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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22–823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四忠告上唐荆川尊师【万士和】人之相与,可以尽言无隐者,莫若师弟之间。然先生每若某之难悟,而某亦不敢轻进一言,何也?某之难悟,则以性钝而心散,包蔵怠缓之意多,而磨励真切之志少,是以每到病痛便学难医,此某之不能承受处也。若某之不敢进言者,则有二説:先生每事皆求定见,其见一定,信之甚坚,而持之甚固,即有学识与先生等者,必不能回其既定之见,而况万分不逮者,欲置喙于其间,岂非跨海涉河而使蚉负山乎?先生聪明盖过一世,凡有言于左右者,不待其辞之毕,而己洞见其所言之情,皆不出其料度之内,是以视之也甚易,而动之也甚难。夫信之坚而持之固,则人必不乐告以善,虽无拒人之心,而不免有拒人之势;视之易而动之难,则于庸言近论无一惬意,而取快于非庸言非近论之间,由是好为新竒,以上下其游辞,托为异术,以文饰其肤浅者,时时中其巧而使得售其奸。此二説者,某窃妄意其如此,不知其然耶?否耶?倘先生不以为然,则和虽浅近无知,得以尽言而无隐可乎?先生身所担当,直欲为宇宙间创开一路,续从来相传法眼心源,以鍜链而通融天机,以无欲而昭著,岂某之所可窥测?某之所欲言者,非敢议之于精防之际,而直求之于形迹之粗耳。所谓求之于形迹之粗者,亦有二説:好尚之少偏,应接之过当也。先生于同气相求处甚为恳切,故欲其意思之慇懃,而嫌其形迹之疎濶,是以窥伺者常满望,而忠信者常见疑。某虽痴戆,然常谓先生之意可以探而取也。其人之未见也,而谬为恭敬,则不问其可否,而皆得以亲厚;其既见也,察其指意而虚为好语,则不问其言之真伪,而皆许其由衷。徐而察之,而非亲厚也,非由衷也,乃推而逺之。然而向之容而受之者,吾心已为之乍喜矣。其待忠信之士,一事之过差,或由于诖误而槩其中心,一迹之或疎,本出于无心,而疑其叛去。徐而察之,而非中心也,非叛去也。又容而受之,然而向之推而逺之者,吾心已为之乍怒矣。其乍喜也,不但行于矫饰不正之徒,而或及于智慧有余之士。其乍怒也,虽不施于光明磊落之軰,而时及于中才以下之人。是以人之交于先生者,若贤若不肖,当其容而受之也,其热如火;及其推而逺之也,其冷如氷。故某常疑先生之用人,未必皆心腹之贤,而贤者之用于先生也,亦不能无不尽之叹。此岂非由于好尚之少偏有以致之欤?君子之行藏,视世之用舍,而其忧世之心则不以用舍有异。但当天地闭,贤人隐之时,可以有忧世之心,而不可以露臧否之迹。徒露其迹而无救于乱,则东汉李杜诸人所为也。某见先生凡接士夫,絶口不论人长短,可谓无臧否之迹矣。但叩门求见者,均之以是心至者也,而先生乃或见或不见,至于一日之内而有见有不见。在先生固自有意,非以见者必贤于不见者也。而人之欲一识之而不可得者,遽以为列于不肖之目,虽面斥而众辱之,无以逾其怨也。怨不怨于先生,何足损益?但于处世之道,或者任情而不任理,终觉未安耳。见恶人以避咎,与夫黙足以容君子,委曲以处乱世者,如是。先生卷舒存亡之理,筹之素熟,而明哲保身处,即号为智者,不能如其慎宻。然某不免于前所言者,以其避之于几防形迹之间,而不曽求之于性质作用之际也。某自渡江来,有人以先生行事言者,一以为握官府事权,一以为有府官求见,值先生饭客,吏人已趋报,而先生乃谨避之。及吏人再至,座客犹在也。其前之所云甚俚鄙无稽可笑,而乃出于故交项瓯东之口,岂非不肖有司因先生絶之太甚,疑先生言其短而造为之乎?其后所云则徃来于门下者所述,虽某亦以为此,先生之常也。是岂非否臧太露,而人情大有所不堪者欤?此和所以为应接之少过者也。是二者和,又妄意先生所禀过髙性质意见之用多,而虚以观理,物来顺应之功少。即此而徃恐终为功名、气节套住,而于圣人之道毕竟有差。从来相传法眼,非先生任之而谁任乎?虽然,此大率所谓求之形迹之粗者也。井鼃、瓮鸡,何以为见,而遽谈天説海?秪露出本相,觉得见识之每下耳。反欲以回先生之驾,而动先生之听,某之罪,其又何可逃欤?与汤海若【阙名】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四 忠告 上给唐荆川尊师【万士和】人与人相交,能够把话说尽而毫不隐瞒的,没有比师生之间更合适的了。