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八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八兴造创建坎河石滩记【万恭】泰山故清皇氏之都,柱天而下,济水伏流至泰山,气升水溢,出山麓者为二百八十泉,滙而为汶,北入盐河道,青州东注于海。国初,尚书宋公坝戴村,濬源穿渠百里,南注之达于南旺,以其七北流,防漳卫而泄于天津;以其三南流,防河淮而逆诸安东,皆入海。青州道絶,是以汶之全力,济滕兖东临八百里,故陆地运舟而不胶。然非汶之性也,其势曷尝一日不欲东注青州哉?▯治中,汶大溢,势不能决戴村,则溃裂而假道于坎河口。坎河者,入海之防径也,若建瓴而下,南流遂防。治水者议堤坎河口,嵗堤嵗败,莫如之何?则议捐南旺两滙膏腴数千顷,为蜀山湖,为马踏湖,为南旺湖,命之曰水柜,以待运,以济汶河之不足,而坎河东注者日渐月流,注南旺者防絶,殆不可舟矣。隆庆壬申,余治水至济上,患之,乃以主事张君克文,徘徊汶泗之集,周览坎河之口,向张君而叹曰:「嗟!独奈何不以有源者为水囊,而以无源者为水柜乎?」北有龙山焉,乱石如鱼鳞,坝岁败无济也。君取彼石□坎河口,则万世之计也。乃役丁夫七千有竒,运石湮河,始于壬申之仲冬,成于癸酉之孟春,滩博一里,袤一里而强,压河根而上崇丈余。秋水时至,则令滩逾而防之,复青州之故道;春夏运行,则令滩止而注之,入安东者趋而左,入天津者趋而右。滩若天成,汶失故吾,盖不能自制其命矣。于时秋不雨,至于春二月,闸水弥弥,运艘绳绳,盖我明饷道于斯为盛矣。张君抚膺髙蹈,为余言宜有记,令后来者世守之。余曰:「君诚乐哉,汶良苦矣!夫拂其性而激之,逆其流而役之,使汶水鼎足以裂,不得全其天然,吾过也,吾过也。然汶上济隐汤汤淫淫,孰与三分者以济社稷之急,而纾百姓之烦疴?则汶虽失全性,而有全功,享全名。不识汶神其将知我也乎?其将罪我也乎?」张君乃刻石。蛰存坯户记【王文禄】沂阳王生文禄,字世亷,父讳佐,母陆氏。▯治癸亥夏五,二十九日亥时生。七龄就传,弱冠受诗。正徳庚辰,游海盐邑庠。嘉靖辛卯,中浙试式。壬辰遵养,乙未始计偕。戊戌、癸夘连罹内外艰。乙丑春试,陈状元谨首取争魁,胡防元正防阻之。冬季四日,堂楼书画竒玩俱烬,不愠。忧妻包氏女,配朱蕚,外孙三季殇。妻痛悲疾剧。隆庆庚午冬,北行中返。辛未春季,炊臼徴。壬申,万厯维新之孟冬八日,筑四灰隔于待葑原二亲墓右。外祖淳朴陆公曰:「土阜水环,巽峰鴈塔,蔚哉爽垲。中生圹右,妻傍妾生圹,名蛰存坯户云。」夫人均倮虫,圣人为长,犹龙乎?秋冬咸蛰,蛰咸坯户。坯户以静,蛰静蛰以存神,顺时也。文禄师圣穷经,稀龄矣,未见一割之用。刚肠疾恶,直气凌霄。胎教义方,嗜学不厌。挥毫咏志,抚剑调琴。乾象地舆,兵符邦纪,罔不该究。生平悯怜困厄,若切体肤,拯援未能也。迩臣倡贪,效尤弥伪,营私征利,寇攘勿休,以致炎徼波扬,漠庭尘澒,金宿昼见虓虎,郊行杞忧,无可与语者。出见众生蚩蚩,靡哲不愚,闭塞成冬,隂盛阳防巻之,允怀居焉,俟命抱蛰静宁。豫筑圹若坯户然,存神尔,曷成毁乎?电光泡影,梦幻刹那,功烈文华,何巍何焕?禄也夙悟性真,人心中虚即天心太虚,虚故神。河图洛书中五中圈皆虚,太极也。圣人则之画卦,列圣授受一中,由是知常守中,致虚笃静,应迹翛如也。凡感遇着之篇,锓海沂子寤言、莠言、策枢、书牍、艺草若干卷。世急载二亲传中,集知契戚友语殿之为賛云。语曰:志凌千代,气呑八荒【陆云台宅】危言危行,似狷似狂【董两湖谷】清明根器【董从吾澐】经纬文章【袁呉门尼】龙门道续【董从吾澐】莘野鹰扬【王一山爱】积学老錬【唐一庵枢】慷慨激昻【宋芳林俞】其貌亦古【陈龙川亮】而心甚长【王鳯洲贞】存神坯戸,俟命蛰藏【自结】重修洛阳桥记【仇俊卿】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八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八 兴造 《创建坎河石滩记》【万恭】泰山原是清皇氏的都城,山柱擎天而下。济水潜流到泰山,水气上升,水流满溢,从山麓涌出的泉水有二百八十处,汇合成为汶水,向北进入盐河水道,在青州向东流入大海。国初,尚书宋公在戴村筑坝,疏浚源头,开渠百里,使水向南流到南旺;又以七成水量向北流,防护漳水、卫水并泄入天津;以三成水量向南流,防护河水、淮水,逆流到安东,最终都流入大海。青州的水道由此断绝,所以汶水全部的水力,供济、滕、兖以及东临八百里地区使用,因而陆地上运船也不会搁浅。然而这并不是汶水的本性,它的水势何尝有一天不想向东流入青州呢?弘治年间,汶水大规模泛滥,水势不能冲决戴村,于是溃裂,借道坎河口。坎河是通向大海的捷径,水势如从高处倒下,向南的水流便冲决而出。治水的人商议在坎河口筑堤,但每年筑堤、每年毁坏,毫无办法。于是又商议捐出南旺两湖之间数千顷肥沃土地,作为蜀山湖、马踏湖、南旺湖,命名为“水柜”,用来储水运粮,补济汶河水量不足;而坎河向东流去的水却日积月流,注入南旺的水道逐渐断绝,几乎不能行船了。隆庆壬申年,我治水来到济水之上,对此忧虑,于是和主事张君克文徘徊在汶水、泗水汇合处,周遍察看坎河口,面对张君叹道:“唉!” 难道为什么不把有水源的地方作为水囊,却把没有水源的地方作为水柜呢?北面有龙山,那里乱石像鱼鳞一样,堤坝年年毁坏,不能解决问题。张君取龙山的那些石头来填塞坎河口,这将是万世之计。于是役使丁夫七千多人,运石填河,从壬申年仲冬开始,到癸酉年孟春完成。石滩宽一里,长一里多,压住河底并向上隆起一丈多。秋水按时到来时,就让水越过石滩向北流,恢复青州旧有的水道;春夏行运时,就让石滩拦住水流,使水注入南旺,流入安东的水向左边奔去,流入天津的水向右边奔去。石滩好像天然形成,汶水失去了原来的面貌,大概已经不能自己决定命运了。当时秋天没有下雨,一直到第二年春天二月,闸中的水满满荡漾,运粮船接连不断,这大概是我朝漕运最兴盛的时候了。张君拍着胸脯,昂首阔步,对我说应当写一篇记,让后人世世代代守护它。我说:“您实在高兴啊,可汶水却太苦了!违背它的本性而激迫它,逆着它的流向而驱使它,使汶水像鼎足三分一样分裂,不能保持天然状态,这是我的过错,这是我的过错。然而汶水上游,济水潜藏而浩荡奔流,谁能比得上把它分成三股,用来救济国家的急务、解除百姓的困苦呢?这样看来,汶水虽然失去了完整的本性,却取得了完整的功效,享有完整的名声。不知道汶水之神将会理解我,还是将会责怪我呢?”张君于是把这些话刻在石上。《蛰存坯户记》【王文禄】沂阳王文禄,字世廉,父亲名佐,母亲陆氏。弘治癸亥年夏五月二十九日亥时出生。七岁入学受教,二十岁接受《诗经》教育。正德庚辰年,入海盐县学游学。嘉靖辛卯年,中浙江乡试式。壬辰年遵守守制,乙未年才参加计偕。戊戌、癸卯两年接连遭逢内外丧服。乙丑年春试,陈谨状元首先录取他,争夺魁首;胡防元公正地阻止了这件事。冬季初四日,堂楼中的书画奇玩全都烧毁,他并不生气。忧虑妻子包氏之女,嫁给朱蕚;外孙三季早夭。妻子悲痛成疾,病势加重。隆庆庚午年冬天,北行途中返回。辛未年春季,发生“炊臼”之征。壬申年,即万历维新的初冬八日,在待葑原二亲墓的右边修筑四座灰隔墓。外祖父淳朴陆公说:“土丘高起,水流环绕,巽方有峰,雁塔耸立,草木茂盛而地势爽朗高燥。中间是你的墓穴,右边是妻子的墓穴,妾的墓穴在妻旁,这就叫作‘蛰存坯户’。”人都属于裸虫一类,以圣人为首,不也像龙一样吗?秋冬时节都蛰伏,蛰伏都进入坯户。进入坯户是为了安静,蛰伏安静是为了保存精神,这是顺应时令。文禄以圣人为老师,穷究经书,已经很老了,却还没有看到一分实际效用。他刚强正直,痛恨邪恶,正气凌云。自幼受到胎教和义方教育,爱好学习而不知满足。挥笔吟咏志向,抚剑调琴。天文地理、兵制符信、国家典章,没有一样不加以通晓研究。平生怜悯困苦厄难之人,仿佛痛切于自身肌肤,却不能实际救助。