,收敛节操以取悦上级,谦逊恭敬以使众人高兴,随俗浮沉以求适应世俗。这样,大夫这次贬谪从此还会转为升进。否则,我不知道大夫将在哪里停下车来。于是陆大夫起身说:‘谨向你道谢。我走了。我听说,嚆矢上的丝不能用来缝衣,蓬累之士不能用来驾车。人本来各有自己的志向。我走了,你不要再絮絮叨叨地玷污我。’于是登车,头也不回地离去。募刻大藏唱导文【瞿汝稷】世上诋毁佛教的人,都可以和范缜主张神灭的人相比。但神灭之说并不是圣人所确立的教义。所谓神,就是用来说明万物奥妙的,也就是心,也就是道;它范围天地、曲成万物,是圣人所以参与辅助化育的根本。这哪里是形体所能达到的呢?只有圣人能够穷究神理,而庸俗愚昧之人其实从未失去它,只是不知道它就是道罢了。所以说: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由于不知道,便一味拘泥于形体,于是丢弃范围天地的广大而使自己狭隘,抛弃曲成万物的奥妙而使自己鄙陋。他们整天劳碌,不过追逐耳目口腹。圣人怜悯他们,所以开示说:形体以上的叫作道,形体以下的叫作器。又担心人自我限制,以为高远之道不是自己所能达到,于是说: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道理。尧之所以成为尧,是穷究了这个神理;桀之所以成为桀,是昧于这个神理。这个神理,向上追溯没有开始,向下推求没有终结,难道会随着形体产生才开始,随着形体毁灭便跟着毁灭吗?形体有尽,而神理无穷。所以说:推究开始、返回终结,便能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聚合成为万物,游魂变化为鬼神,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然而范缜说:形就是神,神就是形;形体产生,神也产生;形体毁灭,神也毁灭。假如依照范缜的话,持守便存在,是形体存在吗?舍弃便消亡,是形体消亡吗?心神出入没有固定时刻,也没有人知道它归向何处。百骸、九窍、六脏,究竟是谁使它们如此呢?心不在这里,即使看也看不见;梦中说傅说筑岩,难道是眼睛亲自看见的吗?如今回忆过去,在吴地却知道越地的事,什么形体能够做到这一点?范缜实在想得太少了。履帝武而生,弃杜伯关弓,伯有成为厉鬼,这些都是坟典所记载的事,不能一一列举。难道这些都是释迦文佛所倡导的吗?所以范缜说形就是神、形灭神灭,并不是圣人所确立的教义,也是君子所应抛弃的说法。这会使人看重形体而遗忘神理,使人相继沉沦。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说形就是神,那么离开形体便没有我;离开形体没有我,那么一切形体所欲求的都是我所欲求的,而用礼义加以约束,就成了强行束缚,就成了外在铸造。若神不灭却说它会灭,那么尧、桀同样归于尽,颜回、盗跖同样有生。都同样有生,放纵逸乐的人便自以为适意;都同样归尽,喜好修养的人便徒然劳苦。于是向他们显示余庆,用众多祸患来告诫,他们却认为这些空茫昧暗、难以验证;向他们揭示仁义,他们便认为仁义会牵累人心;揭示性善,他们便认为性恶;又认为善恶混杂,这样又有多少人能够相信呢?于是他们对得失荣辱惶惶不安,被贪欲毒害所束缚,恶行积累到无法掩盖,罪过大到无法解脱,沉沦在昏暗的道路上,不能自我脱出,旋即又流浪受苦,没有终止。释迦如来以智慧进入三世,圆满应对众生的一切根机,分五个时期说法,即使把大海当作墨,也不能记载完他的教法。他的教法流传到震旦的,不过是海墨中的一滴,这就是今天的一大藏经。谈论果报,就能以三世来验证;谈论本性,就能穷尽妙觉。知道三世果报,便知道尧、桀并不相同;完全知道本性觉悟的奥妙,便对性善没有疑惑。所以根机较浅的人得到这种教说,就像警惕于三世果报,恶行不等惩罚便会改正,善行不等劝勉便会实行。根机高的人得到这种教说,便能契合性善的真实,居于仁、行于义,如同耳听眼见,哪里还会有牵累心灵的事呢?因此圣贤的教化,因得到如来的教法而大为畅达。可惜范缜没有研究这些,却说形灭神灭、诋毁佛教。只有如来的教法,能够穷尽这种神理的广大精微。说它广大,天地不过是无尽大海中的一个水泡;元气运行、世代流转,不过是无尽时间劫数中的一瞬。说它精妙,则无声无臭,这是空谛;专一精诚、守持中道,这是尸波罗蜜。一句话可以演绎为无量义,推演遍及古今,也没有人能够穷尽。

儒墨之是非,黄老之秘密,与百姓之雄辩,一言蔽之而有余也。佐尧而尧,佐舜而舜,父以之而慈,子以之而孝,护世以之而护诸众生,帝释以之而离爱,梵天以之而胜慧,二乗以之而回向真乗,菩萨以之而证入妙觉。四圣六凡,无根不被。故其言必至于海墨也,河沙妙徳,防越穷神。故其要必归于一乘也。世出世法,莫不竭尽而无余矣。是以世之兴王,莫不尊尚三藏之备,备于贞观,五宗之盛,炳燿于开宝,兴国于时,傅经之僧,徃返西域,至勑王公百辟送迎,宿衲出世示寂,宸跸时临焉。而语唐宋之治,莫盛于此时。乃若三武宣和之防法,则亦自防其祚,理乱之阶,实有深系。故我太祖太宗,弥极绍隆。太祖既刻大藏于留都,太宗复刻大藏于京师。列圣纂绪,底今无替。至于列代名卿宿儒,或行峻一世,或文雄百代,龙翰鳯雏之彦,兰薰雪白之贤,归命法流,頥真灵筏者,数之更仆未易终也。考其人之操履事业,皆彪炳史册,故未尝以嗜此而壊世间法也。或者谓当如淫声美色以逺之,惟恐入于其中。夫饱梁肉者,必无求于粢粝,服缟纻者必无取于裋褐,以裋褐而弃缟纻,以粢粝而弃粱肉,虽愚者不为也。使道徳之蕴不出于六艺,性命之微无过于诸儒,则彼固皆含六艺之腴,入诸儒之室,何肻悦诐辞而释防言,就僻行而盭大道乎?是弃缟纻而求裋褐之类也,非人情矣。嗟乎!四大假合也,百年旦暮也,神之未穷,茫茫安托?适百里而不得其所托,则皇皇焉,浩刼之适,何翅百里?七趣纷遝,所托靡定,狃百年之得丧,而轻浩刼之流浪,可不谓大哀耶?故济我于一时者,不及济我于一世者也;俾我一世得所安者,不如使我浩刼得所安者也。求济我于浩刼者,非如来之教而何?姑未敢论受果登地,苐能泛澜觉海,少溉余润,则契根根尘尘,靡不周徧,法界不独可以穷神,亦可以穷形色之原矣。于是纒盖不能縻,隂阳不能控,翛兮其翔,泊兮其集,得固如也,丧亦如也。未游焉者,不独丧之为丧;既游焉者,不独得之为得。念念灭尽而非断,古今不异而非常,毕化沙界而壹无事,黙然宴坐而万行严。往来生死,未尝生死;出入净秽,初无净秽。岂将来而后证?审于今而不诬,是以究旷刼于刹那,拔九类于半偈,莫尚如来之教矣。密藏幼于二上人,以南北二藏皆梵防流通不易,思刻方册,广其流通,拯溺之慈甚盛。诸龙象敷美其事,尽矣。予特恐世之诞佛者或沮之,遂书此以辅韦防氏之跋折罗杵云。荆州天皇防国寺募接待檀文【瞿汝稷】唐初荆南有二寺,一名天皇寺,一名天王寺。其住持二人,皆名道悟。居城西天王寺者,嗣马祖,其法嗣为龙潭信。信后为徳山鉴。自徳山一棒如云如雨,至今鼎州香火之盛,甲于天下,而不知瓣香尚当属之今西城天王寺也。其居城东天皇寺者,嗣石头,其法嗣为慧真、文贲、幽闲,即今城东防国寺是也。《传灯録不深考,乃以天王、天皇合为一寺,二道悟合为一人,而以龙潭、徳山为天皇道悟之脉,谬矣。今城西天王寺乆矣不存,而屹然独峙,惟天皇寺耳。昔盛今衰,可慨也哉!袁子曰:“人知释之福儒,而不知儒之能庇释也。兹寺之在梁也,张僧繇画十哲于壁,人颇疑之。及魏人灭法毁教,江南诸刹无得免者,寺竟以先哲免难,此儒能庇释之明验也。”今寺渐荒落,法堂前草深一丈,去天皇道悟时光景逺矣。夫近时之士大夫,皆诵法孔氏者也,所望创僧庐、市僧田,以招致拨草瞻风诸龙象者,亦惟诵法孔子诸贤是赖,则儒之能庇释也不信然哉!若夫佛之庇儒与庇一切有情,大恩难报,鸿毛丘山,予不复言之矣。告除钱文通公生祠文【罗虞臣】公邑之大夫,而先朝之重臣也。某后生,不能为公讳短,乂説有司撤公祠,毁公像,某罪也。虽然,昔朱元晦移文除秦桧之祠,君子以为义举,盖痛奸臣之盗名,而愍士论之理郁也。某着公佞行,自效于为公忠臣之义,然后请谢阶下聴待公诛。某尝读祭法,有曰:「法施于民,祠之以死;勤事,祠之以劳;定国,祠之能御大灾捍大患,祠之。先王之制,所以系民思也。」故未有无功而民思,民不思而祠也。是故古之祠定以民,今之祠定以官。古之民直,今之民谀。公于五者有一,于是乎祠公者,定于官乎?抑定于民乎?其民而谀者乎?何者?公在正统时,为翰林检讨,媚事阉者王振,振败,公以善佞得免。及景皇帝立,废皇太子为沂王,而立已子,公为东宫官,嘿嘿未能正言,从而怂惥之,由是得留事愍太子。后睿皇帝复辟,首以易储之怨,欲罪公党,公雅为权臣石亨所喜,遂得不治。

译儒家、墨家的是非,黄帝、老子的秘密,以及百姓的雄辩,用一句话概括也绰绰有余。辅佐尧便成为尧,辅佐舜便成为舜;父亲凭借它而慈爱,儿子凭借它而孝顺;护世天凭借它护持众生,帝释凭借它离开爱欲,梵天凭借它胜过智慧,二乘凭借它回向真乘,菩萨凭借它证入妙觉。四圣六凡,没有一类不被它覆盖。因此它的言说必定多到以海为墨也写不尽,河沙般众多的妙德,也超过了神理所能穷尽的范围;所以它的要旨必定归于一乘。世间法和出世间法,没有不被穷尽而毫无遗漏的。因此世上兴起的帝王,没有不尊崇三藏完备之教的。三藏完备于贞观年间,五宗兴盛于开宝年间,兴国时期尤其如此;传经的僧人往返西域,甚至有诏令让王公百官迎送,德高的僧人出世、示寂,皇帝有时亲临。谈到唐宋的治理,没有比这些时期更盛的了。至于三武、宣和时期毁灭佛法,也同样是自己损害自己的国运;政治治乱的关键,实在有深刻的联系。因此我太祖、太宗更加竭力继承发扬佛教。太祖已经在留都刻印大藏经,太宗又在京师刻印大藏经。历代圣帝承继事业,直到今天没有废止。至于历代著名卿士、宿学大儒,有的品行高峻于一世,有的文章雄视百代;龙翰凤雏般的才俊、兰香雪白般的贤人,归依佛法、依凭真理渡筏的人,即使换几批仆役来数,也难以数完。考察这些人的操守、履历和事业,都在史册上光彩显著,所以从未因为喜好佛教而破坏世间法。有人说,应当像远离淫声美色那样远离佛教,唯恐陷入其中。吃惯精美肉食的人,必定不会再求粗粝的食物;穿惯细绢苎麻衣服的人,必定不会取用短粗布衣。若反过来因为有短粗布衣便抛弃细绢苎麻,因为有粗粝食物便抛弃精美肉食,即使愚人也不会这样做。假使道德的蕴含不过出于六艺,性命的精微不过如此诸儒所说,那么这些人本来都已经含有六艺的精华、进入诸儒之门,怎么肯喜欢偏邪之辞而舍弃正大的言论,趋向僻行而背离大道呢?这就像抛弃细绢苎麻而去求短粗布衣,违背人情。唉!四大不过是假合,百年不过朝夕之间;神理若不能穷究,茫茫天地之间又把它托付在哪里呢?走百里却找不到可以托身的地方,就会惶惶不安;而浩劫中的远行,何止百里?六趣纷纷交错,所托之处没有定准;拘泥于百年的得失,却轻视浩劫中的流浪,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所以救济我一时,不如救济我一世;使我一世得到安定,不如使我在浩劫中得到安定。要在浩劫中救济我,除了如来的教法还能是什么呢?姑且不敢讨论受果位、登地位,只要能够在觉海中泛舟,稍稍得到余润,那么与每一根根、每一尘尘都能契合,无不周遍;佛法不但可以穷究神理,也可以穷究形色的根源。于是烦恼的缠盖不能束缚他,阴阳不能控制他;他自由地飞翔,安然地停泊,得到时本来如此,丧失时也本来如此。尚未游入其中的人,不只是把丧失看作丧失;已经游入其中的人,也不只是把获得看作获得。每一念都灭尽,却不是断灭;古今没有差别,却不是恒常;一切变化遍满沙界,却归于一无所事;默然宴坐而万行庄严。往来于生死,却未曾有生死;出入于净秽,却本来没有净秽。难道要等到将来才证悟吗?只要在现在审察清楚而不欺诳自己,就能把旷远劫数穷尽于刹那之间,用半偈拔救九类众生,没有什么能超过如来的教法了。密藏早年跟随二位上人学习,因为南北二藏都是梵文流通本,流传不易,便想刻成方册,扩大流通,拯救沉溺者的慈悲心十分广大。各位龙象僧人已经充分赞美这件事了。我只是担心世上诋毁佛教的人会加以阻挠,于是写下这篇文章,用来辅助韦防氏《跋折罗杵》的跋文。” 荆州天皇护国寺募接待檀文【瞿汝稷】唐朝初年,荆南有两座寺院,一座名叫天皇寺,一座名叫天王寺。两寺住持都名叫道悟。住在城西天王寺的道悟,承嗣马祖,其法嗣是龙潭信;龙潭信之后是德山鉴。自从德山像云雨一样施展一棒以来,直到今天,鼎州的香火兴盛甲于天下,却不知道这瓣香仍应归属于今天西城的天王寺。住在城东天皇寺的道悟,承嗣石头,其法嗣为慧真、文贲、幽闲,就是今天的城东护国寺。《传灯录》没有深入考察,竟把天王寺、天皇寺合为一寺,把两个道悟合为一人,又把龙潭、德山说成天皇道悟的法脉,错了。如今城西天王寺早已不存在,巍然独立的只有天皇寺。往昔兴盛而今衰败,真令人感慨啊!袁子说:‘人们只知道佛教受儒家帮助,却不知道儒家也能庇护佛教。这座寺在梁朝时,张僧繇在墙上画了十位哲人,人们颇为疑惑。等到北魏人灭佛毁教,江南各寺都没有能够幸免,唯独这座寺因为先哲的画像而免遭灾难,这就是儒家能够庇护佛教的明显验证。’如今寺院渐渐荒废,法堂前的草长到一丈,距离天皇道悟时代的景象已经很远了。近世的士大夫,都是诵习孔氏之法的人;希望他们创建僧舍、购置僧田,以招致拨草瞻风的各位龙象高僧,也只能依靠诵习孔子及诸贤之道的人。这样看来,说儒家能够庇护佛教,难道不确实吗?至于佛教庇护儒家、庇护一切有情众生的大恩,像鸿毛和丘山一样难以报答,我就不再说了。告除钱文通公生祠文【罗虞臣】公是本县的大夫,也是先朝的重臣。我是后辈,不能替公隐讳短处,又劝说有关官员撤去公的生祠、毁掉公的塑像,这是我的罪过。即使如此,从前朱元晦发文书撤除秦桧的祠堂,君子认为这是义举,大概是痛恨奸臣盗取名声,也怜悯士人舆论的正理被压抑。我揭露公的奸佞行为,是为了履行做公的忠臣的道义,然后请求在阶下谢罪,听候对公的惩罚。我曾读《祭法》,其中说:‘功法施行于百姓的,死后祭祀他;勤劳于政事的,祭祀他的劳绩;安定国家的,能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的,都祭祀他。’先王的制度,是用来维系百姓的思念。因此从没有无功而百姓思念、百姓不思念却立祠的。古代立祠由百姓决定,如今立祠由官府决定;古代百姓正直,如今百姓谄媚。公在这五种功劳中有一种,那么祭祀公的祠堂,究竟由官府决定,还是由百姓决定?是由那些谄媚的百姓决定吗?为什么呢?公在正统年间任翰林检讨,谄媚侍奉宦官王振;王振败亡后,公凭借善于谄佞而得以免罪。景皇帝即位后,废皇太子为沂王,改立自己的儿子;公任东宫官,默默不敢正言,反而随从并怂恿此事,因此得以留在愍太子身边任事。后来睿皇帝复辟,首先因为更换太子的怨恨,想治罪于公的同党;公素来受到权臣石亨的喜爱,于是得以不被追究。

于是改公尚宝少卿。亡何,公以夤縁复转侍读学士。是时大臣互植私党以相倾,公又附事高少保谷,求荐入阁,以茍邀一时之富贵。后为陈庐陵循所阻,遂衔之终身。公又与阉者玉忱舒良相结纳甚厚。初,景皇帝欲诏取两翰林官教诸小阉黄赐等读书,王舒共谋引公,先示公以意,公不悟,曰:「幸无见属。」王舒乃命内阁举吕倪二侍讲,不逾月,二侍讲俱陞学士,被赏赉甚饶,公始大悔,则语人曰:「业我得之,乃为两人所夺。」天顺初,公又用石亨荐为防试同考官,公所取中进士许起、石浚皆用事大臣子弟,物议沸腾,故京师谣曰:「钱溥春秋欠主张,又曰阁老贤郎真慷慨,总兵令侄独轩昻,榜上有名谁不羡。至公堂作至私堂。」是谣今京师人犹能传诵。此则公之立朝大畧也。公坐法谪吾邑,吾少时犹及闻父老道公政,指皆曰:「公天子近臣,为诸司优礼。」是时民风尚厚,狱讼简鲜,公以此取名。吏治公,故与韩巡抚雍善。韩推毂于上,公又倚用乡豪通闗説,乡豪鼓煽于下,转相称誉。雨米之颂,猛虎渡河之谣,皆诸豪以献谀公。故公生祠建于在邑之日,其祭田舍自一家之私,此则公之政事大略也。公好交逰,虽摈处下邑,歳辄通书贿京师故人,由是被诏徴还,复为学士,寻陞南京吏部侍郎。言官张海劾公,谓今天变频仍,皆溥贪秽所致。劾公继续,公不得已,始乞休致。公又私属权阉汪直,求玺书县传而归,于是诏晋公阶吏部尚书致仕,而勅书中多美语,人谓皆直之力,此则公之出处大略也。公乡所出红云布极縠曼,而人未有知也。公益市以贿遗诸权贵,自是宫阉辈争贵重之,遂为织造歳例。郡县吏至京师,持为餽信,敛求日蹙,民用益乏,而莫不嗟怨,公作俑。公家又饶富,大治田园第宅,令其子为权利横于华亭,华亭人语及公争唾骂不休,此则公之居乡大略也。公学术无所于见,独与安南王诸书为世士大夫传诵。今观书中所论,不过争宴坐之位次,着辞郤之微节,非有闗于国家之大计,而变消其簒夺之邪心,此则公之文章大略也。然则公之为人,岂孔子所谓鄙夫非耶?夫鄙夫以事君固位,挟宫宦之助以莅下,行贪结上官之誉,此古今奸臣之智也。公未见任用,独赖先皇之眀,而县论尚有父老,遂使上不能播恶于朝,下不能盗名于邑,此岂非国家之福,而吾县士大夫之利哉?然而为公亦幸矣。再告李朱二先生文【黄道周】壬午冬十一月,周以解网得乞骸还山,道出临安,欲再入大涤,从诸友讲论数日。而先是夏五,盘桓讲舎,己三十余日。防访归云,杖折坠崕,髀为重创。又从九江疟作,移疾过西林。秋深气凉,血枯脉滞,不复能临眺如常时。而朝命苏苏,敦趣就道。业自京口拜疏,兾得仁覆,假之首丘沟壑。余年无朋友丽泽之求,有墓木攀号之愿。向平损益,业悟死生。次公车帷,奚殊朝夕?而犹未谢嘤鸣逺呼,邪许亦夏甫,所以屏居申屠,因之兴叹也。人生防何,安栖靡定?叔子魂魄滞于龙山,当阳名勲刋于岘首。幸遗正则絶媵于蛟龙,幷谢长沙遣臆于鵩鸟。即当归设特羊,誓诚先陇,还酬里鼓,以报乡人,示肤发之不伤,告兆域之未絶。若建炎之事,李公再召于朝;中绍熈余年,朱翁重趋于讲席。非衰德所敢祈,亦逊谢所未逮也。呜呼!知足不辱,柱下所称。力少任钜,元夫致诫。集鸷之林,溃鸟逸栖,输载之辕,蹇犊泣防,毛羽之伦,犹尚如此,而况于人乎?周筋骨疎脆,既无忠定干橹之能;学业迂荒,又少文公博约之致。过江着脚,八字不张,剖脏见肝,三言就服,举幡太学,非必万人挂剑马前,仅差信宿。当尧舜之世,幸免共驩;值巢许之伦,不堪臣仆。使有陈东诸辈,厉其血章;元定诸贤,畱其臯比。虽欲旋吉建西,徘徊劔水,瀹茗丹灶之旁,息魂黯淡之上,岂可得乎?张季鹰有言:“有虚名于海内者,以求退固为难。”王辅嗣亦云:“蹑刚明之后者,虽当位而有咎,以难退之名,乗不当之位,欲饰病颡以跻天闲,雕夏蟇而祈霖雨。”不待识者知其不伦,虽使蒙求揣其难任矣。呜呼!以两先生之才之徳,而时遇差池,业不上于説盘,功不齐于伊吕;况无两先生之徳之才,而夜行不休,逾渊求涉,固谯鼓所以鸣辜,小狐之所窃笑也。于时冰腹己坚,隂晷且绌,遥思松菊,惄如调饥,愿想悬霤,邈。如河汉诸友之公车已动,故山之丙舎仍荒,何繇再亲洒扫?考此景钟,信宿山阿,闻兹黙诲乎?何羲兆送不肖至桐君山,谨附数行告两先生,并不使桐老严陵訾吾濡滞也。载龙涡剪石,往寒河文【谭元春】

译于是改任公为尚宝少卿。没有多久,公又凭借钻营关系转任侍读学士。当时大臣们相互培植私党来倾轧对方,公又依附高少保谷,求他推荐自己入阁,以便苟且求得一时的富贵。后来被陈庐陵循阻止,公便终身怀恨。公又同宦官玉忱、舒良结交,关系十分亲密。起初,景皇帝想下诏召两位翰林官教小宦官黄赐等人读书,王舒共同谋划引荐公,先把意思透露给公,公没有领会,说:‘幸好没有把这件事交给我。’王舒于是命内阁举荐吕、倪二位侍讲。不到一个月,二位侍讲都升为学士,得到非常丰厚的赏赐,公这才大为后悔,于是对人说:‘本来是我的事,却被这两个人夺走了。’天顺初年,公又因石亨推荐而任会试同考官;公所取中的进士许起、石浚,都是当权大臣的子弟,舆论因此沸腾。于是京师有歌谣说:‘钱溥《春秋》缺少主张;又说阁老贤郎真慷慨,总兵令侄独轩昂,榜上有名谁不羡,至公堂变成至私堂。’这首歌谣至今京师人还能够传诵。这就是公在朝廷任职的大概情形。公因犯法被贬到我的县邑,我年轻时还来得及听父老谈论公的政绩,他们都指着说:‘公是天子的近臣,各司都优礼相待。’ 当时民风还很淳厚,狱讼简少,公因此取得声名。公处理吏治公平,所以同巡抚韩雍关系很好。韩雍在上面推举公,公又倚靠乡间豪强替自己通关说情;乡豪在下面鼓吹煽动,彼此转相称誉。所谓‘雨米’的颂歌、‘猛虎渡河’的歌谣,都是那些豪强献给公的谄词。因此公的生祠在他任县令时就建起来了,祭田房舍则出自一家的私产;这就是公政事的大概情形。公喜欢交游,即使被排斥、处在下邑,每年仍然给京师旧友写信送贿,因此被诏令征召回朝,重新任学士,不久升为南京吏部侍郎。言官张海弹劾公,说如今灾变频繁,都是钱溥贪污秽行造成的。弹劾公的奏章接连不断,公不得已,才请求退休。公又私下托付权阉汪直,请求用玺书和驿站传送回乡,于是诏令晋升公为吏部尚书而致仕;诏书中有许多赞美的话,人们说都是汪直的力量。这就是公仕进和退处的大概情形。公的家乡出产红云布和极细的縠绫,原来人们还不知道。公大量买来送给各位权贵,从此宫中宦官争相看重它,于是成为织造每年的定例。郡县官吏到京师,便拿它作为馈赠的信物,搜刮索求日益紧迫,百姓更加贫困,而人们无不嗟叹怨恨,公就是开此恶例的人。公家又十分富有,大肆经营田园、宅第,让他的儿子在华亭凭借权势横行;华亭人一提到公就争相唾骂不停。这就是公居乡时的大概情形。公的学术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只有与安南王往来的书信被世间士大夫传诵。如今看这些书信,其中所论不过是争论宴坐的位次、显露辞谢中的细小礼节,并没有关系国家大计的内容,也没有改变安南王篡夺的邪心。这就是公文章的大概情形。如此看来,公做人难道不正是孔子所说的鄙夫吗?鄙夫侍奉君主以保住职位,借助宫宦的力量来治理下属,实行贪污并结交上官以博取声誉,这正是古今奸臣的智术。公没有得到任用,只是依靠先皇的明察;县里的议论还有父老能够主持,才使他在上面不能把恶名散布到朝廷,在下面不能盗取名声于本县。这难道不是国家的幸运,也是我们县士大夫的利益吗?然而对公本人来说,也算幸运了。再告李朱二先生文【黄道周】壬午年冬十一月,我黄道周因得到宽免而请求告老还山,途经临安,想再次进入大涤山,跟随各位朋友讲学论道几日。此前夏季五月,我曾在讲舍盘桓,已经三十多天。防访归来时,手杖折断,坠落山崖,大腿受到重伤。又从九江起了疟疾,只得带病经过西林。深秋天气转凉,血液枯滞、经脉不畅,不能再像平常那样登临远眺。然而朝廷诏命急迫催促,敦促我上路。我已经从京口上疏,希望得到仁慈覆护,准许我借此回到首丘、葬身沟壑。余年不再有朋友相互砥砺的愿望,却有攀墓木恸哭的愿望。向平的婚嫁之事,我已经悟知生死。等候公车征召,和朝夕之间有什么不同?但我还没有辞谢朋友远方的呼唤,劳动之声也还没有停止,所以隐居申屠,因而兴起叹息。人生匆促,哪里有固定的安栖之处?羊叔子的魂魄滞留龙山,当阳的名声功勋刻在岘首。幸而留下正则,断绝蛟龙之祸;并且向长沙王谢遣怀,寄托于鵩鸟。如今将回乡置办特羊,在先祖坟前发誓表明诚心,再回报乡里的鼓乐,以告知乡人我的身体头发并未受损,也告知墓域之兆尚未断绝。至于建炎年间的事,李公曾再次被朝廷征召;绍熙年间中期,朱翁再次前往讲席。这些并不是衰德之人敢于祈求的,也不是谦退辞谢所能达到的。” 呜呼!“知足不辱”,这是柱下史所说的话;力量微薄而承担重大责任,是元夫用来告诫人的道理。聚集猛禽的树林,一旦溃散,鸟儿就逃离栖息之处;承载重物的车辕,瘦弱的小牛拉不动,反而在车前悲鸣;连禽鸟畜类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我的筋骨疏松脆弱,既没有忠臣定国、担当干橹的才能;学业荒疏迂阔,又缺少文公博学而能约取精要的造诣。我渡过长江刚刚立足,连“八字”都张不开;剖开心腹便见肝胆,三句话就会屈服;即使在太学举起旗帜,也未必能使万人把剑悬在马前,不过勉强支撑两夜罢了。处在尧舜的时代,幸而还可以避免成为共工、驩兜那样的人;若遇到巢父、许由一类的人,我连做臣仆也不能胜任。假使有陈东那样的人物,激发他们写下血书;有元定那样的贤者,留下讲学的席位,我即使想要回到吉建以西,在剑水之间徘徊,想在煮茶的丹灶旁、在黯淡的山岭上安息魂魄,难道能够做到吗?张季鹰说过:“在海内享有虚名的人,要想求退,本来就是困难的。”王辅嗣也说:“跟随刚明之士之后的人,即使身居其位也会有过失;凭借难以退隐的名声,占据不相称的职位,却想装饰病弱的额头以登上天闲,雕刻夏蟆来祈求霖雨。”不必等有见识的人来判断他的无能,即使让《蒙求》中的人物来揣度,也知道他难以胜任。呜呼!以两位先生那样的才华和德行,尚且遭逢时运差错,事业不能上比说盘,功业不能齐于伊尹、吕尚;何况没有两位先生那样的德行和才华,却还在黑夜中不停前行,越过深渊寻求涉水,本来就是谯楼更鼓所以鸣罪、小狐狸所暗自讥笑的对象。当时冰层已经结实,阴晷也将变短;遥想松菊,饥饿得像调饥一样难受;愿意想念悬霤,却相隔遥远。等到河汉诸友乘公车已经启程,故山的丙舍仍然荒废,我还有什么缘由再亲自洒扫呢?考察这口景钟,在山中住上两夜,难道能听到这种无声的教诲吗?何羲兆送我到桐君山,我谨附上这几行话告知两位先生,也不让桐老、严陵讥笑我滞留不归。题为《载龙涡剪石》,送往寒河。文:谭元春。

崇祯五年十月,鹄湾人谭子元春过襄之宜城县,门人辈拥高肩舆至涟、泗、洪,寻石于所谓龙涡者,得一石,髙可五尺,掘其根,又得一尺,烟雨既深,歳月无聊,空中多窍,独秀沙隈,且岩壑四周竒,非一面,青白杂出,色非一碧,予所见太湖、灵璧诸石竒胜,犹将兄之也,因思致之,寒河人皆难之,曰:“吾冝城人爱是石者多矣,咸力致之,而义不出山,君何为独能?”于是屈氏两门人奋然出,僮指千许为牵挽,移上归航,舁石行十五里,犯朔风,越岭度墟,如赵景兴之往归嵇公也,石重航不任,乂具一舟载之,予既飞书报襄太守唐公司理,江公令尹李公,将以是月晦日载至园居,而予复贳酒脯楮香,出汉津古河渡口,先送之归,因为词曰:“丈幸归我,与羣石别,羣石不知,安其顽劣,我有林园,万竹百花,丈姑先徃,逺赴汝家,家有双鹤,见丈必舞鸣于峰峦,丈为鹤主,我有万巻,与酒逢迎,携读丈侧,丈为同盟,丈往登防,暂蹲门里,待我西归,位置迁徙,静察神思,渊渊有在,敢混草木,以致嗔怪,主人可依,老当不俗,宁似米颠,袍笏相辱,丈生涡中,素有竒名,争辇致之,丈终不行,有大力人怒而致子,十牛千夫,汗惫欲死,胡我来兹,宛如旧识,舁人腾踊,有趾无力,愧我精诚,格不至此,既谢山灵,又托江水,慎汝前途,冬河欲涸,庶几归来,金置丘壑。”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一

  疏引

  募建青门庵疏【袁宏道】

凡山川要会处,俗华好义,则刹宇必多。故今京都、吴越,精蓝棊置。夫衣纨綉而过者,入村落则老稚聚而骇;过下邑则士窃议;至通都则常其习,固也。往余与诸巾冠者游,见圆顶而缁者,则羣指曰:“杨墨。”既读子史书,旁及二氏,笑曰:“此何与子舆氏舌?”而是时士竞操觚业以谀时目,故亦习子史及释老之浅易者。士之入伽蓝者,揖必至踝;见僧乃不怒。迨先伯修既以中秘里旋,首倡性命之説,函盖儒释,时出其精语一二示人,人人以为大道可学。三圣人之大防,如出一家。见行脚之稍能谈者,揖而坐上座,事二氏先师有礼,而所谓精蓝禅室者,遂亦数数修饰,浸循有大国风。沈生从余讲业,及熏闻贝典,熟世为▯渚里人。渚中人士习为修雅,将辟禅舍以客桑门,余顔其楣曰:“青门志里也”,且以识下邑之文渐埒上国也。夫不知有秋之获者,见人投种则怪曰:“奈何以可食之物弃之淤泥?”不知福田之道者亦然。渚中人士业知之已,慎无惜种,语曰:“临渊羡鱼,不若结网。”

  募造准提阁疏【万时华】

万厯初,敕改庐山黄龙庵为黄龙寺,赐金佛像。寺僧敬虚募阁以覆之。时大中丞王公斗溟,吏部余公映微,先后倡而新之。此上人之勤也。今上人死矣。庙旁有隙地数武,其徒幻修复为予言:「师在,尝用形家之説谋祀准提,而阁于此。今将踵而成焉。」予曰:「形家之言若何?」曰:「章门之水由此达于湖,放于江,万里之流,百折以至堤。其委浪蜿蟺纡徐,而后去之。此钟美之説也。」予曰:「此又子之勤也。今子将以终中丞吏部之明徳,踵师之志,福邦之人。人之闻而赴之者,必众而疾矣。何以言之?夫圣王之制祭祀,黜淫祠,秩常典。能御大灾,捍大患者,然后祀之。此霈泽王所以烝尝于兹土也。祀典严于王者,学士之所讲眀,有司之所慎重。闾阎万户,据有形势,以辨灾祥,此皆非浮屠者之所有事也。子之师一则成之不勌,一则志之而若有待于其后人。若夫凖提佛母之号,遍兹国土,此诚浮屠者之所顶礼而事尔。菩萨示方便法,现大神咒。经称苾蒭人等,若有持诵读此咒,能满九十万遍,所有资具种种具足。若十万遍,得见声闻縁觉菩萨诸佛。夫福田利益,虽非世尊如来密谛深微,菩萨普度众生功徳▯深,将在于是。然则子持前説而告之邦之宰官居士,乐于形势之利者,闻而赴之,己十之五矣。持后説而告之邦之老稚男女,乐于福田利益者,闻而赴之,当十之九矣。况予日徘徊庙下,见履舄之外,苍崖白浪,宿鹭浮鸥,明霞薄霭,变化袵席。倘阁成而滕王之栋,歌舞西来,隔岸江天,鼓钟在下,此又骚人墨士所命侣啸俦而不能去者。吾知闻而赴之者之又广而疾也。嗟乎!子之师能集浮屠之所不能事者,以福邦人。子能集浮屠之所必事者,以终两先生之明徳,踵师志而克成之。吾知霈泽之灵,抑亦有以相子矣。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一

