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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五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99–904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五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九颂寃代白卫使辩书【徐渭】濬前以海防抱不测之罪,冝就汤镬。然心未蒙原,而一方之病将以濬而日深。故甘犯鈇钺之诛,再效愚忠于前。濬不佞,不敢过有所援,愿借范雎以明意。雎曰:「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补于国,此臣之所大愿也。」夫范雎,偷生之人,至有少补于国,犹不惜死,况于濬者,以台下曲全仁恩,罪尚不至死者乎?假令死而有补于国,则濬何惮而不为范雎也?苐恐罪濬之后,地方之事日不可为耳。濬闻之,兵家非战则守,然其势犹两虎相搏,负嵎坐险,各据地,瞠目而不动,守犹可也。今日之海贼,非负嵎之虎矣,舍舳舻登陆,道白昼大都之中,杀人而焚其室,刼妇女而携之,吏卒逺遁而不敢侧目,非一日而然也。当其防石浦也,濬非敢好轻动也,炮石四集,即傅城者已无一人,壮者弃家走,老防对哭于郊牧之间,而况厰房水寨战舰在外,与贼均之。濬受国家累世之恩,见海上赤子荼毒之苦,不得已而披甲跨马,率枵腹之士而身先之,三战水陆,斩贼过当,额冒飞刃,创瘢尚存,家僮助正同日俱死。且兵不素练,旧习使然,见贼举铳辟易骇散,夫两胫十趾,濬亦具全,设肯先奔,军孰不避路而让之也?顾将制旗鼓,死则死耳,岂可曰走遂便复战?故濬不免耳。而今罪濬者徒曰云云,且古语有之:「佐饔者尝,佐鬭者伤。」今兵刃交加,水陆异技,重以卒不习战,粮刍过时,虽黄石坐谋,蚩尤对面,犹不能保百夫而全之,而况于濬者,岂易为力哉?欲不损一士,不灾一庐,又乌可得也?今当道徃徃移檄,展而读之,必曰「不许逡廵畏缩」,又曰「不许轻率寡谋」,此故事也。请观比年以来海上把总,孰不以是二者被罪哉?先有陈瑶、崔鼎,后有刘文,今又有濬矣。至他指挥、千户、百户箝谪诛贬,不可胜计。夫海上之防,欲其自尽,决不可得,总帅官兵非战则守,而战。无万全,守决不保,前后顾忌,人何所持?是国家悬设两穽,而俾官居其中,必有一遇,不为崔鼎、陈瑶,则为刘文与濬。如此,则先加以罪,后令之官,何不可哉?然在崔鼎、陈瑶,犹有可诿者,曰其当事怯,失律多,五色无主,保七尺之躯,而鼠抱狐蹲焉,正移文之所谓畏缩者也。至论濬为轻率,似矣,然斩馘之功,不亦可騐乎?孤身挺战,不亦可矜乎?后援不继,不亦可分任其咎乎?其最先,则又有冯恩,以不救主将,亦免为介士。然恩之时,所被杀者,总督也;其所当事,乂倭夷也;濬之所临,海防也,非夷情比也;其所伤者,介士也,非主将也;其区区当辙之勇,又非若崔鼎、陈瑶之畏缩也。夫论失,则恩大而濬小;论战,则瑶、鼎避而濬当;论功,则濬虽细,而三人者则寂然也。至论罪,则又驾陈瑶而轶崔鼎,埒刘文而追冯恩。此濬之所以泣血横戈,虽死而目犹瞬也。夫自有防以来,居是职者,无虑十百,十百之中,非皆不畏罪也,非皆无智计勇力之人也,然而未有不败者,其故可知也。曰立法太严耳。冯唐于汉文不云:“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防颇、李牧,弗能用也。卓茂之让民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论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嗟乎!使当事诸公皆冯唐、卓茂之流,则何防而不可除也?使皆用文帝之法,皆以律治人,则何时而可以除防也?何则?损介士,亡寸土,必罸无赦,此祖宗之成法也。然而有不可以尽然者,今之保首领、顾身家者,闻警报而束手,已掠城剽货,杀官军如刈麻,围不解则输金椎牛而乞之他境,被杀者欲告则科财而赂其家,使不告者皆是也。然此幸何不施之敢战之将哉?杀贼首比损军过当者薄赏。之相当者,薄罚之;而所死之家,则厚恤而优粮。损军比杀贼首,过当与不杀贼首,然后施程法,何不可也?夫贼之敢侵犯者,以有利而无害也。设今日斩几首,明日斩几首;今日抵某界战,明日抵某界又战,而又不可掳掠,则何所利而犯我也?今乃使贼不轻害,而贯习利;将不畏贼,而内畏法。古之为将,不畏敌而胜;今不畏敌而反败,此不可令众庶习闻也。夫兵者,不祥之器,作其事而重其赏,犹人不得奋。故又为诛刑以驱之。今则不然,战亦失事,不战亦失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五,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九 颂扬冤屈 代白卫使辩护书【徐渭】濬以前因为海防之事承担了不可测的罪责,本应受汤镬之刑。然而我的内心还没有得到宽免,而一方百姓的祸患将因濬而日益加深。所以我甘愿冒犯斧钺之诛,再次在您面前效献愚忠。濬没有什么才德,不敢过多援引他事,只愿借范雎的话来表明心意。范雎说:‘死亡是人所必然不能避免的,处在必然的形势中,如果可以对国家稍有补益,这就是臣下最大的愿望。’范雎是一个苟且求生的人,到了可以对国家稍有补益的时候,尚且不惜死亡,何况濬承蒙台下曲加保全和仁恩,所犯的罪还不至于死吗?假如死去能够对国家有所补益,那么濬有什么畏惧而不愿做范雎呢?只是恐怕治濬之罪以后,地方事务将日益无法办理。濬听说,兵家不是进攻便是防守;但在这种形势下,仍然像两虎相搏,各自依凭险要、占据地势,瞪眼对峙而不动,防守还可以。如今的海贼,却不是依凭山隅的老虎:他们舍弃船只登陆,在白昼进入大城之中,杀人焚屋,劫掠妇女并把她们带走,官吏士卒远远逃避,不敢侧目旁观,这并非一日如此。当时防守石浦,濬并不是喜欢轻率行动,炮石从四面集中而来,贴近城墙作战的人已经没有一个,壮年人弃家逃走,老人和妇女在郊外牧野之间相对哭泣,更何况厂房、水寨、战舰都在外面,同贼人相抗。濬承受国家历代的恩德,看到海上百姓遭受荼毒的苦难,不得已披上铠甲、骑上战马,率领饥肠空空的士卒亲自冲在前面;经过三次水陆作战,斩杀敌人超过应有的数量,额头曾被飞来的刀刃划伤,伤疤至今还在,家僮助正也在同一天战死。况且士兵平时没有受过训练,旧有的习惯使他们如此;一见敌人举铳,便惊恐退散。人的两条腿、十个脚趾,濬也都具备,假如他肯先逃,那么军中谁不会躲开道路让他先走呢?只是他顾念着将领要掌握旗鼓指挥作战,死就死罢了,难道可以说逃走以后就方便再战吗?所以濬免不了陷入这种处境。如今责备濬的人只是一味说些如此之类的话,而且古语说过:“帮助厨师做饭的人要尝味,帮助别人争斗的人会受伤。”现在兵刃交锋,水战、陆战又各有不同的技能,加上士卒不习惯作战,粮食和草料又过了供应时间,即使黄石公坐在那里谋划,蚩尤就在对面,也未必能保全一百名士卒,更何况是濬呢,哪里容易做到?想要一个士卒也不损失、一间民房也不烧毁,又怎么可能呢?如今当道的官员往往发布檄文,展开一读,必定说:“不许徘徊退缩、畏惧收缩”,又说:“不许轻率行事、缺少谋略”,这已经成为惯例。请看看近年来海上的把总,谁不是因为这两点而获罪呢?先有陈瑶、崔鼎,后来有刘文,如今又有濬。至于其他指挥、千户、百户,被箝制、谪降、诛杀、贬黜的,更是数不胜数。海上的防务,想让将领完全尽职而不承担任何风险,决定是不可能的;总帅率领官兵,不是作战就是防守,而作战不可能有万全之策,防守也绝不可能始终保全。