近臣倡导贪婪,仿效恶习的人越来越虚伪,营求私利、征取财利,盗寇劫掠没有止息,以致南方边地风波翻涌,漠北庭院尘土飞扬,金星白昼出现,猛虎咆哮,出郊行走便忧惧不安,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出门看见众生昏愚,几乎没有不愚昧的人;闭塞的气象形成冬天,阴气盛而阳气被压抑,于是安心居处,等待天命,抱守蛰伏的寂静与安宁。预先筑墓,正如蛰伏进入坯户,是为了保存精神,怎么会有什么成毁呢?电光泡影,梦幻刹那,功业文章,何其高大、何其光彩!王禄早已悟得本性真实,认为人心中的虚空就是天心的大虚空,因为虚空所以神妙。《河图》《洛书》中间的五和中圈都是空的,这就是太极。圣人取法于此而画卦,历代圣人传授的都是一个“中”;由此懂得守常守中,达到虚静笃定,随着事物显现而自在无碍。凡是因感怀际遇而写的篇章,都刻入《海沂子寤言》《莠言》《策枢》《书牍》《艺草》等若干卷。世间匆忙之中,记载双亲传记,汇集知己、亲戚、朋友的言语,编在末尾作为赞语。赞语说:志向凌越千代,气概吞吐八荒【陆云台宅】;言语正直,行为正直,仿佛狷介,又仿佛狂放【董两湖谷】;心地清明,根器高洁【董从吾澐】;经纬天地,文章斐然【袁呉门尼】;接续龙门之道【董从吾澐】;像莘野的伊尹一样奋发有为【王一山爱】;积累学问,老而精炼【唐一庵枢】;慷慨激昂【宋芳林俞】;容貌也很古雅【陈龙川亮】;而心志深长【王鳯洲贞】;保存精神,藏身坯户,等待天命而蛰伏收藏【自结】《重修洛阳桥记》【仇俊卿】
洛阳江距惠安县南三十里,越此则为晋江,东连海澚,西逼鹳堂山,髙崕峻壁,鸟道难寻。境内西南岱屿、白﨑诸山之水,皆防谷口,趋入洛阳江,以防于海外洋,潮汐时至。其地山海之势相激,波涛汹涌,如雪山拥叠,云障盘旋,涉不容厉,渡更难航,正当泉南驿道之冲,行者至此莫不顣额,因指其处为万安渡,盖畏其险也。其南壁名佛通山,甚言此渡非凡境,尘迹可寻常视者。宋嘉祐中,蔡忠惠公襄知泉州,相袭山水形势,审知民情灾利,廼于此架渊为梁,酾为四十七道,以分水势,兼可竖石栉比,又种蛎于础,令其附生而固,袤三百六十五丈,广一丈五尺。方其定址之初,祷于海神,借潮三日不至,洛阳江底见而基就筑。及其横石为梁也,江水震荡,不能傍架木植,爰载石以浮船,面待其潮至,则船随水涨,遂置石于上,抽舟下出,力役不劳而工易集,亦算与神符者也。迨桥之成,始瑶琨排列,虹霓委蛇,上通防载,下便帆樯,虽鱼梁不足以比其功,若鹊桥渡河事虽竒矣,祗见诬于天孙,万里桥跨海工甚费矣,徒湛迷于仙术,孰若兹桥之普于利涉而功垂永世者哉?嵗乆渐圮,予因捐俸若干,倡率修葺,择居民朴实夏某等董其役,桥北旧有昭惠庙,或云其神即永春乐山之白衣叟,随于其傍为防三楹,便使节徃来,或遇昏晓风雨可少憇焉,并责庙祝司之。再阅月而讫工,至桥中亭伫眺,连山遥海,光怪呈竒,亦天下一伟观也。昔唐宣宗尝微行览山川胜槩,有类吾洛阳之语,因名兼以附今嵗月云。嘉定开河记【王衡】嘉定县学泮池,故野奴、清境二水滙焉。清境自北而南,环其左;野奴从西防之。无何,民居渐垫塞,西水不东,与左不相顾,而科第亦寖不如前。华亭乡进士王君,博学,工文章,兼通形家言。辛丑来署学事,集诸髦士校艺已出,倚池上四顾而叹曰:“非其文之罪也。”具呈邑侯韩公,请稍徙屋庐之直河道者,使仍故流,而公偿其徙居之费。诹某日以畚揷来,防日而辍工,属某记。嵗月余,不敏于形家言,瞢如也。独念昔者青乌説未兴,先王説胶庠之制,以敷教流化。茍横经有地,足以诗书▯诵其中可矣,奚以若泮若雍,环绕如璧为哉?彼有取尔也。学校蓄材,正如井之蓄泉。井不泉而泥,则亦已矣。井实有泉,而莫繘之,或幕之,井渫不食,则行道之人恻焉。天下事类相感,气相合,可尽谓水之通塞无闗于人才耶?独怪以王君之材品,岂不能如苏湖先生故事,以实学实行教弟子,而沾沾科目为即言而騐?或谓所收者末,而愚谓科目之与书升聘召非有二也。天生才无方,随世所趋尚,而灵气储于其间。当今之世,业无所求,饭牛版筑之用,所以励世摩钝者,惟是途。使一不振,则倦倦则业徙而日下,所以鼓之舞之使之不倦者,天与人叅焉。吾郡七县中,嘉定风气沉厚,善恶杂。其君子务读书行义之士,渐老且倦矣;而嚣而善讼者,其气方张。使苏湖先生当此时,其亦不能以枯槁无用之学术镇嚣疏秽,明矣。倘有术于此,使其君子早为天下用,不至槁项黄馘,私其衡泌之乐,而邑之父子兄弟习见其利而趋之,机心悍气不绳督而自化,疑亦夫慈惠之长,忠信之师所乐与鼓舞而作新者也。吾姑志嵗月于石,俟嘉之科第益振,民风士习渐变雅驯,而后颂君子之功焉。归氏修墓记【归子慕】葬者,藏也。藏之山林,藏之广野也。物盛而必衰,聚而必散,天之道也。髙明之家,▯瞰其室。自古王侯贵人,燀赫一时,代移时易,其守墓之子孙,今皆安在?是故葬不欲浅,欲其深,使其厯世乆逺,子孙衰微,亲属既絶,夷为平土,樵牧其上游,息其傍,而不知其下有死人也。故谓之藏也。近世惑于青乌之説,率附土肤,或半出地上而髙其封,以为易于得气,有利于子孙。而子孙不肖,往往掘其先人之骸,暴之而以售其地,可痛也。归氏之先,族人聚居,县城之东南门外,是以水之两崖,田之垄畔,累累出者,归氏之墓,相望也。其在许氏园,隠隠竹林下,可俯而窥者,则予五世祖之从昆弟也。其子孙微矣。有仲贤者,贫窘,先以墓傍之地鬻于王氏。王氏辟为园,筑土垣环塜,开一面令得岁时墓祭,径园中。己而仲贤流离转徙,居海上者数年,归而园己更易主为许氏有矣。
译洛阳江在惠安县南三十里,越过这里就是晋江,东边连接海湾,西边逼近鹳堂山,高崖峭壁,连鸟道也难以寻找。境内西南方岱屿、白崎等山的水,都汇聚到谷口,流入洛阳江,冲入海外大洋,潮汐按时到来。此地山势海势相互冲激,波涛汹涌,像雪山重重拥叠,云气盘旋如屏障;涉水不能穿过,渡河更难行船,正处在泉南驿道的要冲,行人到这里没有不皱眉的,因此称此处为万安渡,大概是因为害怕它的险要。它南面的山壁名叫佛通山,极力说明此渡非同寻常,不是尘世中可以平常看待的地方。宋嘉祐年间,蔡忠惠公襄任泉州知州,顺应山水形势,审察百姓的灾患与利益,于是在这里架设桥梁,把水流分成四十七道,以分散水势,同时可以竖立石块使其排列如梳齿,又在桥基上种牡蛎,让牡蛎附着生长以加固桥基。桥长三百六十五丈,宽一丈五尺。当初确定桥址时,向海神祈祷,请求潮水三日不来;洛阳江底显露出来,便筑成了基础。等到横置石块架桥时,江水震荡,不能靠近架设木材,于是装载石块漂在船上,等潮水到来,船随水上涨,便把石块放置在桥上,再把船抽出,劳力不疲而工程容易完成,这也算是与神灵的谋划相合。等到桥建成,开始时美玉般的石块排列整齐,桥身曲折如彩虹,上面可以通行车辆,下面方便船帆桅杆通过;即使鱼梁桥也不能比拟它的功效。至于鹊桥渡河的故事,虽然奇异,却只被天孙织女看作虚妄;万里桥横跨江面,工程耗费极大,也只是沉溺于仙术幻想。哪里比得上这座桥普遍便利行人渡水,而且功业流传万世呢?桥年久渐渐毁坏,我于是捐出一些俸禄,倡导并率领众人修缮,选当地朴实的夏某等人主持工程。桥北原有昭惠庙,有人说庙神就是永春乐山的白衣老人,便在庙旁修建三间供守卫居住的房屋,使出使的官员往来时,遇到昏晓风雨可以稍作休息,并且把管理之责交给庙祝。又过了一个月,工程完成。我到桥中亭站立远眺,只见连绵群山和遥远海面,光彩奇异,真是天下的一大奇观。过去唐宣宗曾微服出行观览山川胜景,留下类似赞叹我洛阳桥的话,因此取名,并把今年的年月附记于此。《嘉定开河记》【王衡】嘉定县学的泮池,原来是野奴、清境两条水汇聚的地方。清境水从北向南,环绕县学左侧;野奴水从西边流来。没有多久,百姓住宅逐渐填塞水道,西水不能向东流,与左边的水也不相顾,而科举功名也渐渐不如从前。华亭乡进士王君博学多才,擅长文章,又通晓风水之学。辛丑年到任代理学校事务,召集诸位才俊校阅文章,事情办完后,倚在池边四面观看,叹息道:“这不是文章本身的过错。”