然而先生每每似乎认为我很难领悟,我也不敢轻易进一言,这是为什么呢?我难以领悟,是因为天性迟钝而心思散漫,包藏懒怠松弛的念头多,而磨炼激励、认真切实的志向少,所以每逢遇到病痛之处,便难以医治,这是我不能承受的地方。至于我不敢进言,则有两种说法:先生遇到每件事都要求有确定的见解;一旦见解确定,便极其相信,持守也极其坚固,即使有学识与先生相等的人,也一定不能改变您已经确定的见解,何况远远不及先生的人,想在其中插嘴,岂不是跨海涉河却让蚊子背山吗?先生的聪明大概超过一世之人,凡是在您身边进言的人,不等他说完,先生已经洞察了他话中的实情,而且都不超出您的推测范围;因此,您看透别人很容易,而使您改变却很困难。相信得坚固、持守得牢固,人们就一定不愿把善言告诉您;您虽没有拒绝人的心,却免不了形成拒人的态势。看透别人容易而改变自己困难,于是对平庸的言语、浅近的议论没有一句满意,反而在既不平庸又不浅近的说法中求取快意。这样一来,喜欢制造新奇,夸大或贬低那些游移的言辞,假托为奇异的术法,用来文饰自己的浅薄,有时正好中了他们的巧计,使他们得以推行奸计。我私下妄自揣想,这两种情况大概是这样,不知事实果真如此,还是并非如此?倘若先生认为不是这样,那么我虽然浅陋无知,能否把话全部说出而不隐瞒呢?先生所承担的事业,是想为宇宙间开创一条道路,接续历来相传的法眼心源,以锻炼而融通天机,以无欲而使它彰明,这岂是我所能窥测的?我想说的,不敢在精微深奥之处议论,只是直接从粗浅的行迹上寻求。所谓从粗浅行迹上寻求,也有两点:喜好取舍稍有偏颇,应酬接待有些失当。先生在同气相求的人那里非常恳切,所以希望他们的心意殷勤,却嫌他们的外在行迹疏略;因此窥伺先生的人常常满怀希望,而忠诚守信的人却常常受到怀疑。我虽然痴愚鲁钝,但常认为先生的心意是可以探取的。那个人还没有见到先生时,假装恭敬,不问可不可取,便都能得到亲近厚待;见到先生以后,察看您的意旨而虚假地说好话,不问言语是真是假,便都被认为是出自真心。慢慢观察后,发现他们既不是真正亲厚,也不是发自内心,于是便推开并疏远他们。然而,先前容纳并接受他们时,我心里已经因此突然产生喜悦了。对待忠诚守信的人,一件事情有了过错,有时是由于受人误导,却把它概括为其内心的问题;一个行为偶有疏失,本来出于无心,却怀疑他已经背叛离去。慢慢观察后,发现他既不是出于内心,也不是背叛离去,于是又容纳并接受他;然而,先前把他推开、疏远时,我心里已经因此突然产生愤怒了。那突然的喜悦,不只发生在虚假做作、不正派的人身上,有时也会波及才智有余的士人;那突然的愤怒,虽然不施加于光明磊落的人,却常常波及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因此,与先生交往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在受到容纳和接受时,热烈如火;等到被推开、疏远时,寒冷如冰。所以我常怀疑先生用人,未必都是真正心腹中的贤者;而贤者被先生任用,也不能没有未能尽其才的叹息。这难道不是因为喜好取舍稍有偏颇而造成的吗?君子的进退取舍,要看世间是否任用他;但他忧虑世道的心,却不因是否被任用而改变。正当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候,可以有忧世之心,却不可以显露褒贬人物的行迹。只是显露行迹而对乱世没有救助,那就是东汉李杜诸人所做的事。我看先生凡是接待士大夫,总是闭口不谈论人的长处和短处,可以说没有显露褒贬的行迹了。只是叩门求见的人,大体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意而来,先生却有时接见,有时不接见,甚至一天之内也有接见和不接见的差别。在先生看来固然自有用意,并不是被接见的人一定比未被接见的人贤能;但那些想认识先生一面却不能如愿的人,立即认为自己被列入不肖之人的行列,即使当面斥责、当众羞辱他,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的怨恨。怨不怨恨先生,又哪里足以使先生有所损益?只是从处世的道理来说,或许任凭性情而不依道理,终究让人觉得不安。