译崇祯五年十月,鹄湾人谭子元春经过襄阳府宜城县,门人们抬着高大的肩舆来到涟、泗、洪一带,在所谓龙涡的地方寻找石头,得到一块石头,高约五尺;挖掘它的根部,又得到一尺。烟雨深重,岁月寂寥,石头内部有许多孔窍,独自秀出在沙岸边,而且四周岩壑奇特,不止一面;青白相杂,也不是一片纯青。我所见过的太湖石、灵璧石等奇石胜景,尚且要把它当作兄长,于是想把它运来。寒河人都认为困难,说:“我们宜城人喜爱这块石头的很多,都曾尽力想把它运走,但它终究没有出山,你为什么偏偏能够做到?”于是屈氏的两位门人奋然出力,童仆约有千人,负责牵引搬运;他们把石头移上归航,抬着走了十五里,冒着北风,越过山岭,穿过村墟,正如赵景兴前往迎接嵇公一样。石头太重,原来的船不能承受,又另外准备一条船来装载它。我已经写信告诉襄阳太守唐公司理、江公令尹李公,他们将于本月晦日把石头运到园中;我又买了酒、肉脯和纸香,来到汉津古渡口,先送它回去,于是作词说:“丈人幸而归来做我的石头,请同群石分别;群石并不知道,怎能安于自己的顽劣?我有林园,万竿翠竹、百种鲜花,丈人姑且先去,远远前往您的家。家中有一双仙鹤,见到丈人一定会在山峰间起舞鸣叫;丈人为鹤之主人。我有万卷书,以酒来迎接您;我将携书在您身旁阅读,丈人为我的同盟。丈人前去登临防处,暂且蹲在门里等待我西归;等我回来,再安排迁置。请静静察看您的神思,其中深沉幽远自有所在;我哪里敢把您混同于草木,以致招来您的嗔怪?主人可以依靠,老来也应当不俗,哪里会像米颠那样,以袍笏相互羞辱?丈人生在龙涡之中,向来有奇异的名声;众人争着用车来运您,您始终不肯走。有人大力发怒,把您运来;十头牛、千名大夫都累得汗流欲死。为什么我来到这里,您却宛如旧日相识?抬您的人腾跃用力,脚有形而力已尽;只怪我的精诚不足,不能使您来到这里。既向山神道谢,又托付给江水;请谨慎走好前途。冬天河水将要干涸,希望您能够归来,成为金子般安置在丘壑之间。” 《明文海》卷一百四十。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一。疏引。《募建青门庵疏》,袁宏道。凡是山川交通汇聚之处,民俗繁华而又喜好行善,寺刹必定很多。所以如今京都、吴越一带,精美的佛寺棋布。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经过的人,进入村落,老人孩子便聚集起来惊异地观看;经过偏僻小县,士人还会暗自议论;到了四通八达的大都会,就习以为常了,本来就是如此。过去我曾和诸位士绅游览,看见剃发着黑衣的僧人,大家便指着说:“这是杨朱、墨翟一流。”读了诸子、史书,又旁及儒、释、道两家,便笑道:“这和子舆氏的舌头有什么关系?”当时士人争相操笔作文,以迎合时人的眼光,所以也只学习诸子、史书以及释、老两家的浅近易懂之说。士人进入佛寺,作揖时礼数甚至到了脚踝;见到僧人也不再发怒。等到先伯修以中书舍人身份回乡之后,首先倡导性命之学,把儒、释两家融会贯通,时常拿出其中一两句精要的话给人看,人人都认为大道是可以学习的。三位圣人的大道防线,仿佛出自同一家。见到稍能谈论佛法的云游僧人,便作揖请他坐上座;侍奉儒、释两家的先师都很有礼,于是所谓精美佛寺、禅房,也就屡屡修整,渐渐有了大国的气象。沈生跟随我讲习学业,又受到佛经的熏陶,渐渐成为世代居住在瓜渚里的人。瓜渚中的士人习惯于修饰雅正,准备开辟禅舍来接待僧人,我题写匾额说:“青门志里也”,并且用来记载偏僻小县的文风已经渐渐可以和大国相提并论了。不知道秋天收获的人,看见别人播种,便惊怪地说:“为什么要把可以吃的东西丢进污泥里?”不知道福田道理的人也是这样。瓜渚中的士人如今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千万不要吝惜种子。俗话说:“站在水边羡慕水中的鱼,不如回去结网。” 《募造准提阁疏》,万时华。万历初年,皇帝下令把庐山黄龙庵改为黄龙寺,并赐给金佛像。寺僧敬虚募捐修建楼阁来覆盖佛像。当时大中丞王公斗溟、吏部余公映微先后倡导并修缮它。这是这位上人的辛劳。如今上人已经去世了。寺庙旁有几步宽的空地,他的弟子幻修又对我说:“老师在世时,曾经依据风水家的说法,谋划在这里供奉准提菩萨,并修建楼阁。现在将要继承他的事业把它建成。”我说:“风水家的说法是什么?”他说:“章门的水从这里流到湖里,再流入江中,万里水流百转千回,直到堤岸;水流汇聚处波浪蜿蜒盘旋,曲折缓慢,然后才离去。这就是所谓聚集美善之气的说法。”我说:“这又是你的辛劳。如今你将用来完成中丞、吏部两位先生的美德,继承老师的志愿,使本地百姓得到福祉。听到消息而赶来的人,必定会很多,而且很快。为什么这样说呢?圣王制定祭祀制度,斥退淫祠,依照常典确定祭祀等级。能够抵御大灾、捍卫重大祸患的,然后才祭祀它。这就是霈泽王所以在这片土地上举行时享、烝尝的原因。王者的祭典极其严肃,是学士讲明、有关官员慎重对待的。民间万户各据地势,以辨别灾祥,这些都不是佛教徒所应当掌管的事。你的老师一方面成就此事而不懈怠,另一方面把志愿留下,仿佛有待于后人来完成。” 至于准提佛母这个名号,遍布我国土,这确实只是佛教徒顶礼奉事的对象。菩萨显示方便法门,现大神咒。经中称,苾刍等人如果持诵此咒,能够诵满九十万遍,所有资财器用以及种种所需都能具足;如果诵满十万遍,就能见到声闻、缘觉、菩萨和诸佛。所谓福田利益,虽然不是世尊如来深奥隐秘的真谛,但菩萨普度众生的功德广大深厚,大概就在于此。既然这样,你拿前一种说法告诉本地的官员和居士,那些喜欢风水形势利益的人,听到后前来捐助的,已经会有十分之五了;拿后一种说法告诉本地的老人、儿童和男女,那些喜欢福田利益的人,听到后前来捐助的,应当会有十分之九。何况我每天徘徊在寺庙下面,看见鞋履之外,苍翠的山崖、白色的浪花,宿鹭、浮鸥,明亮的霞光、淡薄的云气,在席边变幻不定。倘若楼阁建成,具有滕王阁那样的栋梁,歌舞之声从西边传来;隔岸的江天之上,鼓钟声从下面传来,这又是诗人墨客呼朋唤友、长啸作乐而不能离去的地方。我知道,听到消息而赶来的人一定会更多,也会更快。唉!你的老师能够集合佛教徒本来不能办理的事情,来为本地百姓造福;你能够集合佛教徒必定要做的事情,来完成两位先生的美德,继承老师的志愿并把它建成。我知道霈泽王的神灵,大概也会有所帮助于你。《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二杂著哑娼志【杨维祯】哑娼者,钱塘娼家女也。生无啼声,三阅嵗不能言,至十嵗终不言笑,则谺喙露龂;怒则嗌嗌。云父母决其哑无疑,因呼为木哥。且唶曰:“予门籍娼,娼以音为伎,今乃哑若是,何待乎?欲弃之。”其父曰:“女虽哑于口,弗哑于耳目手足也。年及防,天质秀丽,中益警颖,工鍼线,能教以琶筝箜篌及七盘舞蹈之伎,靡不精审。贵富家讳所病,而求其长,辄与他名伎并进。既防,貌益扬,艺益工。”京师有大木贾过钱塘,闻哑娼名,求见即大喜,倍凡价聘之。左右曰:“娼以声取恱,哑而倍价以聘,何过愚?”贾笑曰:“非若所知也。妇类以长舌败人之家,内谗寝而后家可长。予聘无长舌,不聘工歌且笑。”遂挟之归京师。贾侍姬百十人,闻哑娼至,皆掩口胡卢之。未几,哑娼宠颛门,贾一饮食非哑娼不甘,且私贺曰:“吾今而后知妇言之不入吾耳。”哑娼亦心自语曰:“不聋哑,不婀娜,侈然自隆重宴享非尊右不居,服饰非珠珍不御。诸姬虽心忌,又咸得其不能言皂白于主,故又心幸之。贾元妇既缺,诸姬遂迎主意,推哑妇为继内。数年为贾诞子者三,长曰传嘿,次曰传讷,传忍。后传嘿以隂重不泄,得出入禁中,且得美官。哑娼受封号,族至今推为妇师云。抱遗子曰:“予闻道家书有緑霞女,以尘心堕世为哑。哑娼者,亦隂仙之质,非欤?然娼以哑病,亦以哑遇。诚使哑娼才色工之以语言文章,则所遇未必尔。借遇亦犯娼,求其终荣者寡矣。”呜呼!士以语言文章遇主,而讫以语言文章为身之讐,孰愈哑娼耶?龙坟志【史明古】成化二十一年冬十有一月望,巡抚都御史广东李公临县,诣学宫谒先师孔子,礼毕进诸生,问曰:“昔大禹治水至震泽,斩黑龙以祭天,本朝永乐间,此土大获龙骨,尔诸生有知之者乎?可详考其事,以为告。”佥以诿予,予乃为之志曰:龙坟在今秀水县伏礼乡小律原,北距太湖可有六七十里。初有村甿耕田,往往得龙骨而未识也。永乐间有一渔者始识之,因潜持出以售于苏州南濠徐氏药肆中,嵗以为常。一日徐问有龙角否,其人曰:“有。”乃以一枝遗徐。有朱永年过徐肆中见之,惊问何所得,曰:“适有人来售。”朱问其人去逺近,曰:“未远。”因急追及之。盖是时有左珰琥李黄子者,方受命求采珍异,朱以买办户出入珰所,欲以为竒货也。遂偕其人告于珰,珰檄郡县调夫船具畚锸,躬往掘之。初入深,见有状如浮屠氏所谓金刚神者数辈,初尚俨然,及见风随化尽,惟余骨尔。遂得龙骨角齿牙凡数十舰,献于朝,窃取者不与焉。时方贵龙角,带自非诸王勲戚不能得一銙,直十余金,及是价为之顿贱。秀水在当时犹为嘉兴,宣徳间分为秀水,今其田可六十畆许,不可粪治而收获倍于他田。嵗毎大风雨则拔木发屋,而禾稼反无损,耕者犹时时得龙骨田中。意当时己取尽,不应有遗,岂其地为龙窟所而潜蜕其中欤?然台谕有大禹治水至震泽斩黑龙以祭天之文,不知出于何书,厯攷《吴越春秋》《吴郡志》《苏州志》无所经见,不敢强为之说。项脊轩志【归有光】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毎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返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増胜。措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堦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景动,珊珊可爱。然予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防,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防。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毎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懐,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门扉曰:‘儿寒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二。杂著。《哑娼志》,杨维祯。哑娼是钱塘妓院家的女儿。她生下来没有哭声,三岁仍然不会说话,到了十岁始终不会说笑,于是张着嘴露出牙齿;发怒时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父母断定她哑得毫无疑问,便叫她“木哥”。他们还叹息说:“我们家以妓女为业,妓女靠声音来取悦客人,如今竟然哑成这样,还能指望什么?想把她丢掉。”她的父亲说:“女儿虽然嘴巴哑了,耳目手足却没有哑。到了及笄之年,天资秀丽;长大以后更加机警聪颖,精通针线。如果教她琵琶、筝、箜篌以及七盘舞蹈等技艺,没有不精熟的。富贵人家忌讳她的缺陷,却喜欢她的长处,总是把她和其他名妓一同带来。及笄以后,容貌更加艳丽,技艺更加精巧。”京师有一位大商人经过钱塘,听说哑娼的名声,求见后非常高兴,便用平常两倍的价钱聘她。左右的人说:“妓女靠声音取悦人,她既然哑了,为什么还要用两倍价钱聘来,岂不是太愚蠢了吗?”商人笑道:“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妇人大多因为多嘴而败坏人家,家中没有谗言、没有争吵,家庭才能长久。我聘的是没有长舌的女子,不聘那些只会唱歌和笑的。”于是带着她回到京师。商人有一百多个侍妾,听说哑娼来了,都捂着嘴偷偷笑她。没过多久,哑娼独得宠爱,专擅内事;商人吃什么喝什么,不是哑娼安排的就觉得不香,还私下庆幸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妇人的话不传入我的耳朵,原来是这样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哑娼心里也暗自说道:“我既不聋也不哑,姿态又不柔媚;我奢侈自得,隆重地享用宴席,不是尊贵的座位就不坐;服饰不是珠宝珍玩就不穿。那些侍妾虽然心里嫉妒,却都因为她不能向主人说出是非而暗自庆幸。商人的元配夫人已经去世,侍妾们便迎合主人的心意,推举哑妇为继室。几年之中,她为商人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传嘿,次子叫传讷,第三个叫传忍。后来传嘿因为阴沉稳重、守口不泄,得以出入宫禁,并且取得美官。哑娼也得到封号,她的族人直到今天还把她推为妇女的老师。”抱遗子说:“我听说道家书中有一位绿霞女,因为尘世之心堕入人间而成为哑者。这个哑娼,大概也是阴间仙人的资质,难道不是吗?然而她因为哑病而成为妓女,也因为哑而获得这样的际遇。假如哑娼才貌出众,又精通语言文章,那么她所遭遇的未必会是这样;即使有这样的际遇,也仍然会被妓女身份所累,能求得最终荣显的人就少了。”呜呼!士人凭借语言文章得到君主知遇,却最终又因语言文章成为自身的仇敌,谁比哑娼更值得叹息呢?《龙坟志》,史明古。成化二十一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巡抚都御史广东李公来到县里,前往学宫拜谒先师孔子。礼毕,召见诸位生员,问道:“从前大禹治水到了震泽,斩黑龙来祭天;本朝永乐年间,这片土地上大规模获得龙骨,你们诸位生员有知道这件事的吗?可以详细考察它的经过,作为报告。”大家都把这件事推给我,于是我为此写下记述:龙坟在今秀水县伏礼乡小律原,向北距离太湖大约六七十里。起初有村民耕田,往往挖到龙骨却不知道是什么。永乐年间,有一名渔夫首先认出它,于是暗中拿出来,卖到苏州南濠徐氏药铺,每年都这样。有一天徐氏问他有没有龙角,那人说:“有。”便拿一枝送给徐氏。有个叫朱永年的人经过徐氏药铺,看见龙角,惊问是从哪里得到的,徐氏说:“刚才有人来卖。”朱永年问那人离去远近,徐氏说:“还没有走远。”朱永年于是急忙追赶并追上了他。当时有个宦官左珰琥李黄子,正奉命搜求珍奇异物;朱永年以买办户身份出入宦官住所,想把龙角当作奇货。于是他和那人一同把事情告诉宦官,宦官传檄郡县调集民夫、船只、畚箕和铁锹,亲自前往挖掘。刚挖入深处时,看见有几具形状像佛教所谓金刚神的东西,起初还很庄严;等到接触空气,便随即化尽,只剩下骨头罢了。于是得到龙骨、龙角、龙齿、龙牙,总共装了几十船,献给朝廷;那些私自盗取的没有计算在内。当时龙角正贵重,腰带上若不是诸王、勋戚就不能得到一块,价值十多两金;到了这时,龙角的价格因此骤然降低。秀水在当时还属于嘉兴,宣德年间分置为秀水县。如今那里的田地大约有六十亩,不能施肥耕治,收获却比其他田地多一倍。每年只要遇到大风雨,就会拔起树木、掀翻房屋,但庄稼反而没有损伤;耕田的人还时时在田中挖到龙骨。我以为当时已经挖尽了,不应当还有遗留,难道这片土地是龙窟所在,龙在其中暗中蜕化了吗?然而台谕中有“大禹治水到了震泽,斩黑龙祭天”的文字,我不知道出自哪部书;历来考察《吴越春秋》《吴郡志》《苏州志》,都没有看到这件事,不敢勉强解释。《项脊轩志》,归有光。项脊轩,就是过去的南阁子。房间只有一丈见方,可以容纳一个人居住。百年老屋,尘土泥水从屋顶渗漏下来,下雨时水流直往下滴;每当移动书案,环顾四周,总没有可以放置的地方。房间又朝北,不能得到阳光,太阳一过正午就昏暗了。我稍稍加以修葺,使它不再从上面漏雨。前面开了四扇窗,四周筑起围墙,用来承接南面的阳光;阳光反射回来,室内才明亮起来。又在庭院中杂植兰、桂、竹、树,旧时的栏杆,也就增添了景致。书架上摆满了书,或俯或仰,吟啸歌唱;有时静默端坐,外界万物都发出声音,而庭院台阶却寂静无声。小鸟时时飞来啄食,人来了也不飞走。每逢农历十五的夜晚,明月照到半面墙上,桂树的影子斑驳陆离,微风吹动,光影摇曳,轻柔可爱。然而我住在这里,既有很多可喜之处,也有很多可悲之处。在此以前,庭院南北相通,原来是一体;等到各位伯叔分家以后,内外设置了许多小门小墙,到处都是。东边的狗对着西边叫,客人越过厨房去赴宴,鸡也在庭院中栖息。庭院起初筑篱笆,后来筑围墙,前后总共变了两次。家中有个老妪,曾经住在这里。她是我祖母的婢女,哺育过两代人,先母待她非常优厚。房间西边连接着内室,先母曾经来过一次。老妪常常对我说:“某个地方,你母亲曾站在这里。”老妪又说:“你姐姐在我怀里,呱呱地哭,你母亲用手指敲着门扉说:‘孩子冷吗?

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髪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乆不见若影,何竟日黙黙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乆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徳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轩东故常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扄牖而居,乆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防者。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懐清台。刘▯徳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竒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埳井之蛙何异?”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壊不修。其后二年,余乆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吴越行窝志【薛章宪】湖南之衡山,在洞庭上,其冈峦之轩翔耸拔者,凡为峯七十二。金陵之大江,在钟山下,其川隩之停蓄演漾者,凡为陂三十六。皆古之竒观,盖山与水交相赞者也,故厯代侈之以夸于四方。恒自恨生长遐僻,动越数百千里,徒心驰目想而已。乃者挥手嚣烦,放情丘壑,于吴越之区得胜处二焉。在吴曰聚坞,去城一舎而逺却负叠嶂,前临太湖,与杭颍争雄。地产杨梅,特佳形色味,皆夐絶他所。倾筐入市,人望而知之,争售立尽,辄得重赀。湖中有山,计其数与衡等。昔人谓七十二朶青芙蓉,是以作草阁临之,冯崖架广,髙出木末,可隠几而指数也。因命七十二峯阁。在越曰横里,去城一舎而近,衡六里有竒,纵二十里有竒,绵亘迤逦,多陂泽渠塘。平陆才十之二,居氓植藕芡为生,收其入反出禾麦上,直亦再倍于平壤。夏秋之交,弥望皆织文绣段,人人刺艇子出入其间,扣舷鼓枻,歌呼相答。不自意为人间世也。筑室三楹,茨以生草,塈之涂泥,命为三十六陂馆。陂则当不止是,而云然志旧好也。嵗之日居以课子姓,出以事登陟,大率略相半焉。所谓七十二峯与三十六陂者,则又平分之矣。苏长公尝言:「山翁不出,山溪翁长在溪,不如野翁来往溪山间。」吾其得而兼之,遂自称浮休野人,则自诧曰:「吾幸生太平之世,身无病,心无忧,有菽粟以具饔飱,有鸡豚以供伏腊。韦布陋矣,聊以御燠寒;室庐隘矣,聊以庇风雨。行无所牵,止无所尼,任情率意,委顺逍遥。贵欤贱欤,寿欤殀欤,付之造物者一不置肝膈间也。」各丐太仆李公先生题字掲之栋上,以告来者,使知盛世之民,沐浴膏泽,涵煦至化,虽野人之愚,亦能顺时知命,处困而亨。鸟云飞而鱼川泳,无不遂其生也。衡门之木,则咸署曰浮休野人家。信有侈心如登龙防者,无以自解云。翰墨林七更【金寔有序】翰墨林者,永嘉谢君廷循图书之府也。君以和粹谨饬被眷遇,得美名于缙绅间。籍甚,性嗜清玩,蓄之颇富。尝名其斋曰「米家船」,少传东里杨先生士竒,易以今名而记之。予乃为作七更,极其辩以进于道。意劣辞庸,视古之作者,固未免有捧心之诮。要之,发乎情,止乎礼义,庶防而不差者也。觉非先生乆客阛阓,心厌喧嚣,惟忪堙郁,思若无聊,安得絶境于焉逍遥,涤濯烦襟以永今朝。闻永嘉主人有翰墨之林,曵杖彳亍,若履空谷,足音跫然。主人出,速不言,心喻,眄睐以目,升自賔堦,少叙寒燠。主人曰:“噫,走也是林,不资于地,匪穹于岑,无松之盛,非栢之森。骈罗图书,错置瑟琴,棐几万籖,上下古今,文房百玩,触手可防,少安无躁,愿陈至音。”于是拂几正席,焚沈爇蕙,缓宫急羽,髙卑以序,巍巍洋洋,无不如意。长清短清,猗兰飞佩,五曲九引,纚纚可继。先生曰:“美矣哉,太古之声也。然钟期既亡,伯牙絶响,筝篴之耳,未能得其惝恍,毋劳尔为也。”主人曰:“唐虞至圣,子不得与托物设教,启其聋瞽,以局必方,象地之则,以道必正,神明其徳,有白有黑,曰隂与阳,互陈错举,云汉其章,防危补罅,料敌审已,负不可偾,胜不可恃,两雄相值,乃见勍敌,龙蛇成阵,虎豹坚壁,虽曰小数,有至理焉,无所用心为之,亦贤。”

译想吃东西吗?’我就在门板外面同她相互应答。”话还没有说完,我便哭了,老妪也哭了。我从束发起就在轩中读书。一天祖母来看我,说:“我的孩子,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你的身影了,为什么整天默默地待在这里,太像个女孩子了。”等她离开时,用手关上门,自言自语说:“我家读书很久都没有成效,这孩子的功名大概可以期待了吧。”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块象笏来,说:“这是我的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上朝时手持的,日后你应当会用到它。”回顾这些遗留下来的痕迹,仿佛就在昨天,令人长声号哭而不能自已。轩的东面过去常常是厨房,人们来往都要从轩前经过。我关着窗子居住,时间久了,能够凭脚步声辨认来人。轩总共遭遇过四次火灾,竟然没有被烧毁,大概是有神灵保护吧。项脊生说:“蜀地的清,是守护丹穴的人,她的财富可以超过天下,后来秦始皇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刘玄德和曹操争夺天下,诸葛孔明从陇中出山;当他们还默默无闻地处在一隅时,世人哪里能知道他们呢?我区区一个人住在破屋之中,正扬眉瞬目,以为拥有奇异的景致;知道我的人,和井底之蛙又有什么区别?”我写完这篇记五年以后,我的妻子嫁到我家来,时常来到轩中,向我询问古代的事情,有时靠着案几学习写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我的妻子回娘家省亲时,转述几个小妹妹的话说:“听说姐姐家有个阁子,那么阁子究竟是什么呢?”又过了六年,我的妻子去世,屋子破败了也没有修理。又过了两年,我长久卧病,感到无聊,于是派人重新修葺南阁子,形制和以前稍有不同。不过从那以后,我大多在外面,不常住在庭院中。院中有一棵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那年亲手栽种的;如今已经高高挺立,枝叶像伞盖一样了。《吴越行窝志》,薛章宪。湖南的衡山在洞庭湖上,那些高耸飞动、挺拔突出的冈峦,共有七十二座峰。金陵的大江在钟山脚下,那些河流曲折、蓄水停聚、浩荡流动的水面,共有三十六处陂塘。这些都是古代的奇景,大概是山和水彼此映衬的结果,所以历代都夸耀它们,以向四方称说。我常常遗憾自己生长在偏远闭塞之地,动不动就相隔数百上千里,只能在心中驰想、用眼神遥望罢了。近来我挥手告别喧嚣烦扰,放情于山林丘壑,在吴越地区找到了两个胜地。在吴地的叫聚坞,离城一舍多路,却背靠重叠山峦,前临太湖,可以和杭、颍一带的胜景争雄。当地出产杨梅,形状、色泽、味道都特别好,远远超过其他地方。满筐运到市场,人们一看就知道是这里的杨梅,争相购买,立刻卖完,常常获得丰厚的财物。湖中有山,计算其数量,和衡山的山峰数相等。从前人们称为七十二朵青色芙蓉,因此我在这里修建草阁面对群峰,靠着山崖架起宽阔的屋舍,高出树梢,可以倚着几案数清各峰。于是命名为“七十二峰阁”。在越地的叫横里,离城一舍而近;横向约六里多,纵向约二十里多,连绵曲折,多有陂塘、泽地和水渠。平坦陆地只有十分之二,当地百姓以种植藕、芡为生,收获反而超过种植禾麦,价值也比平地的庄稼高出一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夏秋交替之时,放眼望去全是织锦般的水田;人人划着小船出入其中,敲击船舷、鼓动船桨,歌声呼喊彼此应答,竟不觉得自己身处人世间。于是修建三间房屋,用青草盖顶,用泥涂抹,命名为“三十六陂馆”。陂塘当然不止这些,只是这样命名,用来记载旧日的美好情谊。每年有时住在那里教导子弟,有时外出游览登临,大体各占一半。所谓七十二峰和三十六陂,也正好各分一半。苏长公曾说:“山中老人不出门,山溪老人长住在溪边,不如野老人来往于溪山之间。”我大概可以兼得这三种乐趣,于是自称“浮休野人”,并自我夸说:“我幸而生在太平盛世,身体没有疾病,心中没有忧愁;有粮食可以准备日常饭食,有鸡豚可以供应伏日和腊日的祭祀。布衣粗陋,只姑且用来抵御寒暑;房屋狭窄,只姑且用来遮蔽风雨。出行没有牵累,停留没有阻碍,任凭心情,率性而行,顺其自然,逍遥自在。尊贵还是卑贱,长寿还是夭折,都交给造物主,一概不放在心上。”各自请太仆李公先生题字,悬挂在屋梁上,告知后来的人,使他们知道盛世的百姓沐浴在皇恩之中,受到至善教化的滋养,即使是我这样的野人,也能顺应时势、知晓天命,在困顿中得到通达。鸟儿在云间飞翔,鱼儿在河中游泳,没有什么不顺遂自己的生命。衡门上的木牌,都题写着“浮休野人家”。确实有着像登上龙门那样的奢望,也没有什么可以为自己解脱的了。《翰墨林七更》,金寔作序。所谓翰墨林,是永嘉谢廷循君收藏图书的府第。谢君以和厚纯粹、谨慎整饬而受到宠遇,在士大夫之间获得了美好的声名。声名很盛,他生性爱好清雅玩物,收藏颇为丰富。曾经把书斋命名为“米家船”,后来请东里杨士奇先生改成现在这个名称,并为它作记。我于是作《七更》,尽力加以辨析,使它归于正道。只是我的意趣浅薄、文辞庸常,同古代作者相比,当然免不了有捧心效颦的讥笑。但总的说来,它发自情感而止于礼义,大概还不至于偏离正道。觉非先生长久客居于市井,心里厌恶喧嚣,只有郁闷沉积,精神仿佛无所寄托;怎样才能找到一个绝佳境地,在那里逍遥自在,洗涤烦闷的胸襟,以享受今天呢?听说永嘉主人有翰墨之林,我便拄杖缓慢走去,仿佛踏入空旷的山谷,脚步声空空回响。主人出来迎接,急忙却不说话,心意已经相通,只用眼神示意;我登上宾客所走的台阶,略叙寒暖。主人说:“唉,我这林子只是名为林,并不凭借土地,也不是高耸于山岭;没有松树的茂盛,也不是柏树的森林。这里排列着图书,交错放置着琴瑟;方几上有万卷书签,上下贯通古今;文房百种玩物,伸手就能取到。请您稍安勿躁,愿意为您陈列最高妙的乐音。”于是拂拭几案,整理座席,焚烧沉香和蕙草;舒缓的宫调、急促的羽调,高低有序,雄浑盛大,无不如意。《长清》《短清》《猗兰》《飞佩》,五曲九引,连续不断,可以接续演奏。先生说:“美妙啊,这是太古时代的声音!然而钟子期已经死了,伯牙也绝了琴声;对于只听惯筝笛的人来说,还不能领会其中恍惚深远的意味,就不必劳烦你演奏了。”主人说:“唐尧虞舜是最圣明的人物,你不能把这些棋局当作借物设教、启发聋盲的工具;棋局方正,是取法大地的法则;棋道必须端正,是为了彰显神明的德行;棋子有黑有白,就是阴与阳,彼此交错排列,像云汉那样灿烂。棋局可以防备危险、弥补空隙,估量敌情、审察自己;失败不可轻忽,胜利不可依仗。两位强者相遇,才显出强劲的敌手;龙蛇列成阵势,虎豹筑起坚壁。虽然只是小小的棋术,其中却有至高的道理;即使不专心去做,也仍然是一种贤能。”

先生曰:“君子不操胜心,毋作机事,此孤山处士所以鄙之也,愿闻其他。”主人曰:“书契初成,鸟迹茫昧,科蚪再变,乃有分隷,斯邈之下,钟王轶出,唐临晋帖,如蹈一律,狂僧颠史,草圣入神,苏黄米蔡,各自絶伦,真迹间存,初刻咸在,防画便转,折旋向背,明▯净几,目玩心醉,诚一快也。”先生曰:“儒者于书,固最近事,然一好着,亦能丧志,吾未暇焉。”主人曰:“五色作缋,肇自姚姒,后世因之,画事由始,晋唐以降,好尚蠭起,顾吴荆关,董郭王李,入神造妙,区别品第,耽嗜成癖,千金莫以,芳播清流,贵动丹扆,适情防艺,动合▯理,宣和纂録,宝鉴有史,似不可少也。”先生曰:“君子寓意于物,而不可畱意于物,此先贤所以恐其泥也,敢请大之。”主人曰:“陶写性灵,妙在得句,物情人境,动合天趣,模拟之精,推敲之至,昼或防食,宵恒失寐,穷极弥工,思苦愈异,神惊▯泣,造物所忌,我思古人,髙不可企。先生曰:风雅辽濶,正声防茫,竞趋靡丽,太朴日亡,安得击壤以反浑厐?主人曰:经纬天地,轇轕后先,用与政通,体随世迁。秦汉雄深,齐梁骩骳,韩公倡唐,衰敝特起,欧苏曾王鸣宋之盛,及今頼之矩矱由正。今之作者,秀出如云,昭回河汉,炳燿星辰,钧天合奏,鸾鳯和鸣,山辉玉蕴,渊媚珠呈。走将漱其芳润,咀其华英,寤寐于兹林之下,不知嵗月之虚盈也。若是如何?先生曰:近之矣,而犹未也。文以载道,匪惟辞工,上师圣人,吾将子从。主人怃然曰:命之矣。圣人之言,世谓之经,囊括宇宙,含煦生灵,未暇细论,略陈其名。易备隂阳造化,以明书言政事治功,乃成感发惩创。诗本性情,无序不和,礼乐由兴。春秋拨乱王法权衡,学庸论孟规矩凖绳,犹如菽粟布帛之征,一息不继,民不得生。浮文胜质,奚利攸行?走将膏吾车,秣吾马,由伊洛以遡洙泗,而履吾夫子之庭,不知其不可也。先生离席而立,降阶頫首,请先羣经旁艺居后,以翰墨林为道渊薮。九攻【孙七政有序】嵗乙酉之九日,自金陵抵家,才三日,即与君镕、浦子为娄东之行,访王长公。午刻过克正许君家,谈少选,苦以酒饷我,恨莫留。至舟雨甚,白衣不来,徒咏「悠然见南山」矣。更许烛灭,共被谈诗,寝不能寐。去因为雌黄今古《九辩》攻诗,君镕快之,强着此语,命曰《九攻》,以《九辩》且九日作也。他日咏黄花篱下,挿茱萸登髙,持杯时,当思此落莫不忘,雅淡即可共蟹螯侑酒,大是乐事。虽然,诗之为道,无论动天地,感▯神,彬彬乎雅颂之音,即闾巷歌谣,莫非先王之泽之遗也。仆于此道未窥一斑,乃敢放言若斯,盖「攻」之云者,将以攻己之「攻」,而非攻人之「攻」,虽名托输梯,而实意存墨守者也。夫是以剰举瑕疵,谢言精髓,其词曰:尝谓人心不同,有如其面,诗道亦然。自《三百篇》以来,犹一息耳。独资神理,何俟多言?而昧者莫觉,遂至多歧。故或有不根风防,剰猎声华者,则徒取壮丽为工,莫穷▯适为胜。虽贯珠聨璧,穷山渊于纸上;而龙飞劔去,弢星斗于毫端。是谓炫诗,声实俱病,而工逸两妨者也。或有安排声偶,敷陈事实,情性絶无意调,俱冺者,则惟以形体为似,不知了悟为先。此尤诗道之膏肓,庸医之无疾而俞扁之惊去也。世之作者,皓首迷途,间有悟者,则年光已去,少壮莫追,生平尽非,大痛难割。是谓形诗,祸诗尤笃。知音可悟,世谛难言。其他则有机深狐白,而实才慙豹变。故惟借美于江篇,猎工于沈句,而▯珠未得,神彩索然。此与目击而道存,神来而暗合者,不可仝日而语。是谓借诗。又有雅词古调,非不灿然杂陈,而以神韵本乏,了不关情。譬犹靓妆袨服,虽同工于西子,冶容逸态,竟殊妍于捧心。可炫瞽工,难逃具眼。是谓妆诗。曰借,曰妆,津梁最浅,亦有为疾最微,可取效于呼吸,宜资神于养道者。厥有漏诗,亦名羸作。何谓漏诗?神理俱来,风骨兼骏,徒以沈照少埋,漏情于句字之间耳。此则微之又微,可取效于呼吸者也。何谓羸诗?流派本端,思致尤苦,只以足劣神驹,学亏半豹。亦有才穷孔庙,梦还锦江,则遂乏丰茸鲜媚之度。故攻之则无疾,疗之则无方,特资神于养道而已矣。又有神情亦来,彩艶具足,非不称佳,顾入门一别,雅道遂乖。则或亢而为肆,或散而为野,或似工而实巧,或似骏而实佻,或过竒而入于诡,或骋博而陷于繁。而若为涩、为晦、为瘦、为寒诸家者,不与焉。盖彼体也,而局于才者也;此才也,而恣于体者也。故曰:非独才之罪也,体裁之莫究而愈工愈失者也。

译先生说:“君子不怀抱求胜之心,不制造机巧之事,这正是孤山处士所鄙弃的。我愿意听听其他方面。”主人说:“文字契刻刚刚形成时,像鸟迹一样模糊;蝌蚪文再次变化,才有了分书和隶书。到了斯邈以后,钟繇、王羲之相继超越前人;唐人临摹晋人法帖,好像踏着同一条法则;狂僧、颠史,草书圣手达到神妙境界;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各自都无与伦比。真迹间或留存,最初的刻本也都在;笔画转折、回旋、向背,都清楚可见。明窗净几之间,以眼观赏,以心陶醉,实在是一大快事。”先生说:“儒者对于书法,本来最接近实际事务;然而过分喜好它,也能丧失志向,我现在还没有余暇去做。”主人说:“五色绘画,起源于姚、姒时代;后世沿袭它,绘画之事由此开始。晋、唐以后,爱好绘画的风气蜂拥而起;顾恺之、吴道子、荆浩、关仝、董源、郭熙、王维、李成等人,进入神妙境界、达到精妙造诣,区别品第,沉溺其中而成癖好;即使用千金也不能买到,芳名播于清流,贵重到震动宫廷。借此抒发情性、施展技艺,往往符合玄妙的道理;《宣和画谱》编录作品,收藏鉴赏也有史可考,似乎确实不可缺少。”先生说:“君子把意趣寄托在事物上,却不应把心意滞留在事物上,这就是先贤担心人陷溺其中的原因。请再说说更大的道理。”主人说:“陶冶性情、抒写灵性,妙处在于得到佳句;物态人情,往往合乎天然情趣。为了精确模拟,反复推敲到极致,白天有时忘记吃饭,夜里常常不能入睡;越是穷尽思索,作品越精工;思虑越苦,构思越奇异,甚至惊动神鬼,连造物主也会忌惮。我想起古人,境界高得无法企及。” 先生说:“风雅之道已经相距遥远,正声也渐渐渺茫,世人争相趋向浮靡华丽,太古朴厚的风气日益消亡,哪里能够击壤歌唱,以返回浑朴状态呢?”主人说:“文章经纬天地,贯通古今,作用与政治相通,体制也随着时代迁移。秦汉文章雄健深厚,齐梁文章衰弱纤巧;韩愈倡导古文,使唐代衰弊的文风重新振起;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使宋代的文风兴盛,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依靠他们确立的规范。今天的作者,秀美卓异者如云;文章光彩回旋如银河,灿烂如星辰,仿佛钧天之乐合奏,鸾凤和鸣;如山中藏玉而发光,如深渊含珠而显媚。我将要在这片林中吸取芳香润泽,咀嚼其中的精华,日夜沉浸其间,不知道岁月有多少盈亏。这样说怎么样?”先生说:“接近了,但还没有完全到位。文章用来承载道,不只是辞藻工巧;向上应当师法圣人,我将跟随您学习。”主人神色怅然,说:“这就对了。圣人的言论,世人称为经,包罗宇宙,温养万物,没有时间细说,只略略陈述它们的名称。《易》具备阴阳造化的道理,用来说明天道;《书》言说政治和治理功业,于是形成感发人心、惩戒创伤的力量;《诗》本于人的性情,没有序次就不能和谐,礼乐由此兴起;《春秋》拨乱反正,树立王法的权衡;《学》《庸》《论》《孟》是规矩准绳。它们就像粮食和布帛一样,是生活所需;一刻不能继续,百姓就无法生存。浮华文章胜过质朴之道,对行动又有什么益处呢?” 我将给车涂油,给马喂料,沿着伊水、洛水逆流而上,经过洙水、泗水,踏入我们夫子的庭院;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可以。先生离开席位站立,走下台阶低头行礼,请把诸经放在前面、旁门杂艺放在后面,并把翰墨林视为大道的渊薮。《九攻》,孙七政作序。乙酉年九月九日,我从金陵回到家里,才过三天,就和君镕、浦子一起前往娄东,拜访王长公。午时经过克正许君家,交谈了一会儿,他极力拿酒款待我,只恨不能留我久住。到了船上,雨下得很大,白衣没有来,只能徒然吟诵“悠然见南山”。又到更深时分,蜡烛燃尽,我们同盖一床谈诗,想睡也不能入眠。离开后,我因而对古今《九辩》作诗加以评论,君镕很是快意,强迫我写下这些话,命名为《九攻》,因为是仿《九辩》并在九日所作。以后在篱下吟咏黄花,插茱萸登高,手持酒杯时,应当想起这次寂寞而不要忘记;清雅淡泊的诗句,正好可以用来佐酒配蟹螯,实在是一件大乐事。虽然如此,诗的道路,不必说能够感动天地、感动鬼神,即使是文采彬彬的雅颂之声,甚至街巷歌谣,也无不是先王恩泽留下的遗迹。我在这条道路上连一斑都没有窥见,却竟敢这样放言,大概所谓“攻”,是用来攻伐自己的“攻”,而不是攻伐别人的“攻”;虽然名义上托称输梯,实际心意却在于墨守。正因为如此,我只举出诗中的瑕疵,不能说到精髓,词如下:我曾经说过,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诗道也是如此。自从《三百篇》以来,始终是一脉相承的。只要凭借精神和道理来领会,又何必多说?然而昏昧的人不能察觉,于是分成许多歧路。所以有的诗不根植于风雅教化,只剩下追逐声律华采,便把壮丽当作工巧,却不知道深远适意才是上乘。即使像串珠联璧一样,把山川深渊都写在纸上;又像龙飞剑出,把星斗收藏在笔端,这也只是炫耀诗才,声调和内容都有毛病,工巧与逸气反而相互妨碍。这叫作炫诗。有的诗安排声韵对偶,铺陈事实,却完全没有性情和意趣,二者一同泯灭;只知道在外形上相似,不知道领悟精神才是首要。这尤其是诗道的沉疴,正如庸医本来无病却强行治疗,反而惊走俞跗、扁鹊。世上的作者到白头仍然迷失道路,偶尔有悟到的,年华却已经过去;少年时代无法追回,一生所作尽数错失,痛苦极深而难以割舍。这叫形诗,是祸害诗道最严重的一种。知音能够领悟,世俗道理却难以言说。其他还有机心深沉、像狐白那样表面华美,实际才力却惭愧于豹变的;所以只能借美于江淹的篇章,猎取工巧于沈约的诗句,却没有得到玄珠,精神光彩索然。这种诗与那种亲眼见到而道理自存、神思来临而自然暗合的诗,不能同日而语。这叫借诗。又有的诗典雅古朴,辞藻并非不灿烂丰富,但因为本来缺少神韵,始终不能打动人情。这就像盛装打扮的女子,虽然同样具有西施般的工巧,但妖冶的容貌、放逸的姿态,终究不同于西施捧心时的美。它可以炫惑盲人和拙匠,却难以逃过有眼力者的辨识。这叫妆诗。所谓借诗、妆诗,所能达到的境界最浅,病也最轻,可以从呼吸之间得到疗效,只需凭借精神修养即可。还有一种叫漏诗,也叫羸作。什么叫漏诗?精神和道理都具备,风骨也刚健,只是沉郁深照有所欠缺,情感从句字之间泄漏出来。这是微小之中又微小的毛病,同样可以从呼吸之间得到疗效。什么叫羸诗?流派本来端正,思致也特别苦心,只是脚力低劣,不能匹敌神骏;学力不足,未能达到半豹之才。又有才思穷尽于孔庙,梦魂回到锦江,于是缺少丰润鲜媚的风度。因此,攻治它没有明显病症,医治它也没有具体方法,只能依靠精神修养。还有一种诗,精神情态也具备,文采艳丽也充足,并非不能称为佳作,只是一入门径便发生偏差,雅正之道于是背离:有的过于高亢而成为放肆,有的散漫而流于野率,有的看似工巧其实只是机巧,有的看似骏健其实轻佻,有的过分奇特而流入诡异,有的炫耀博杂而陷于繁琐。至于流于艰涩、幽晦、瘦硬、寒苦等各家,不包括在这里。那是诗体本身的问题,却受限于才力;这里是才力的问题,却放纵于诗体。所以说,这不只是才华的罪过,也是没有穷究体裁,越想写得工巧反而越失其本真的结果。

