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八十八

明文海卷四百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813–1885 段

京师人率以为狂。所与防最善者,侍讲徐有贞,教授冯益,太医刘溥。英庙复位,有贞入用事,然亦隂嫉其材,不推荐之。引勣亦不登其门。天顺中,校事者甚横,李文逹公多裁之。而文逹尝召引勣与语,引勣张口论天下事及古今成败,一坐尽倾。文逹爱其才,将荐之。校事者遂摭拾引勣往年在江南受赇事,下之狱,怒而辱之。引勣诟骂不絶口,至诋之为奴。然引勣实出息于人而不立劵,无以自白,遂谪为民。荷校出都城,故人有唁之者。引勣仰天笑曰:“吾子以指挥为足荣,一汤引勣耶?”掉首行弗顾。成化初,遇霈恩复官,再用言者言,诏以禆帅出守孤山堡。孤山在延安西,敌嵗入之,守者多以军败黜,引勣得诏曰:“噫,吾死矣!”夫孤山无城郭,有他郡之来戍者七百人,战则为偾军,守则为怯敌。如此虽诸葛武侯复生,亦难乎免矣!抵镇,草封事数千言,大率谓朝廷宜先城孤山,聚粮糗,募死士。又移书当路言状,遂愤愤吐殷血数升,卧不能起。丁亥,敌入冦,主将闭城门不出兵,敌大掠子女而东。引勣怒髪上指曰:“死国分也!”力疾起戎服,跨马率麾下百余人,邀敌扵境上,力战数十,众寡不敌,遂死山下。是年八月也。引勣为人轩豁倜傥,直欲起古豪杰与之友,视世之▯▯者以为龌龊不足与语。好以气雄人,不问名位卑显,有不可意,奋然去不顾。或遂骂之,至其人面赤不少贷,甚有捶之者。江隂知县弗利于民,将受代,引勣率少年数人直入县防,反缚之,状其罪送上官。上官大骇,并收下狱,凡数嵗,防赦乃得释。夏郎中时正尝于宴上与之蔵钩,不胜而怒,语侵引勣。引勣就坐上捽之下,拳之蹴之,众客为之股栗。又尝过友人家,见道士在坐,与语不合而骂之,道士不知其引勣也,稍稍有憾色,引勣捶之防死。与人言出入经史子籍中,纵横辟阖,随意所如。有问古名将者,引勣以张廵、岳飞为第一。其人曰:“岳将军则闻命矣,张睢阳何如人?”引勣瞠目曰:“子不观其对令狐潮之语乎?卿未识人伦,焉知天道?自唐以下谁有为此语者?”其所见如此。诗豪迈竒倔,如风雨晦冥中电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视。又如雷斧断崖石下坠不测之渊,观者禠魄。每就人席上操觚立成数十章,有名能诗者多为其所慑,或不能措一语以遁。平生著述有《五云清唱》《风雅遗音》《东谷集》千余巻。无子,史官曰:「予少与引勣逰,知其人。使不死,为大将,将数万兵,出隂山,其功名当不在古豪杰下。顾独膏血草莽中天也。或者谓引勣类太史公所谓游侠,乃大不然。引勣行事虽若任侠,然扣其所得,朱家、郭解,直奴才耳,乌足以比引勣哉!

译常把他看作狂人。他交往最亲密的,是侍讲徐有贞、教授冯益、太医刘溥。英庙复位后,徐有贞入朝掌权,却也暗中嫉妒他的才干,不推荐他;引勣也不登徐有贞的门。天顺年间,校事官十分横暴,李文达公常常裁抑他们。文达曾召引勣交谈,引勣张口纵论天下事以及古今成败,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文达爱惜他的才华,准备推荐他。校事官于是搜集引勣过去在江南收受贿赂的事情,把他交付狱中,恼怒地侮辱他。引勣不停地咒骂,甚至骂他们是奴才。不过引勣实际上是替别人出钱,且没有立下契券,无法为自己申辩,于是被贬为平民。他戴着刑具走出都城,旧友有人前来慰问。引勣仰天大笑说:“您把做指挥看作足以荣耀,难道我汤引勣也是这样吗?”掉头就走,不再理会。成化初年,遇到大赦之恩,恢复官职;后来又因言官进言,诏令他以副将身份出任孤山堡守将。孤山在延安以西,敌人每年都来侵犯,守将大多因军队失败而被罢黜。引勣接到诏书后说:“唉,我要死了!”孤山没有城郭,只有从其他郡前来戍守的七百人;交战时他们会成为败军,守卫时又会畏敌。这样看来,即使诸葛武侯复生,也很难免祸啊!抵达镇所后,他写了几千字的奏章,大意是说朝廷应先修筑孤山城池,聚集粮食,招募敢死之士;又写信给当权者说明情况。随后他愤懑不已,吐出几升鲜血,卧倒后不能起身。丁亥年,敌人入侵,主将关闭城门不出兵,敌人掳掠子女后向东而去。引勣怒发冲冠,说:“为国而死,是我的本分!”他勉强起身穿上戎服,骑马率领部下百余人,在边境拦截敌军,奋力交战几十回合,因敌众我寡,最终死在山下。这件事发生在当年八月。引勣为人开朗豪迈、洒脱不羁,只想结交古代豪杰,把世上那些琐屑之人看作龌龊不值得交谈。他喜欢凭气势压人,不论对方名位高低,只要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便奋然离去,不加顾惜。有人于是辱骂他,直到对方脸红,他也丝毫不宽恕;甚至有人被他捶打过。江阴知县对百姓不利,任期将满、准备交代事务时,引勣率领几个少年直接闯入县衙,把知县反绑起来,列举他的罪状送交上官。上官大为惊骇,把他们一并收进狱中;过了几年,遇到赦免才释放。夏郎中时正曾在宴席上和他玩藏钩游戏,因输掉而发怒,说话冒犯引勣。引勣走到座上把他揪下来,又拳打脚踢,众宾客都吓得双腿发抖。又有一次他到朋友家,见有道士在座,交谈不合便骂道士;道士不知道他就是引勣,脸上渐渐露出不满,引勣便把他打得几乎丧命。他和人谈论时,出入经史子籍之间,纵横开合,随意发挥。有人问古代名将,他把张巡、岳飞列为第一。那人说:“岳将军我已经听说过了,张睢阳是什么样的人?”引勣瞪大眼睛说:“你没有看过他回答令狐潮的话吗?你连人的伦理都不懂,怎么会知道天道?自唐代以来,有谁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见识就是这样。他的诗歌豪迈奇崛,如同风雨昏暗之中突然闪现的电光,使人不敢正眼观看;又像雷神的斧头劈断悬崖,巨石坠入深不可测的深渊,观看的人惊骇失魂。每当到别人席上,拿起笔便当场写成几十篇;有名的诗人多被他的气势震慑,有时一句话也写不出来,只好逃走。他一生著述有《五云清唱》《风雅遗音》《东谷集》,共一千多卷。他没有儿子。史官说:“我年轻时曾和引勣交游,了解这个人。假使他没有死,成为大将,率领几万军队出征阴山,他的功名应当不在古代豪杰之下。可惜他的血肉独自洒在草野之中,真是天意啊!有人说引勣类似太史公所说的游侠,这实在大错特错。引勣行事虽然像任侠之人,但若考察他的所得,朱家、郭解之流简直只是奴才,哪里配和引勣相比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

译〕

明文海巻四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六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名士甘元望【熊过】髦俊之士,世不数岀即多困蹇,又不然则夭折以死。竒衺庸妄者,皆是也。而能久且复显荣,覩往记可徴也。是固天道哉?予闻之,天地道栽培倾覆不忒。彼髦俊者,非所获罪也。而困蹇而夭折以死,是将何道哉?将风漓俗偷,不足以夀斯人?抑天之所寳,在斯人之名,非困蹇夭折以死,则不足警瞆瞆者耶?夫以困蹇夭折以死,而欲以警瞆瞆者,则夫何仁于瞆者乃至斯极耶?或者适丽其防,皆未可知也。嗟夫,天道逺,又安所徴耶?乃传甘生传曰:「生,蜀产也,名春霖,字元望。其先世自楚占籍富顺,世有闻人,故甘于乡,遂为着姓矣。生早慧特出,性放逸不可制。每自小学归,则必广行顾涂淖中,不惧父封君不善也。而语于师,截竹为筒,盛水其中,使之持盈往来焉,约溢则罚之。生置之田间而归,人不知也。入学则以授其师,师亦莫能防诘,多其程期以困之,卒亦莫能得。稍长,喜观庄老百家之言,既乃喜易,乂因以逹于诸经,视世之文词蔑如也。正徳乙丑,予侍家公宦于秦。丁丑,予兄公安府君落第,自秦携予还蜀。是时予年盖十二矣。公安语之学予,多自张辞,以为弱者莫巳若也。公安数举生励予,予亦不知有生。嵗庚辰,公安持其陶侃论示予,予曰:「韦今之时,有少年如此者乎?是谓河溟之富,珍藏海错,探之而不尽。也是谓隂符握竒,本以师真而统纪不乱。也是谓玉科金简,杂见并出,独守师说,折诸圣者也。要其终,以当吾蜀之材,将王子渊之流乎?」公安亦曰:「韦有是哉!韦盖梁益之间盛称也。」予自是乃知以生自励,不待予公安也。他日,公安复得其武帝论,盖称其前云:「辛巳嵗,生与予试于有司,予以次第在先,今思之何可及生也,而能加之哉?」是时生与予同舟,予独喜与生语,生亦顾独喜与予语。人或谓之烦也,则入舟尾啧啧不休,逖称古往而尚。友之不为防言也,盖至是,予始知有生。嵗壬午,与予俱试,皆不入第。生愤曰:“吾且为鹏鲲,吾视南溟何有哉!”今者吾困矣,盖天也。视其色如土,予笑曰:“鼓瑟者不必能吹竽,吹竽者不必能鼓瑟也。语其时,是瑟与竽之不齐也。黄白而尊之者,木也。其断诸沟中者,即木也。语其材,是草与木之齐也。理有难持,而势或易工。盖有命焉,何子之不逹也?”居数日,乃报生病矣。亟省之,生不能出也。始与予约讲学,至是报书曰:“我不佑我,未能即伏也。且白少须暇之。”予后与予公安学于域西精舍,中道出生庐下,每往还必省之,笑语移时乃别。癸未夏五月,报生不起矣。距生时盖二十二年,予往而哭,如有亡焉。后闻其他于其兄大夫士,皆曰:“生居常自励甚苦,与人奕败则勃然不恱。每见人书善,则日夜临搨不休。常下帐不出者二三嵗,防词奥义多所自得也。”生负其材,以盛年出之,谓必得志,乃竟以一蹶而亡。呜呼,生固好胜者哉!使生能自寛解,以至于今,不能显庸其身,则其名称亦当晔然振人矣。遽如许,岂不哀哉!生娶雷氏,少生数嵗,性慧而婉。生殁将自经以随,曰:“元望数善士,不忍负也。”诸姒妇持之得不死,遂不食。诸进乐者还而劝之饮,曰:“吾即生,将何为也?”卒亦不饮。越十许日亦死,人曰:“生有妇矣。”论曰:举子业行而能自防者鲜矣。谈经,取老生猥语,尺寸守之,不敢过饰说以干县令,非诸儒之旧也。元望盖数叹,若有志焉,终以早殁,不果遂其初。若元望者,豪杰之士欤?观雷妇之行,而望之刑家者,可知己。诗社四友传【彭辂】余当嘉靖丁巳之嵗,自刑曹拂衣归,适与吾嘉词翰之士四人偶聚,所谓四人者,戚希仲元佐,项子瞻元淇,精严寺僧冬谿方泽,故三塔僧西洲正念也。正念姓,系出于吴,而方泽者,渔家任氏子也。正念壮时尝逺游,扺京师,贵谿相夏公言,见其扇上立春诗,欣欣草树皆生意,落落山林有弃材。夏公曰:“此僧欲官乎?”召之,见试以南泉斩猫,赵州栢树子两公案,念所论次合,指授之一都纲。而世宗自临御以来,崇▯脩齐醮,斥髠缁无所用之,即有髙禅大师,不得谒禁籞,赐紫方袍如先朝故事。念每厌薄其官,有舒行人者,闻念说诗,解頥,欲亲就之,而念接舒礼意衰简,舒不恱,去。后舒擢御史,按浙行部至嘉,而念适假还,人有恶念,讦其伪造章罪至死者,舒曰:“此髠素狂佻,固宜有是坐之法。”后事虽得白,以罚锾不具,淹系郡狱,防辰州近山王公守郡,余为之言,而王公亟呼释念,捐俸金二十偿之。

译《明文海》卷四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六,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 名士 甘元望【熊过】世上的俊杰之士,往往活不到几代便多困顿蹇滞,否则就早夭而死;反倒是奇邪、庸俗、妄诞之人,到处都是。然而那些俊杰之士能够长久存在、后来又显达荣贵的,考察往事也可以得到证明。这难道本来就是天道吗?我听说天地运行的法则,是有时培育扶植,有时倾覆毁坏,从不差错。那些俊杰之士,并没有什么罪过;可是他们困顿早夭而死,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是风俗日益浇薄、世道日益偷惰,不足以使这些人长寿吗?还是上天所珍爱的,正在于这些人的名声;如果不使他们困顿早夭而死,就不足以警醒那些昏昧的人吗?既然让他们困顿早夭而死,想借此警醒昏昧之人,那么上天对昏昧之人的仁爱,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呢?也许这恰好触犯了天道的防范,其中的道理都还不可知。唉!天道遥远,又到哪里去求证呢?于是我为甘生作传说:甘生是蜀地人,名春霖,字元望。他的先世从楚地迁来,在富顺登记户籍,世代都有闻名之人,所以甘氏在乡里遂成为著姓。甘生幼年聪慧而出众,性情放纵不受约束。每次从小学回家,必定在路上广泛行走,故意走入泥泞之中,也不怕父亲封君责罚。他曾对老师说,截取竹子做成管筒,装满水,让自己提着满筒水来回走动,约定水一溢出就受罚。甘生却把竹筒放在田间便回去了,别人都不知道。入学后,他把这件事告诉老师,老师也无法防备诘问,只好增加功课期限来困住他,最终仍然不能制服他。稍稍长大后,他喜欢阅读《庄子》《老子》和诸子百家的著作,后来又喜爱《易经》,并由此通达各部经书,对世俗的文章词藻则很轻视。正德乙丑年,我侍奉家公在秦地做官。丁丑年,我的兄长公安府君落第,从秦地带着我回蜀地。那时我大概十二岁。公安对甘生的学问很称道,多次说自己不如他,认为年轻人中没有人能比得上甘生。公安屡次举荐、激励甘生,我那时也不知道还有甘生这个人。庚辰年,公安把甘生的《陶侃论》拿给我看。我说:“如今这个时代,难道有这样的少年吗?这就像河海深广,珍奇海产藏在其中,探取也探不尽;又像掌握《阴符经》的奇奥,本来师法真人而纲纪不乱;又像玉制科条、金制简册,各种精义杂然并出,却独自守持师说,能够折服诸位圣贤。总的说来,凭他的才华,足以代表我们蜀地的人才,他大概会成为王子渊一类的人物吧?”公安也说:“甘生竟有这样的才华吗?他大概是梁、益一带最为盛名的人了。”从此我才知道应当以甘生自我激励,不必等公安来教导我。后来,公安又得到甘生的《武帝论》,大概是称赞他以前的文章,说:“辛巳年,甘生和我一同到有司考试,我的名次排在他前面。如今想来,我哪里比得上甘生,怎么还能超过他呢?”那时甘生和我同船,我独自喜欢同他交谈,甘生也回过头来,只喜欢同我交谈。有人说他话太多,他便走到船尾喋喋不休地谈论古往今来的事情,并且推重古人,称许古今。朋友们也不加以阻止。到了这时,我才真正知道有甘生这个人。壬午年,我和甘生一同应试,都没有中第。甘生愤然说:“我将要成为鹏、鲲,我看南海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如今我却困顿了,大概是天意吧。他脸色土灰,我笑着说:“弹瑟的人未必会吹竽,吹竽的人未必会弹瑟。若论时运,就是瑟和竽没有同时合拍。把黄白之物尊奉起来的人,本质上也是木头;被砍断丢在沟里的,也还是木头。若论本质,草和木并没有高下之分。道理有时难以坚持,形势却有时容易成事。大概各有命运,你为什么不通达呢?”过了几天,便传来甘生病重的消息。我急忙去看他,他已经不能出门了。起初他曾约我讲学,到这时来信说:“我不能保佑自己,还不能立即伏案读书。暂且请让我少等些时候。”后来我和公安在城西精舍求学,途中经过甘生的庐舍,每次往返都一定去看他,谈笑很久才分别。癸未年夏五月,传来甘生不起床、病逝的消息。他去世时大概二十二岁,我前去哭吊,仿佛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后来我从他的兄长大夫士那里听说他的其他事情,他们都说:“甘生平日自我激励十分刻苦,同人下棋输了便勃然不悦。” 每当看见别人书法写得好,他便日夜临摹拓写,毫不停歇。他常常放下帷帐,闭门不出,一连两三年,文章的隐微词义多有独自领会之处。”甘生凭借自己的才华,正值盛年便施展出来,以为一定能够得志,最终却因为一次挫折而死去。唉,甘生本来就是好胜的人啊!假使他能够自我宽解,活到今天,即使不能显扬自己的才能,他的名声也应当光耀而震动世人。竟然这么早就死去,难道不可悲吗?甘生娶雷氏为妻,雷氏比他小几岁,性情聪慧而温婉。甘生死后,她准备自缢跟随丈夫,说:“元望平日称许善士很多,我不忍心辜负他。”众位妯娌把她救下,使她没有死成;她于是绝食。前来吊唁并奏乐的人回去后劝她饮食,说:“我就是甘生,接下来又能做什么呢?”她最终也不肯饮食。过了十多天,她也死了,人们说:“甘生是有妻子的。” 评论说:从事举子业而能够自我约束的人很少。谈论经学,只取老儒生的鄙俗说法,拘守尺寸,不敢过分修饰言辞来求取县令的青睐,这并不是诸儒旧有的作风。元望大概曾多次叹息,仿佛胸怀志向,最终却因为早逝,没能实现当初的志愿。像元望这样的人,是豪杰之士吗?看雷氏的操行,再看她足以规范妇家的品德,也就可以知道了。《诗社四友传》【彭辂】我在嘉靖丁巳年,从刑曹拂袖辞官归来,恰好同我们嘉兴擅长诗词文章的四个人偶然聚在一起。所谓四个人,就是戚希仲元佐、项子瞻元淇、精严寺僧冬溪方泽,以及原三塔寺僧西洲正念。正念姓氏的家族本出于吴地;方泽则是渔家任氏的儿子。正念年轻时曾远游,到达京师。贵溪人、宰相夏公言看见他扇子上的立春诗:“欣欣草树皆生意,落落山林有弃材。”夏公说:“这个和尚想做官吗?”便召见他,用“南泉斩猫”“赵州柏树子”两个公案考问他。正念的论说安排都符合要求,夏公便授予他都纲的职位。然而世宗即位以来,崇尚玄教,修建斋醮,排斥僧人,僧人无所用;即使是高僧大师,也不能进宫拜见,不能像先朝那样获赐紫衣方袍。正念常常鄙薄这个官职。有个名叫舒行人的人,听说正念善谈诗,笑得合不拢嘴,想亲自去拜访他;但正念接待舒行人时礼意冷淡而简慢,舒行人很不高兴,便离开了。后来舒行人升任御史,巡按浙江到嘉兴时,正念恰好请假回乡。有人憎恨正念,告发他伪造章奏,罪当处死。舒行人说:“这个和尚一向狂妄轻佻,本来就应当按这种罪名治罪。”后来事情虽然查明正念无罪,但因罚金凑不齐,仍被长期拘押在郡狱。防辰州近山王公当时任郡守,我替正念说情,王公立即叫人释放正念,并捐出二十两俸金替他偿还。

时则念之年长矣,余乃邀念宰诗社,而并拉希仲子瞻,屡憩集方泽之山房,拟题摘韵,赓唱叶和,不三数日间也。四君与余聚晤,团栾莫逆,欢甚,谓可优防卒嵗矣。有顷,念病且死,希仲登进士,除仪制,旋以世宗庙祀竣,迁太常少卿,暂休澣还,而奄忽捐舍。子瞻以太学谒选,得上林监事,都下无荐扬者,踽踽鬰鬰,雄心销尽,而覊绁未能遽归,独方泽留里闬,又病足不出户,弃翰墨之艺,而专力于禅叅。盖吾道孤,而骚雅之趣索然矣。先是王公语余曰:“子日称诗固善,第不治生,奈贫何?诸扞文网有足为公腴润者,不惜为借三尺也。”余谓:“丈夫即贫饿死,安能巽顔佞口向人干乞乎?”巳王去,余益窘,遭故姻设穽投石,悉鬻其便利田庐,弥困顿无聊,借使四君无恙,余亦不能从游如昔歳。希仲效节官下,持清白不腻于贿利,书法绘事种种臻妙,而性酷好文,余语之曰:古昔词人墨客,往往濡毫立就,未必皆镂肝刿腑而成。君今思大苦,恐非所以养夀命,度厯纪。希仲曰:「曩吾晨起入部,辄偕蒲州杨君以行。杨本生贵,彼所乘马千金,而吾乘下驷也。及鞭之而前,则取道不异。故知人贵焦勤砥砺,何必敏者而后文也。」然希仲竟以著述故,沈緜不起。今梓《青藜集》行世,集中《宗藩议》《五塟诸志》及《烟雨楼赋》,则英英瑰丽矣。子瞻渊沈闳廓,其器度天下士也。工字画,砚刓笔堕,爰逼二王,片楮寸牍,嘉人珍之。自少熟《文选》,其于诗也深哉。思宻功练而拘阂一隅者,率未之知。尤长于模写物色,其咏牡丹:「明月镜中匀粉泽,露华台上沐兰膏。暮槛画披新濯锦,妆台故作不归云。」乂百舌巧语,百般方。选树残声防度别更枝,此人所脍炙啧啧见褒许者,大都子瞻诗,家居多恬逸,宦邸多激烈凄惋。绎其言,可以识其人也。方泽资分竒隽,网罗浩博,贯穿驰骋于梵藏绎典六经子史之间。诗方盛唐体格,而不喜剪刻藻绘。余尝爱其唁岳武穆:「日月尚悬南返驾,闗山未死北征心。」又絶句:「南山头陀白雪眉,自言曾见前朝时。于今防到人间去,惟有江流无尽期。」然集中结撰此类亦伙,难以句摘篇数也。正念之为诗也,造词凌脱意表,似▯鹤丹鳯度海浮空。谭六朝初唐,而轻子美暨大厯诸彦。狱中无事则诗更精,以悲其艾虎发语:「世蓄三年病,门悬五日时。雄风吾不竞,猛势尔何为?」又七夕之篇:「九死人间豺虎围,六防天上女斗矶。庭乞巳嫌方俗巧,旌招惟冀客魂归。」余读其诗怆然悯之,因慨慷而言之。王公者繇此也。希仲有子,世其业。子瞻诸郎,咸绍明藻,艺不减子瞻。方泽超然髙遯,为丛林宗仰,门弟多有传其观心空寂之学者。独念也,进不得之于宦,退不得之于僧,生计牢落,栖栖寄食人间,以死而其徒又莫之嗣。凡与念知识,皆痛惋。伤之。外史氏曰:「天之生才也,实繁。其以鸿渐之翼,困燕雀者不少。二僧既泯泯,而子瞻才一命,又寄迹苑囿,委吏读其《金台》诸作,涕流矣。希仲晋列卿,以文章熠缙绅间,收声价轩轩,意得而竟夭促,若中夺其龄焉。此何以故?将彼苍之于才士,匪育之,实雠之也。」余怜四君志操各翘然,有以自负,非泛泛唼喋若水中鳬者,故叙而着之。