见恶人是为了避祸,与默默容纳君子、委曲求全以处在乱世中的做法,道理就是如此。先生对于进退存亡的道理,平素筹划得很熟;在明哲保身方面,即使号称智者的人,也不能像先生这样谨慎周密。然而我仍不免有前面所说的看法,是因为先生只在机微和外在行迹之间躲避祸患,却没有在本性和作用上寻求根本。我自从渡过长江以来,有人谈到先生的行事:一说先生掌握官府的事权;一说有府官来求见,恰逢先生正在设宴待客,吏人已经趋前禀报,先生却谨慎地回避了他;等吏人再次来时,座上客人还在。前面所说的那些话非常鄙俗、毫无根据而可笑,却是从故交项瓯东口中传出的,难道不是不肖的官吏因为先生拒绝得太过分,怀疑先生说了他们的短处,便编造出来的吗?后来所说的事情,则是往来于先生门下的人所传述的,即使我也认为这确实是先生一贯的做法。这难道不是先生的褒贬显露得太明显,而使人情大为不能承受吗?这就是我认为先生应酬接待稍有过失的地方。还有这两点,我又妄自揣想,先生禀赋过高,性情和意见的作用太多,虚心观察事理、顺应事物而行动的功夫太少。这样下去,恐怕终究会被功名、气节的套子束缚,在圣人之道上毕竟有所偏差。历来相传的法眼,除了先生承担,还有谁能承担呢?不过,这大体上仍是所谓从粗浅行迹上寻求。井里的青蛙、坛中的鸡,哪里有见识,却突然谈论天海,只会暴露自己的本相,让人觉得见识每况愈下。我反而想使先生改变车驾、打动先生的听闻,我的罪过,又怎么能够逃脱呢?与汤海若【名缺】

今天下方防防,尔亦役役尔。足下抱俊才髙调,安之乎?仆为足下谋:明洞八埏,吾守其黒;气压三军,吾居其柔;辨若悬河,吾用其黙。人知我则出,所得相磨相励而不尸其能;不知我则扩此之竒,涵彼之庸,而立于无何有之乡。足下与虞葑丈方读《易》,坤之象曰:“君子以厚徳载物。”窃谓持之而不使倾,捧之而不使坠,任其践蹈而不为动,斯之谓载;积之甚深,养之甚固,收众流而不拒,纳羣秽而不辞,测之莫得其涯,窥之不见其厎,斯之谓厚。释氏亦有言曰:“身为牀座,遍三千。”夫牀座岂易为哉?居最下之位,而劳者待以安,走者待以息,牛羊践之不加怒,尊贵履之不加喜,此善载物者也。吾侪能尔尔乎?虽骨肉至亲,稍稍蹴踏,辄有愤心;己则终日跳梁而怪人动色,不惟不能载物,而且为物所载;不惟为物所载,而且咎物之不善载我,斯亦过矣。此众人通病,而髙材能文章者尤易犯,以其恃气而卑视一世也。仆与足下相慕颇深,兹来也,防足下招我,惠我之殷勤,顾我无以报,以此谢足下,不为薄矣。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九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五忠告复董浔翁老师【许孚逺】伏承惠教累累数千言,老师之神思可谓太劳,而留念弟子亦太厚矣。吾师以頽暮之龄,受非常之侮,不肖孚逺辱在门墙,素防知遇,而不为攘臂号呼其间者,非人情也。师何以怜之深而与之过耶?苐世间万事,总是无常,升沉进退,得失去来,如晦明寒暑之相寻无异,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其见此明审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茍为处盈而中亏昃,必有所不免,圣贤于此亦以为常。然而顺之,宠辱不能惊,哀乐不能入,是其所以异于恒人者也。人或谓吾师髙年履此蹇厄,又数十载拮据创造之艰,所为贻厥孙谋者,若不忍亲见其损缺?嗟乎,百年之前吾身且不知所自来,百年之后吾身且不知其所从去,而何有于身外之一物?其亦何全何缺?何少何多耶?川竭而谷盈,丘夷而渊实,我之所失,人之所得,未为不可,而况以富贵豢养之子孙,投之艰难困苦之景象,使其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又所谓生于忧患,祸兮福所伏者也。师之髙明洞然于此,岂得丝毫芥蔕如恒情所云耶?洪水滔天,此振古灾变,而大禹惟行所无事,卒收平成之功。秦汉之间,宇内鼎沸,而张子房从容佐沛公定帝业,又旋从赤松子游,委功名于何有。古之圣贤豪杰施为作用,类如此,师岂难取法之耶?弟子非敢为是迂濶之谈,实以老师今日全在自处有道,完其天和以跻上夀,其诸讼事纷纷,一聴令孙处置与有司断决可矣。惟尊慈亮察,幸甚。