于是准备文书呈给县令韩公,请求稍微迁移那些正好占据河道的房屋,使水流恢复原来的流向,并由县令补偿迁居费用。约定某日带着畚箕、锹铲来开工,工程到某日停止,请我写记。过了一年多,我对风水学说并不精通,茫然无知。只是想到从前青乌之说还没有兴起,先王制定学校制度,是为了传播教化、流布风俗。只要有地方讲解经书,足够让人在其中诵读诗书、弹琴歌咏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像泮宫、辟雍那样,修成玉璧环绕的形状呢?那样设置自有其道理。学校培养人才,正如井蓄积泉水。井中没有泉水而只有泥,那也就完了。井中确实有泉水,却没有人汲取,或者被遮盖,井水虽然清洁却无人饮用,过路的人也会为之悲悯。天下的事情大多彼此感应、气势相合,难道可以说水流通塞与人才兴衰毫无关系吗?只是奇怪,以王君这样的才华品德,难道不能像苏湖先生当年的做法那样,用实学实行来教育弟子,却沾沾自喜地把科举作为立即可以验证的目标吗?有人说,所收取的只是末节;我却认为,科举与读书、升迁、聘用、征召并没有两样。上天生育人才没有固定方式,随着时代所崇尚的方向而变化,而灵秀之气就储藏在其中。如今这个时代,除了科举之外没有别的事业可以追求;即使是饭牛、版筑之类的才能,也只能借此激励世人、磨砺庸钝。假如这条路一旦不能振兴,人们懈怠,事业便转移而日益衰落;所以鼓舞他们,使他们不懈怠,需要天意与人力共同参与。我们郡七县之中,嘉定风气深沉厚重,善恶混杂。那些读书行义的君子,渐渐老去,也渐渐疲倦;而喧嚣好诉讼的人,气势正盛。假如苏湖先生处在这个时候,他也不能用枯槁而无用的学术镇抚喧嚣、疏导污秽,这是很明显的。倘若有办法使这里的君子早日为天下所用,不至于枯瘦憔悴、面色苍黄,私自享受隐居山林泉石的快乐;并使县中父子兄弟亲眼看到其中的利益,纷纷趋向读书行义,那么机诈之心和强悍之气不用绳尺督责便会自行改变,我想这也会是慈惠的长者、忠信的老师所乐于鼓舞并使之更新的事。我姑且把年月刻在石上,等待嘉定的科举功名更加振兴,民风士习逐渐变得文雅驯厚,然后再歌颂君子的功劳。《归氏修墓记》【归子慕】所谓葬,就是收藏。把遗体收藏在山林中,收藏在广阔的原野上。万物盛极必衰,聚集必然离散,这是天道。显赫高贵的人家,鬼也会窥伺他们的居室。自古以来的王侯贵人,曾经一时显赫,时代变迁以后,那些守护坟墓的子孙如今又都在哪里呢?所以埋葬不希望浅,而希望深,使它经历长久岁月,等到子孙衰微、亲属断绝,坟墓被夷为平地,樵夫牧童在上面行走,在旁边休息,却不知道下面有死者。因此称为“藏”。近世的人被青乌之说迷惑,大多把坟墓附着在土层表面,有的甚至半露地面而把坟堆修高,以为这样容易得到地气,对子孙有利。可是子孙不肖,往往挖掘先人的遗骸,把它暴露出来,再拿墓地牟利,实在可悲。归氏的祖先,族人聚居在县城东南门外,因此水流两岸、田地垄边,一座座显露出来的,都是归氏的坟墓,彼此相望。位于许氏园中的那座,隐约在竹林下,可以俯身窥见,是我五世祖的堂兄弟。其子孙已经衰微。有个叫仲贤的人贫困窘迫,先把坟墓旁的土地卖给王氏。王氏开辟为园,筑土墙环绕坟墓,留出一面,使归氏能够按时祭扫,路径要经过园中。不久仲贤流离转徙,在海上居住了几年,回来时园子已经换了主人,成为许氏所有。
其塜中生荆棘,土垣倾圮,非复昔年之旧矣。于是仲贤感动流涕,以此尤许氏,而许氏为新主不服。既而慨然曰:「吾以此地为憇息之所,而使它人之墓榛莽若是乎?」遂捐金若干,畀仲贤修其墓,而子慕执笔识之,勒于石,以杜异日之争。而子慕遂僣为之铭誓。闻古之君子,先责已而后责人。为人子孙,岂其先人之朽骨不是爱,而乗以为利?天地之所不容,载国有常刑,其罔赦。闻之古君子,爱其亲而以及人之亲。季武子之成寝也,杜氏之葬在其阶下,百嵗而后,许氏之子若孙所长有者,此也。则归氏一抔之土,亦永无猜焉。承贤桥记【髙攀龙】锡城中有箭河九通者一而巳无论形家言,凡河渠疏则灵气鬯,如人身血脉然。然而湮塞所从来乆,民居踞之,不可问。惟在冉泾里者,计丈百有三十,而通者且百有十,是为文庄公邵二泉先生故里。先生亟欲疏之,尼于里人,不果,特为隂渠石甃之,以通于所谓▯河者。葢先生之寄趣逺,欲二泉震泽之脉沿洄旋匝于吾前,以为快也。先生既没,垂百年,太学尤君时纯居先生里中,慨然念曰:“是先贤之志也夫,吾不可以不承。”乃捐其楼居二十有一楹,凿为河。河成而桥之,请名于予。予曰:“是惟二泉先生之志,谓之承贤可矣。”太学君曰:“桥之至于河也,其地为河者若干,为陆者若干,具有籍子其志之,庶可永也。”予曰:“噫,事其有可知者乎?夫以二泉先生之贤也,又贵重也,曾不能以寻丈之地得之里人,而其志遂尼,何也?语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即以父兄之命,其子弟有弗克承焉。今先生之没垂百年,当年一念▯乎若逝水之无踪,而君忽承之,又何也?皆事之不可知者也。则繇此而往,陵谷之变,又焉可知乎?虽然,其可知者固在也。夫以先生之贤也,而君承之,谁其甘为不贤者而复湮之?果其甘为不贤者,是人之最贱也,世之所共恶也,或击之矣。是可知也。”是役也,邑侯同生许公寔主之,故莫或有尼太学君之义,而卒告成事。侯名令典,海宁人。
明文海巻三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八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九
译坟墓中长满荆棘,土墙倾塌毁坏,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于是仲贤感动流泪,因此特别责怪许氏,而许氏作为新主人并不服气。不久许氏慨然说道:“我把这块地作为休息之处,难道却要让别人的坟墓这样荒芜吗?”于是捐出若干金钱,交给仲贤修缮他的坟墓;子慕执笔记录此事,刻在石上,以杜绝日后争端。子慕于是越礼为此撰写铭誓。我听说古代君子先责备自己,然后才责备别人。作为别人的子孙,难道会不爱护先人的朽骨,反而借此牟利吗?这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国家自有常刑,绝不赦免。我又听说古代君子爱护自己的亲人,并把这种爱推广到别人的亲人。季武子建成寝宫时,杜氏的坟墓就在台阶下面;百年以后,许氏子孙长久拥有这块土地,也正是这样的道理。这样,归氏的一抔坟土,也永远不会再有猜疑了。《承贤桥记》【高攀龙】锡城中有九条箭河,贯通的只有一条。先不说风水学说,凡是河渠疏通,灵气就会畅达,正如人体的血脉一样。然而河道淤塞由来已久,民居占据其中,无法追究。只有冉泾里这一段,丈量起来有一百三十丈,已经贯通的将近一百一十丈,这里是文庄公邵二泉先生的故里。先生曾多次想疏通河道,却被乡里人阻止,未能成功,只好特意修筑石砌暗渠,使水通到所谓的弦河。大概是因为先生寄托的意趣深远,希望二泉、震泽的水脉沿着曲折的水道环绕在自己面前,以此为快。先生去世以后将近一百年,太学尤君时纯居住在先生故里,感慨地想到:“这是先贤的志愿,我不能不继承。”于是捐出自己的楼房二十一楹,凿通作为河道。河道建成后又架桥,请我给桥命名。我说:“这只是二泉先生的志愿,称作‘承贤’就可以了。”太学君说:“桥建在河上,那里有多少地属于河道,有多少地仍是陆地,都应当登记下来,请您记载,使它或许可以长久保存。”我说:“唉,事情难道有完全可以预知的吗?像二泉先生这样贤能而且身份尊贵,尚且不能从乡里人手中取得寻丈之地,他的志愿终于被阻止,为什么呢?古语说:‘父亲劈柴,儿子却不能承担柴薪。’即使是父亲兄长的命令,子弟也有不能继承的。如今先生去世将近百年,当年的一点心愿渺茫得像流逝的水一样无踪无迹,而您忽然继承了它,又是为什么呢?这都是事情不可预知的地方。那么从今以后,山陵谷地的变化,又怎么能够预知呢?虽然如此,可以知道的道理原本也存在。像二泉先生这样贤能,而您又继承他的志愿,谁愿意甘心做不贤之人,再把河道填塞呢?如果果真甘愿做不贤之人,那就是人中最卑贱的,世人共同憎恶他,或许还会有人攻击他。这一点是可以预知的。”这项工程,县令同年许公实在主持其事,因此没有人阻挠太学君的义举,最终把事情办成了。县令名令典,是海宁人。《明文海》卷三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九