明文海巻四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这时正念年纪已经大了,我便邀请正念主持诗社,同时拉上希仲、子瞻,多次在方泽的山房休息,拟定题目、摘取韵脚,互相酬唱应和,不过三几天而已。四位先生和我聚会,相处融洽亲密,欢乐极了,都说这样可以安逸地度过余年。不久,正念病重将死;希仲考中进士,授官仪制,随即因世宗宗庙祭祀完毕,升任太常少卿,暂时休假回乡,却突然去世。子瞻以太学生身份参加铨选,得到上林监事的职位;京城中没有人推荐表扬他,他孤独郁闷,雄心全消,而羁留在外又不能立即回乡。只有方泽留在乡里,又因脚病不能出门,放弃了翰墨技艺,专心参禅。大概我们的道统已经孤单,而诗文雅趣也索然无味了。在此以前,王公曾对我说:“你每天称说诗文固然很好,只是不经营生计,贫穷怎么办?文网之中有些可以使你得到润益的地方,我不惜替你借用三尺之法。”我说:“大丈夫即使贫困饥饿而死,怎么能低头变色、花言巧语,向人求乞呢?”后来王公离任,我更加窘迫,又遭到旧日姻亲设下陷阱、投石落井,只好把所有便于生计的田地房舍都卖掉,越发困顿无聊。即使四位先生都健在,我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同他们游玩。希仲在官署中尽忠任职,保持清白,不沾染贿赂财利;他的书法、绘画等技艺都达到了精妙境地,而且特别喜爱文章。我对他说:古代词人墨客,往往提笔便能写成,并不一定都要费尽心血、雕肝镂肺才能完成。你如今思虑得太苦,我恐怕这不是养护寿命、度过年月的方法。希仲说:“从前我每天早晨起床到部里去,总是同蒲州杨君一起走。杨君本来出身富贵,他所骑的马价值千金,而我骑的是劣马。等到鞭打马匹前进时,所走的道路却没有不同。因此我知道,人贵在勤奋焦苦、磨炼自己,文章并不一定要等到天资敏捷的人才写得好。”然而希仲最终因为著述劳心,长期患病不起。如今他的《青藜集》已经刊行于世,集中《宗藩议》《五葬诸志》和《烟雨楼赋》等篇,英华瑰丽。子瞻深沉宏阔,器度足为天下士人之表。他擅长书法绘画,砚台磨损、笔管坠坏,书艺已逼近二王;一张纸、一封尺牍,人们都珍爱收藏。他从小熟读《文选》,在诗歌方面造诣很深。那些构思细密、功力纯熟却拘守一隅的人,大多还不知道这一点。他尤其长于描摹景物色彩。他咏牡丹说:“明月镜中匀粉泽,露华台上沐兰膏。暮槛画披新濯锦,妆台故作不归云。”又有咏百舌鸟的诗,写它巧言百变;“选树残声防度别更枝”这一句,是人们所传诵称许的。大体上,这些都是子瞻的诗。他居家时多恬静闲适,身在官署时则多激烈凄惋。推究他的言语,就可以认识他的为人。方泽天资奇异俊秀,学问广博,贯通驰骋于佛教经典、译典、六经、诸子和史书之间。他的诗歌具有盛唐的体格,却不喜欢剪裁雕琢、铺饰辞藻。我曾喜爱他悼念岳武穆的诗:“日月尚悬南返驾,关山未死北征心。”又有一首绝句:“南山头陀白雪眉,自言曾见前朝时。于今防到人间去,惟有江流无尽期。”然而他的诗集中类似的佳作很多,难以逐句逐篇摘录。正念作诗,造语超脱,意趣凌驾于表象之外,仿佛玄鹤丹凤飞越海上、浮游空中。他谈论六朝、初唐诗人,却轻视杜子美和大历年间诸位诗人。他在狱中无事可做时,诗写得更加精妙;他为悲悯艾虎而作诗说:“世蓄三年病,门悬五日时。雄风吾不竞,猛势尔何为?”又有七夕诗:“九死人间豺虎围,六防天上女斗矶。庭乞已嫌方俗巧,旌招惟冀客魂归。”我读他的诗,悲怆而怜悯他,于是慨然谈说此事。王公也是因此而出面相助的。希仲有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子瞻的几个儿子,都继承了明丽的文采,技艺不比子瞻差。方泽超然出世、隐遁高洁,受到丛林僧众的宗仰,门下弟子中有许多人传承他观心、空寂的学说。唯独正念,进不能凭借才华入仕,退也不能真正成为僧人,生计孤落,只能困苦地寄食于人世;死后他的门徒又没有人继承他的学说。凡是认识正念的人,无不为他痛惜。我因此哀伤他。外史氏说:“上天所生的人才,实在很多。那些具有鸿雁渐进之翼,却被燕雀般的环境困住的人,不在少数。两个和尚都默默无闻地死去,子瞻才得到一个低微官职,又寄身于苑囿之中。我让属吏读他的《金台》等作品,眼泪都流下来了。希仲后来晋升为列卿,凭文章在缙绅之间光彩照人,声望极高,志得意满,却最终夭折,好像上天中途夺去了他的寿命。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苍天对于有才之士,不是在养育他们,实在是在仇视他们吗?”我怜惜四位先生的志向操守都卓然不群,各有自负之处,不是那些泛泛浮游、像水鸭一样喋喋争食的人,所以把他们叙述记录下来。《明文海》卷四百六。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七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一髙隠坦上翁【李黙】坦上翁年八十余,常披褐扁舟往来太湖间。湖中人不识也。入城郡,輙系舟岘山隠处。郡大吏造请,不能得。予自浙左辖被召过湖,物色遘之,则前司空刘公麟也。司空晚居故鄣之南,坦不知者,輙呼为坦上翁云。翁字元瑞,本安仁人,先世以武功起家,累调南京广洋卫副千户,世敦徳谊。至翁始以经术举,应天登▯治丙辰进士。是时外戚张氏贵幸,颇骄横骫法,台谏击之,逮治甚急。翁与同年归安陆昆抗章申救,敬皇为之霁威,事寻得解,稍除刑部主事,进员外郎。以才选録畿内囚所,疏雪寃痛无虑数百人,老吏谢弗及。转郎中,擢守绍兴,汉刘宠故处也。在郡精核防敏,甫五十日,郡声大和。防逆瑾衔翁出守不修谒,犹掇郎中时,▯细废为编氓。郡人争致赆金,翁曰:“勤苦诸君,吾治不逮前刘,敢蒙一钱恵耶?”既去,越人肖翁像为小刘祠,语在大宗伯王公华记中。时与湖名士吴珫、施侃、龙霓定交,因徙居于湖。山人孙太初亦以覊旅入社,湖中风雅称中兴焉。瑾诛,起知西安,遭内艰去郡,其得秦人心与却赙赗无异。越时服阕,迁陜西叅政,属关内饥防,数深入朝,遣贵臣督兵将厚赋军兴,诸司莫敢持异。翁曰:“靖邉以为民也,饥年加赋,内难独不可恤耶?”使者色沮,防有赴阙陈诉者,命与叅政共圗其便,议遂寝。翁亦严覈侵渔,括逋负邉储,竟以不乏。逾年擢云南按察使,谢病归。嘉靖更化,起为太仆寺卿,擢副都御史,廵抚北畿,复引疾章三四上,始得请。时论方髙翁才节,再起为大理寺卿,改刑部右侍郎,寻陞工部尚书。水衡泉货之府,髙洁士颇避之。翁咨曰:“吏部尽选才防充曹任,仍请筑外帑刷四司之财贮之。”特铨主事一人,与台臣同典出纳,上嘉翁意,赐库名曰“节慎”。自是财无汜出,吏有亷名实,自翁始。凡工部上供率闗内府所见徴,輙淆典式。不受覆覈,翁条上最甚者十二事,得防裁之中贵人用此切齿。防上遣近珰督造龙袍于苏松,翁谓尚衣自有常供,请停便。上以为忤,勒令解职。久之,犹以显陵工薄,遽夺官追前过也。翁既敛徳嘉遯,益逺世纷,里中不复知有钜公。其于文能冲泊雅澹之词,发瑰玮奇崛之气,要▯之音,秾织之色,皆冥与神防。书法宗羲献以还,尺牍片简,人争寳之。至与人谈谑,往往出防辞臻妙趣,虽蒙孺俚生,咸乐自近云。早叅▯理,兼逹天命,尝请浚川王公廷相预作墓铭。今聪明色泽弥老不衰,其天全也。惟不贪生,故能长信矣。心慕楼居,无力筑作,友人文内翰徴明为写层楼圗遗之,常悬置北壁下,命之曰「神楼」。賔至则陈法书名墨以为娱,叩以时事即不答。公卿台僚腾章交荐,翁不知也。雅性清约,蔬布自喜,独事继母,曳遇异母弟鳯,尤笃恩礼。先人田庐悉以委之,其不以丰约累志如此。初,翁僦居溧阳,予尝遣门人▯之,翁引至卧内,见四壁惟挂书数束,他无长物。又二十年觞予于岘山逸老堂,了无宿具,临以乳羊博市沽,风雨萧萧,欣然逹夜,惟其真也。黙所观古今人好名检者,或缺理略;富文藻者,或寡风节,兼之实难。若翁者,彬彬文质君子也。翁子二,牖序克世其家,所着诗文奏议凡若干巻。赞曰:坦上翁自为郡守,至大卿,数弃官以去。朝廷虑不时起,輙以右职徴之。国家获尊贤之名,士大夫励恬退之节。天下莫不歌咏盛美,葢见索林公俊以来所希睹也。晚节龃龉,膏屯未施,岂不惜哉!黙以为翁掞文似公干,治罪似士安,刚分不挠似器之。至于亷约省素,家无货积,位列三事,以功名始终。此与东牟刘祖荣何以异哉?世称二刘,不其然乎?百花主人【陈鹤】主人者,姓滕氏,山隂人也。性好植百花,百花亦以人为主云。主人故世家,尝以经术求仕逹,时尚推移,故其业亦淹落不进。主人志益励,尚益髙逺而其行益不能随人上下。一日主人叹曰:「世道何纷更?且今昨即不相似耳。然卒相似者,非眼底百花谁邪?」于是主人始辟圃聚花,得名花数百种,遂陈列次第。为王为魁者,罗之中庭;妖而奴者,列焉。因蔓以为屏,聚卉以为砌。髙而实者为林,短而羣者为篱。品繁而色异,蝶欣而鸟疑。四时一春,香艳不断。主人暇则帯书坐花下,琅然髙诵。四顾落落,惟百花与主人倾心相笑,若黙解主人意者。时或雨霁,或月出,天上客必携酒扣主人门,问百花孰为先开否。主人亦指防一一,客一一皆滴酒称赏,相乐抵醉,不复知主賔为谁也。主人常具席邀词友萧柱山、朱东武、陈海樵、杨秘圗、栁少明、徐天池六子过防。

译《明文海》卷四百七,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一。高隐。《坦上翁》【李默】。坦上翁年过八十,常穿着粗布衣,乘一叶扁舟往来于太湖之间。湖中人都不认识他。他进郡城时,总把船系在岘山隐蔽的地方。郡中的大官前来拜访邀请,也找不到他。我从浙江左辖任上奉召经过太湖,访求他而遇见了他,原来他就是前任司空刘公麟。司空晚年住在故鄣以南,坦上翁不知道他的姓名,便总称他为坦上翁。翁字元瑞,本是安仁人。他的先世凭武功起家,历次调任南京广洋卫副千户,世代敦厚重视道德情谊。到翁这一代,才凭经学被推荐,在应天府考中弘治丙辰进士。当时外戚张氏受到皇帝宠幸,十分骄横,违法乱纪;台谏官弹劾他们,逮捕治罪非常急迫。翁和同年进士归安陆昆一起上疏抗辩营救,敬皇因此收敛威怒,事情不久得以解脱。翁稍后授刑部主事,升员外郎。他凭才干被选去登记京畿囚犯,奏请洗雪冤屈,人数不下数百,老吏都自愧不如。转任郎中,升任绍兴知府,那里是汉代刘宠任职过的地方。他在郡中精细核查,办事敏捷,刚过五十天,郡中声誉便大为和美。后来刘瑾因为怨恨翁出任知府时不来拜谒,仍把他当作郎中时那样对待,削职为编氓。郡中百姓争相送给他路费,翁说:“劳烦诸位了,我的治理比不上前代刘宠,哪里敢接受你们一文钱的馈赠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翁离任后,越地人仿照他的形象,立祠称为小刘祠,事迹记载在大宗伯王公华所写的记文中。当时他同太湖名士吴珫、施侃、龙霓结交,于是迁居湖边。山人孙太初也因羁旅来到他们的诗社,太湖一带的风雅由此被称为中兴。刘瑾被诛后,朝廷起用翁为西安知府;他因母亲去世离开郡任,他在秦地得到人心,同他拒绝丧葬馈赠的事相同。服丧期满后,他升任陕西参政。当时关内发生饥荒,多次有使者入朝,朝廷派遣贵臣督率军队,并加重赋税以供军用,各司都不敢提出异议。翁说:“平定边疆是为了百姓,饥荒之年加重赋税,难道就不能体恤国内的困难吗?”使者面色沮丧;后来有人到朝廷申诉,朝廷命他与参政共同谋划便利百姓的办法,增税之议于是停止。翁又严格核查侵吞渔利之事,追征拖欠的边储钱粮,最终使边储没有缺乏。过了一年,他升任云南按察使,以病辞官归乡。嘉靖改弦更张后,朝廷起用他为太仆寺卿,升副都御史,巡抚北畿;他又三四次上疏称病请求辞职,才获准离任。当时舆论高度评价翁的才能和节操,朝廷再次起用他为大理寺卿,改任刑部右侍郎,不久升工部尚书。工部掌管水衡钱财,是主管财货的府署,清高廉洁的士人往往避开这个职位。翁请示说:“既然吏部选取有才干的人来充任本部官员,就请允许修建外库,清查四司钱财,将它们储存起来。” 朝廷特地选派一名主事,同台臣共同掌管钱财出纳,皇帝赞许翁的意思,赐给库房名为“节慎”。从此钱财不再泛滥外流,官吏也有了廉洁的名声和实际,都是从翁开始的。工部向朝廷供应物品,大多关系到内府征收的物资,往往混乱了典章制度。翁不接受复核草率了事,便把其中最严重的十二件事分条上报,得以裁减;宫中权贵因此咬牙切齿。后来皇帝派近侍太监到苏州、松江督造龙袍,翁说尚衣监本来就有常规供应,请求停止这件事。皇帝认为他违逆旨意,勒令他解职。过了很久,皇帝仍借显陵工程单薄之事,突然夺去他的官职,并追究以前的过失。翁既然收敛德行、安然退隐,便更加远离世间纷争,乡里人不再知道这里曾有显贵大臣。他的文章能够写出冲淡雅静的词句,发出瑰丽奇崛的气势;深微的音韵、浓丽的色彩,都暗中与神韵相合。他的书法上承王羲之、王献之以来的传统,一纸尺牍、一片短简,人们都争相珍藏。至于同人谈笑戏谑,他往往出口便是诙谐妙语,哪怕蒙童、乡野俗人,也都喜欢亲近他。他早年参悟玄理,又通达天命,曾请浚川王公廷相预先为他撰写墓志铭。如今他的聪明、神采和面色仍然随着年老而不衰,这是因为他的天性完整。只因他不贪恋生命,所以能够长久保持真实。他心中向往楼居,却无力建造,友人文内翰征明替他画了一幅层楼图送给他;他常把画悬挂在北墙下,命名为“神楼”。宾客到来时,他便陈列名家法书和名墨供人娱乐;若问及当时政事,他就不回答。公卿台僚纷纷上章推荐他,翁都不知道。翁天性清简俭约,以蔬食布衣为乐;唯独侍奉继母,对异母弟凤尤其恩厚有礼。先人的田地房舍全都交给凤,他不让家产的丰厚或贫乏牵累自己的志向,就是如此。起初翁租住在溧阳,我曾派门人去问候他,翁把门人领到卧室,只见四壁挂着几捆书,此外没有多余的财物。又过了二十年,他在岘山逸老堂设宴招待我,完全没有预先准备的器具,只临时买了一只乳羊和一些市中酒食;风雨萧萧,他却欣然通宵畅谈,这正是他的真实本性。李默所观察的古今人物中,爱惜名节操守的人有时缺乏才略,富有文采的人有时又缺少风骨节操,两者兼备实在很难。像翁这样的人,真是文采和质朴相称的君子。翁有两个儿子,牖序能够继承他的家业;他所著诗文、奏议共有若干卷。赞说:坦上翁从做郡守直到位列大卿,几次弃官离去。朝廷担心他不能及时起用,便总是用清要职位征召他。国家因此获得了尊重贤人的名声,士大夫也受到恬静退处节操的激励。天下没有不歌咏这种盛美之事的,大概自从索林公俊以来,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了。晚年仕途坎坷,才能和抱负未能施展,难道不可惜吗!李默认为,翁的文章像刘公干,治理政事像士安,刚正不屈像器之。至于清廉俭约、家中没有财货积蓄,而位列三公,始终以功名自持,这同东牟刘祖荣有什么不同呢?世人称他们为“二刘”,不正是这样吗?《百花主人》【陈鹤】百花主人姓滕,是山阴人。他天性爱好栽种百花,百花也因此把他当作主人。主人原本出身世家,曾想凭经学求取仕进;但时尚变迁,所以他的事业也渐渐停滞,不能前进。主人的志向更加奋发,崇尚的理想更加高远,而他的行为却越来越不能随俗升降。有一天,主人叹息说:“世道为什么这样纷乱变迁?而且现在和过去根本不像了。然而最终仍然相似的,除了眼前的百花还有什么呢?”于是主人开始开辟花圃,搜集了数百种名花,便按次序陈列。那些堪称花王、花魁的,排列在庭院中央;妖艳而低微的,也分别列在一旁。他用藤蔓编成屏风,聚集花卉砌成花坛。高大而果实丰厚的种成树林,矮小而成群的列作篱笆。花品繁多、颜色各异,蝴蝶欢欣,鸟儿疑惑。四时都像春天一样,香气和艳色不断。主人有空时,就带着书坐在花下,清亮高声诵读。四下空旷寂静,只有百花同主人倾心相对、含笑相迎,仿佛默默理解主人的心意。有时雨后天晴,有时明月升起,天上的客人一定带酒敲主人的门,询问百花中谁最先开放。主人也逐一指点,客人逐一滴酒称赏,彼此欢乐直到醉倒,再也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宾客了。主人常常摆下酒席,邀请诗友萧柱山、朱东武、陈海樵、杨秘图、柳少明、徐天池六人到花圃游赏。

花时秋暮,菊绽黄紫累累。主人乃携樽集篱傍。少明子举杯谓主人曰:「天道当蓐收,造物何复相泄,而华衫毕见?岂若是富哉?」主人曰:「非也。我种花因得夫造物之理矣。凡物生禀气,气浅者而用先之,故感于春者皆灿然而兴,霎然而▯耳。惟吾菊得其厚者焉,乃能含元抱贞,歴寂待时,有若婴处胚内,混蒙而无觉也。一值其▯,始蠢焉具萌,各出夫造化之所授,羣聚林立。严霜不能变其芳,寒飚无以挫其质。有若吾类后时进荣,功施而节崇。又如善与之士,合久而义者是。菊之积于始而显于终也,岂子所谓违天道而泄造物邪?」秘圗诸君皆欣然进曰:「主人论菊而阐造物之▯,因▯喻道而得成人之义。然则主人之爱花,葢混其形而俱化者夫?岂托物而逃焉已哉?」主人闻其言,拍掌而笑。诸君亦就醉别去。明日各为文记。主人天池有菊花、牡丹诸赋;少明有《生香不断序》;柱山、东武有诗歌;吴长洲文太史。邑大夫刘司马汪谏议闻而皆寄诗,嘉其事。海樵子既为歌,而复作其传曰:「余尝观世之人矣。一凡性有所之,则好恶不得以并用也。乐其▯者,妬其素;尚其黄者,遗其朱。天下皆是也,而岂若所谓百花主人哉?顾世不恒,遂敛迹甘淡,逍遥百花之中。同风一臭,万象而皆春。不以黄紫易其视,不以盛衰二其心。逹四时之化,与造物相周游。顺时▯委枯荣,乐天真而不疑。吁!若主人者,亦足贵矣。吾知风垂后世,贤逹继作,其必有叙述百花主人之事者焉。」玉峰子【王渐逵】玉笥山在大江之西,新淦之东。其北漫为阁皂,又其北之北为麻姑,皆道书所谓洞天福地者也。诸山惟玉笥最髙最竒胜,实为仙灵之奥,神明之区也。世传黄帝采玉于此,山遂以名。其下有八窍,南窍惟罗浮、勾漏,其东窍惟武夷、金华诸山。西之北曰庐阜,曰大小酉;北之西曰太白、青城。八窍各为一宫,镇于四维,惟玉笥居中。其上多白璧,其下多琪草、玉芝、灵鸟、异兽。其阳多丹药,其隂多神瀵。道人玉峰子居之。玉峰子貎癯而神朗,外若朴野,多游于罗浮。罗浮道士咸不识之。久之,又游于燕京。燕京之人复不识之。后卖药于穂城,市上儿童见之,皆狂笑愚弄之。玉峰子不为改焉。尝过于广之大夫士家,大夫士疑其有道,相与间而求焉。玉峰子终不言。尝叹而笑曰:「世所谓海上三神山,亦大谬也。洞天福地皆在人间,金丹大药俱集吾室,舍常以求异,背耳目而探幽杳,世之方士误之也。茍泊而求之,冥而遡之,虚其心,实其腹,不入烦恼,离诸苦毒,自清自静,万物自正,何虑何思,神明自期。夫无事即仙也,城市皆隠也。故物物不物扵物,神神不汩其神,是之谓真人。」旹闻者亦不知异,然而喜而狎之。其所卖药,市之者往往竒効。好集古物,人玩而持去,亦不吝。或邀之游,即随至,旬日不倦,未尝以事辞。故人亦重之,爱之。玉峯子姓程,名尧卿,字良佐,玉峯其号也。青萝王先生曰:「予见玉峰子扵穂城,观其言语、冠服、饮食,悉如常人,未始异也。独好焚香,兀坐室内,汛扫必净。尝与登青萝顶,夜半盘膝石上,仰天大笑,若有防扵懐者,问之弗应,可谓竒矣。然其辟诸方士,谓蓬阆三山皆世所谬传,其归要扵絶欲去妄,复其虚静,为仙道之本,殆与广成老聃之言合,为世开一大障,诚有道之士也。然混扵市防,人未之觉,所知者独其迹焉。聃氏所谓被褐懐玉者,其谓是欤?其谓是欤?汉逸民【周祚】前汉书无逸民传,后汉书则载向长、逄萌、周党、王霸、严光、井丹、梁鸿、髙鳯、韩康、法真、厐公。没其名,则有野王二老、汉濵老父、陈留老父诸逸民,皆出后汉书。考其人,实多前汉所遗。前汉立国二百一十余年,培植生养,风气民俗,犹足复三代不散之淳,故其时率多髙士,非如遭秦虐焰,士类化为豺狼,少有智识,莫不奋庸走佐髙祖。其不屈,仅见四皓二生。要其出先秦之上,而非秦之可抱持者也。汉遭新莽夺国,不甘之心,难辱之节,一何多耶?出而少仕,徃徃有梅福、龚胜、薛方,髙蹈逺走,视新莽之爵禄,真若狗豕之余食,唾弃不顾,虽至于死而不悔。不可得仕,而深山穷谷之中,大海长江之濵,又有周党、严光之诸贤亡其名者。又有野王、汉濵、陈留之诸父。吾于是而推当时不可得见,并亡其辞,又岂无有如野王诸父而止于三人?

译花期到了深秋,菊花绽放,黄的紫的成串成簇。主人于是带着酒聚集在篱笆旁。少明举杯对主人说:“天道正当蓐收之时,造物为什么又泄露春天的消息,使花朵全都显露出来?难道竟这样富有吗?”主人说:“不是这样。我因为种花,得以领会造物的道理。凡是万物,出生时都承受元气;元气浅薄的,较早发挥作用,所以受春气感发的花都灿然兴盛,却很快凋谢。只有我的菊花承受的元气深厚,才能含藏元气、守持贞正,经历寂寞而等待时机,就像婴儿处在胎中,混沌懵懂而无所觉知。一旦时机到来,才渐渐萌动,各自显现造化所赋予的本性,成群聚集、挺立生长。严霜不能改变它的芳香,寒风不能挫伤它的质地。这就像我们这一类人,虽然晚些时候才进身显荣,却能建立功业、提高节操;又像善于交往而相处长久、最终结成道义的人。菊花在开始时积蓄力量,到最后才显露出来,难道是你所说的违背天道、泄露造化吗?”秘图等人都欣然进言说:“主人谈论菊花,却阐明了造物的玄理;又由玄理譬喻大道,得到了成就人的道理。这样看来,主人爱花,大概是与花混同其形体、共同化育吧?难道只是借托花物来逃避现实而已吗?”主人听了,拍掌大笑。诸位也都醉意朦胧地告别离去。第二天,各自写文章记述这件事。主人和天池有《菊花赋》《牡丹赋》等作品;少明有《生香不断序》;柱山、东武有诗歌。吴长洲文太史,以及本县的刘司马、汪谏议听说此事,都寄来诗作,赞美这件雅事。海樵已经作歌,又写他的传记说:“我曾观察世上的人。凡是性情有所偏向的人,爱好和厌恶就不能同时兼容:喜欢玄黑的,便嫉恨素白的;崇尚黄色的,便遗弃朱红的。天下人都这样,哪里像所谓的百花主人呢?只是世道无常,于是他收敛踪迹,甘愿淡泊,逍遥自在地生活在百花之中。与万物同气同味,视万象都如春天。不因黄紫而改变自己的眼光,不因盛衰而使内心产生两样。通达四时变化,同造物一起周游;顺应时令,任由花木枯荣,以天真为乐而不疑惑。唉!像主人这样的人,也足以令人尊重了。我知道风教流传后世,贤达之士不断出现,一定会有人叙述百花主人的事迹。” 《玉峰子》【王渐逵】玉笥山在大江以西、新淦以东。它的北面漫延成为阁皂山,再往北的北面是麻姑山,这些都是道书所说的洞天福地。各山之中,玉笥山最高,奇特秀美,实在是仙灵深奥之处、神明聚集之区。世代相传黄帝曾在这里采玉,所以山因而得名。山下有八个通道,南面的通道通向罗浮、勾漏,东面的通道通向武夷、金华等山;西北方通向庐阜、大酉小酉,西北方以北通向太白、青城。八个通道各自成为一宫,镇守四方,只有玉笥山居于中央。山上多产白璧,山下多有奇花、玉芝、灵鸟、异兽;山的南面多丹药,山的北面多神异泉水。道人玉峰子居住在那里。玉峰子面容清瘦而精神明朗,外表像朴实粗野的人,经常游历罗浮,罗浮的道士都不认识他。过了很久,他又游历燕京,燕京人也不认识他。后来他在穗城卖药,街市上的儿童见到他,都狂笑着愚弄他,玉峰子却不因此改变自己。他曾到广州大夫、士人的家中拜访,大夫、士人怀疑他有道术,彼此私下探问求教,但玉峰子始终不说。他曾叹息着笑道:“世人所说的海上三神山,也大错了。洞天福地都在人间,金丹大药全都聚集在我的居室;舍弃平常的正道去追求奇异,背离耳目所能见闻的事物而探求幽深渺茫之境,这是世上方士的错误。” “如果能够淡泊自守而求取道理,幽深地追溯本源,使心灵虚静而使腹中充实,不陷入烦恼,远离各种苦毒,自然清明,自然安静,万物自然归正;不忧虑,不思索,神明自然会到来。没有作为就是仙人,城市也都可以成为隐居之地。所以对万物都不被外物役使,神灵也不让自己的精神混乱,这就叫真人。”当时听见这些话的人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奇异,却喜欢同他亲近。他所卖的药,买去的人往往收到奇效。他喜欢搜集古物,别人把玩后拿走,他也不吝惜。有人邀请他出游,他就随即前往,十天半月也不疲倦,从不借故推辞。因此人们也敬重他、喜爱他。玉峰子姓程,名尧卿,字良佐,玉峰是他的号。青萝王先生说:“我在穗城见到玉峰子,观察他的言语、冠服、饮食,全都同普通人一样,从来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只有他喜欢焚香,独自端坐室内,洒扫必定十分洁净。他曾同我登青萝山顶,半夜盘膝坐在石上,仰天大笑,像是胸中有所得;我问他,他却不回答,这可以说奇异了。然而他排斥各类方士,认为蓬莱、方丈、瀛洲三山都是世人错误的传说;他的根本主张在于断绝欲望、去除妄念,恢复虚静,这是仙道的根本,大概同广成子、老聃的言论相合。他为世人打破了一大障碍,确实是有道之士。” “然而他混迹在市井之间,世人没有察觉,所知道的只是他的行迹。老聃所谓身披粗布而怀藏美玉的人,说的就是他吗?说的就是他吗?” 《汉逸民》【周祚】《前汉书》没有《逸民传》,《后汉书》则记载了向长、逄萌、周党、王霸、严光、井丹、梁鸿、高凤、韩康、法真、庞公。没有留下姓名的,还有野王二老、汉滨老父、陈留老父等隐逸之民,都见于《后汉书》。考察这些人的事迹,实际上有很多是前汉所遗漏的。前汉立国二百一十多年,长期培植生养,风气民俗还足以恢复三代未散的淳厚,所以那个时代大多有高士,不像遭受秦朝暴虐烈焰之后,士人变成豺狼,稍有才智见识的人无不奋力奔走,辅佐汉高祖。那些不肯屈服的,只见四皓二生而已。总的说来,他们的气节超过先秦,而不是秦朝所能控制的。汉朝遭遇新莽篡夺国权,心中不甘、节操不受辱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出来做官而很少任职的,往往有梅福、龚胜、薛方;他们远走高蹈,把新莽的爵禄看得真像狗猪吃剩的食物,吐弃不顾,即使死去也不后悔。既然不能做官,那么在深山穷谷之中、大海长江之滨,又有周党、严光一类贤人不曾留下姓名。还有野王、汉滨、陈留的几位老父。我由此推想,当时那些不能被人见到、也没有留下言辞的人,难道没有像野王几位老父那样的人,只是史书所记不止三人吗?”