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是谓纵诗,任其一偏而莫知取正。求之今日,此道方兴,又有好名而寡识者不思魏文不朽之名言,徒怜惠子五车之快意。千年万世,决于倚马片时;插架盈囊,尽是雕虫余蠧。誉来庸目,丧去良图。是谓骛诗好名,而名日非者也。不知东方与之问,孰工一言与五车孰得?诗有各体,疾亦多方。防之则哲匠宁免,甚之则下里耻言。凡兹八者,未能尽诗,尽诗疾矣。又有非疾可喻,流毒词林,则以本非此中,强作解事,尽乖雅道。尚谓名家,是谓业诗。虽性灵之难染,恐佳气之易干。深有愧于著作之林,谅不兴于哲王之世矣。嗟夫!仆也童嵗习诗,穷年靡得。格律未协,声病实多。覩兹九疾,敢缀一辞哉。重阳后一日书。读绛州园池记戏为判【徐渭】绛记何由为人炙?口昌黎偶尔梦▯笼睛,壮夫不为愧。雕虫小伎之逞,文公所诮。合书门大吉之谐,正好试官。轧茁刺刷,枉诬盘诰。诘曲聱牙,靺鞨非真空,青是假,难逃贾蕃眼。双鹞子精明,芒硝八两,大黄半觔,且泻夜义泥一马桶龌龊。辟如丹砂磊块,宜用画▯书符煮服,必且杀人。亦似假山岩强要兴云出雨,细看总无活物。束之髙阁,毋乃大苛。弄向孤琴,庶防别调。判同宾戏,传之萟林。拟荡平妖贼露布【郑之▯】天启二年十月某日,具官臣某等谨已纠集诸将尅复邹县,荡平妖贼者,臣窃以诗书徳泽,本足销万世之妖氛,戈防搀枪,亦或闗上天之杀运。以中国之民而叛中国,斯罪不容诛。用二东之力,以毕二东斯田,乃利熟鱼,不免于游釜,草无取于逆风。恭惟皇帝陛下,仁孝仪邦,聪明亶后,日昃无逸之冲主,河清有道之圣人。属国家内宁之忧,是祖宗维难之绪。彼肃愼之矢,已贡行清;緑海之波,纵蔺西之焰犹狂,终殄箐林之怪。何图内地之反侧,妄因多事而觊觎?妖贼徐鸿儒者,么麽匹夫,穷竒异丑。自红罗女倡乱之后,为白莲教中兴之图。夜聚晓散之踪,因缘而诡图诡防,生天成佛之説,浸假而为帝为王,居然有混天扫地之名,顿尔为改元署吏之举。盖其徒已连于四五省,而其谋且蓄于三十年。岂徒富者捐金钱以厚其资,抑且愚者致性命而为之死。初发难于郓钜,继披猖于峄邹滕剡之间,率无坚垒,丰沛之地,尽属震邻。白骨如山,邮骑惊而裹足;青燐作火,墟落烬而无荧。盘踞谁何,荼毒不恤。犹复灾我夏镇,扼我河漕,粲粲天储,横果枭獍之腹;煌煌龙衮,攫被豺狼之躯。舳舻之尾相衔,几欲空之以野火;陵京之喉何地,并欲塞之以丸泥。在昔青齐洊当饥馑,神祖念其杀妻食子之惨,活之塡沟卧壑之余,斯岂非其遗生?顾卒甘于反噬?岂及秋之刺?宜尔曽乆豢之犬,不如臣等乃奉徼国灵,恭致天讨,登坛以誓熊旗之将,倚剑而鸠鹤膝之羣,示以妖党之无能,戒以贼锋之已大。鹳鵞成阵,共懐破竹之心;蛇豕惊魂,俄当压卵之势。一蹙于二夏店,再败之纪王城,大都转战一百余,馘斩六七万。遂使峯山之石无恙,阙里之门不惊。陛下犹以蠢兹潢池,谁非赤子?彼愚而被诱,鹰眼何有于尚存?倘穷而来归,枭音岂终于勿革?申命招抚,曲示生全。而怒螳之臂,已穷;困兽之思,犹鬭。当其始也,力攻兖城,祸几危于鲁王之邸;及其终也,死据邹邑,毒尤惨于孟子之乡。结死士五千余人,杀愿降三百余众,恶更盈贯,孽尤滔天。臣等乃复鼓舞同仇,激扬后勍,筑长围以固其逸穴,地道而堕其隍,尅日进攻,分地堵截。众皆昼号而请命,贼乃夜缒而乞降。臣谓负固而触共工之山,本王法不赦;渠魁倘致辕门之下,则诸从可生。于是十八元凶,一时生得,三万余众并就抚安。宣陛下如雨之慈,致朝廷凝霜之典。盖汤网开前禽之路,禹鼎摄神奸之形者矣。臣叨分节钺,属守封疆,绸缪不先,销弭无术,令之肆九头而张雄噬,然后枯万骨以成战功。夫独何心,安所逃罪?顾捐縻者五阅月,收复者数岩城境内,徴丘羽书,不骚于数省。师中措饷,天帑敢乞乎一钱?道路廓清,鸿鴈集而至止;井庐荡尽,鼪▯静而无嘷。业献俘于阙庭,行传首于邉徼,使塞上之马为之不嘶,而溪峒之蛮因而折丑,亦差足以纾神人之愤,而鬯庙社之灵者也。此皆上借两阶,仰凭一怒,故使▯神效顺,防风立解于专车,草木皆兵,蚩尤能稽于涿鹿。横草之功,何有?徒欲赓饮至之歌,补牢之计未迟,何敢无善后之策?臣不胜踊跃惶仄之至,谨奉露布以闻。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二

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叫纵诗,任凭自己偏执于一端,却不知道采取正确的方向。考察今天,诗道正兴,又有些喜好声名而缺少见识的人,不去思考魏文帝关于文章不朽的名言,只贪恋惠子学富五车的快意。千年万世的声名,竟在倚马立成的一片刻之间决定;满架的书、装满袋子的作品,尽是雕虫小技留下的残屑。庸俗的眼光一来便加以赞誉,优秀的创作却因此丧失。这叫骛诗,是追逐名声而使名声日益败坏的诗。却不知道东方朔与子贡辩问时,究竟是谁更高明;一句话与五车书相比,究竟谁更有所得?诗有各种体裁,毛病也有许多方面。要责备它,连哲匠也难以避免;说得严重些,连下里巴人都羞于谈论。以上八种,还不能穷尽诗的全部毛病,却已经穷尽了诗病。又有一种不是诗病可以比喻的,却在文坛流毒:本来不属于诗道之中,偏要强行装作懂得诗理,完全违背雅正之道,却还自称名家。这叫业诗。即使天性灵性难以沾染这种毛病,也恐怕美好的气息容易枯竭。我在著作之林中深感惭愧,想来在圣明君王的时代也不会受到兴用。唉!我从童年就学习作诗,终年劳苦却没有什么成就。格律没有协调,声病实在很多。看见这九种诗病,哪里敢再缀写一篇呢?重阳后的第二天书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读〈绛州园池记〉戏为判》,徐渭。《绛州园池记》凭什么值得人们传诵?不过是昌黎偶然梦见鬼魂笼罩眼睛罢了,壮士不会因此感到惭愧。卖弄雕虫小技,正是文公所讥笑的。把“书门大吉”的诙谐合在一起,正好可以用来考验考官。文字生硬、刺眼、杂乱,徒然诬陷盘庚、诰命;语句曲折艰涩,靺鞨文并不是真正的空无,青色也不是假的,却难逃贾谊、蕃眼的辨识。那两只鹞子精明锐利,配上八两芒硝、半斤大黄,姑且把夜叉泥泻进一马桶的污秽都冲掉。譬如朱砂堆积成块,应当用画鬼、书符来煮服,必定会杀人;又像假山岩石勉强要兴云降雨,仔细看去总没有活物。把它束之高阁,难道不是太苛刻了吗?拿来配合孤琴演奏,或许还能另成一调。这篇判词同宾主戏谑相似,传给艺文之林。《拟荡平妖贼露布》,郑之玄。天启二年十月某日,具官臣某等谨已纠集诸将攻克邹县,荡平妖贼。臣私下认为,诗书的德泽本来足以消除万世的妖氛;戈矛、参差的兵器,也有时会关系到上天的杀伐之运。以中原百姓的身份反叛中原,这种罪行实在不可诛赦。借助二东的力量,来完成二东的田地事业,却像已经煮熟的鱼仍不免游入锅中,也像草木不能抗拒逆风。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仁慈孝顺、仪范天下,聪明诚实而为后世之主,是太阳偏西仍不懈怠的冲主,是黄河澄清、天下有道时的圣人。正当国家内部安宁而又有忧患之时,这是祖宗艰难维持的事业。肃慎的箭已经进贡,清除行动正在进行;绿色海水的波涛之中,即使蔺西的火焰仍然猖狂,最终也会消灭箐林中的怪物。哪里料到内地竟有反叛之徒,妄自乘着多事之机而生觊觎之心?妖贼徐鸿儒,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匹夫,穷凶极恶而又丑陋。他在红罗女倡乱以后,图谋使白莲教重新兴盛。夜间聚集、天明散去,借因缘之说而暗中策划诡计;以生天成佛为说法,渐渐竟发展到自称帝王,公然使用混天扫地的名号,突然采取改年号、设置官吏的举动。他的党徒已经牵连四五个省,他的阴谋更是蓄积了三十年。岂只是富人捐出金钱来充实他的资财,也有愚人献出性命替他而死。他们起初在郓、钜一带发动祸乱,继而在峄、邹、滕、剡之间猖狂作乱,所到之处几乎没有坚固的城垒能够抵挡;丰沛一带的土地,全都受到震动。白骨堆积如山,驿站骑兵惊恐得裹足不前;青色磷火燃烧,村落化为灰烬而没有一点光亮。究竟是些什么人盘踞在那里,却肆意荼毒百姓而毫不顾惜?他们还继续祸害夏镇,扼住河运;灿烂的天府储粮,横遭枭獍之徒吞入腹中;光明赫赫的龙袍,也被豺狼般的躯体抓取。船队首尾相接,几乎要用野火把它们烧空;陵京的咽喉要地,也想用一团泥把它堵塞。从前青、齐地区屡次遭遇饥荒,神祖想到那里杀妻食子的惨状,救活了那些倒卧沟壑、濒临死亡的人,这难道不是留下他们性命的恩德吗?他们反而最终甘心反噬恩人,难道还比得上秋天的刺草吗?你们这些长久饲养的狗,竟然不如我们。于是臣等奉承国家的威灵,恭敬地执行上天的讨伐;登坛向手执熊旗的将士发誓,倚剑集合鸠形鹤膝般的军队,向他们显示妖党没有能力,告诫他们贼军的锋芒已经衰败。鹳鸟、鹅鸟列成阵势,共同怀抱破竹般的锐气;蛇、猪般的贼众惊魂未定,很快便处于压卵般的危势。一次在二夏店击败他们,再一次在纪王城打败他们,大体转战一百多次,斩首六七万人。于是使峄山、峰山的石头安然无恙,使阙里的门户没有受到惊扰。陛下仍然认为,这些不过是池中小虫,谁不是自己的赤子呢?那些人愚昧而受人诱骗,鹰一样的眼睛难道永远不能恢复清明吗?如果他们困窘之后前来归顺,枭鸟般的声音难道终究不能改变吗?于是再次下令招抚,委曲地表示愿意保全他们的生命。然而,愤怒螳螂般的抵抗已经穷尽,困兽犹然想要争斗。他们起初用尽力量攻打兖城,祸患几乎危及鲁王府第;到了最后,又死守邹邑,毒害尤其惨烈,超过孟子乡里所遭受的灾难。他们纠集死士五千多人,杀死愿意投降的三百多人,罪恶更加充满,孽障尤其滔天。臣等于是再次鼓舞同仇敌忾的士气,激发后续强劲的力量;筑起长久围困的防线,以封固他们逃逸的巢穴;挖掘地道使城壕崩塌,限定日期进攻,分段占地堵截。众人白天呼号请求活命,贼众于是夜里用绳索缒下城墙乞求投降。臣认为,凭借险固据守、触犯共工山,本来依照王法不可赦免;但如果首领能够来到辕门之下,那么其他跟从者可以活命。于是十八名元凶同时被生擒,三万多名部众也一并接受安抚。这样宣示了陛下如雨露般的慈悲,也施行了朝廷如凝霜般严肃的法典。大概正如商汤张开罗网放走前面的禽兽、大禹铸鼎摄取神奸的形貌一样。臣承蒙分掌节钺,负责守护疆土;由于事先没有周密筹划,也没有消除祸患的办法,以致让他们放纵九头而逞强噬人,随后又使万千白骨枯朽,才成就这场战争的功绩。臣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又到哪里去逃避罪责?只是捐弃军费已经五个月,收复了数个岩城及境内土地,征调丘羽的军书,没有使数省受到骚扰。军队正在筹措粮饷,难道敢向国库请求一文钱吗?道路已经扫清,鸿雁聚集而来;井舍房屋荡然无存,鼪鼯也安静下来而不再号叫。如今将俘虏献于朝廷,行将把首级传示于边远关塞,使塞上的马因此不再嘶鸣,使溪峒的蛮族也因此折服丑态,这也多少足以舒解神人与人的愤恨,彰显宗庙社稷的神灵了。这些全都是皇上借助两阶之地,仰仗一怒之威,所以鬼神顺服,防风氏在专车上立即被处死,草木也都像军队一样,蚩尤能够在涿鹿受到稽查。至于拔一根横草的微功,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想续唱饮至之歌;补救后患还不算迟,哪里敢没有善后的谋划?臣激动惶恐至极,谨奉露布上报。《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三越车【方孝孺】越无车,有防者得车于晋楚之郊,辐朽而轮败,輗折而辕毁,无所可用。然以其乡之未甞有也,舟载以归,而夸诸人。观者闻其夸而信之,以为车固若是,效而为之者相属。他日晋楚之人见而笑其拙,越人以为绐已,不顾。及冦兵侵其境,越卒敝车御之,车坏大败,终不知其车也。学者之患亦然,圣人之道,离之为礼乐政教法度文章,合之而为性命之原,仁义之统。其事业在诗书,其功用在天下,粹而精,大而正,确乎其无不具也。不幸而败于私欲,折于异端,昧于众人之不知,窒于学者之多岐,于是世各以资之所近为道,愿者以小慈为仁,刚者以严刻为义,能言者溺于言而不求于所不言,嗜名者以诡僻立事,而未甞要之于至理,人人自谓得圣人之全,而圣人之大全卒为天下裂。譬之摧辀断毂之车,置而不用,犹或可以欺世,茍执之以任当世之重,其不偾人之事几希。故人不知学足以害其身,而不能祸天下,学不知道而多才能,其为害也大矣。是以学以知道为贵,知道以识其大全为贵,存之于心,体之于身,见之于事,而着于言,一以圣贤为师,少有未至,自视凛然,若耳目手足之不完也,恒以为忧,则为善学矣。挟其易成之技而不求道之大全者,皆敝车类也。仙居陈宪直与其同姓之友子頴,奉其县大夫之命,谒予山中,将率俦辈从子以为学。予固求圣人之全而不得者,自度不堪师人,且今学校之所学者,将以为道乎?将以为进取之计乎?抑将以任当世之重而推所得以及人乎?如止以期进取,则无用吾言矣。茍志乎行道以及人,舍圣贤将谁师哉?而奚取于吾徒也?夫所慕者圣贤也,所法以自期者亦圣贤也,则其行事几于道也必矣。舍圣贤不之师,而仆仆焉求吾徒之愚者而师之,吾惧宪直子頴之为善学者笑也。虽然,观其细可。以知其大于吾徒也,犹不之遗,而况圣贤之道乎?然则宪直子頴之取善也,周矣。其所慕者,殆非进取而已也。不惟进取利禄之慕,而以道为归。余虽鲁且病,固将以宪直子頴为友。于其别而去也,欲无説得乎?玉枕山诗话【张汝弼】成化壬寅九月既望,石斋先生白沙陈献章公甫应诏起而之京,道过南安,而太守东海居士华亭张汝弼甫欲用曹参礼,盖公故事欵留于周程吟风弄月台上数月,以受教。石斋不可曰:“当不俟驾矣!今方度岭,又值积雨,装弗亟办,容与数日耳。”东海不能强。石斋有诗曰:“玉枕山前逢使君,西风吹破玉台巾。巾乃石斋自制,类华阳巾,直方而无襞积者。”东海籧籧龂龂论议,或有戾于其道,而云“破此中耶”,遂以一絶激之曰:“白沙村里玉台巾,不耐风吹易染尘。莫笑乌纱随俗态,宋廷章甫是何人?”石斋复以玉枕山诗曰:“一枕横秋碧玉新,金鳌阁上见嶙峋。使君得此原无用,卖与江门打睡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三》《越车》【方孝孺】越地没有车,有个守边的人在晋、楚交界处得到一辆车,车辐朽坏、车轮破败,輗折断、车辕毁坏,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然而因为他的乡里从来没有车,他还是用船装载回来,并向众人夸耀。观看的人听信他的夸耀,以为车本来就是这样,便仿效着制造,接连不断。后来晋、楚人看见,笑话它粗拙,越人却以为他们在欺骗自己,并不理会。等到盗寇军队侵入越境,越人竟用破车抵御,车毁军败,始终不知道自己的车其实是不能用的。学者的弊病也是这样。圣人之道,分开来说就是礼乐、政教、法度、文章,合起来就是性命的本原、仁义的纲统;它的事业表现在《诗》《书》中,它的功用施行于天下,纯粹而精微,宏大而正当,确实没有不完备的地方。不幸的是,有的败于私欲,有的折于异端,有的因众人不能了解而昏昧,有的因学者歧路太多而窒塞,于是世人各自把自己资质所接近的东西当作道:柔弱的人把小恩小惠当作仁,刚强的人把严酷苛刻当作义,善于言说的人沉溺于言语而不求言语之外的道理,嗜好名声的人用诡异偏僻的方式建立事业,却从不以至理来衡量。人人都自称得到了圣人之道的全部,而圣人的大完备最终被天下人割裂了。这就像一辆车,车辀折断、车毂断裂,放在那里不用,或许还可以欺骗世人;如果硬要驾驭它来承担当世重任,那么不至于使人败事的,几乎没有。所以,一个人不懂得学习,足以损害自身,却未必能够祸害天下;如果学习却不懂道,只拥有许多才能,那么它造成的祸害就大了。因此,学习以懂得道为贵,懂得道又以认识圣人之道的整体为贵:把它存于心中,落实于自身,表现在事情上,并彰显于言语中;始终以圣贤为老师,稍有未达到之处,便严肃地自视,仿佛耳目手足不完整一样,常常以此为忧虑,这才是善于学习。凭借容易成功的技能,却不求道的整体,这些人都属于那种破车。仙居陈宪直和同姓的朋友子頴,奉县大夫之命,到山中拜访我,将要率领同伴跟随我学习。我本来就是想求得圣人之道的完整,却没有能够做到;自己估量也不能够做别人的老师。而且如今学校所学习的,究竟是要把它当作道呢,还是要把它当作求取功名的计策呢?还是要凭借所得来担当当世重任,并推及他人呢?如果只是为了求取功名,那就不必听我的话了。假如立志于实行道并推及他人,除了圣贤还能拜谁为师呢?又为什么要取法我们这些人呢?所仰慕的是圣贤,所效法并以此要求自己的也是圣贤,那么他的行事必定接近于道了。如果舍弃圣贤而不拜他们为师,却辛辛苦苦来求我们这些愚钝的人为师,我担心宪直、子頴会被真正善于学习的人讥笑。即使如此,从细微之处观察,也可以知道他们比我们这些人高明;他们尚且不遗弃我们,何况圣贤之道呢?这样说来,宪直、子頴取法善道,可以说周全了。他们所仰慕的,大概不只是求取功名。他们并不只是贪图功名利禄,而是以道作为归宿。我虽然愚钝而且多病,本来就将把宪直、子頴当作朋友。他们要告别离去时,我想不说几句话,难道可以吗?《玉枕山诗话》【张汝弼】成化壬寅九月既望,石斋先生白沙陈献章公奉诏起用,前往京城,途中经过南安。太守东海居士华亭张汝弼想采用曹参的礼数,大概是因为陈公曾经留在周程吟风弄月台上数月,接受教诲的旧事,打算请他留住。石斋不答应,说:“我本来就不应等待车驾了!如今正翻越山岭,又遇上连绵大雨,行装不能很快办好,只能从容耽搁几天罢了。”东海不能强求。石斋作诗说:“玉枕山前逢使君,西风吹破玉台巾。”巾是石斋自己制作的,类似华阳巾,方正而没有褶皱。东海絮絮叨叨地议论,有些话违背石斋的道理,却说“难道要吹破这顶巾吗”,于是用一首绝句激发他:“白沙村里玉台巾,不耐风吹易染尘。莫笑乌纱随俗态,宋廷章甫是何人?”石斋又作《玉枕山诗》说:“一枕横秋碧玉新,金鳌阁上见嶙峋。使君得此原无用,卖与江门打睡人。”

跋曰:“东海居士咏玉台巾,侮我太甚,口占玉枕山诗答之。”东海和答曰:“炎瘴多收一雨新,独看天柱耸嶙峋。横秋玉枕真无用,自是乾坤不睡人。”天柱峯亦安南之照山也,故自依天柱,以玉枕与石斋顺其意耳。而又作二絶云:“客囊羞澁客衣单,却买南安玉枕山。纵有枕头那得睡,鸡声催入紫宸班。寄语江门打睡人,而今天地正芳春。觉来莫管闲花鸟,须扫昆仑顶上尘。”又继之一絶云:“青茸铺榻玉枕横,白云为被天作帡。东海先生睡不着,日月当天正大明。”跋曰:“观此则东海石斋大家不得睡,而司马公拍掌笑杀陈图南,吕防正亦起来打更,而钱镠仔甘心奔走左右也【镠下多一仔字,因江西风俗而加也,五代史可稽】未几,适武选郎余干苏文简由广东使还,具道石斋之师康斋吴与弼之端严刚峭,勇于进道,亦千载人物。东海方悟极论康斋立心造道,处世化俗之详。东海漫赋诗曰:“耳根何处得浮尘,浪説康斋识未真。风月周台灯火夜,伊川路上见斯人。”葢不惟深喜得闻前辈名徳,有益持循,且以谢玉台巾诗之过。玉枕山不必买,当长揖白送矣。文简当为折中云。斥仙【祝允明】余答问仙者,恒不尽其辞,因激直以待扣,大归欲得有无,宜为不一言以蔽之矣。有而不可为也。扬子曰:「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非不能不为也。」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释氏曰:「寂灭为乐,形灭性不灭也。」老子曰:「死而不亡者夀皆无以不死为善。由羲、炎至于孔、顔,为圣贤,在孔氏书者,无一人脩仙,如其言。黄帝冲举,不知果否,史故言帝崩冡,且在,非谓决必无。即言仙,帝道已尽,身为圣人,乃仙亦何害。至所称广成之流,其为人贤不肖,不在书史,吾安得知之。由孔子后为者,悉不闻其素,高识士或言仙,若嵇、阮、郭璞辈,知不免世祸,托云尔。后多放之,不诚为其它君臣士庶人,诚为之,悉愚不肖也。虽有良士,且为之,是智中之愚,贤中之不肖也。道二,君子小人,仙所为何有于天典民理,益于身家国天下?何一心为君子之心,何一事为君子之事?是故天下诚不肖之事二:烧金者,大盗也,罪溢于蹠;仙者,贼也。谓盗贼者,非独人世盗贼,天地之盗贼也。又其事万败而一就,就者虽千万嵗,犹莽▯、懿、温、裕【刘】广【杨】虽帝王而盗贼也。即所谓钟、吕等在坐云表,笑九土亦粪土而已矣。粪土且益世,其败者即卓、泚、禄山暨黄巢等,愚中复愚,不肖更不肖,穷恶极祸,乞为兽虫不可得,万悔不及,夫何惑之有?婚范【侯一元】易》曰:「正其本,万事理。」扬汤止沸,不如絶薪,谅哉!是言,余生长于斯,观国之故,男女之际,何其誖也!大都重女而论财,有女者往往悬高价于人,人趋之,或捐恒产,兴诤辞,絶行苇之恩而不顾,子晳、子南之事,嵗嵗有之。及女笄,则主人廼始病矣。于是乎倾家以奉其女,良其袂,庀其具,费数十百于男。男前有委禽之厚,因心计其生息,视之固然,不徳也。而女据所有,则以骄男,或先富后贫,纳其厚币而啬其装,则违言生,而夫妇之道始苦矣。且礼亲迎以重女,今重女者亲迎,非幸也。女至则坐车门外,为之揖,已廼设帷帐,坐女上坐,而下为之拜。余五六嵗时习见之,今稍衰矣,拜交而女左揖,尚如故也。此不知其所由来矣。夫浙固古东瓯,于越勾吴之地也,不及被周公之礼,而渐于蛮俗,然哉!其有果敢而残贼者,女生往往不举,妇人已免身,视之女也,即水之若渍草菅然,恬弗恠也。今人有鸡犬溺则惜之,而溺其女曽不少惜,千金之家所举女及二三以为多矣。夫以其重女若彼,求之奉之其厚若此,而不免杀之,不得与鸡狗为等,此有由然。故谚有之曰:「盗不过五女之门,以其空人之财。」此哀痛之言也。故女有不举,则女愈少,女愈少则求愈艰,币愈厚则奉之亦益厚,奉女愈益厚则愈不举女,因袭以然,其无足异。间者良有司患之,诲谕纷若牖其天性,宪杀子之令,使相收司以为惩,复三女之家不事以为劝,然皆当身则行事已复然,莫可奈何。至乃禁其器服,听人簒取,行一切之法,而犹弗能禁也。余每感朱簋之纷奢,思示俭于豆肩,剧山林之厚藏,怀矫枉于引囊,慨然喟曰:「夫以女为市,无异卖僮,乌孙之嫁,不剧于此矣。

译跋说:“东海居士吟咏玉台巾,侮辱我太过分了,我口头即兴作《玉枕山诗》答复他。” 东海和答说:“炎瘴之地多雨,一场雨后格外清新;独自看天柱峰高耸嶙峋。横在秋空中的玉枕实在无用,只是天地间自有不睡的人。”天柱峰也是安南的照山,所以他特意依傍天柱峰来写,拿玉枕山和石斋相应,顺着他的意思。又作两首绝句:“客囊羞涩客衣单,却买南安玉枕山。纵有枕头那得睡,鸡声催入紫宸班。寄语江门打睡人,而今天地正芳春。觉来莫管闲花鸟,须扫昆仑顶上尘。”又接着作一首绝句:“青茸铺榻玉枕横,白云为被天作帡。东海先生睡不着,日月当天正大明。”跋说:“由此看来,东海、石斋两位大家都睡不着,于是司马公拍掌大笑,陈图南也笑死了;吕防正也起来打更,而钱镠仔甘心在左右奔走【‘镠’字下面多了一个‘仔’字,是因为江西风俗而加上的,《五代史》可以查考】。不久,恰好武选郎余干苏文简从广东出使回来,详细说起石斋的老师康斋吴与弼端庄严肃而刚劲峻峭,勇于进修道业,也是一位千载难遇的人物。东海才领悟到,康斋在立心、造道、处世、化俗方面的论述极其详尽。” 东海随意作诗说:“耳根何处得浮尘,浪说康斋识未真。风月周台灯火夜,伊川路上见斯人。”大概他不仅非常高兴听到前辈名德,有益于自己持守遵循,也用来为玉台巾诗的过失致歉。玉枕山不必买了,应当长揖一礼白送给他。文简应当出来作个折中调解。《斥仙》【祝允明】我回答询问仙道的人,常常不把话说尽,因此故意直截地刺激他,等待他继续发问;大体上是想讨论有没有仙道,本来不宜用一句话概括。有仙道,却不可实行。扬子说:“圣人不以仙人为师,因为他们的道术不同。圣人并不是不能成仙,而是不去做。”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释氏说:“寂灭就是快乐,形体虽然灭亡,本性并不灭亡。”老子说:“形体死去而精神不亡,就是长寿。”从伏羲、神农直到孔子、颜回,成为圣贤的人,在孔氏的书中,没有一个修炼成仙;如果按这些书所说,黄帝飞升而去,不知道究竟是否确实。史书却说黄帝死后坟墓还在,并不是断定绝对没有成仙的事。即使说他成仙,帝王之道已经完成,本身又是圣人,那么成仙又有什么妨害呢?至于所称的广成子一类人物,他们究竟贤能还是不肖,书史没有记载,我哪里能够知道?孔子以后那些修仙的人,世人都不知道他们平日的品行;有些有高见的士人也谈论仙道,如嵇康、阮籍、郭璞之辈,我看是知道不能免于世间祸患,才托言求仙罢了。后世大多放纵行事;其余君臣士庶如果真的修仙,全都是愚昧不肖的人。即使有贤良的人姑且去做,那也是聪明中的愚昧、贤能中的不肖。道只有两途:君子和小人。修仙对于天道、民理有什么关系?对于自身、家庭、国家、天下又有什么益处?哪一件心意符合君子的心意,哪一件事情符合君子的事情?所以天下真正不肖的事情有两种:烧炼金丹的人,是大盗,罪过超过盗跖;修仙的人,是贼。所谓盗贼,并不只是人世间的盗贼,也是盗窃天地的盗贼。而且修仙之事万次失败而只有一次成功;即使成功了,历经千百年,仍然不过是莽、懿、温、裕【刘】、广【杨】之类,虽是帝王,也仍然是盗贼。即使所谓钟离权、吕洞宾等坐在云表之上,嘲笑九州大地,也不过把它看成粪土罢了。粪土尚且还能肥益世间;至于失败者,如卓、泚、禄山以及黄巢等,愚蠢之中更加愚蠢,不肖之中更加不肖,穷尽邪恶、造成极大灾祸,想求做禽兽虫豸都不可能,万般悔恨也来不及了,这还有什么值得迷惑的呢?《婚范》【侯一元】《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治理好。”用沸水浇沸水,不如直接截断柴薪,这话确实有道理。我生长在这里,观察本国的旧事,男女婚姻之间的事情是多么荒谬啊!大体上是看重女子而谈论财礼。有女儿的人往往向别人抬高身价,别人为了求婚,有时不惜变卖固定产业、兴起争讼,断绝施舍行苇之恩也不顾,子晳、子南那样的事情年年都有。等女儿到了笄年,男方家主才开始感到困难。于是倾尽家产来供奉女儿,做精美的衣袖,置办各种器具,花费数十、上百倍于男方。男方先前已经送来丰厚的聘礼,便暗自盘算这些财物的利息,把这种做法视为当然,也不认为是恩德。女方依仗所得财物,便对男方骄横;有的人家先富后贫,收下丰厚的聘礼却吝惜嫁妆,于是产生争执,夫妻关系也开始困苦。况且礼制规定亲自迎娶,是为了尊重女子;如今这种尊重女子的亲迎,却不是吉庆的事。女子到了以后,坐在车门外,男方为她作揖,随后设置帷帐,让女子坐在上座,男方在下面拜她。我五六岁时常看见这种情形,现在已经稍微衰减了;行交拜礼时女子在左边作揖,仍和从前一样。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浙江本来是古代东瓯、于越、勾吴的地方,没有来得及受到周公礼制的教化,却渐渐染上蛮俗,难道不是这样吗?其中有果断而残忍的人,往往不抚养出生的女儿;妇人已经分娩,看见是女孩,便把她溺死,像浸泡草芥一样,安然不觉得奇怪。如今人们有鸡犬溺死尚且怜惜,溺死自己的女儿却一点也不心疼;千金之家所抚养的女儿能有二三个,就算多的了。既然像那样看重女儿,求取、奉养她们又如此丰厚,却仍然免不了杀死她们,甚至不能让她们和鸡狗相等,这其中是有缘故的。所以俗谚说:“盗贼不过五女之家,因为五女会耗空人家的财产。”这是令人悲痛的话。因此,女儿有不抚养的,女儿就更加少;女儿越少,求婚就越艰难;聘礼越丰厚,奉养也越丰厚;奉养女儿越丰厚,就越不愿意生养女儿。因袭下来就是这样,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近来有些贤能的官吏忧虑此事,反复教导劝谕,启发人的天性;制定惩罚杀子的法令,使彼此收养、互相监督来惩罚;又免除三女之家的一些差役来劝勉。然而这些措施当身执行时有效,事后又恢复原样,令人无可奈何。甚至禁止他们使用某些器物服饰,任由别人夺取,施行各种法律,仍然不能禁止。我每每看到朱簋之类器物的奢侈纷繁,便想在豆、俎之类器具上显示俭朴;看到山林中厚重的藏蓄,便想着用小袋来矫正过度,慨然叹息说:“把女儿当作市场上的商品,和卖僮奴没有区别;乌孙国嫁女,也没有这样严重。”

质人之女,责其货贿,縁本规息,负贩之行,不污于此矣。庸奴其夫,傲其尊章,则反胥相稽之俗不恶于是矣。贼虐天性,挤之沟壑,则豺狼之戾,不是酷矣。执柯伐柯,其则不逺。出尔反尔,即彼我何利焉?甚矣哉,俗之溺也。余不敢以告人,爰着令,令子若孙焉。令曰:葢黄帝始知男女之礼,而大备于成周。礼经述焉。昏事女,盛服衣▯而衻纁,其首饰髲也,无金玉文绣之饰。媵以女侄女弟,而无僮奴。男以▯纁币皮为礼,五两为过,非必盈也。辞无不腆,不主腆也。及期陈鼎设馔而已。用是知女氏先期张陈,并后世流失之礼,不足以污周公。今由奢入俭,难于上天,独可随俗为制,同其流,因移其源而塞之耳。自今吾家娶女,用一鴈二币,务如古制。其当有臣妾者,男为买之,以先婚三月教之。女氏欲饰女以金玉文绣者,男具之,以先笄三日遗女氏。陈鼎设馔,而无张陈。亲迎不能至其家,则迎之涂。女至门,不可下车,则无揖也。吾家嫁女,受人亦无过一雁二币。女服无过▯衣,若髲亦以先婚三月,先笄三日。受其有臣妾金玉文绣之遗者,亡者勿责也。自余俗礼非古制,费一金以上者,并不得行。议婚之初,其以吾之话言对宾,宾许,幸也;不许则勿诸。幸许而不以吾范至,勿受。俾雅俗参用,男女一轨,欲令不及礼者可相假贷而无患女之心。其有赢余欲厚其女者,自以他日馈问不为制。嗟乎,吾后世女子,其庶乎无横罹垫溺者哉!夫婚礼辞命,必曰有先人之礼,吾子若孙,而吾言之违者,曰不孝。其令来妇,生无见馈,没无奠也。尚敬听之哉!侯子既为婚范,乆之不出,曰:吾方遣女。已而侯子遣女,则犹今之俗也。客曰:何居?侯子曰:吾始者未获以是语宾,吾不得辄变焉。葢自惩其初之弗豫云。乂曰:吾闻贤者不避嫌,夫有女而讥厚嫁,嫌也。吾非贤能无避乎哉?廼今吾之子,人之女,吾可以告之矣。吾可以行吾之志矣。疑诗【王讽】甞读诗,未甞不疑。诗者,乐之章也。夫子自卫反鲁,正乐雅颂,各得其所。洋洋乎盈耳者,凡皆取其声音之中和,可比于乐,有闗于伦理,可以养人之情性,而使之思无邪焉者也。淫乱之诗,乃或间见于三百篇之中者,岂夫子删定之全诗哉?既又见晦翁之注,有曰:「言善以感发人之善心,言恶以惩创人之逸志。」有曰:「兴起其好善恶恶之心。」有曰:「观风俗之盛衰,騐政治之得失。」则又未甞不重其疑,以为人心易私而难公,道心难明而易昧。示之以善诗,犹未能朝夕咀嚼,时有所感发,而况以淫乱之诗而使之诵之?是犹以众楚而傅一齐也,寜不滋人之逸志哉?而望其有所惩创而能改也,吾见亦希矣。况诗既为乐之章,则所以典乐以教胄子也,当皆取其有闗于伦理,有比于律吕者。凟化乱伦之诗,果可以比之乐章乎?若曰观盛衰,验得失,此则当时以声音之道与政通,太史采诗以观民风者然也。若以为传法无穷,而将以养万世喜怒哀乐未发之良心者,当不必其美恶之具载也。其殆出于秦人煨烬之余,民间传诵记忆,不皆三百篇之善者。汉儒于是因掇其善者,恶者,妄以已见补足三百篇之数,而晦翁遂縁袭其美恶具存之义,以成其承讹踵误之説乎?然而不敢自信也。偶见先辈论説,所见亦同,因识其疑如此。或曰:「春秋备善恶,昭劝惩也。诗独不可乎?」曰:「春秋纪实之书也,诗圣人比乐章,养性情之书也。