译如今天下正处在纷乱不安之中,你也在劳碌奔忙。您怀抱俊秀的才华和高雅的情调,能够安处于这种境地吗?我替您谋划:明察八方,我却守住自己的幽暗;气势可以压倒三军,我却处在柔弱的位置;辩才如同悬河,我却运用沉默。别人了解我,我就出仕;所得的是彼此切磋砥砺,不让自己埋没才能。别人不了解我,我就扩充自己的奇特,包容别人的平庸,站立在无何有之乡。您和虞葑老先生正在读《易》,《坤》的卦象说:“君子以厚德承载万物。”我私下认为,拿住它而不使它倾倒,捧住它而不使它坠落,任凭万物践踏而不为之动摇,这才叫作承载;积蓄得很深,涵养得很牢,汇聚众多水流而不拒绝,容纳各种污秽而不推辞,测量不到它的边际,窥看不到它的底部,这才叫作厚。佛教也有这样的话:“以身体作为床座,遍满三千世界。”床座哪里容易做到呢?处在最低下的位置,劳累的人把它当作休息之所,奔走的人把它当作歇息之所,牛羊踩踏它,它不因此发怒;尊贵的人踏在它上面,它也不因此欢喜,这就是善于承载万物。我们这些人能够这样吗?即使是骨肉至亲,稍微踩踏自己一下,便立刻产生愤怒;自己整天跳跃张扬,却责怪别人脸色稍有变化,不但不能承载万物,反而被万物承载;不但被万物承载,还责怪万物不能好好承载自己,这也太过分了。这是众人的通病,而才华高、能写文章的人尤其容易犯,因为他们仗恃才气,轻视世上的一切人。我与您彼此仰慕很深,这次来这里,本来防备您召唤我、殷勤惠待我,却顾念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用这些话来答谢您,也不算太薄了。《明文海》卷一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五 忠告 答复董浔翁老师【许孚远】拜读老师赐下的多篇教诲,共有数千字,老师的精神思虑可以说太劳累了,而对弟子的留意顾念也太深厚了。我的老师以衰老之年遭受非常的侮辱,我许孚远不肖,身在门墙之内,平素蒙受知遇,却不为老师挺身而出、高声呼号,这不合人情。老师为什么深深怜惜我,反而责备我过分呢?只是世间万事总是无常,升沉进退、得失去来,同日月昏明、寒暑相继没有不同,所以君子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是因为他看得明白。太阳到了正中便偏斜,月亮满了便亏缺;如果处在盈盛之时却不考虑将来的亏缺和偏斜,必然有所不能避免,圣贤对此也认为是常理。然而能够顺应它,宠辱不能使自己惊动,哀乐不能进入内心,这正是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有人说老师年高而遭逢这样的困厄,又经历数十年辛苦经营、创造事业的艰难,所作的留给子孙的谋划,难道忍心亲眼看见它受到损伤吗?唉,百年以前,我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从哪里来;百年以后,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将归向何处,又何必把身外的一件事物看得那么重呢?它有什么完全、残缺,多少、增减可说呢?河流枯竭而山谷充盈,丘陵夷平而深渊填实,我所失去的,正是别人所得的,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可;何况把在富贵中养大的子孙投入艰难困苦的环境,使他们动心忍性,增加他们原本不能具备的能力,这又正是所谓生于忧患、祸中伏福的道理。老师高明通达地明白这些道理,难道还会有丝毫像常人所说的那样耿耿于怀吗?洪水滔天,这是自古以来的大灾变,而大禹只是顺着事情本身去做,最终取得了治水平土的功绩。秦汉之间,天下像鼎中沸水一样动荡,张子房却从容地辅佐沛公成就帝业,后来又跟随赤松子遨游,把功名置之度外。古代圣贤豪杰的施为作为,大多如此,老师难道不可以取法吗?弟子不敢说这种迂阔的话,实在是因为老师今天完全在于自己处置得有道,保全天赋的和气,以求达到高寿。至于各种纷纷的诉讼,让令孙听凭自己处理,并由有关官司裁决就可以了。惟愿尊慈明察,实在幸甚。送别徐存斋【张居正】居正惶恐,叩首再拜,上书师相阁下。居正今日即将向南出发,远隔门墙,未能再奉闻您的音容。私下想我本是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