其名迹不能上达于天子,下显于郡邑,又岂无有如周党、严光之俦而止于诸贤下可同于诸父?又焉能知其必无哉?夫士甘于隠逸,其传不传,固不足为士惜也。然思西汉祖宗培养之厚,方欲遗子孙以见其得士之效,其为子孙乃不能用而反弃之,如随珠卞玉,委置沙泥荆棘之间,而人不知,诚可惜也。尝观气之为也,其始也未尝不畅,及其次则平,其后也未尝不郁,及其甚则激。故汉之养士,其惠文之时则畅,武宣之时则平,逮其哀平之时则郁,至于后而范滂、李膺诸人则郁久而激,是亦势使之,而诚气为之也。当周迁之时,王政不立,然而文武之礼乐政教犹有沾濡浸渍之润,故孔子有曰:“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栁下惠、少连,犹有丈人接舆、晨门、耦耕,犹有荷蒉倾盖。”当时逃遯不复,孔子有不可得见者,抑必复多其人而不止于是也?降自战国,乃始纵而激荡而髙,甘杀赴死,真若得圣人成人之防。若激湍走。海圆石下峻,欲障之,有不可得,其亦气使之,固然也。

书曰:「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诗曰:「衡门固非士所甘也。」上无尧舜之君,则宁肥遯考槃,不以有尽之身而试无益之死。此天下不可无贤士,而可无逸民;不可无逸民,而可无义士。多义士则必战国之末,东汉之衰,世益有不可为矣。故为范滂、李膺,犹不若严光、周党。然其气之必致于是者,盖有人力不可以囘也。孔子之道,相传于子夏,子夏后流而为庄周,源逺本防,道衰▯生,固其然也。予深有感于汉之逸民焉。三逸士【邵圭洁】粤逸有三焉。一曰隽逸,言乎才也;二曰豪逸,言乎情也;三曰遗逸,言乎遇也。余所论三逸士者,盖人兼是三者焉。言才则可怜,言情则可思,言遇则可悯。余所亲知不少,而兹三士者,真逸俦也。龌龊猥琐,充斥行路;而三士者,乃皆露晞栁凋,不可作矣。伤哉!乃述其畧,为之传。吴子讳某,字致之,名臣文恪公曽孙。父某,官至大理少卿,抗疏谏毅皇南廵贬滇中,有忠直声。致之其季子也。致之少从宧游,毎所经处,輙纪览其山川形胜。自束发即厌呫哔,读古人诗,刻意吟咏,复临摹晋唐书法,纸笔山积。日挥洒千叶,不如意者火之。自是所作诗篇书法,清迈遒劲,多可传者。出则▯衣骏马,诗囊酒榼,不离左右,人争慕之,匪谓其贵公子也。一日,少卿翁游于西郊别墅,方会客饮。有仇家者集家众,聚薪环其庐,将加火焉。翁觉之,莫禁也。一仆从窦潜出,还报。时致之两兄皆游学京师,致之独号呼入县治,携一尉防两马倩徒百余人,疾徃觧之,执其仇之为魁者以归,扑杀之,竟构成狱。致之坐是以死。死且曰:“吾为报父仇至此,无悔也。”王某,字于成,祖某,仕为工部主事。父某,考城令。于成少失母,多病,父怜其弱,即输赀入太学。父亦早背,家故称雄,渐以税役就落。于成悉力以支,诸异母弟俱孤幼,训之若子。父殁后,治其室庐坟墓,益加整辟园亭,植名花卉,蓄鼎屏清玩。入其燕室,触手可爱。賔至辙留连旬日,不忍释。所出茗馔,悉精絶。园有古梅廿株,枝极扶疎,花时烂如瑶林。月暗之夕,悬灯如星,集所知爱欢赏达旦。家且依山,遇佳辰未尝不擕客游。游则舞裙歌扇,班草盘石。性少饮,然饮必沾醉。醉后有吟,亦清峻可诵。家人以多累堕门戸,劝之仕,乃不得已授兴国州判官,未行卒,年四十有一。顾某,字汝隆,邑之宛山人,界于无锡,又为无锡人。顾在锡称钜室。汝隆祖某,父某,复再振赀,甲于里中。汝隆少有异质,临文挥翰,清敏絶俗。性倜傥豪迈,不惮费情。或有所种义,或有所激,即挥千金,无难色。与人处,开襟期,倾动无曲肠。遇当意,即浊醪粗粝,欢笑絶倒;不当意,虽罗珍列鼎,亦褰裳弗顾。家御过侈,声伎常左右供设,惟其所择。念父逺宧,建保亲塔于宛山之颠,费以千计。辟怡老园待父之归,中列名卉竒石,廻廊复阁,飞甍刻栋,费以千计。所蓄法书名画,牙籖锦囊,庋置几列,费亦以千计。谈议风生,土苴富贵。渍技方友,延纳无倦。性喜饮,兴至輙尽一斗。醉则浩歌长啸,或頽然借草而卧,达旦。客散则绮罗金玉,狼籍不问也。后抱心疾,挥霍不如意,輙裹足谢客,自托于酒,竟以是病痿卒。邵子曰:「逸非中行之谓也,乃君子亦有取焉。宣尼之思狂士,庄周之贵达生,夫是类也。」程山人【四谷山人侯一麐】侯子曰:自昔通人介士,曷尝不并列天壤乎?今时俗尚通,而畸人则靡述者,何也?以贵耶?则裋褐有常贵;以安耶?则章甫多后责。彼楩楠中防矩,樗栎弃绳墨中也。者贵也,弃也者贱也。卒之所贵,有不受防斵者乎?而贱者以全,且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则龙蛇榱栋而不异广莫,嵁岩而不异庙堂,则奚贵奚贱哉?以余所覩,程山人则隠而见,身贱而道贵者也。有以自列于后世,岂与彼枯槁寂寞者同乎哉?传曰:山人程氏,歙人也。世家临河之上,名诰,字自邑。幼负竒气,不肯为诸生,曰:“今仕道如吾身,焉用是百骸臣妾我也?”去读书,慨然曰:“适吾适足矣。”且吾宁能万斛之舟而浮于江湖乎?不能也。然则并木之泭以游乎溪渚之间,真吾所宜。于是人从而称之,泭溪,泭溪云。山人既自诡以为昔贤逺游,肆力其文,常寓诸山川。

译那些人的姓名事迹不能上达天子、下显郡邑,难道没有像周党、严光一类的人,只是他们的贤德低下到可以同几位老父相提并论吗?又怎么能知道他们一定不存在呢?士人甘愿隐逸,他们的事迹是否流传,本来不值得替士人惋惜。然而想到西汉祖宗深厚地培养人才,正想把这些人才留给子孙,以显示自己得到人才的功效;他们的子孙却不能任用,反而把人才抛弃,好像随侯珠、卞和玉被丢在泥沙荆棘之间而无人知晓,实在可惜。我曾观察元气的运行:起初没有不舒畅的,到了中期便平缓,到了后来没有不郁结的,郁结到极点便会激荡。因此汉朝养育士人,惠帝、文帝时期是舒畅的,武帝、宣帝时期是平缓的,到了哀帝、平帝时期便郁结,后来范滂、李膺等人则是郁结久了而激发出来。这也是形势所造成的,实在是元气所推动的。当周朝衰微之时,王政已经不能建立,但文王、武王的礼乐政教仍有浸润滋养之力,所以孔子说:“逸民有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还有丈人、接舆、晨门、长沮、桀溺,还有荷蒉的人和倾盖相交的人。”当时逃避隐遁的人不止这些,孔子尚且有不能见到的,难道一定还有许多人而不止这些吗?” 到了战国,气势才开始放纵激荡而高亢,甘愿赴死、舍身杀敌,真像得到了圣人成全人的教化。就像激流奔向大海,圆石在水下陡峭难移,想要阻挡它,也无法做到;这同样是元气推动的,本来就是如此。《尚书》说:“嘉美的言论没有被隐藏,荒野中没有被遗弃的贤才。” 《诗经》说:“横木为门的简陋居所,本来不是士人甘心居住的地方。”上面没有尧、舜那样的君主,那么宁可退隐深藏、安居高洁,也不以有限的生命去尝试毫无益处的死亡。天下可以没有隐逸之民,却不能没有贤士;也可以没有隐逸之民,却不能没有义士。义士太多,就一定是战国末年、东汉衰微那样的局面,世道更加到了不可作为的地步。所以说,范滂、李膺还不如严光、周党。然而这种气势必然发展到这一步,大概是人力无法挽回的。孔子的道统传给子夏,子夏之后流变为庄周;源头遥远、本根渐微,道统衰败而弊端产生,本来就是如此。我对汉代的逸民深有感触。《三逸士》【邵圭洁】逸者有三种:第一是隽逸,说的是才华;第二是豪逸,说的是性情;第三是遗逸,说的是遭遇。我所论述的三位逸士,都是三者兼备的人。说到才华,令人怜惜;说到性情,令人思念;说到遭遇,令人哀悯。我亲自认识的人不少,但这三位士人,才真正属于逸士一类。世上龌龊猥琐的人充斥道路,而这三位士人却都已经如露水消散、杨柳凋零,不能再起而有所作为了。可悲啊!于是我叙述他们的大略,为他们作传。吴先生名某,字致之,是名臣文恪公的曾孙。父亲某,官至大理少卿,曾抗疏劝谏毅皇南巡,因此被贬到滇中,素有忠直声名。致之是他的幼子。致之年轻时随父亲游宦,每到一处,便记览当地山川形胜。他从束发起就厌恶诵读经书,阅读古人诗歌,专心吟咏;又临摹晋唐书法,纸张笔墨堆积如山。每天挥笔写满千页,不合意的便烧掉。从此他所作的诗篇和书法,清逸高迈、刚劲有力,大多值得流传。他出门时穿轻便衣服,骑骏马,诗囊酒壶不离身,人们争相仰慕他,却不是因为他是贵公子。有一天,少卿翁到西郊别墅游玩,正同宾客聚会饮酒。有仇家纠集家中众人,抱来柴薪围住他的屋舍,准备放火。少卿翁察觉了,却无法禁止。一个仆人从洞穴中偷偷逃出,回来报信。当时致之的两个兄长都在京师游学,只有致之大声呼喊着进入县衙,带着一名尉官,骑两匹马,雇用徒众一百多人,迅速前去解救;他抓住仇家中带头的人带回来,将其扑打至死,最终因此酿成案件。致之因这件事获罪而死。他临死还说:“我为父亲报仇才到了这一步,没有后悔。”王某字于成,祖父某曾任工部主事,父亲某任考城县令。于成年少丧母,多病,父亲怜惜他体弱,便出资送他进入太学。父亲也早早去世,家族原本号称富强,后来渐渐因税役而衰落。于成竭尽全力支撑家业,几个异母弟弟都年幼孤弱,他像教养自己的儿子一样教导他们。父亲死后,他整治房屋和坟墓,又更加整修园亭,栽种名花异卉,收藏鼎彝、屏风等清雅玩物。进入他的宴饮居室,伸手所触无不令人喜爱。宾客来到,往往留连十多天,不忍离去。他拿出来的茶和食物,全都精美绝伦。园中有古梅二十株,枝干极为疏展,花开时灿烂得像瑶玉树林。月色昏暗的夜晚,悬灯如星,便聚集相识的朋友,喜爱观赏直到天明。家宅靠山,遇到佳节从没有不带客人出游的。出游时舞裙歌扇,席地而坐、倚石而歌。于成天性少饮酒,但一喝必然大醉。醉后有诗吟咏,也清峻可诵。家人因为家业负担太重、门户日渐衰落,劝他出仕,他不得已接受兴国州判官的任命,还未赴任便去世,享年四十一岁。顾某字汝隆,是本县宛山人,地界靠近无锡,也算无锡人。顾氏在无锡号称巨室。汝隆的祖父某、父亲某又两次积聚财产,在乡里首屈一指。汝隆年少时便有奇异资质,面对文章挥笔成书,清俊敏捷,超出常人。他性情豪放不羁,不吝惜花费感情。有时遇到应当讲义气的事,有时受到激发,便挥霍千金,毫无难色。同人相处时敞开心胸、重视交情,使人心动,却没有一点弯曲的心肠。遇到投合心意的,即使只是浊酒粗食,也欢笑至于跌倒;遇到不合心意的,即使罗列珍馐鼎食,也会提起衣裳转身不顾。他家中的用度过于奢侈,歌姬乐伎常在身边,随时供他选择。因为父亲长期在远方做官,他在宛山山顶修建保佑亲人的塔,花费以千计;又建怡老园等待父亲归来,园中陈列名花奇石,修建回廊复阁、飞檐雕栋,也花费以千计。他收藏的法书名画,用牙签作标记、用锦囊包装,架上陈列,花费同样以千计。他谈论议论时意气风发,把富贵看得像泥土。沉迷技艺、结交朋友,招纳宾客从不疲倦。他天性爱饮酒,兴致一来便喝尽一斗。醉后放声高歌、长声呼啸,有时颓然倒在草地上睡到天明。宾客散去后,绮罗金玉散乱满地,他也不加过问。后来他患了心病,事情稍不如意,便裹足闭门谢客,把自己寄托在酒中,最终因此患痿病而死。邵先生说:“逸,并不是中行之士的称谓,但君子也有取法之处。宣尼思念狂士,庄周推重通达生命的人,说的就是这一类。” 《程山人》【四谷山人侯一麐】侯先生说:自古以来,通达之人和守节之士,哪有不并列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呢?如今世俗崇尚通达圆融,而对于奇异之人却没有记述,为什么呢?是因为尊贵吗?那么穿粗布衣服的人也有本来尊贵的;是因为安逸吗?那么戴章甫冠的人反而常常落后受辱。楩木楠木合乎规矩,樗树栎树被弃置在绳墨之外;合乎规矩的被认为尊贵,遭弃置的被认为低贱。但最终所谓尊贵的,有谁能不受斧斤砍削呢?而低贱者反能保全;况且君子得时便大有作为,不得志便像龙蛇一样潜藏,与栋梁之材并不因处在旷野而有不同,与险峻山岩也不因处在庙堂而有不同,那么又何必论贵贱呢?以我所见,程山人正是隐而能显、身分卑微而道义高贵的人。他有足以留名后世的地方,难道同那些枯槁寂寞的人相同吗?传记说:山人姓程,是歙县人。世代居住在临河之上,名诰,字自邑。幼年便有奇异气概,不肯做诸生,说:“如今的仕途就像我的身体,怎么能让这些百骸反过来成为我的臣妾、支配我呢?”他离开学馆去读书,慨然说:“适合我的道路,能够满足我就够了。况且我难道能驾着载重万斛的大船漂泊江湖吗?不能。既然如此,那么就乘木筏在溪流洲渚之间游荡吧,这才真正适合我。”于是人们跟着称他为“泭溪”,便以泭溪称呼他。山人既然自比古代贤者远游,便竭力作文,常把文章寄托在山川之中。

于是泛钱塘,道吴门,淮南以厯宋鲁之都,却棹荆郢,泝沅湘,经粤与闽以归,卧山中久之。又起适汴,西抵秦晋,登太华,赋诗出大梁,持谒空同李先生。一见语合,先生曰:“子之诗异时以散置名家不别矣。”自是海内士争序论山人诗,而山人亦益从横作者之塲矣。又二年,游武当,出汉襄,汉襄枣阳,王贤下士。山人奉书踵门曰:“江左布衣,窃闻大王之髙谊,善文章。且夫南面称孤而不挟贵以卑天下之士,天下士莫不愿抠衣秉篲大王之门者,其服膺久矣。尝以为男子生而弧矢,志四方,故毎闻竒山水輙不逺万里而命驾。天下九州,涉厯其七,所在瑰竒文儒之彦毕造讨究指归,况兹际风云之防乎?伏谒待罪殿下。”昔梁孝之于邹枚,陈思之有仪粲,单咏琐语,犹足耀当时,骇后世。大王盛惪,越梁陈逺甚,傥不以长揖拒某,或其人也。王即延山人入礼之上客。明年山人游蜀,蜀士皆礼敬山人。有飞霞子韩懋者,泸竒士也,致书山人甚恭。山人答其书千言,畧曰:「某放浪不羁人也,从游名山,今二十稔。自惟小局于管窥,大拙乎瓠用计,乃在选长林卧大壑,撰一家言以托不朽,使隠▯穷卿不专美于前,廼区区素抱也。蜀中由是益竒贵之。山人家故饶游,既久则尽糜其囊金赀,落而窭也。意度自若,与所善郑▯抚十五人结社于天都,咏愈豪。天都者,黄山最髙峯也,常有霞萦焉,则又称霞城。山人居十六年,而安平故人朱君曰藩投书,愿割田资山人,使耕射阳墟中。山人叹曰:「吾计息肩是矣,廼复当就食射阳之墟乎?」然山人髙朱君为一徃,至则延之泾上之园,居九月。会淮涨,田半湛溺,嘅然曰:「曩吾志固不在是。」因谢决去,依黄山云。山人性方直,与人语必达其志,然颇择交,寡耦非深知山人,山人不为之尽。诗集若干巻传于世。」

译于是他泛舟钱塘江,经过吴门,沿淮南一带游历宋、鲁的都城;又掉转船桨经过荆、郢,逆流而上经过沅水、湘水,穿过粤地和闽地而归,回到山中住了很久。后来又起身前往汴梁,向西到达秦、晋,登上太华山,作诗走出大梁,带着名帖拜见空同李先生。李先生一见他便谈得投机,说:“你的诗过些时候散布在名家之中,便不会再有分别了。”从此海内士人争相为山人的诗作序评论,山人也更加纵横驰骋于文坛。又过了两年,他游历武当山,出汉水到襄阳;汉襄、枣阳一带,王侯贤能,礼敬士人。山人带着书信登门拜见,说:“我是江左的布衣,私下听说大王有很高的情谊,擅长文章。况且大王面南称王,却不凭借尊贵身份而轻视天下士人,天下士人没有不愿提衣执帚来到大王门下的;我仰慕大王已经很久了。常以为男子出生便有弧矢,志向应在四方,所以每当听说有奇异山水,便不惜万里驾车前往。天下九州,我已经走过七州;凡是各地奇异的文士儒者,我都已拜访考究他们的旨趣,何况如今正逢风云际会呢?我恭敬地来拜见,听候殿下责罚。”从前梁孝王对邹阳、枚乘,陈思王对王粲、徐干,即使只是吟咏琐碎的言语,也足以光耀当时、惊动后世。大王的盛德远远超过梁孝王、陈思王,如果不因为我的长揖而拒绝我,我或许就是大王所要寻找的人。” 王于是邀请这位山人进来,以礼相待,奉为上宾。第二年山人游历蜀地,蜀中士人都以礼敬重他。有个号飞霞子的韩懋,是泸地的奇士,给山人写信,态度十分恭敬。山人回信千言,大略说:“我是个放浪不羁的人,游历名山,至今二十年了。自知自己局限于管中窥天,像瓠瓜一样无用,因而打算选择长林大壑隐居,撰写一家之言来寄托不朽的志愿,使那些隐遁穷困的贤士不至于被前人专美,这就是我一向的心愿。”蜀中因此更加认为他奇异而尊贵。山人家本来富裕,游历日久,钱财全都耗尽,家道败落而贫困起来。他的志趣神态却依然如故,和好友郑玄抚等十五人在天都结社,诗兴更加豪迈。天都是黄山最高的山峰,常有霞光缭绕,所以又称霞城。山人在那里住了十六年,安平旧友朱藩写信来,愿意割出田产资助山人,让他在射阳墟中耕种。山人叹道:“我的打算就是到此为止、歇息肩负了,难道又要到射阳墟中依靠别人供养吗?”然而山人敬重朱君,还是去了一趟;到了那里,朱君在泾水之上的园林中接待他,让他住了九个月。适逢淮水上涨,田地有一半被水淹没,山人感慨地说:“从前我的志向本来就不在这里。”于是辞谢离去,仍依托黄山而居。山人性情方正直率,和人交谈一定直达自己的心志;但他很选择朋友,交往很少,如果不是深知山人的人,山人也不向他完全倾心。他的诗集有若干卷流传于世。

论曰:观山人自逊于舟檝,而汜泭尝曰:「我犹有瓠之虑也。」其拙于用,大明矣。及读其赋,又何感愤之深也?与语上下古今,▯博流宕,固瞷于世故,将非知其大而守其小,知其巧而守其拙者耶?余家海上,习见渔者逺浮至不虞,即欲胶其舟而不得,廼知山人非乏济胜才也,而夷犹于卜居者,意念深矣。逸老【侯一麐】夫古之逸民,谢帝臣而乐野处,去富厚而甘贱贫者,可不谓性哉?余缅想其人,未甞不咨嗟之也。廼今日而观周先生,行年七十余,家贫不为茍得,卖药都城之市,口不二价,雅善鼓琴,知琴者咸以絶伦。坐者视先生,未尝鼓而音出手间,盖忘其为琴者也。海内士大夫钜公,翕然归之,或造闾,或屈先生至其邸舎,頽然也。当武皇帝之南廵,先生时甫弱冠,一日诏善鼓琴者中贵人,举先生至帝前,从容拂弦,跪奏曰:“臣愿上禹防涂山曲。”夫禹后尧舜而王万国,执玉帛防涂山,无非事者。先生亦欲因此悟帝意,帝听其音,亦喜,且令待诏从至北都。缙绅士大夫知之,多欲引荐者,先生力请乃放还。嗟乎!以蓬戸编氓,未尝见天子,一旦望清光七校之前,而能不震慴,而又发扬其音以动帝意,既合夫人,亦孰不欲乗时邀富贵?然卒辞而返,此与古逸民何异哉?或曰:“先生之返,以思母也。”其平居常痛父不逮,幸而逮母,而又不幸贫,独恃所入药钱以供蔬菽,必夫妇亲之时,一撃鲜而恨不常有也。朋友徴召,遇甘防即惕然念母,终不敢尝。主人恠问之,亦竟不言也。必为母具厚味乃徃,母后闻恚曰:“儿何乃专口腹养我耶?”晨夕必尽敬,毎旦焚香祝天毕,既拜其母乃出,返而囬游有方,如是者三十余年,母寿八十八乃终。循行如一日云。侯子曰:夫逸民髙蹈,岂必一迹哉?菽水而腴于鼎食,斑斑之衣而不以金紫易蝉蜕乎?嚣埃鸿飞乎防▯,贤矣夫!贤矣夫!胶东二髙士【周思兼】周子守胶东之明年,以政暇游览诸峯,观大泽之云,酌潄玉之泉,登云台之麓,挹圣母之水,喟然而叹曰:“美哉,此古胶东之国也!山川灵秀之气萃于此矣!意者其必有竒杰隽伟,髙出世俗之士生于其间乎?吾愿得而师事焉!”王生懐祖、崔生廷枫对曰:“胶东僻处一隅,无有也。不然,其张公钺乎?然张公贵矣。不然,其梁生万斛乎?斯人者,庶乎其公之所谓髙士耶?”周子曰:“张公之髙奈何?”王生、崔生对曰:“张公昔尝为清苑令,大有亷名,监司器重而旌异之,因戒之曰:‘尔信亷然,能保其终乎?夫汲水于盎,其始非不澄且澈也,久之鲜有不腐者。尔信亷矣,盍思保其终乎?’张公抗声曰:‘水可腐,钺不可腐也!’监司为之大慙。公性刚愎,与物多忤,有请托者,非特勿聴,且加罪焉。人以是多怨。公七年入考绩,或夺公之舆,诉于铨部,发公舆得荳石余,他物无有也。铨部曰:‘嗟乎,张令贤若是耶?此固吾之所愿见,彼诉者奚为者耶?’由是罪诉者而愈益贤,公遂入补郎署,寻出守常徳,厯官三十年,家无余资。”周子又问梁生之髙,王生、崔生对曰:“梁生初游庠校,每试常为多士之冠。胶东守刘公重其才,聘为子弟师,供之酒食,梁生弗食,馈之礼,梁生不受。刘公怪且异之,而弗能彊也。无何丁母忧,哀毁甚,得疾久不瘥,家益贫,弃举子业,业鬻蔬。有悯梁生之贫而多与之值者,梁生輙怒骂不受。或误多与之,梁生曰:‘尔与我直多,吾不受也。吾还汝,有熟识梁生者。’或遇梁生于途,其人贫贱人也,梁生立与语,少顷去;其人富贵人也,梁生輙避弗见。或时鬻书,则题其上曰:‘是书值若干,如其数与之则梁生受之。’或多与之,梁生輙怒曰:‘吾鬻书人也,非梁生也。尔多与我是凂梁生也,梁生不可受也,急还之。’久之人皆知为梁生。梁生入市,携其蔬谓人曰:‘是值若干’,人輙与若干,知其不贰也,梁生之圃不为藩人,亦弗盗有。怜梁生而为之治圃者,梁生輙与之直。或不受,则梁生怒曰:「尔更无治我圃。」由是乡人之父老与郡之大夫士,咸思所以厚梁生,而莫敢致也。是梁生之行也。周子曰:「斯人也,是吾之师也夫。」夫陈仲子、郝子亷,吾始以为战国人也,秦汉人也,今之人无有也。廼今复有斯人耶?使天下皆得斯人者为之也,天下其有弗治耶?吾幸待罪于胶东也,而又闻斯人之风焉。吾于张公师亷焉,于梁生师介焉。胶东其有弗治耶?斯人也,是吾之师也夫。然则梁生安在?王生、崔生对曰:「梁生之居去郡四十里,其土下,其地僻,车马弗至也。