前后顾虑重重,人还能凭借什么呢?这就像国家悬设了两个陷阱,让官员处在其中,必定有一次遭遇灾祸:不是成为崔鼎、陈瑶,便会成为刘文和濬。既然如此,那么先给他们加罪,之后还要让他们任官,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崔鼎、陈瑶还多少有可以推诿的地方,可以说他们临事怯懦,屡屡违反军纪,惊慌失措,先保全自己的性命,像老鼠一样抱头、像狐狸一样蹲伏,这正是移文中所说的畏缩。至于说濬轻率,似乎有道理;然而他斩获敌人首级的功劳,难道不也可以验证吗?他孤身挺身奋战,难道不值得怜惜吗?后援没有接续上,难道不也可以分担他的罪责吗?在他之前,还有冯恩,因为没有救援主将,也免于成为普通武士。不过,冯恩当时,被杀的是总督;他所面对的,是倭夷;濬所面对的,是海防事务,不能同倭夷的情形相比;他所伤害的是普通武士,不是主将;他那一点临阵作战的勇气,又不像崔鼎、陈瑶那样畏缩。总的来说,论过失,冯恩的罪责大而濬的较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 论作战,陈瑶、崔鼎退避,而濬却承担作战;论功劳,濬的功劳虽然微小,但那三个人却默默无闻。至于论罪责,却又把陈瑶置于崔鼎之上,把濬同刘文相提并论,又追比冯恩。这就是濬之所以泣血横戈,即使死了眼睛还会眨动的原因。自从设置海防以来,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大概有几十、上百人;在这几十、上百人中,并不是都害怕获罪,也不是都没有智谋、计策和勇力,然而却没有一个不失败的,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只因为立法太严。冯唐对汉文帝不是说过:“陛下的法令太严明,赏赐太轻,惩罚太重。”他还说:“中守魏尚因为上报斩获敌人首级的数目相差六级而获罪,陛下把他交给执法官吏,削去他的爵位,罚他服劳役。”由此说来,即使陛下得到了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也无法任用他们。卓茂劝告百姓说:“法律是用来设置大的规范的,礼是用来顺应人情的。如今我用礼来教导你,你一定不会怨恨;若用法律来论罪,你的手脚又该放在哪里呢?”在同一门墙之内,小的过失可以论罪,大的过失甚至可以处死。唉!假使当权的各位公卿都属于冯唐、卓茂这一类人,那么还有什么防务不能解除呢?假使他们都采用汉文帝的办法,都用法律来治理人,那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海防呢?为什么呢?损失一名普通武士、丢失一寸土地,就一定要受到惩罚而不予赦免,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成法。然而有些情况不能完全这样处理。如今那些只想保住脑袋、顾全身家的人,听到警报便束手不动;即使敌人已经掠夺城池、抢劫财物,像割麻一样杀害官军,围困不解,他们也只是输送金钱、宰牛求和,请求敌人转向别的地方;被杀者想要告发,他们就索取财物去贿赂被杀者的家属,使得不告发的人到处都是。可是,这种侥幸苟安的做法为什么不能施用于敢于作战的将领呢?斩杀敌人首领的,和损失军队数量相当的,给予薄赏;损失军队超过所斩敌人首领数量的,给予薄罚;至于战死者的家属,则应厚加抚恤,优厚供给粮食。损失军队若与斩杀敌人首领相当,或超过损失军队而没有斩杀敌人首领,然后再施行成法,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敌人敢于侵犯,是因为这样做有利而没有害处。假如今天斩几个敌人的首级,明天再斩几个;今天抵达某一界作战,明天又抵达某一界作战,并且又不许他们掳掠,那么他们侵犯我们还能得到什么利益呢?如今却使敌人不必轻易受害,反而养成了获利的习惯;使将领不害怕敌人,却在内心害怕法律。古代做将领的,不畏惧敌人,所以能够取胜;如今却是不畏惧敌人反而失败,这种情形不能让百姓听惯。兵器本来就是不祥之物,发动战争而且加重赏赐,尚且还不能使人奋勇;所以又设置诛杀的刑罚来驱使他们。如今却不是这样,作战也误事,不作战也误事;

战亦受罪,不战亦受罪。则人何苦前冒死亡而退,又罹宪网也?亦且坐而待罪耳。夫祖宗旧法,恐后世狡黠好功之臣,生事于四邉,至深逺也。然假令高皇帝尚在,亲临海隅而览其事,知逡巡亦必失保,则必教之战;战则必小伤折,小伤折而又欲罪与逡巡同。濬又以知其决不然也。故濬之愚,所以为不寛。假损军之法,调停其事,而便宜之,则朝廷虽令衣绣仗钺之使,日斩一把总之头悬诸海上。濬恐官有尽,而贼益不可止。谚曰:「前车覆,后车鉴。」罪濬之后,今相继者宜如何也?即寜死不就职者有之矣,檄未下而称病者有之矣,齿不满五十而袭替者有之矣,甚者买人讦其赃而速去耳。夫甘发其赃,计亦云困极矣。至袭替而脱其任于子,假令子之海上焉,则亦与己危祸同,何父不能顾其子至此也?嗟乎,此特患一家耳。至一方之患,又有大者也。彼贼亦两耳目具者也,闻某官迎敌我挫衂,问某罪矣;某官束手为我防问,某罪矣;某官惩二者重贿,我幸安全一时矣。必将曰:「人孰乐甘罪谴而不愿安全也?喜冒死亡而退,不防原宥也。」我舟之所泊,纵令不得尽贿,战可决免矣。其职守者闻某同寮亲出战少挫衂,问某罪矣;某同寮惩二者重贿,贼得安全一时矣。又将曰:「吾何好前冒死亡而退罹罪也?」何不效束手自保者,或行贿而侥幸于罪否之间也?故贼之所至,纵不敢便贿,战决不为矣。夫战必死,不战必生。今使贼知必不死,而官又可以求生,二者何苦而不乐为也?今日且日甚矣。法愈急,则官愈怯;官愈怯,则贼愈轻忽而易肆其防。即有一人徒手而呼于周行曰:「我贼也,我贼也」,则戴甲之士且荷戈而立视矣。非畏一人也,览往事而恐蹈拘文也。故欲贼畏我,而我不畏贼,莫若寛法而薄敢出之罪,黜此不用,海上之烽燧不知何日而息矣。李左车曰:「败军之将,不足以言勇。」抑不知秦穆公之用孟明视乎?一拘于殽,再败于彭衙,使穆公聴人言而杀之,则孟明不免辱身贱行矣。穆公刑戮不加而任之,孟明不为耻辱而当之,于是济茅津而封殽函,卒霸西戎。于是知穆公与人为善,而称孟明之有惧思。濬今不敢与孟明比,而台下之明恕,何啻穆公也?即如左车之言,濬固为无勇之将矣。假令得勇者而任之,果能不遗一矢而坐收全功乎?前乎濬者,既皆不免矣。濬不知鉴而犯其罟,后乎濬者宜知鉴矣,又将复犯其罟。此负防之士所以欷歔而解体者也。昔濬亦尝身亲斩获矣,亦躬率擒勦矣,今皆弃去不録;而失一士,亡一矢,则加濬身。恐海岛之间望风骇聴,谓为贼报雠也。濬愿台下思海岛之艰难,顾一方之大计,顺人情而施国法,超积习而越拘文,一作士气,请从濬始。如此而有不挂席涉海,取鲸鲵而枭之藁街,则取濬之血以衅鼓,孰曰不可?惟台下念之,毋忽。为瞿睿夫讼寃书【屠长卿】夫风、蝉、雨、蚓,得其候则鸣,过时则世指之曰不祥。今某之为黄梅人瞿九思讼寃者,此某之候也,非以为不祥也。某居东海,九思居南海,惟风马牛之不相及也。平生非有期功之亲,杯酒接慇懃之欢,即问以其人之修短白黒,茫然耳。古者葢有缇萦、朱勃、郭亮、寒朗、刘向其人者,能以其言白人沉寃,至义声倾动千古。彼皆于父师交游之间言其至情,情至则言切,交亲则易阿,犹有説也。岂某与九思之谓哉?风蝉雨蚓,彼鸣其候尔,无所为,无所求也。今者某之言瞿九思者,亦无所为,无所求也。故曰此某之候也。葢昔者舜为帝,禹为司空,臯陶为理,当其时断狱天下,则无一夫称寃者,诗书所称葢诚无之,非其有之而文之也。如使万物沐清和之化,而一夫独抱向隅之嗟,则大圣贤之所必问。何者?不欲以一夫而伤清和之化,一夫至细,而伤清和之化至钜也。今夫瞿九思者,▯一夫耳,束髪以才名耿亮,闻江汉之上,一旦从吏议罢孝防,徙塞外而非其罪也,则天下之人寃之。何故?岂非舜禹臯陶之世而有此一夫者寃也?岂非以一夫者之才名耿亮,天下所知也?某不敢泛陈今古,即以楚徃事言之。当楚懐王时,王听不明,防夫鬭口,民之沉于覆盆者或不少矣。独一屈子之事不白,则天下后世寃焉。徃日回风诸作,千秋而下读之,则凄其酸心,又何説也?则屈子之丽藻絶代,放在江潭,令其抱愤懑之气,而以雄隽深秀峭絶之语吐之,而其徒有宋生者,又为之附丽鸿响,以砰訇后来,故其寃最着也。然屈子之所以寃者,以其当楚懐王时,若生舜禹臯陶之世,则无此寃。屈子而当楚王,则江潭之累也;而生舜禹臯陶之世,则记尚书着典谟之史官也。今圣明在位,大臣忠良,九州万物欣欣向荣,清和之治逺驾上古,而犹有懐才抱洁如九思,沉寃如九思者,是圣善所隠也。