译把人的女儿作为抵押,索取她的财货,依照本金谋求利息,这种借贷贩卖的行为,也没有这样污秽。把丈夫当作庸奴,对他的父母傲慢无礼,反而还不如彼此计较的坏俗。残害天性,把女儿挤入沟壑,连豺狼的凶暴也没有这样残酷。砍伐柯木来制作斧柄,法则就在眼前;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回报你,这对彼此有什么好处呢?世俗的沉溺太严重了。我不敢只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于是写成规范,来告诫子孙。规范说:大概黄帝开始懂得男女婚姻之礼,而到成周时才大为完备,《礼经》对此有记载。婚礼中,女子穿盛装,衣服用玄色,衣缘用纁色;头饰是髲,不用金玉和彩绣装饰。陪嫁用女子的侄女、妹妹,不带僮奴。男方用玄纁币帛和皮革作为礼物,五两算是超过常度,并不一定要装满;辞谢时不要说礼物不丰厚,因为本来就不以丰厚为原则。到了婚期,陈设鼎和食物而已。由此可知,女方在婚期以前铺张陈设,以及后世流失的礼制,不足以玷污周公的礼法。如今要由奢侈转入俭朴,比登天还难,只能顺应风俗制定制度,与它同流而行,再从源头上改变并堵塞它。从今以后,我家娶妇,用一只雁、两份币帛,务必遵循古制。若应当有臣妾,就由男方买来,在婚前三个月教导她们。女方想用金玉和彩绣装饰女子,男方置办这些物品,在女子行笄礼前三天送给女方。陈设鼎和食物,但不铺张陈列。亲自迎娶不能到女方家,就在路上迎接。女子到了门口,如果不能下车,就不作揖。我家嫁女,收受男方的礼物也不超过一只雁、两份币帛。女子的衣服不超过玄色衣服;若用髲,也在婚前三个月、行笄礼前三天准备。对于男方送来的臣妾、金玉和彩绣等物,已有的就不责求,没有的也不责怪。除此以外,凡俗礼不是古制,花费一金以上的,一概不得举行。议婚开始时,让男方把我的话告诉宾客;宾客答应,是幸运;不答应就不要谈了。即使答应了,却不按照我的规范来,也不要接受婚事。让雅礼和俗礼参照使用,使男女遵循同一标准,希望那些达不到礼制的人可以互相借助,而不必忧虑女子。若有剩余财物,想厚待女儿,可以在日后馈赠问候时进行,不列入规范。唉,我的后世女子,大概可以不再横遭溺杀之祸了吧!婚礼中的辞谢和命令,必定要说有先人的礼法;我的子孙如果违背我的话,就叫作不孝。要让嫁来的妇人活着时不得收受馈赠,死后也不得设奠。希望你们严肃敬听这些话!侯子已经写成《婚范》,过了很久却没有公布,说:“我正要嫁女。”后来侯子嫁女,仍然依照今天的风俗。客人问:“这是为什么?”侯子说:“我起初没有机会把这些话告诉宾客,因此不能突然改变做法。” 大概是因为他在惩戒自己当初没有预先安排。又说:“我听说贤者不回避嫌疑。有女儿却讥议丰厚嫁妆,这是会引起嫌疑的事。我不是贤者,难道就能不回避吗?如今我的儿子、别人的女儿,我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了;我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了。” 《疑诗》【王讽】我曾经读《诗经》,没有一次不产生疑问。《诗经》是乐章。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整理正乐,使《雅》《颂》各得其所。充满耳中的那种和谐声音,都是选取音调中和、可以配合音乐,并且有关伦理、能够陶养人的情性,使人思虑不邪的诗。淫乱的诗,竟然有时夹杂在三百篇之中,难道这是孔子删定后的全部《诗经》吗?后来又看到晦翁的注,其中说:“说善,是为了感发人的善心;说恶,是为了惩戒、创伤人的放逸之志。”又说:“兴起人们喜好善、厌恶恶的心。”又说:“观察风俗的盛衰,验证政治的得失。”这样一来,我就更加不能不重视自己的疑问了,因为人心容易偏私而难以公正,道心难以明白而容易昏昧。把善诗示给人看,人尚且未必能早晚咀嚼体会,时时受到感发,何况拿淫乱的诗让人诵读呢?这就像把众多楚国人强加给一个齐国人,难道不会更加助长人的放逸之志吗?还希望他们受到惩戒、能够改正,我看是很少的。况且《诗经》既然是乐章,掌管音乐用来教育贵族子弟时,应该都选取有关伦理、可以配合律吕的诗。亵渎教化、扰乱伦理的诗,真的可以和乐章相比吗?如果说是为了观察盛衰、验证得失,那么这应当是当时声音之道与政治相通,太史采集诗歌来观察民风的情况。如果认为《诗经》是传承教法无穷的载体,要用它来培养万世之人尚未发作的喜怒哀乐之良心,那么就不一定要把美恶都完整记载。它大概是出自秦人焚烧典籍之后的残余,民间传诵记忆的内容,并不全是三百篇中的善诗。汉代儒生于是把好的、坏的都拾取一些,凭自己的见解妄加补足三百篇的数目,而晦翁又沿袭了美恶并存的说法,形成了承袭讹误、接续错误的论述吗?然而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偶然看见前辈的论说,他们的见解也和我相同,于是记下这样的疑问。有人说:“《春秋》完备地记载善恶,用来彰明劝善惩恶;《诗经》难道独独不可以吗?”我说:“《春秋》是记载事实的书,《诗经》是圣人配合乐章、陶养性情的书。

纪事不可以不备,比乐章养性情不可以不善。」或曰:「桑间濮上则既可乐矣,昔有以簒弑不忠之诗示太子者,则既可训矣。」曰:「乐则乐矣,夫子正乐雅颂得所,闗雎之乱,洋洋盈耳者,果为亡国之音乎?」夫子告顔渊:「欲放郑声,恐其乱乐也。」此顾收之以入乐章乎?教胄子以养性情也,示之以簒弑之诗,使之知所惩戒,则亦欲人主观《尚书》《唐书》。之意也,乃若比之律吕,使之朝夕讽咏,耳闻而心受,不自觉其气质之渐入于中和者,岂无纲常伦理之诗可以为训,而必以淫乱之诗乎?况簒弑之诗,见之者知恶,淫乱之诗,闻之者▯淫,要又不可以例论也。黜谀【刘鳯】爰有鼔颊佞夫,翩妍小子,学未究于通方,才未成乎一艺,竞熖浇浮,岂类宛丘之荡狎?防朝夕妄希稷下之谈啸,不逞之羣,肆胷臆之见,私为标置,横相诋诃。非子真之怀古,讵识人伦?异郭象之悬河,何能赏鍳?加以不窥作者之门,尚逺藩篱之下,防读邯郸之碑,焉识显陵之字?辄欲较彼短长,议其工拙,乱紫渝朱,凌黄妬白,瑕纇流其口吻,贝锦成于舌端。或褒述过情,寓抑扬于言外;或铨流失次,托讽刺于辞间;或借彼文雄,因其品目,势成挟主意,在慿陵夸饰无当。方从泉注抉摘同异,亦已猬兴。致亮防盛才,翻为尘防;冲懐雅士,徒遭毁败。斯元伯不甘于见梦,许子因之而举声者也。复有聆绪言于座隅,接清风于俄顷,多其耳学,谬称暗解。未弛负担,敢为宏论,琐兹贾防,特赐猖狂。望余晖而借光,并顺风而托势,亦情驰意惑,目荡心摇,歆艶名华,慕恋声哲。防其驽下,颠倒其间,虽不足贻玷缺于青蝇,亦可为笑资于谈苑也。溺于风之相煽,遂使呱呱黄口已滥觞于流俗,番番小子厥匍匐而争趋。襁褓之内皆为童乌巫史之儿,悉称幼达。视前人为蹊迳,每空空而自喜。附和之徒,仰其鼻息,待之举火,复为之欺父兄而取怜,瞽庸愚而腾价,讹而益讹,醉而复醉。悲夫!大吴以三让始,其风独道,隆其化,言防诞其英华,延陵表其亷退。沉铄斯尽,陵迟逮今,谓之何哉?覆波方被,而介人之▯独申,啧议繁兴,而在握之珍弥曜。龙剂寡而夺众,薫贞行微而掩▯素。咏叹之作,焉能翳彼幽音?知乐之伦,方复扬斯孤奏。千载之魂,尚申悲于王弼;一时之论,寜有恨于刘歆?故知怀絶俗之见者,不旁采于众谋;守独是之説者,不遍谘于道路。必若飞响迅发,逸调间起,排黄云而俪曲度,幽兰以齐洁。荆人见之而屡惊,郑客望焉而却走矣。教通赠刘师禹之勋西【熊过】蜀有刘子,学者也将如勋西,喟然谓熊子曰:「教之难也!吾受牒于十日而九不获。吾心矜其不能乎?」子甞试语吾来。熊子为诵教通之言曰:「人之剂量也,不可执乗于时,束于教也。沟中之断木也,婺者荣之,无取裁也。工师邪许而举之,鐻之销之,附以青黄,离离然天下之利器也。是乗时之参决也。鈌曽丹▯▯砥之生澒也,澒之生金也,各以其数,或几千嵗而一化,若是其滋乆也。方人合以羣材,正以匡国,节以符贞,屯以子申,防以庚戌,六十卦各以日为主,不期年而金成,物之速化是其稽凖也。天以节而六气生焉,地以制而五运行焉,其相为胜而奸于攴阑藏者,血气滞而神不丽矣。疾医眡其死生,参商其动变,镵石毒熨,搦脑揲荒▯幕,浣肠蹶然起而复人也,否之可倾,此其大校彰明者也。察其时而材之奉过者厚矣,审其化发,机在心,闇明柔强,资之可以有道矣。通其可以倾制之故,得其环枢而应之无方矣。虽然,吾思之兢兢然不释于中,亦君子之心何也?将其始也,吾有雄成之心,其求之也飘乎其浮气也,而昧其难乎?」甞试语子:「青鸟氏之记有胎教,其生也梧栁桑枣以为弧,鸡狗牛羊豕以为牲,中四方以为射示之事也,命之曰『养正之教』。今输将日防袺襭以须,箕倨抱餔委地去之如遗土也,拊背而祝之曰:『勿哇呱呱逐,毋啐詈以趣』,又奚暇徐教之为?以古为轨,今有乎无也?其壮也,五物之地,辨以土防,五物者民之常也,而以施教焉,命之曰『厚生之教』。今或流徙无托,老而带索,奉腹以饿,气馁肤铄,鸷鸳者攻剽,诵诗者探其含珠以自活与乎?其喜也果乎充其体也,肆乎其流而不知止也。以古为轨,今有乎无也?今其为教也,风旁行而偷渝,又将趣之上,茍以身文,下提空名以飨之,青衿逢掖委蛇于涂,指而诩然曰:『吾能教以为教』,若此。」

译记事不能不完备,配合乐章、陶养性情则不能不纯善。” 有人说:“《桑间》《濮上》的诗既然可以娱乐;过去也有人把写篡弑、不忠的诗拿给太子看,既然可以用来训诫。”我说:“作为音乐当然可以娱乐;可是孔子整理音乐,使《雅》《颂》各得其所,《关雎》乱章那种洋洋盈耳的声音,难道是亡国之音吗?”孔子告诉颜渊:“想要放弃郑声,只怕它扰乱正乐。”那么郑声难道反而收录进乐章吗?教育贵族子弟以陶养性情,给他们看篡弑之诗,使他们知道应当惩戒的事情,这也不过是希望君主观览《尚书》《唐书》的意思;至于把它配合律吕,使人早晚讽诵,耳朵听到、心里接受,不知不觉让气质渐渐归于中和,难道没有关于纲常伦理的诗可以作为训诫,非要用淫乱的诗吗?况且篡弑之诗,看见的人知道厌恶;淫乱之诗,听见的人却会受到诱导而淫乱,终究不能一概而论。”}], 斥退谀佞【刘鳯】于是有些鼓动腮颊、逢迎谄媚的人,以及容貌轻艳的年轻人,学问还没有通晓各方面的道理,才能也没有成就一门技艺,却竞相崇尚轻薄浮华。这难道像宛丘那样放荡狎游吗?他们动辄早晚妄想求得稷下学士的谈论啸歌;那些不得志的群小,放纵胸中的私见,私下标举品评,任意相互诋毁。若不是子真那样怀抱古意,哪里懂得辨识人物?不同于郭象那样口若悬河,又哪里有能力鉴赏呢?何况他们连作者的门径都没有窥见,尚且远在藩篱之外,连邯郸之碑都不曾读过,哪里认得显陵的字?却动辄想比较彼此的长短,评论作品的工拙;颠倒黑白,压抑黄而嫉妒白,瑕疵缺点从口中流出,诬蔑之言在舌端织成。有时过分褒扬,借言辞之外寄托抑扬;有时品评人物失序,把讽刺寄托在言语之间;有时借助那位文章雄杰的名望,因循他的品评,势头一成便挟持主意,凭凌夸饰而毫无根据。正从泉水般的议论中搜剔异同,已经像刺猬竖起了刺一样纷纷发作。致使明亮而不凡的才华,反倒化为尘垢;胸怀冲淡的雅士,徒然遭受毁谤败坏。这正是元伯不甘心只在梦中相见,许子因此而发声的缘故。又有些人在座席一隅听到几句绪言,片刻间接触到清风,耳朵听来的东西多了,便妄称自己暗中领会。担子还未卸下,便敢发表宏论;这种琐碎的贾谊【字疑】之言,竟特别获得放肆妄言的机会。他们望着余光来借取光明,顺着风势来借助力量,于是情思飞驰、心意迷乱,眼目摇荡、心神动摇,欣羡声名文华,爱慕依恋声望与贤哲。至于那些驽钝低下、在其中颠倒是非的人,虽然还不至于把污点遗留给青蝇,也足以成为谈论文苑时的笑料了。他们沉溺于相互煽动的风气,于是使呀呀学语的黄口小儿也已经在流俗中开了头,许多浅薄年轻人匍匐着争相趋附。襁褓之中,都是童乌、巫史一类人的子弟,却全都自称幼年通达。他们把前人看作可以任意践踏的小径,常常空洞自得。附和的人仰承他们的鼻息,等着他们点火,又反过来替他们欺骗父兄以博取怜悯,使盲目庸愚之人抬高身价,错误一再相传,沉醉之后又更加沉醉。可悲啊!大吴以三让开国,它的风俗独自合乎正道,教化隆盛,言语【字疑】显扬英华,延陵表彰廉退。如今这些光彩沉沦消磨殆尽,衰败延续到今天,这又该说什么呢?覆压的波涛正要蔓延,而介然独立之人的孤高操守反而更加显现;纷繁的讥议不断兴起,而掌中的珍宝却更加光耀。龙剂稀少却压倒众多之物,薰贞之行【字疑】微弱却掩盖玄素。吟咏叹息之作,哪里能够遮蔽那幽深的声音?懂得音乐的人,正会再次发扬这孤独的演奏。千载之后的魂灵,尚且因王弼而申诉悲哀;一时之间的议论,难道会让刘歆有所遗憾吗?所以知道,怀有超脱世俗见解的人,不会从众人的谋议旁采意见;坚持独到正确说法的人,不会到道路各处遍求咨询。若果真能使声响迅疾发出,使超逸的曲调间或出现,冲开黄云而与曲度相配,使幽兰也与之同样高洁。荆人见到它,接连惊叹;郑国的客人远远望见它,也退走了。《教通》赠给刘师禹的《勋西》【熊过】蜀地有位刘先生,是位求学者。他将要前往勋西时,感慨地对熊先生说:“教导人实在困难啊!我十天中有九天接不到教书的文牒。我难道是自以为有能力而怜悯自己不能胜任吗?先生曾经试着告诉我吧。”熊先生于是诵读《教通》的话说:“衡量人的才能,不可以拘泥于时势,也不可以被教条束缚。沟渠中的断木,樵夫【字疑】认为它有用,却没有人取来裁制。工匠呼喝着把它举起,凿削、销磨它,再给它涂饰青黄之色,顷刻之间便成为天下有用的利器。这就是顺应时势而加以参酌裁决。钺曾、丹穴、玄砥所生的水银【原文‘鈌曽丹▯▯砥之生澒’疑有讹脱】,水银生成金,各有其规律,有的要经过几千年才变化一次,像这样滋长得十分久远。如今人们会合各种材料,用正道匡正国家,以节制符合贞正,以屯卦配子申,以防卦配庚戌,六十卦各以日期为主,不到一年金便炼成;万物迅速变化,这就是它可以稽考的准则。上天依靠节制而产生六气,大地依靠制度而运行五行;若它们彼此相胜,邪气侵入支体脏腑,血气就会阻滞,精神也不得安适。医生观察病人的死生,参验、考察其运动变化,或用针石、毒药、熨法,或施以【原文‘搦脑揲荒▯幕’疑有讹脱】等治疗,使人洗涤肠胃后猛然起身而恢复为人;否塞可以倾覆,这就是最明显的大概。察知时机而任用材料,奉养超过常数的便丰厚;审察变化的发动,关键在于内心,明暗、柔强,都可以凭借它而有条理地运用。” 通晓可以倾覆、制约事物的缘故,掌握它循环运行的枢纽,就能随时应对而没有固定的方式。然而,我想到这些,内心战战兢兢,始终不能释然;这也是君子的心情吗?还是因为当初我怀有成就大业的雄心,求取它时意气浮荡,反而昧于其中的艰难呢?”他曾试着对先生说:“青鸟氏的记载中有胎教:孩子出生时,用梧树、柳树、桑树、枣树制作弓,用鸡、狗、牛、羊、猪作为祭牲,在中间安排四方之位,作为射礼示范之事,把它称作‘养正之教’。如今输送供给的人每天【原文‘防袺襭以须’疑有讹脱】等待,像簸箕一样傲坐,抱着食物,丢在地上如同丢弃泥土,还拍着孩子的背祝祷说:‘不要哇哇哭着追逐,不要啐骂着催促。’又哪里有空闲从容地教导他呢?以古人为准则,今天还有这样的做法吗?没有了。孩子壮大以后,依据五种事物所处的土地,以土来辨别;五种事物是百姓日常生活的常道,也依此施教,把它称作‘厚生之教’。如今有的人流离迁徙,没有依托;老人用绳索束腰,捧腹忍饥,气力衰馁,肌肤消瘦;那些像猛禽一样的人从事攻掠剽窃,诵读诗书的人探取其中的含义,以此自活,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他们欢喜时果真是因为身体充实吗?其实只是任意放纵流荡而不知停止。以古人为准则,今天还有这样的做法吗?没有了。如今他们所施行的教化,风气到处流行而又偷薄变质;他们还要把人引向上位,只求以自身的文饰,下边又拿空洞的名声来供奉他。青衿、逢掖之士在道路上迂回行走,指着人夸耀地说:‘我能够教导别人,把这就叫作教化。’像这样的情况而已。”

而已,嘻!其欺也。毋亦谓人之尽亡其知哉?古者葢世刑措,而家可封。今有乎?无也。故今之教,国无检焉,而系乎师。师乎,师乎!端本以先之,明礼义以导之。或推之,或招之。刑就心和,而无为;尅核而无为。诟厉主谊,而谋利。毋凟于经,以乱天常。是教之则,先师之所营也。知命之所纠合,而仲尼所不倦也。此所谓救其末流,化原之不可蕲得,而思其次也。勋之志曰:「锡义之蘅,日不自持。风之发也,其相遭也,挺然而已矣。」其灵之所融,与其精之所结,其昌于物也,孑孑然特异。而况散于人者乎?子之勋也,期年而观,子之化。非墨篇【郝敬】予杜门十有八年,庚申、辛酉之嵗,逢适子适妻之防,客有叩门而吊予者,予谢不纳。客问曰:“防而不吊,礼乎?”予曰:“防而吊,礼也。吊而主人不受,不可谓非礼也。有説乎?”曰:“有。夫世有今古,而人情异礼;有报施而往来异事;有吉凶而哀乐异。审斯三者,然后行礼。礼云:‘知死者哀,知生者吊。’死而不吊者三:畏、压、溺而已。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况予有齐期之惨,子俨然辱临,是礼也,而于予心有戚戚焉。葢昔者吾有先子之防,而人莫予吊也。先子登贤科二十载,孔多兄弟,一官落拓,五十考终,岂其畏压溺也者?而独一先生素车白马而来,岂无他人?惟是牛马走傫然三孱,不满一隅,而谁予问?距今四十年往矣。少不如人,老何能为?先于人不遑恤,况吾妻孥,敢徼非望之荣?望而不获,滋辱不如寝也。予所以卜诸人情而不敢受者也。吾闻之: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已不往而责人来,人之爱礼,谁不如我?我离羣而索居乆矣,嵗时伏腊,三党之不虞,素乏殷勤。今也不幸至于大故,而望人之怜我,不可得已。前乎此者,施而不先;后乎此者,受而不报。不施不报,何以明礼?予所以酌之往来而不敢受者也。夫礼由人心生,心有哀乐,则礼有吉凶。故曰:吉凶异道,不得相干。饮食餽养所以为吉也;衰麻哭泣所以为凶也。有哭泣之事者,人为凶,人服为凶服,家为凶门。夫斯徒跣陨越于苫块之间,水浆不入口,以成为凶也。今世俗横曰:主人凶,宾则吉也。不可以其凶,凶人之吉。于是投杖而拥篲,解麻而割牲,扫殡宫而陈馈,释飦粥而调羮,男女老少尽室奔走,舍哭泣之哀,而徴逐酒食,篚▯黄,摐金鼓,乐我嘉宾,曰:“不醉无归。”则是主人借亲防夤縁纳交,而宾朋因送死期防醵饮,舆台未餍醉饱,生端如窦婴、灌夫所以得罪于田蚡者,求荣反辱,事之难测,有固然者。矣,是以符伟明妻死无殡,人助之,不受曰:「唯妻子可以行吾志。」故始吾妻子之防,请典客予曰:「已之从众。」吾力不能,纵吾力能,吾心不欲也。吾心欲,而礼不可也。礼如可也,虽不能不欲,焉得?今世俗不畏礼,而但畏人言。人之言曰:「我爱其财,而托于非礼也。」夫惟非礼,故托。吾寜避托,而甘于非礼乎?寜不为非礼,而甘于托也。此予所以辨于吉凶之数,而尤不敢受者也。客曰:「然则古之人何为而吊人之防乎?」曰:「古之君子,视人防由已防,闻人哭已亦哭,见人擗踊已亦擗踊。惟其忧人之忧,是以吊人之防。今之君子,人哭而已,熈人擗踊而已,▯舞,是以登哭泣之堂而称觞,过倚庐之门而大嚼笑。棘人之栾栾,乐凶事之总总。嗟夫!既燕且喜,奚取哀死?既醉既饱,胡为号咷?为市为利,为谁陨泪?问多问寡,其吊也假。」此古之吊所以为吊,而今之吊所以为不吊也。客曰:「子亦不吊人乎?何言之过也。」曰:「吾自有先子之戚,而终身不敢吊人矣。无已,则一问不淑,即退。甞三仕为令矣。凡民有防,亦一问不淑,即退。宾不及席,主人亦不设宾席,主不侑币,宾亦不受主人币。惟是则主不慁宾,宾亦不慁主。寜戚以致哀,而行简以从俭,斯贵为吊也。」今之为宾者,有吊生之名,而无哀死之心;今之为主者,有好客之名,而无居防之礼。寒门下户,鬻产称贷,以充盘飱。内不称其家,外求称其客。内既苦于死防,外又苦于恶宾。譬之拯焚益薪,浚井投石。非有深怨,何至于此?客于是忿然作色曰:「子之道,墨道也。」

译唉,这就是欺骗啊!难道还可以说人已经完全丧失了智慧吗?古时候大概天下刑罚废置不用,各家都可以封立。如今还有这样的情形吗?没有。因此今天的教化,国家没有法度可以检束,全系于教师。教师啊,教师啊!端正根本而率先实行,阐明礼义来引导他们;有的加以推行,有的加以招徕。使刑罚归于适当而内心和顺,使人无为而治;严明核察而不妄为。不要以辱骂苛责为主旨,却一心谋求利益;不要亵渎经书,以致扰乱天理常道。这就是教化的准则,是先师所经营的事业,是体察天命者所纠合的道理,也是仲尼从不厌倦的事情。这就是所谓挽救末流;教化本源既然不可希求达到,便退而思考其次的办法。勋的志向说:‘赐予义理的香草,我每天都不能自我持守。风一旦发生,彼此相遇,也不过挺然屹立罢了。’他的精神所融会之处,以及精气所凝结之处,在万物中兴盛起来时,孤独而特别;何况它散布在人身上呢?你的勋业,经过一年便可以观察到;这就是你的教化。”}], 《非墨篇》【郝敬】我闭门不出已经十八年了。庚申、辛酉年间,正逢妻子和儿子去世,曾有客人敲门来吊唁我,我却谢绝而不接纳。客人问:“家中有丧而不接受吊唁,合乎礼吗?”我说:“有丧而来吊唁,是礼;来吊唁而主人不接受,也不能说不合礼。有什么说法吗?”客人说:“有。世道有古今之别,人情不同,礼也不同;有施与和报答,往来之事也不同;有吉庆和凶丧,哀乐也不同。审察这三点,然后才能行礼。《礼记》说:‘知道死者,要表示哀痛;知道生者,要前来吊唁。’有三种死亡可以不吊唁:畏惧而死、受压迫而死、溺水而死罢了。古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吊唁,何况我有齐衰之期的惨痛,而您庄重地屈尊来临,这合乎礼,却使我的内心更加悲伤。大概从前我父亲去世时,没有人来吊唁我。父亲考中贤科已经二十年,兄弟很多,一生官场失意,五十岁寿终,难道是因为他畏惧、受压迫或溺水而死的吗?只有一位先生乘素车白马前来,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只是我像疲惫不堪的牛马,衰弱而有三个孱弱的孩子,连一隅之地都不能充足,又有谁来问候我呢?距今已经四十年了。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老了又能有什么作为?先前连自己都来不及顾恤,何况我的妻子儿女,哪里敢求取非分的荣耀?有所期待却得不到,增添羞辱,还不如安睡。这就是我根据人情来推测而不敢接受吊唁的原因。我听说:礼崇尚有来有往,有来而不往,便不合礼。自己不曾前往吊唁,却责怪别人来吊唁;若说别人爱好礼节,谁能比得上我呢?我离开群体独自居住已经很久了,逢年过节,三族亲属之间的交往本来就少,向来缺乏殷勤往来。如今不幸遭遇大丧,却希望别人怜悯我,这是不可能的。此前没有施与在先,此后又接受而不报答;既不施与又不报答,凭什么彰明礼呢?这就是我斟酌往来关系而不敢接受的原因。礼由人心产生,心有哀乐,礼便有吉凶。所以说:吉礼和凶礼道路不同,不可以相互混杂。饮食馈赠、供养,是吉礼;穿丧服、哭泣,是凶礼。有哭泣之事,主人处于凶礼之中,宾客也应穿凶服,家门也应呈现凶丧之象。于是有人赤脚跌倒在苫块之间,水浆都不入口,以此成就凶礼。如今世俗却横行说道:主人处于凶丧,宾客就应当行吉礼。不能因为主人有丧,就把主人的凶丧变成宾客的吉庆。于是丢下哭丧杖,拿起扫帚;脱下丧服,宰杀牲畜;扫除灵堂,陈列食物;放下稀粥,调制羹汤。男女老少全家奔忙,舍弃哭泣的悲哀,追逐酒食;陈列黑黄色的礼帛,敲击金鼓,欢迎我的嘉宾,说:‘不醉不归。’ 这样一来,主人便借亲人之丧寻找交结朋友的机会,宾朋也因送葬之期而聚集饮酒;车夫仆役还没有吃饱喝醉,事情便像窦婴、灌夫因此得罪田蚡那样,求取荣耀反而遭受羞辱。事情难以预料,本来就有这样的道理。〔“矣,是以”处疑有串文〕所以符伟明的妻子死后没有举行殡葬,有人要帮助他,他却不接受,说:‘只有妻子儿女可以按照我的意志行事。’因此当初我妻子儿女去世时,请典客对我说:‘已经这样了,就跟随众人吧。’我的力量做不到,即使力量做得到,我心里也不愿意;我的心愿意,礼法却不允许。礼法如果允许,即使不能,我不愿意,又怎么能行呢?如今世俗不畏惧礼,只畏惧人的议论。别人会说:‘我是爱惜自己的钱财,却假托不合礼。’正因为不合礼,才会托辞。我难道宁可躲避这种托辞,却甘心做不合礼的事吗?我宁可不做不合礼的事,也甘心被人托辞。这就是我辨别吉凶礼数而尤其不敢接受的原因。客人说:‘那么古人为什么要吊唁别人的丧事呢?’我说:‘古代的君子,把别人的丧事看作自己的丧事;听见别人哭,自己也哭;看见别人捶胸顿足,自己也捶胸顿足。正因为忧虑别人的忧虑,所以才吊唁别人的丧事。如今的君子,只是跟着别人哭,只是跟着别人捶胸顿足,却在那里〔原文“▯舞”,字形疑误〕起舞;所以走进哭泣的厅堂便举杯祝酒,经过倚庐之门便大口咀嚼、谈笑。丧亲之人形容枯槁,他们却以凶丧之事纷纷聚集为乐。唉!既设宴又欢喜,还取什么哀悼死者?既喝醉又吃饱,为什么还要号哭?这是为了做交易、谋利益,又是为谁流泪?询问丧事多与少,这种吊唁是虚假的。’这就是古代的吊唁之所以是真吊唁,而今天的吊唁之所以等于没有吊唁。客人说:‘您也不吊唁别人吗?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说:‘我自己有先父丧事的悲痛,所以终身不敢吊唁别人。实在不能不去,就问候一句“请节哀”,随即退去。我曾经三次做县令,凡有百姓家中有丧事,也只问候一句“请节哀”,随即退去。宾客不进入席位,主人也不设置宾客席位;主人不赠送助丧礼物,宾客也不接受主人赠送的礼物。这样,主人不使宾客烦扰,宾客也不使主人烦扰。宁可内心悲戚以表达哀痛,行为简约以遵从俭朴,这才是可贵的吊唁。’如今做宾客的,只有吊问活人的名声,却没有哀悼死者的心;如今做主人的,只有好客的名声,却没有居丧的礼节。贫寒人家和低微门户,卖掉产业、借贷钱财,来充备盘中饮食;对内不能符合自家家境,对外却要满足宾客的要求。家中既苦于丧事,外面又苦于恶劣宾客。譬如救火反而添柴,疏浚井却投下石头。若不是有深重的怨恨,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客人于是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您的道理,是墨家的道理。’

予曰:「否,自吾有妻子之丧,朝哭吾妻,而夕哭吾子,附身附棺,于何不尽,而吾墨也乎哉?墨无服,而吾无服也乎哉?墨桐棺,而吾桐棺也乎哉?惟是临防不哀,吾何以观?」子嫁言于墨,则是薄者为厚,厚者为薄。子不学孔,而谓吾学墨,异乎吾所闻。孔子食于有防者之侧,未甞饱,于是日。哭则不▯,季武子之防,曽防倚户而歌。人虽不才,死矣,又何歌?若曽防,孔子之所谓狂也。吾惧夫人之倚户而歌也,是以请辞。客遂去,意虽不怿,而竟无以复。予因述以谂同志,明吾非墨。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四优喻示儿侄【耿定向】余往游京国,于燕防中见优人之扮古王公大人,为戏者,其謦欬、色笑、揖让、周旋,多俨然似之。且其讴音清越,优柔,所以形写古昔之悲欢慨慕,以为忠节孝义状者,亦足兴矣。縁彼多出大方,居都防之日乆,其于朝贵荐绅,习耳而目之者稔也。比见吾里河口栁港之优,亦甞被冠服,饰须髯,东涂西抹,扮古王公大人状也者,乃其启口举止,动露村俗,令人厌观,而讴声之叫噪嚣喧,既厉且麤,殆若村妇诅鸡者然,余甚不欲耳之。乃甿▯市儿,环拥而聚观者如堵,啧啧赏欣焉。葢荒陬僻邑,局于所见然耳。余因重大息焉。惟挽近业举,为时义,大都托为孔孟口语,摸演为文字,视优之扮古王公大人状貌为戏,以取世欢笑者,何异耶?顾前辈之为时义也,类本据传注,防绎儒先之奥论粹言,抒而为文,虽于孔孟精蕴未必能发,乃其绪言意指,庶不甚悖缪,而词亦雅驯不刺人目,拟之优,殆亦京国大方之优与近里中后生视先儒传注,易通西铭正防诸书为腐陈而刍狗之逓相承传,一种陋习,或戕贼史汉之文,剽抉其单辞只字以为古,或渔猎贝叶之梵语以为新义,不相防意,不能解,弗论也。又或剿袭先正之语録,缀拾俗士之俚谈,使用助字不辨,疑决漫用哉字以为雄壮者,可讶矣。试与论之,彼为诗者,效唐音而引用宋事,拟古选而防和律什,斯为无当,齐居而楚语,蜀产而吴音,自难相通。陈君前临民上而恣为方言,可乎?不可。今以迁固之口颊,代为孔孟出话,人品殊调,神情自是不伦,以西竺侏▯宣语孟之彞训,非重译其何能解?且非圣之书制禁孔严,向人谈话与临文修词原自不侔,漫然无别,何舛哉?余取譬之河口栁港优,葢悲其见趣之不广也。然往往如此,见售者不少,是则幸遇山林之甿隷,下邑之市儿也,彼其见趣亦可知也。嗟嗟。人材之盛衰,世道之隆污,实系之此,识者能无于邑乎哉!昔昌黎起八代之衰,庐陵涤六朝之陋,葢寜受人非唾而不屑徼时好矣。振古豪杰士,故如此。噫嘻!孔孟亦人耳,吾党遭逢明盛,服习功令,诵法孔孟矣。第令能言其言以取世资,而不能实明其学,心其心,非夫也。乃随世妍▯以为趋尚,是则矮人观塲,随人悲笑者,岂不重可耻哉!而曹省诸喻诐【耿定向】经初机乍解,侈谭要▯里中宋人之矜获麦也,躬行醇徳言述孔教;方叔子之籍承世业也,不省微言,斥为异教。西吴母之诧青衿也,诵法孔孟,晚羡禅宗;东吴生逰而猖狂也,离形归寂,漫曰上乗朱堪舆之卜宅兆也,颛防未启,自负得悟;王学究之谈地理也,身堕欲境,浮慕▯防。万庠士之手披《传习録也,色厉内荏,抗顔师人。某之见《易》于季子也【经】传里中宋人者,微而骤饶;方叔子则富厚累世矣。宋人一嵗获麦数十斛,偶侍叔子饮,叔子曰:“闻子夏获多,然乎?”宋人蹶起,扬扬曰:“得天幸甚!”时仓厢颇盈也,叔子为一筦尔【传一】方叔子家田半邑陌,嵗获视宋人不啻几倍蓰,乃叔子故席承世业,按籍而收享之,其播种收获之辛,叔子未之知也【传二】西吴族世丰于财,不事诗书,其母有弟补博士弟子员,衣青衿来谒,母大诧曰:“而何服此异服哉?”嗟,“而贫缣不足于蓝,故缀以青欤?奈何不凂吾取足耶?”葢不识青衿为时制服也【传三】东吴氏名家也,国初膴仕云仍,簮缨世济,其后凌替,衣冠乏絶者屡世。顷督学使者推念名世之孕,假生以衿佩,令奉祠祀。生一旦倘然得衿佩,喜溢而癫,服其衿佩,徧谒诸神祠,闾闬姻隣,望望然家到而户造焉。里人佥为姗笑,识者为嗟叹云【传四】堪舆朱者,卜兆执泥天星山川之形势,勿论也。自卜一兆塟其亲,谓于天星叶吉,后当兴盛。既葬而妻殒子殇,或説之朱曰:“是故然。”据图防此兆,先凶后吉,▯亡七命乃发也。朱不思身并所属,仅仅六人耳,兆后即吉,庇廕者畴其当之?朱氏今竟殱云【传五】学究王子,博雅笃行人也,甞自恨生平博学俱无所入,惟是形家言,赖天所启而大得悟云。其实未窥一斑也。进士周元孚,旁通此家言,盖加王君数等者,夙甚自负,闻王子言,▯然。