译评论说:看山人自认为不如舟船,而汜泭曾说:“我还是有像瓠瓜那样无用的忧虑啊。” 他在使用方面的笨拙,已经非常明显了。等读到他的赋,又怎能不感到其中的愤懑多么深沉呢?和他谈论上下古今,他见闻广博,情思奔放,确实深知世故;难道不是因为他知道大的道理,却守着自己的小处,知道巧妙,却守着自己的笨拙吗?我家住在海边,常见渔人远行漂泊,遇到意外,想把船粘住却办不到,这才知道山人并不是缺少渡险涉胜的才能,而是迟疑于选择居处,其中的用意实在深远。《逸老》【侯一麐】古代的逸民,辞谢帝王的臣位而以居于田野为乐,离开富贵厚禄而甘愿贫贱,难道不可以说这是出于本性吗?我遥想那些人,未尝不为之叹息。如今看周先生,年纪已七十多岁,家中贫穷却不苟且求取,靠在都城集市卖药为生,嘴里不说两种价钱,向来擅长弹琴,懂琴的人都认为他的技艺无与伦比。众人坐着看先生,他还没有开始弹奏,琴声仿佛已经从手指间流出,简直忘了那是在弹琴。海内的士大夫和显贵权臣都一致归附他,有的到他的住所拜访,有的请他到自己的宅邸,先生总是颓然自守。当武皇帝南巡时,先生当时才二十岁左右。一天,皇帝诏令中贵人寻找善于弹琴的人,举荐先生到皇帝面前。先生从容地拂弄琴弦,跪下奏道:“臣愿为皇上演奏《禹防涂山曲》。”禹在尧、舜之后成为统治万国的君王,手执玉帛,会盟于涂山,没有不是国政大事的。先生也想借此使皇帝领悟其中的意思。皇帝听了他的琴声,也很喜爱,并且命他以待诏身份随行到北都。缙绅士大夫知道此事后,很多人想引荐他,但先生极力请求,才得以放还。唉!一个出身蓬门编户的百姓,从未见过天子,一旦在七校之前仰望皇帝的清光,却能够不震恐,又能发扬琴音来感动皇帝的心意;既然普通人都能做到这样,又有谁不想趁机求取富贵呢?然而他最终还是辞谢而归,这和古代的逸民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说:“先生回去,是因为思念母亲。”他平日常常痛惜父亲早逝,幸好母亲还在;但又不幸家贫,只能依靠卖药所得的钱供给粗菜淡饭。夫妻亲自侍奉母亲时,偶尔得到一块鲜肉,便遗憾不能经常如此。朋友召请他,遇到甘美的食物,他就警惕地想到母亲,始终不敢品尝。主人奇怪地问他,他也一直不说。一定要替母亲准备丰厚的美味后才前往;母亲后来听说,生气地说:“你怎么只知道用口腹之欲来奉养我呢?”他早晚必定竭尽敬意,每天早晨焚香祝天完毕,拜见母亲后才出门;回来后又往来游历而有一定方所。这样坚持了三十多年,母亲活到八十八岁才去世。他始终如一地奉行这些孝行。侯一麐说:逸民高尚地远离尘俗,难道一定要只有一种行迹吗?以粗茶淡饭为美味,胜过享用鼎食;穿着斑斑旧衣,也不以金印紫绶换取蝉蜕般的富贵,这不是贤者吗?他在喧嚣尘埃中如鸿雁高飞,贤啊,贤啊!《胶东二高士》【周思兼】周思兼任胶东太守的第二年,趁政务闲暇游览各座山峰,观看大泽上的云气,饮用潄玉泉水,登上云台山脚,掬饮圣母泉水,感慨叹息说:“美啊,这就是古代的胶东国!山川灵秀之气都聚集在这里了!想来这里一定会有奇异杰出、远远高出世俗的人士出生吧?我愿意找到他,拜他为师!”王怀祖、崔廷枫回答说:“胶东偏僻地处一隅,没有这样的人。若不是这样,那就是张公钺吧?然而张公已经显贵了。若不是张公,那就是梁万斛吧?这个人或许就是您所说的高士了。”周思兼说:“张公的高尚表现在哪里?”王生、崔生回答说:“张公过去曾任清苑县令,廉洁之名很大,监司器重并表彰他,于是告诫他说:‘你确实廉洁,但能保持到最后吗?从盎中取水,开始时无不是清澄透彻的,时间久了却很少有不腐败的。你确实廉洁,何不考虑怎样保持到最后呢?’张公高声说:‘水可以腐败,张钺却不会腐败!’监司因此非常惭愧。张公性情刚强固执,和外物多有抵触;有人来请托,他不但不听,还要加以治罪。因此人们多有怨恨。张公任职七年入京考核政绩,有人夺去张公的车子,向铨部申诉;铨部搜查张公的车子,只发现豆子和粮食多一点,其他财物什么也没有。铨部说:‘唉,张县令竟然贤能到这种程度吗?这正是我们所愿意见到的,那些申诉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于是治罪申诉者,更加认为张公贤能。张公于是入京补任郎署官职,不久出任常德太守,历任官职三十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周思兼又问梁生的高尚之处,王生、崔生回答说:“梁生当初在学校求学,每次考试常常名列众士之首。胶东太守刘公看重他的才华,聘他做子弟的老师,供给酒食,梁生不吃;送给他礼物,梁生不接受。刘公觉得奇怪而惊异,却也不能强迫他。不久梁生遭逢母亲丧事,哀伤过度,身体损毁得很厉害,得病很久不能痊愈,家里更加贫困,于是放弃科举学业,改以卖蔬菜为业。有人怜悯梁生贫穷而多给他钱,梁生就发怒斥骂,不肯接受。有人误多给了钱,梁生说:‘你给我的钱多了,我不能接受。我还给你;有熟悉梁生的人在这里。’有人在路上遇见梁生,那人是贫贱之人,梁生便站下来同他交谈一会儿才离去;那人是富贵之人,梁生就躲开不见。有时他卖书,便在书上题写:‘这本书值多少钱,按这个数给我,梁生就接受。’ 有人多给他钱,梁生就生气地说:‘我是卖书的人,不是梁生。你多给我钱,就是玷污梁生,梁生不能接受,赶快还给你。’时间久了,人人都知道这是梁生。梁生进集市时,带着蔬菜对人说:‘这些值多少钱。’人们就给他相应的钱,因为知道他不会要多。梁生的菜园没有篱笆,别人也不偷取其中的东西。有人怜悯梁生,替他修整菜园,梁生就按工价给钱;有人不肯收,梁生便生气说:‘你以后不要再替我修菜园。’因此乡里的父老和郡中的士大夫,都想设法厚待梁生,却没有人敢直接送给他。这就是梁生的品行。周思兼说:‘这个人就是我的老师啊。’陈仲子、郝廉,我起初以为他们是战国人、秦汉人,当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如今竟然又有这样的人吗?假使天下都能得到这样的人来治理,天下难道还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我有幸任职胶东,又听到了这样的高风。我从张公那里学习廉洁,从梁生那里学习介守。胶东难道会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这个人就是我的老师啊。那么梁生现在住在哪里?王生、崔生回答说:‘梁生的住所距离郡城四十里,地势低下,地方偏僻,车马到不了那里。

夫子必欲造之,则弗使知之。知之,彼必避不见也。」周子从之,辟仪卫,造梁生之庐。梁生闻之,先期遁去。周子曰:「嗟异哉,此何人耶?其所谓泄栁欤,叚干木欤?其有所慕欤?嗟异哉,此何人耶?吾不图胶东之僻,而有斯人也。吾待罪于胶东,而获遇斯人焉,兹又幸也。虽然,使斯人生于秦汉时,则必与泄栁、叚干木诸贤并称;使斯人而生于通都大邑,则必名显天下;使斯人生于胶东也,而胶东得贤守,则亦能扬斯人之名。惜乎胶东之僻,而生斯人也,而守又余也。斯人虽贤,其孰知之?」于是周子仰而叹,王生、崔生皆叹。周子因题其壁曰:「靖修髙士」,命王生书之,归而作《胶东二髙士传》。明文海巻四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八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二气节吴思齐【宋濂】吴思齐,字子善,处之丽水人。祖深,有竒才。永康陈亮以子妻之,遂来家永康。父防,武学博士,官至朝散郎,知广徳军。思齐少颖悟,仿邃为古文,即可诵。季父国子监丞天泽,器之,悉授以所学,遂用辞章家知名。寻由任子入官,监临安府新城税鎻。防试漕司中举,上礼部不利。后从常调为嘉兴县丞。防令以言去,摄县事。县狱多留系,思齐坐狱户谳问,凡株连疑罪,悉简出之。死刑多平反。事有检覆得实,郡首吏持之,上下承望不敢动,亟闻部使者黜之。郡有盗杀其党于货狱,蔓延不决,下思齐议。思齐曰:「盗攘盗货,与民科殊。狱久不断者,由吏教囚以赃累民尔。若正其杀人罪,置寄赃不问,则得矣。」虑囚者如其言。民有育人之子者,恒出入父母家,一旦忽不知所往。其父讼求之,思齐召父母至庭,一讯而情无隠,卒白其事。提防刑狱洪起畏辟思齐,类曰:「吏或谓通籍可立致。」思齐曰:「敛怨以干禄,非防之上也。」辞。寻监户部犒赏酒库。起畏时守镇江,复檄入幕府。起畏议筑城,思齐諌曰:「京口以长江为天堑,城之何为?即城,徒厉民耳。」其役遂辍。贾似道防母上,将以太常卤簿临其防。礼部侍郎文及翁欲上疏言,惧祸且中止。思齐曰:「叱嗟而母婢也,公不可黙也。」未防迁饶州节制司准备差遣。监察御史俞浙以论谢堂为太府少卿,留梦炎当国,言堂有勲籍,浙劾之。过思齐曰:「公宅百揆,畏势家而屈台论,天下其谓何?」似道丞相堂,贵戚力能生杀人,思齐以小官中其讳,恶不虞宣泄,人为危之,而思齐弗顾也。俄不愿仕,请监南岳庙,流寓桐庐。妇翁方登,尝知饶州,以思齐贤,每谋以自近,思齐不乐依妇势,避去。性好施与,兄弟孤女无归者嫁之。比隣娩女欲杀者食之,死无以敛,手足者棺之。宦防十年,田无半畮之増。后值宋改物,家益艰虞,至无儋石之储。有劝之。仕者辄谢曰:「譬犹处子,业已嫁矣,虽冻饿者,不能更二夫也。」中遇寒疾,耳失聼,交防苦其聋。语未毕,驰去。独婺方鳯、粤谢翺、陆方夀剧谈,每至夜,指画手书,傍观咄咄,而畧无倦意。先墓在丽水,不能数归省,嵗时必遥望陨涕,因自号「全归」,誓不失身以病父母也。思齐天性直慤,虽行人所难,坦然不见崖异。心知有是非,不知有毁誉祸福。学者尊其行,争师之。方鳯评思齐之为人,如徐积、陈师道,君子不以为过。大徳辛丑年,六十四,手编圣贤顺正考终之事,曰《俟命録》,録成赋诗别诸友,遂卒。临卒,神明湛然,无怛化意。所著书有《左氏传阙疑》、《拟周公瑾平荆州碑》、《魏司马孚賛》、《防杜诗集》、《陈亮叶适二家文选》,又仿真徳秀《文章正宗》,辑宋一代诗文,巻袠多未就。子三人:翼之、拱之、成之。拱之蚤卒。赞曰:濂防浦阳仙华山,问思齐旧防处,见其石壁题名,尚隠隠可辨。故老云:思齐与方鳯、谢翺无月不防,防辄连日夜。或酒酣气鬰,时每扶携望天末,恸哭至失声而后返。夫以气节不羣之士,相遇扵残山剩水间,奈之何而弗悲!若思齐者,其知事君不以亡存贰其心者欤?士有哀思齐者云:「睨碣石其如巻兮,钜海簸而不移。」其言信矣哉!方鳯【宋濂】方鳯,一名景山,字韶父。其先出唐元英处士干干曾孙,传字辅卿,始自睦来迁浦阳仙华山。传生招,招生文遇。文遇生资,字逢源,中嘉祐八年进士第,歴官知真州,未上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资生扬逺,字遐举,疏隽慷慨,以文章震耀一时,亦中元祐三年进士第,以吏部侍郎出为河北转运使,有能名,上屡降诏宠谕之,殁赠大中大夫。扬逺至鳯凡七世。鳯有异材,常出逰杭都,尽交海内知名士。将作监丞方洪竒其文,以族子任试国子监,举上礼部不中第。主閤门舍人王斌家教其二子,大小登。斌与丞相陈宜中为亲晜弟,鳯因得见宜中,三以策告宜中,虽不能听,将奏补为初品官。既而宜中走海南,事遂寝。后以特恩授容州文学,未防宋亡。鳯自是无仕志,益肆为汗漫逰,北出金陵京口,南过东瓯海上,类皆悼天堑不守,翠华无从顾盻,徘徊老泪如霰。

译您如果一定要去拜访他,就不要让他知道。让他知道了,他一定会躲开不见您。’周思兼听从了他们,撤去仪仗卫队,前往梁生的草庐。梁生听说后,在周思兼到达之前就逃走了。周思兼说:‘奇怪啊,这是什么人?难道就是所谓的泄柳、段干木吗?他是有所仰慕吗?奇怪啊,这是什么人?我没想到偏僻的胶东竟有这样的人。我任职胶东而能遇到这样的人,这又是一件幸事。即使如此,假如他生在秦汉时代,一定会和泄柳、段干木等贤人齐名;假如生在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一定会名闻天下;假如他生在胶东,而胶东又有贤能的太守,也能够传播他的名声。可惜胶东偏僻,偏偏生了这样的人,而太守又是我。这个人虽然贤能,又有谁知道他呢?’于是周思兼仰头叹息,王生、崔生也都叹息。周思兼便在墙上题写“靖修高士”,命王生书写,回去后撰成《胶东二高士传》。《明文海》卷四百七。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八,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二。气节。吴思齐【宋濂】。吴思齐,字子善,是处州丽水人。他的祖父吴深,有奇异的才华。永康的陈亮把女儿嫁给他,于是吴深便迁来永康居住。吴思齐的父亲吴防,任武学博士,官至朝散郎、广德军知军。思齐年少时聪颖明悟,学习古文,立即就能诵读。叔父国子监丞吴天泽器重他,把自己所学全部传授给他,于是他凭文章辞章家的身份知名。不久,他因任子入官,任监临安府新城县税务的税锁。参加漕司考试中举,送到礼部考试却没有考中。后来按常调任嘉兴县丞。吴防因言论获罪离职,思齐代理县政。县狱中有许多长期拘押的囚犯,思齐亲自坐在狱户审讯,凡是受到株连和罪疑的,都逐一甄别放出;死刑案件中有许多得到平反。有的案件经检验复核已经查明事实,郡中长吏却坚持原判,上下迎合,不敢变更,思齐立即把情况报告给部使者,使其被罢黜。郡中有盗贼在赃物案中杀死同党,案件牵连蔓延,久决不了,于是交给思齐议处。思齐说:“盗贼抢夺盗贼的财物,和从百姓那里征取财物不同。案件久拖不决,是因为官吏教囚犯把赃物牵连到百姓身上罢了。如果只按杀人罪判处,寄存的赃物不再追问,案件就可以结了。”审讯囚犯的人依照他的话办理。有百姓收养别人的孩子,那孩子常常出入养父母家中,有一天忽然不知去向。孩子的生父来申诉寻找,思齐把养父母召到庭上,一问便查明了真实情况,最终揭发了这件事。提刑狱事洪起畏想征召思齐入幕,常说:“官吏有时说,取得官籍就可以立即得到官职。”思齐说:“靠聚敛怨恨来求取俸禄,不是我父亲吴防所崇尚的。”于是辞谢。不久,他任监户部犒赏酒库。洪起畏当时任镇江太守,又发檄文召他进入幕府。洪起畏谋议筑城,思齐劝谏说:“京口以长江作为天然险阻,筑城有什么用?即使筑成,也只是徒然加重百姓负担。”这项工程于是停止。贾似道将要为母亲举行丧事,打算用太常卤簿到他母亲的丧所。礼部侍郎文及翁想上疏进言,却害怕灾祸而中止。思齐说:“他不过是呵斥奴婢,您不能沉默。”不久,思齐调任饶州节制司准备差遣。监察御史俞浙上疏弹劾谢堂任太府少卿,留梦炎主持国政,指称谢堂有功勋资历,俞浙便弹劾留梦炎。思齐经过他身边说:“您主持百官,却畏惧权势之家而使御史台的言论屈服,天下将怎样看待这件事?”贾似道是丞相,谢堂是他的党羽,贵戚权势足以使人死生,思齐以小官身份触犯他们的忌讳,担心恶意意外泄露,众人都替他感到危险,但思齐毫不顾虑。不久他不愿做官,请求监南岳庙,流寓桐庐。岳父方凤曾任饶州知州,因为认为思齐贤能,常想借机让他亲近自己,思齐不愿依靠岳父的势力,便避开了。他天性喜欢施舍,兄弟的孤女无所归依,他就替她们出嫁。邻居生下女儿却想杀掉,他便把女婴收养;有人死了无钱收殓,他亲自替其棺殓;有人肢体残缺,他也为其置办棺木。他做官十年,田地没有增加半亩。后来宋朝局势改变,家境更加艰难,甚至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有人劝他做官,他总是辞谢说:“这就好比未嫁的女子,既然已经嫁人,即使受冻挨饿,也不能再嫁第二个丈夫。”中年时得寒疾,耳朵失聪,交往的人都因他的耳聋而苦恼。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赶快离去。只有婺州方凤、粤地谢翱、陆方寿能与他畅谈,每次谈到深夜,便用手指比划、写字交流,旁观者都啧啧称奇,而他全无疲倦之意。他的祖坟在丽水,不能经常回去省视,但每逢岁时祭祀必遥望而流泪,于是自号“全归”,发誓不失身辱节,以使父母忧病。思齐天性正直诚朴,即使做出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也坦然自若,不觉得有什么过分奇异。他心里只知道是非,不知道毁誉祸福。求学的人尊重他的品行,争相拜他为师。方凤评论思齐的为人,说他像徐积、陈师道,君子不会认为这样做是过分。大德辛丑年,思齐六十四岁,亲手编写圣贤顺应正道、善终的事迹,称为《俟命录》。书成后作诗与朋友告别,随即去世。临终时,他神智清明,没有一点害怕死亡变化的神色。他著有《左氏传阙疑》《拟周公瑾平荆州碑》《魏司马孚赞》《吴防杜诗集》《陈亮叶适二家文选》,又仿照真德秀《文章正宗》,辑录宋一代的诗文,卷帙大多尚未完成。有三个儿子:翼之、拱之、成之。拱之早逝。赞说:我在浦阳仙华山访问思齐旧日居处时,看见石壁上的题名,至今还隐约可以辨认。当地老人说:思齐和方凤、谢翱每月没有不相聚的,聚会常常连日连夜。有时酒喝到兴浓而心情郁结,常常互相扶携着望向天边,痛哭到失声后才回来。像这样以气节卓异而不合流俗的士人,在残山剩水之间相遇,怎么能不悲伤呢?像思齐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懂得侍奉君主,不因国家存亡而改变心志吗?有士人哀悼思齐说:“斜视那卷曲的碣石啊,大海翻腾也不能使它移动。”这话确实说得对啊!方凤【宋濂】。方凤,另名景山,字韶父。他的先祖出自唐代元英处士干干的曾孙,传字辅卿,起初从睦州迁到浦阳仙华山。传生招,招生文遇。文遇生资,字逢源,考中嘉祐八年进士,历任知真州,尚未赴任便去世,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资生扬远,字遐举,性情疏放俊逸而慷慨,凭文章震动当时,也考中元祐三年进士,任吏部侍郎后出任河北转运使,以才能著称,皇帝多次下诏嘉奖告谕,死后追赠大中大夫。扬远传到方凤共七代。方凤有奇异的才华,常常出游杭州,与海内知名人士交往。将作监丞方洪认为他的文章奇异,以族子名义让他参加国子监考试,推荐到礼部却没有考中。主閤门舍人王斌聘他教自己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考中。王斌与丞相陈宜中是亲兄弟,方凤因此得以拜见陈宜中,三次把自己的策论告诉陈宜中。陈宜中虽不能采纳,却准备奏请补授他为初品官。不久陈宜中逃往海南,这件事便搁置了。后来方凤因特别恩典授任容州文学,不久宋朝灭亡。方凤从此没有做官的志愿,更加纵情于漫游,向北到金陵、京口,向南经过东瓯海上,所到之处都为天险不能守、皇帝无从回顾而悲悼,徘徊流连,老泪如霰。

一日复防杭,有人自海上来,见鳯伏地泣起,相抱持。鳯问故,则曰:「予大登也,自从陈丞相乞师南海不得还,遂为暹国臣。暹盖古者文单盘越属国,泛大海至泉南始逹岸,今为其奉使上国,重过丞相故府,无一人一马可识,不意复得见先生也。」言讫乂泣,鳯亦泣,因欲与俱行。人劝止之。鳯善诗,通毛郑二家言,晚遂一发扵咏歌,音调凄凉深扵古今之感。临殁犹属其子樗题其旌曰「容州示不忘也」。宋季文弊,鳯颇厌之,尝谓学者曰:「文章必真实中正方可传,他则腐烂漶漫,当与东华尘土俱尽巳。」而言果騐。性不喜佛老,读唐傅奕传,壮其为人,自摭奕后辟异教者数十事,以拟髙识篇,题之曰「正人心」。书尚未完。他所着诗三千余篇,曰《存雅堂稿》。樗字夀父,亦精扵诗,无媿扵鳯云。赞曰:世言杜甫一饭不忘君,今攷其诗,信然。鳯虽至老,但语及胜国事,必仰视霄汉,凄然泣下,故其诗亦危苦悲伤。其殆有得扵甫者非耶?鳯常与闽人谢翺、括人吴思齐为友。思齐则陈亮外曾孙,翺则文天祥客也。皆工扵诗,皆客浦阳。浦阳之诗为之一变。思齐以父任入官,为嘉兴丞。宋亡,麻衣绳履退隠深山中。翺虽布衣,尤忠愤郁郁,或被髪佯狂,行啸扵野,或登钓台恸哭以酹天祥。酹巳复作楚歌以招其魂。皆可谓气节不羣之士,而独与鳯善。岂易所谓同声相应者耶?于介翕【凌翰】于石字介翁,生于宋。宋亡,乃髙尚其事。郑栢贤逹传载其从王定庵防接,闻诸老绪论,学有根据。世变来,遂一意于诗,则其人可知也。世逺人遥,无从考据,故世之尚论者或缺焉。虽然,不仕元一节,非其据乎?以先生取富贵掌上耳,乃甘心肥遯,托吟咏扵寂寞之濵,可不谓贤乎?粤宋南渡,中原文献悉趋扵浙,故金华有小邹鲁之名,不独道学云尔。如月泉吟杜,一唱百和,尽集两浙之贤,皆故宋遗材也。斯人者流,名节砺其志,忠义激其▯,视元人不啻仇讐,而敝屣其爵禄,故养髙林谷,以待天下之清也。时移事变,不幸沈沦多矣,其传流固自有在耳。奉议大夫南京大理寺寺丞仁斋赵公【吴中行】夫世之爱憎予夺,至难必者人也。而福善祸淫,施报之常,所可恃者惟天耳。至扵天且不足凭,而纷纶纠错,莫之穷诘。宜祸者富贵夀考,宜福者并其年而啬之。此其权衡,或自有与世隆汚不可图度者。若天之报施,赵大夫何如哉?作《赵大夫传》。大夫讳应元,字文宗,别号仁斋,陜西泾阳人也。性亢直,不善脂韦。蚤嵗以明经举进士,筮仕令蜀之华阳,再令洛之郏,著绩系思二邑,百姓至以天呼而尸祝之。徴入为浙江道御史,按辽阳。无何以忧归,起改河南道,按湖广。湖广柄国者恬宠擅权,势焰熏灼,望頥承防者如雀之丛,蚁之羶也。公一切裁以法,无所假借,持斧行部县。有令一人贪肆不检,法当罢,以善事柄国者为奥援,莫敢谁何。公首论之,去柄国者巳衔之矣。防柄国者恋位,蔑伦杖戍诸上疏者,举国汹汹。越明年,暂假归,所过州县无不髙厰清道,望尘负弩矢以迎,即中丞、侍御、藩臬长有脇肩夹毂而趋者。无论逺近,咸枉道旁午。防塟悉如期,无敢后先。公是时竣事还朝,遇诸涂,柄国者私语曰:“先人事当借重公。”公正色应之曰:“御史以复命行,无廻车返境之体。”輙谢之去,柄国者益衘之矣。公行次汝南,埋其轮,引疾乞休。疏云:“臣既不能秉公持正,扶国柄于倒置之日,又不能黜奸嫉邪,报圣明于多事之秋。”意盖有所指也。台长某希柄国者指,劾公有所托而规避,竟削秩归里。公固忻忻安之,居数年,杜门课子而巳柄国者败,诸附柄国者以次罢。诏起言事及被抑诸臣,复公官河南道,而予亦蒙恩赐环。始与公识,及一再与公语,踈节劲顔,絶无昵色。缛礼至于议政务,辨官材,则娓娓不休,而抗直之性不以既困少贬也。且谓千载一时,思所报称,即有抵牾,不复顾忌。防诸附柄国者骤失所凭依,朝攻暮刺,蔓引株连,人心皇皇,而国体伤矣。公疏请以大计付之内察听之,公论去留定,则纷纭可息。当事者不谅公,谓公欲借此复睚眦,逞胸臆。疏上格不行,而其为比附薮者更深衔之矣。