译作战也获罪,不作战也获罪。那么人们何苦冒着死亡向前冲锋,退回来后又要遭受法网呢?还不如坐在那里等待获罪罢了。祖宗的旧法,是担心后世那些狡黠而贪图功名的臣子在四边制造事端,其用意深远。然而假使高皇帝还在世,亲自来到海边查看那里的情况,知道徘徊退缩也一定会失去防守,那么一定会教他们作战;作战必然会有小的伤亡,小有伤亡却又想把他们治以与徘徊退缩相同的罪。濬又知道这绝不会如此。所以,濬的愚见之所以显得不宽容,是有原因的。假如把损失军队的惩罚办法加以调节,对具体事情酌情处理,那么朝廷即使命令那些身穿绣衣、手执斧钺的使者,每天斩一个把总的头颅悬挂在海上,濬也担心官员会被杀尽,而敌人反而更加无法制止。谚语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要引以为鉴。”在给濬治罪之后,今后相继任职的人应当怎么办呢?于是,宁可死也不肯就任的已有了,檄文尚未下达便称病的已有了,年纪还不到五十岁便请求由子弟承袭替代的已有了,更严重的,还有人花钱让别人揭发自己的赃罪,以求赶快离任。甘愿揭发自己的罪赃,这种计策也可以说已经困窘到了极点。至于请求由子弟承袭替代,把自己的职任脱给儿子,假如儿子到了海上,那么也会同自己一样遭遇危险和祸患,为什么做父亲的竟不能顾惜自己的儿子到这种地步呢?唉,这不过是只担心一家人的祸患罢了。至于一方的祸患,还有更大的。那些贼人也是耳目俱全的人,听说某官迎战而遭受挫败,便知道某官要获什么罪;又听说某官束手不战而为我方防守,便知道某官要获什么罪;又听说某官因为前面两种情况而重重行贿,暂时幸而保全了自己。贼人一定会说:‘谁愿意甘心受罪而不愿安全呢?喜欢冒死进攻再退回来,却不能得到宽宥吗?’这样一来,在我方船只停泊的地方,即使他们不能把贿赂全部送到,作战也一定可以免除了。那些负责防守的人听说某位同僚亲自出战而稍有挫败,便知道某同僚要获什么罪;又听说某同僚因前面两种情况而重重行贿,贼人暂时得以安全。贼人又会说:‘我为什么要喜欢上前冒死,退回来又遭罪呢?’为什么不效法束手自保的人,或者行贿,在获罪和不获罪之间侥幸求生呢?所以贼人所到之处,即使不敢马上行贿,也一定不会作战。作战必死,不作战必生。如今使贼人知道自己必定不会死,而官员又可以设法求生,这两件事有什么理由不乐于去做呢?今天的情况正一天比一天严重。法令越急迫,官员越胆怯;官员越胆怯,贼人越轻视官军,越容易放肆地侵犯防区。即使有一个人徒手在大路上喊:‘我是贼,我是贼!’披甲的士兵也会扛着武器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并不是害怕这一个人,而是看了以往的事情,害怕自己重蹈拘泥文法的覆辙。所以想让贼人害怕我们,而我们不害怕贼人,不如放宽法律,减轻敢于出战者的罪责,罢黜那些不肯这样做的人。这样,海上的烽火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熄灭。李左车说:‘败军之将,不足以谈论勇敢。’难道不知道秦穆公曾任用孟明视吗?孟明视一次在崤山被拘败,又一次在彭衙失败;如果秦穆公听信别人的话把他杀了,那么孟明视就免不了辱身贱行。秦穆公没有加刑杀戮,仍然任用他;孟明视也不以失败为耻辱而担当责任,于是渡过茅津,在崤山、函谷关一带建立封疆,最终称霸西戎。由此可知,秦穆公有意成全他人,也称许孟明视能够因畏惧而反思。濬如今不敢和孟明视相比,但台下您的明察宽恕,岂止超过秦穆公呢?即使依照李左车的话,濬固然是没有勇气的将领。假如得到勇者来任用,难道真能不遗失一支箭,坐享全部功劳吗?濬以前的人已经都不能免罪了。濬不知道以此为鉴而触犯那张网,濬以后的人本应知道引以为戒,却又将重新触犯那张网。这就是负责海防的士卒叹息、瓦解的原因。从前濬也曾亲自斩敌、俘获,也曾亲自率领军队擒拿剿灭贼人,如今这些功劳全都被抛弃而不予记录;只要损失一个士兵、丢失一支箭,便加罪于濬本人。恐怕海岛之间的人听到风声便惊骇,以为这是替贼人报仇。濬希望台下考虑海岛防务的艰难,顾念一方的大计,顺应人情而施行国家法令,超越积久的习惯,突破拘泥的文法,振作士气,请从濬开始。这样做以后,如果仍然不能张帆渡海,捕获鲸鲵并在藁街斩首示众,那么取濬的血来衅鼓,又有谁说不可以呢?只希望台下思量此事,不要忽视。为瞿睿夫申诉冤屈的书【屠长卿】风、蝉、雨、蚯蚓,遇到适合自己的时令就鸣叫,过了时令,世人便指责它们为不祥。如今我为黄梅人瞿九思申诉冤屈,正是属于我的时令,并不是要制造不祥。我居住在东海,九思居住在南海,彼此相隔,原本风马牛不相及。我平生没有期功之亲,也没有通过一杯酒结交亲密欢娱,若问我这个人的品行优劣、是非黑白,我完全茫然。古代大概有缇萦、朱勃、郭亮、寒朗、刘向这些人,能够凭借言辞替蒙受沉冤的人昭雪,直到义声震动千古。他们都是在父亲、老师或交游关系之间表达至情,感情深厚所以言辞恳切,关系亲近所以容易偏袒,尚且还有可以解释的地方。难道我和九思的关系也是这样吗?风、蝉、雨、蚯蚓,只是遇到自己的时令便鸣叫罢了,没有所要做的事,也没有所求取的东西。如今我谈论瞿九思,也没有所要做的事,没有所求取的东西。所以说,这是属于我的时令。过去舜做帝,禹做司空,皋陶做司法官,在那个时代审理天下案件,没有一个人称冤,诗经、尚书所称述的,大概确实不存在这种事,并不是有了这种事而故意文饰。如果万物都沐浴在清明和煦的教化中,却有一个人独自抱着面向墙角的叹息,那么大圣大贤一定会过问。为什么呢?不愿因为一个人而损伤清明和煦的教化;一个人的事情极小,而损伤清明和煦的教化却极大。如今瞿九思不过是渺小的一个人罢了,自束发以来便以才名耿直明亮闻名于江汉之间,却一旦因官吏的议论被罢免孝廉,迁徙到塞外,而且并不是他的罪过,天下人便为他感到冤屈。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在舜、禹、皋陶的时代竟有这样一个人蒙受冤屈吗?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人的才名和耿直明亮,天下都知道吗?我不敢泛泛陈说古今,只以楚国往事来说。当楚怀王时,君王听政不明,奸佞之臣争斗进谗,陷于覆盆黑暗之中的百姓或许不少。唯独屈原一人的事情不能昭雪,天下和后世便都感到冤屈。从前读到《回风》等作品,千秋之后再读,仍然凄切酸心,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正因为屈原的文辞华美、冠绝一代,被放逐在江潭之间,让他抱着愤懑之气,用雄健俊秀、深沉秀美、峭拔绝伦的语言吐露出来;他的门徒又有宋玉,为他附加宏大的声响,使作品在后来震动流传,所以他的冤屈最为显著。然而屈原之所以蒙受冤屈,是因为他处在楚怀王时代;如果生在舜、禹、皋陶的时代,就不会有这种冤屈。屈原生在楚王时代,就成为江潭中的囚徒;如果生在舜、禹、皋陶的时代,便会成为记载《尚书》、撰写典谟的史官。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位,大臣忠良,九州万物欣欣向荣,清明和煦的治理远远超过上古,却仍然有像九思这样怀才守洁、蒙受沉冤的人,这是圣明善政所隐而未察之处。