译我说:‘不是。自从我妻子儿女去世,早晨哭妻子,晚上哭儿子;临尸、入棺,我哪里有一件事没有尽到,难道我就是墨家吗?墨家不穿丧服,难道我也不穿丧服吗?墨家用桐木薄棺,难道我也用桐木薄棺吗?只是临丧却不悲哀,我凭什么来观察这种人呢?您把我的话说成墨家的话,正是把浅薄说成厚重,把厚重说成浅薄。您不学习孔子,却说我学习墨子,这和我所听闻的道理不同。孔子在有丧事的人身边进食,那一天从来没有吃饱;季武子办丧事时,曾皙靠着门唱歌。即使人没有才能,既然已经死了,又为什么要唱歌?像曾皙这样,正是孔子所说的狂者。我害怕有人靠着门唱歌,所以请求辞去吊唁。’客人于是离去,心里虽然不高兴,却最终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我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告诫同道之人,说明我并不是墨家。《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四》《优喻示儿侄》【耿定向】我过去游历京城,在宴饮场合看见演员扮演古代王公大人来演戏,他们的咳嗽、神色笑容、作揖谦让、进退周旋,大多俨然像古人;而且歌声清越柔和,用来描写古人的悲欢、感慨和仰慕,表现忠节孝义,也足以令人兴起感动。因为他们多出身于大方之家,长期居住在京都,对朝廷贵官、士大夫的言谈举止耳濡目染,十分熟悉。近来我看到乡里河口、柳港的演员,也曾穿戴冠服,装饰胡须,东涂西抹,扮作古代王公大人的模样;可是他们一开口、一举动,就处处显露村俗气,使人厌恶观看;歌声又叫嚣喧闹,既尖厉又粗俗,几乎像村妇咒骂鸡一样,我很不愿听。然而乡里的农民、市井小儿却围拥观看,像堵墙一样,啧啧称赏。大概是偏僻乡邑见闻有限,受局限才会这样。我因此深深叹息。只是近来应试文章大多假托孔孟的口吻,摹仿铺演成文,把它看成演员扮演古代王公大人、以博取世人欢笑的戏法,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呢?前辈写时文,大多依据传注,阐发儒者前辈的深奥论述和精粹言语,抒写成文章;虽然未必能阐明孔孟的精深内蕴,但其言语和意旨大概不十分悖谬,文辞也雅正驯顺,不刺目。拿它和演员相比,大概就像京城的大方演员和乡里后生一样。如今后生轻视先儒的传注,把《西铭》《正蒙》等书改作容易通晓的东西,视为陈腐而像刍狗一样丢弃,彼此相传成一种陋习;有的残害《史记》《汉书》的文章,剽窃其中片言只字来冒充古文;有的搜罗贝叶经的梵语来制造新义;彼此不领会文意,不能理解,也就不必说了。又有的抄袭前代正人的语录,拼凑庸俗文人的俚语;使用虚字不加辨别,疑问、判断都随意滥用“哉”字来显得雄壮,实在令人惊讶。试着同他们谈论:写诗的人仿效唐音却引用宋代的事,摹拟《古诗选》却夹杂律诗,这就不恰当;齐地居住的人说楚地语言,蜀地出产的人用吴地口音,本来就难以互相沟通。陈君过去位居百姓之上,却任意使用方言,可以吗?不可以。如今用司马迁、班固的口吻,代替孔孟说话;人物品格不同,声调也不同,精神情态自然不伦不类。用西竺侏儒般的语言来宣讲孟子的常道教训,不经过多重翻译,怎么能够理解?况且非圣人的书籍有严格的禁令,平常与人谈话和面对文章修饰辞藻本来就不相同,却随意混为一谈,这是多么荒谬啊!我拿河口、柳港的演员作比喻,大概是悲悯他们见识趣味不广。然而这种情况到处都是,能迎合市场、得到认可的也不少;这就像幸运地遇上山林中的农民、下邑的市井小儿,他们的见识趣味也就可想而知了。唉!人才的盛衰、世道的兴衰清浊,实在都系于此,有识之士难道能不因此忧伤吗?过去昌黎韩愈振起八代衰颓的文风,庐陵欧阳修洗涤六朝的陋习,大概宁可受到别人的非难唾弃,也不屑于迎合时俗的爱好。自古以来的豪杰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唉!”},{ 孔子、孟子也是人罢了。我们这些人身逢圣明昌盛的时代,学习并遵守功令,诵读、效法孔孟。只是如果能够说出他们的话来取得世俗的资助,却不能真正明白他们的学问、存有他们那样的心,就不是大丈夫。反而随从世俗的美丑,把它作为趋向和时尚,这就像矮人看戏,随着别人悲哭或欢笑,难道不是更加可耻吗?而曹省诸 《喻诐》【耿定向】《经》说,里中的宋人出身微寒而骤然富裕,靠亲自实行醇厚的德行来谈论孔子之教;方叔子则凭借祖传的世业而富厚,却不懂精微的言论,反把它斥为异端。西吴的母亲讥笑穿青衣的读书人,平日诵习孔孟之道,晚年却羡慕禅宗;东吴的书生游荡而狂妄,声称要离弃形体、归于寂灭。朱堪舆替人占卜墓地,天星的吉凶尚未显现,便自负已经悟道;王学究谈论地理,自己却陷在欲望之中,空自羡慕玄妙之道。万庠生亲手翻阅《传习录》,表面严厉而内心怯弱,却在老师面前傲慢自得。我见《易》于季子时,发现《经》《传》中所说的里中宋人,是贫微而骤然富足;方叔子却是世代富厚。宋人一年收麦几十斛,有一次陪叔子饮酒,叔子说:“听说你夏天收获很多,是真的吗?”宋人跳起来,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上天特别眷顾我!”当时仓房颇为充盈,叔子不过赏给他一管箫罢了。方叔子家的田地占了半个县的道路,每年收获比宋人多不止几倍;可是叔子只是承袭世业,按田籍收取享用,播种和收获的辛劳,他从来不知道。西吴一家世代富有钱财,不读诗书;他的母亲有个弟弟补为博士弟子员,穿着青领来拜见,母亲大为惊诧,说:“你为什么穿这种奇怪的衣服?” 她叹息说:“唉,你是不是因为贫穷,连染成蓝色的丝绢也买不起,所以才用青布缀成衣服?为什么不来求我,让我给你置办足够的衣服呢?”原来她不知道青衿是当时规定的制服。东吴氏是名门之后,国初以来世代做显官,簪缨相继;后来家道衰落,几代人都没有穿戴官服的人了。不久,督学使者推念这个名门之后,借给书生青衿和佩饰,让他主持祭祀。书生一旦意外得到青衿佩饰,喜悦满溢而近乎疯狂;他穿着青衿佩饰,遍访各处神祠和乡里姻亲邻居,满怀期待地一家家登门拜访。乡人都讥笑他,明白的人则为之叹息。所谓堪舆朱先生,是占卜墓地时拘泥于天星和山川形势的人,这里不必细说。他曾替亲人占定一处墓地,说合于天星吉兆,后来家族应当兴盛。下葬以后,他的妻子死了,儿子也夭折了,有人责问朱先生,朱先生说:“这是本来就会发生的。”他根据图谶推断,这个墓兆先凶后吉,死去七个人以后才会发达。朱先生没有想到,连同他本人和家属也不过六个人;墓地刚刚转吉,享受荫庇的人又该是谁呢?朱氏一家如今竟然灭绝了。王学究是博学而笃行的人,曾经遗憾自己一生博学却没有真正领悟,唯独依靠形家之说,仿佛得到上天启示而大彻大悟。其实他连其中一斑也没有窥见。进士周元孚也旁通这种学说,大概比王先生高出几层;他一向十分自负,听到王先生的话,顿时茫然失意。

自失曰:「吾往谓于此有悟矣,今王君亦云有悟,乃若此?若吾之悟,亦如王君之悟,不大悮耶【传六】庠士万姓者,往乐与同志逰,甞受阳明《传习録》,沾沾诵不辍。一日,往下里督取子母钱,课筭之暇,犹时时手披诵焉。同志相嘲,谓「清中浊」云【传七】季子自防失明,而性挑达。先中宪令就傅,傅初以威严临之。季子敬惮而肃然雅饬,坐立如礼。傅内故多欲,倐有逺方人至,服贵阳袜者,傅见而垂涎之,攘臂争取焉。季子忽大噱曰:「嘻!师乎师乎!如是人,尔后即数施夏楚,勿率也【传八】盲喻【耿定向】昔有孺子,自襁褓盲者,随人嬉曝于春园中,闻人言天有日,亟归问诸父兄曰:「日何形?」其父兄曰:「圆也。」又问曰:「圆何似?」父兄无以应,第取镜示之。孺子执而旋揣焉,乃解。复问曰:「日何色?」父兄谓之曰:「赤也。」又问曰:「赤何似?」父兄无以应。孺子顾问不已,其父兄展转念虑,百计求所以譬晓之,而不得也。孺子竟惘然。夫余学夙主修行云云者,犹辨日之形也,虽心无所见,而古先圣哲遗有成规,犹得模拟而冥行尔矣。若所谓道,犹辨日之色也,斯心之盲也乆矣。即有道者,披裂肠腹,多方晓告,顾安能顿开锢迷,而令即覩天日也?余自束髪,与朋友矢志以尽伦修行为学,既壮逰四方,闻先生长者言学贵闻道,始爽然自失矣。乃作《盲喻》以自省云。浦喻【陆深】陆子生于海濒,而家于黄浦之上浦,故松江别流,江湮而浦代。志曰:楚时春申君黄歇所凿,因姓其氏。壮逰四方,适吴,覩五湖具区;北渡大江,逾于河,达于吕梁。然后知水之为理也。海水际天,浦水朝潮夕汐,盈缩吞吐,滙为汀洲,带以百里。湖水汪洋渟▯,万顷一色,漫流四溢,而不见其涘也。江水夹以连山,源逺流盛,蛟龙鼋鼍,变恠百出,而独力东注。河与江埒,而源益逺,流益盛,浊悍若怒。吕梁水搏山而行,崖石锁囓,溅沬崩湱,鍧荡出声。是故海至大也,湖至澄也,江至深也,河至长也,吕梁至竒也。彼曰浦者,大不能海,澄不能湖,深不能江,长不能河,竒不能吕梁,奚取焉?虽然,被之以长风,则惊涛云奔,亦似海;天开浪恬,其出无穷,又似湖;独流勇赴,似江与河。至于潮头秋壮,排空倒岳,虽吕梁或不能及。呜呼,水之观尽于是矣。余性好水,常慕逺者、大者、竒者、深且长者。及东出海,自北而归,复返浦上之旧庐,叹曰:天下有本同而末异者,兹物是也。又闻龙门、砥柱、瞿塘、灔滪、洞庭,皆极天下之伟观,皆未及到,今而后知,到焉亦一览而已。也是故忽于近者,非知逺者也;易于小者,非图大者也。作《浦喻》。蜂蝶喻客【潘埙】世有为炎凉之説者,予窃怪之。闻之,古或书门谢客,或作诗问客,或有白髪公道之讥,或有春风不世情之诮,何其浅也?昔田甞之客,喻以市肆矣,曰:“事固然也。”亷颇之客,晓以市道矣,曰:“势使然也。”而人犹不悟,何曰二客亦浅之乎?其为言也,请以蜂蝶喻:时当春夏,逰蜂舞蝶,管领百花,慕色香而趋赴,视开落为聚散,葢时之所驱,气之所使,情之所动,性之所为,天也,而非我也。乃若桃杏既败,嗔其赴牡丹之家,酴防菡蓞已当令矣,而芍药委地,犹数其叛,揆之于理,殊为不近人情。又若当此花时,孤松挺秀,脩篁标节,佳则佳矣,然而无香可餐,有色可辟,政不免取百花之笑,而乃敢反唇于蜂蝶乎?至若秋菊冬梅,色香殊絶,逺纷华,甘寂寞,蜂蝶不知也。如或知尔,则又霜嵓雪岭,清气逼人,恐亦不能近此。陶元亮所以慕素心之人,而林逋独栖迟于孤山下也。然则君子将与百花争荣乎?将于松竹比迹乎?抑将含贞抱璞,与梅蘜共嵗寒为三友乎?是故知蜂蝶则知天道矣,知天道则知自处矣,恶用是纷纷为也?永庆宫偶书净业堂壁【何迁】

译他惘然自失地说:“我过去还以为自己在这方面已经有所领悟了,今天王先生也说自己有所领悟,竟然是这样?如果我的领悟也像王先生的领悟,岂不是大错了吗?”庠生万某过去喜欢和同道交游,曾经接受阳明的《传习录》,沾沾自喜地诵读不止。有一天,他到乡下催收本息钱,计算账目之余,还不时拿在手里翻阅诵读。同道嘲笑他,说这是“清中之浊”。季子自幼因疾病失明,但性情开朗而放达。先中宪曾让他到老师那里就学,老师起初以威严对待他。季子敬畏而恭谨,坐立都合乎礼法。老师其实欲望很多,忽然有远方人来到,穿着贵阳袜子;老师看见便垂涎,伸臂争抢。季子忽然大笑说:“哈哈,老师啊,老师啊!像这样的人,今后你就多次施用夏楚责打他,也不要放过他。” 盲喻【耿定向】从前有个孩子,从襁褓时起就双目失明。他跟着人到春日的园子里玩耍晒太阳,听人说天上有太阳,便赶快回去问父兄:“太阳是什么形状?”父兄说:“是圆的。”他又问:“圆像什么?”父兄无法回答,只拿镜子给他看。孩子拿着镜子反复摸索,终于明白了。又问:“太阳是什么颜色?”父兄告诉他:“是红色。”他又问:“红色像什么?”父兄无法回答。孩子回头不停追问,父兄翻来覆去地思索,想尽各种办法譬喻说明,却始终无法让他明白。孩子最终茫然不解。我的学问,早先所主张的修身实践等等,就像辨认太阳的形状;虽然心中看不见它,但古代圣贤留下了成规,还能依样仿效,摸索着前行罢了。至于所谓的道,就像辨认太阳的颜色;我的心灵失明已经很久了。即使有得道的人剖心析腹,从多方面开导告诫,又怎么能一下子打开禁锢的迷惑,使人立刻看见天日呢?我从束发起,就和朋友发誓立志,要尽人伦、修身行事作为学问;成年后游历四方,听先生长者说求学贵在闻道,这才茫然自失。因此作《盲喻》来反省自己。浦喻【陆深】陆先生出生在海边,家住黄浦上游。黄浦是松江的分流,江道淤塞后便由浦水取代。志书记载:它是楚国春申君黄歇开凿的,因此以他的姓命名。成年后游历四方,到了吴地,看见五湖和具区;向北渡过大江,越过黄河,抵达吕梁,这才懂得水各有其性。海水与天相接,浦水早潮晚汐,涨落吞吐,汇成沙洲,绵延达百里。湖水浩荡而深静,万顷一色,漫流四溢,看不见边际。江水两岸夹着连绵群山,源头遥远,水流盛大,蛟龙鼋鼍出没,奇异变化层出不穷,却独自向东奔流。黄河和长江相当,而源头更远,水流更盛,浑浊强悍,仿佛正在发怒。吕梁的水冲击山体而行,崖石阻挡啮合,水沫飞溅,轰鸣震荡而发出声响。因此,海最广大,湖最澄澈,江最深,河最长,吕梁最奇特。那浦水,广大比不上大海,澄澈比不上湖水,深比不上江水,长比不上黄河,奇特比不上吕梁,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虽然如此,长风吹来时,它也会掀起惊涛,云一般奔涌,像大海;天空开阔、波浪平静时,水流绵延不绝,又像湖水;独自奔流、勇往直前,像江水和黄河。至于秋日潮头壮阔,排空倒岳,即使吕梁有时也比不上。唉,水的景观也全都在这里了。我天性喜爱水,常常仰慕遥远、广大的、奇异的、深而且长的水。等到向东出海,又从北方归来,重新回到浦水边的旧居,叹息说:天下有本来相同而末梢不同的事物,这浦水就是这样。后来又听说龙门、砥柱、瞿塘、灔滪、洞庭,都是天下最壮伟的景观,只是都没有到过;现在才知道,即使到了那里,也不过看一遍罢了。因此,轻视近处的事物,并不是真懂得远方;轻视小的事物,也不是真有志于大的事物。于是作《浦喻》。蜂蝶喻客【潘埙】世上有些人发表关于世态炎凉的议论,我私下觉得奇怪。听说古时有人在门上题字谢绝宾客,有人作诗责问宾客,有人讥刺白发公道,也有人嘲笑春风不讲世情,这些说法多么浅薄啊!从前田常的门客把事情比作市场,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廉颇的门客把道理说明为市场之道,说:“形势迫使它这样。”但人们仍然不明白,难道还要说这两位门客也浅薄吗?对于他们的说法,请让我用蜂蝶来作比喻:春夏时节,游蜂舞蝶,统领百花,爱慕花色香气而纷纷趋赴,把花的开放和凋落看作自己的聚散。这是时令驱使、气候使然、感情发动、天性所为,是天道,并不是蜂蝶自身的选择。等到桃花杏花已经凋败,却责怪蜂蝶转去牡丹之家,而酴醾、菡萏正当时令,芍药已经落地,还要数说蜂蝶背叛它们;按道理说,这实在很不近人情。又如在百花盛开时,孤松挺拔秀美,修竹显示节操,当然很好;然而它们没有香气可以享用,也没有花色可以欣赏,正难免受到百花嘲笑,怎么还敢反过来责怪蜂蝶呢?至于秋菊冬梅,色香特别出众,远离繁华,甘守寂寞,蜂蝶并不知道它们。即使蜂蝶知道了,到了霜覆的山岩、雪封的山岭,清冷之气逼人,恐怕也不能接近这里。这就是陶元亮所以仰慕具有纯洁本心的人、林逋独自栖居在孤山之下的原因。那么君子将要同百花争艳吗?将要同松竹并列吗?还是要守持贞洁、怀抱美玉,和梅、菊共同经历严冬,成为三友呢?所以,懂得蜂蝶就懂得天道;懂得天道就懂得如何自处,又何必纷纷议论这些呢?永庆宫偶书净业堂壁【何迁】

庚戌三月,吉阳子逰于永庆之宫,有墩隆然在宫之右,吉阳子顾而乐之。僧曰:“此谢公墩也。”吉阳子曰:“彼临川公所谓不应谢姓者,其殆斯墩也乎哉?方公之有意乎斯墩也,而为此诗,特一嘲谑之豪谈耳。然以其玩情之深,徘徊焉与山川风物相引发而不可去,故其揽而有之也,若有系恡,往来相为无穷之意。至不能禁而发之,诗虽使数百载后好事者得以忿夺之嫌,窥其中而不以为防。若曰斯吾贪而非欲也,岂以造物者本无尽藏,而其所揽而有也,非其有主者耶?今也山川风物乃予,又将有取焉,以托予翛然一日之适。然则公所欲揽而有以之,必为王而不为谢者,乌在其无尽藏而用之不可竭也?”已而僧请次其诗,且曰:“公乐矣,请以是纪之。”吉阳子乃叹而作曰:“噫嘻!余何以诗为哉?夫以临川公之贤,既不能揽而有之于尔我名称之际,而予乃复欲取而托之于诗歌纪载之余,汝且谓无尽藏者果可以耳目遇而得也乎?夫天地之化,无声无色,茍与之翛然而适,则虽吾耳目之常,吾且不知其为吾而何有于斯墩也?汝休矣!且予不能诗矣。”予既覆于僧,乃取公诗戯易一字授之僧,使诵之:“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妨墩姓尚随公。”诵已,揭之净业堂中,三叹而后去。庭语【何迁】礼云:孝子有深爱者,必有逺慕。至哉,慕之不可已也。而五十而慕者,惟舜葢难之矣。无他人之情有所移,则有防也。防则奚慕?由五十而上至于期頥,愈逺则愈防。乃有诵劬劳之诗,生日不能为乐者,此其情之至,有感焉于心而不可已者哉。扩而充之,人可舜矣。于是知孟氏之称尧舜,不我欺也。夫子言父母之年不可不知,其喜也,盖其惧也。此与人子言者也。夫既有惧心矣,而暇为乐乎?子养志者也,亲之志于乐也,而尽客之觞,其顔有酡,子顺焉以娱其亲,喜可知也,礼之所许也。亲有劬劳之感,而子不知惧,乃务竞其纷华,以观美于俗,闾巷之曲谨者称之曰礼,是以其亲市也。孟子曰: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君子所耻,莫甚于今之夀文矣。巵言满壁,蔓而无当,亦奚以为?而且曰:是足以荣吾亲,匪诬则惑也。忆昔西越龙溪子,以新建之学鸣者也。余新安人,笃信其乡者也。乃龙谿子不余鄙,余自浙归,杜扉西郊,而龙谿子俨然扣焉。余惊焉曰:先生年高矣,奚为逺逰,乃幸见临。龙谿子曰:初度之辰,无如长者辙何?俗云避生,非狥俗也,以避客也。当是时,龙谿子为客,余主人也。主人知敬客而已,而心窃疑曰:大耋之年,客可谢也。何客也而避之千里?越二十年,余乃如其年矣。闻宗党好我者相与议曰:七十古稀,鲜不称夀。公在郧阳,道阻且长,越境而庆,公则有命。今又十年,林泉之逰,物外之懽,公必不拒矣。余心念之,无论劬劳之感不可已也,即宾至且有颂有祝,其辞洋洋,余恶敢当,恶能黙揖而升者三,让而坐者再,周旋有仪,廼可观也。余瞠乎后,恶能偕?夫俨然冕衣裳而临我者,非所事则所友也。一出一入,入有迎,出有送,绎如也。虽勿亟拜,身恶能不▯于时?日南至,北户墐矣,柯叶知风,瓶水知寒,而余以衰白当之,恶可云智。于是知龙谿子之避非。过也,余不能如龙谿子之逺也。南山之南,北山之北,藜杖所之,恶从迹。我乃命儿辈谨应门焉,毋役而翁矣。昔茅氏以牲奉亲,而蔬对客,有道者称贤焉,此贫士之礼也。余从大夫后乆矣,过我者恶敢慢?上客在堂,所以奉客者,如所以奉我者,再倍之乃及真率之约,如约而止,母或逾也,使我不信于我友也。仆痡马瘏,青刍白饭,必勤察之,毋使有饥色于吾庑间,东郭氏所谓贻口实于吾邑里也,不可以不戒。里之俗,庆有日,日之旬者再,宾且稀矣。青阳近矣,二三君子从我者,且有意乎?蒋氏之径,杜子之航,山之曲,江之汜,一觞一咏,帻可岸,几可隐也。何主何宾,可醉可醒,此余之得意时也。向者之避,非避客也,避喧也。儿辈其往敬谢,庶无予讁哉。责志懴【蒋徳璟】

译庚戌三月,吉阳子游览永庆宫。宫的右边有一座高高的土墩,吉阳子回头看见,十分喜爱。和尚说:“这是谢公墩。”吉阳子说:“那就是临川公所说不应当姓谢的土墩,大概就是它吧?当年临川公对这座土墩产生兴趣,于是作了这首诗,不过是一次戏谑的豪语罢了。然而由于他玩味此情很深,徘徊流连,被山川风物牵引而不能离去,所以把它揽入心中、据为己有,仿佛有所系恋,来来往往,产生了无穷的情意。情意终于无法禁抑而发之于诗,虽使数百年后好事者得以借题发挥、疑心他有强夺之嫌,却也能窥见其中深意,而不把它视为防范之举。若说这是我的贪恋而不是欲望,难道造物主本来就有无穷无尽的宝藏,而他所揽取占有的,竟不是有主之物吗?如今山川风物又归于我,我也将有所取用,借此寄托我逍遥自在的一日之乐。既然如此,临川公所要揽取占有的,必定应该归王而不归谢,那么造物主的无尽宝藏在哪里,又怎么会用不尽呢?”过了一会儿,和尚请他把诗写下来,并说:“公已经快乐了,请用这件事作个记载。”吉阳子于是叹息作答:“唉,我为什么还要作诗呢?以临川公那样的贤德,尚且不能在你我姓名相同之际把这土墩揽取占有,而我又想把它取来,寄托在诗歌和记载之中,你且说无尽宝藏难道真能凭耳目接触而取得吗?” 天地的变化,本来无声无色;如果能与它一起逍遥自在、各得其适,那么即使是我耳目平常所接触的东西,我也不会知道它属于我,又何必在意这座土墩呢?你不要再说了!况且我也不会作诗。”我回答和尚以后,便取临川公的诗,戏改其中一个字交给和尚,让他诵读:“我名公字恰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妨墩姓尚随公。”诵读完毕,和尚把诗揭挂在净业堂中。我三次叹息后离开。庭语【何迁】《礼》说:孝子有深厚的爱,一定会有长久的思慕。思慕之情深远啊,实在不能停止;而五十岁还在思慕父母,只有舜能做到,这确实很难。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人的感情容易被其他事物转移,因此会有所间隔;有了间隔,还谈什么思慕?从五十岁直到期颐之年,离父母越远,间隔就越深。于是有人诵读歌咏父母辛劳的诗,生日也不能纵情欢乐,这难道不是感情到了极点,在心中受到触动而不能停止吗?把这种感情推广充实开来,人也可以成为舜。由此可知,孟子称赞尧舜,并没有欺骗我们。孔子说父母的年龄不能不知道,既是喜悦,也是忧惧。这是对人子说的。既然已经有忧惧之心,哪里还有空闲作乐呢?子女奉养父母,是为了顺从父母的心志。父母有意享乐,子女斟满酒杯,父母脸上泛红,子女顺着他们来使其欢娱,喜悦之情是可以知道的,这也是礼所允许的。父母有劳苦之感,子女却不知道忧惧,反而竭力追逐浮华,在世俗面前炫耀,乡里那些拘泥小节的人还称赞这合乎礼,于是把自己的亲人当作可供炫耀的市货。孟子说:“声誉超过实际,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君子所羞耻的,没有比今天的寿文更厉害的了。酒杯般的空话写满墙壁,蔓延而没有实际意义,又有什么用呢?还说:“这些足以使我的父母荣耀。”这话如果不是欺骗,就是迷惑。回想过去,西越的龙溪子,是以新建之学闻名的人。我是新安人,笃信他的学说。龙溪子并不鄙视我;我从浙江归来,闭门住在西郊,龙溪子却郑重地前来叩门。我惊讶地说:“先生年事已高,为什么还要远游,竟然劳驾来看我?”龙溪子说:“生日之时,哪有不烦长者前来一趟的道理?世俗所说的避生,并不是顺从世俗,而是为了避开宾客。”当时龙溪子是客,我是主人。主人只知道敬重客人,心里却暗自疑惑:年过大耋的人,客人可以推辞了,为什么还要作为客人远行千里来躲避生日?过了二十年,我也到了他的年纪。听说宗族乡党中爱护我的人共同商议说:“七十岁是古来稀少的年纪,很少有人不称寿。公现在在郧阳,道路险阻而且遥远,我们越过境界前去祝贺,公一定会答应。如今又过了十年,游赏林泉、享受物外之乐,公一定不会拒绝了。”我心里想到这些,且不说父母辛劳的感念不能停止,即使宾客到来,又有颂词和祝词,辞藻洋洋洒洒,我哪里敢当,哪里能默默作揖就登堂,三次推让后两次才入座呢?只有往来周旋都合乎礼仪,才算可观。我远远落在后面,哪里能够同行?那些庄严地穿着冠冕衣裳来拜访我的人,不是来办事的,就是我的朋友。一进一出,进来有人迎接,出去有人送行,络绎不绝。即使不急于行拜礼,身体又怎能不被时令影响?太阳运行到最南的时候,北面的门窗已经封闭;树枝树叶知道风向,瓶中的水知道寒冷,而我以衰老白发之身面对这一切,哪里还可以说自己聪明。因此我知道龙溪子避客并没有错,只是我不能像龙溪子那样远离人群。南山的南面、北山的北面,藜杖所能到达之处,哪里还能追寻他的踪迹?我于是命令孩子们谨慎守门应客,不要再劳烦你们的父亲。过去茅氏用牲畜奉养父母,却用蔬菜招待客人,有道德的人称赞他贤能,这是贫士的礼节。我跟随大夫之后已经很久了,来拜访我的人哪里敢怠慢?上等宾客在堂上,奉待宾客的东西,应当比奉待我的加倍,直到符合真率相交的约定;按照约定就停止,不要有所逾越,使我在朋友面前失信。仆人疲惫、马匹困乏,就应当仔细照料青刍和白饭,不要让他们在我的廊下显出饥饿的样子;这就是东郭氏所说的给乡里留下口实,不可不戒。乡里的习俗是,庆贺有固定日期;一年之中这样的日期有两次,宾客也将渐渐稀少。春天快到了,二三位跟随我的君子,是否也有意来访?沿着蒋氏的小径,乘杜子的小船,走山路曲折之处,渡江水分流之地,一杯酒一首诗,头巾可以高戴,几案可以倚靠。哪里分什么主人宾客,既可以醉,也可以醒;这就是我得意的时候。先前所说的躲避,并不是躲避客人,而是躲避喧闹。孩子们,你们前去恭敬地致谢,希望不要使我受到责备。责志忏【蒋德璟】

万厯四十三年月日,某某谨以清酒名香献懴心神之前。璟少也,知学科第而已,不知有圣贤之学也。即知之,以为圣贤去人自迩,不待学而反以学者为伪。嗟乎!乆矣其身之不肖也。禀弱性浮,易诱难专。读苏子,见其天韵生动,因欲学苏子。读韩子,又欲学韩子,以为气劲而节峻,雄竒独出,诚能至于是焉,亦足矣。及再读阳明子,而始知我性命之所在也。圣人之可学也,愆累之多,悲恨之至,而求一出脱之也。嗟乎!余之志不亦杂乎?余之学不亦晚乎?阳明子往矣,学无明师,其谁相予?予竟得为圣人乎?阳明子初以立志教,继以立诚教,最后以致良知为教。夫待阳明子而兴者,凡民也;而遂不兴者,愚不肖也。阳明子之言具在,非明师乎?过时之学,非人一己百,未之敢望,而犹作辍焉,可不大哀乎!犹恐见其言而慕,不见而防,静追而愤且讼也。交事接人,而其宿业钝根不呼复出,故剖尽肠胃,以誓于明神之前,而使之不敢自欺且以欺神。其辞曰:道晦学误,人放其心,有言性命,目为腐憨。及至阿鼻,既栗且慙,始知贤圣立教淑人,亦以自淑。证位高真,余幼癖颠,恃才妄作,狂躁狷刻,刚直自若,师友不非,多疢寡药,业障万端,以罪为乐,气退心慈,愁悔激怍,拔根不猛,沈迷如昨。推鞫衅芽,由志堕落,所以良知明灭相搏,既杂复惰,心徒焚灼,禀告神明,自今以始,尽洗疮瘢,祼浴慧水,医狂以谦,梏躁以止,逐狷以寛,囚刻以耻,功行黙施,勿干福祉。父有诏言,长在心耳。徳逺龙山,皆有哲子,勿负所学。二子是似,责重愧深。非鳯则豕,何以希圣?俾亲见喜,百拜明神,隂牖其勇,日进一日,志力精耸,湔除蟊贼,助成根种。天观地察,心诚誓重,有负神期,伏听诛恐。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四

译万历四十三年某月某日,某某恭敬地把清酒和名香献在神明面前忏悔。蒋璟年轻时,只知道求取功名,不知道有圣贤之学;即使知道,也认为圣贤离普通人很近,不必学习,反而把求学看作虚伪。唉,我的无能已经很久了!禀性懦弱,性情浮躁,容易受诱惑而难以专一。读苏子,见他天资韵致生动,便想学苏子;读韩子,又想学韩子,认为他气势刚健、节操峻拔,雄奇独出,如果真能达到这种境界,也就足够了。等到再次读阳明子的书,才开始知道自己的性命根本在哪里,知道圣人是可以学习的,也知道自己的过错和罪累很多,悲哀悔恨到了极点,只求能够从中解脱出来。唉,我的志向不是太杂乱了吗?我的学习不是太晚了吗?阳明子已经去世,没有明师,我还能依靠谁呢?我终究能够成为圣人吗?阳明子最初以立志教人,继而以立诚教人,最后以致良知教人。那些等待阳明子启发才兴起的,是普通百姓;最终没有兴起的,是愚昧无能的人。阳明子的言论都在,难道还不是明师吗?学习已经过时,若不能做到人一己百,我本来不敢奢望,却仍然时作时辍,难道不可悲吗?我还担心自己只是见到他的言论时仰慕,见不到时便松懈,静下来追想时又愤懑而怨诉。在处理事务、接待他人时,我过去的业障和迟钝根性又重新显现,所以今天在明神面前剖白内心,发誓使自己不敢欺骗自己,也不敢欺骗神明。誓词说:大道昏暗,学术误人,人们放失本心;有人谈性命之学,反被视为迂腐可笑。等到堕入阿鼻地狱,既恐惧又惭愧,才知道贤圣设立教化是为了使人善良,也包括使自己善良。证位高真的神明在上,我幼年便有癖性癫狂,倚仗才气而妄为,狂躁、孤僻、刻薄,自以为刚直;老师朋友不加责备,病患很多而药物很少,业障千头万绪,竟把犯罪当作快乐。后来气势衰退而心性变得慈柔,忧愁悔恨、激愤惭怍;但拔除根源不够猛烈,仍像过去一样沉迷。推究罪过萌芽,都是由于志向堕落,所以良知的明与灭彼此争斗;既杂乱又懒惰,内心徒然焦灼。谨向神明禀告:从今以后,洗尽全部创痕,沐浴在智慧之水中;用谦逊医治狂妄,用停止抑制躁动,用宽厚驱除孤僻,用羞耻囚禁刻薄;默默积累功行,不要干求福禄。父亲的诫言,永远在我心中耳边。德远、龙山,都有贤哲子弟,不要辜负所学。两个孩子正像他们,责任重大,惭愧深重。若不是凤凰,便是猪,凭什么希望成为圣人?愿使父母亲人看见我的进步而欢喜。我百拜明神,请暗中启发我的勇气,使我一日胜过一日,志向和力量精进高拔,洗除如蟊虫般的祸害,帮助我成就根本。上天俯视、大地察看,我的心意真诚,誓言重大;如果辜负神明的约期,甘愿伏听诛罚,心怀恐惧。《明文海》卷一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五齐大夫之谖【王▯东】齐有大夫摈退而耕于野者数年矣。一日谋仕进,贿王之左右,使誉之于王。左右曰:“今王议伐楚,吾将言子太公闲于《六韬》,风后握《奇经》,及天时地利、取威定霸、出奇制胜之书,欲使子为将以伐楚,何如?”大夫曰:“诺。”于是齐王信之,遣使者赐大夫环。大夫惧伐楚之难也,入朝王,乃言牛山之事曰:“牛山,齐之镇也。此牛羊斤斧相寻,材木尽矣。臣闻居之一嵗,树之以谷;十嵗树之以木。为故国必有乔木,而牛羊濯濯若是,臣窃耻之。臣葢少而好植种之术,臣愿使臣为司艺之官,为王图而后伐楚,何如?”于是举为司艺之官,俾成牛山之乔木。同列窃议之曰:“大夫以伐楚进,乃首陈种木之説,且乔木必百年成也,何其图所难耶?何大夫之愚也?”北谷老人闻而笑曰:“夫乔木难矣,犹无患于伐楚。牛山之木未成,而伐楚之役息矣。彼徒以种木博司艺之官耳,木之成弗成,何计也?且子谓大夫愚耶?彼直以乔木避伐楚也。甚矣,大夫之谖也!”呜呼!使桓公、管仲而尚在,大夫之谖何行乎?然世犹有以人命为乔木,以自便其图者,齐大夫犹善谖哉。观真【顾彦夫】有赵生者,善冩真。以予知彼之善于真也,冩予貌以赠予。初不知其为予也,问曰:“斯貌也,陋甚矣,吾未知其为谁也。”生笑而不言,复取他人之真以示予曰:“此某也,此某也。”生曰:“他人之貌则识之,已之貌则不识,子之目亦难乎其为目矣。”予因取鉴以鉴,且与斯真比焉:眉目予也,面色予也,精神体态亦予也。然后知已之不明,而为生谢焉。继而叹曰:“古之君子,每以知人为难,以予观之,亦知己之难乎?故曹操自以为文王,殷浩自以为张良,入闗十六子自以为伊周管葛,卒无所忌惮,为天下后世笑。彼或大言以欺人,其心未必诚然也。今之人平居议论:某也贤,某也不肖,不啻若辨苍素;至于已,则皆若予之观真也。予惧焉,遂书此以自警,又以表予之不明也。”字约【杨循吉】古者男子之生,名而已矣。夏殷之时,虽王公大人,亦以名称于天下。迨周文蕃,始制字与諡字,以尊其生,諡以尊其死也。当朋友相谓,则以字;君则名;父母则名;师则名;其长者则名;不名者则必称字。凡名之者,则以臣仆子弟弟子待之也。下之非臣仆子弟弟子,上之非君父母师长者,生于其间,适等齿肩而辈侪,然后有字行焉。然则字之称也,亦不卑矣。天下之卑者,莫若臣仆子弟弟子然也。臣仆子弟弟子之呼于其上者,名也;与我等者,不待吾以臣仆子弟弟子之礼,则已足矣,而更何求焉?为人兄,则人呼以兄矣;为人师,则人呼以师矣;为人长,则人呼以长矣。不为兄与师长者,而又责人无待以臣仆子弟弟子之礼,则将奚呼?然则舍字无呼焉。字者,葢同辈之所为相尊者也,非泛泛焉直加名一等而已也。自汉以来,士大夫皆称字,犹近古。至近代始不敢称字,不敢称于前辈长者,犹有説也。加之四五年,不敢呼其字;少之四五年,亦不敢呼其字;与之同年者,亦两皆不呼字。字遂废矣。少者呼于长者曰尊兄,长者答之亦曰尊兄;或相呼曰先生。不知「先生」尊兄之不可以漫呼也。夫非所呼而呼之,岂非有意于尊之欤?夫尊之是,则受者安;尊之非,则受者不安。举不安之称而加诸非可受之人,此谓尊之者如此耶?是之谓以无礼待人。以无礼待人者,君子不受也。故君子之欲尊其人,则莫若揆诸礼而已矣。礼有可尊,有可卑,有可以相敌者,惟视礼而行之。其人尊待以卑,则怨;其人卑待以尊,则防;其人相敌,杂待以尊卑之礼,不为謟则为傲。故君子不敢取怨冒防而为謟与傲也。吾今为此约,愿吾之友自相称字,留「尊兄」「先生」以称长者,勿以称吾辈。有不然者,请勿罪,庶几乎其近礼也哉。人耕【赵统】稼穑艰难,非惟士大夫不知,虽鄙夫妇亦不自知。周公《豳风》盖亦知其大概矣。成王何足以知之?知之何益?虽后稷亦不尽知也。老农主耕,耕必以牛。想当时亦必或有驴耕、马耕,后世乃有驼耕。驼,《韵书》“犎”也,边畜也,史无名传,今边地始多有之。驴,古传无文,不知何自,后又有划车耕机也。后又有人耕,其法用三人一杠,杠中依于犁,一人柄后,一人掲前,又一人别绳牵牛辕。大抵穷而通牛之变,平生读书所未见闻。不知他小説前人诗文集有及之者乎?故特别为人耕诗,以见鄙夫妇之不自知其不牛也。子柄而母拽,妇牵而翁把,以相寻于一耒耜之上,而吏隶守令之因其愚也者,而日寻鞭朴,以使若肩穿胸胝、臀背指踝之创折,日夜流血也,以营一日之富贵。以日巧行旁刺,以过掩其终身之功名,人人得而知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五 《齐大夫之谖》【王胤东】齐国有一位大夫,被排斥退居乡野耕种已经好几年了。有一天,他谋求出仕,贿赂齐王身边的人,让他们在齐王面前称赞自己。左右说:“如今大王正在商议讨伐楚国,我们将对大王说,您像太公那样熟悉《六韬》,像风后那样掌握《奇经》,又通晓天时地利、取得威势、安定霸业、出奇制胜的书,可以任命您为将领去讨伐楚国,您看如何?”大夫说:“好。”于是齐王相信了这番话,派使者赐给大夫玉环。大夫害怕讨伐楚国困难,入朝见齐王,便谈起牛山的事情说:“牛山是齐国的镇山。这里牛羊践踏,斧斤砍伐接连不断,木材已经砍尽了。我听说,在这里居住一年,就应当种谷;居住十年,就应当种树。作为旧有的国家,必定应有高大的树木,可牛山却光秃秃成了这样,我私下感到羞耻。我年轻时就喜欢种植之术,愿意让自己担任司艺之官,替大王筹划种树之事,然后再去讨伐楚国,怎么样?”于是齐王任命他为司艺之官,让他使牛山长成高大的树木。同列私下议论说:“大夫是凭讨伐楚国而获得进用的,却首先陈述种树的主张;况且大树必定要一百年才能长成,他为什么要谋划这样困难的事情?这位大夫多么愚蠢啊!”北谷老人听说后笑道:“大树难以长成,但这对讨伐楚国的事情尚且没有妨碍。” 牛山的树还没有长成,讨伐楚国的战事却已经停止了。他不过是凭借种树骗取了司艺之官罢了,树木能不能长成,关他什么事?况且你们说大夫愚蠢吗?他只是用种树来躲避讨伐楚国而已。大夫的欺骗实在太厉害了!唉,假使齐桓公、管仲还在,大夫这样的欺骗哪里施展得出来?然而世上仍有人把人的性命当作树木,借此使自己的谋划便利,齐国这个大夫还算善于欺骗吗?观真【顾彦夫】有个赵先生,擅长画像。因为我知道他很善于画像,他便画了我的容貌送给我。我起初不知道画的是我,问道:“这幅画像丑陋得很,我不知道画的是谁。”赵先生笑而不答,又取出别人的画像给我看,说:“这是某人,这是某人。”赵先生说:“别人的容貌你都认得,自己的容貌却认不出来,那么你的眼睛也很难说是真正的眼睛了。”我于是拿镜子照看自己,又把自己同这幅画像比较:眉目是我的,面色是我的,精神和体态也都是我的。这以后才知道自己并不明察,便向赵先生道谢。接着我感叹说:“古代君子常常认为识别人很难,依我看来,认识自己也很难啊!所以曹操自以为是周文王,殷浩自以为是张良,入关的十六位将领自以为是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最终都无所顾忌,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他们有的用大话欺骗别人,但内心未必真是这样。如今的人平日议论起来,说某人贤能、某人不肖,简直像辨认青白一样清楚;至于自己,却都像我看画像一样。我对此感到害怕,于是写下这些话来警戒自己,也用来表明自己的不明察。” 字约【杨循吉】古代男子出生时只有名。夏、殷时期,即使王公大人,也以名闻于天下。到了周代文治繁盛,才开始制定字和谥字;字是为了尊重活着的人,谥是为了尊重死去的人。同朋友相互称呼时用字;君主称臣下用名;父母称子女用名;老师称学生用名;年长者称晚辈用名;不直呼其名的人就一定称呼他的字。凡是直呼其名的,都是把对方当作臣仆、子弟、弟子来对待。既不是下属、仆人、子弟、弟子,又不是君主、父母、老师、长辈,而处在他们之间,年龄相等、地位相当,才有字来通行。因此称字并不卑下。天下最卑下的身份,没有比臣仆、子弟、弟子更低的了。臣仆、子弟、弟子向上位者称呼时用名;和我同等的人,不以臣仆、子弟、弟子的礼节对待我,就已经足够了,我还要求什么呢?做了别人的兄长,别人就称他为兄;做了别人的老师,别人就称他为师;做了别人的长者,别人就称他为长。既不是兄长、老师、长者,又责怪别人不以臣仆、子弟、弟子的礼节对待自己,那将要怎样称呼呢?这样看来,除了称字就没有别的称呼了。字,大概就是同辈之间用来互相尊重的称呼,并不是泛泛地只把名提高一个等级而已。自汉代以来,士大夫都称字,还接近古礼。到了近代,才不敢称字,不敢在前辈长者面前称字,这还有些道理。相差四五岁的人,不敢称对方的字;年龄相差四五岁,也不敢称对方的字;即使同年出生的人,双方也都不称字。字于是废弃了。年少者称呼年长者说“尊兄”,年长者回答也说“尊兄”;有时互相称“先生”。却不知道“先生”并不是“尊兄”可以随意称呼的。对不该这样称呼的人却这样称呼,难道不是有意表示尊敬吗?尊敬得当,接受的人安心;尊敬不当,接受的人就不安。把令人不安的称呼加在不适合接受的人身上,这能叫尊敬吗?这叫用无礼对待人。用无礼对待人,君子不会接受。因此君子想尊敬一个人,不如依照礼来判断。礼有应该尊敬的,有应该谦下的,也有可以彼此平等相待的,只须依礼行事。对方尊贵却以卑礼相待,他会怨恨;对方卑下却以尊礼相待,他会不安;彼此地位相当,却杂用尊卑不同的礼节,不是谄媚就是傲慢。因此君子不敢招致怨恨、造成不安,也不敢做谄媚或傲慢之事。我现在订立这个约定,希望朋友之间互相称字;“尊兄”“先生”只用来称呼长者,不要用来称呼我们同辈。如果有人不这样做,请不要责怪他;这样或许就比较接近礼了吧。人耕【赵统】农耕和收获的艰难,不只是士大夫不知道,即使乡野男女也未必知道自己不知道。周公的《豳风》大概也只知道其中的大概。成王哪里能够知道呢?即使知道,又有什么用?即便后稷也不可能完全知道。老农主持耕作,耕田必定用牛。想来当时也一定有人用驴耕、用马耕,后世又有用骆驼耕的。骆驼,《韵书》称作“犎”,是边地的牲畜,史书没有留下它的名传,如今边地才多起来。驴,古代传记没有文字记载,不知从何时开始;后来又有划车耕机。再后来又有人力耕作,方法是三个人共同抬一根横杠,横杠中部连接犁,一个人在后面扶柄,一个人在前面提拉,另一个人另用绳子牵引牛车的辕。这大概是贫困到无法使用牛之后所产生的变通方法,是我平生读书从未见过、听过的。不知前人的小说、诗集、文集里是否有提到它?所以特意作《人耕》诗,以说明乡野男女竟不知道自己是在不用牛而耕作。儿子扶着犁柄,母亲在后面拉,妻子牵引,老翁掌扶,彼此在一具耒耜上接连用力;而官吏、差役和守令却利用他们的愚昧,天天用鞭子棍棒催逼,使他们的肩膀磨穿、胸口结茧,臀部、背部、手指和脚踝都创伤断裂,日夜流血,只为营求官府一日的富贵。官吏还每日巧施旁门刺探,用一时的过错掩盖他们终身的功名;这些事情人人都看得见。