译一天,方凤又回到杭州,有人从海上来,见到方凤便伏地哭泣,起身与他相抱。方凤问他缘故,那人说:“我是大登,自从跟随陈丞相到南海求援而不能回来,便成了暹国的臣子。暹国大概就是古代文单、盘越的属国;渡过大海到泉南才到达岸边。如今我作为暹国使者出使上国,重新经过丞相过去的府第,却没有一个人、一匹马是我认识的,没想到又能见到先生。”说完又哭了,方凤也哭了,于是想和他一同前往。有人劝阻了他。方凤擅长诗歌,通晓毛传、郑笺两家之说,晚年便把深沉的古今感慨全部发抒在诗歌中,声调凄凉。临死时还嘱咐儿子樗在他的旌表上题写“容州示不忘也”。宋朝末年文风衰弊,方凤很厌恶,曾对求学者说:“文章一定要真实中正,才可以流传;否则就会腐烂漫漶,应当同东华门的尘土一起消尽了。”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这句话。他天性不喜欢佛、老,读唐代傅奕的传记,赞赏他的为人,自己搜集傅奕以后排斥异教的数十件事,仿照《高识篇》编写,题名为《正人心》。书还没有完成。他所著的诗有三千多篇,名为《存雅堂稿》。樗字寿父,也精于诗歌,据说不愧于方凤。赞说:世人说杜甫一饭也不忘记君主,如今考察他的诗,确实如此。方凤虽然到了老年,只要谈到宋朝灭亡的事情,就一定仰望霄汉,凄然流泪,所以他的诗也充满危苦悲伤。他大概是从杜甫那里有所获得吧?方凤常和闽人谢翱、括州人吴思齐交朋友。思齐是陈亮的外曾孙,谢翱是文天祥的门客。他们都擅长诗歌,也都客居浦阳。浦阳的诗歌因此发生了变化。思齐凭父亲的资荫入官,任嘉兴县丞。宋亡后,他穿麻衣、着绳鞋,退隐在深山之中。谢翱虽是平民,却尤其忠贞愤懑,郁郁不平;有时披散头发假装疯狂,在野外边走边啸;有时登上钓台痛哭,以酒祭奠文天祥。祭奠完毕,又作《楚歌》来招魂。他们都可以称为气节卓异之士,却唯独和方凤交好。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同声相应吗?于介翕【凌翰】。于石,字介翁,生于宋朝。宋亡后,他才更加崇尚高洁的行事。郑柏贤达传记载他曾跟随王定庵游学,听取前辈诸老的论说,学问有所依据。世道变迁以后,他便一心专注于诗歌,由此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年代久远,人物遥远,已经无法考据,所以后世评论他的人有时会有所遗漏。即便如此,他终身不仕元朝,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节操吗?凭先生的才学,富贵本来唾手可得,可是他甘愿退隐,把自己寄托在寂寞之地的吟咏中,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宋高宗南渡以后,中原文献都集中到了浙江,因此金华有“小邹鲁”的称号,不只是因为讲求道学而已。比如《月泉吟社》吟咏杜甫,一人唱和百人应和,聚集了两浙的贤才,都是故宋遗留下来的人才。这一类人,以名节磨砺自己的志向,以忠义激发自己的志气,把元人视同仇敌,把元朝爵禄看作破旧草鞋,所以在山林中涵养高尚志节,等待天下清明。时势变迁,世事变化,不幸沉沦的人很多,但他们的传流自然仍有所存。奉议大夫、南京大理寺寺丞仁斋赵公【吴中行】。世间人的爱憎、给予和剥夺,是最难确定的;至于奖善罚恶、施报的常理,可以依靠的只有上天。然而有时连上天也不足以凭信,纷繁交错的事理令人无法穷尽追究。应当遭祸的人却富贵长寿,应当得福的人却连寿命也被吝惜。这种权衡或许自有道理,与世间的盛衰升降不是人所能推测的。至于上天的报施,赵大夫又是怎样呢?于是作《赵大夫传》。大夫名应元,字文宗,别号仁斋,是陕西泾阳人。他性情高亢正直,不善于逢迎。年轻时凭通晓经学被举为进士,初任蜀地华阳县令,继任洛州郏县县令,在两个县都建树功绩、深得百姓思念,百姓甚至把他当作上天来呼告,并为他立祠祭祀。征召入朝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巡按辽阳。不久因父母丧事归家,起复后改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按湖广。湖广掌权者沉溺宠幸、专擅权力,气焰炽盛;那些仰望其脸色、迎合奉承的人,像聚集的雀鸟和逐臭的蚂蚁一样。赵公一概依法裁断,从不宽纵,持斧巡行各州县。有一个县令贪婪放纵、不守法度,依法应当罢免,却因善于侍奉掌权者而得到庇护,没有人敢追究。赵公首先弹劾他,掌权者从此已经记恨赵公了。后来掌权者贪恋权位,蔑视伦理,杖责并流戍上疏劝谏的人,举国骚动。第二年,赵公暂时请假回乡,经过的州县无不高张仪仗、清理道路,迎接时望着他的车尘,背负弓弩;甚至中丞、侍御、藩臬长官也有挟肩夹车而奔走的。无论远近,都纷纷绕道来迎。丧葬事务全都按期办理,不敢有先后拖延。赵公此时办完事务返回朝廷,在路上遇到掌权者,掌权者私下说:“先人的事情应当借重您。”赵公严肃地回答:“御史是奉命复命而行,没有回车返境的体制。” 赵公立即辞谢离开,掌权者更加记恨他。赵公行至汝南,把车轮埋在地下,借口有病请求退休。奏疏说:“臣既不能在颠倒是非的日子里秉公持正、扶持国家权柄,又不能斥退奸邪、在多事之秋报答圣明。”其中大概有所指。台长某人迎合掌权者的意旨,弹劾赵公有所依托而规避责任,最终削去他的官阶,让他回乡。赵公本来就欣然安于此事,居家数年,只是闭门教导儿子。掌权者败亡后,依附掌权者的人相继被罢免。皇帝下诏起用曾进言而被压抑的大臣,恢复赵公河南道监察御史的官职,我也承蒙恩典赐还官籍。起初我与赵公相识,后来一再和他交谈,只见他举止疏朗、神色刚劲,绝无亲昵媚态。谈到繁礼制度,乃至议论政务、辨析官员才能,他都娓娓不倦,而刚直的本性并未因先前受困而稍有减损。他还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思考如何报答朝廷;即使因此触犯他人,也不再顾忌。当时那些依附掌权者的人突然失去凭借,早晨攻击,晚上刺探,牵连蔓延,人心惶惶,国家体统也受到损伤。赵公上疏,请把这件事交给内察审理;听取公论后决定官员的去留,纷乱就可以平息。当权者不体谅赵公,认为他想借此报复个人嫌隙、发泄胸中意气。奏疏上呈后被搁置不行,那些成为朋党渊薮的人更加记恨他。

公先在台中,积资着望,久既从田间起,谓当以不次待公,而公复以抗直不善脂韦,故囘翔偃蹇,始得陞。大理寺寺丞,又南京也。命甫下,而公竟以寒疾卒。时傅公应祯,以名御史忤柄国者,从戍所起,久之晋秩如公官。居无何,亦卒,与公事略同。呜呼!岂非天哉?岂非天哉?予独嘅夫世之人,博驩干泽,至舍巳以徇人,曰「人显荣我也」;不然一失路,輙尤人,曰「人挤抑我也」。而柄国者,又且以势能齮龁,权足升沈,贪天功以为巳力,曰「某,我所用也;某,我所舍也」。凡此皆闇于天人之故者也。以予所论著赵大夫事,自通籍就列二十余年,其抗直不善脂韦,盖其性然也。一不合则罢斥而不用,再不合则淹滞而不得大用。彼柄国者之所为顿挫赵大夫者,独官耳。若其时,不与我,天不假年,命甫下而身逝,此亦岂人力也者,而乂何所尤乎?夫荩臣正士,以身殉社稷,社稷茍利,身不皇恤,亦求仁得仁,存顺没寜耳。视富贵夀考,真不足以当一瞬,然其身之进退存亡,有闗运数,可卜隆汚。故帝赉则嘉靖殷邦,夭夀则保乂王室,盖佑助忠贤,即其佑社稷,岂不尤大彰明哉?赵大夫之可以用而不用,既用矣而复不用,人也,天之未定者也,无足怪也。即不用,亦可以不死,乃竟死,非人也,天也。天之宜定而不定者也,乌可测也?呜呼!柄国者独能以爵禄予人夺人,荣人辱人,而亦岂能必天之生死人?若曲徇其意而巧合之也,此可以破尤人者之惑矣。虽然,天亦何尝不定哉?赵大夫遇合甚竒,而以坎▯终,然垂闻不朽。取数既宏,予不肖,再起再废,为世所指斥,所欠者死耳。公幸盖棺,予方销骨,乂安知夫死者非天之完其名而贻以安也?乃其子慷慨慕义,文采足自表见,不逺数千里而长跪授简,属予传大夫事,此其意向固非随世趋者,有父风矣。赵氏之裔,其昌乎?语云:「天之报施,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予姑论其未定者,以俟其巳定者而巳矣。

明文海巻四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赵公先前在御史台任职,积累资历,声望卓著;久而从田野间起用,人们都认为应当破格对待他,但他又因为刚直、不善逢迎,所以辗转困顿,开始时才得以升任大理寺寺丞,而且是在南京。任命刚下,赵公竟因寒疾去世。当时傅应祯公以著名御史身份触犯掌权者,从戍所被起用,过了很久,官阶升到和赵公相同。不久他也去世了,事情大致与赵公相同。唉,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我只是感慨世上的人广泛求取欢心以求恩泽,甚至舍弃自己来顺从别人,说:“别人使我显贵荣耀。”否则一旦失意,就责怪别人,说:“别人使我受到排挤压抑。”而掌权者又凭借势力排斥陷害他人,权力足以使人升沉,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说:“某人,是我任用的;某人,是我舍弃的。”这些全都是不明白天与人的道理。根据我所记述的赵大夫事迹,他自入仕取得官籍、列于官班以来二十多年,刚直而不善逢迎,大概是他的本性如此。第一次不合意便罢斥不用,第二次不合意便长期滞留而不能得到重用。那掌权者使赵大夫遭受挫折,所能影响的不过是官职罢了。至于他的时运,没有得到我的援助,上天又不让他享有长寿,任命刚下便去世,这难道也是人的力量造成的吗?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忠贞之臣、正直之士,以自身殉于社稷,只要对社稷有利,便无暇顾及自身,这也是求仁得仁,生时顺从义理、死后获得安宁。与富贵长寿相比,这些实在不值得一瞬间的顾虑;然而人的进退存亡关系到气运,可以由此推测国家的盛衰。所以皇帝赐福,便能使殷邦安定;或早夭,或长寿,也能保全和治理王室;这大概是上天佑助忠贤,也就是佑助社稷,难道不是更加显明重大的事情吗?赵大夫本来可以任用却没有任用,既任用了又再次不用,这是人的作为,也是上天尚未确定的安排,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即使不被任用,也可以不死,他却最终死去,这不是人的力量,而是天意。上天应当确定而没有确定,哪里能够测知呢?唉,掌权者难道只能凭爵禄任人夺人、使人荣耀或羞辱,也能决定上天让谁生、让谁死吗?如果说上天只是曲意顺从掌权者而巧妙配合,这正可以破除那些责怪他人的人的迷惑。即便如此,上天又何尝没有定数呢?赵大夫的遭遇十分奇特,最终困顿而死,但声名流传不朽。拿来计量他的福命,实在太丰厚了。我不肖,曾两次被起用又两次被废弃,为世人所指斥,所欠缺的只是死亡罢了。赵公幸而已经盖棺,而我正要销骨,又怎知道死去的人不是上天借此成全他的名声、赐给他安宁呢?他的儿子慷慨仰慕义理,文采足以自我显扬,不远数千里长跪着把文章稿本交给我,请我写赵大夫的传记;他的志趣本来就不是随世俗趋附,已经有他父亲的风范了。赵氏的后代大概会昌盛吧?古语说:“上天的报施,如果不降临在本人身上,一定会降临在他的子孙身上。”我姑且议论那些尚未确定的事情,以等待它已经确定的结果罢了。《明文海》卷四百八。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九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三独行王进徳【方孝孺】王进徳者,名敏,台之寜海人。其上世多为儒,以进士官于家,而从兄璞,字蕴徳,尤文而贤。进徳儿时从长兄窃观县庭,见县令威仪甚盛,叹曰:“吾岂不足为彼耶?”从兄闻而竒其志,因令入县学为诸生。同舍治经为文辞者易,进徳年少,问其文法,靳不以告。进徳愤而奋,兼日夜攻习不休,逾年輙出其上。进徳气刚有亷隅,不与人为欵狎,其所为事,每欲异恒人。其家固贫,当其为学,饥渴归,取杯水饮,休休然若饫梁肉者。人非其类,虽欲饮食之,不能也。尝与友夜读空舍中,夜半隣女叩门求宿,甚哀。其友欲纳之,进徳叩门厉声骂曰:“吾在此,谁敢入此门?”因疾呼使闻于外。其友愧谢,不敢出声,女逸去。后学舍诸轻荡士指目进徳,相戒不敢为非义。或饮酒欢笑,闻其欵歩,即皆畏避。始易之者,至是皆叹服之。防太学徴郡县士,遂贡于京师,试列髙等。廷议遣太学生分教北方,赐衣陛见以行。进徳得太原,时天子方注意太学,学中少年被宠颇异甚。入预近事,外官见诸生秀才从京师来,奔走伺▯,若贵戚重臣。其分教者亦多骄横,奴视吏民,不为礼。进徳独以礼自约束,如平时,不复过涯。分守令敬爱,退相语以为儒者不可媚。犯藩镇主将,苦其清介异巳,欲试其所为,召使饮酒,床帏妇人于偏室。酒酣内,进徳其中钥门以去。进徳入见妇人,大呼排门,取廐马乘之,逃还。主将惊谢,称之以为难。后徴分教诸生还京师,郡邑恐其入奏发巳罪,多赂以金钱,贪者受至数百千缗。进徳一揖辞父老,即行,无毫髪私奉。防监收嘉兴新城粮,后督舟运粮输蜀峡,江悍急行者多舍运舟陆行为自全计。进徳坐舟中不顾,曰:“王事君命也,死生天命也。只君命以俟天命,何以陆为?”后自全者多以失舟获罪,进徳拜监察御史,旬日以例免归。再起为刑部司狱,坐防法输作赦。归暴疾,五月以洪武十五年五月初八日卒于家,年三十有一。进徳容貌端伟,有威重,愼交,与不挫屈于人,而善事父兄,得孝敬意。其所从为学,从兄蕴徳。方进徳卒时,为纪善,于燕王府还书与弟琦相吊,极痛惜之。琦有文章,谨操行,有名,然常语人谓不若进徳。叶伯巨居升,郭濬士渊,皆竒士。伯巨以上书论封事死,濬亦言事后以它事死。二人皆负豪气,不服人,至称进徳则自谓弗如也。赞曰:金华胡翰先生,髙介人也。尝与余论独行士,自言于衢得一人,曰汪瓘。余昔至京师,见瓘,故尝仕斥不用,敝衣绳履,间累然卒以穷死。然其论议荦荦不少贬,而进徳亦喜。瓘为人,古所称方以类聚者,进得与瓘之谓耶?迹进徳操持,可谓笃义君子矣。而所遭乃如此,子罕言命,其以是夫。贫坚子【王直】贫坚子,庐陵忠节坊人也。自祖父时以赀闻乡里,其后以多故失之。至贫坚子,有室一区,圃数畦,薄田防百畆,在泰和山中,頼其利自给,无所求于人。所居当郡城南门之冲,凡仕者冠葢驺从,呵拥出入,相属于门,而贵防子弟豪侠之徒,负其所有,遨嬉上下,裘服相炫耀,舆马相雄髙,不絶于路。花时月夕,长筵广座,笑歌而管弦,不在东邻,在西肆。贫坚子处乎其中,漠然无所慕。其于朋友,虽泛爱,而独喜从贤士大夫游,唯恐不得当其意。与之文则谨藏之,自谓金玉不过也。予尝与处,而别去者久矣。去年予从京师还故乡,贫坚子数访予,不获见。今年七月,索租来防,和布袍草防,徒歩将入山,忽遇之于途,遽前执予手曰:「子岂忘我耶?」视之乃贫坚子也。相慰劳久之,问其年与家事,对曰:「吾年则长矣,而贫犹在也。前四五年有子足任事,今巳死矣。予贫其有巳乎?」邀予坐其故人家,相与道旧故,忽记予所为文,朗诵而起曰:「此非子所作耶?」忆予年十五六时,浪防郡城中,方以跅弛自奇,贫坚子请止其家,箪食豆羮,相对不厌也。一日大雪,贫坚子沽酒饮予,歌呼大笑以为懽,时其弟方结姻,醉求予作书,予援笔立就,贫坚子惊喜絶倒,以为竒,至今能道之。然予亦不自知也。方是时,心壮气锐,视诸事皆若不足为,唯酷好逰览,浮屠老子之宫,及青原螺子诸山,无不到,遇清泉白石,长林茂树,輙终日忘归。贫坚子亦忘其贫,而与予乐也。于今二十余年,贫坚子将老矣,而予齿益壮,贫坚子犹念之不忘,则其意气之盛可知矣。既乂曰:「吾坚守吾贫,而贫亦不吾弃,庶防有终始者,子能不弃我,为我传之,庶防后世知有贫坚子也。」

译《明文海》卷四百九,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三。独行。王进德【方孝孺】。王进德,名敏,是台州宁海人。他的祖上多以儒学闻名乡里,后来凭进士身份在家乡做官;他的堂兄王璞,字蕴德,尤其有文才而且贤能。进德小时候跟随长兄偷偷观看县衙,见县令仪仗威严盛大,叹息说:“难道我就不足以成为那样的人吗?”长兄听后惊异于他的志向,于是让他进入县学做生员。同舍那些学习经学、写作文章的人轻视他,进德年少,向他们询问文章法则,他们吝啬不肯告诉。进德愤怒而奋发,日夜兼程攻读不休,过了一年便超过了他们。进德气性刚强,有廉正的操守,不和人随意亲昵;他所做的事情,常常想要不同于常人。他家本来贫穷,求学时饥渴回家,取一杯水饮下,休息时神态满足,仿佛吃饱了精美的饭肉。不是同类的人,即使想请他吃饭,也无法做到。曾和朋友夜里在空屋读书,半夜邻家女子敲门请求留宿,十分哀切。他的朋友想让女子进来,进德便敲门厉声骂道:“我在这里,谁敢进这扇门?”又大声呼喊,使外面的人听见。朋友惭愧道歉,不敢再出声,女子便逃走了。后来学舍中那些轻浮放荡的士人指点议论进德,彼此告诫不敢做不合义的事。有时他们正在饮酒欢笑,听到进德缓步而来,便都害怕躲避。起初轻视他的人,到这时全都叹服。适逢太学征召各郡县的士人,进德于是被贡举到京师,考试列入高等。朝廷议定派太学生分别到北方任教,赐给衣服,召见后让他们出发。进德被分到太原。当时天子正特别关注太学,太学中的少年受到宠爱,待遇十分优厚。他们参与朝廷近事,外地官员见到从京师来的诸生秀才,便奔走伺候,像对待贵戚重臣一样。那些分教者也多骄横,把官吏百姓当奴仆看待,不讲礼节。唯独进德以礼自我约束,像平常一样,不再逾越。分守令都敬爱他,退下来后相互说,认为儒者不可以谄媚。藩镇主将触犯他,苦于他的清廉耿介与众不同,想试探他的操守,便召他饮酒,又把妇人安排在偏室。酒兴正浓时,进德趁机锁上房门离开。进德进去见到妇人,便大声呼喊,推门而出,取来马厩中的马骑上逃回。主将惊讶道歉,称赞他认为实在难得。后来朝廷征召各地分教的诸生回京,郡邑担心他入朝奏报、揭发自己的罪过,多送给他金钱;贪婪的人收受的甚至达到数百千缗。进德只向父老作一揖辞别,立即动身,一丝一毫的私下馈赠也没有接受。适逢监收嘉兴新城的粮食,后来又督运粮食经水路输送到蜀地峡中,江水险急,同行者多舍弃运粮船走陆路,以求保全性命。进德却坐在船中毫不顾虑,说:“这是王事、君命;死生是天命。只应等待君命而不顾天命,为什么要走陆路呢?”后来那些自行保全的人多因丢失运粮船而获罪,进德被授任监察御史,十天后按惯例免职回乡。再次起用为刑部司狱,因违反法律输作而获罪赦免。回家后突然得重病,于洪武十五年五月初八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三十一岁。进德容貌端庄伟岸,有威严持重的气度,谨慎交友,不向人屈服,却善于侍奉父兄,尽得孝敬之意。他跟随学习的是堂兄蕴德。进德去世时,蕴德任燕王府纪善,从燕王府写信给弟弟王琦表示哀悼,极为痛惜。王琦有文才,操守谨慎,颇有名声,但常对人说自己不如进德。叶伯巨字居升,郭濬字士渊,都是奇士。叶伯巨因上书议论封事而死,郭濬也因言事后以其他罪名被杀。二人都有豪迈之气,不肯服人,但说到进德时,都自称不如他。赞说:金华胡翰先生,是个高尚耿介的人。他曾和我谈论独行之士,说自己在衢州找到一个人,名叫汪瓘。我过去到京师时见过汪瓘,他曾经做官却被斥退不用,穿破衣、着绳鞋,偶尔还衣衫褴褛,最终因穷困而死。然而他的议论卓异鲜明,丝毫没有降低自己的原则,进德也喜欢他。汪瓘的为人,正是古人所说的方正之士因同类而聚集;进德大概就是能和汪瓘相提并论的人吧?考察进德的操守,可以说是笃守义理的君子了。然而他的遭遇竟然如此,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贫坚子》【王直】。贫坚子是庐陵忠节坊人。他从祖父时起,曾凭财产在乡里闻名,后来因多种变故失去了这些财产。到了贫坚子,只剩一所房屋、几畦菜园和薄田百亩,田地在泰和山中,依靠这些收益自给,从不向别人求取。他所住的地方正当郡城南门的要道,凡是做官的人乘坐车马、带着骑从,呼喝拥护出入,接连不断地来到门前;贵戚子弟和豪侠之徒,依仗自己的财产,在上下游玩,争相炫耀裘服,夸耀舆马,路上没有一刻断绝。花开时节、月夜之夕,长筵广席,笑语歌唱、奏乐饮宴,不在东邻,就在西舍。贫坚子处身其中,却漠然无所羡慕。他对朋友虽然广泛友爱,却特别喜欢和贤士大夫交游,只怕不能合乎他们的心意。别人写给他的文章,他都谨慎收藏,自认为比金玉还贵重。我曾经和他相处,后来分别已经很久了。去年我从京师回故乡,贫坚子多次来访,却没有见到我。今年七月,他来收取租税,穿着粗布袍、草鞋,徒步准备进山,忽然在路上遇到我,立即上前拉住我的手说:“您难道忘记我了吗?”我仔细一看,原来是贫坚子。我们互相慰问了很久,我问他的年龄和家中情况,他回答说:“我的年纪是大了,可贫穷还在。前四五年我有个儿子,已经足以承担家事,如今却死了。我的贫穷难道会有尽头吗?”他邀请我坐到旧友家中,我们一起谈说往事,忽然想起我过去写的文章,朗声诵读着站起来说:“这不是您写的吗?”我回忆起十五六岁时,放纵地游荡在郡城中,正以任性不羁自鸣得意,贫坚子请我住在他家,用一箪饭、一碗豆羹招待我,我们相对而坐却不感厌倦。有一天大雪,贫坚子买酒给我喝,唱歌呼喊、大笑取乐;当时他的弟弟正要结婚,他醉后请求我写信,我提笔立刻写成,贫坚子惊喜得几乎跌倒,认为十分奇异,到现在还能够讲述这件事。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竟有这样的才能。那时我的心气豪壮锐利,看所有事情都好像不值得在意,唯独酷爱游览;佛寺道观,以及青原山、螺子山等山,无处不到,遇到清泉白石、长林茂树,常常整天忘记回去。贫坚子也忘记了自己的贫穷,和我一起享乐。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贫坚子将要老了,而我的年齿越来越壮,他仍然没有忘记那段往事,可见他的意气多么旺盛。随后他又说:“我坚守自己的贫穷,贫穷也没有抛弃我;希望贫穷能有始有终。您能不抛弃我,为我写传记吗?希望后世能够知道有个贫坚子。”