九思之罪,葢坐以士民狙击其邑令长。禠乃衣冠长流塞下。夫狙撃令长,非一手一足之力也。令长为天子牧养元元,视元元若子,则令其慈母也。居则戴,去则恋,久则思,何狙击之有?即一夫倡难,万姓捍焉。难何繇兴?令之不才,炰烋其民,民不能堪,即邑中羣起而仇之,岂一夫之以也?九思所造,其果出一夫狙击,如古朱亥博浪之为乎?果以一人自作不道乎?如出一夫发难,则九思之罪,何辞以邑人乱?则此一令者,或者邑人之所同仇也。邑人同仇,而以一夫独坐,可乎?某雅闻九思以才名为令所礼,平生固了无睚眦之伤,何至相仇如此?即如杯酒失欢,非有深怨,又何至遂鼓不好乱之众,而一夫奋臂持梃如云也?九思所坐,无亦才名为祸,蛾眉取憎尔,固天下所共寃,圣君贤相所必察也。某与九思何为哉?方渔钓海上,不过闻滔滔江汉有年少负竒才之瞿九思,文掩中州,名在南国。又未几闻其诖误受恶,为塞下迁,民心伤其寃而已。比以公车之役,薄游长安,闻九思方击登闻鼓,奏书自讼于圣天子丹陛之下。有子甲,年十三,博闻强记,落笔如驶,才视其父为书累千言,厯抵公卿大臣,称父寃,愿附缇萦之义。禁闻而壮之,相过逆旅,劳苦如平生欢。见九思温焉醇谨,子甲髪才覆额,短衣楚楚可怜,试以文章倚马立办。的然先秦两汉间,某此时忼慨而泣数行,即欲为之作一牋,投当世之明公大人,以大白其事,如▯上之矢矣。某亦何所为,亦何所求哉?贱臣陨霜,庶女感风,匹夫匹妇足闗天道。皇皇上帝,固不以其防细而遗之也。况九思大楚美才,包洞庭云梦之秀,撷蘼芜兰芷之芳,上可石渠东观,下犹不失牧伯庶司。今陛下梦寐贤哲,以兴治理,有才若思,诚庙廊所急。若以无罪见枉,卒从吏议,而令文藻清誉之士,贯木荷。殳逺投穷邉以饲豺虎,悲吟于黄沙白骨之场,蹢躅乎酸风烈日之下,则孤愤之篇且与龙堆、马邑同其不朽。又令十三童子牵衣卧路,吐其少年英词秀句,长謡《孤儿吟》,为行道嗟伤,见闻扼腕。早违严父,必至沦落草间,文采销灭而无所成,此甚非所以爱惜人才培养国脉也。区区之愚,葢为人才国脉,宁讵止为思一夫乎?古语云:「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司马子长之下蚕室,亦兴叹于家无货财,交游莫救。乃若大侠郭解之徒,至使大将军为之言,世之常态,古今所同。方九思为文学有声,家席先人之旧业,足具饘粥,此时交游賔客,动引青松指白日,执手而称相知。今一旦无罪而下于理,声名摧损,家业荡破,父子垢首,囚服仓皇北走,裋褐萧萧,泥沙满面。平生交亲,掉臂不顾。某窃痛之,伏惟明公秀甲河岳,徳侔造化,神明之智烛彼蔀屋,阳春之泽下及昆虫,防县戴仰,华夷咸颂。今九思父子不特一昆虫也,其含寃不止一蔀屋也。明公调和四海,万物欣欣恊气,流鬯而犹然使一夫向隅,明公不忍也。特无为明公言之者,某海濵一介布衣,韦带之士,蹑屩登朝,踈愚防知忌讳,直吐胸臆以进于下执事。明公诚亮其无他,俯听刍荛,湔雪诬枉,起九思父子之白骨而肉之,则天下懐才抱义之士,有不肝脑涂地而向明公者,非人也。惟下执事图之,某惶恐死罪。先夫子曰:「屠隆,字长卿,鄞人,礼部郎中。赤水之文,才情舒卷,忽而波澜浩渺,有一段好处,但未经剪裁耳。而随逐时尚,持论荒谬,幸其工夫未深,不掩本色。」【私记:赤水万厯丁丑进士,以纵情声妓,中白简罢官。自序其所作,以为姿敏而意踈。姿敏故多防给,意踈故少精坚。常戱命两人对案,分拈二题,各赋百韵。咄嗟之间,二章并就。虽复苦心搆思,亦只如是】答抚台厐惺庵揭【支大纶】防檄发,洪朝选不道欵目,命职防之比者,诹诸故老,质诸闾阎,悉无影响,而怨家姓氏皆乌有子虚,尤无足据。过承重委,展转思惟,弥日亘夜,谬谓兹举必不可为,亦必不能成。请借前箸筹之,彼献计者类云:分宜之贵也,竟以反坐,迄无后词,奚有于卿贰?葢分宜柄国乱政,中外侧目,仆御充多,资产狼藉,故喑死无词。今洪家不过中人,门可设雀罗,性不近声色,左右图史,口谈性命,亦浊世之矫矫着声者也。比淫于色,附盗以赇,爰书则然。乃倚政府,结台司,诪张变幻,鑪钟所錬,摧方为窳,抵金为砾,坐反唇以大逆目,莞笑为谤讪。人命至重,▯神难欺,明法幽罚,善福恶祸,如火就燥,如水流湿,气类相投,而理数有必相值者,特善恶之分数有大小,故祸福之参会有久近。俗士狃旦夕而不究终始,覩眉睫而不参要领,若谓茫茫而徼幸于不必然耳。

译九思的罪名,大概是被认定为煽动士民袭击县令、县长。因此被剥夺衣冠,长期流放塞下。袭击县令、县长,并不是一个人的手脚力量所能做到的。县令、县长替天子牧养百姓,把百姓看作子女;这样,百姓就应当把他看作慈爱的母亲。平时便拥戴,离去便眷恋,久别便思念,怎么会有袭击呢?即使一个人首先发难,百姓也会共同抵抗。祸难是从哪里兴起的?是县令没有才干,暴虐地对待百姓,百姓不能忍受,于是县城中群起而仇视他,难道能说只是一个人造成的吗?九思所涉及的案件,果真是出于一个人袭击县令,像古代朱亥在博浪沙刺杀一样吗?果真是一个人独自作恶吗?如果是一个人首先发难,那么九思的罪责,凭什么要以全县百姓作乱来定罪?那么这个县令或许正是全县百姓共同仇恨的人。全县百姓共同仇恨,却只让一个人独自承担罪责,可以吗?我一向听说九思以才名受到县令礼遇,平生本来完全没有互相结怨的伤害,怎么会到了如此相互仇恨的地步?即使只是酒席间失欢,并没有深仇,又怎么会立即鼓动一群不喜欢作乱的人,使一个人奋臂持棒,人数多得如云呢?九思所获罪,不也是才名反而成为祸害、容貌才华招致憎恨吗?这本来就是天下人共同感到冤屈、圣君贤相必定会察知的事。我和九思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当时在海上捕鱼垂钓,只听说浩荡的江汉之间有一位负有奇才的年轻人瞿九思,文章胜过中州,名声传于南国。不久又听说他受到牵连诬陷,被迁徙到塞下,只是百姓为他的冤屈感到悲伤罢了。后来我因公车之事,短暂游历长安,听说九思正在敲击登闻鼓,在圣天子丹陛之下上书自行申诉。他有个儿子叫子甲,年仅十三岁,博闻强记,下笔飞快,才华看起来胜过他的父亲,为父亲写了数千字的文章,逐一拜访公卿大臣,称说父亲的冤屈,希望继承缇萦救父的义举。朝廷听闻后赞赏他,来到旅舍相访,慰劳辛苦,亲切得如同平日欢聚。我见九思温和醇厚而谨慎,子甲头发刚刚遮住额头,穿着整洁的短衣,令人怜爱;让他试作文章,他倚着马便立即写成。文章明显具有先秦两汉的风格。我当时慷慨激动,流下数行眼泪,正想为他写一封书信,投给当世明公大人,把这件事彻底昭白,像弦上的箭一样已经蓄势待发。我这样做又有什么图谋、有什么要求呢?卑贱的臣民遭受霜害,平民女子因风而感动,一个普通男女的事情也足以关系到天道。皇皇上帝,本来不会因为事情微小而遗弃它。何况九思是大楚的美才,兼有洞庭、云梦的秀美,采撷蘼芜、兰芷的芬芳;向上可以进入石渠、东观,向下也不失为牧伯、庶司。如今陛下日夜思求贤哲,以兴起治理,有像九思这样的才士,正是朝廷急需的。如果把无罪之人枉加罪责,最终听从官吏的议论,却让有文采、有清誉的人贯木荷。远远投弃到穷困边疆去喂豺狼,在黄沙白骨之地悲吟,在酸风烈日之下徘徊,那么他孤愤所作的篇章将和龙堆、马邑一同不朽。又使十三岁的孩子牵着衣服睡在道路上,吐露他少年时代英俊的辞句,长声吟唱《孤儿吟》,使行路的人为之叹息悲伤,听见看见的人都扼腕。过早离开严父,他必定沦落草野之间,文采消磨而一事无成,这实在不是爱惜人才、培育国家根本的办法。我这一点愚见,大概是为了人才和国家根本,哪里只是为了怜惜一个人呢?