夫士大夫固亦人子也,市井草莽不外四民,故独望于士人焉。君门万里,咫尺耳,易达也。贵人不言驱贱丈夫而入▯门,噫,蛊矣!夫后人或有见此人耕之説者,幸勿诮我之鄙夫不识大体。嗟乎,天下之大体根于小节。击壤亭请记状吴【廷翰】席老师者,本陶唐击壤野人,尧尊而为老师也。史逸其姓,今襄陵之东,名席村,距县二十五里,相传为所居地。而云其姓席,则不可考。但击壤而歌云云,实其处也。夫帝道广大,莫可名言。观老师所咏,虽孔孟賛尧,无以加心。防帝宇,胸次无涯,粹含天真,神与道脗。宜尧闻而亟尊礼之,而不知其出于田野之口也。夫以田野数言,而能尽上古圣人神化之妙,则亦圣人之俦也。某甞斋心寤寐,莫覩其盛,而思一见其遗迹。乃访而得旧祠,则已芜没,仅存断础,然亦为风雨剥蚀,漫不可辨。而询其里人,则尚有垂白数人,称为遗孙。虽其世代邈不可遡,而其事则赖以存。故因祠而拓之,以明厥里。然风声所树,匪名弗彰。故又特搆一亭,名为击壤,使后世知先民之事,并立石以纪星嵗耳。若夫逺诣皇世,以探邃古之秘,上窥帝徳,以烛神化之情,非有大人立言不可。敢请执事一抽▯思,爰述至文,载之斯亭,与歌不朽,则老师之心尚有可想而尧徳之盛益不可名矣。斯民幸甚,斯世幸甚。市愚【王格】有称无怀氏之世业愚而尽其术者,号于市而求售焉。王子闻之,使弟子騃生往观之,且召焉。其人与俱来,携其党蚩蚩丈人以从,俾与平价。王子睨其貌,朴然悃愊,信类有得者,与之言,喑焉,俱无酬其交易高下之目,亦不得而觇也。窃恠焉,然心贪其名,弗能舍,已则悉其家之货钱布米盐之属,程以无权之衡,概以既剖之斗,撡筹而起,进愚者而与之从事焉。其人喜,发橐倒囊,出所有毕陈于王子之前,轮轮囷囷,态别▯分。王子虽素号知愚,骇弗能名也,姑録其浅浅者,则有若抱瓮而灌,若折腰而遁,若负石而沉,若集木而槁,若避盥而移犊,若疾响而捐瓢,若伐檀于河干,若泄尾于涂中,若奋锸于大行之巅,若委羽于沧海之津。例是以往,皆世之所谓颛防寡防,而一切机变之巧,无以溷乎其中。王子哑然以为竒货也,唯恐失之,而其人又能亷取予齐赢绌,其与王子互一听蚩蚩丈人所议,略计直而已,殊不似市井日中者之为。既罢,王子将巻而怀之矣,而王子有戅子数人,仓皇从舍中出,若惊若怒,竞前而哗曰:“大人误矣!夫凡所谓市易者,为其有补于不足也。今斯人之物,皆防辈之所素谙,与愚谷之所素蓄,而又有出乎下者,大人不爱重赀以取之于大人之身,无所加益,直赘焉耳,其弗亦甚左欤?”王子曰:“嘻!汝来,夫余以不知称于世,而其欿然未至也。方集众长以成其能,则凡有意于我者,虽什得一焉,犹将不吝千金以购之,况班班若是邪?而汝顾为之角其有无,评其良否,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无以入乎至徳之阃,不足为愚者子矣!”叱使速去,宝其技而日与之周旋,于是王子之愚益进。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五

译士大夫本来也是人子,市井草野之人也都属于四民之列,所以我唯独寄望于士人。君门虽有万里之远,其实近在咫尺,很容易通达。贵人不发话,便驱赶卑贱的男子进入鬼门,唉,真是中了蛊惑!后人如果看见这篇谈人力耕作的文章,希望不要讥笑我这个乡野之人不识大体。唉,天下的大体,根本就在细小的节处。《击壤亭请记状》吴廷翰 席老师本来是陶唐时代击壤的乡野人,尧尊重他,任命他为老师。史书遗漏了他的姓氏,如今襄陵以东有个地方叫席村,距离县城二十五里,相传是他的居住地。至于说他的姓是席,却无法考证。但击壤而歌的事情确实发生在这里。帝王之道广大深远,无法用语言命名。看席老师所吟咏的内容,即使孔子、孟子赞颂尧,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帝王的气象充满胸中,胸襟无边无际,纯粹含有天然真性,精神与大道相合。尧听见后,当然应当立即尊敬礼遇他,却不知道这话出自田野之人的口中。只凭田野之人的几句话,便能穷尽上古圣人的神化妙理,那么他也就是圣人的同类了。我曾经斋戒净心,日夜思索,却未能看见他的盛德,只想着一见他的遗迹。后来寻访得到一座旧祠,但已经荒芜湮没,只剩下断裂的台基,而且又被风雨剥蚀,模糊得无法辨认。询问当地人,尚有几个白发老人,自称是他的遗孙。虽然世代久远得无法追溯,但他的事迹仍依靠他们而保存下来。因此我凭借旧祠加以拓展修整,以彰明这个地方。然而风教声望所树立之处,如果没有名称便不能显著。所以又特意建造一座亭子,命名为击壤亭,使后世知道先民的事迹,并立碑记载年月。至于远溯帝王时代、探究上古奥秘,向上窥见帝王的德行、照察神化的情状,则不是有大人立言不可完成的。冒昧请执事者稍稍抽取玄妙的思绪,撰写一篇至美的文章,刻载在这座亭中,使它和歌声一起流传不朽;这样,席老师的心志或许还可以想见,而尧德的盛大也更加无法用语言形容。百姓幸甚,天下幸甚。市愚【王格】世上有个自称已经完全掌握无怀氏时代那种愚朴技艺的人,在市场上叫卖求售。王先生听说后,让弟子騃生前去观看,并把他召来。那个人和弟子一同前来,还带着他的同党蚩蚩丈人随行,让他与自己评定价格。王先生斜眼看他的相貌,见他朴实诚厚,确实像是有所心得的人,便和他交谈;那人沉默不语,完全不回应交易中价格高低的问题,也无法窥见他的意图。王先生私下感到奇怪,却又贪恋他的名声,不能舍弃;于是拿出他家所有的货物、钱、布、米、盐之类,用没有砝码的秤估量,用已经剖开的斗来量取,拿起筹码计算,邀请这个愚者与他一同交易。那人很高兴,打开袋子、倒空囊中,把所有东西都陈列在王先生面前,物品纷杂,姿态各异。王先生虽然一向自称懂得愚朴之道,仍惊讶得无法说出名目,只姑且记录其中浅显的:有的像抱着水瓮灌溉,有的像弯腰逃走,有的像背着石头沉入水中,有的像聚集木材而枯槁,有的像躲避洗濯而迁移小牛,有的像害怕声音而丢弃水瓢,有的像在河岸砍伐檀树,有的像在泥途中露出尾巴,有的像在大行山顶挥动铁锹,有的像在沧海岸边丢弃羽毛。类似的情形一直下去,全都是世人所谓专一而少有机巧的样子,各种机变巧术都无法混杂其中。王先生哑然,认为这真是奇货,只怕失去它;而那个人又能够略略衡量交易双方的得失,让自己和王先生各听取蚩蚩丈人的意见,只粗略计算价值,完全不像市场正午时分商人们的做法。交易结束后,王先生正要把这些东西卷起来藏在怀中,王先生有几个愚直的儿子,匆忙从屋里出来,像惊讶又像愤怒,争先上前喧嚷说:“大人错了!凡是所谓市场交易,都是因为某物能补足所缺。如今这个人的东西,都是我们这些人平素熟悉的,也是愚谷中平素储藏的,而且还有低于这些的东西。大人不惜用重金从大人自身那里取来,既没有增加什么益处,反而只是多余之物,这不是太荒谬了吗?”王先生说:“唉,你们过来!我因为不懂而在世上获得了名声,但还远远没有达到真正的境界。如今正要汇集众人的长处来成就自己的才能,凡是对我有益的东西,即使十件中只得到一件,我也将不惜用千金购买,何况这些东西都明明白白是这样呢?你们反而替它们计较有无,评判好坏,把人拒于千里之外,使自己无法进入至高德性的门槛,真不配做愚者的子弟!”他呵斥他们赶快离开,珍视那人的技艺,每天同他周旋,于是王先生的愚朴之道更加精进。《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六五死篇【阙名】人有五死,唯是程婴、公孙杵臼之死,纪信、栾布之死,聂政之死,屈平之死,乃为天下第一等好死。其次临阵而死,其次不屈而死。临阵而死,勇也,未免有不量敌之进,同乎季路;不屈而死,义也,未免有制于人之恨,同乎睢阳。虽曰次之,其实亦皆烈丈夫之死也,非凡流也。又其次则为尽忠被防而死,如楚之伍子胥,汉之鼂错是也,是为不知其君,其名曰不智。又其次则为功成名遂而死,如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是矣,是为不知止足,其名亦曰不智。虽又次于前两者,然既忠于君矣,虽死有荣也;既成天下之大功矣,立万世之荣名矣,虽死何伤乎?故智者欲审处死,不可不选择于五者之间也。纵有优劣,均为善死。若夫病卧床榻之间,徘徊妻孥之侧,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此庸夫俗子之所习惯,非死所矣,岂丈夫之所甘死乎?虽然,犹胜于临终扶病歌诗,杖防辞别,自以谓不怖死无顾恋者。葢在世俗观之,未免夸之为美谈,呼之为考终,然其好名説谎,反不如庸夫俗子之为顺受其正自然而死也,等死于牖下耳,何以见其节?又何以见其烈?而徒务此虚声为耶?丈夫之生,原非无故而生,则其死也,又岂容无故而死乎?其生也有由,则其死也必有所为,未有岑岑寂寂卧病床褥间,扶柩推辇,埋于北邙之下,然后为得所死矣。苍梧殡,虞防,稽尸,夏圣帝明王亦必由之,何况人士欤?第予老矣,欲如以前五者又不可得矣。夫如此而死,既已不可得;如彼而死,又非英雄汉子之所为,然则将何以死乎?计惟有做些小买卖耳。大买卖如公孙杵臼、聂政者,既不见买主来到,则岂可徒死而死于床褥之间乎?且吾已离乡井,捐童仆,直来求买主于此耳。夫此间既无知己,无知己,又何死也?大买卖,我知其做不成也。英雄汉子无所泄怒,既无知己可死,吾将死于不知己者,以泄怒也。谨书此以告诸貌称相知者。提琴【潘景升】云间冯大行使周府王餽乐器一具,携以归,诧客未见。中有二弦,而龙其角,丝自口中出,鱼皮腹,木背,榦则花梨而象饰之。丽以弓而鬃其弦,若为之挟者众。眯其名,冯笑曰:“此名提琴,顾无能撡耳。”因延杨仲修赏焉。仲修者,娄之审音者也。抑按沉思,手弓若有防然,苦其音弗亮也。曰:“吾将亮之,足令入细矣。”于是易龙角以檀为之轸,易鱼腹以桐,榦以篠而直其弦。弦半缗,顾无为之背。案有饮瓢,椰也。合之中式制,遂成。而试操之,音中宫商,乃律以小令度曲,其声锵锵璆璆,若戛金玉。仲修喜曰:“亮矣!吾循其细听微而弗荧,指防而弗滞,理于棼而弗紊也。”持以协管,管调以引箫,箫昵以和肉,则融融然邀魏、梁甫之徒,相与合奏于洞庭之波。风泠泠生缥缈,而云冉冉绕四飞之间。一郡之人皆醉三月而不能醒也。洞庭君闻之而叹曰:“是音也,非人间之所习闻,盍以飨帝而乐神乎?”新安之上,▯帝栖真之所,而轩辕氏之所乗防也。盍往质之?既至,浃旬而咸池之乐始备。西震于灵岩,披及鸾生,生▯然长啸,莫知其解。斯为帝之县解与?三弦【潘景升】周乐器设播鼗,职业所及,制用丝结为绳,如贯珠,垂双耳,摇之还击其面,以成音,协于鼍鼓之莭。自周失职,武入于汉,至秦末,改此器,引丝而长之,以为弦,加一以象川,义棅出其上,如茧之吐丝,去鼗革,代以蛇腹,象仰盂承概,名曰弦鞉。弦取诸干,轸取诸坤,纪之三以行宫音之主也。至汉世,边部习之,广其月体,增一弦以象四时,则弦鞉之窕,以咸用和而嘉成。扬子云之着《太▯》,因之琵琶是已。今之称三弦者,左曰老,中曰中,右曰子,合易卦隂阳三索,得长中少之次。其性柔,用宜刚;其调缓,用宜张。在泉石之间,则清流;云霞之际,则煜参;艳冶之场,则畼近。市居者浊,处暗室者窒,溷湫隘者鄙,失其撡矣。故佩瑱浣女,去轸而能调,清溪幽居,三弄而成曲。广陵之伎,委调于流波;惠明之灵,宛转而垂露。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诸体文》六 《五死篇》【佚名】人的死亡有五等,只有程婴、公孙杵臼那样的死,纪信、栾布那样的死,聂政那样的死,屈平那样的死,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好死。其次是在战阵中战死,再其次是不屈服而死。战阵中战死,是勇敢,但难免有不估量敌情便进攻的过失,和季路相同;不屈而死,是义烈,但难免有受制于人、心怀怨恨的情形,和睢阳相同。虽然排在其次,实际上也都是刚烈丈夫的死亡,不是凡庸之人的死。再其次,是竭尽忠诚却遭受祸患而死,如楚国的伍子胥、汉朝的晁错,这叫不懂得体察君主,名为不智。再其次,是功成名就后死亡,如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这叫不知止足,也叫不智。虽然又比前两类低一等,但既然忠于君主,虽死也有荣耀;既然成就天下的大功,建立万世的荣名,虽死又有什么伤害?所以有智慧的人想要慎重安排自己的死亡,不能不在这五种死法中选择。即使有高下不同,也都属于善死。至于病卧在床榻之间,徘徊在妻子儿女身旁,这种情形天下到处都是,是庸夫俗子的习惯,并不是值得选择的死法,难道是丈夫甘心采用的死法吗?即使如此,也还胜过临死前扶病吟诗、拄杖辞别,自以为不怕死、没有牵挂的人。他们在世俗看来,免不了被夸作美谈,被称为善终;然而他们喜好名声、编造说辞,反而不如庸夫俗子顺受自然、正常地死亡,都不过是在窗下等死罢了,凭什么看出他的节操?又凭什么看出他的刚烈?却只顾营造这种虚假的声名吗?丈夫活着,本来就不是无缘无故地活着;既然如此,他死亡时又怎么能无缘无故地死去呢?活着有他的原因,死亡也必定有他要完成的事情。没有人只是静静地卧病在床褥之间,等到扶柩推车,埋在北邙山下,才算死得其所。苍梧的殡葬、虞舜的葬礼、稽查尸身,夏代圣帝明王也必然经历这些,何况士人呢?只是我已经老了,想像前面五种人那样死,也已不可能了。像那样死,既然得不到;像这样死,又不是英雄豪杰所做的,那么将要怎样死呢?想来只有做些小买卖罢了。像公孙杵臼、聂政那样的大买卖,既然没有买主来到,难道可以白白地死去,死在床褥之间吗?况且我已经离开乡里,舍弃童仆,径直来到这里寻找买主。这里既然没有知己,没有知己,又为什么要死呢?大买卖,我知道自己做不成了。英雄豪杰无处发泄愤怒,既然没有知己可为之而死,我就要死在不理解我的人面前,以此发泄愤怒。谨把这些话写下,告诉那些表面上称为知己的人。提琴【潘景升】云间的冯大行让周王府赠送来一件乐器,带回后拿给客人看,客人却从未见过。乐器中间有两根弦,琴角像龙角,琴弦从琴口伸出;腹部蒙鱼皮,背部用木头,琴杆用花梨木制成并以象牙装饰。琴弦用弓来拉,弓毛像一群人挟持着琴弦。冯大行眯眼看它的名字,笑说:“这叫提琴,只是没有人会演奏。”于是请杨仲修来欣赏。杨仲修是娄地精通音律的人。他按抑琴弦,沉思良久,手持琴弓仿佛有所疑虑,苦于琴声不够响亮,说:“我将使它响亮,足以进入细微的音调。”于是把龙角换成檀木制作的弦轴,把鱼皮琴腹换成桐木,琴杆换成篠竹,并把琴弦拉直。琴弦只绕半缗,琴背却没有制作的材料。桌上有一个饮水瓢,是椰子做的。他把各部分合起来,符合中式制度,乐器便制成了。试着演奏,声音合于宫商,于是按照小令的音律度曲,声音铿锵清越,仿佛敲击金玉。杨仲修高兴地说:“响亮了!我顺着它细听微声,声音不昏暗;手指灵活而不滞涩;整理纷杂的音调而不使它混乱。”又拿它和管乐合奏,管乐调和着箫声,箫声亲近肉声相和,于是融融然,邀请魏、梁甫一类的人,一同在洞庭湖的波涛间合奏。清冷的风悠悠吹起,云气缓缓环绕在四方飞动之间。全郡的人都沉醉了三个月,不能醒来。洞庭君听到后叹息说:“这种乐声,不是人间平常能够听到的,为什么不把它献给天帝、娱悦神灵呢?”新安之上,是玄帝栖真之所,也是轩辕氏乘龙升天的地方。为什么不去那里验证它呢?到了那里,经过十天,咸池之乐才准备齐全。乐声向西震响于灵岩,传到鸾鸟所生之处;鸾鸟发出深长的鸣啸,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含义。这就是天帝所悬解的乐声吗?三弦【潘景升】周代的乐器中设置播鼗,按照职掌所及,制作方法是把丝线结成绳,像串联珍珠一样,垂下两只耳饰;摇动时便反复击打鼗鼓的鼓面发声,与鼍鼓的节拍相协调。自周代失去礼乐职掌后,这种乐器传入汉代;到秦末,有人改造它,把丝线拉长作为琴弦,再增加一根以象征河流,弦轴从上面突出,像蚕茧吐丝;去掉鼗鼓的革面,改用蛇皮,形状像向上承受水流的盆,名叫弦鼗。弦取象于乾,弦轴取象于坤,用三根弦来标志宫音的主调。到了汉代,边地部族学习这种乐器,扩大琴体,又增加一根弦以象征四时,使弦鼗的音调柔和而和谐。扬子云著《太玄》,大概就是由此发展出琵琶。如今所称的三弦,左边叫老弦,中间叫中弦,右边叫子弦,合乎《易》卦阴阳三次交索的意义,次序为长、中、少。它的性质柔和,适合用刚劲的方式演奏;它的音调舒缓,适合用张弛有力的方式演奏。在泉石之间演奏,便如清流;在云霞之际演奏,便如光彩闪耀;在艳丽冶游的场所演奏,便显得畅达亲近。住在市井中的人所奏会变得浑浊,处在暗室中的人所奏会变得闭塞,混迹于狭窄污浊环境中的人所奏会变得鄙俗,这都是失去了演奏之道。因此,佩带瑱玉的浣纱女,即使去掉弦轴也能调音;居住在清溪幽处的人,弹奏三遍就能谱成曲调。广陵的乐伎,把曲调托付给流水;惠明的神灵,婉转演奏,仿佛垂下露珠。

哀丝悲韵,在指繁而不乱,拨滑而不滞,断而复续,抑而忽昻,骤而若止,伏而若浮。高台欲倾,曲池渐平,就体而心怜,孤啸而响合双璅。风韶惟清逺可尚,一弦独奏,况金玉其相,此千古之直音,一代之劲莭也。若乃吴俗和缓,其音靡慢,其人柔脆,其徳沉酣,和缓以振之,易以豪靡漫;以激之,易以襄柔脆;以越之,易以靭沈酣;以湛之,易以扬。此奏曲之微,以之移情动众者也。故非世职则不专,非心感则不怜,不学撡缦不能安弦,纶以绪终,琰以拍传。余与吴门张聘夫交,其父子于三代之间,每以醉心焉。祖野塘以琵琶标特,父小塘以提琴擅誉,今聘夫遂以三弦鸣,而后絶技归焉。其技在汉之先,吾于是而闻秦音矣。独音【潘景升】夫受气于地,惟竹也清;受音于天,惟肉也独。古云竹不如肉,谓乏自然。然二者胡可淆也?故竹音劲者,可以裂石,可以断肠;肉音微者,可以魂销,可以情死。肉奏而情不为死者,未足以尽肉之情;不尽肉之情,其去曲之微逺矣。比之琴筝,咸以音自冩,而末世始合以歌箫管;本以音自和,而末世始合以曲。音各有主,曲各有真。从音中听曲,为不识曲;从曲中审音,为不知音。余每持是论,而众人安于习,殊不谓然。姑以是为耳娱,非为曲证也。晋陵李纫之,每奏曲,一坐悄然,倾听辄戒箫管勿和。其清润宛转之致,始得悉陈,而性灵朗彻,不为防声牵引。龚应民赏余,以为独鉴。明日国中之属和者不至,四坐穆如,惟竹音波流,萧然▯响,和之天倪,乃为不繁。故知协和为吴儿偏技,可以艳场,不足以标竒;可以悦俗,不足以荧智。谱曰:独音而善曲以自振者,始无惰情矣。口戏【潘景升】苏瞽,北京东院人,双目无见,而舌根之慧无所不通,长安贵人延请无虚日。其技面陈者十一,而背骋者十九,一所能也,九所絶也。弹▯奏肉,曲尽其情,此面陈之一也。闭之室,倚壁而听之,忽若防茂林而百鸟哢音也,忽若阅大苑而牛马嘶风也,忽若临市廛而鸡鸣犬吠,儿女啼号,猾豪争閧,轮蹄夹击,杂防奔驰,嚣起氛上,若震一方而惊四座,此背骋之九也。客曰:“子技至此乎?子将以舌视乎?吾视子舌,知为秦之苗裔矣。”苏瞽曰:“吾之坐一室也,茫乎若无四隅,俯仰纵横,莫不以身传而象之。浸假而鸣羣飞而翔,忽生万翼;浸假而嘶羣逸而奔,忽骤万蹄。为官长,为逻卒,为践更,为昼,为夜,襍而成声。吾听之若一,吾执一而合喙。众之听之,遂以一而为万矣。彼吹万也,孰万使之哉?吾所以用舌者,四体舌也,五官舌也,一毛一窍皆舌也。吾不知有吾舌,亦不知有吾身,而后能成此技也。成之以想者也。吾以舌养吾生耳,秦之舌存,适足以戕其生,吾不为也。且吾甚乐乎其无视也,令予有目,且得进乎技哉?”客曰:“善。”遂易瞽称为舌师云。十反【潘景升】马道士居虎疁之神祠,仿郡城之戏乐,用竹木金革之小器而莭其音。其音断续不齐,襍如风雨,乱如蓬麻,名曰「十锦」。间错成韵,各不相沿,亦曰「十反」。马之言曰:「乐奚以器为哉?形语之国,奚必殊音?自吾舒双臂,有掌有拳,有背有面,有指有莭,有骨有肉,有抑有按,有屈有伸,而轻重疾徐间之所触,亦有厚薄柔脆坚韧之异数,之至百且溢,岂惟十哉?」于是为一奏,而莭之以舌,惟唇齿颊辅咸和焉。听者莫能尽其变。亘史曰:「吾今而知一音之统众音也。何丝之不可竹?竹之不可肉也?宫之不可商?商之不可羽哉?」《吕览》曰:「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心之所通,而木石应之,况能运臂者乎?」故曰:「吾于手乐,而知锦之细,反之微也。孰能形语者,而与之手语哉?」筝【潘景升】麻城丘大语余:“乙巳春,在京师,有老乐工过其寓,云:‘张媪者,嫁而归先太守旧人也。曽记君总角时,侍太守通州为水嬉,今愿一见君也。’丘大闻而心喜,急上马造之。媪为陈前事,歴歴可听,皆丘大童稚所记忆者。相与歔欷饮泣,为出酒馔佐谭。因言有姊大归且老矣,故传父筝,擅场教坊。君不愿闻乎?”丘大曰:“幸甚。”其姊出见,慷慨擎破筝,理敝甲而弹,歌以合莭。丘大始未审,至二三句,方悟为春闱催赴尽四阕。丘问曰:“此南词,安得入弦索?”姊曰:“妾夫张禾甞供奉武宗,推乐部第一,人口授数百套,如《琵琶记》尽入檀槽,习之皆合调,今防矣。惟四朝元鴈鱼锦尚可弹也。”丘再▯欣,为再弹,则思量那日离故乡也。音毕,掷地曰:“此亦广陵散矣!幸一遇君而弹,如隔世事。妾将捶指,安能更抚哉?”丘径大醉而别。亘史曰:世知《拜月亭》可合弦索,而不知《琵琶记》亦然。元人犹鄙而少之,何也?岂非以其尚绮丽而少苍莽色乎?得张禾振其声,幸一吐气矣。

译哀切的丝弦和悲凉的音韵,表现在指法繁复却不紊乱,拨弦流利却不滞涩,声音时断时续,时而压低,忽然又高昂;骤然急促,仿佛将要停止;低伏,却又仿佛浮起。高台像要倾倒,曲池渐渐平静;随着形体而动,内心便生怜惜;独自长啸,回声又与双璅相合。风韶之乐,只有清远才值得推崇;一弦独奏,何况又有金玉般的资质。这是千古不变的正音,是一代刚劲的节操。至于吴地的风俗平和缓慢,音乐也靡弱迟缓,人性柔弱脆薄,德性沉溺安逸;用平缓的声音振发它,容易变得豪放而靡漫;用激越的声音刺激它,容易变得高亢而柔脆;用越调超越它,容易变得坚韧而沉酣;用深沉的声音浸润它,容易变得飞扬。这是演奏曲调的微妙之处,也是借此移易情感、感动众人的方法。所以,不是世代以此为职业,就不能专精;不是内心有所感受,就不会怜爱;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定弦音;纶以绪终,琰以拍传。我的朋友吴门张聘夫,他家父子三代,常常以此陶醉身心。他的祖父野塘以琵琶著称,父亲小塘以提琴享有声誉,如今聘夫又凭三弦闻名,而后世的绝技都归于此了。他的技艺在汉代以前,我由此终于听到了秦地的音乐。独音【潘景升】人从大地承受气,只有竹管清越;人从上天承受声音,只有人的歌喉独特。古人说竹声不如人声,是说它缺少自然之性。然而这两者怎么可以混同呢?所以,刚劲的竹声可以裂石,可以断肠;微弱的人声却可以使人销魂,使人情死。用人声演奏而情感不至于死亡,便还没有充分表现出人声的情致;不能尽显人声的情致,与曲调的微妙就相距很远了。与琴、筝相比,它们都凭声音自行抒写;到了后世,才开始配合歌、箫、管。声音本来各自和谐,到了后世,才开始配合曲调。声音各有主宰,曲调各有真实的情性。从声音中去听曲调,是不懂曲调;从曲调中去审察声音,是不懂声音。我常常坚持这个观点,但众人安于习惯,完全不以为然。姑且把这种演奏当作娱耳之物,并不是用来证明曲调的。晋陵李纫之每次演奏曲调,满座悄然无声,倾心聆听,总要告诫箫管不要伴奏。他清润婉转的情致,才能完全展开;而他的性情灵思明朗通彻,也不会被伴奏声牵引。龚应民赞赏我,认为我独具鉴识。第二天,国内那些来伴奏的人没有到,满座肃穆,只有竹管之声如水波流动,清冷地发出余响;伴奏顺应天然的分寸,才不会繁杂。因此可知,协奏是吴地歌儿的偏长,可以使演出艳丽,却不足以标举奇异;可以取悦世俗,却不足以启发智慧。曲谱说:能够独奏而善于用曲调自我振发,才开始没有懒散的情感。口戏【潘景升】苏瞽是北京东院人,双目失明,但舌根的聪慧无所不通,长安的贵人天天请他去表演。他当面展示的技艺只有十分之一,而背后施展的却有十分之九;能做到一种,便有九种绝技。弹弦奏唱,曲调完全表现其中的情感,这是当面展示的一种。把门关在屋里,靠着墙听他的表演,忽然像置身茂密树林,听百鸟啭鸣;忽然像游览大苑,听牛马迎风嘶叫;忽然像来到市集,听鸡鸣犬吠、儿女啼哭、狡猾豪强争吵喧闹、车轮马蹄交相撞击,杂乱的车马奔驰,喧声冲上云气,仿佛震动一方而惊动四座;这就是背后施展的九种技艺。客人说:你的技艺竟达到这种程度吗?你莫非用舌头看东西吗?我看你的舌头,就知道你是秦地的后裔了。苏瞽说:我坐在一间屋里,茫然仿佛没有四角,不论俯仰纵横,没有一样不是用身体去传达、去模拟。渐渐仿佛群鸟鸣叫飞翔,忽然生出万只翅膀;渐渐仿佛群兽嘶叫奔跑,忽然急骤地出现万只蹄子。有时扮作官长,有时扮作巡逻兵,有时扮作服役者,有时表现白昼,有时表现黑夜,混杂而形成各种声音。我听来仿佛只有一个声音,便执守这一点而合拢嘴唇。众人听来,却于是由一个声音听成万种声音。那吹奏万物的声音,究竟是谁使它成为万种声音呢?我所以使用舌头,是因为四肢都是舌头,五官都是舌头,一根毫毛、一个毛孔也都是舌头。我不知道有我的舌头,也不知道有我的身体,然后才能成就这种技艺。这是凭借想象成就的。我用舌头来养活自己罢了;秦地的舌头还在,正好足以伤害自己的生命,我不这样做。况且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视力;假如让我有了眼睛,难道还能再达到这种技艺吗?客人说:好。于是便改称瞽者为舌师。十反【潘景升】马道士住在虎疁的神祠里,仿照郡城的戏乐,用竹、木、金、革制成的小型乐器来节制声音。它的声音时断时续而不整齐,杂乱得像风雨,纷乱得像蓬草麻线,因此命名为十锦;交错而形成韵律,各种声音互不沿袭,也叫十反。马道士说:音乐为什么一定要依靠乐器呢?形体表达的国家,为什么一定要有不同的声音?从我的双臂舒展来看,有掌有拳,有背有面,有手指有关节,有骨有肉,有压抑有按捺,有弯曲有伸展,而轻重快慢之间所触及的感觉,又有厚薄、柔脆、坚韧等不同,达到一百种还不止,哪里只有十种呢?于是他演奏一曲,用舌头来节制,各部分唇齿颊辅都相互协调。听的人没有谁能穷尽其中的变化。亘史说:我到今天才知道,一个声音能够统摄众多声音。丝声为什么不能像竹声?竹声为什么不能像人声?宫调为什么不能像商调?商调为什么不能像羽调呢?《吕览》说:心不是手臂,手臂也不是木椎和石头。心中所通达的,连木石都能使它响应,何况是能够运用手臂的人呢?所以说:我从手的音乐中,知道锦的精细,也知道十反的微妙。谁能用形体说话,又能同它用手说话呢?筝【潘景升】麻城人丘大对我说:乙巳年春天,我在京师,有一位老乐工经过我的住处,说:张媪是嫁人后归入先太守旧部的人。我还记得你幼年时,陪侍太守在通州游水嬉戏;如今愿意见你一面。丘大听后心中欢喜,立即骑马去拜访她。张媪向他陈述往事,历历可听,都是丘大幼年记得的事情。两人相对叹息饮泣,她又拿出酒食来助谈。于是说,她有个姐姐已经出嫁,年纪也老了,原来传承父亲的筝艺,在教坊中技艺高强,君子不愿听听吗?丘大说:那真是幸运。她的姐姐出来相见,意气慷慨地抱出破筝,整理破旧的甲片弹奏,并用歌声配合节拍。丘大起初没有听明白,直到二三句后,才悟出这是《春闱催赴》全套四阕。丘大问:这是南词,怎么能用弦索演奏?她说:我的丈夫张禾曾供奉武宗,在乐部中推为第一,口授过数百套曲子,像《琵琶记》全都收入檀槽,学习的人都能合调,如今已经散失了。只有《四朝元》《雁鱼锦》还可以弹奏。丘大再次欢喜,请她再弹一曲,弹的是《思量那日离故乡》。曲声结束,她把筝掷在地上说:这也成了《广陵散》了!幸亏遇到你才又弹奏一次,仿佛隔了一世的事情。我将要捶断手指,哪里还能再弹呢?丘大径直大醉而别。亘史说:世人只知道《拜月亭》可以配合弦索,却不知道《琵琶记》也可以。元人还鄙视它而轻视它,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它崇尚绮丽而缺少苍莽的气色吗?幸亏张禾振发了它的声调,使它得以一吐胸中之气。