昔太原王霸贫居以自乐,不求人知,有故人子拥骑造其门,霸之子见客沮怍不能前,而霸亦甚慙之,霸之节防变矣。所以克终者,其妻。之助也,士大夫晚节保守之难如此,贫坚子其慎之欤?贫坚子,刘其姓,士▯其名。疾退子【杨士竒】疾退子者,吉之西昌人,邓氏。邓故西昌儒家,宋神童复之,其五世祖也。兄子方,及弟子静,博学雄文,为乡硕师,号「二邓」。其伯父父也。国朝四川盐运司经厯,崇志以文学徳操,与杨子渊、罗子理齐名,称「杨、罗、邓」者,其兄也。疾退子名学诗,字崇雅,有孝行。元季之乱,安成冦猝入西昌,恣杀掠。母刘氏,老病不能行,负之走避隘巷空舍中。逾日冦穷索,获之,解所懐金得免。继复有获之,求金巳尽矣,斮之防毙。继乂有冦至,见老母哭其傍,甚哀悯之,予善药傅创,乂解衣覆之,久乃蘓起,负母走避逺处。道遇渠冦,询知其儒者,悯之,予酒肉,乂为诗嘉之,遣其下导出城渡河,使逺去。疾退子少好学,负材,具有用世之志,谓功名可以俛首取。其父母亦惊诧其不凡,曰:「是必复振吾宗者。」皇明既定天下,御史刘昭先知县事,以材举江西行省,留为宣使,则慨然叹曰:「士当局促效奔走人,阶庭下哉!」即谢病归。无防县复举送于朝,授固陵税课使,忻然曰:「乗田委吏,可以行道。」到官持亷施寛,商贾争欲出于市,所入赀羡旧额数倍。秩满徙平阳,持巳爱民如固陵,甫再嵗,两目发内障,防明郡以闻,命致仕归,则戚然伤其命之穷也。自号「疾退子」。疾退子耿介修洁,气岸轩豁,不屑意生事。为文章,长于诗。蚤防妻,无子。既罢官归,輙贫无侍养者。是时里中故人亲友及好义长者,往往多在,知疾退子生平抱负,争延致之。疾退子挟僮奴,日东西往来,饮酒谈笑相懽,时为歌诗以自适。县令丞皆知而礼之。疾退子亦数出直言,以禆其政之阙。故疾退子虽废于盲,而其所适于中者,犹不废也。歴三十余年,向之故人亲友及好义长者,或死或逺出在外,里后生晚出,虽以士名,有不能究知疾退子平生,矧令丞乎!于是疾退子巳八十余,气力益衰,贫益甚,冠帯垢敝,十数年不得易衣,薄歉。歉严冬不能出门户,然其所操执益坚,不屈人片语不合,拂袖去不顾,不肯一毫脂韦淟涊徇人以求所欲。孔子云:「歳寒然后知松栢后凋。」疾退子非其人欤?建寜陈士希为县文学,独爱重疾退子。官满将去,念疾退子将无以为终也,倡率素所还往者为备敛塟之具,廼去。自士希去,知重疾退子者加鲜矣。今有人焉,猝起日暮之间,其势钜赀厚,足以葢一乡,不必其有徳,即一乡之人奔走阿附之恐后。至于疾退子则漠然,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何趋向之异乎?古哉!葢又有以盛衰存没为戚疏,而施诸其同气者,非独于疾退子然也。然疾退子之为人,世其可少乎?孙佥事【石珤】孙博字约之,河间景州人也。倜傥有志节,通《毛诗》,博极羣籍,尤精《语》《孟》,酣饫沈泆,着为论说,深得圣贤之指。诸儒竞传诵之。释褐为歴城教谕,登进士,授礼科给事中,论事不避强梗,声振鎻闼。成化庚子,汪直用事,立西厰,宻令左右亲校觇察公卿以下官得失,輙注考语,乘间闻奏,有所黜陟,或径自捕系考鞫。内外恐忷,里巷细人争诣厰,汚蔑官吏,权柄下移,谒私门,行苞苴者益大起。博上疏论直盗弄国柄,作福作威,使君相废职,渐不可长。疏入,上令毁西厰。直大恨之。防北兵冦云中,直与都御史王越、保国公朱永受诏北伐,将团营军五万人出山后。直乃奏用博纪官军功,隂用中伤缙绅,危之。博曰:“论谏吾职也,荣辱生死,命也将安避乎?”遂行。既扺云中,敌势猖獗,每出战輙令纪功官随行营。博虽书生,意气峭防,兜鍪绣袂,弯两石弧,驰突万众间如徤将。时或聚议机务,益侃侃雄辨,指画利害,不少挫衂。直始心敬之,越亦从旁时时救防,得不死。师还,论功陞山西按察司佥事。博既禁闼旧臣,乂襟韵疏畅,居法司,郁郁不得志。防当道时欲有所指摘,遂乞致仕还乡里。茅茨萧然,未尝有戚色,日役苍头课田园。或遇故人賔客,觞咏不倦。凡仕宦至景州者,犹时时劳问。▯治甲子,知州马某贪虐毒民,博谏之不怿,遂以事侵之。博发愤诣京师论其罪恶及人命十余事,得赐诏狱问,且遣使者诣景州覈实。知州度不可觧,乃佯为谢罪,置酒毒死。闻者莫不愤叹。初,公且死,嘱其夫人曰:“吾以孤直不容于朝,幸奉先人之业,得休息田畮,敎诲子弟,百无所恨。今乃为羣小所害,命也。夫我死,勿埋吾尸,庻几朝廷觉悟,得为百姓除暴去乱,吾且含笑九原矣。”遂死。马后竟伏诛。

译从前太原王霸贫穷居家而自得其乐,不求别人知道。有个故人的儿子骑马来到他家门前,王霸的儿子见到客人,惭愧沮丧,不敢上前,王霸也因此非常惭愧;王霸的气节操守于是发生了改变。他之所以能够坚持到最后,是因为妻子的帮助。士大夫要到晚年仍保持操守,困难就是这样,贫坚子难道不应当谨慎吗?贫坚子姓刘,名士弘。《疾退子》【杨士奇】。疾退子是吉州西昌人,姓邓。邓家本是西昌的儒学世家,宋代神童邓复之是他的五世祖。他的兄长子方,以及弟弟子静,博学而文章雄健,是乡里的名师,号称“二邓”。他的伯父邓父,是本朝四川盐运司经历;崇尚志向,以文学和德操著称,与杨子渊、罗子理齐名,人称“杨、罗、邓”的,就是他的兄长。疾退子名学诗,字崇雅,有孝行。元朝末年发生战乱,安成的盗寇突然进入西昌,肆意杀掠。他的母亲刘氏年老多病,不能行走,他便背着母亲逃入偏僻巷中的空屋躲避。过了一天,盗寇搜寻到这里,抓住了他们,解下他怀中的金钱后才获免。后来又有盗寇抓住他们,所求金钱已经用尽,便砍伤他,直到他昏死。随后又有盗寇来到,看见老母亲在他身旁哭泣,十分哀怜,给他良药敷治伤口,又脱下衣服盖在他身上;过了很久他才苏醒,背着母亲逃到远处躲避。路上遇到盗寇首领,对方询问得知他是儒生,便怜悯他,给他酒肉;他又作诗称赞对方,对方派部下引导他出城渡河,让他远走。疾退子年少时喜爱学习,身负才华,具有经世致用的志向,认为功名可以低头便取得。他的父母也惊异于他的非凡,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我们的宗族重新振兴。”大明平定天下后,御史刘昭先代理县政,因才能荐举他到江西行省,想留他任宣使;他却慨然叹道:“士人难道应当局促地替人奔走,站在别人庭阶之下吗?” 于是以病为由辞官归乡。无防县又举荐他,送达朝廷,授任固陵税课使,他高兴地说:“掌管田税、充任小吏,也可以推行自己的道理。”到任后,他持身廉洁,施政宽厚,商人争相到市场来,收入的盈余是旧额的数倍。任期满后调任平阳,他像在固陵一样爱护百姓。才过两年,两眼生内障,无防郡把情况上报,朝廷命他致仕归乡,他却为自己的命运困顿而忧伤。自号“疾退子”。疾退子为人耿介清洁,气度高远开朗,不把营生谋利放在心上。他写文章,长于作诗。早年丧妻,没有儿子。罢官归乡后,常常贫困,又没有人侍奉赡养他。这时乡里的故人、亲友以及好义的长者,往往还在世,知道疾退子平生的志向,争相邀请他前往。疾退子带着童仆,每天在东西各处往来,饮酒谈笑,彼此欢娱,时时作诗歌来使自己舒适。县令、县丞都知道他并以礼相待。疾退子也多次直言进谏,来补助政务的缺失。所以疾退子虽然因失明而被废弃,但他内心所能自得的东西,仍未被废弃。过了三十多年,先前的故人、亲友和好义长者,有的死了,有的远出在外;乡里的后辈虽以士人自称,却有不能完全了解疾退子一生的,更何况县令、县丞呢!这时疾退子已经八十多岁,气力更加衰弱,贫困也更加严重,帽子衣带污垢破旧,十多年没有钱更换衣服,十分寒酸。严冬时连门户都不能出,但他所持守的节操更加坚定;只要与人一言不合,便拂袖而去,不再顾念,也不肯有丝毫阿谀卑屈、污浊委琐的姿态,去迎合别人以求达到自己的欲望。孔子说:“到了岁寒,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疾退子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建宁人陈士希任县学教官,唯独敬爱看重疾退子。任满将要离去时,想到疾退子将来恐怕没有办法料理身后之事,便倡导并率领平素来往的人准备收殓安葬的用具,这才离去。自从士希离开后,知道并看重疾退子的人更加少了。如今有这样的人,突然在日暮之时兴起,势力很大、钱财很多,足以压倒一乡;不必说他有德,一乡的人便争相奔走阿附,唯恐落后。至于疾退子,大家却漠然视之,就像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人的趋向为什么这样不同呢?真是古怪啊!大概又有人把人的盛衰、生死作为亲疏远近的标准,并把这种态度施加到同族亲人身上,并不只是对疾退子如此。然而,像疾退子这样的人,在世间难道可以少有吗?孙佥事【石珤】孙博,字约之,是河间景州人。他为人洒脱不拘而有志向节操,通晓《毛诗》,博览群书,尤其精通《论语》《孟子》,沉浸其中,写成论说,深深领会圣贤的旨意。各位儒者争相传诵他的文章。初次出仕,任历城教谕;考中进士后,授任礼科给事中。他议论政事不避强横之人,声名震动宫禁。成化庚子年,汪直掌权,设立西厂,暗中命令身边亲信和校尉侦察公卿以下官员的得失,随即写下考语,乘机上奏,据此或加以贬黜升迁,有时还直接逮捕拘禁审问。内外官员恐惧不安,街巷中的小人争相到西厂诬蔑官吏,权力下移,私门请托、行贿送礼的人更加猖獗。孙博上疏,论说汪直盗弄国柄,作威作福,使君主和宰相荒废职守,这种势头渐渐不可助长。奏疏送入后,皇上下令毁掉西厂。汪直非常痛恨他。后来北方士兵侵犯云中,汪直与都御史王越、保国公朱永奉诏北伐,率领团营五万人从山后出发。汪直于是奏请任用孙博记录军功,暗中借机中伤士大夫,想陷害他。孙博说:“论奏谏诤是我的职责,荣辱生死,都是命运,我将躲避什么呢?”于是出发。到达云中后,敌势猖獗,每次出战,总让记录军功的官员随军同行。孙博虽是书生,但意气峻烈,戴着兜鍪,穿着绣袖战袍,能拉开两石的强弓,在万人之中驰骋冲突,像健壮的将领。有时聚集议论军机,他更加侃侃而谈,雄辩有力,指点利害,毫不挫败。汪直这才从心里敬重他,王越也时时在旁边设法救护,因此孙博得以不死。军队回来后,论功升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孙博既是曾任禁近之臣,又胸襟疏朗,任职司法部门时却郁郁不得志。后来当权者有时想找他的过错,他于是请求致仕,返回乡里。茅屋萧条,他从未露出忧戚之色,每天役使仆人督促田园事务。有时遇到故人宾客,饮酒赋诗,毫不疲倦。凡是做官到景州的人,仍常常慰问他。弘治甲子年,知州马某贪婪暴虐,毒害百姓,孙博劝谏他,他很不高兴,便借事来侵害孙博。孙博愤怒地到京师,论列他的罪恶以及涉及人命的十多件事情,获准由皇帝下诏狱审问,并且派使者到景州核实。知州估计无法解脱,便假装认罪谢罪,设酒将孙博毒死。听说此事的人没有不愤怒叹息的。当初,孙博将要死时,嘱咐夫人说:“我因为孤直而不容于朝廷,幸好继承先人的事业,能够在田亩间休息,教诲子弟,百事都没有遗憾。如今却被群小害死,这是命运。等我死后,不要埋葬我的尸体,希望朝廷能够觉悟,为百姓除掉暴虐、平息乱事,我即使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孙博于是死去。马某后来最终伏法被诛。

太史氏曰:「先子按察晋阳,尝与孙公为寮宷,珤兄弟,又尝侍几杖,质问九经,亲见其为人卓荦开爽,有古国士之风。然虑事不欲为太深,又不设城卫,故始以此立节,中以此去位,终以此致死。语云:『直如▯,死道边』,其信然哉!」何奉祠公【陈昌积】夫遗宠利,脱屣功名之士,何可易也?掀揭建立,辉煌经纶,表人楷俗之事,必薄世俗希羡,忘积习狎溺,而纷华不挠于内者,乃克堪之,固非沾沾进退,顾此惜彼者之可任也。汉班固撰《人物表》,置介子推母子于智人之列,与方叔、仲逹等同品,岂不以鸿性鹤举,视附龙鳞而成骏业者,俱命代之才,伯仲之能也?惟各如志,遂命以适于所乘之防尔。然咸声施于后世,能不絶?假令介子推践方叔之位,则其所着于廊庙,亦必如诗颂所称「方叔元老,克壮其猷」云,恶肯仅仅成就余力而让能耶?故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余传何奉祠公遗荣之事,知公蕴借甚逺,因叹班固评拟之防防防,而核焉。奉祠公讳某,字某,其先鳯翔人。父讳某,仕元,任四川廉访使,过阆中县,覩其俗质直,可居,解官居防中,遂为防中人。阆中,四川辖县。公以故吏与编氓杂处,见父老行,輙执卑处,羣从怡怡,如梓里项辈。阆人至忘其为故吏,公亦不自知其寄寓也。课勅子弟毅甚,每防见,輙条家行所宜为,督以躬行,故诸子恒凛凛为慤循,奉祠公最甚。公当少小时,昕夕不敢离父母所眡,父母举指察其情所安者,仿习不替。廉访公手所阅经史,受之公,刻行细读,暗乙其词防精切者,撮为私淑。虽兵革冲斥,窜避亡虚夕,然必袖书自随,行坐讽诵,久之融贯彻绎,操纸治文,根经串史,词意邃茂。于是川中诸儒,自以为植经规行不及先生矣。明兴,太祖髙皇帝首建太学,诏天下各选孝弟博闻之士及香才通一艺以上充弟子员,受业祭酒。阆中推择公以应诏,公就学益力,裹火炊糗,寒则注沸水于壶,纳卧被下熨足以乙书。虽遇胜节放假,坐号舎理常调自如,数年足迹不履成贤街外,其刻苦如此。是时硕儒壊材咸集国学,独推先生行艺为冠首,积分升率性堂,生员洪武九年。上念北平为山陜堂奥,思建壮王以绥辖之。察诸子中,惟成祖文皇帝圣仁天锡,文武具禀,宜镇雄畿,特册封于燕,即今北京云。寻令祭酒择上舍生经术通明、器识老诚者备官属从徃。祭酒以公名上,诏授燕府奉祠者,礼官也,专典祠事,其慎重非他王国臣云。公慨然曰:“半爵一职,即足以自献,所患不忠勤尔,何唧唧计寒显而自限也。”营职务甚勤,每遇月祀、嵗蒸及禋望之事,輙先盥祓入坐斋室,预习升降献奠仪度、爼器等物,皆袒韝自浴,日一躬省养犠香币,靡宻检防不遗。遇同列执事者,预举上所颁戒词戒之,有不晓解,亹亹指喻,无敢一人慵涣。以故祠事常秩甚当上意,上雅重之,常宣至帷幄屏人咨议。公具以质对,不可则力诤于上前曰:“臣下求防合于主,固其常情,若逆知其不可而谬顺以攫荣,恐不旦暮而伏斧锧矣,固何敢?”上察其无他肠,又能以惇恂长者处官,亲洒翰为“忠恕”二大字赐之。公稽首谢曰:“臣愚经术浅,无能賛助宏谟。殿下宠臣甚盛,飞白赐臣教臣为臣之方,臣之子孙与臣诚当,身先犬马以报。”公感殊知,退为《忠恕》铭以自盟,且以策诸来世,其辞赡核可纪云。其后成祖入靖内难,承继大统,践皇帝位,藩邸诸臣各次第登朝廷,茹常为兵部尚书,张玉、丘宗等各封公侯,余膺显秩者不可胜数。公独称疾固不起,以奉祠终于家。夫荣宠爵级,世之龙断所决性命以必趋者也。彼披褐结履、伏衡引轭之羣,或以贱技角抵之戏,曾蒙人主一瞬;或以奉葢属车、提引厠窬之役,备末▯于左右,非有大因縁之资也。一闻飞龙之防,逺者累趼担囊赂眤臣以通故,近者当驾伏蒲自陈说其出身,其乏因縁者则连疏联纸,摭假借之事,饰丽美之辞,援旁证曲传之故,务耸九重听闻而动其旧怜,百出秘刺削首领而营之,不得不巳。

译太史氏说:“先父任晋阳按察使时,曾与孙公同僚;我和兄弟们又曾在他身边侍奉,向他请教九经,亲眼见到他为人卓异爽朗,有古代国士的风范。然而,他考虑事情不愿过于深远,也不设置防卫,所以起初凭此树立节操,中途凭此离开官位,最后也因此招致死亡。俗话说:‘正直如弓弦,死在道路旁。’这话确实应验了啊!” 何奉祠公【陈昌积】能够抛弃遗留下来的宠荣和利益,像脱掉鞋子一样摆脱功名的人,是多么难得啊!能够奋发振作、建立事业、施展辉煌的经世才能,成为表率人物、矫正风俗的人,一定是轻视世俗的羡慕,忘掉长期积累的习惯和沉溺,且内心不被繁华荣利扰乱的人,才可以承担;决不是那些沾沾自喜地计较进退、顾此惜彼的人所能胜任的。汉代班固撰写《人物表》,把介子推母子列入有智慧的人,与方叔、仲达等人同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像鸿雁高飞、仙鹤高举,把依附权贵而建立功业的人,都看作应时而出的才干、伯仲之间的能力吗?只是各自按照志向行事,于是命运使他们适合于自己所乘的道路罢了。然而,他们的声名都流传后世,难道会断绝吗?假使介子推处在方叔的职位上,那么他在朝廷所建立的功业,也一定会像《诗经》歌颂方叔那样,说“方叔是元老,能够壮大他的谋略”;他怎么肯只成就自己余下的力量而把才能让给别人呢?所以说:“人有所不做,然后才能有所作为。”我为奉祠公传述他抛弃荣宠的事,知道公的内在涵养非常深远,因此感叹班固评论、比拟人物的做法,并加以考核。奉祠公名某,字某,他的祖先是凤翔人。父亲名某,在元朝做官,任四川廉访使,经过阆中县时,看到当地民风质朴正直,适宜居住,便辞去官职居住在那里,于是成为阆中人。阆中是四川所属的县。公以旧日官吏的身份与编入户籍的百姓杂居,见到父老行礼,总是谦卑自处;同族兄弟和乡人相处融洽,就像梓里的同辈一样。阆中人甚至忘了他是旧官吏,公自己也不觉得是在寄居。廉访公严厉地督促儿子们,常常每逢见面,就条列家中行为所应遵守的事项,督促他们亲自实行,所以几个儿子总是敬畏谨慎、诚实守规矩,奉祠公尤其如此。公年少时,早晚不敢离开父母视线;父母举手指示并观察他所安心的事情,他便仿照学习,从不懈怠。廉访公亲手读过的经史,都传给公;公刻苦诵读,暗中把其中词义精切的地方标记出来,摘录为自己私下学习的内容。即使战乱四起,逃窜躲避,几乎没有一夜安宁,他也一定把书带在衣袖中,行走坐卧都讽诵;时间久了,融会贯通,反复研读,拿纸作文,根本于经书,贯串于史籍,文辞意旨深邃丰茂。于是四川的儒者都认为,自己树立经术、规范品行,已经赶不上先生了。明朝兴起后,太祖高皇帝首先建立太学,下诏让天下各地选拔孝悌、博闻、精通一门学艺以上的人充任弟子员,接受祭酒教导。阆中推选公应诏,公入学后更加刻苦;裹着火煮干粮,寒冷时把沸水注入壶中,放在卧被下面暖脚,以便读书。即使遇到节日放假,他也坐在号舍中整理经书,神情自若;几年间,足迹没有踏出成贤街之外,他刻苦到了这种程度。当时,博学的大儒和有才之士都聚集在国学,唯独推重先生的品行和学业为第一,按积分升入率性堂,成为洪武九年的生员。皇上考虑到北平是山陕地区的腹地,想建立强大的藩王来安抚统辖那里。考察诸位王子,只有成祖文皇帝天生圣明仁厚,文武才具兼备,适合镇守雄伟的京畿,于是特意册封他为燕王,就是今天的北京。不久,命祭酒选择上舍生中经术通晓、器识老成的人,作为官属随往。祭酒把公的名字上报,诏令授予他燕府奉祠之职,属于礼官,专门掌管祭祀事务,其慎重程度不是其他藩王府臣属可比的。公慨然说:“哪怕只是一个爵位、一个职务,也足以让我献身效力;所担心的只是不能忠诚勤勉罢了,何必喋喋不休地计算职位寒微或显贵,反而限制自己呢?”他办理职务非常勤谨,每逢月祀、岁蒸以及禋祀、望祭等事,总是先洗手洁身,进入斋室,预先熟习升降、献奠的仪式法度以及俎器等物;又都亲自洗浴,天天亲自检查祭祀牲畜、香和币帛,没有细密检查而遗漏的地方。遇到同列的执事人员,他预先举出皇上所颁布的戒词告诫他们;有不懂的地方,就不厌其烦地指示说明,没有一个人敢懒散怠慢。因此祭祀事务常常办得十分合乎规矩,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向来很看重他,常召他到帷帐中,屏退他人后与他商议。公都据实回答;如果认为不可行,就在皇上面前竭力争辩说:“臣下求得与君主心意相合,本来是常情;但如果明知不可行而虚假顺从,以此求取荣宠,恐怕不出早晚就要伏在斧钺之下了,我怎么敢这样做呢?” 皇上察知他没有别的心思,又能以敦厚诚信的长者风范任职,亲自挥笔写下“忠恕”二个大字赐给他。公叩头谢恩说:“臣愚昧,经术浅薄,没有能力赞助宏大的谋略。殿下对臣的宠信极为深厚,又以飞白书写字赐给臣,教导臣做臣子的道理;臣和臣的子孙确实都应当以身先于犬马来报答。”公感念皇上特别的知遇,退下后写成《忠恕铭》来约束自己,也用来警策后世,文辞丰赡精核,值得记载。后来成祖平定内难,继承大统,登上皇帝之位,藩邸的臣属各自依次进入朝廷。茹常任兵部尚书,张玉、丘宗等各自封为公侯,其他获得显贵官职的人多得数不清。唯独公称病坚决不起,以奉祠之职终老在家。荣宠和爵位,是世上那些截断自己的其他道路、以性命必定追逐的东西。那些披粗布衣、穿草鞋、伏身拉车的群体,有的凭低贱技艺参加角抵之戏,曾得到君主一瞬间的注视;有的凭借为皇帝撑伞、侍奉车驾、提引厕所等差役,充当身边的末等隶役,并没有什么深厚的因缘资历。一听说皇帝登极,远处的人便磨破脚掌、挑着行囊,带着财物贿赂近臣以求通达;近处的人便在车驾前伏地陈说自己的出身;那些缺乏因缘的人,就接连上疏、联缀文书,搜集借口和事由,修饰华美言辞,援引旁证和曲折传闻,务求震动皇帝的听闻,唤起他旧日的怜悯,百般秘密刺探、削尖脑袋去经营,不能自已。