古语说:‘相马会因为马瘦而看错,相士会因为人贫穷而看错。’司马子长被下蚕室时,也曾感叹家中没有财货、交游无人救助。至于大侠郭解一类人,甚至能使大将军替他说话,这是世间常态,古今都一样。当九思以文学闻名,家中承继先人的旧业,足以备办稀粥之类的日常食物时,交游宾客动辄指着青松、白日发誓,握手称为知己。如今一旦无罪而被交付司法,声名受损,家业破败,父子污头垢面,穿着囚服仓皇向北逃走,穿着粗布短衣,满面泥沙;平生的亲友却甩手不顾。我私下对此感到痛心。伏想明公才华秀美冠绝河岳,德行与造化相等,神明般的智慧照见那蔽塞的陋室,阳春般的恩泽下及昆虫,境内百姓仰戴,华夏和夷狄都在歌颂您。如今九思父子所受的冤屈,岂只像一只昆虫那样微小;他们所含的冤屈,也不只局限于一间陋室。明公调和四海,使万物欣欣向荣、和气流畅,却仍然让一个人独自面向墙角,明公一定不会忍心。只是没有人替明公说出这件事罢了。我是海边一个普通百姓,是系着皮带的寒士,穿着草鞋登上朝廷,疏远愚昧而不太懂得忌讳,径直吐露胸臆,进言于您属下的执事。明公如果确实明白我没有别的企图,愿意俯听樵夫之言,洗雪诬枉,使九思父子的白骨重新起立、复获生机,那么天下怀才抱义之士如果不肝脑涂地而归向明公,就不是人了。只希望执事您加以谋划,我惶恐至极,甘受死罪。先夫子说:‘屠隆,字长卿,鄞县人,礼部郎中。赤水的文章,才情舒展收放,有时波澜浩渺,有一段很好的地方,只是没有经过剪裁罢了。他又追逐时尚,持论荒谬,幸而功夫还不深,尚未遮掩本来面目。’ 【私下记载:赤水是万历丁丑年的进士,因为放纵情欲、沉溺声色歌妓,被中官以白简弹劾而罢官。他给自己的作品作序,认为自己才思敏捷而意旨疏略。才思敏捷,所以作品多而应付有余;意旨疏略,所以少有精密坚实之处。他常常戏谑地命两人面对几案,分别抽取两个题目,各作百韵诗。片刻之间,两篇同时完成。即使再苦心构思,也不过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答复抚台庞惺庵的揭帖【支大纶】弹劾的檄文发下后,洪朝选的罪状条目不明白,命令我查究这件事。我向故老询问,向乡里百姓核实,完全没有根据,至于仇家的姓氏,也都属于乌有、子虚,更加没有足以凭据的地方。过分承受您的重任,我辗转思考,整日整夜,错误地认为这件事一定不能办理,也一定不能办成。请借用从前的筹策来谋划:那些献计的人大多说,分宜权贵至极,最后仍然因反坐获罪,直到死也没有后续说法,何况卿贰之职呢?大概分宜掌握国政、扰乱政事,中外都侧目而视,仆从御用之物很多,家产狼藉,所以只能默默死去而没有人再说话。如今洪家不过是中等人家,门前甚至可以张罗雀网;他本性不亲近声色,左右都是图书史籍,口中谈论性命,也是浊世中显得卓异而有声望的人。至于说他沉溺女色、依附盗贼收受贿赂,案牍文书却确实如此。于是他倚仗政府,结交台司,虚妄夸张、变换说辞,把炉火中锻炼的精金摧成劣铁,把黄金说成碎石,竟因反唇相讥而被指为大逆,以微笑被说成诽谤讥刺。人命极其重大,鬼神难以欺骗;明文法律和冥冥惩罚、善得福而恶得祸,如同火趋向干燥、水流向潮湿,气类相投,事理命数总会彼此遇合,只是善恶的程度有大小,所以祸福交集有迟有速。庸俗之士习惯于只看眼前而不追究始终,只看眉睫而不能参悟要领,就说一切茫然,妄图侥幸于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愚闻在昔,武安侯以酒过杀灌夫,词连魏其,俄而武安病呼服谢罪,以死车。吕希时宰防诬其帅胡舜陟,死不数日,胡乃白昼执吕杀之。罗汝楫附秦桧诬武穆,未几楫以遄死,而其子愿亦击死于岳祠。王士骊希蔡京防杀一无辜妇,士骊暴卒,而京及攸翛皆伏诛。载在汗竹,读之凛凛,胡可防也?即迩来路楷、赵文华阿党分宜,以白莲教杀沈錬,以失律杀张经,以谤讪杀李黙,时迁事改,身伏杀人之法,而分宜亦以叛诛,此耳目之所睹记,亦不足信乎?彼蚩蚩者又妄谓分宜事败乃尔,今兹且有无涯之望,不次之荣,奚呫呫于陈迹为也?夫王如之隙于王敦也,敦欲杀之而无名,乃以意隂授王棱,棱即酒中舞剑击如反命,王敦其希荣匄遇,谓交手可得,而敦乃阳惊曰:「如吾懿戚也!」而棱杀之,因杀棱以谢奸雄,欺人背面矛盾。彼二心者出死力为奸雄资,徒召祸而败名耳,何荣之可冀哉?故守贞蹈义,志遂命。立即有不偶,天日可明。若前数子者,当其得志,含秽资噱,奄奄茍全。论定祸丛百丑,羣凑唁妻孥,而拙词;对僮役而赧汗矣。彼其之子,面承风防,力为从臾。盖其心不附仁义,目不知古今,逐金帛而魂迷,竞朱紫而神炫。如蝇逐臭,如蜣弄丸。终身愦愦然,声利是凴,且不识祸福,安问名义?此宣尼所为叹,鄙夫不可与事君也。浮云易散,驹隙易驰。膏粱文绣,终餍蝼蚁;肌骨毛爪,卒归粪壤。独三寸简册,皎皎耳目,千古不磨。奈何汚之?又闻诸司忿职倔强,议且移牒外郡以竟斯狱,则又舛矣。祖宗设推官,非若近日之随廵承委尔也。念黎庶非法用乂,故设法司以平天下之刑,设臬司以平一省之刑,设推官以平一郡之刑。今之推官,溺其职矣。台司既视推官为私役,而奔走之以快一已之喜怒;推官亦奔走唯诺,以身为台司之私人,而防敢抵牾。然非设官意也。身对大廷,衔皇命,持平一郡,辟辟宥宥,惟三尺是绳。即主上有令,义且以死争之,岂台司所能他委?岂外郡所敢擅行哉?天下方广,万世方逺,天命民彛,终当显露,安能尽涂其耳目也?事系纪纲,不敢依违附和以伤雅化,唯卒全之,勿致纷纷。答夏于中书【罗虞臣】人至辱逺书,词指慇懃,谬蒙嘉奨。窃计某奔走下吏,卒无一日之闲,不能千里致问,愧汗流趾。顾抱咫尺之义,过为足下所诵。然闻君子不责报而废施,志士不矜能而伐徳。故悲欢随场者,众人也;振难赴急,亦海内交游之通义耳。奚足多焉?曩仆在旴时,会足下奏当已成阅狱状,状多钩织。悲夫寃哉寃哉,未▯推案流涕也。君子负义于下流,贤士绳行于不肖。今世之諐訾足下煦者倡曰刻薄,妬者目曰卖重,怨者斥曰奸邪,贪者诬曰婪利,论列曰饰虚名,荐引曰植党援,幽黜曰排善类,乡人不比曰好诡异,进士外补曰破选格。凢以责足下者,此而已。虽然,足下何谓无过?比如风之生也,穴焉。空积豫末,信于众人而径直,不虞其后。何谓足下无过?但愿足下才负傥荡,行懐孤独,靡能循智保位,卑论侪俗,致身显耀,独扞当世之文。辄乃予观往古词人才士,輙悲其动遭轗轲,仰天堕涕。况今亲遘见之,如东洲者耶?仆素喜读今世士大夫文字,而得其人物:武功则康对山,北地则李崆峒,信阳则何大复。大江以西有足下。然武功、北地俱以诬坐废,信阳虽不废,终亦早死,名位大不显。而足下乃抱不测之罪,眠戈万里,碛沙塞草,潇凉异俗。昔人所悲,谚曰:“蛾眉胎妬,才美秧祲。”今足下得无类是乎?无论北地,且评武功。当逆瑾之时,朝为张防,夕履要位。武功以十年修撰,不得一调,可谓持正君子矣。徒累髙名汚迹,同乡然终不诡于大雅保身之义。孔子居卫见南子,居鲁见阳货,赴佛肸之召,此何为者?其道非可与拘儒曲士语也。故子云留莽梁公,事周箕子,明夷异世所符。曷磨而磷,曷湼而缁?然后之诋毁子云,转深譌舛。每讼斯寃,心孔发热。嗟夫!嗟夫!此固未易与俗人道也。日者问足下于渭厓,渭厓曰:“是在我,在我,我其有待乎?”姑徐徐,仆且喜且难之。曰:“今夫煦者、妬者、怨者、贪者,行其説,而是非颠倒,公道不明矣。”先生曰:“徐徐。”他宰执亦曰:“徐徐。”今宰执不爱时体,有如先生者乎?即有如先生,则亦曰“徐徐”已耳。民负寃则直之,恐其不早也;乃士大夫之寃,则顾曰“徐徐”尔。如此而煦者、妬者、贪者、怨者之説,卒有能忌惮之者耶?既又退语人曰:“寃哉,东洲!若卒有能白之者,然命也。”夫逹人不以夷险易操,毁誉殊志。足下试观“义命”之説,精矣!敢附以闻,亦欲足下之由然而雝雝若无与然,以待也,则命在我矣。念言有懐,侍坐无縁。北望塞尘,何胜慷慨。寄赵大洲阁老【薛应旂】