纪行夜度两闗记【程敏政】余谒告南归,以成化戊戌冬十月十六日过大鎗岭,抵大栁树驿,时日过午矣。不欲但已,问驿吏,吏绐言须晚尚可及滁州也。上马行三小里,稍稍闻从者言前有清流闗,颇险恶,多虎,心识之。抵闗已昏黒,退无所止,即遣人驱山下邮卒,挟铜钲束燎以行。山口两峯夹峙,髙数百寻,仰视不极,口栈岖崟,悉下马累肩而上,仍相约有警即前后呼噪为应。适有大星光煜煜自东西流,寒风暴起,束燎皆灭。四山草木萧飒有声,由是人人自危,相呼噪不己。铜钲閧发,山谷响动。行六七里及山顶,忽见月出如烂银盘,照耀无际,始举手相庆。然下山犹心悸不能定者乆之。予计此闗乃赵检防破南唐擒其二将处,兹游虽险而竒,当为平生絶冠。夜二鼓抵滁阳,十七日午过全椒,趋和州,自幸脱险即夷,无复置虑。行四十里渡后河,见面山隐隐,问从者云当陟此,乃至和州香林院。已而日冉冉过峯后,马入山嘴,峦岫回合,桑田秩秩,凡数村,俨若武陵仇池,方以为喜。既暮入益深,山益多,草木塞道,杳不知其所穷,始大骇汗。过野庙,遇老叟问此为何山,曰古昭闗也,去香林尚三十余里,宜急行。前山有火起者,乃烈原以驱虎也。时铜钲束燎皆不及备,傍山涉磵,怪石如林,马为之辟易,众以为伏虎,却顾反走,颠仆枕藉,呼声甚防,虽强之太噪不能也。良乆乃起,循岭以行,谛视岩堑深不可测,涧水潺潺与风疾徐,仰见星斗满天,自分恐不可免,且念伍员昔尝厄于此闗,岂恶地固应尔耶?尽二鼓抵香林,灯下恍然自失,如更生者。噫!余以离亲之乆,诸所弗计,冐险夜行,度二闗,犯虎穴,虽频危而幸免焉,其亦可谓不审也已。谨志之以为后戒。中元谒陵遇雨记【李东阳】成化甲辰秋七月中元节,例分官助祭山陵,予与谕徳张君启昭谢君于乔侍读商君懋衡、李君世贤当赴长景二陵。前二日陛辞,退防雨,予与于乔并辔荷盖以行,出徳胜门土城外,启昭、懋衡、世贤皆会行。数里雨颇急,下马憇野寺,茶毕至清河,少霁,再憇再作。午后至沙河,河桥半圮壅土,度马马上观岩壑间,片云起辄雨,脚如注明晦殊状。暮至昌平县学,唐教谕玉率诸生冐雨迎候,宿刘諌议祠后堂,予与世贤牀于东壁,与懋衡、于乔对宿,启昭宿城西别馆,以诗寄之答焉。入夜潦透壁及我牀下,予亦苦衾薄,乃与世贤移卧前室,雨不止。明日益急,都指挥杜侯山来馈食,徃访之,遂防启昭入山。山桥危滑,马厯磵度沙砾中,暮抵陵庐。驸马蔡公孟阳摄祀事,遣使馈果,问其使云:“比至沙河,河涨桥坏,舟而济。”予辈愕眙乆之。夜半入陵,祀已服尽,沾湿上马,穿林薄中,厯乡所度磵,水淙然有声。出陵门数里,风骤作,前后笼烛数十尽灭,晦不辨色,遂失道。林木杂风雨声,若虎豹号噭响振山谷,主仆朋侣咫尺不相应,惟闻堕阬堑者相属。予与懋衡、世贤进退无据,自度恐不免,时尚余一烛,隐隐见前骑有跃湍口以度者,予辈引马随之,每一马跃首没波内蹶起,势始定乂数里乃得路。入昌平,水深尺余,予先入祠,懋衡、世贤继至,予诵纪难诗有思亲望阙语,二君愀然曰:“此岂君赋诗时邪?”是夕,于乔、启昭皆宿别馆。又明日,防京府推官薛秉仪官邸,酒数行,五人者先至沙河北岸,人积立如蚁。予与吏部侍郎耿公好问、户部侍郎李公文盛、礼部侍郎谢公大韶、兵部侍郎阮公必成、刑部侍郎何公廷秀、工部侍郎贾公廷杰、大理丞杨公贯之列坐沙际,官无舟,惟两渔舟出没涛浪,贯之募吏泅于南岸,呼舟径济,舟人利索钱,呼不时至,至则众竞趋舟,舟欹。辄覆堕渚水,屡覆乃一济,济不过五六人。人望升舟者如登仙,攀企不可及。诸公仅以身济,仆马皆限岸北。予登一敝舟,启昭携一仆继。时舟己载三人,至中流,水急甚。囬视舟尾有二人窃附,缒着水中,舟掣不得济,乘流下数十丈,势危甚。前有洲旋绕若相迓者,舟乃抵岸。予与诸公坐岸南,贯之出梨饼为野馈。忽有一▯溺死,众号呼相顾,皆惨沮,无人色。舟人惊散,不复渡。予有黠吏以一马济,复徃取焉。予自引鞚待之,少顷又济一马,予与启昭皆空乗,无鞍靮。吏亦袒跣引马入村店牖间,稍稍见诸公皆独乗马过。良乆,于乔懋衡、世贤继济,复相贺。仆马犹有未济者。时日己暮,去清河尚四十里。予计欲稍前,议未决。予辄上马,众乃追及。夜至清河旧馆,爇火晚食。予惫甚,径卧,雨犹淅淅下未絶。又明日始霁,还至家,昼漏下数十刻矣。
译纪行 《夜度两关记》【程敏政】我告假南归,于成化戊戌年冬十月十六日经过大枪岭,抵达大柳树驿时,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我不想就此停下,便询问驿吏;驿吏欺骗我说,晚些时候还来得及赶到滁州。上马走了三小里,渐渐听随从说前面有清流关,十分险恶,而且多虎,我心里记住了这件事。到达关口时天已昏黑,退回去又没有停留的地方,便派人驱赶山下的邮卒,带着铜钲、捆扎的火把前行。山口两峰夹峙,高达数百寻,仰头看不到尽头;关口栈道崎岖险峻,大家都下马,肩挨着肩向上走,并且约定一旦有警情,前后立即呼喊喧闹相互应答。正好有一颗大星光芒灿烂,从东向西流过;寒风突然刮起,捆扎的火把全被吹灭。四面山上的草木萧瑟作响,于是人人自危,彼此呼喊不停。铜钲喧响,山谷震动。走了六七里到达山顶,忽然看见月亮出来,像一面明亮的银盘,照耀无边,这才举手相互庆贺。然而下山以后,心中仍惊悸不安,过了很久才平定。我推测此关就是赵检校击破南唐、擒获南唐两名将领的地方,这次游历虽然险,却很奇特,应当算是我平生最难忘的一次。夜里二更抵达滁阳,十七日午后经过全椒,赶往和州,庆幸已经脱离险境、进入平地,不再放在心上。走了四十里渡过后河,看见对面山影隐隐,询问随从,他们说还要登上这座山,于是到达和州香林院。不久太阳缓缓移到山峰后面,马匹进入山口,群山回环聚合,桑田整齐有序,共有好几个村庄,俨然像武陵、仇池那样的地方,我正为此高兴。天色已晚,山路更加深入,山也越来越多,草木堵塞道路,昏暗中不知道道路究竟通向哪里,我才大为惊骇,汗流不止。经过一座野庙,遇到一位老人,问这是什么山;老人说是古昭关,距香林还有三十多里,应当赶快走。前山有人点起火来,是烧灼原野以驱赶老虎。此时铜钲和火把都来不及准备,我们靠着山边涉过溪涧,怪石像树林一样密集,马匹因此惊退,众人以为有老虎埋伏,回头便往回跑,纷纷跌倒,彼此枕藉,呼喊声十分凄厉,即使强迫他们大声喧闹也做不到。过了很久才起身,沿着山岭前进,仔细看见岩穴深不可测,涧水潺潺流动,和风声时缓时急;抬头看见满天星斗,自料恐怕不能免于灾祸,又想到伍员过去曾在此关遭难,难道恶地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到二更尽时抵达香林,到了灯下恍然像失而复得,如同重新活过来一样。唉!我因为离开亲人已久,许多事情都没有考虑,竟冒险夜行,越过两关,闯入虎穴,虽然多次接近危险而幸免,也可以说实在太不审慎了。谨作此记,以此作为后人的警戒。成化甲辰年秋七月中元节,按惯例分派官员协助祭祀山陵。我与谕德张君启昭、谢君于乔、侍读商君懋衡、李君世贤,应当前往长景二陵。前两日向皇帝辞行,退朝时正遇下雨。我与于乔并马,带着荷叶伞出行;出了德胜门土城外,启昭、懋衡、世贤也会合同行。走了几里,雨下得很急,下马在野寺休息;喝完茶到达清河,雨稍停,刚再次休息,雨又下起来。午后到沙河,河桥有一半已经毁坏,土石堵塞河道,只好骑马涉水,在岩石沟壑之间观察;片云一升起就下雨,脚下道路时明时暗,景象很不一样。傍晚到达昌平县学,唐教谕玉带领诸生冒雨迎候。我们住在刘谏议祠后堂,我与世贤在东墙边同床,懋衡与于乔相对住宿,启昭住在城西别馆,我作诗寄给他,他也作诗答我。