此无他。葢欲承日月之盻,以发越其门戸尔。幸而蒙右眷,位膴贵,则坐髙舆,披赐服,操呼吸风涛之势,以恫愒薫赫人,使趋巳不暇,视黼裳玉绂为生赋,世袭之具,昼忖宵摩,以覔持保之术。茍可媒购,不辞臧获妇寺语态,而甘心之。甚则叙感诉昔,簌然出无情之涕。固要上意,有组刖之所不为,而为之矣。呜呼!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又何惑其然也?奉祠公躬被文皇帝宠知有年,国邸羣臣鲜出其右。顾弃槖嚢之富贵,而甘遯丘壑;舍鱼水之君臣,而与牧叟为伍。殊异乎世之嗜习矣。岂闻介子推之风而兴起耶?抑所托▯防不可测度耶?昔汉宪王聪逹有才,宣帝奇爱之。防代储者数矣。既出封淮阳,帝惧其习骄,欲讽以推让之臣。念韦▯成阳狂让侯,兄经明行髙,特起废为中尉。宪王卒赖其风导,以寝异志。此有备无患之明騐也。向使公不乐畎畆,进序朝请,上重公耆行,或简相汉藩,施其温克抑畏之规,自然消其携心,必不至自蹈非常,以贻大戾。公之功名烈烈,与▯等无疑矣。而乃去彼取此,其志诚深逺难测哉!世传成祖能容仗节髙尚之士,培治世精神,以故公得竟行其志云。昌积曰:扬子云有言,君子徳名为防。蜀严湛防不作,苟见不治,茍得久幽而不改其操,虽随和何以加诸?然实蜀之产也。古谓蜀多大隠之士,以奉祠公观之,讵不然耶?公托素人主,又非若严湛防乏平生于岩着也。弃华而就髙尚,尤不其难哉?万崖黄公【耿定向】余覩士竞纷华,闾阎日瘁,仰思古人不可得见,时为之嘘唏嗟叹焉。乃一再见万崖黄公,始爽然坐销,鬯然愉快,自庆庶防犹及见古人云。宪副黄公讳巻,万崖其别号也。由嘉靖己丑进士,官比部,出补山西佥宪,晋陜西少叅,巳晋宪副,即解绂归。归年才四十五耳。公敭歴中外,嘉靖辛酉,余被命往廵西夏,由秦岭道经商洛间,因止邮亭,覩壁间多公题咏,知公曾宦此中。防父老只迎者百十数,予讯之曰:“汝等犹识黄公耶?”佥对曰:“是我黄青天也,拊循我民如子,去之防廿年矣,徳犹一日也。”言时哽咽欲涕焉。即此证之,乃孙所述宦绩似犹未尽状也。公归葢即真明农云,春夏间家众悉驱之田作,而独与其配操杵臼炊釡作饮食,躬荷而馌之。尝假农具邻舍,邻舍子欲舁送之,公曰:“毋此何时也?假我具即徳厚矣,奈何又妨汝务?”遂自肩之如田焉。公性故孤介悃朴,而趣兴甚豪雅,婴情山水间,域中山峤水浚,靡不游至。或乘敝舆,或防欵叚,或曵杖蹑蹻,翛然咏啸,飘飘若仙也。家去城邑四十里而近,经嵗不一至,至则市童抚掌欢呼,相指曰:“黄公来矣。”葢騐其舆敝陋云。公居常好客,客至座巳徐起,临庖服犊鼻衣,治具具无兼味。治毕乃盥手更衣,出即新婣上客,率以为常。余一日偕元孚同进士▯公,公欢甚,纵谈名理,因及疆场时事,奋然有请缨之志,移日不辍。巳有婢从屏间禀曰:“烹鸡且熟矣,请割。”公曰:“少需,葢剧谈方适无间也。”有顷婢禀如初,公又曰:“少需。”如是者三,而公谈益剧,乃命婢曰:“汝姑自割。”既共馔出胾肋狼藉,不为意也。公间起入室,余从之,阚其室一榻萧然,不啻僧舍巳。余时若泠然嘘以清风,洒然沃以琼浆也。退谓元孚曰:“吾与子今幸游羲黄世矣。”相与嗟叹不置云。耿子曰:夫世约其躬为苦节行者,类多龌龊迂滞,不能事事。彼葢矫饰为名髙者也,其真漓,其性牿矣。公率性之真,从心之安。孟子所谓人有不为,可与有为者,非乎?借今世诚重用之,请缨之志,计能酬赏不虚也。余又尝闻里中前辈,若邹、刘、周、李、董、阮诸公,其风轨大都如是。顾所覩记者惟公,因忆父老相传,宣正成▯间,里中民物殷盛,闾巷熈熈有以也。乃今里中身有完服,面无菜色,父子兄弟相聚而无愁叹声者,盖鲜。曷故哉?吏治之曰媮也。吏治之日媮,则士节之不立也。士节之不立,则古道之寖防而纷华之为蔀甚也。即吾一乡,而天下可类知巳。嗟嗟!孰谓公履为细谨哉?公葢古道之硕果矣。余兹重有慨焉,爰拾公一二浅事为外传云。黄忍江先生【耿定向】

译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只是想承受日月般的恩宠,使自己的门户显扬罢了。幸而得到皇帝的眷顾,位居显贵,便坐高车,穿赐服,掌握一呼一吸便能掀起风涛的势力,用来恐吓炫耀、熏灼显赫,使别人奔走奉承还来不及,把绣有黼纹的衣裳和玉制绶带看作生来赋予、世代继承的器物,白天思量、夜晚摩挲,寻找保有它们的办法。只要可以用来媒介购买,不惜摆出奴仆、宦官妇人的语气姿态,也甘心去做。严重时还叙说感恩、诉说往事,眼泪簌簌而下,流出没有真情的眼泪。只要能迎合皇上的心意,即使是有组绶刑戮之处的人不肯做的事,也去做。唉!朝廷中的士人,既然进入其中便不能出来,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奉祠公亲身受到文皇帝宠信知遇多年,在藩邸群臣中很少有人超过他。然而他却抛弃囊橐中的富贵,甘愿退隐山林;舍弃鱼水般的君臣关系,去与牧童老叟为伍。这与世俗的嗜好习惯多么不同啊!难道是听闻介子推的风范而受到激发吗?还是他所寄托的玄妙心意不可测度呢?从前汉宪王聪明通达而有才华,宣帝特别宠爱他。宣帝曾多次考虑让他继承储位。后来他被封到淮阳,皇帝担心他养成骄纵习气,想借推崇谦让之臣来讽谏他。想到韦玄成假装狂妄、推让侯爵,而其兄韦经明达事理、品行高尚,便特意起用被废弃的韦经明为中尉。宪王最终依靠他的风范引导,消除了异心。这是预先准备、消除后患的明证。假使公不喜欢田亩生活,按次序入朝任职,皇上看重他的年长品行,或许会选用他辅佐汉藩,让他施行温和谦恭、抑制骄纵的规范,自然会消除他的异心,一定不至于亲自走上非同寻常的道路,留下大过。那样,公的功名和事业必然显赫,与韦经明等人没有疑问。然而他却舍弃那条道路而选择这一条,他的志向确实深远而难以测度啊!世间传说成祖能够容纳守节而高尚的士人,培植治理时代的精神,因此公得以最终实行自己的志向。昌积说:扬子云有言,君子的德行和名声是财富。蜀地的严湛,贫穷困顿而不肯出仕,假使见到政事不得治理,假使能够长久困居而不改变操守,即使随侯之珠、和氏之璧又能超过他什么呢?然而他确实是蜀地所产生的人。古人说蜀地多有隐逸大士,拿奉祠公来看,难道不是这样吗?公曾经得到君主的信任,又不像严湛那样一生困顿于山岩之间;抛弃华贵而追求高尚,难道还尤其困难吗?” 万崖黄公【耿定向】我看到士人竞相追逐繁华,乡里百姓日益困苦,仰头思念古人却不能相见,常常因此长吁短叹。后来一两次见到万崖黄公,才顿时豁然,忧闷完全消散,心情舒畅愉快,庆幸自己大概还来得及见到古人。宪副黄公名卷,万崖是他的别号。他是嘉靖己丑年进士,任比部官,出任山西佥宪,升任陕西少参,又升任宪副,随即解下官印归乡。他归乡时才四十五岁。公历任内外官职,嘉靖辛酉年,我奉命前往巡视西夏,由秦岭道路经过商洛一带,因而停留在驿亭,看见墙上有很多公的题诗,知道公曾在这里做官。当地父老前来迎接的有一百多人,我问他们:“你们还记得黄公吗?”众人都回答:“这就是我们的黄青天啊!他抚慰爱护我们百姓如同子女,离开这里已经二十年了,恩德却还像昨天一样。”说话时他们哽咽得几乎流泪。仅以这件事作证明,孙氏所叙述的政绩似乎还没有完全写出他的实际情况。公归乡后大概就真正成为农民了,春夏之间,家中众人全都赶到田里劳作,他却独自与妻子拿杵臼、烧火做饭,亲自挑着食物送去。曾向邻家借农具,邻家孩子想要抬来送给他,公说:“不要这样,这是什么时候了?你把农具借给我,恩德已经很厚了,怎么能又妨碍你的劳作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于是他亲自肩挑农具,像到田里去一样。公的性情本来孤高耿介、诚朴厚实,但志趣兴致十分豪迈高雅,寄托情怀于山水之间,天下山岭水道没有不游历到的。有时乘破车,有时骑劣马,有时拖着手杖、穿着木屐,逍遥自在地吟咏长啸,飘飘然像神仙一样。他家距离城邑仅四十里左右,却一年也不到城里一次;到了城中,市井儿童便拍手欢呼,互相指着说:“黄公来了。”大概是以他的车子破旧简陋为验。公平日喜欢待客,客人到来后,他便慢慢起身,走到厨房穿上短褐围裙,准备饭菜,从不兼备多种肉味。饭菜做好后才洗手换衣,出来时就像迎接新婚宴上的贵客一样,常常如此。我有一天和同年进士元孚一起去拜访公,公非常高兴,纵情谈论名理,谈到边疆战事时,奋然生出请缨报国的志向,过了很久也不停下。后来婢女从屏风间禀告说:“鸡快煮熟了,请来切开。”公说:“稍等,激烈的谈论正投合兴致,不能停呢。”过了一会儿婢女又这样禀告,公又说:“稍等。”像这样说了三次,而公谈得更加激烈,于是命令婢女说:“你暂且自己切吧。”等大家一起吃饭时,肉块、肋骨散乱满桌,公也不在意。公偶尔起身进入内室,我跟随他进去,看见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床,空荡萧然,简直不比僧舍强多少。我当时仿佛感到清风吹拂,身心洒然,又像被琼浆浇灌一样。我退出来后对元孚说:“我和你今天幸好游历到了伏羲、黄帝那样的上古时代啊。”我们相互感叹不已。耿子说:世上那些约束自身、把苦节苦行作为操守的人,大多拘谨狭隘、迂腐迟滞,不能处理各种事情。他们大概是为了博取名声而故意矫饰,真实情性已经衰薄,天性也受到束缚。公任其真性而行,顺从内心的安适。这不就是孟子所说的“人有所不为,才可以有所作为”吗?假如当今确实重用公,那么他请缨报国的志向,谋划也一定能够得到酬报,不会落空。我又曾听闻乡里前辈,如邹、刘、周、李、董、阮诸位先生,他们的风范大都如此。只是我亲眼所见、亲自记述的只有公;因而回想父老相传,宣德、正统、成化、弘治年间,乡里民物兴盛,街巷熙熙攘攘,是有原因的。如今乡里人中,身上穿着完整衣服、脸上没有菜色,父子兄弟相聚而没有忧愁叹息声的,已经很少了。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吏治一天比一天偷惰。吏治一天比一天偷惰,士人的节操就不能建立;士节不能建立,古道就日渐衰微,而繁华浮靡成为遮蔽物的情况就更加严重。仅看我这一乡,天下的情况也可以类推而知了。唉!谁说公的操守只是细小谨慎呢?公大概是古道留下的硕果。我因此又有深深的感慨,于是拾取公一两件浅近的事,作为外传。黄忍江先生【耿定向】

余束髪为诸生,偃蹇黉序,葢十年所。更庠师凡六七,大都如出一型,其不为子云所讥刺者尠矣。尝观里中诸寒士,担簦徒跣,为俯仰计,良苦辛也。嵗时矉容,聚族而谋,则又以无能修仪为楚,或称贷拮据以往。至学宫前,头岑岑,加重足儃儃,不敢前。既▯之署阍人,预探有贽巳,乃出见。见则往往以怒容盛气临之。巳纳贽,则手受纳袖中,黙以指度腆菲,稍如意,始渐降顔色相遇,否则怒益炽,设诸难督过若责偿夙逋。然诸低徊逡廵,曲辞窽说,第得免谯诃以出,则自幸矣。乃富室豪族子弟至,则輙欵狎杯酒交欢,甚至谑浪媟防,无复夷等。而富室贵族子弟出,则扬扬扪腹,都驺奴横行衢街,间覩朋侪,旁若无目,流视之而巳。余每慨然太息焉,不谓礼义相先地,而陵夷至此极也。乃晚而始遇忍江黄先生,先生故未尝为嶃絶竒异之履,恂恂然貌若不胜衣,言若不出诸口,中介而气和,色温而语简,与人无封而中鍳,井井。余友彭公辅,故孤寒士,先生一见輙器之,谓余曰:“彭生有仙风道气,子得友矣。”先生遇余两人至,輙留坐竟日,谈亹亹无倦。余两人亦乐听先生语,每至深夜忘归也。先生尝谓余曰:“吾初授官命下时,一夕念之不寐,窃谓官以训导名,岂漫哉?即字义从言从川,朝廷欲吾谆谆以善言与诸生相切劘也。而导字又从首从辵从寸,则乂欲吾首躬行以倡诸生,不可逾尺寸矣,非徒言已也。顾名思义,厥任为艰耶?”先生故愽洽多闻,从先生游者咸虚往实归,欣得闻所未闻。忆余尝病先生为述范仲淹示子书曰:“青年何苦多病?岂不以摄生为意耶?”时时为余称引其乡先正,若虚斋之操履,次崖之风节,净峯之长厚,其行事甚详,竟日无一庸俗谈也。维时邑庠士余五百人,贤者孚,不肖者格,贫寒者依依若怙,而贵富骄蹇者亦戢戢敛饬先。生故未尝一厉声色也。僚胥鄙且悍,日争腐鼠,相诟閧,而顾独严敬先生,不忍忤。一日有缁衣欲葺梵宇,持籍丐助于先生。先生曰:「嗟!吾亦孔氏之守祀也。吾目击吾孔氏之宫不足以妥灵,而不能谋吾时,心恻矣。而顾为若谋耶?」邑令闻之感,乃亟为葺理殿庑。先生言不辩而中,类如此。寻先生陞海康掌教,行邑之士绅弟子不戒而追送者,无虑数千,车马塞途。先生濒行,留衣一袭,遗代已者寓,相传意。寻代先生者,虽不能尽继先生志,然亦感先生意指,待诸生不为虐矣。先生陞任后,越防年而余弟子健补弟子员,弟时犹髫也。释莱归而邑邑无欢,余诘之曰:「父兄覩汝髫年得泮游为荣矣,而不色喜,何也?」弟曰:「吾向以学宫仁义府也,而今殆异所闻矣。吾始偕诸士谒先师,继升堂伐鼓拜揖,礼成,庠师俨然升座,吾侪肃而侍,意初筮必有发教,吾方延跂以聆。乃庠师旋从中座起,掀髯信眉而扬声曰:「若等公堂币金尚不具,何也?今而后不办者视吾夏楚诸士,栗然而恐,吾为之赧然汗下矣。」若斯而谓仁义府耶?游之不足荣矣。」余曰:「咨小子后矣!惜未得侍余忍江先生也。」先生任海康凡防年,闻海康士徳,先生如余邑,相率建祠,生祀之后,先生思告归。余时典学南畿也,闻之寓书部使者,属遂先生志。先生归而婣友周元孝氏来督学,元孝故亦出先生门者,乡人士相率属元孝当优遇。先生闻元孝之校士于泉也,敬谒先生,先生俨然以师道临之,更不一语及私。元孝以此益钦先生,余乡人士相传以为美谈云。余兹承乏来意,先生尚无恙,将操几杖而秉度也。居无何而先生之讣闻。呜呼悲哉!余少年盛年闻先生诸绪论,憬憬奋起私心,谓即不敏,当亦少自树,不负先生。乃今髪种种然而齿累累,而犹然支离悠谬若此,不已重负先生哉。嗟夫悲矣!先生讳杰,字一贞,泉之同安人,学者称为忍江先生云。朱贫士【冯从吾】朱蕴竒字子节,西安右防卫人。家贫甚,僦屋而居,妻子织网巾为生。读书古东岳庙,尝并日而食,宴如也。聴讲寳庆寺,寒暑不辍。一日,其子因差徭下狱,防天雨四日不食,气息淹淹待尽矣。时岳庙有大戸收粮米者,黄冠怜之,因取其米少许为粥以食。蕴竒知其故,心计以为此官米何可窃也?曰:“死即死耳,岂可以临死改节?”竟不食,而亦不明言其故。同舎生素诮蕴竒迂矫至此,始深服其节操,以为不可及。因出其食食之。蕴竒曰:“此可食也。”由是始得不死。而刘孝防、必逵闻而义之,因白于卫官,始出其子于狱。当路诸公及士大夫有髙其节而周之者,必择而后受,一毫不肯妄取。先是尝之市途,有遗网巾二顶,其子拾之。蕴竒曰:“彼之失犹我之失也。使我失此二网,则举家悬磬矣。”即命其子追而还之。

译我束发成为诸生,在学校里困顿不得志,大约有十年之久。前后更换了六七位庠师,大多像出自同一个模子,其中不被扬子云讥刺的,实在很少。我曾看见乡里那些贫寒士人,挑着伞、赤着脚,为了维持生计,确实十分辛苦。逢年过节,他们愁眉苦脸,聚集全家商量,又因为没有能力置办礼物而忧愁,或者借贷周转,勉强前往。到了学宫前,头昏沉沉,双脚沉重迟疑,不敢上前。等候在官署门口,守门人预先探问是否已经带了礼物,才出来相见。相见后往往摆出怒容和盛气凌人的样子对待他们。已经收下礼物,便亲手接过藏入袖中,默默用手指估量礼物的厚薄;稍微合意,才渐渐缓和脸色相待,否则怒气更加炽烈,设置各种难题责问他们,像追讨过去的欠债一样。但凡那些低声下气、徘徊犹豫、委婉措辞、曲意解释,只求免受斥责而出来的人,就已经自行庆幸了。可是富室豪族的子弟到了,庠师便总是亲近狎昵,以酒相待,甚至开低俗猥亵的玩笑,完全不再平等相处。富室贵族子弟出来时,则扬扬得意,抚摸着肚子,带着车夫和奴仆横行街道;偶尔看见同伴,也旁若无人,只斜眼看一看罢了。我每每因此慨然长叹,没想到本来以礼义相先的地方,竟衰败到了这种地步。直到晚年才遇到忍江黄先生。先生从来没有做过高峻奇异的行为,诚恳谦和,外貌仿佛身体不能胜衣,说话仿佛不从口中发出;内心正直而气度平和,面色温厚,言语简洁,与人交往没有隔膜,而内心明察,做事井然有序。我的朋友彭公辅,原本是孤贫寒士,先生一见便器重他,对我说:“彭生有仙人的风骨和道家的气韵,你交到朋友了。”先生遇到我们两人来,总是留下我们坐一整天,谈论不倦。我们两人也乐于听先生的话,每次都到深夜忘了回去。先生曾对我说:“我当初接到授官命令时,一夜想着这件事不能入睡,私下想:官职名为训导,难道是随便的吗?训字从言、从川,朝廷是要我以善言谆谆教诲,与诸生相互切磋。导字又从首、从辵、从寸,意思是还要我率先亲身实行来倡导诸生,不能越过尺寸的界限,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对照名称思考意义,这个职任实在艰难啊!”先生本来博学多闻,跟随先生学习的人都能满载而归,庆幸听到过去没有听过的知识。我记得自己曾为先生诵述范仲淹《示子书》中的话:“年轻人为什么苦于多病?难道不是因为不把保养身体放在心上吗?”先生又常常为我称道并引用本乡前代正人,如虚斋的操守行为、次崖的风节、净峯的宽厚,他们的行事讲得非常详细,整天没有一句庸俗的话。当时本县学中的士人有五百多人,贤能的受到感化,不肖的受到约束,贫寒者依恋先生如同有父亲可以依靠;而富贵骄横的人也纷纷收敛整肃起来。先生从来没有一次提高声调、改变脸色。僚属和胥吏粗鄙而强悍,天天为腐鼠般的小利争吵辱骂,喧闹不休,却唯独对先生严肃敬畏,不忍违逆。有一天,有个穿黑衣的人想修缮佛寺,拿着名册向先生请求捐助。先生说:“唉!我也是孔氏祭祀的守护者。我亲眼看见我们孔氏的宫庙尚且不足以安妥先圣之灵,却不能谋划修缮,内心已经悲痛了,难道还要替你谋划吗?”县令听后受到感动,立即修缮殿堂廊庑。先生的话不多,却能切中要害,大多如此。不久先生升任海康掌教,县里的士绅和弟子不待告诫便前来送行的,不下数千人,车马堵塞道路。先生临行时,留下衣服一袭,赠给代理他的人,意思由此流传开来。后来接替先生的人虽然不能完全继承先生的志向,但也受到先生心意的感化,对待诸生不再虐待。先生升任后过了几年,我的弟弟健补为弟子员,那时弟弟还只是儿童。他脱去草鞋回来,却闷闷不乐,毫无喜色。我问他:“父兄看见你年幼便进入学校游学,应当感到荣耀;你却不面露喜色,为什么呢?”弟弟说:“我过去认为学宫是仁义的府第,如今恐怕听到的已经不是这样了。我起初和各位士人一起拜见先师,接着登堂击鼓,行拜揖礼。礼成后,庠师庄严地登座,我们恭敬地侍立,心想初次入学一定会有教诲,正伸长脖子等待聆听。” 可是庠师随即从中座起身,捋着胡须、扬着眉毛高声说:“你们在公堂上应交的礼金还没有准备齐,为什么?从今以后,交不齐的,就看我手里的夏楚;各位士人要战栗害怕。”我听了这话,羞惭得汗流满面。这样还说是仁义府吗?到这里游学还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呢?”我说:“唉,小子已经落后了!可惜没有能够侍奉我的忍江先生。”先生任海康掌教总共几年,听说海康士人的品德像我们县一样,便相继建立祠堂祭祀他。先生接受生祀后,思念归乡。我当时主持南畿学政,听说此事,便寄信给部使者,请求成全先生的愿望。先生归乡后,姻亲朋友周元孝来主持督学;元孝过去也是出自先生门下的人,乡里人士相继嘱咐元孝要优待先生。先生听说元孝在泉州考校士子,便恭敬地拜访先生;先生庄严地以师道自处,始终没有提一句私事。元孝因此更加敬仰先生,我们乡里人也把这件事相传为美谈。我如今承乏来到这里时,先生还健在,正准备执杖持几来主持学政。过了不久,便听到先生的讣告。唉,悲痛啊!我少年和壮年时听到先生的各种言论,心中警醒奋发,暗自认为即使自己不聪敏,也应当稍微有所建立,不辜负先生。如今我的头发已经斑白,牙齿也参差脱落,却仍然这样支离荒谬,岂不是更加辜负先生了吗?唉,悲痛啊!先生名杰,字一贞,是泉州同安人,学者称他为忍江先生。朱贫士【冯从吾】朱蕴奇,字子节,是西安右卫人。家里极其贫困,租房居住,妻子靠织网巾谋生。他在古东岳庙读书,曾经两天合吃一顿饭,却安然自若。在宝庆寺听讲,不论寒暑从不间断。有一天,他的儿子因差徭被关进监狱,正逢连续四天下雨,朱蕴奇没有吃东西,气息奄奄,眼看就要死了。当时岳庙有大户人家收取粮米,黄冠道人怜悯他,便取出少许官米煮粥给他吃。蕴奇知道米的来由,心里盘算:这官米怎么可以偷取呢?他说:“死就死罢了,难道可以临死改变节操吗?”最终不肯吃,却也不明说原因。同舍的学生平素都讥笑蕴奇迂腐矫饰到这种地步,这时才深深佩服他的节操,认为无人能及,于是拿出自己的食物给他吃。蕴奇说:“这个可以吃。”由此才得以不死。而刘孝防、必逵听说后认为他有义,便把事情告诉卫官,卫官才将他的儿子从狱中释放。权要诸公和士大夫中有认为他节操高尚而周济他的人,他总要选择之后才接受,一丝一毫也不肯妄取。此前他曾在市道上行走,发现遗失的两顶网巾,他的儿子捡了起来。蕴奇说:“别人失去它,就像我失去它一样。假使我丢失这两顶网巾,全家就会穷得家徒四壁了。”立即命儿子追上去归还。

其人感甚,欲分其一为谢,蕴竒竟谢不受。父早丧,飬母曲尽其孝。母没,毁防灭性。人死多用青乌之説,秦俗当于某日某时避殃殃,谓死者之魂来辞家,而家人或庶防见之者也。而见之者防以故当避。此其説幻妄不足道,而秦人多惑之。蕴竒曰:“使果有此殃也,吾犹可借此一见吾母;使果无此殃也,吾又何为避之?”伏棺痛哭,竟不避,而卒亦无恙。人称其孝,秦俗之惑由此少破。年五十一,以布衣终。盖已酉八月十八日也。生平苦节笃行,一步不茍,人共称之。殁之日,贫无以为殓葬,闻义而赙者防数百人,始克襄事。有子五人,贫防不能聊生。长安令修龄杨公为搆屋三楹居之,仍匾其门曰“髙士”。蓝田令思轩梁公祭之以文学。台青岩段公亷宪祥宇李公各捐金优恤其后。段公匾曰“处士”,李公匾曰“懿行”。范俗闻者莫不咨嗟太息,以为为善之报,而诸公之髙谊尤近世所罕覩,风世励俗,功盖不小云。冯子曰:学问之于人,甚哉!朱生操行如是,固天性使然,亦讲学之效,不可诬也。生每赴余寳庆之防,见衣敝履穿,人或诮之,以为贫,至此不聼讲可耳。余闻之,应曰:「如此,是聴讲者皆当鲜衣华服以饰观美矣。」诮者语塞。呜呼!死生亦大矣!朱生死且不贰,天下又何物能贰之哉?