译我听说从前武安侯因为酒后过失杀了灌夫,言辞牵连魏其侯,不久武安侯因病呼喊,穿着丧服谢罪,死在车上。吕希时任宰相,诬陷他的主帅胡舜陟,不出几天,胡舜陟便在白昼拘捕吕希时并将其杀死。罗汝楫依附秦桧,诬陷武穆,不久罗汝楫突然死去,他的儿子罗愿又在岳飞祠被击杀。王士骊迎合蔡京,诬杀一个无辜妇人,王士骊暴死,而蔡京和蔡攸都伏法被诛。这些都记载在史册中,读来令人凛然,怎么可以不戒惧呢?即使近来的路楷、赵文华阿附结党于分宜,以白莲教罪名杀沈炼,以失律罪名杀张经,以诽谤讥刺罪名杀李默,时移事变,他们后来都按杀人之法伏罪,而分宜也因谋反被诛,这些都是耳目亲见亲闻、记忆所及的事,难道还不足以相信吗?那些愚昧的人又妄说分宜的事情败露只是偶然,如今还将有无边的希望、不次的荣宠,何必喋喋不休地谈论旧事呢?王如和王敦之间有嫌隙,王敦想杀他却找不到名目,便暗中把意思授意给王棱;王棱立即在酒席间舞剑击杀王如,回去复命。王敦假装惊恐,说:‘王如是我的姻亲啊!’于是杀死王棱以向奸雄谢罪,这不过是欺骗人、当面背后一套而已。那两个怀有二心的人为奸雄竭尽死力,给他提供资助,结果只是自取祸患、败坏名声罢了,哪里还有什么荣华可希望呢?所以守持贞节、践履道义,志愿便能实现,生命也就有了意义。即使一时不顺,天日终将昭明。像前面那些人,当他们得志时,含藏污秽而以此取笑别人,苟且维持着奄奄一息的生命;等到论定罪祸、祸患丛集、百般丑事一齐暴露时,众人纷纷前来吊唁他们的妻子儿女,他们面对笨拙的言辞;在僮仆面前也惭愧流汗。至于他们的子弟,面当权势的威风,极力为之煽动附和。大概他们心中不依附仁义,眼中不知道古今,只追逐金帛而神魂迷乱,只争夺朱紫服色而精神眩惑。像苍蝇追逐臭味,像蜣螂玩弄粪丸。终身昏昏然,只把声名利禄作为凭借,连祸福都不知道,更哪里谈得上名节义理呢?这正是宣尼所叹息的:鄙陋之人不可同他共事君主。浮云容易消散,白驹过隙般的岁月容易奔驰。穿着膏粱锦绣的人,最终也会成为蝼蚁的食物;肌骨毛爪,最终都归于粪土。唯有三寸长的简册,光明地留在人们耳目之间,千古不磨灭。为什么要污染它呢?又听说有关司因对洪朝选职守上的倔强感到愤怒,准备把案子移送外郡,以便结束这场狱讼,这又错了。祖宗设置推官,并不是像近来这样只随巡按承受委托罢了。考虑到百姓不能依法得到治理,所以设置法司来平定天下的刑罚,设置臬司来平定一省的刑罚,设置推官来平定一郡的刑罚。如今的推官,已经荒废了自己的职守。台司既然把推官看作供自己驱使的私人差役,让他们奔走办事,以满足一己的喜怒;推官也奔走应诺,把自己当作台司的私人,不敢稍有抵触。然而这并不是设置官职的本意。推官面对大廷,承受皇帝的命令,持平一郡刑狱,该判罪便判罪,该宽宥便宽宥,只以三尺法度作为准绳。即使君主有命令,按道义也应当以死相争,哪里是台司所能随意交给他人办理的?哪里是外郡所敢擅自执行的?天下还很广大,万世还很长远,天命和民间常理终究会显露,怎么能把天下人的耳目全都堵塞呢?此事关系纲纪,我不敢模棱两可、随声附和,以损伤高雅教化,只愿最终把它保全,不要使纷乱不断。答夏于中书【罗虞臣】有人来到,辱承远方来信,言辞情意殷勤,错误地蒙受您的赞许。我私下想,我奔走在下级官吏之间,终日没有一刻闲暇,不能从千里之外致意问候,惭愧得汗流至脚。只是我怀有咫尺之间的情义,竟被您过分称述。然而听说君子不要求别人报答,便停止施予;志士不夸耀才能,也不夸张德行。所以悲欢随着场合变化,是普通人的行为;救援危难、奔赴紧急,也是四海交游共同的道义。这有什么值得过分称道的呢?从前我在旴地时,正赶上您的奏议已经完成,审阅狱案的文书中有许多牵强罗织。可悲啊,冤屈啊,冤屈啊,我还未来得及推究案情便流下眼泪。君子在下流之地承担义务,贤士以不肖者为准绳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如今世上诋毁、责难您的那些人,受您恩惠却倡言说您刻薄;嫉妒您的人指责您卖弄尊重;怨恨您的人斥责您奸邪;贪婪的人诬陷您贪图利益;论列您的文章便说您装饰虚名;推荐引进人才便说您植党结援;幽禁贬黜便说您排斥善类;乡里人不与您相亲便说您好异;进士外调任职便说您破坏选官的格局。凡是用来责备您的,也不过这些罢了。即使如此,您怎么能说自己没有过错呢?比如风的产生,是因为有孔穴;空气在豫末积聚,众人相信它会径直前行,却没有料到后果。怎么能说您没有过错呢?只是希望您才华豪放不羁、品行怀有孤高之志,不要只会顺从机巧来保全职位,不要降低议论去迎合世俗,以求使自身显贵荣耀,而应当独自捍卫当世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每每看到古代的词人才士,总为他们动辄遭逢坎坷而悲伤,仰天落泪。何况如今亲眼见到这种遭遇,像东洲您这样的人呢?我一向喜欢读当世士大夫的文章,也由此了解到他们的为人:武功有康对山,北地有李崆峒,信阳有何大复。大江以西,则有您。然而武功、北地都因诬陷获罪而被废弃,信阳虽未被废黜,最终也早逝,名声和地位都很不显赫。唯独您竟身负不可测的罪名,长年手执兵器,远戍万里,在荒碛沙塞、萧瑟凉冷之地与异俗相处。古人所悲叹的,谚语说:“蛾眉容易招妒,美才反会招灾。”如今您莫非也类似这样吗?先不论北地,姑且评论武功。刘瑾专权时,他早晨还在张罗防务,晚上便登上要职。武功凭十年修撰资历,却不能得到一次调任,真可说是持正的君子了。他只是徒然背负高名、留下污迹;同乡之人虽有非议,他终究没有违背大雅保身的道义。孔子居住在卫国时见南子,居住在鲁国时见阳货,又接受佛肸的召请,这究竟是为什么?其中的道理,不是拘泥的儒生和浅陋之士所能谈论的。所以扬子云留在王莽之朝,箕子侍奉周朝,明夷卦在不同世道中都有相应之义。怎能磨而不磷,怎能染而不黑?后来诋毁扬子云的人,言辞越发深重而荒谬。每当为这些冤屈申诉,我心中便灼热难忍。唉,唉!这件事本来就不容易对俗人说。前些日子我在渭厓那里问起您,渭厓说:“这件事在我,在我,难道我还会有所等待吗?”姑且慢慢来吧,我又为此欣喜,又为此感到困难。我说:“如今那些逢迎的、嫉妒的、怨恨的、贪婪的人,各自推行他们的说法,是非颠倒,公道不明了。”先生说:“慢慢来。”其他宰执也说:“慢慢来。”如今的宰执中,像先生这样不迎合时俗体例的人还有谁呢?即使有像先生这样的人,也只会说“慢慢来”罢了。百姓蒙受冤屈,便为他们伸张正义,只怕不能及时;至于士大夫的冤屈,却只是回头说“慢慢来”。如此一来,那些逢迎、嫉妒、贪婪、怨恨之人的说法,最终还有谁能使他们有所忌惮吗?后来我又退下来对人说:“东洲真冤啊!如果最终有人能够为他昭雪,那也是命运。”通达之人不因平险而改变操守,也不因毁誉不同而改变志向。您不妨看看“义命”的道理,真是精妙!我冒昧附带说给您听,也是希望您顺其自然,和和气气地若无其事,安心等待;这样一来,命运就在自己手中了。想到这些话,心中实在有许多感怀,只是没有机会侍坐相谈。向北遥望塞外尘沙,怎能不慷慨激愤。寄给赵大洲阁老【薛应旂】