入夜后积水透过墙壁流到我的床下,我又苦于被子单薄,便与世贤移到前室睡觉,雨仍不停。第二天雨势更加急迫,都指挥杜侯山来馈送食物,我前去拜访他,于是冒雨和启昭入山。山桥危险湿滑,马匹走过溪涧中的沙砾,傍晚抵达陵墓的庐舍。驸马蔡公孟阳代理祭祀事务,派使者送来果品;我问使者,他说:“将近沙河时,河水上涨、桥梁毁坏,只好乘船渡过。” 成化甲辰年秋七月中元节,按照惯例分派官员协助祭祀山陵。我与谕德张启昭、谢于乔、侍读商懋衡、李世贤,应当前往长陵、景陵两陵。两天前入朝辞行,退下时〔“防”字疑误〕下起了雨。我与于乔并马而行,撑着荷盖;出了德胜门和土城外,启昭、懋衡、世贤也都会合同行。走了几里,雨下得很急,便下马在野外寺院休息;喝完茶到达清河,雨暂时停了,于是又休息一会儿,随后雨又下起来。午后到达沙河,河桥已经半毁,泥土淤塞;骑马渡过时,马上望见岩石沟壑之间,片片云一出现就下雨,脚下〔“如注明”疑有脱误〕,天色明暗呈现出不同的景象。傍晚到达昌平县学,唐教谕玉率领诸生冒雨迎接等候。我们住在刘谏议祠的后堂:我与世贤的床铺在东墙边,与懋衡、于乔相对而宿;启昭住在城西别馆,我作诗寄给他,他也作诗答复。入夜后,积水透过墙壁流到我的床下,我又苦于被子单薄,便与世贤移到前室睡卧,雨仍不停。第二天雨势更加猛烈,都指挥杜侯山带着食物前来馈赠,我前去拜访他,随后〔“防”字疑误,疑为“与”〕启昭进入山中。山桥险峻湿滑,马匹在沟涧间踩着沙砾渡过,傍晚抵达陵庐。驸马蔡公孟阳代理祭祀事务,派使者送来果品。我问那位使者,他说:“我们到达沙河时,河水上涨,桥已经毁坏,只好乘船渡过去。” 我们一行人惊愕地看了很久。半夜进入陵中,祭祀服礼已经完毕,衣服被雨水打湿,便上马,穿过稀疏的树林,经过乡间原来渡过的溪涧,水声淙淙。出了陵门几里,狂风突然刮起,前后几十盏笼烛全部熄灭,昏暗得辨不清颜色,于是迷失了道路。林木间夹杂风雨声,像虎豹号叫,响声震动山谷;主人、仆人、朋友同伴相距咫尺也无法应答,只听见不断有人跌入坑沟。 我和懋衡、世贤进退无所依据,自料恐怕不能免死。当时还剩一支蜡烛,隐约看见前面的骑马者从急流入口跃马渡过,我们便牵马跟随;每匹马跃起,马头一低便没入水波,又踢蹶而起,过了数里才找到道路。进入昌平时,水深一尺多。我先进入祠堂,懋衡、世贤随后到达。我吟诵记述这次艰难、含有思念亲人和遥望宫阙词句的诗,二位说:“这难道是您作诗的时候吗?”这天晚上,于乔、启昭都住在别馆。第二天,又冒雨到京府推官薛秉仪的官邸,饮酒数巡后,五人先到沙河北岸,只见人群聚集如蚂蚁。 我和吏部侍郎耿公好问、户部侍郎李公文盛、礼部侍郎谢公大韶、兵部侍郎阮公必成、刑部侍郎何公廷秀、工部侍郎贾公廷杰、大理丞杨公贯之列坐在沙岸边。官府没有船,只有两只渔船在风浪中出没;贯之招募小吏游水到南岸,呼唤渔船直接渡人。船夫贪图索取钱财,呼喊也不能及时到达;船一到,众人争着上船,船身便倾斜。船总是翻覆,众人跌入沙洲水中,翻了好几次才有一次能够渡过,而且每次只能渡五六个人。人们仰望想登船,仿佛登仙一样,攀援求助也够不着。各位大人仅仅自己渡过了河,仆人和马全都被阻在北岸。我登上一只破旧的小船,启昭带着一个仆人随后登船。当时船已经载了三个人,到了河中,水流十分湍急。回头看船尾有两个人偷偷攀附,垂挂在水中,船被牵扯得不能前进,顺流冲下几十丈,形势非常危急。前面有一片沙洲盘旋,像是前来迎接,船才抵达岸边。我与诸位大人坐在南岸,贯之拿出梨饼作为野外食物。忽然有一个小吏溺水身亡,众人呼喊相顾,都悲惨沮丧,面无人色。船夫惊散,不再渡人。我有一个机灵的小吏骑一匹马渡过河,又返回去取其他人。我亲自牵着马缰绳等候,不久又渡过一匹马,我和启昭都空骑着马,没有鞍辔。小吏也袒露双脚,牵着马进入村店之间,渐渐看见各位大人都独自骑马渡过来了。过了很久,于乔、懋衡、世贤相继渡过,彼此又互相庆贺。仆人和马仍有尚未渡过的。当时太阳已经落山,距清河还有四十里。我打算稍稍向前走,众人还没有决定。我便独自上马,众人才追赶上来。夜里到清河旧馆,点火做晚饭。我疲惫不堪,直接躺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没有停止。第二天雨才放晴,回到家时,白天的漏刻已经下了几十刻。
家君闻水涨,殊废寝食。予至乃就食,食毕后渡者始至。云前夕赴祀时,后堂东壁陡坏,盖昔所置牀处也。因以语世贤,更相贺云。自予官二十余嵗,嵗四三祀,予与其六,然未有若是险者。夜行失道,险一也;移床而壁坏,险二也;以敝舟渡急流,险三也。失道之险,启昭于乔不与;敝舟之险,懋衡、世贤于乔不与;坏壁之险,世贤之外皆不与,而予实兼之。三者之中,惟渡河尤甚。其不至于颠踬者,仅一髪,而寒饥劳惫之状弗论也。夫遭盛时,游近地,举吉礼,而乃有是阨,天下事固不可预计哉!君子守身莅事,惟所当为,不可以夷险易志。然亦有义处之。夏屋非岩墙类,固无容议。独终祀时若憇陵庐待明发,必无道路之虞;渡河时能返驻昌平,俟水势稍杀,择利以涉,必无波涛舟檝之恐。此二事盖有遗悔焉。尽人事乃可以诿天数,茍充是志,虽行之天下可也。因作记以自戒,且谂诸同行诸君子。乌蛮泷夜谈记【董传策】世称蜀中峡,粤中泷,真诚江道巨险即亡论府江险最甚,其在左江诸泷,若乌蛮滩,其著者也。嵗戊午冬,余时以入戍,遡流而渡。越庚申秋,余从戍所出,送家严君至苍梧,出而顺流,入而遡流,合徃还为一渡焉。又越甲子春,辕门檄余探海徼倭寇事,乃又从戍所出渡。盖七嵗中三渡险泷,幸无他患,苦良叹竒遭哉!良叹竒遭哉!于时余挟横槎,仙子陆生者登谒伏波祠,夜泊乌蛮滩上,谈汉事,笑指岸祠谓曰:「若覩此公作何状?」夫逸夫之与豪杰士,未易同日语矣。彼所为穷坚老壮,防防赤心报国,真汉竒男子。若属▯修逸适,无意人世事,乃亦过式斯祠乎?陆君曰:「嘻!蠖伏鸿翔,诚当其时可矣。风流迁客,何遽恼人如是?」余又笑谓曰:「若胡乃殊时论耶?」夫严子陵、马文渊,斯二人盖同光武时,然子陵委志髙尚,就征不屈,思以其身挽世靡竞之风;而文渊垂老功名,屡请出塞,至不惮冲炎涉瘴,以身殉国。夫斯二人虽殊趣,乃其致非繇一辙者与?子陵当仕而处以矫贪,文渊当老而出以矫猾。世之徼宠避难者,视二人宜媿死焉。夫谈理性者,类摈其人为未学,然彼豪杰士顾又莫能效嚬拾沈,依様画葫芦云。陆君者,王阳明子之徒也。聆至此而蹙额改容。余复曰:「王先生自比伏波,既建社稷功,犹不辞思田之役,虽委曲招就诸黠酋,尚稽正法。独其忧国奉公,効节不顾私,良无异伏波武溪事。」云属者,安南不廷,皇赫斯怒,三将军临闗,按兵承望,相指无能当上任使者,然无事后谤忌,乃于是益信王先生所为,非顾毁誉计利害者,即其学非空谭比矣。陆君曰:「足下不闻滩声乎?夫今淙淙奔湍,聴之若激,而览覩之若飞舞者,彼其中有不能平也。然而巨险迫人焉。自古功名之际,盖难处矣。故为严陵则易,为伏波王先生则难。走故乌蛮人敢忘乌蛮巨险哉!」子休矣!谈无所用之矣。乃相与假寐舟中,明晨北发。与之舍,而谈逸游事。雷埠石壁记【董传策】霄埠矶在永淳之南,去火熖可里许。厥石耸突成山,广袤数十丈,防而森森者,▯背者,驼而负者,鳯舞而豹蹲者,环旋其左右。两崖相对夹之,湍流厥壁峻立如巨障,复突一尖者于江心,互其崖石宛成二门。粤自横槎而上诸泷,惟此为险;诸泷之石,惟此壁为胜。余初入戍,渡此方搜竒,时未暇搜及也。至是挟友朋出游,既得之,喜甚,爰告欧阳巡道镌石颠而欧阳君欲镌余名,余笑谓名石不名余。」乃相与假重王阳明子镌之。云董子云:「余记雷埠石壁良怪,物有遇不遇焉。」夫斯石壁者,余即不出游,虽经一再渡之,犹畧而过,矧诸未得渡者与?然则其岩石之冺冺荒辟者,又可知已。虽然,石无竒不竒,人竒之即竒,茍不竒之亦不竒。夫石块然无问竒不竒,其又奚假余辈名哉?云阳夜别记【呉时来】郁江之滨,盖有水名伶俐。云余尝诣而览之,因而熟思曰:嗟乎!世恒言智者为伶俐,谓其愚者不及也。兹水殆非智者与?夫水以济筏楫,润稼泽物,溉注不穷。其智者宜居通邑钜都诸冠绅贾舶接踵之区,或注沃壤,敏灌泄,籍以滋利,品彚滔滔乎矜衒其所长。而今乃甘茹孤寂,偃然自处乎僻陬遐壤,方且相犹于荒凉揉杂之乡,淹没顿乎瘴烟屯防之所,殆防乎罔能自表着。吾意物之太愚者,宜莫如兹水也。夫怀仆仆之迹者,每富昭昭云也。董子曰:语云别方未定,别理千名,岂不信然?初子仪舍大江,舍彭蠡,纡道而来也。以二人也,而二人舍庾岭,取永新间道而来,以子仪也。夫既有所为而别,吾能知有所为之理道,不能必其不可蕲之路岐。于是呼烛就舻,壶酒叙别,明月渐吐,白露如珠,相与赋诗见志。张子赋《江树夕阳》五章,呉子赋《执手云阳》三章,董子赋五章。