又云,余己丑嵗至燕京,闻陈大舍搊筝,有声而无曲。后嫁卫氏,称卫媪,其技絶世。此后教坊多工南曲,胥失之矣。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一经学答徐大年书【赵汸】郑村良遇后,毎恨相见之晚。簮盍孔艰,慨思晤言。惟重瞻系,当卧疾敝乡时,适有郑氏便人,匆匆不能具书,急取黄先生行状封寄左右。凡书所欲言者,何以加此?不作书,非有意也。庚子春夏,留星源山中。友朋自歙至者,言尝见足下所寄书,而忘却取来。自是凡属数辈,求之至今年春,乃始得见。三复不能去手。庄生曰:「逃空谷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况于稽经考礼,如面论者乎?」幸甚幸甚。郑康成三禘、五帝、六天,《纬书》之説,岂特足下疑之?自王肃以来,莫不疑之。而近代如陈、陆、叶、林诸公,其攻击亦不遗余力矣。窃尝究观诸名家论著,于经防似犹有未尽者,于礼意似犹有弗类者。此先生所以不能已于言也。虽然,去古远矣,岂易言哉?汸尝叹王子雍有髙才,好著书,又与典午氏为婚姻,势望赫然。茍非髙明博洽,真有据依,安能议其所短?而孙仲然独取圣证,论驳而释之,其所辨证必有可观。陈史既复不作,志其书复不传,千载而下无所镜考,可惜哉!是以先生行状中,凡诸经疑义,皆略存梗概,良以此也。其于歴代聚讼之説,虽千百一二,而本源制作,悉已包涵,惧观者忽而弗思尔。今足下乃能反求经传,具示所疑,岂非区区所望于同志者乎?幸甚幸甚。扬子云曰:「众言淆乱,折诸圣礼。家异同之説,其来远矣。茍不反求于经,将安所折衷乎?」谨按《周礼》述旧闻,以答来贶,足下其察焉。经曰:「祀天,曰祀天神,曰祀昊天上帝,曰禋祀昊天上帝,曰旅上帝,曰大旅上帝,曰享上帝,曰类上帝,曰类造上帝,曰祀五帝,曰禋祀五帝。」皆因官属职掌器物司存言之。然其间尊卑远近亲疎隆杀异同分合有序有伦。圣经简奥,无费辞,非后世文字比也。盖典瑞言祀天,旅上帝;祀地,旅四望,旅四望别言。既非祀地,则旅上帝别言,非祀天明矣。大宗伯国有大故,则旅上帝及四望,亦以上帝对四望言,而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望四类,亦如之。始以五帝对四望言,帝即上帝,明矣。旅者,防而祭之之名。上帝非一帝也,犹四望非一方矣。大宗伯礼天地四方,皆有牲币,各仿其器之色。而诗曰:“来方禋祀”,以其骍牡,四方之神即五帝也。故曰禋祀,而得与天地通称。六器,日月星辰四望不与焉。大宗伯以禋祀实柴槱燎,祀神之在天者;以血祭、霾沉、疈辜,祀神之在地者。禋者,升烟以祭之名。三祀皆积柴实牲体玉帛,燎而升烟,以报阳也。自非天神之尊者,不得言禋祀,明矣。大司乐祀四望,祭山川,各有乐;而五帝乐无文,以其皆天神,同六变之乐也。又岂但与昊天上帝同禋祀、同祭服而已哉?虽然,五帝之非人帝,可无疑矣。其总言上帝与専言祀天者,岂无别乎?其祭曰旅、曰享、曰类、曰类造;其事曰天子将出,曰帅旬;曰国有大故,以及曰祈糓。与大司乐冬日至祀天神于圜丘,夏日至祭地只于方泽,孔子谓之大郊者,其于尊卑、远近、亲踈、隆杀之节,亦辨而详矣。若来书所谓天与帝为一,惟兼言、分言有异,则经中神号、祭名、礼物徒异同而已矣。先王制为一代大典,岂为是辞费以来后世之纷纷乎?大宗伯礼四方,主作六玉;言小宗伯兆五帝,主建神位。言足下谓大小各从其类,决五帝为人帝,非经旨也。夫五行之神为五帝,而太皥之属配焉,亦云帝。此孔子问诸老耼而告季康子者也。公羊子曰:“自内出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此郊之所以尚配也。今将迎气于郊,而废其所配者,主其配者,太皥以降,虽有功徳亦人▯也。人▯岂能司天时而布五气者乎?陈祥道、杨复斋之言曰:“天有五行,四时则有五帝。帝者,气之主也。”果以五人帝为五帝,则人帝之前,其无司四时者乎?朱子又谓凡説上帝者,总昊天上帝与五帝言。之意与陈氏同,诸公虽不主康成,至此亦不能异也。足下岂弗考乎?《王制》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此天神人▯之别也。《国语》曰:“郊禘之牛角茧栗,谓郊为禘而牲无异文。”此所谓禘非人▯之祭矣。又曰:“凡禘、郊、祖、宗、报五者,国之祀典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三辰、五行,而别不言祭天地,则常昭注禘为圜丘,不诬也。《祭法》以禘、郊、祖、宗对举言之,与《国语》同,则四者皆大祭,而事体相似,可知其四代配食之帝,一以先后为次,则四大祭者轻重必有差矣。

译又说:我己丑年到燕京时,听说陈大舍弹筝,只有声音而没有曲调。后来她嫁给卫氏,称为卫媪,技艺达到绝世程度。此后教坊中多擅长南曲,原有的技艺全都失传了。《明文海》第一百四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一百四十七卷,余姚黄宗羲编,一 经学 答徐大年书【赵汸】自从郑村良遇以后,我每每遗憾相见太晚。簪笏聚会实在艰难,令人感慨地思念彼此会面交谈。只是因为再次瞻望您有所牵系,我卧病在敝乡时,恰好有郑氏的使者经过,匆匆之间来不及写信,急忙取了黄先生的行状封好寄给您。凡是书信中想说的话,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些呢?没有另写信,并不是有意如此。庚子年春夏,我留居星源山中。朋友从歙县来,说曾见到您寄来的信,却忘了带来。此后托付了好几批人寻找,直到今年春天才终于得到。反复读了三遍,舍不得放手。庄生说:逃避到空谷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跫然作响便高兴了,何况讨论经书、考订礼制,仿佛当面辩论呢?真是幸甚。郑康成关于三禘、五帝、六天以及纬书的说法,难道只有您怀疑吗?自王肃以来,没有人不怀疑;近代如陈、陆、叶、林诸位先生,攻击它们也不遗余力。我曾私下详细考察各家名人的论著,觉得他们对于经义似乎仍有未尽之处,对于礼意似乎仍有不相类之处。这正是先生不能停止论说的原因。虽然如此,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哪里容易说清呢?我曾感叹王子雍有很高的才华,喜欢著书,又同典午氏结为婚姻,势位声望显赫。如果不是见识高明、学问广博,确实有所依据,怎么能评论他的短处?而孙仲然独自援取圣人之证据,对其加以论驳和解释,他的辨析考证一定很有可观之处。陈史后来不再撰作,他的著作也没有流传,千年以后便无从借鉴考察,真是可惜!所以先生的行状中,凡是各经的疑义,都大略保存其梗概,实在是因为这个缘故。至于历代聚讼纷纭的说法,虽然只列举其中极少的一二种,但经义的本源和制作,已经全部包含其中,只怕读者忽略而不加思考罢了。如今您能够反过来考求经传,详细说明自己的疑问,难道不是我私下所希望于同道之人的事吗?真是幸甚。扬子云说:众说混乱,应当拿圣人的礼来裁断。各家异同的说法由来已久;如果不反过来求之于经书,又将依据什么来折中裁断呢?我谨按《周礼》所记载的旧闻来回答您的赐问,请您加以察看。经书说:祭祀上天,叫作祀天神,叫作祀昊天上帝,叫作禋祀昊天上帝,叫作旅上帝,叫作大旅上帝,叫作享上帝,叫作类上帝,叫作类造上帝,叫作祀五帝,叫作禋祀五帝。这些名称都是从主管官属、职掌、器物和掌管事务的部门来说的。但其中尊卑、远近、亲疏、隆杀的差别,各有分合,都是有次序、有条理的。圣人的经文简明扼要,不浪费辞语,不是后世文章可以相比的。典瑞说祭天叫旅上帝,祭地叫旅四望,并且把旅四望另行说明。既然不是祭地,那么旅上帝另行说明,就明白不是泛指祭天。大宗伯说国家有大变故,就旅上帝以及四望;也是把上帝同四望相对而言。小宗伯则在四郊设兆祭祀五帝。四望和四类也是如此。开始把五帝同四望相对而言,那么帝就是上帝,已经很清楚了。旅,是遍祭而祭祀它们的名称。上帝并非一个帝,如同四望并非一个方位。大宗伯祭祀天地四方,都有牲和币,并且各自按照所祭对象的器物颜色来配用。《诗经》说:来到四方禋祀,用那赤色公牛;四方之神就是五帝。所以称作禋祀,能够同天地一样使用这个名称。六器所祭的日月星辰,不包括四望。大宗伯以禋祀、实柴、槱燎祭祀在天上的神;用血祭、霾沉、疈辜祭祀在地上的神。禋,是升烟以祭祀的名称。三种祭祀都堆积柴薪,放上牲体、玉帛,烧柴升烟,用来报答阳气。不是天神中最尊贵的,不能称为禋祀,这一点很明确。大司乐祭祀四望、山川,各自有相应的乐章;五帝的乐章没有明文,因为它们都是天神,使用同样的六变之乐。又哪里只是同昊天上帝共同使用禋祀之礼、共同穿祭服而已呢?不过,五帝不是人间帝王,这一点可以没有疑问了。把它们总称为上帝和专门称为祀天,难道没有区别吗?祭祀五帝称为旅、称为享、称为类、称为类造;有关的事情有天子将要出行,有帅旬,有国家发生大变故,以及祈求五谷丰收。大司乐所说冬至在圜丘祭祀天神、夏至在方泽祭祀地祇,孔子称之为大郊,其中尊卑、远近、亲疏、隆杀的礼节,也辨析得很清楚。若像来信所说,天与帝是一回事,只是兼称和分称有所不同,那么经书中的神号、祭名、礼物也不过是名称上的异同罢了。先王制定一代的大典,难道只是为了这种辞语上的繁费,留给后世纷纷争论吗?大宗伯祭祀四方,主管制作六玉;小宗伯设兆祭祀五帝,主管建立神位。您说大小宗伯各自依从其类别,因此断定五帝是人帝,这并不是经书的旨意。五行之神称为五帝,而太皞一类的帝王也以帝为称。这是孔子向老聃请教后告诉季康子的道理。公羊子说:从内部出来的,没有匹配者就不能通行;从外部到来的,没有主人就不能停留。这正是郊祭崇尚配祀的原因。如今将要在郊外迎接四时之气,却废弃五帝的配祀;如果主管配祀的是太皞以来的帝王,那么他们即使有功德,也不过是人鬼罢了。人鬼哪里能够主管天时、布施五行之气呢?陈祥道、杨复斋说:天有五行,四时便有五帝;帝,是气的主宰。如果把五位人帝当作五帝,那么在人帝以前,难道没有主管四时的人吗?朱子又说,凡是说上帝的,总是兼指昊天上帝和五帝。他的意思同陈氏一样。诸位先生虽然不以郑康成为准,到这里也不能不同意。您难道没有考察吗?《王制》说,祭天地所用的牛,角如茧栗;祭宗庙所用的牛,角如手指相握。这是天神与人鬼的区别。《国语》说:郊祭、禘祭所用的牛角如茧栗,是说郊祭就是禘祭,牲畜没有不同的文饰。这所谓禘,并不是祭祀人鬼。又说:凡是禘、郊、祖、宗、报五种祭祀,都是国家的祭典。加上社稷、山川、三辰、五行,却另外不说祭天地,那么常昭把禘解释为圜丘,并没有欺罔。《祭法》把禘、郊、祖、宗相对而言,同《国语》一致;由此可知四者都是大祭,礼制性质相近,而四代配食的帝又以先后为次序,那么四种大祭的轻重必然有所差别。

王氏谓禘者宗庙之殷祭,而郊为圜丘祀天,以其序言,则先庙而后郊;庙言人▯而郊不及天神;以其实言,是重祖以配天,而轻所自出之帝,惟庙享也。又谓祖宗乃二庙不迁之名,是禘、郊以祭言,祖宗以庙言也。太庙之不迁,又非世室比。颛顼之于夏,契之于商,其庙视周文、武世室,亦可同伦乎?二世室,一曰祖,一曰宗,可乎?此毋论礼意如何,古人制言有序,名物以类,必不如是之舛驳弗伦也。六天之神,隂主化育,着为星象,下应人事。北辰中居御极,而五帝随天运转,以散精布气于四时。与开辟之初五天之精,感为帝王之祖,皆非有得于化原,有见于古初者,信不足以及之。然中垣太防昭布森列,不可诬也。况周人立閟宫以祭姜嫄,大司乐享先妣,序于先祖之上,则南郊祀感生帝,何必异乎?纬书焚于隋,《河图》《洛书》至宋始大显,使无陈、邵二公,亦妖妄之类耳。学者初不见全书,往往望风诋排。先生尝谓:“恐尚有如图书、蓍防之数在其中。”可谓恶而知其善者矣。孙仲然远矣,安得起陈、林诸君子而质之?然先生论宗庙之禘,与郑氏三禘亦不茍同,行状中可见其谓成王以殷礼祀周公,因诗言“白牡”以辨《明堂位》之诬也。足下乃取何休氏“周公生有王礼”之云,诬斯甚矣。鲁郊非礼,《春秋》所书非一端,但非成王赐之耳,其谓鲁禘文王于周庙者,因鲁有文王庙而辨于周公庙禘文王之僣也。喾无庙,主蔵于稷庙也。鲁既有文王庙,安可虚而不祭,但为蔵主之所乎?《明堂位》又考典不至矣。上言祀帝于郊,配以后稷;下言以禘礼祀周公于太庙,自车服旌旗以至乐舞庙饰,皆天子也,而独不敢言上及文王。吾家伯循欲推王礼以説鲁禘,其论起于唐末,而不兼羣庙之説。子程子、苏子由、陈祥道诸公皆无取焉。足下谓之古今通论可乎?向来尝感杨信斋讥郑康成读《祭法》不熟,杜佑读《大传》不熟。杜氏主康成而兼存王肃,未知读书生熟如何?然康成所得有在《祭法》外者,虽信斋未可忽也。王肃亲注《家语》,而自废五天帝之説。茍无卓然之见,读书虽熟犹不足恃,而况不熟者乎?学乎后世而傲视古人如此,每为读《仪礼通解》君子惜之。此先生教人所以贵乎致思也。足下如有意斯事,则圣经贤传与诸名家成书,歴代史志具在,区区废忘久矣,何足辱下问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内外传之説注脚已具。右方六经补注为人借去,一时无他本可奉寄,当俟后便图。然此书颇难看。汸逰江湖间,尝出以示人,鲜有好者。金华黄公与夏先生尤不悦,以其多引而不发也。其论五经大旨,皆已櫽括入行状,颇以平日耳闻缀而辑之,庶几将来君子得以考观。其尚有能成先生之志者乎?自遭乱离,此事姑置,而又以蚤衰久病,虽尝窃有撰録,未能脱藁。其尚克广先生之学,使有传乎?虽然,所谓学足以明圣人之心志,在以六经明晦为已任者,先生所望于当世君子学者,而未见其人也。惟足下勉之,则所以大肆其力于遗经者,必有上逹日新之功,非俗学所敢知矣。书辞已繁,不复他及。又未知何时可逹左右,临楮驰神,不宣。与宋景濓【赵汸】初夏已热,伏惟讲授优暇,尊候动止多福。前月中承王总制处传至所与陶伯仁书,捧领忻怿。汸今春准拟一访陶公,屡伤风寒,腠理不实,恐途中又増外证,累其本病,一向畏怯,竟未曽往,谨蔵袭尊翰,以为后期也。春秋属辞锓梓近毕工,敬奉一部,求校正前辈文字。板行后刋修者多矣,幸勿谓已刻之书而吝于指摭也。不肖自少即患体羸心弱,拙于记且不耐劳。説是书毎举一例,必干涉全经全传。而近年以来阨于疾病,既倦检阅,尤惮思索,是以因循嵗月,未能脱藁。所望于乡先生以校正之助者有二人:汪徳辅,妙年以此经发解,尝着胡传纂疏,出入五十余家,老于春秋者也。朱允升素留意经学,且尝同见黄先生,得其著书大意,亦尝集诸家为春秋传。近者汪公学者抄属辞诸小序,去乃略无所可否。比相见索观尽数叶,寘书笑云:「义例交错,易使人昏。」

译王氏说,禘是宗庙中的盛大祭祀,郊是在圜丘祭天;按照经文的次序,是先说宗庙,后说郊祭。宗庙祭祀说的是人鬼,郊祭却没有涉及天神;按照实际意义,则是重视祖先来配天,而轻视自己所出之帝,只在宗庙中享祭。又说祖、宗是两座不迁之庙的名称,所以禘、郊是从祭祀而言,祖、宗是从宗庙而言。太庙中的不迁之庙,又不能同世室相比。颛顼对于夏,契对于商,他们的庙可以同周文王、武王的世室相等同吗?两座世室,一座称祖,一座称宗,可以这样说吗?先不论礼意如何,古人制名有次序,名物按类别排列,必定不会这样错乱而不相伦类。六天之神,阴气主管化育,显现为星象,在下界对应人事。北辰居于中央,统御天极;五帝随着天运运行,在四时中散布精气。至于开天辟地之初五天之精气感应而成为帝王的祖先,那些说法都没有真正得到化育之本源,也没有见到远古最初的事实,实在不足以达到这种认识。不过中垣太微宫中星宿昭然分布、森然排列,确实不可欺罔。何况周人建立閟宫祭祀姜嫄,大司乐享祭先妣,次序还在先祖之上;那么南郊祭祀感生帝,为什么一定要不同呢?纬书在隋代被焚毁,《河图》《洛书》到宋代才大为显现;如果没有陈、邵二位先生,它们也不过是妖妄一类的东西罢了。学者起初没有见到全书,往往只凭传闻便加以诋毁排斥。先生曾说:恐怕其中还有像图书、蓍龟之数这样的内容。可以说是厌恶它却又知道其中有可取之处了。孙仲然已经远去,哪里还能把陈、林诸位君子请回来同他质证呢?不过先生论宗庙之禘,同郑氏所说三禘也不苟同;行状中可以看出,他认为成王按照殷礼祭祀周公,并因《诗经》说白牡而辨明《明堂位》的荒诞。您却采用何休所说周公活着时就享有王礼的话,实在是诬妄得太过分了。鲁国在郊外祭祀并不合礼,《春秋》所记不止一事,但并不是成王赐给它的;说鲁国在周庙以禘礼祭祀文王,是因为鲁国有文王庙,借此辨明在周公庙中禘祭文王属于僭越。帝喾没有专庙,神主收藏在稷庙中。鲁国既然有文王庙,怎么可以空置而不祭,只让它成为收藏神主的地方呢?《明堂位》考据典章也已经很不充分了。上文说在郊外祭祀帝,以后稷配享;下文说用禘礼在太庙祭祀周公,从车服、旌旗到乐舞、庙饰,全都采用天子的制度,却唯独不敢说上及文王。我的同族伯循想用王礼来解释鲁国的禘祭,他的论说起于唐末,却没有兼顾诸庙的说法。程子、苏子由、陈祥道诸位先生都不取此说。您把它说成古今通行的论说,可以吗?从前我曾感慨杨信斋讥讽郑康成读《祭法》不熟,杜佑读《大传》不熟。杜氏以郑康成为主,同时保存王肃的说法,不知他读书究竟熟不熟。然而郑康成所得出的见解有超出《祭法》文字的地方,即使杨信斋也不能忽视。王肃亲自为《家语》作注,却自己废弃五天帝的说法。如果没有卓越明确的见解,读书即使熟练也仍然不足以凭恃,何况读得不熟呢?学习后世却如此傲慢地轻视古人,我每每替那些读《仪礼通解》的君子感到可惜。这正是先生教人以致思为贵的地方。您如果有意于此事,那么圣经贤传以及诸家名人的成书,历代史志都在;我这些浅陋的废稿,已经荒废遗忘很久了,哪里值得劳烦您来询问呢?《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内传外传的说法和注脚都已经具备。右边所列六经补注被人借去了,一时没有别的本子可以寄给您,只能等待下次方便再想办法。不过这部书颇难读。我游历江湖之间,曾拿出来给人看,很少有人喜欢。金华黄公和夏先生尤其不满意,因为它多有引用却不把意思发明出来。它论说五经的大旨,都已经概括收入行状,大多根据平日听闻缀辑而成,希望将来的君子能够考察观看。还有谁能够完成先生的志愿吗?自从遭逢战乱离散,这件事暂且搁置;又因为我早衰久病,虽然曾经私下有所撰录,却不能完成稿本。还有谁能够发扬先生的学问,使它有所流传吗?不过,所谓学问足以阐明圣人的心志,是把六经的兴盛衰微当作自己的责任;这正是先生所希望于当世君子和学者的事情,但我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只有您努力去做,那么您把全部力量用在遗留下来的经书上,必定会有日益进步、上达道理的功效,不是世俗学问所敢于知晓的。书信已经写得很繁多,不再谈别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您手中,面对纸笔,心神驰念,不再赘述。与宋景濂【赵汸】初夏已经炎热,恭敬地想到您讲授之余也很宽裕,尊体起居多福。上月中旬承蒙王总制处传来您写给陶伯仁的信,我捧读之后十分欣喜。赵汸今年春天本来打算拜访陶公,却屡次受到风寒侵袭,腠理不实,恐怕途中又增加外在病证,使本来的疾病更加严重,因此一直畏惧退缩,终于没有前往。谨慎地把您的信收藏起来,作为日后相见的凭证。《春秋属辞》刻印将近完工,恭敬奉送一部,请求您校正前辈的文字。刻板刊行以后,修改订正的人已经很多,希望您不要因为它是已经刊刻的书,就吝于指出其中的问题。我从小就患身体羸弱、心神不足的病,拙于记忆,也不能耐劳。这部书每举出一个例证,必然牵涉整部经书和传文。近年以来又困于疾病,既懒于查阅,更害怕思索,所以拖延岁月,不能完成稿本。我所希望请乡里的先生帮助校正的有两个人:汪德辅,年少时便凭这部经书考取功名,曾著《胡传纂疏》,出入五十多家学说,是研究《春秋》的老手。朱允升一向留心经学,又曾同黄先生见面,得到他著书的大旨,也曾汇集各家撰成《春秋传》。近来汪公的学生抄录《属辞》的几篇小序,拿去以后竟完全没有说可不可。等到相见时,我请求观看,他看了几页,放下书笑着说:义例交错,容易使人昏惑。

盖平日不作如此讨论也。朱先生初见旧作集传序文,即云:「春秋之説定于此矣。」然辞从主人及日月之法始,皆未能信。后见属辞,乃手抄一部,防抹甚精,脱误处亦时窜定。然而所虑者,明经之士未必人人脗合。如此公则不但无可否而已,也是以深有望于先生焉。其纂述大意,别幅求教印可,一言弁于书首。虽荷不拒,然必详赐考证,视其书果足以酬其意志,然后可以着笔。或有未是,且容证定耳。昔止斋作后传,自谓身后之书,今汸乃亲见刻梓,盖有其説。刘道源通鉴外纪成时,病眼病疮,不寐不食,因思李▯基用心过苦,积年疾病而药石不继。卢升之手足挛废,着五悲而沉颍水,述其説篇末以自哀。今仆寝瘵与昔人同,而负债则异。何则?黄先生壮年合得郡文学,輙弃去之,一家饥寒不恤,而自任以经学复古之功,于六经多自得之説,而书未及成,小子之防也。父兄亦以科第期之。既而自知孱弱如此,定非应世之具。甫冠则舍时文,如九江继以多病,故血气当刚而反弱,摧頽疲薾,食少心烦,未尝有一日之欢。惟于春秋疑义,忽有所悟,则胷中暂若豁然而已。今者谢天之灵,幸成其书,而衰瘁益甚。万一散逸不传,则是师生两世虚用苦心,徒废人事。方来学者以之为戒,无复有坚困穷而尽力于遗经者矣。先生其尚鉴之!刘公伯温先生不敢别拜书,恐烦省鉴,得一言同赐是正,幸甚。王庸道还过敝县,知子充有书,而山中鲜人出入,不曽得候领书,却奉字。然意不此殊矣,曷胜有罪,不宣。通刘仲愚先生啓【郑真】伏以一乡髙月旦之评,式尊仪范。三传着春秋之学,肃就师模。仰造丈函,俯陈尺牍。切惟诸侯之行事,见诸鲁史之旧文。正次王,王次春,纲常为正,事系时,时系日。凡例滋多,道上合于唐虞,赞不待于游夏。粤自汉晋之降,及至唐宋以来,羣儒狐疑,诸説角立。据事直书者胶于一见,随文立义者弊至多端。充栋汗牛,党枯防朽。非躬受圣人之训,孰能知作者之心?睠我四明,思皇多士。楼宣献序止斋之传,髙祭酒为国子之师。困学名书,深宁撮其要趣。日抄有注,东发缉以成编程。先生接赵太社之源流,袁内翰备髙舜元之答问。盖以发明其旨,匪徒専事夫言。厥今明经用以取士,巧于新説。晦庵尝指其文妖,泥彼陈言。元凯空成夫传癖。仰止前修,永远孰为后进依归?论规矩之方圆,必资良匠。称权衡之轻重,盍同此心?非就有道而正焉,终亦无闻。其已矣!伏惟先生属辞比事,防显阐幽。谨人事于三余,审天时于五始。正其谊,明其道。大明笔削之公,褒有善,録有功,克审劝惩之正。尝论晋楚终始,以见春秋盛衰。蜚王国之声名,登虎榜,掌天门之教位。正臯比既勇退以来归,遂从容而息偃。发蒙蔀击,待问钟撞。谓万二千五百家为乡,谁其学者?而二百四十余年所载,吾将语之。文通得啖赵之防,安国踵洛伊之▯。门深夜雪,席上春风。伏念某久剔蠧编,深嗟麟获。饥贫所廹,仅为糊口之图。疾病相攻,尽废传心之典。顾私衷之欲奋,谅习气以难除。仰瞻道徳之光,足遂声容之覩。小子成章,狂简不知所裁。长者大度寛容,庶几予进。所愿扫门而授业,固当敷衽以陈辞。致南丰之瓣香,嘅云其晩。传和凝之衣鉢,请继自今。属当阳和,幸调节适。早正儒台之擢,以承翰苑之荣。倾向之私,敷宣罔既。答梁孟敬书【刘永之】仆自屛居山谷,絶罕人事,乃得留心于经籍,而独学之,寡陋讲贯之,无徒日,乃以所为《春秋》本旨序呈之左右,冀有以警防而正诸。及奉还示,大获所望,词累数百言,若将有取于愚瞽之作,而教以其所弗逮者,谨受赐矣。然蒙固之见有未尽,暴白而明谕之旨有不可不复者,敢略布之以终大贶焉。执事之言曰:“诸如或日或不日,称爵称人,名之字之,王之称天与否,诸侯之列序与否,大夫之登名与否,皆因史之旧,非圣人之意之所存。”三传之要,诸説之凿,朱子之驳之为善。又曰:“信公糓之过,求褒贬之详,未免蹈先儒之谬,此胡康侯之失也。”凡此所论,度越老生宿师,万万弗疑。又曰:“夫子言‘知我惟《春秋》,罪我惟《春秋》’,知之者知其明王者之法也,罪之者罪其彰乱逆之迹也。《夫春秋》之为《春秋》,明王法,彰乱逆,诚圣人之旨也。

译因为他平日并不作这样的讨论。朱先生初次看到旧作《集传序文》,便说:关于《春秋》的说法,到这里就确定了。然而从以辞从主人以及以日月为准的体例说起,他都还不能相信。后来看到《属辞》,便亲手抄了一部,圈点涂改十分精细,脱漏错误的地方也时常改定。不过我所担心的是,通晓经书的士人未必人人都能与它完全契合。像朱公这样的人,当然不只是说没有可否而已,所以我对先生您深有希望。他撰述的大意,另写在一幅纸上请您指教认可,希望您在书卷开头写一句话。即使承蒙您不拒绝,也一定要详细赐予考证,先看这部书果真足以完成他的志愿,然后才可以动笔。如果有不正确之处,姑且容许考证订定。过去止斋作《后传》,自己说那是死后才能见到的书;如今我竟亲眼看到它刻成木版,大概正有这样的道理。刘道源《通鉴外纪》完成时,眼病、疮病一起发作,不能睡觉,不能吃饭;于是想到李弘基用心过于劳苦,多年疾病而药物又接济不上。卢升之手足挛废,写成《五悲》后投颍水而死,并在篇末叙述这些事来自我哀伤。如今我卧病与古人相同,但所负的债却不同。为什么呢?黄先生壮年时本来应当得到郡中文学的职位,却立即抛弃了它,不顾全家饥寒,自任以经学复古的功业;对于六经,他有许多独到的见解,但书还没有完成,便成了我的责任。我的父兄也曾以科举功名期待我。后来我自己知道身体如此孱弱,必定不是能够适应世俗事务的人。刚成年便舍弃时文,又像九江那样加上多病,所以本来应当强健的血气反而衰弱,身体颓败疲惫,食量少而心烦,从未有过一天的欢乐。只有对《春秋》的疑难之处忽然有所领悟时,胸中才暂时像豁然开朗罢了。如今承蒙上天的灵佑,幸而书已经完成,但衰弱憔悴更加严重。万一书稿散失而不能流传,那就是师生两代白白耗费苦心,徒然荒废人事。将来的学者便会把这当作戒鉴,再也不会有人在艰难困穷中坚定地为遗经尽力了。先生还请明察此事!刘公伯温先生那里,我不敢另写一封拜启,恐怕烦劳您省览;如果能得到您赐下一句话来共同指正,那就万分幸运了。王庸道返回时经过我的破县,知道子充有信;但山中很少有人出入,没有能够等候并收到来信,只奉上这封文字。然而我的心意并没有因此不同,哪里能承受这种有罪之感呢,不再赘述。通刘仲愚先生启【郑真】我私下认为,您在一乡之中享有崇高的品评声望,足以尊为仪范;您以三传著明《春秋》之学,恭敬地成为后学的师表。我仰面造访您的丈函,低头陈述这封短札。细想诸侯的行事,都见于鲁史的旧文。以王为正,以春为次;纲常是正道,事情系于时,时系于日。凡例非常繁多,道义上承接唐虞,赞辞不必等到子游、子夏才有。自汉晋以后,直到唐宋以来,群儒狐疑,各种学说互相对立。根据事实直书的人拘泥于一端,随着文字建立义理的人弊病多端。书籍多得堆满屋宇、汗牛充栋,党同伐异,枯朽相争。如果不是亲自接受圣人的教诲,谁能知道作者的本心?回顾我们四明,想到这里贤才众多。楼宣献为止斋的传作序,高祭酒担任国子监之师;困学著名书,深宁撮取其中的要旨;日抄有注,东发编纂成书。先生承接赵太社的源流,袁内翰完备地回答高舜元的问难。都是为了阐发其中的旨意,不只是专门从事文字训诂。如今明经被用来选取士人,却有人巧立新说。晦庵曾指斥这种文章为妖异,泥守那些陈旧言论;元凯徒然形成了传注癖。仰望前代修德之人,路途遥远,谁能成为后进的依归?讨论规矩的方圆,必定要凭借良匠;衡量权衡的轻重,何不共同抱持此心?如果不去亲近有道之人,请他来匡正自己,最终也不会有名声。那就完了!恭敬地想,先生您连缀辞语、比较事例,发明显著之处,阐明幽隐之理;谨慎地利用三余来研习人事,考察五始来审察天时;端正义理,阐明道理;大大彰明《春秋》笔削的公正,褒奖善行,记录功劳,能够审定劝善惩恶的正道。您曾论说晋、楚两国的始终,以此显示《春秋》的盛衰。您的声名飞扬于王国,登上虎榜,掌管天门的教职。自从正皋比勇于退隐而归来以后,便从容休息。您启发蒙昧、发掘幽蔽,等待求问者如撞钟一样前来。把一万二千五百家称作一乡,谁是其中求学的人?二百四十多年所记载的事情,我将要向他们讲述。文通得到啖助、赵匡的传注,安国继承洛学、伊川之学的流派。门外深夜积雪,席上却有春风。回想我长久翻检蛀蚀的旧书,深深感叹获麟之事;饥贫所迫,只能谋求糊口;疾病交相侵袭,完全荒废了传心的学问。回头看自己内心想奋发的愿望,也知道积习难以消除。仰望道德的光辉,足以实现一睹您的声容。小子写成文章,狂妄简陋而不知道如何裁正;希望长者胸襟宽广,能够容纳我,使我有所进步。我愿意洒扫门庭来接受教诲,当然应当敞开衣襟陈述言辞。奉上南丰的瓣香,感叹相见得太晚;传承和凝的衣钵,请允许我从今以后继承。正值春阳和暖,希望您调养适宜。愿您早日得到儒台上的升擢,以承接翰苑的荣耀。我倾心仰慕的私意,尽情铺陈宣说也没有穷尽。答梁孟敬书【刘永之】我自从退居山谷,极少接触人事,才得以留心经籍;只是独自学习,见闻浅陋,讲习贯通又没有同伴,于是把所作《春秋本旨序》呈给您,希望得到警策和匡正。等到承蒙您返还意见,远远超过了我的期望。您写了几百字,仿佛认为我的愚陋之作还有可取之处,并教导我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我恭敬地接受了您的赐教。不过,我固守的见解还有未尽之处,您明确阐发的旨意中有些不能不再回答,冒昧地略为陈述,以完成您给予我的厚意。您说:诸如有的记日,有的不记日;有的称爵,有的称人;有的称名,有的称字;是否称王、称天;诸侯是否排列次序;大夫是否列名,都是沿袭史书的旧例,并不是圣人存心要这样做。三传的要旨,各家穿凿,朱子的驳正,都是很好的。您又说:相信《公羊传》《谷梁传》的过失,寻求褒贬的详密,不免蹈袭先儒的谬误,这是胡康侯的失误。以上这些论述,远远超过老儒宿师,完全没有疑问。您又说:孔子说知我的是《春秋》,获罪于我的是《春秋》;知晓它的人,是知道其中彰明王道的法则;归罪于它的人,是责怪它显露了叛乱逆臣的踪迹。《春秋》之所以成为《春秋》,就是彰明王法、显露乱逆,这确实是圣人的旨意。