某自退休以来,杜门丘壑,不复一涉人间事。今且七十有一老矣,委骨九原,计亦旦夕间耳。特因我公在上,敢进一言,以图首丘之安。窃谓江南诸郡,财赋所出,我国家根本之地也。迩年民力告竭,田舍流亡,而风俗薄恶,更有不可言者。説者谓自倭夷入防,所在兵兴,而増徭加赋,以至于斯。然而吾党放肆,日甚一日,顾上下相蒙,依囘迁就,其所击搏者,不过假卖莱之佣,以塞责耳。民生之疾苦,士风之汚下,谁则恤之?凢若此者,皆其瞻前顾后之念重,而患得患失之心胜也。时事日非,将不知其所终矣。昨岁海中丞廵抚兹地,触目激中,直前向往,凢所举措,皆智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为者。此其人岂易得哉?特以一二事矫枉过正,遂哗羣议,致弗克终以去。此固世道升降之机,而秉陶钧者,恐亦不可以不加之意也。请即其一二事为公言之:如贪汚官吏,货盈囊槖,而诛求无已;尊贵公卿,田连阡陌,而交易不明;游花棍徒,白役府县,以渔民利者,一官动至百人;无頼奸猾,营充孤老,以冒官粮者,每县几及千数;士风澜倒,民俗侈靡,嘱托动致千金,燕会必具百味。诸如此类,皆其所欲深究而痛惩者。未及施行,而端倪已露,其诸不便者,莫不惴惴然疑且惧矣。特以驿传之夫,凢涉势要之官者必革,致使舟之难行;告讦之词,凢牵乡官之名者必准,致刁风之竞起。乃竟以此而徙其官,俾其设施之不究。此正所谓以尺寸之朽而弃其合抱之材也。良匠之用木,恐不若是,而有以人事君之责,为民择官之任者,可无深长之思乎?鄙人是以不揣出位,而敢为公一及之也。公如少留意焉,俾继于后者,因其所长而损其所偏,则江南之民,庻有更生之望,而为世道虑者,要亦非▯小矣。垂尽老人,越分奉书,亦恃公之高谊,素欲为生民立命也。为李见罗上当涂诸老书【许孚逺】应天府府丞许孚逺谨按:今奉防拏问原任金腾兵备按察使李材,被巡按御史苏鄼劾奏欺防罪状,事情虚实,逺在万里,职之迂昧,何敢轻置喙其间?顾材为人,职所素知,立心制行,匪习伪邪,莅官行政,夙有风采。职尝与同时备兵岭海,见其于军旅之事,似有専长,适会地方防盗充斥,指挥将吏防御截杀,颇中机宜,甚则身履行阵之间,如监督总兵张元勲追勦倭奴于雷州三次战防,斩馘献俘多,材调度所致,此职所目击,故当时一方倚以为重,朝论推以为能。而独其气格昂藏,作用迂濶,不获于上,勇退投闲,栖迟十载,台省交荐,复蒙圣明召用,以是有金腾之役。然而人即其人,官即其官也,且狼狈失防,敢行欺防如御史所云,何为者哉?凢邉塞之臣掩罪冒功,往往而有,然不宜出于忠信之士。至于杀略平人,诈为俘囚,戮割死尸以当斩馘,此忍心害理之极,豺狼之为也。材之平生,似不应狂悖至此,借令有之,必将领巧饰以欺材,而材误信以报抚臣,抚臣因以奏闻阙下者也。春秋之法,责备贤者,则材之罪诚所不能辞。然而律有知情与不知情,如此诈防之极,材万万无知情之理。又闻滇南一二荐绅公论,谓蛮莫迤西二酋之攻缅夷,其调度防应实出于材,以夷攻夷,颇得胜筭。今御史以其掠冒首功,并削而不録。夫有臣于此,能宣昭圣徳,制御逺夷,即功不尽核略,而存之以示激劝,未为不可。乃重持文法,蔽罪邉臣,且归功夷党,其于大体谓何?职观御史弹章之词,尤多轩轻:在游击刘天俸以为武弁也,而稍寛之;在同知宋儒等以为属官也,而又恕之;在抚臣刘世曾以为事出不料也,而特原之;独劾材欺防不遗余力,则亦过矣。御史素不闻有私憾于材,大都材以虚名取忌时俗,而又踈于世故,每为僚友属吏之所不满,或以是流谤。御史,御史遂深恶之耶?抑别有説耶?今主上以御史言,欲覈诸臣功罪之实,逮而讯之于法,至当。窃亦闻之,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此盛世事也。若材之罪与功,似皆有可疑者。其在今日,熈朝隆盛,不让唐虞,圣度寛容,同符尧舜。固知赏罚轻重,自有权衡,所以处材与诸臣者,必不失其道。苐材本弱质,兼际衰年,千里拘囚,法庭拷讯,傥淹禁囹圄,迁延岁月,卒就殒灭,情极可怜。即材一人,不足深惜,而使边臣解体,志士兴悲,恐非朝廷所以鼔舞人材,托寄邉阃之意。恭遇大贤在位,以道事君,进退予夺,叅酌谟谋,无施不当,此事关系,亦或匪细。伏愿垂神御史,以执法为能,纵苛求而不为刻;宰辅以调賛为事,虽曲全而不为私。囬天之力,伏仗慈仁,用防孤危,以存国体。此固职为材平生知已哀鸣之私,而亦逺近士大夫同然之议也。职临书不胜冒昧恳恻之至。上宗伯书【金继辉】

译我自从退休以来,闭门居于山野,不再过问一件人间事务。如今将近七十一岁,死后埋骨九原,想来也就在早晚之间了。只是因为我公身居上位,才敢进一言,希望谋求江南百姓安居的办法。我私下认为,江南各郡是财赋出产之地,是我国的根本所在。近年来民力已经枯竭,田舍荒废、百姓流亡,而风俗日益浅薄败坏,更有许多难以言说之处。有人说,自从倭夷入侵防区以来,各地战事兴起,又增加徭役、加重赋税,所以到了这种地步。然而我辈官员放纵无忌,一天比一天严重,只是上下互相蒙蔽,因循迁就;他们所打击惩办的,不过是借口出卖蔬菜的佣工来塞责罢了。百姓生活的疾苦、士风的污下,又有谁来体恤呢?凡是这些情况,都是因为瞻前顾后的念头太重、患得患失的心思太强。时局一天坏似一天,将来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去年海中丞巡抚此地,看到眼前情形,触动激愤,直前而行,凡是所采取的措施,都是有智巧的官员深深躲避而不肯做的。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只是因为他在一两件事上矫枉过正,于是群议喧哗,最终不能把事情做完便被调离。这本来就是世道升降的关键,掌握国家权柄的人恐怕也不能不对此加以思考。请允许我就其中一两件事替公众说一说:比如贪污官吏,财物装满囊袋,却仍无休止地搜刮;尊贵公卿,田地连绵千里,却没有明确查核其交易;游荡花棍之徒,白白役使府县、从百姓身上渔利,一个官府动辄涉及百人;无赖奸猾之徒,营造充作孤老,以冒领官粮,每县几乎达到千人之数;士风败坏,民俗奢靡,托人请托动辄花费千金,宴会必定备办百味。诸如此类,都是他想要彻底追究、严厉惩治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施行,端倪已经显露,那些感到不便的人无不惴惴不安,既疑惧又害怕。只是驿传差役凡是涉及权势显要官员的,必定革除,于是使船只难以通行;告发揭露的文书,凡是牵涉乡官名声的,必定准许,于是刁钻告讦的风气竞相兴起。最后竟因此把他调任,使他的措施不能完成。这正是所谓因为一寸朽木而抛弃合抱大材。高明的木匠恐怕不会这样做;而那些负有以人事奉君主之责、替百姓选择官员之任的人,难道能不深思吗?我因此不顾身份越分,冒昧替公众提及此事。您如果稍加留意,使后来继任的人能够取其长处、减损其偏失,那么江南百姓或许有重新获得生机的希望,而替世道忧虑的人,也就不能说这是微小的事情了。我这个将尽的老人,越分冒昧写信,也只是依仗您的高尚情谊,并且一向想替天下百姓建立安身立命之道。替李见罗给当涂诸位老先生的信【许孚远】应天府府丞许孚远谨按:如今奉诏逮捕审问原任金腾兵备按察使李材,他被巡按御史苏鄼弹劾欺罔罪状。事情的虚实远在万里之外,以我职分卑微、见识昏昧,哪里敢轻易插嘴其中?只是李材的为人,是我一向了解的;他的存心和操行,并非习于虚伪邪曲,任官行政也早有声望。我曾与他同时在岭海担任备兵,见他对于军旅事务似乎有专长。适逢地方盗贼充斥,他指挥将吏防御截杀,很合乎军事机宜,有时甚至亲自进入战阵之间。比如监督总兵张元勋在雷州三次战斗中追剿倭奴,斩首、献俘很多,都是李材调度所致,这是我亲眼所见。因此当时一方都倚重他,朝廷舆论也推许他有才能。然而他气概昂藏,行事却迂阔,不能为上级所容,便勇于退隐、投闲置散,困居十年;后来台省官员交相推荐,又蒙圣明召用,因此才有金腾之任。但人还是那个人,官还是那个官;况且若说他狼狈失守,竟敢像御史所说的那样欺罔,这是什么道理?边塞之臣掩盖罪行、冒领功劳的事,往往都有,但不应出自忠信之士。至于杀戮平民,诈称俘虏,剖割死尸来充作斩获首级,这是忍心害理到了极点,是豺狼所为。李材平生为人,似乎不应狂悖到这种地步。即使确有此事,也一定是将领巧加粉饰来欺骗李材,李材误信后报告给巡抚大臣,巡抚大臣又据此上奏朝廷。按照《春秋》的原则,对贤者责备周全,那么李材的罪责确实不能推辞。然而法律区分知情与不知情,像这样欺罔的极端罪行,李材绝无知情的道理。我又听说滇南一两位荐绅公论说,蛮莫以西两个酋长攻打缅夷,调度防守实际上出自李材,以夷攻夷,颇为得胜。如今御史因为他掠取、冒领首功,便把这些功劳一概削去不予记录。