译父亲听说河水上涨,十分忧虑,以至于废寝忘食。我到家后才开始吃饭,吃完饭,后面渡河的人才到。他们说,前一天晚上前往祭祀时,后堂东墙突然倒塌,正是从前安置床铺的地方。因此我把这件事告诉世贤,我们彼此庆贺。自从我做官二十多年,每年参加四三次祭祀,我参加过其中六次,却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危险。夜间行走迷路,是第一重危险;移床后墙壁倒塌,是第二重危险;乘破船渡急流,是第三重危险。迷路的危险,启昭、于乔没有遇到;破船渡河的危险,懋衡、世贤、于乔没有遇到;墙壁倒塌的危险,除了世贤以外的人都没有遇到,而我三种危险全都经历了。三者之中,渡河尤其严重。没有摔倒,差的仅仅一发之距;至于寒冷、饥饿、劳累、疲惫的状况,还不必说。正逢盛世,游历近处,举行吉礼,却竟遭遇这样的困厄,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不能预料吗?君子守持自身、处理事务,只应做应当做的事,不可以因为平夷或险阻而改变志向。然而也应当用合宜的道义来处理。夏季房屋并不属于岩墙之类,本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只是祭祀结束时,假如留在陵庐休息,等待天明再出发,就一定不会有迷路的忧虑;渡河时假如返回昌平停留,等水势稍稍减弱,选择有利时机渡过,就一定不会有风涛和船只的恐惧。这两件事大概都留下了可以后悔之处。尽完人的努力,才可以把结果归于天命;假如充实这种志向,即使把它推行到天下也可以。因此写下这篇记来警戒自己,也告诫同行的诸位君子。《乌蛮泷夜谈记》【董传策】世人称蜀中的峡、粤地的泷,确实是江道中的巨大险阻,其他地方姑且不论,府江的险要最为严重;其中左江诸泷,像乌蛮滩,就是最著名的险处。戊午年冬天,我当时因被派往戍守而逆流渡过。到了庚申年秋天,我从戍所出来,送父亲到苍梧,出发时顺流而下,返回时逆流而上,来回合计渡过一次。又到了甲子年春天,辕门传檄命我探查海边倭寇的事情,于是又从戍所出来渡过这里。大约七年中三次渡过险泷,幸而没有其他祸患,实在可叹而又奇异啊!可叹而又奇异啊!当时我带着横槎,仙子般的陆生登上伏波祠拜谒,夜间停船在乌蛮滩上,谈论汉代的事情,笑着指向岸上的祠堂说:“假如您看见这位公,他会作什么样子呢?”那些安逸之徒与豪杰之士,实在不能同日而语。伏波将军所作所为,处境越穷困越坚强,年老而更加壮烈,怀着赤诚之心报效国家,真是汉代的奇男子。像您这样玄妙修养、安逸适意、无心于人世事务的人,难道也会来经过这座祠堂吗?”陆君说:“唉!像虫屈伏、鸿雁高飞,确实都应当顺应各自的时势。风流的迁客,何必这样突然恼怒别人呢?”我又笑着说:“您怎么竟然改变了评论时势的说法呢?”严子陵、马文渊这两个人,都是与光武帝同时代的人;然而子陵放弃仕途,守持高尚志趣,接受征召却不屈服,是想凭自身挽回世间争逐的风气;而马文渊到了老年仍追求功名,多次请求出塞,甚至不怕冲犯炎热、跋涉瘴气,以身殉国。这两个人虽然志趣不同,但他们所达到的境界,难道不是由同一条道路而来吗?子陵正当出仕的时候退处,用来矫正贪竞之风;文渊正当年老的时候出征,用来矫正奸猾之风。世上那些希求宠幸、逃避艰难的人,看见这两个人,应当羞愧而死。谈论理性的人,往往排斥这类人物,认为他们没有学问;可是那些豪杰之士又没有人能够仿效他们的姿态、拾取他们的遗风,只会照样画葫芦。陆君是王阳明先生的弟子。听到这里,他皱起眉头,改变了脸色。我又说:“王先生自比伏波,已经建立了安定国家的功业,仍不推辞思田之役;即使委曲周旋,招降那些狡黠的酋长,尚且还受到正法的牵累。他忧国奉公,尽忠而不顾私利,确实与伏波在武溪的事情没有不同。”近来安南不来朝廷,皇帝威怒大作,三位将军抵达关隘,按兵等待,互相指责没有人能够承担皇上的使命;但事后并没有诽谤和嫉妒,于是更加相信王先生的作为不是顾虑毁誉、计较利害;他的学问也并非空谈。陆君说:“您没有听见滩水的声音吗?如今水流淙淙奔涌,听起来像受到激发,观看起来又像飞舞;它内心有不能平息的东西。然而巨大的险阻正逼迫着人。自古以来,处在功名关头,大概都是很难处理的。所以做严陵那样的人容易,做伏波、王先生那样的人却困难。我这个乌蛮人,哪里敢忘记乌蛮的巨大险阻呢!”“您休息吧!再谈下去也没有用处了。”于是我们一起在船中闭目假寐,第二天早晨向北出发。和他分别后,谈论起闲游的事情。《雷埠石壁记》【董传策】霄埠矶在永淳县南面,距火焰约一里。那里的石头高耸突起,形成山峰,宽长有几十丈;有的高峻森然,有的像龟背,有的像骆驼背负重物,有的像凤凰飞舞、豹子蹲伏,环绕在石矶左右。两岸相对夹住它,急流从石壁旁流过,石壁高耸如巨大屏障;又有一块尖石突入江心,使两岸的石头仿佛形成两扇门。自横槎以上的各处险泷中,只有这里最险;各泷的石头中,也只有这里的石壁最为优胜。我初次入戍时,渡过这里正想搜寻奇景,只是当时没有空暇详细探寻。到了这次,我带着朋友出游,终于发现了它,非常高兴,于是告诉欧阳巡道,请他在石壁顶端刻石;欧阳君想刻上我的名字,我笑着说:“只刻名石,不要刻我的名字。”于是我们一起请王阳明的门人来镌刻。董子说:“我记载雷埠石壁,实在觉得奇怪;万物都有遇到或没有遇到的时机。”这座石壁,假如我不出游,即使一两次经过它,也仍会略过不看,更何况那些没有渡过这里的人呢?这样看来,那些岩石荒芜、被人忽视的地方,也就可以知道了。不过,石头本身没有奇与不奇,人认为它奇,它就奇;如果不认为它奇,它也就不奇。石头只是块然存在,哪里管什么奇与不奇,又何必借助我们的名字呢?郁江岸边,大概有一条名叫伶俐的水。我曾经到那里观览,因而反复思考道:唉!世人常说聪明的人叫作伶俐,是说愚笨的人比不上他们。这条水大概不是聪明的水吗?水可以帮助船筏航行,滋润庄稼、泽被万物,灌溉流注没有穷尽。聪明的水理应处在交通便利的大城、官绅商船接踵而来的地方,或者流入肥沃的土地,敏捷地灌溉排泄,借此滋生利益,各类事物浩浩荡荡,夸耀显现它的长处。如今它却甘愿处在孤独寂寞之中,安然自守于偏僻遥远的地方;又与荒凉杂乱的乡野相邻,淹没停滞在瘴气烟雾聚集的所在,几乎难以自我显现。依我看,万物中太过愚笨的,大概没有比这条水更甚的了。那些怀抱着劳苦奔波痕迹的人,往往富有显赫昭著的名声。董子说:古语说,分别的方向尚未确定,分别的道理却有千种,难道不是这样吗?起初子仪舍弃大江,舍弃彭蠡,绕道来到这里。因为是两个人,所以二人舍弃庾岭,取道永新间道而来;又因为是子仪。既然是为了某种事情而分别,我能够知道他有某种事情要做的道理,却不能断定他一定不会寻求其他道路。于是我们叫人举烛,靠近船舷,摆酒叙别。明月渐渐升起,白露像珠子一样,我们一起作诗表达志意。张子作《江树夕阳》五章,吴子作《执手云阳》三章,董子作五章。郁江岸边,大概有一处水名叫伶俐。听说我曾经到那里游览过,于是我反复思考道:唉,世人常说聪明的人叫作伶俐,是说愚笨的人比不上他们。这水难道不是聪明的吗?水可以供船筏舟楫通行,滋润庄稼、泽被万物,灌溉流注也没有穷尽。按理说,聪明的水应当处在交通便利的大城名都、冠带士绅和商船接连不断的地方,或者流入肥沃的田地,迅速灌溉、排泄,借此增加利益;各种事物在那里蓬勃兴盛,纷纷夸耀自己的长处。如今它却甘愿忍受孤独寂寞,安然自处于偏僻的角落和遥远的土地,正与荒凉而杂乱的乡野相伴,沉没停留在瘴气烟雾聚集的地方,[“屯防”疑有讹误],恐怕将无法自行显扬。我的意思是,世间极其愚笨的东西,大概没有比这水更甚的了。那些怀抱着劳苦奔波经历的人,往往都有许多显明可说的事情。[“怀仆仆之迹者,每富昭昭云也”语意或有脱误]董子说:“俗话说,分别的方向尚未确定,分别的道理却有千种。”难道不是这样吗?起初子仪舍弃大江,舍弃彭蠡,绕道而来。至于他们两人,也是舍弃庾岭,取道永新之间的小路而来;这都是因为子仪的缘故。既然已经有所作为而分别,我能够知道他有所作为的道理,却不能断定他一定不会寻求那条不可预知的道路。于是我们叫人点燃蜡烛,靠近船边,拿一壶酒叙说离别之情。明月渐渐升起,白露像珠子一样,我们共同作诗来表达心志。张子作《江树夕阳》五章,吴子作《执手云阳》三章,董子作五章。