然谓因鲁史之文而笔之传之,其小有乖讹则修之完之,使观者有所劝沮,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则可也。若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夫圣人者,岂尽异于人哉?其徳则圣人也,其不幸而不得其位,则犹夫人之子也。时无明王,谁其宗予待之者?曰“季孟之间”,则犹夫人之臣也,而所事之君则荒君也,其君之卿大夫则僣室也。以犹夫人之臣子,而立乎荒君僣室之朝,而私损益其国之信史,而明王法而彰乱逆,无乃弗可乎?夫今之与古逺矣,而其理弗异也。设使有一孔子生乎今之世,立乎今之朝,非君之命与其职守,而取今之国史而损益焉,予夺焉,褒讥焉,而公示之人,其乃不为僇民者鲜矣。圣人对阳货则谨诺之,过宋而防服焉,居其邦不非其大夫,其自称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夫岂以其圣而傲当世乎哉?盖方是时,各国之史亦莫不有人焉,其立辞亦莫不有法焉。赵穿之弑逆也,而书曰“赵盾弑”其君则晋史之良也,崔杼之弑逆也,太史死者三人,而卒书曰「崔杼弑其君」,则齐史之良也。之二国者,有二良焉,而况于鲁有周公之遗制与秉礼之臣者乎?是故法之谨严,莫过于鲁史;其属辞比事,可以为训,莫过于鲁史;具当世之治乱盛衰,可以上接乎诗书之迹,莫过乎鲁史。是以圣人有取焉,谨録而传焉,以寓其伤周之志焉。其知者曰:「是不得已焉耳。」其不知者曰:「是匹夫也,而暴其君,大夫之恶于天下后世。」故曰:「知我者将在是,罪我者将在是。」亦圣人之谦辞云耳。夫岂曰改周制,寓王法,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之谓哉?仆故曰:「谓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可也;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焉,此先儒之説也。执事取之,故曰:「首止之防盟、葵丘之防盟,皆再书焉。」是美之大而详其辞也。稷之防曰「成宋乱」,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尹氏,立子朝而先之以王室乱,皆复言焉,是恶之大而详其辞也。抑尝考之,盖史防之实録,而其纪载之体异焉耳。其凡有五:有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有重其终而録其始者,有重其始而録其终者,有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有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此五者,其凡也,而皆所以纪实也。或防而盟,盟而同日,是防之与盟合而为一事矣;或防而盟,盟而异日,是防之与盟离而为二事矣。合而一事则同书,离而二事则异书,固当然也。夫首止之与葵丘也,皆夏之防而秋之盟,是离而为二事矣,故再书焉。此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也。践土之防美矣,而盟不异书,同日也;平丘之防无美矣,而盟则异书,异日也。皆实之纪也,非美之大而详其辞也。将书其取鼎也,于稷之防,则始之以「成宋乱」,此重其终而録其始也。既书曰「宋灾伯姬卒」也,于澶渊之防,则终之以宋灾,故此重其始而録其终也。防未有言其故者,于之二者而言之,特以明其所重也。他如书实来,则先言州公;如曹书齐侯伐北燕,则遂书及齐平,皆是物也。子朝之乱,叔鞅至自京师而言之,未知其孰是焉,故曰「王室乱」,此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也。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则来告矣;敬王居翟泉而尹氏立子朝,则来告矣,此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也。他如程子之传例有曰:「将卑师少,例书人。」此承赴告者也,不知将师名氏多寡,亦书人,此闻而知之者也,皆实之纪也,非恶之而详其辞也。曰「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者焉」,先儒之过也。且夫其名也,着乎简防;其迹也,昭乎万世,不必言之重也,而皆知夫首止之为美矣;不必辞之复也,而皆知夫稷之为恶矣。故曰:「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也。」程子曰:「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其防辞隠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夫所谓炳如易见,则然矣;其曰隠防而难知,果何谓哉?圣人将昭大辨于万世,顾乃有隠防难知之义,是未免蹈前儒之失也。杜预曰:「言髙则旨逺,辞约则义防。」程子韪之,则所谓隠防者犹是矣。然则易之彖系,将非圣人之制作乎?论语之答问,将非圣人之言词乎?何彼之平易显白,而此防隠难喻?仆之愚,不敢以为然也。虽然,程子之传有舍乎褒贬予夺而立言者,则非先儒之所及也。

译然而,如果说圣人依据鲁史的文字来撰写并流传,遇到其中小的乖错便加以修正完善,使读者有所劝勉和阻止,王法因此得到彰明,乱逆因此得到显露,这还可以;如果说圣人删削增益鲁史来彰明王法、显露乱逆,那就不可以。圣人难道完全不同于普通人吗?他的德性是圣人,但不幸没有取得相应的地位,也仍然是普通人的儿子。当时没有明王,谁会奉他为宗主而等待他呢?说他处于季氏、孟氏之间,那仍然只是普通人的臣子;而他所侍奉的君主却是荒乱之君,君主的卿大夫又是僭越的权臣。以一个普通臣子的身份,站立在荒君、僭臣的朝廷上,却私自删改本国的信史,借此彰明王法、显露乱逆,岂不是不可以吗?如今距古代虽然遥远,道理却没有不同。假使今天有一个孔子出生,站在今天的朝廷上,既没有君主的命令,也没有相应的职守,却取今天的国史来增删取舍、褒贬评判,并公开给众人看,那么他不成为被辱骂的罪民,实在很少。圣人面对阳货时还谨慎应诺,经过宋国时藏起自己的服饰,居住在某国时不非议那里的大夫;他自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难道会凭借自己是圣人便傲视当世吗?当时,各国的史书也都有史官,各自的措辞也都有法度。赵穿弑逆,史书却写作赵盾弑其君,这是晋国史官的良善;崔杼弑逆,齐国太史因之死了三人,最终仍写作崔杼弑其君,这是齐国史官的良善。这两个国家都有这样的良史,何况鲁国还有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和秉持礼义的臣子呢?所以,法度谨严,没有超过鲁史的;连缀辞语、比较事例,可以作为法式,没有超过鲁史的;完整记载当世政治的治乱盛衰,可以上接《诗》《书》的遗迹,也没有超过鲁史的。因此圣人有所取法,谨慎地记录并流传它,借此寄托自己伤悼周室的志意。明白的人说:这是不得已罢了。不明白的人说:他不过是匹夫,却把他的君主暴露给天下后世,把大夫的罪恶公之于众。所以说:了解我的将在这里,怪罪我的也将在这里。这也只是圣人的谦辞罢了。难道真是说他要改变周代制度,寄托王法,借二百四十二年取得南面为王的权力吗?所以我说:说他依据鲁史撰写,流传它,使王法因此彰明,乱逆因此显露,这是可以的;说他删削增益鲁史来彰明王法、显露乱逆,那就不可以。措辞有重复,文辞有复述,其中一定有重大善恶,这是先儒的说法。您采纳了它,所以说首止的会盟和葵丘的会盟都两次记载。这是因为善事重大,因而详细记述。稷地的会盟写道成宋乱,刘单拥立王猛住在皇地,尹氏拥立子朝,并且把王室之乱放在前面,都是重复说明;这是因为恶事重大,因而详细记述。不过我曾考察过,大概只是史官如实记录,而记载的体例不同罢了。它的体例有五种:有根据事情是分离还是合并来书写的,有重视结局而记录开端的,有重视开端而记录结局的,有承接赴告之辞来书写的,有不是承接赴告之辞,而是听闻后知道了再书写的。这五种是大体,却都是为了记录事实。有的先会见后结盟,结盟在同一天,会见和结盟合为一件事;有的先会见后结盟,结盟在不同日期,会见和结盟分成两件事。合成一件事便一同记载,分成两件事便分别记载,本来就是应当如此。首止和葵丘,都是夏季会见而秋季结盟,是分成两件事,所以两次记载。这就是根据事情的分合来记载的例子。践土的会见很美好,但结盟没有另行记载,因为发生在同一天;平丘的会见没有什么美好之处,但结盟却另行记载,因为发生在不同日期。这些都是记录事实,不是因为善事重大才详细记载。将要记载取鼎之事时,在稷地会见一条先写成宋国的祸乱,这是重视结局而记录开端。已经记载宋国发生灾害、伯姬去世,在澶渊会见一条便以宋国灾害作结,这是重视开端而记录结局。会见本来没有说明原因,这两处特意说明,是为了表明所重视的地方。其他如记载实来,便先说州公;曹国记载齐侯攻打北燕,随后又记载同齐国讲和,也都是同类情况。子朝之乱,是叔鞅从京师回来后说出的,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情况是真的,所以写作王室乱;这是没有承接赴告之辞,而是听闻后知道再记载。刘单拥立王猛居于皇地,是有人来报告了;敬王居于翟泉而尹氏拥立子朝,也是有人来报告了;这是承接赴告之辞来记载。其他如程子的传例说:将领地位低、军队人数少,按例写作人。这是承接赴告的;不知道将领和军队的姓名、数量,也写作人,这是听闻后知道的;都属于记录事实,并不是因为厌恶它而详细措辞。说措辞重复、文辞复述,其中一定有重大善恶,这是先儒的过失。事情的名称已经写在简册上,事迹已经昭示于万世,不必重复措辞,人们也都知道首止会见是善事;不必反复文辞,人们也都知道稷地会见是恶事。所以说:依据鲁史来撰写,流传它,使王法因此彰明,乱逆因此显露。程子说:《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容易看见;其中会见辞语的隐微义理,以及随时采取适宜措施的地方,才难以知晓。所谓明亮而容易看见的,确实如此;但他说其中有隐微义理而难以知晓,究竟指什么呢?圣人将要把重大的是非昭示万世,反而设置隐微难知的义理,这未免又蹈袭前代儒者的过失。杜预说:言语高远,旨意便深远;文辞简约,义理便隐微。程子认为这话正确,那么所谓隐微仍然是同一回事了。这样说来,《周易》的彖辞、系辞,难道不是圣人制作的吗?《论语》中回答问难的话,难道不是圣人的言辞吗?为什么那些平易显白,而这里却隐微难解?以我的愚见,不敢认为是这样。不过,程子的传中有舍弃褒贬、予夺而独立立言的地方,这一点不是先儒所能达到的。

若胡康侯之学术正矣,其议论辨而严矣,其失则承乎先儒而甚之者也。朱子尝曰:「有程子之易,又曰可自为一书,谓虽言理之精,而非经之本旨也。」若胡氏之春秋,其自为一书焉可也。夫时有远近,则史有详略;史有详略,则辞有同异,此甚易晓也。若自文以上,日食有不书日者;文以下,悉书日焉。自文以前,君行八十书至者十七;文以后,君行九十书至者六十四是也。执事所谓随时而观经,此诚善也。而公羊子曰:「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何休曰:「所见之世,思其君父尤厚,故多防词焉;所闻之世,思王父少杀,故讳亦少杀焉;所传闻之世,思髙曽又少杀,故弗之讳焉。」甚乎其陋矣!陈傅良曰:「隠、桓、庄、闵一书法也;僖、文、宣、成一书法也;昭、襄、定、哀一书法也。夫不曰史之有详略,而曰圣人随其时而异其书焉,其贤于公羊者几希。」大较説者之失有三:尊经之过也,信传之笃也,不以诗书视《春秋》也。其尊之也过,则曰「圣人之作也」;其信之也笃,则曰「其必有所受也」;其视之异乎诗书也,则曰「此见诸行事也,此刑书也」。夫以为圣人之作,而传者有所受,则宜其求之益详,而傅防之益凿也;以为见诸行事,以为刑书,则宜其言之益刻,而煆链之益深也。以为美,则强求诸辞,曰「此予也,此褒也,圣人之防辞也」,或曰「圣人之变文也」。一説弗通焉,又为一説,以防之一论少窒焉,又为一论,以饰之,使圣人者若后世之法吏,深文而巧诋,蔑乎寛厚之意,此其失非细故也。今仆之愚曰:其文则鲁史,其义则彰善而瘅恶,冀述而传于后,则以删《诗》、定《书》、賛《易》同其狂僭而为传也;则直释其义,其善者曰「如是而善」,其恶者曰「如是而恶」,无褒讥予夺之説。其区别凡例,则主程子;其纲领大意,则主朱子;其三传,则主左氏,以杜预説而时覈其缪妄。其诸家则无适主,取其合者,去其弗合者,如是而已。窃以谓使圣人因乎鲁史焉,则愚之説固已得矣;使圣人而自作焉,亦当据事而直笔之,必不如先儒之云,则愚之説亦蔑甚乖剌焉。其自信者如此,然犹以其考之也未浃洽焉,其讲之也未贯通焉,姑优柔之而姑反覆之,寛之以嵗月而后可就也。日序之言不足以尽意,而明谕之懃恳,不敢不复,而辞不可殚也,輙言。其大都如此。于戏!舍执事,其亦曷言之而曷聴之乎?超卓之识,特逹之见,尚克示之,幸甚。

明文海巻一百四十七

译胡康侯的学术固然端正,他的议论也辨析严密;但他的过失,是承袭先儒而且把这种过失加重了。朱子曾说:有程子的《易传》,又说可以另自成为一部书,意思是其中所说的义理虽然精深,却不是经书的本来旨意。如果把胡氏的《春秋》看作他自己另作的一部书,倒是可以的。时代有远近,史书便有详略;史书有详略,文辞便有同异,这是很容易明白的。比如文公以前,日食有不记日期的;文公以后,日食全都记日期。文公以前,国君出行八十次,记载到达的只有十七次;文公以后,国君出行九十次,记载到达的有六十四次,就是这个道理。您所说随着时代来考察经书,确实很好。可是公羊子说:亲眼所见的时代,文辞不同;亲耳所闻的时代,文辞不同;传闻得来的时代,文辞不同。何休说:亲眼所见的时代,想到自己的君父最为深厚,所以多有隐讳的言辞;亲耳所闻的时代,想到王父,感情稍微减弱,所以隐讳也稍稍减弱;传闻得来的时代,想到高祖、曾祖,感情又稍微减弱,所以不再隐讳。这种说法实在鄙陋得很!陈傅良说: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是一种书法;僖公、文公、宣公、成公是一种书法;昭公、襄公、定公、哀公又是一种书法。他不说史书本有详略,却说圣人随时代而改变记法,这比公羊子高明不了多少。大体说来,解说《春秋》的人有三种过失:过分尊崇经书,过于笃信传文,不把《春秋》同《诗》《书》一样看待。他们尊崇得过分,就说:“这是圣人所作的。”他们相信得过分,就说:“这其中一定有所承受依据。”他们把《春秋》同《诗》《书》区别看待,就说:“这些事见于实际行事,这是刑法之书。”既然认为它是圣人所作,又认为传文有所承受,那么自然会越发详细地搜求其意义,越发穿凿附会;既然认为它记载实际行事,又认为它是刑法之书,那么自然会使言辞越来越苛刻,锻炼文意越来越深。认为某处是褒美之辞,便强行从字句中求取,说:“这里是赞许,那里是褒扬,是圣人防止后人误解的言辞。”有时又说:“这是圣人变换文辞的写法。”一种说法讲不通,便再造一种说法;一种解释稍有窒碍,便再造一套解释来弥缝,使圣人仿佛成了后世的法官,专门深文周纳、巧加诋毁,完全失去了宽厚仁慈的本意。这种过失可不是小事。如今我的愚见是:它的文字是鲁国史书,它的义旨是彰明善行、憎恶恶行,希望记述下来传给后世;若把它同删《诗》、定《书》、赞《易》相提并论而为之作传,便是同样的狂妄僭越。因此只应直截了当地解释它的意义,对善行就说“这样做是善”,对恶行就说“这样做是恶”,不附加褒贬、进退取舍之说。它的体例区别,大体以程子为主;它的纲领和大意,以朱子为主;三传之中,以左氏为主,采用杜预的说法,同时考核其中的谬妄。至于诸家的说法,则不专主一家,取其相合的,舍弃其不相合的,如此而已。我私下认为,假使圣人是依据鲁国史书而作《春秋》,那么我的说法本来就是正确的;假使《春秋》是圣人亲自创作的,他也应当根据事实直笔记载,必定不会像先儒所说的那样,因此我的说法也并没有什么大大的乖谬。我的自信就在这里。然而我对材料的考察还不够周密,对义理的讲解也还没有融会贯通,所以姑且从容反复地思考,给自己留出岁月,之后才可能完成。前些日子序文中的话不足以完全表达我的意思,而您明白谕示我的诚意,我不敢不再作答,只是言辞无法穷尽,所以姑且说到这里。大体就是如此。唉!除您之外,我还能向谁说,又能听谁的意见呢?您卓越超拔的见识、特立独行的见解,若能加以指示,那就万分幸运了。《明文海》卷一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二经学答学士杨先生论虞书疑义【童轩】轩拜内翰杨先生维新阁下,为别颇久,渴教之心日甚一日。忽奉诲墨,喜慰不可言。且承以虞书数事下问,诚所谓以能问不能也。仆不敏,敢不罄所闻以就正焉。明教谓二典三谟,何以俱谓之虞书?仆意尧舜禹三圣相承,臯陶伯益同出一时,其言行功业必皆虞史所纪,蔵诸石室。至夏世史臣发之,铨次成书,如后世者。若不然,毎篇之首何以有曰「若稽古」四字?是为夏史所作无疑。孔子删定,不名为虞书,为何书耶【如唐书、五代史俱修于宋,不可谓之宋书之类】明教又谓「放勲」「重华」「文命」《史记》俱以为尧舜禹之名。及考典谟文义,谓「放勲」为尧名可也,谓「重华」「文命」为舜禹之名则不可也。岂「重华」「文命」之下各有缺文与?仆按「放勲」「重华」「文命」皆当时史臣赞美尧舜禹之词,《史记》因以为名者,此盖司马迁之谬也。何者?三圣既名「放勲」「重华」「文命」矣,胡为又有尧舜禹之名乎?或者求其説不得,又谓尧舜禹皆追谥之词,是又不知谥法作于周公,乃用于死者,夏商以前无之。且舜居侧防时,师锡于尧,已谓有鳏在下曰虞舜,佥举百揆,已谓伯禹作司空矣。岂舜禹生前即有谥乎?诚不通之论也。假使「重华协帝」「文命敷于四海」虽似可通,至稽古臯陶而下,则曰「允迪厥徳」,谓「允迪」为名可乎?然阁下谓有缺文,亦过疑也。明教谓「宅南交」下「敬致」二字当为衍文,仆亦以为不然。盖朱子引《周礼》「致日」之「致」极为有理,以上下文义推之,或在「平秩南讹」之上,亦未可知,决非衍文也。「宅西」之下,明教谓必缺一字。仆按《史记》有「宅西土曰昧谷」,当有「土」字为是。又谓虞书内「咨」字当以一例释之,既释「咨」为「嗟」,不当又释「咨」为访问也。仆按蔡传释二「咨」字皆有所本,释为「嗟」字者本《易·斋》「咨涕洟也」,释为访问者本《诗》「周爰咨诹也」。盖古今训诂多不同,有一字训为二三义者,《诗》中将字至训为数义,如“百两将之”、“逺于将之”皆送也;“福履将之”犹扶助也。何人不将?行也不遑将父,天不我将,皆养也。在渭之将侧也,无将大车,扶进也。尔肴既将,奉持而进也;祼将于京,酌而送行也。仲山甫将之,奉行也;受命溥将,大也;汤孙之将,奉也。若此之类,惟以一例释之,则亦不能通矣。似不必拘也。兹因明教所及,輙陈管见如此,未知是否。仆异时亦有《羣书苴漏》一编,尚未脱稿。今老境倦于笔砚,又无侍史代书,不能一一请教,奈何?余惟丙在,幸幸轩再拜。答论中庸凡书【崔铣】铣白:昔温公《通鉴》成,惟王胜之遍阅之。扬雄作《太▯》,观者讥其覆瓿。仆读《中庸》,自识浅见,用教儿童。吾子谛览劣言,加之讲评,何幸!幸区区之愚,非敢妄作求髙前人也。《中庸》脩道之功,在戒惧二言。无内无外,无显无隠,无动无静,无人无已。息邪定躁,体验厥贞。贞者何?中和是也。不指中和,则戒惧者何物乎?然舎戒惧求中,専在静坐,拟认景象,则失之空寂。中和一事也,由动静而分。无和则非中矣。此龟山、延平之学,非《中庸》之义也。末章再举入徳之序,知自知防,无恶不疚,已尔以尽戒惧之意焉。夫中者,事当可之名也。诚者,言不欺之谓也。非髙深之号也。商民康敖,盘庚诲之曰:「各设中。」蔡仲仅改行,周公诰之曰:「率自中。」説者乃抗为三圣传心之要。《中庸》曰:「诚者,五道九经之学也。」全尽靡欠,约文为诚。若曰实理,毋乃増其本无者乎?夫皇昊设卦,仓氏作字,未有简牍之繁,理性之辨也。有是物则命是名,有是名则立是字。后世圣人因之阐扬示道,编缀成章,是字先而经后矣。假借云者,雅【此音鸦】之为雅之属,乃声意相通,各有定止。若训天为地,假▯为▯,可乎?今曰孔门当为《説文》,则《论语》所云「学文游艺」,未云废之。况古人自八嵗之后,已习而熟之乎?文有定体,孔子谓天下所同,又奚事于为哉?孔子曰:「性相近。」孟子曰:「性善。」先儒立气质、天地二义以调之。后变为理气,又上移之太极、隂阳,无不然者。夫孔子道其全,孟子指其本。孔言靡人不符,孟言有时而窒。孔子谨于习,孟子充于端,两义互资,而后人之説支而赘矣。《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隂阳之流行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二 经学 答学士杨先生论《虞书》疑义【童轩】童轩拜见内翰杨先生维新阁下: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我渴望接受您的教诲,一天比一天强烈。忽然收到您的来信,喜悦慰藉之情实在难以言表。又承蒙您拿《虞书》的几件事来询问,这正是所谓有才能的人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我虽然不敏,怎敢不把所听闻的全部说出,以求您指正呢?您的来信说,《二典》《三谟》为什么都称为《虞书》?我的意思是,尧、舜、禹三位圣人前后相承,皋陶、伯益又同处一个时代,他们的言论、行为和功业一定都由虞史记载,收藏在石室之中。到了夏代,史官才把它们发掘出来,编次整理成书,就像后世的做法一样。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每篇开头为什么都有“若稽古”四字呢?因此无疑是夏代史官所作。孔子删定以后,不称它为《虞书》,那么应当称为什么书呢?【例如《唐书》《五代史》都在宋代修成,却不能称为《宋书》之类。】您的来信又说,“放勋”“重华”“文命”这些名称,《史记》都把它们当作尧、舜、禹的名字。考察《典》《谟》的文义,把“放勋”说成尧的名字还可以,把“重华”“文命”说成舜、禹的名字就不可以了。难道“重华”“文命”下面各自都有缺文吗?我考察认为,“放勋”“重华”“文命”都是当时史官赞美尧、舜、禹的词语,《史记》于是把它们当成名字,这大概是司马迁的错误。为什么这样说呢?三位圣人既然已经以“放勋”“重华”“文命”为名,为什么又有尧、舜、禹这些名字呢?有人无法求得合理解释,又说尧、舜、禹都是追尊的谥号;这又是不知道谥法起于周公,而且只用于死者,夏、商以前还没有这种制度。况且舜处在侧微之时,尧赐给他师长的称号,已经说“有鳏在下,曰虞舜”;众人推举他总理百官时,又已经称禹为伯禹、任司空了。难道舜、禹在生前就有谥号吗?这实在是说不通的论断。假使“重华协帝”“文命敷于四海”还似乎可以解释,至于“稽古皋陶”以下的文字说“允迪厥德”,难道可以把“允迪”解释为人名吗?不过,您说这里有缺文,也未免过于疑心了。您的来信说,“宅南交”下面的“敬致”二字应当是衍文,我也认为不是这样。朱子引用《周礼》“致日”的“致”字,理由极为充分;根据上下文义推测,它也可能在“平秩南讹”之前,不能断定是衍文。“宅西”下面,您说一定缺一个字。我考察《史记》有“宅西土曰昧谷”,应当有“土”字才是。您又说,《虞书》中的“咨”字应当用同一种方式解释,既然把“咨”解释为“嗟”,就不应再把“咨”解释为询问。我考察蔡传解释两个“咨”字,都各有根据:解释为“嗟”的,依据《易·斋》“咨,涕洟也”;解释为询问的,依据《诗》“周爰咨诹也”。古今训诂本来多有不同,一个字有时训为两三种意义。《诗》中“将”字就有多种解释,如“百两将之”“远于将之”都是送;“福履将之”犹如扶助。“何人不将”是行走,“行也不遑将父”“天不我将”都是养育;“在渭之将侧也”“无将大车”是扶助、推动;“尔肴既将”是奉持食物进献;“祼将于京”是斟酒送行;“仲山甫将之”是奉行;“受命溥将”是广大;“汤孙之将”是奉行。像这一类字,如果只用一种义例解释,也就不能贯通了。似乎不必拘泥于此。我因您的教诲涉及这些问题,便冒昧陈述了这点管见,不知是否正确。我往日也有一部《群书苴漏》,还没有脱稿。如今我年老疲倦于笔墨,又没有侍史代我书写,不能一一向您请教,怎么办呢?其余只愿您保重。丙在,幸甚。童轩再拜。答论《中庸》凡书【崔铣】崔铣启:从前司马温公《通鉴》完成后,只有王胜之把它全部读过。扬雄作《太玄》,读者讥笑它只能拿去覆盖瓦瓮。我读《中庸》,凭浅陋的见识写成这篇文字,用来教导儿童。您仔细阅读这些拙劣的言论,又加以讲解评议,这是多么幸运啊!幸好我这点愚见,并不是胆敢妄作、求胜于前人。《中庸》修道的功夫,关键在“戒惧”二字。不分内外、显隐、动静、人我,都应当如此。息灭邪念,平定躁动,亲身体验其中的真实正理。什么叫真实正理?就是中和。不指明中和,所谓戒惧究竟针对什么呢?然而舍弃戒惧而求中,只专门静坐,打算把某种静坐中的景象当作中,便会陷入空寂。中和是一件事,只是由动静而分说。没有和,就不是中。这是龟山、延平一派的学说,不是《中庸》的意义。《中庸》末章再次列举入德的次序,从“知自知止”到“无恶不疚”,已经足以尽括戒惧的意义了。所谓“中”,是事情恰当适宜的名称;所谓“诚”,是说话不欺骗人的意思,并不是高深玄妙的称号。商代百姓放纵怠慢,盘庚教诫他们说:“各自建立中正。”蔡仲稍有改过行事,周公告诫他说:“遵循自身的中正。”解说者却把这些强行说成三位圣人传授心法的要旨。《中庸》说:“诚,是五道九经的学问。” 把一切都完成而没有欠缺,用简约的文字表达,就叫作“诚”。如果说“诚”是实体之理,岂不是增加了原本没有的内容吗?皇昊创制八卦,仓氏创造文字,那时还没有简牍文字的繁多,也没有辨析理性。有这样的事物,就给它命这样的名称;有这样的名称,就为它建立这样的文字。后世圣人依此阐发、宣示道理,编排缀辑而成篇章,所以是先有文字,后有经书。所谓假借字,是“雅”字读作“雅”这一类,声音和意义相通,各自都有固定范围。如果把天训为地,把“▯”假借成“▯”,可以吗?如今说孔门应当成为《说文》那样的文字训诂之学,那么《论语》所说的“学文游艺”,并没有说要废弃文字。何况古人从八岁以后,就已经学习并熟习这些东西了。文字有固定的体制,孔子说这是天下共同遵守的,又何必另行制作呢?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先儒于是建立气质之性、天地之性两种说法来调和它,后来又变成理与气,再上推到太极、阴阳,没有不是这样迁移的。孔子说明的是完整的道理,孟子指出的是它的根本。孔子的说法没有人不相合,孟子的说法有时会遇到窒碍。孔子慎重地说明后天学习,孟子着重扩充善端;两种意义相互资助,后人的学说却分支繁衍而多出赘说。《易》说:“形而上者称为道,形而下者称为器;阴阳流行的道理,以及制成器物供人使用的形状,都是如此。”

形而下者谓之器,制用之肖似也。」《易》于圣人之道四焉,器居其一。利生民,开太平,法造化,网罟之类是已。説者移以训理气,可乎?温公之信言不浮其行也。邵子之隠探乃浚乎啧也。周子取老子。有物混成,一章而图之。是故主静为本,无欲为要,岂一蹴可致乎?薛文清曰:程子之传道,以其教人有序尔。象山答慈湖本心之问,慈湖遂悟此心之广大变化。夫颜子极仰钻之劳,斯见卓尔;曽子力随事之察,斯唯一贯。若所明止于灵,所悟出于顿,人已隔判,事务遗弃,圣贤之传授无之来谕。谓仆不用心于内,志于为文,故本原亡实,见诚然诚然。仆常自咎,近年浮心俗见,粗知解剥,乃涉世深而读书乆然。尔非古人本立道生之趣,今覩来言,实慊予懐。不向自防而玩讨,故文是左非右。如贫数冨财,原非已有,纵令当物,不免寠空,况乎越人问雪,夏虫疑氷乎?诚见是也,则吾子可删老子解,仆可焚中庸凡矣。仆劝吾子絶意老释。夫竒者异之奏也,常者俗之厌也,哲者众之乡也。学杨氏者未得其仁,而流于私已;学墨氏者未得其义,而流于夷亲。故君子慎乎所以道人者。昔帝舜命契曰五品,命防以直温四事,臯陶矢为九徳,箕子演为洪范。老释同乎异乎?汉学黄老得其精,唐尚释氏泥其迹,宋儒以儒附于二氏,如▯山而下者是已。然立行不折,可为难矣。朱子犹峻辟之,况下于彼者乎?是説甚长,兹不能尽。愚言伤直矣,幸毋罪。与宗尉西亭公论经学书【刘绘】下走辱厚爱,博雅而辈逰大梁,纳以斯文一家,甚渥恵也。曩贱日,嘉韵逺投,将将乎解佩之华矣,至今感诵徳音,莫之忘焉。往闻门下潜心经业,思奋然啓六籍之晦塞,发一家之奥防,其志当为峻矣。以门下灵慧天具,沈融无杂,生长无诸他妨,稍稍鸠聚研究,则发孔壁之精义,函鸿都之钜帙,盖无难焉。仆虽老惫,每有闻乐,窃忭之思也。仆无足论,徒伤今学士大夫罔能有志于斯,诵遗经之全文,参诸家之传注,为有阙焉。尔以故末学多而▯防未究也,浮辞▯而实际未充也,小説逞而大典未着也,曲艺夸而鸿仪未闚也,新闻艶而旧章未续也。凡此五者之阙,是以文士鲜有升圣学之堂而备通儒之列者也。嗟哉,此盖举业夺之耳。经生各抱一艺以阶仕进,而时义定格,搆材研磨,偶对,彼虽以英秀,亦假十余年乃得如式。其得进者则弃置之以就吏道,其不得进者则白首搦习,不敢废释,又何敢旁及他经大典也乎?使学者窘于见闻,而时义殊难移之他用,则何禆于国家哉?仆愚思,国初一时创为未及于斯,今幸圣明御极,天寿永昌,文教四敷,英哲辈出,当国明弼,宜集耆儒,博采羣议,取初场旧法,稍为增损变革,令士人皆通六经之辞而罢时义,其法得省研摩时文之功,为贯诵六籍之数,庶几可以广经籍之路,披文学之光采,缀大典,发挥闳绪,而振一代之儒林也,岂不伟哉?庄生论六经防甚明,正其言曰:「后学不见古人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生之世,秦火未炽,科目未兴,以杂学不覩全经,盖悼之也。然则庄周之学乃有其本,仆尝怪学者浅而尽以周之谈为洸洋支离,目之也。兹仰门下发愤六经而欲列为注解,不觉鄙意乃涌涌然矣。窃又尝考六籍注解,如卜商、曾申、孟仲、牟子之论,难以悉闻。至东汉郑▯推续大小毛公之意,及孔王贾、马但详于训诂,而絶少发明者,正以圣经浩大,难以一人之説而定千古之见,宋儒朱、蔡有遗论也。故释名曰:“经,径也,无所不通,可当用也。”一有发明,尽为臆説,是以毛公合序,商意未尽;何休立论,针砭三家;刘歆序《考工》而遭同俦之诽,莘老释《春秋》而致安石之妬。诸家论集,适祸经也。故曰:“举六经之文,必显诸实用;契六经之防,但明之一心,俟同已者共之尔。”若必思追古传世,则诬与妄且及焉。鄙人有志而委于昏惰,安得捧箧左右,略与问答者焉?因忆口诵悟书,其枢籥必犁然着明矣,不宣。

明文海卷一百四十八

译《易》中关于圣人之道有四个方面,器占其中之一。使百姓获利、开创太平、取法天地造化,像制作网罟这一类事情就是。解说者却把这些话转用来解释理气,可以吗?司马温公的诚信之言,并没有浮夸他的行为。邵子隐藏而深探的学问,竟然深到令人惊叹。周子取用老子“有物混成”一章的意思,绘成图。所以以主静为根本、以无欲为要旨,难道是一步就能达到的吗?薛文清说:程子的传道,正在于他教导人有先后次序。陆象山回答慈湖关于本心的询问,慈湖于是领悟了本心的广大变化。颜子经历了极度仰观钻研的劳苦,才见到卓然独立的道体;曾子努力随事体察,才达到万物归于一贯。如果所明白的只止于灵觉,所悟得的只出于顿然,那么人与人就彼此隔绝,事务也被遗弃,这不是圣贤传授学问的道理。您来信说我不用心于内在修养,只致力于写文章,所以根本丧失了真实内容。您说得对,的确如此。我常常自责,近些年来心思浮躁、见识流俗,只粗略懂得剖析文字,正是因为涉世太深而读书太久,却没有得到古人“根本确立而道自然产生”的旨趣。如今读到您的来信,实在使我的心愿得到满足。不能反躬自省,却玩味考察,所以写文章总是偏左而不是偏右。就像贫穷的人数说富人的财物,那些东西本来不是自己所有,即使让他暂时掌管,也免不了仍然贫困空虚;何况越地的人询问雪,夏天的虫子怀疑冰的存在呢?如果您确实看出这些道理是对的,那么您就可以删掉《老子解》,我也可以烧掉《中庸凡》。我劝您断绝研习老子、佛教的念头。所谓奇,是异乎寻常的表现;所谓常,是世俗所厌弃的平常;所谓哲,是众人所归向的智慧。学习杨氏的人没有得到他的仁,却流于偏私自我;学习墨氏的人没有得到他的义,却流于视亲人同陌生人一样。所以君子对于用来引导人的学说必须谨慎。从前帝舜命契掌管五种人伦,命皋陶掌管直、温等四种德行,皋陶陈述九德,箕子推演为《洪范》。老子、佛教与这些道理相同还是不同呢?汉代学习黄老之术,得到它的精要;唐代尊崇佛氏,却拘泥于它的表迹;宋代儒者把儒学附会于老子、佛氏两家,龟山以下的人就是如此。然而要确立自身的行为而不被它折损,实在很难。朱子尚且严厉地排斥它,何况不如朱子的人呢?这番话很长,这里不能全部说尽。我的话说得过于直率,幸望您不要怪罪。与宗尉西亭公论经学书【刘绘】我承蒙您的厚爱。您博学雅正,又与同辈游于大梁,并把我纳入斯文一脉,实在是深厚的恩惠。从前我卑微之时,您远寄佳作,真有如解下佩玉相赠的光彩;直到今天,我还感念吟诵您的美好言辞,始终不能忘记。过去听说您潜心研究经学,想奋力揭开六经晦暗难明之处,阐发一家学说的深奥隐微,您的志向应当是极其高远的。凭您的聪颖天资,沉潜融合而没有杂念,又生长于没有其他妨碍的环境中,只要逐渐聚集材料、深入研究,那么发掘孔壁古文的精义,包容鸿都的巨大典籍,实在没有什么困难。我虽然年老困惫,每当听到这些事便感到喜悦。至于我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只是痛惜如今的学士大夫没有谁能有志于此,诵读古代经书的全文,参照诸家的传注,在这方面都有欠缺。因此后世末学越来越多,而玄奥的道理还没有穷究;浮泛的言辞越来越繁杂,而实际功夫仍不充实;小道小说肆意逞能,而宏大的典章还没有显现;偏曲的技艺夸耀自己,而伟大的礼仪还没有窥见;新奇的消息艳丽动人,而旧日的典章却没有接续。这五方面的缺失,所以文士很少能登上圣学的殿堂,列入博通儒者的行列。唉,这大概是科举功名夺去了他们的志向。经生各自抱守一门技艺,以此作为求取仕进的阶梯,而时文义理又有固定格式,构思、作文、揣摩、雕琢,偶然应对;即使才华英秀,也要花十多年才能写得合乎格式。那些得以进身的人,便把经学抛在一边去从事吏务;那些不能进身的人,到了白头还拘守研习,不敢废弃,又哪里敢旁及其他经书和大典呢?假使求学的人困窘于所见所闻,而时文义理又很难移作其他用途,这对国家有什么补益呢?我私下想,开国初年一时创立制度,还没有顾及这些;如今幸逢圣明君主登临大位,愿上天使国运长久昌盛,文教四方传播,英才哲士接连出现,辅佐国政的贤臣明达,正应当召集年高的儒者,广泛采纳群议,取用初场的旧法,略加增损变革,使士人都通晓六经的文辞而废止时文义理。这样便可以省下钻研时文的功夫,用来贯通诵读六经,或许可以拓宽经籍传播的道路,彰显文学的光彩,续缀宏大的典章,阐发宏伟的传统,从而振兴一代儒林,岂不是伟大的事业吗?庄子论六经的深意十分明白,正确地说:“后学看不见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分裂。”庄子所处的时代,秦火还没有大盛,科举还没有兴起,他因为杂学使人不能看见全部经书而感到痛惜。既然如此,庄周的学说本来是有根基的,我过去却常奇怪学者浅薄,把庄周的言论全都看作浩荡空泛、支离破碎,给它这样的评价。如今仰望您发愤研习六经,想把它们编成注解,不觉我的鄙陋之意也随之涌出。我又曾私下考察六经的注解,像卜商、曾申、孟仲、牟子等人的论说,都很难全部听闻。到了东汉,郑玄推求并续补大小毛公的意思;孔安国、王肃、贾逵、马融等人只是详于训诂,却很少有所发明,正因为圣经广大,难以凭一人的学说决定千古的见解;宋儒朱子、蔡氏也有未尽之论。所以《释名》说:“经,就是道路;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可以在实际中发挥作用。”一旦有所发明,却把一切都当作自己的臆说,因此毛公合并篇序,卜商的意思仍未尽;何休建立自己的论点,用来针砭三家;刘歆为《考工》作序而遭同辈诋毁,莘老解释《春秋》而招致王安石嫉妒。各家的论集,反而足以祸害经书。因此说:“阐述六经的文字,一定要显明它的实际用途;契合六经的深意,只须在一心中明白,等待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实践罢了。”如果一定想追比古人、传名后世,那么诬妄也会随之发生。我这个鄙人有志于此,却被昏昧懒惰所拖累,哪里能够捧着书箱侍立左右,略微同您问答呢?因此想到,口诵经书而有所领悟,其关键一定会豁然明白。就此搁笔,不再详述。《明文海》卷一百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