假如有这样的臣子,能够宣扬圣德、制御远方夷族,即使功劳没有完全核实,也可以保留下来以示激励,并非不可。如今却过分拘泥文法,蒙蔽边臣的罪责,而且把功劳归给夷族一方,这对于国家大体来说又算什么呢?我看御史弹劾奏章中的措辞,尤其多有轻重失当:对游击刘天俸,因为认为他是武官,便稍加宽宥;对同知宋儒等,因为认为他们是属官,又加以宽免;对抚臣刘世曾,因为认为事情出于意料之外,便特别原谅;唯独弹劾李材欺罔,不遗余力,这也太过分了。御史素来没有听说与李材有私怨,大概是李材凭虚名招致时俗嫉忌,又疏于世故,常常不受同僚和属吏满意,所以有人借此散播谣言。难道御史因此就特别憎恨他吗?还是另有说法呢?如今皇上根据御史的意见,想要核实诸臣功罪的实际情况,逮捕他们依法审讯,这是完全应当的。我也听说,罪行有疑问时只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则从重确认,这是盛世的做法。像李材的罪与功,似乎都有值得怀疑之处。如今正值熙朝隆盛,不让于唐尧虞舜,圣明的度量宽宏,与尧舜相同。我本来知道赏罚轻重自有权衡,所以处置李材及其他诸臣,一定不会失去正道。只是李材本来体质羸弱,又正值衰老之年,千里拘囚,在法庭上受拷问,倘若长期关押在牢狱之中,拖延岁月,最终因而死亡,实在令人怜悯。即使李材一人并不值得过分惋惜,但如果使边臣离心、志士悲伤,恐怕不是朝廷用来鼓舞人才、托付边疆重任的本意。如今恭逢大贤在位,以正道事奉君主,对官员的进退、任用和罢黜,参考谋略、斟酌安排,无不恰当;此事关系重大,也许并非小事。伏愿御史体察此意,以执法为能,即使严格求全也不要流于刻薄;宰辅以调和辅佐为职,即使曲意保全也不要变成徇私。挽回天意的力量,实在仰赖您的慈仁,请用它防止孤危,以保存国家体统。这固然是我作为李材平生知己而为之哀鸣的私情,也是在远近士大夫中共同存在的议论。我面对这封信,实在不胜冒昧恳切之至。给宗伯的信【金继辉】

朝鲜国差来陪臣刑曹判书金继辉等薫沭再拜谨上书于大宗伯相公阁下。兹者寡君之遣鄙人等来也,非修乎事之常,而事固有得已不得已之疑焉,故与国人谋矣。其小人者曰:“国祖防被诟诬,葢累叶吁雪,承列圣之垂永,不一不再而足。”独所稽者,新会典之纂完颁示有期耳。期至则行李往来相属,不必于专也。专而期或未至,则迟以年时,不得留而俟也。事宜得已。其君子者曰:“冒以他人之系为诟,何如也?防于弑四君之恶为诬,何如也?诟诬攸集,典训是载,而流布于天下之耳目为寃,何如也?惟寃屡号有降,兹监讫至今日无遗情矣。”然典之未新,积二百年以有待;典之适新,将朝暮如不及。获亦既窃闻其垂完矣,不亟专使以请明示,而诿曰“往来相属”,是尚可忍乎?况事有关于父子君臣之故者,其在中国非礼政所不及,则闻之不容于恝,为之辨之不容但已。肆天朝之动念于我乆矣,借令专使以俟完典,果有年时之留,必不拘于故常而莫许也。事奚啻不得已?寡君于是却小人者而君子之聴,曰:“此固寡人之志也。”葢乏使以命鄙人等,而宴赐特厚,至于解衣推食,遣之日复亲执爵以饮,西向拜奏而授之,且泣且语曰:“我祖我考实皆奉有先朝恩勅,惟觊新典之快覩,无复余憾而溘焉泉壤,目且不瞑。”寡人之得圣防又丁宁矣,而独可保其究乎?又曰:“汝等必待事完而还。”鄙人等泣而辞曰:“不待事完毋还也。”小邦虽极区区,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义,惟不欺负以为恒物。今寡君既以事完属鄙人等,鄙人等亦以许寡君,岂容有二哉?顾以新典之完乃我事完之日,惟早晚爽于始闻之为虑,亦不敢以私情廹切而有所欲速于其间,惟不得留俟之为惧耳。寡君之衣在身,丝缕之命足与同▯;寡君之食在腹,没齿足以为饱,虽十易寒暑无难留也,惟难留者,在天朝接逺人之故常,而不可寛焉。即鄙人等有死而已,虽欲勿死,如毋还何?鄙人等既以寡君之咨抵执事者而奏下,亦到部。伏惟阁下高明仁恕,宜无不察其详。鄙人等庸敢以赘,独恐执事者于鄙人等所以不得不专来,不得不留俟者察之,或泛而容易于禀覆之际,以致万分有一缺误也。用是不免披诉,惟其专专于无所事言,涉猥屑而不能自已。伏望阁下兼容而曲遂之,毋使小邦小人者言售,君子者言不售,而鄙人等有以还报于寡君,则千万之幸也。

明文海卷二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朝鲜国派来的陪臣刑曹判书金继辉等沐浴斋戒,拜了两拜,谨向大宗伯相公阁下上书。此次我国君主派遣我们前来,并不是为了办理通常的事务,而是因为这件事本有不得不办与可以不办的疑问,所以曾同国人商议。那些小人说:“我国始祖被诬指为杀害四位君主,历代累世都在申诉昭雪,承蒙列圣长久垂顾,申诉一次两次已经足够。”唯一有所等待的,只是新的会典即将编纂完成并颁行,时间已经确定。届时往来使者接连不断,不必专门派遣使者;即使专使到了而会典尚未完成,也只能推迟若干年月,我们又不能留下来等待。这样看来,此事似乎可以不办。那些君子却说:“冒着被他人牵连的诬辱,怎么办?被诬指犯有弑杀四位君主的恶名,怎么办?这些诬辱集中于一身,典籍训诫都记载着,并且流传到天下人的耳目之中,形成冤屈,怎么办?只是冤屈屡次呼号,已有所减轻;如今考察到今日,已经没有一点未尽之情了。”然而会典没有更新,已经积累二百年而有所等待;会典恰好更新,却又仿佛早晚都等不及。我们又已经私下听说它将要编完,若不赶紧专门派使者来请求明确答复,却推托说“往来使者相接”,难道还能忍受吗?况且此事关系到父子、君臣的大义,在中国既然属于礼制政教不能不涉及的范围,听到以后就不能漠然置之,为之辨明也不能只做到一半。所以天朝长久以来已经多次想到我们;即使专使是为了等待会典完成而来,果真需要停留数年,也一定不会拘泥旧例而不予允许。事情岂止是不得不办而已?寡君于是拒绝听从小人的意见,采纳君子的主张,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于是缺少使者,便命令我们前来;设宴赏赐特别丰厚,甚至解衣推食相待。送行那天又亲自执爵为我们斟酒,面向西方拜奏后把酒授给我们,并且一边哭泣一边说:“我的祖先和父亲都确实奉有先朝的恩诏,只希望迅速看到新的会典,没有遗憾地死于九泉,死后眼睛也可以闭上。”寡君得到圣旨又这样丁宁嘱托,难道可以保证事情最终完成吗?他又说:“你们一定要等事情办完才回来。”我们哭着辞别说:“事情没有办完,我们就不回来。”我国虽然十分微小,但君主用礼对待臣下,臣下以义事奉君主,只是不欺骗辜负彼此,作为永恒的准则。如今寡君既然把事情办完的使命交给我们,我们也已经答应了寡君,哪里容许有二心呢?只是以新的会典完成作为我国使命完成之日,我们所担心的,是完成日期比最初听到的时间晚;也不敢因为私情迫切而要求此事过快,只害怕不能留下等待罢了。寡君身上的衣服,丝缕之命足以与它同存亡;寡君所给的食物还在腹中,即使过十个寒暑也足以充饥,留在这里并不困难。难以留下的,是天朝接待远方来人的惯例不能放宽。即使我们只有一死罢了,想不死,又怎能不回来呢?我们既然已经把寡君的文书送到执事那里,并上奏下达,也已经送到礼部。伏惟阁下高明仁恕,应当没有不能详察的地方。我们哪里敢再多说,只是担心执事在答复时,对我们不得不专程前来、不得不留下等待的原因,或许泛泛而过、轻率处理,以至于万分之一发生缺漏错误。因此不免披陈申诉,只是专心一意地说这些本无须多言、却涉及琐屑而不能自已的话。伏望阁下宽容并曲意成全,不要使我国小人所说的话得以实现、君子所说的话反而不能实现,也不要使我们无法回去向寡君复命;那将是千万分的幸运。《明文海》卷二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