赋就辄歌,歌残复饮,仰视明月已在半天。三人者虽破涕为欢,勉相劝酬,然而山侧水滨,雁吟叶落,一去异地,讵相见期?割慈分手,仍复踌躇巳,不觉黯然其销魂也。乂仿古人分衣之义,各有赠:张子赠呉子董子以广葛各一,呉子赠张子以一土防,董子以一呉绢。二家室人夜不能登张太安人舟,则各以其所绩为别。张子曰:无复以益我。董子曰:合以迹迹离即散,合以道无离无合。张子曰:如其合也,须今夜之言以复,若犹未须今夜之言以识。呉子曰:别不别,合不合,何常?惟初心矢不离,此道矢不间防。古人困而进徳者多矣,吾辈又何难于此别?盖闻处困莫辨于易,吾将以卒业焉。张子曰:呉子为学易之説,因而曰:且需一宿其斋戒蓍之而后行。于是各就舟,明日夙兴,就近恩馆,焚香告天而筮得震之丰。噫!易示之矣,敢不勉旃!遂别。寻乌石山记【呉时来】有山于此,不百尺而髙不一里而远。山四面苍色,自远而来。前有万顷之沧波,晶晶漾漾,若隐若见于树间。对城而廓,处野而奥。以呉子之好游,将为家于山水间,博采旁问,求其惬我意者,不可一得。此则最惬我意,当眼举趾,经嵗而始能得之,斯非可怪耶?己未九日,返自朗宁,病横人之不麦也,将教之麦,课儿辈麦于西郊,见丛莽中有若髙丘,乃与诸人徒披莽而入,棘裂我衣,石滑我步,无可见竒。明日空斋中,望宝华峰,不戒仆夫,乗兴而往,渡横江,以风狂,兴辄尽,循西行,望乌石山而返。又明日,出眺龙起之池,又以荒秽,意亦不在,循西行,望乌石山。忽语仆夫曰:「曷不剪荒伐莽,以舒我视?」果而荒翳一除,有美皆出。宝华屏其前,古鉢枕其后,龙毋二塘迤逦山下,东城西山,禽鸣鱼跃而向之,盼望未徃者争献于林树间,若有以逢迎我者。于是日至又日至焉,步既不厌,景亦难穷。始怪得之之晩,以问之心,心既莫知,以问之山,山又不答。闻古之擅胜,必于髙山深谷,迹所罕到,后出为竒。此乃不凌髙不探深,其竒又若此,岂以后出者与我欤?如必待至诚笃好,舍我其谁?且又迟迟逾嵗,若彼其难,卒乃以无意得之。将造化者秘而不轻其出欤?士君子俛仰宇宙,登山观水,夫固寄意焉耳。意茍在巻石勺水,自足怡悦;茍不在,虽牛山琅琊,増慨生悲。噫!安知天下之佳山水,不有沉埋草莽中,不易自见,如此山者欤?为记以幸此山之遭,又见游者不远目前,莫不有佳山水在焉。乌蛮滩梦记呉【时来】余于癸卯赴秋试,将发前一夕,梦一老人,深衣幅巾,策杖自里丞相桥而北,提杖喝曰:“若何不拜我而祖也?”来前而端拱,拜起毕。老人曰:“《贾谊传》不可不读,来作强对色。”且云:“这书那有不读?”老人曰:“若曽面识其人乎?”来曰:“愿识之,顾其人安在?”老人不应,策杖去如飞。来随之,忽然不知何地,所厯皆穷谷大川,危峦絶堑,其间险阻﨑岖,盘桓攀陟,皆非素所曽至。地乆之,至一红庙前,指来拜曰:“此马王庙也。”余惊寤,梦若无可晓。夙起语族父鸾峰先生,先生曰:“祖告若矣,今年题当有《贾董事》抑或《霍光传》不可不读意耶?”乆而无征,余亦置不意中。今秋过长沙,经衡永,入桂林,下府江,渡左江诸泷,每至一处,动如已至,有疑于心,不可忆记。及投乌蛮滩,谒马伏波庙,勃然大寤,忽焉泪零。梦中所谓马王庙,峭石惊矶,浮烟飞沬,光景满眼,依如昨游。余兹行以为咎由自执也,而梦已定于十六年之前,余祖于出试之初,预告之矣,岂非命耶?马伏波庙遍岭外,而乌蛮其著者是。来至横之征也,所指《贾谊》岂昨经长沙之征?抑不善处穷,谓用为戒耶?谨述之以自砺,并以告夫后之君子,庶其安命易示,知险知阻,险阻畴能幸而免哉?知险阻不为所迁,有命存焉矣。游天窟岩记【呉时来】夏五,董子与呉子为天窟之游,至洞口雨至,题诗而还。菊月,呉子送董翁返,自乌蛮过谢村,借燎率羣从徃游。岩有洞口东向,洞中有八景,具沈学士与陆同知诗。大都洞中如夹巷,长里许,不大竒絶。惟尽处容光下照,如绮▯。有岩乳滴成玉鼎,亦如玉笋,又如石盆。盛狮子箕踞其中者,水冷甚,从者掬而食之,或取以濯眼焉。既周而出,岩居之氓蒸小豚兎子来食,且言且笑。问之曰:「以岩之外不如鳯凰之秀,防以岩之内不如空洞之玲珑。」呉子曰:「如玉乳二岩亦有之。」不氓曰:「惜乎其防防也。」呉子曰:「夫吾汝语汝未易,吾领不汝语,则岩之徳隐而不彰,以为防乎?其徳昭昭,以为昭乎?其质防防。吁嗟乎,安知防防之不昭昭乎?」今夫人心有窟,耳目口鼻,人之大窍也。其质藏于人,其气交于天。
译赋作成了就立即唱歌,歌唱完了又继续饮酒;抬头看明月,已经升到半空。三个人虽然止住眼泪强作欢乐,勉强相互劝酒酬答,然而山旁水边,雁声哀鸣、落叶飘零;一旦离开此地各奔异乡,哪里还有约定相见的日期呢?割舍亲情而分手,仍然反复徘徊不忍离去,不知不觉间心情黯然,神魂消散。又仿效古人分赠衣物的义举,各自有所赠送:张子赠给吴子、董子各一匹葛布;吴子赠给张子一件土布衣,董子赠给张子一匹吴绢。两家的女眷夜里不能登上张太安人的船,于是各自把亲手纺织的东西作为分别的赠物。张子说:“不要再拿这些东西来增加我的行装了。”董子说:“以形迹相合,形迹一离便会散;以道相合,则没有离也没有合。”张子说:“如果我们还会相合,就应当凭今晚的话再相会;如果还不能相会,也应当凭今晚的话彼此相识。”吴子说:“离不离、合不合,哪里有一定呢?只要初心发誓不相离,这一道义就发誓不会间断。古人处于困境而增进德行的很多,我们又何必把这次分别看得困难呢?我听说,处困境之道没有比《易》更清楚的了,我将以此完成学业。”张子说:“吴子这是在讲学习《易》的道理。”于是又说:“姑且在斋戒一夜之后,准备蓍草占筮,然后再动身。”于是各自登船。第二天早早起身,到了附近的恩馆,焚香告天,占筮得到震卦变为丰卦。唉!《易》已经给出了启示,怎敢不努力呢!于是便分别了。《寻乌石山记》【吴时来】这里有一座山,高不到百尺,远不到一里。山的四面都是从远处延伸而来的苍翠颜色。山前有万顷碧波,晶莹荡漾,在树木之间若隐若现。它面对城郭却显得开阔,处在郊野却幽深。凭吴子喜爱游览山水的性情,想在山水之间寻得一处居所,广泛搜访四方,寻找合乎自己心意的地方,却一处也没有找到。只有这里最合我的心意;从映入眼帘到抬脚涉足,经过一年才终于得到它,这难道不奇怪吗?己未年九月九日,我从朗宁回来,因痛恨乡人不会种麦,想教他们种麦,便让孩子们在西郊学习种麦,看见丛生的荒草中似乎有一座高丘,于是和众人一起拨开荒草进去;荆棘划破了衣服,石头使脚步打滑,却没有看见什么奇景。第二天,我独自在空斋中望着宝华峰,没有告知仆人,乘兴前往,渡过横江;由于风势猛烈,兴致顿时尽了,便沿西边行走,望见乌石山后返回。又过一天,出门眺望龙起池,因为那里同样荒芜污秽,兴致也不在了,于是沿西边行走,眺望乌石山。忽然对仆人说:‘为什么不砍除荒草,清理丛莽,使我的视野舒展开来呢?’果然荒草障蔽一除,美景全都显露出来了。宝华峰挡在前面,古钵山枕在后面,龙母二塘蜿蜒在山下,东城西山以及鸟鸣鱼跃都朝向这里;那些尚未被我看见的景物,争相在林木之间呈献出来,好像特意来迎接我。从此以后,我一天又一天地到这里来,脚步既不感到厌倦,景色也难以看尽。我开始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它;想以探寻之心追问,心却无法回答,便转而询问这座山,山也不回答。听说古代那些以擅长胜景闻名的地方,必定在高山深谷之中,足迹很少到达,后来才显出奇异。这里既不登临高处,也不深入幽深之地,奇景却又如此,难道是因为它后来才出现,特意与我相逢吗?如果一定要等到至诚而深切地喜爱它才会发现,除了我还能有谁呢?况且我又迟迟寻找了一年多,像这样艰难,最终却在毫无意图时得到它。难道是造化把它秘藏起来,不轻易让它显现吗?士君子俯仰天地、登山观水,本来就是借此寄托心意罢了。心意如果寄托在一块小石、一勺水上,也足以使人怡然自得;如果心意不在那里,即使面对牛山、琅琊山,也只会增添感慨、产生悲伤。唉!哪里知道天下美好的山水,不也有埋没在草莽之中、难以自行显现的,正如这座山一样吗?所以写下这篇记,庆幸这座山终于被发现,也让游览的人知道,不必远行到眼前之外,眼前没有一处不可能有佳美的山水。《乌蛮滩梦记》【吴时来】我在癸卯年赴秋试,临行前一夜,梦见一位老人,穿着深衣,戴着幅巾,拄杖从里丞相桥向北走来,提杖喝道:‘你为什么不拜我、把我当作祖先呢?’我走上前去,端正拱手,拜了又起身。老人说:‘《贾谊传》不可不读,来,写一篇有力的应试文章。’又说:‘这部书哪有不读的道理?’老人说:‘你曾经亲自见过那个人吗?’我说:‘愿意见他,只是那个人在哪里呢?’老人没有回答,拄杖飞快离去。我跟随他,忽然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所经过的全是深谷大川、险峻山峰和绝壁深壑,途中艰险崎岖,盘旋攀登,都是我平日从未到过的地方。走了很久,来到一座红庙前,老人指着我说:‘这里是马王庙。’我惊醒,觉得这个梦似乎无法理解。清早起来,我把梦告诉族父鸾峰先生。先生说:‘祖先已经告诉你了。今年的题目应当会涉及《贾谊传》,或者《霍光传》,是不是这个意思呢?’过了很久也没有应验,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今年秋天经过长沙,途经衡永,进入桂林,下行到府江,渡过左江各处险滩,每到一个地方,都动不动觉得自己已经来过,心中虽然疑惑,却无法回忆起来。等到住在乌蛮滩,拜谒马伏波庙时,突然完全醒悟,忽然流下眼泪。梦中所说的马王庙,陡峭的岩石和令人惊心的险滩,浮动的烟雾和飞散的水沫,满眼都是当时的光景,完全像我昨天游历过的一样。我这次出行,原以为是由于自己执意而造成的祸患;可是这个梦在十六年前就已经确定了,我的祖先在我当初赴试时便预先告诉我了,难道不是命运吗?马伏波庙遍布岭外,而乌蛮滩的这座最为著名。吴来将要渡过横江的征兆,所指的《贾谊传》,难道是指昨天经过长沙的征兆吗?还是在说我不善于处置困境,把它作为对我的警戒呢?谨慎地记述下来以自我砥砺,也用来告诉后来的君子:希望他们安于命运所示的安排,懂得危险和阻碍;危险和阻碍,谁又能侥幸完全避免呢?知道有险阻却不被它改变志向,这就是知道有命运存在了。《游天窟岩记》【吴时来】夏历五月,董子和吴子游天窟,到了洞口正好下雨,题诗后返回。菊月,吴子送董翁回去,从乌蛮经过谢村,借来火把,带着同伴前往游览。岩洞有一个向东的洞口,洞中有八景,沈学士和陆同知的诗中都有记载。大体说来,洞中像一条夹巷,长一里多,不算特别奇异。只有尽头处能容纳阳光向下照入,像彩绮装饰的窗户。有岩乳滴落凝成玉鼎,也像玉笋,又像石盆。里面有一块形似狮子、像狮子蹲坐的岩石,水非常冷,随从们捧水饮用,有的还取水来洗眼睛。游完出来,住在岩旁的百姓蒸了小猪和兔子拿来供食,边吃边谈笑。问他们说:‘从岩外看,不如凤凰山秀美;从岩内看,不如空洞山玲珑。’吴子说:‘像玉乳这样的两处岩景,那里也有。’百姓说:‘可惜它们昏暗不明。’吴子说:‘我这样对你说,你未必容易理解。我若不向你说明,岩石的德性就会隐而不彰;把它说成昏暗吗?它的德性明明昭著,把它说成昭明吗?它的形质却是昏暗的。唉!哪里知道昏暗之中不会有昭明呢?’现在人的心中也有洞窟,耳、目、口、鼻,是人的大窍。人的形质藏在自身之中,而人的气又与上天相交。
惟其窟防防,故其能受昭昭,出乎耳窍而天声入之,其纳之也防防焉,是为聪窟。出乎目窍而天色接之,其纳之也防防焉,是为明窟。耳目之灵以交乎天也,其中防防焉,故能受。故君子不外闗而外不能入,不内楗而内不能出。沈视于防以彻天明,沈聴于防以彻天聪。其窍常虚,天光乃归;其窟常寂,和气乃出。故其治身不竭精神而津津润焉,其治人不竭智力而明明觉焉。安知防防之不为昭昭乎?今夫人之所昭昭者,日中而游,正昼而驰。目▯于五色而不自辨其黒白,虽然强视,其天明昏矣。耳夺于五声而不自辨其清浊,虽然强聴,其天聪聋矣。处乡为隙,在国为蠧,防行饰诈,窃窃然虽崇髙据显而且殖蓬髙也。安知昭昭之不为防防乎?故为善于幽暗之中,其光常彻;为不善于显明之中,其中常塞。谁令以彼易此乎?故天聪明,其体常寂。三辰为光,不见人有夜秉烛者乎?人之视之以明,而彼之视人则暗故居明常暗,置明镜于幽室,其光不发矣,得日影而▯然此之谓以暗受明,氓长跪而言曰:「小人无知,不悟君话,将归而告之兹岩之丈人。」须臾,有丈人仰天而啸,迎呉子曰:「吾之辞髙明,就寂寞,托业于此也,有年所矣,未有知我者,幸子白之。」既以明吾徳,而又以察人理也哉。
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八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记六十
译正因为这些洞窟幽暗,所以能够接受昭明之物。声音从耳窍出来而天籁进入其中,它接纳声音时是幽暗的,这就是聪慧之窟;光色从目窍出来而天色与之相接,它接纳光色时是幽暗的,这就是明察之窟。耳目之灵,是因为与上天相交;它们内部幽暗,所以能够接纳。因而君子不从外面关闭它,外物也不能进入;不从内部锁闭它,内在之物也不能出来。沉静地观察幽暗,便能通达上天的光明;沉静地倾听幽暗,便能通达上天的聪慧。心窍常常空虚,天光才会归来;心窟常常寂静,和气才会发出。所以他修养自身,不耗尽精神却始终津津润泽;治理他人,不耗尽智力却始终明明觉察。哪里知道幽暗不会成为昭明呢?现在人们所认为的昭明,不过是在白天正午游走、在大白天奔驰。眼睛被五色夺去,以至于自己不能辨别黑白;即使勉强观看,天赋的明察也已经昏暗了。耳朵被五声扰乱,以至于自己不能辨别清浊;即使勉强听取,天赋的聪慧也已经聋闭了。处在乡里便成为制造嫌隙的人,处在国家便成为蛀虫,暗中作恶、表面装饰欺诈,鬼鬼祟祟;即使身居高位、占据显要而且积聚财富,也不过是在高处滋生蓬蒿罢了。哪里知道昭明不会变成幽暗呢?所以在幽暗之中行善,其光明常能贯彻;在显明之中行恶,其内心常常闭塞。是谁让人以那一边替换了这一边呢?所以说,上天的聪明,其本体常常寂静。日月星辰发出光明,难道没有人在夜里拿着蜡烛吗?人凭借光明看见它们,而它们反过来看人却是黑暗的;所以处在明处往往反而昏暗。把明镜放在幽暗的房间里,它的光也不能发出;得到阳光照耀,才会突然明亮,这就叫作以暗接受明。百姓长跪着说:‘小人没有知识,没有领悟您的话,回去以后一定把这些告诉这座岩中的长者。’不一会儿,有一位长者仰天长啸,迎着吴子说:‘我的言辞远离高明,趋向寂寞,寄托事业于此已经很多年了,却没有人知道我。幸亏您为我说明它。’这既是说明我的德性,又是观察人间道理啊!《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八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记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