传云:「见利思义,见危授命。」若朱生者,亦庶几近之矣。《明文海》巻四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那人十分感动,想分出其中一顶作为酬谢,蕴奇最终谢绝不接受。父亲早逝,他竭尽孝心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他哀毁过度,几乎伤害了生命。人死后多采用青乌之说,秦地风俗认为应当在某日某时避开灾殃,说死者的魂魄会回来向家人告别,家人或许有幸看见;而看见的人也因此必须躲避。这种说法虚幻荒诞,不值得称道,但秦地人多受其迷惑。蕴奇说:“假使真有这种灾殃,我还可以借此见母亲一面;假使根本没有这种灾殃,我又为什么要躲避呢?”于是伏在棺材上痛哭,最终不躲避,也始终平安无事。人们称赞他的孝行,秦地这种迷信因此稍稍被破除。他五十一岁时,以平民身份终老。那是己酉年八月十八日。他一生苦守节操、笃实行善,一步也不苟且,人人都称赞他。去世那天,家贫没有钱办理殓葬,听说他的义行而来吊唁助丧的人有几百人,这才得以完成丧事。他有五个儿子,贫困得无法维持生活。长安县令杨修龄公为他们建造三间房屋居住,仍在门上题匾“高士”。蓝田县令梁思轩公以文学祭奠他。台青岩段公、廉宪祥宇李公各自捐金优厚抚恤他的后代。段公题匾“处士”,李公题匾“懿行”。凡是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叹息,认为这是行善所得的报应;而诸位公卿的高尚情谊更是近世少见,对教化世人、激励风俗的功劳实在不小。冯子说:学问对于人的作用,真是重大啊!朱生的操行如此,固然是天性使然,也确实是讲学的成效,不能抹杀。朱生每次到我的宝庆之馆,衣服破旧、鞋子穿破,有人讥笑他,认为他贫穷,以为贫穷到这种程度就不必来听讲了。我听说后回答:“照这样说,听讲的人都应当穿着鲜艳华美的衣服来装饰外表、求取好看了。”讥笑他的人顿时无言以对。唉!生死也是大事啊!朱生面对死亡尚且不改变节操,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使他改变呢?《左传》说:“见到利益时想到义,遇到危难时献出生命。” 像朱生这样的人,大概也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了。《明文海》卷四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十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四循吏许丞【戴良】君姓许氏,名原,闽人也。其父素业儒,老为里校师。君自幼传父学,虽朴而颇赡于书,多所观览。为诗与文,务达其意而已。疆土入职方有司,强起赴乡选。召对吏部,授明州府定海县丞。始至,县人以君盛年未更事,易之。及观君所为,始皆大畏服。一县耸然,然上之人多未知君果可以有为也。时时有所责,君不为动,虽捶辱横加,未常一明其非。罪亦不以是伤其民。于是西北用兵未己,征需尚繁,戈甲之攻造,旌棨之营置,调发无虗日。且地濒大海,嵗修治海舟,葢难以数计。而官直不时降,或已降而为吏胥所欺隠,每事第差民之中次者一二人以主其出纳,谓之库子。凡所费用,皆令其代输,期防促迫,至日受榜笞,不恤也。以故嵗▯民产,恒数十家。君恻然曰:“是岂为民父母意哉?”即诣府请其直,集里役之长,分授之,俾售其物,次第归之库。为召集人匠造之,使如法。吏皆不得有所与,仅令持笔治文书以防稽勘耳。是以功成而民不知扰,乡之人不惮为库子者,葢自君始也。县以业海为生,自民船不出海,所恃以存者惟田租。然当民产之无制,里役之无萟,都鄙之间常纷然不宁,而民病甚矣。君曰:“救▯之急,孰甚于此者?”乃取其田分计之,受差之家悉准田之多少。田多者应重差而不可辞,田少者称其出而不得以横扰。中下无告之民,庶乎其少瘳矣。其他宿▯之未除,君止正其尤蠧民者,余皆一听其自新。或有所笞罚,虽豪剧吏苟得萌蘖,一切摘发穷治之,不恕。诸吏视君皆侧目,至以鄙语目君。卒不得已,潜以他计出君,俾不久于位。防慈溪阙令,府檄君摄令事。君治慈溪如定海,兴利除害,不一月而大治。民以私鹾被获者,吏受其赇而罪以旁连,君防行得实,卒更其狱,使罪有所归,而受抑者得以伸。人至今言之。县久不雨,君祷之白龙潭,不应。后以防钩致吏之枭狡者,大书其背曰:“天不雨,吏▯为之也。”既而雨随之,县乃大稔。君色仁气温,言若不出口,及见义辄矫矫不可挠,忼慨辨且强也。为政去觚角,绌雕琢,以平易质实为务,而尤谨持其防行。毎出入月俸,必负以自随,一身一费,必已出。民以饮食进,悉却之,不听有私。致一肉于舟者,则举而投之江。自奉寡约甚,菅屦徒步,不问道里逺迩,以为常。虽祁寒未尝御鞾袜,衣服仅取其蔽体,虽甚垢▯勿易也。日食饭一盂,蔬二味,非公享酒胾不入口。视民如子女,与之语欵欵,若恐不得当其意。至有甚恶,乃始绳以法,有可巳者,即不究。以故民之爱君,亦如子之于父母。君在其位则色喜,或以事出则皇皇如有失。一日台檄下宪府追君甚急,老幼闻者咸错愕。比上道,号泣而送者殆千人,且虑乏行资,无一人不懐金以至。自府尹而下及县之僚佐与他官之在城邑者,亦皆割俸金驰赠于道左。君悉谢遣,无所受,曰:“造次颠沛见人之所守,纵死不易吾心矣。”抵京上之人,明其非罪,未几乃还。及还,逺近士大夫无不交口称贺,喜其公论之有在。后数月当得代,然以父忧去。先是父年老,不可以迎养,留其妻子使养之。居官计日用俸,辍其余以归为具,甘防奉其父。然父年益老,则念辄悲之。此君之事,余得于所闻者也。昔司马迁记前世循吏,详者人数事,畧者三事而已。今余所论次君事,视迁之所记多矣,然犹以为闻之者少也。今所闻者多,则其事可胜书耶?姑即是所次为君传,庶使世人知劝焉。论曰:诗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孔子曰:「吾未见刚者。若许君,非所谓恺悌而能刚者与?」君以诸生起家,始受一命而为丞,其所树立已卓卓可称。如是使磨礲灌养之不止,吾未量其所至也。古语有云:「天下之寳,当为天下惜之。」岂谓君哉?竹岩王公【侯一元】外史氏曰:呜呼!天之生豪杰也,以桢干国家,毗辅生民,拥柔良而锄弗若者也。斯其厚之也,奚啻麟凤▯龙哉?故必假之濬哲,俾得以鉴精防,折未萌,破拘挛;假之特操,俾得以砥頺流,涤污染,立准的;假之彊力,俾得以不畏高明,不摇众煦,不屈威武。若汉霍子孟,唐郭子仪,宋吕端、冦准、韩琦者,皆其选已。岂与夫经生琐儒,铢铢寸寸称度比拟者同乎哉?在今吾郡,则竹岩王公者,斯其人已。公氏名世系,平生行履,具敬亭陈公志,石汀殷公表,西华王公状,无待于余。余特传其大者,皆目所击也。吁!可不谓卓荦伟人哉?公始从父晚春翁官竹山,遂以竹山弟子员起。又以都御史梦竹山大姓蓝翁,而遂得迎蓝恭人以归。其事皆卓诡不碌碌,而余所闻。公之为溧阳也,日与其巨室豪贵人相劘以法,莫有和调者。

译《明文海》卷四百十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四 循吏 许丞【戴良】先生姓许,名原,是闽地人。他的父亲一向以儒业为生,年老后做乡里的学校教师。先生从小继承父亲的学业,虽然质朴,却颇为博学,阅读浏览了许多书。他作诗作文,只求表达自己的意思罢了。疆土被纳入职方之后,有关官府强行起用他,赴乡试选拔。召到吏部对答后,授任明州府定海县丞。刚到任时,县里人认为先生年轻、没有经历过世事,便轻视他。等看到他的作为后,才都非常敬畏佩服。全县震肃,但上级官员大多还不知道先生确实能够有所作为。上级时常有所责令,先生不为所动,即使横加捶打侮辱,也从未为自己申明冤屈;但即使受罪,也不因此伤害百姓。当时西北用兵尚未停止,征调供需仍很繁重,兵器铠甲的制造,旌旗仪仗的营置,每天都在调发。而且当地濒临大海,每年修理海船,费用大得难以计算。可是官府的钱款不能按时下发,有时已经下发却被吏胥欺瞒隐匿,于是每件事情只在百姓中差派一两个中等人家主持收支,称为库子。凡是所需费用,都让他们代为缴纳;期限紧迫,到期便受杖打,官府毫不体恤。因此每年破产的百姓,常常有几十家。先生悲悯地说:“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立即到府衙请求发给经费,召集里役的首领,分别交给他们,让他们出售所需物资,再按次序归入库中。于是召集工匠和民夫来制造,使其符合规制。吏员都不得从中干预,只允许他们拿笔办理文书,以备核查。这样工程完成而百姓没有受到扰累,乡里人也不再害怕充任库子,大概就是从先生开始的。县里以海业为生,民船不能出海后,百姓赖以生存的只有田租。然而在百姓财产没有制度约束、里役没有章法的情况下,城乡之间常常纷乱不安,百姓的困苦更加严重。先生说:“救济弊病的急务,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于是把田地取来分类计算,承担差役的各家一律按照田地多少来分派。田多的人应当承担较重的差役,不得推辞;田少的人按其能力承担,不得横加扰害。中下等无处申诉的百姓,或许可以稍稍减轻痛苦了。其他积久的弊病尚未革除时,先生只纠正其中最严重、最害民的部分,其余都听任官吏自行改过。有应当笞罚的,即使是豪横凶恶的吏员,只要罪恶刚刚萌发,也一概揭发出来彻底追究,毫不宽恕。各吏看见先生都侧目而视,甚至用鄙俗的话称呼他。最终他们不得已,暗中设法把先生调走,使他不能久居其位。适逢慈溪县县令空缺,府衙发文让先生代理县令。先生治理慈溪像治理定海一样,兴利除害,不到一个月便大治。百姓因私自贩盐被捕,吏员收受贿赂,便以牵连罪名处罚他们;先生暗中查访得到实情,最终改判案件,使罪责归于真正有罪的人,而受到压抑的人得以伸冤。人们直到今天还在谈论这件事。县里很久没有下雨,先生到白龙潭祈雨,没有应验。后来他因另一件事捕获了吏员中奸诈凶恶的人,便在他的背上大字写道:“上天不下雨,是吏员的弊害造成的。”不久雨就随之降下,县里于是获得大丰收。先生面色仁厚,气度温和,说话仿佛不从口中发出;但一遇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刚强不屈,慷慨善辩而且坚定。治理政务时去掉棱角,摒弃雕饰,以平易朴实为原则,尤其谨慎地守持自己的操行。每次领取或支出月俸,必定亲自背着随身携带;一身所需、一切花费,必定由自己支付。百姓拿饮食来进献,他全都推辞,不允许有私下馈赠。有人送一块肉到船上,他便拿起来投入江中。他的自我供养非常简朴,穿草鞋徒步行走,不问道路远近,以此为常。即使严寒,也从未穿靴袜;衣服只求遮蔽身体,即使十分污垢破旧也不更换。每天吃一碗饭、两样蔬菜,不是公宴上的酒肉便不入口。他把百姓看作子女,与他们说话温和亲切,仿佛唯恐不能合乎他们的心意。只有遇到罪恶很重的,才用法律惩处;有可以停止追究的,就不再深究。因此百姓爱戴先生,也像子女爱父母一样。先生在任时,他们面露喜色;先生因事外出,他们便惶惶不安,像失去了什么。一天,御史台的公文下达到宪府,紧急追召先生,老幼听到后都惊愕不已。等到先生上路时,哭号送行的几乎有一千人,而且担心他缺少路费,没有一个人不怀揣金钱送来。自府尹以下,以及县里的僚佐和其他在城中的官员,也都割取俸禄,赶到路旁赠送给他。先生全都道谢后遣还,一点也不接受,说:“人在仓促困顿、颠沛流离之时,才看得出他所守持的东西;即使死了,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志。”到达京城后,上级官员查明他无罪,不久便让他回来。回来以后,远近士大夫无不交口称贺,庆幸公论仍然存在。几个月后本应得到替代,但因为父亲去世而离职。在这以前,他的父亲年老,不能前来迎养,他便留下妻子儿女奉养父亲;任官时计算每日俸禄,拿出余下的钱寄回家置办供养之物,甘愿节俭奉养父亲。然而父亲年纪越来越大,他想到此事便总是悲伤。这些就是我从听闻中得到的关于先生的事。过去司马迁记述前代循吏,详细的写了几件事,简略的也只写三件。如今我所编次的先生事迹,比司马迁所记的还多,但我仍认为听说这些事的人太少了。如今所听闻的事情如此之多,那么先生的事迹哪里写得完呢?姑且就把这些编次的内容写成先生的传记,希望能使世人知道劝勉。评论说:《诗经》称道:“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像许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说的既和乐平易又能刚强的人吗?先生以诸生身份起家,刚刚接受一项任命做县丞,所建立的功业已经卓然可称。像这样不断磨砺、灌溉培养下去,我无法估量他将达到什么地步。古语说:“天下的宝物,应当替天下珍惜。”难道说的不是先生吗?竹岩王公【侯一元】外史氏说:唉!上天生出豪杰,是用来作为国家的栋梁,辅助养育百姓,扶助柔善而铲除不肖之人的。这样厚待他们,哪里只是麟、凤、龟、龙一类的祥瑞呢?所以必定赐给他们深明睿智,使他们能够洞察精微、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加以折断、打破束缚拘执;赐给他们特殊操守,使他们能够砥砺颓靡的风气、洗涤污浊、树立准则;赐给他们强健力量,使他们不畏惧权贵,不被众人的和煦吹拂所动摇,不向威武屈服。汉代霍子孟、唐代郭子仪、宋代吕端、寇准、韩琦,都是这类人。难道能与那些读经的琐屑儒生、斤斤计较、寸寸权衡比较的人相同吗?在今天我的乡郡中,竹岩王公就是这样的人。公的姓氏名世、平生行事,已经详载于敬亭陈公的志文、石汀殷公的表文、西华王公的行状,不需要我再说。我只记述其中大的方面,都是我亲眼所见的。唉!难道不能称为卓越伟大的人吗?公起初跟随父亲晚春翁在竹山任官,于是凭竹山弟子员身份起家。又因为都御史梦竹山是当地大族的蓝翁,于是得以迎娶蓝恭人归来。这些事情都卓异奇特而非庸庸碌碌,是我所听闻的。公任溧阳县令时,每天都依法与当地豪门富贵人物抗争,没有人能够与他调和。

和调独史太常一人,以其谦退也。于是豪贵日相与伺公中之,有都御史者怒公入其言,将击公。乃一夕都御史先自以罪械去,公乃得免。故曰天也。其召为御史也,次第当得河东差。河东差者,雍容而有权利人,共号之仙差焉。于是人有欲得之者,欲公让。公曰:「何不可?盍请诸本堂。」于是其人因内阁中贵以请,而本堂周公延者,坚正人也,卒以公往。公往而不复雍容,乃日孶孶兴利除害,如监司守令然。余尝见其祈雨诸神祠之文焉。葢诚贯神明者也,读之使人▯然知神之必为公奔走也。悉刷积污,与商民亦遂不复有权利。其自奉至菲,而过宾之至,亦如其自奉无菀枯一焉。于是河东之政,为国初以来第一。至其为云南廵按,劾黔国公,又追理前巡按所击去陈学宪者,出之污泥而升之青云。刷巻南畿,悉破从来文致贫官百千罪赎。为大理卿,驳买休律,与大司冦一曹为敌之三四事者,葢非公之明不能烛,非公之勇不能行也。余所谓懦夫者,循坦夷而行,至峭涧而栗矣。何以言之?余曩筮仕,即为刑官,律固不去手。尝叹以其文深至,殆与经曲相表里也。独尝疑买休律,以为今民贫不能有其妻,或迫饥寒,法网即生诀而去,又或两不相悦,谁则买之?民间多有如此者。乃其至官,即当以是律,曽不思典雇妻妾者,两夫也,犹附之婚律。今改従一夫,乃独附之奸,何哉?然无能为雪之者,相沿久也。防公则贫民之以良坐奸者,与天壤相竟矣。此余所目击者一也。且法固待人而善者也,不得其所以法,则久而反为人葘。如两畿刷巻是也。本以待大奸,故五年而一行之。有则其人虽死,其家犹不得免也。此其义也,非以为苛细也。承平久,法网密,则大奸去而防▯存。葢靡巻而不有,靡人而不罹。武弁以千百计,率五年而一锾赎焉。余之去来留曹,前后十余载,所见皆然。尝独恨之。至公来而痛扫除,无一人罹者。间独发大官所干没权利,以数千万计,劾之使噤伏。去此,又余所目击者二也。沐氏之擅云南久矣,与他总兵迥异。或曰髙皇帝固私之土焉,而沐之自处亦俨然王也。虽以朝使与抚巡相宾,然少不得其意,即蛊中之逺者一二年毙矣。至其操利权,善翕张,先饵后刼,葢莫能免者,况两司乎?余在滇虽幸不失职,然褊性亦安能无愠哉?诚不意公乃显与为仇,而卒能全也。闻公离滇数舎,有物动摇其喉下,左右无策。公乃自以意取烧酒调辰砂,便恣研饮之。物则下摇膈间,又饮又下,至腹则遂大痛,防出生血如鼈者数百千而遂愈。呜呼,斯岂偶然之事哉?陈学宪者,敬亭公善也。为人严正,而前巡按乃独击去之。或云亦由沐也。陈公既已玉碎而复全理,且前巡后巡例相防也。公乃又防出众中,专本论其当举而得劾。于是朝议因共伟其事,而遂起陈公至方伯。至今海内犹公辅期之,玉虽贵矣,然泣之者公也。射隼于墉,解骖于舂,斯又余所目击者三也。呜呼,斯不可谓之振古之豪杰哉!往公之夀古稀也,余葢尝劝之学焉,以为公之诗唐,字晋,文亦质而有体,诚学也。已然卫武公九十而犹日孶孶也,公闻之亦不以为忤。由今观之,公之大徳既入于规矩准绳矣,即学复何以加?余非所谓进暄于吾君,美芹于富室,出璞于周贾者哉!故今公没而汲汲焉传其大者如此云。时万厯壬午长至前一日。太府郑公【侯一麐】尚观班氏循良之载,岂常际异等之变,而树殊尤之绩哉?不过称政平讼理,庶民安而己今世乗平自鬻致位者何限?乃若以纯诚治戚,然有怛世之心,然而遭变树绩,视昔良吏囏难又益甚,而曾不得与乗平自鬻者骧首以驱,乃卒用谗言废。嗟乎!嗟乎!始余诵诗至于青蝇之构,防谗慝之生害,葢未尝不中篇而恨也,乃于今而身亲见之。粺缘疏替丝,以蒯易指擿珠纇,推求璜玷,欲以免难矣。是以使余念彼谮人太甚之毒,至于拂膺填胷,屏营傍皇,欲控告而无従也。乃摭实而为之传云。太府公郑氏,名某,字某,起进士,初授太平令,徴为戸曹郎,擢吾郡守。为政务存大体,吏民安焉,咸称长者。居无何,为嵗戊午,倭冦数万,夺闗四入,至如熛矢。公亟乗城,属诸大夫、乡大夫分地戒严,而以身当其冲。召贤良文学,广咨虚纳,动如转圜。

译能够与他调和的,只有史太常一人,因为史太常为人谦退。于是豪贵之人天天一起窥伺公的过失,有一位都御史因公不听从自己的话而发怒,准备攻击公。没想到一天夜里,都御史先因自己的罪行被械送离去,公于是得以免祸。所以说这是天意。公被召任御史时,按次序本应得到河东差。河东差是从容优厚而且有权有利的职位,人们共同称它为“仙差”。这时有人想得到这个职位,便想让公谦让。公说:“有什么不可以的?为什么不向本堂请求呢?”于是那人通过内阁权贵请托,而本堂周延公是坚正之人,最终还是让公前往。公到任后不再从容享受,反而每天勤勉不懈地兴利除害,像监司、守令一样。我曾见过他在各神祠祈雨的文章,大概是诚意贯通神明,读来使人恍然觉得神灵必定会为公奔走。他把积存的污弊全部清理,与商人百姓之间也不再有争权牟利的事情。他的自我供奉极其菲薄,过往宾客来了,也像对待自己一样,不分贵贱、一视同仁。因此河东的政绩,成为建国以来第一。后来他任云南巡按,弹劾黔国公,又追查前任巡按弹劾罢黜的陈学宪,把他从污泥中救出,提升到青云之上。他清查南畿的文卷,完全破除了以往罗织罪名、让贫困官员缴纳成百上千赎金的做法。他任大理卿时,驳正“买休”律条,同大司寇衙门争论三四件事;这大概不是凭您的明察就不能洞见,也不是凭您的勇气就不能实行。我所说的懦夫,平坦安稳的道路还能循行,遇到陡峭的山涧便害怕战栗。为什么这样说呢?我早年初入仕途,便任刑官,法律本来就不离手。曾感叹法律文字深奥精密,几乎同经书曲折的义理相互表里。只是我曾独自怀疑“买休”律,认为如今百姓贫穷,不能养有自己的妻子,有的被饥寒所迫,便在法网之下断绝关系而离去;有的夫妻彼此不相悦,又有谁会出钱买妻呢?民间这样的情况很多。可是到了官府,便只按这条法律办理,竟不想典雇妻妾的本来是两个丈夫,却还把它附在婚姻律条之中。如今改成只承认一个丈夫,却偏偏把它附在奸罪之下,这是为什么呢?然而没有人能替他们洗雪冤屈,因为沿袭已久。若不是您来纠正,那么贫民因娶良家女子而被判奸罪的案件,就会同天地一样长久存在。这是我亲眼见到的第一件事。况且法律本来是等待人们善于运用才会发挥作用的;如果不懂得法律设置的本意,时间久了反而会成为祸害。两畿清查户籍就是这样。本来是用来对付大奸之人的,所以五年举行一次;只要查出问题,即使本人已经死了,他的家属仍不能免罪。这才是它的本义,并不是要把法律用得苛细。太平日久,法网严密,于是大奸之人消失,反而留下了弊端。大概没有一卷文书不牵涉其中,没有一个人不遭受牵连。武官以成百上千计,通常每五年便要缴纳一次赎金。我在刑曹来去任职,前后十多年,所见一直如此,曾独自为此感到痛恨。到了您来任职,便痛下决心彻底清除,竟没有一个人再受牵累。您还间或揭发大官所侵吞的权利和利益,数以千万计,弹劾他们,使他们噤声伏地。这是我亲眼见到的第二件事。沐氏专擅云南已经很久了,同其他总兵截然不同。有人说高皇帝本来就偏爱把云南封给他,而沐氏本人处置事务也俨然像个王。即使朝廷使者和巡抚、巡按也以宾客之礼相待他,只要稍稍不合他的意,就会暗中毒害其中较远的一两个,过一两年便死去。至于他掌握权力,善于收放,先用利诱后加劫持,大概没有谁能够幸免,何况布政、按察两司呢?我在云南时,虽然幸运地没有失职,但我性情偏狭,又怎能毫无怨愤呢?实在没有想到您竟公开同他为敌,最后还能保全自己。听说您离开云南走了几舍,喉咙下面有东西在动,左右都没有办法。您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取烧酒调和辰砂,放肆地研磨吞饮。那东西便向下移到膈间,您继续饮下去,它也继续下移;到了腹中,便剧烈疼痛,竟排出像鳖一样的血块数百上千个,于是痊愈了。唉,这难道是偶然的事吗?陈学宪,就是敬亭公陈善。他为人严肃正直,可前任巡按却偏偏把他弹劾罢免了。有人说这也是由于沐氏的缘故。陈公既已像玉碎那样遭受毁弃而又得以保全道理,而且前任巡按和后任巡按按惯例彼此防范。您却又从众人中挺身而出,专门上疏论说陈公应当举荐,却反而遭到弹劾。于是朝廷议论共同认为这件事很伟大,便起用陈公升任方伯。直到今天,天下人还期待他成为辅弼。玉虽然珍贵,但为玉哭泣的人正是您。射隼于城墙,解骖于舂,这又是我亲眼见到的第三件事。唉,这难道不能称为振古以来的豪杰吗?从前您年过七十时,我曾劝您学习,认为您的诗近于唐人,书法近于晋人,文章也质朴而有体制,实在值得学习。又想到卫武公九十岁还每天勤勉不懈,您听了也不以为忤逆。如今看来,您的大德已经进入规矩准绳之中,即使再学习,又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我岂不是那个向我的君主进献温暖、向富人献上芹菜、向周王的商人献出璞玉的人吗?所以如今您去世了,我急切地把您最重要的事迹传述出来。时为万历壬午年夏至前一日。太府郑公【郑侯一麐】试看《汉书》记载的循良官吏,难道他们常常遭逢异常的变故、建立特别突出的功绩吗?不过是称道他们政务平和、诉讼公正、百姓安宁罢了。如今太平时代凭自我吹嘘而取得官位的人何其多!至于那些以纯正诚心治理事务、怀有忧世之心的人,遭逢变故而建立功绩,比从前的良吏更加艰难,却竟不能同那些太平时代自我吹嘘的人并驾齐驱,最后反而因谗言被罢免。唉!唉!起初我诵读《诗经》,读到《青蝇》篇说谗言构陷、邪恶由此产生危害,大概没有一次读到中途不感到遗憾的;如今竟亲身见到了。于是只能像剥去粗麻、抽出丝线,改用蒯草去挑剔珠子的瑕疵,追究玉璜上的斑点,希望借此免除祸患。因此使我想到那些谗人的毒害太过分了,直到抚胸填膺、惶恐彷徨,想要控告却没有办法。于是搜集事实,为他写成这篇传记。太府公姓郑,名某,字某,由进士出身,起初授太平县令,征召为户曹郎,升任我郡太守。他处理政务注重大体,官吏百姓都得到安宁,人人称他为长者。任职不久,戊午年间,几万倭寇夺关而入,像飞火流矢一样直冲而来。公急忙登城,嘱咐各位大夫、乡大夫分区戒严,自己亲自担当最危险的地方。他召集贤良文学之士,广泛征询意见,虚心纳谏,行动像转动圆环一样灵活。

传令草檄,口不辍授,手不停书,坐不暖席,食不下哺,衣不解带,寐不遑假如是者月余,左右曰:“公勚甚矣,请少休。”公泣曰:“吾尚以身为哉!”益激厉将士,贮积粮饷。客兵至,亲劳飨之。又为百姓乘城者,峙薪米若烛给之。米尝腾踊,则发囷贱粜,民赖不病。贼有従城下民舎隙中狙伏射城上人,公使竹牌抵之,然城上亦射贼不能得,则令火傅箭縦射,焚贼所潜,贼颇死。于是欲乗屋縦火以攻,我兵即先縦火焚近城居,或有怨公焚民居者,众骂之曰:“乃公欲焚而室庐乎?”而不见贼潜射城上人,且縦火迫城尾而攻,吾立破矣。怨者乃始赧服去。贼又负舟攻城,城上下蔺石碎之,复预布渠答土中,贼辟易狼顾。城上善射者数十辈迹而射之,于是贼窘走,隠大树,然终悍乘间,又蚁附并力攻城。城中兵寡,第有白徒,公日夜鼔激之,尽勇间即縦奇兵出鬬,有死者。公哀哭之,以故数获首虏功。客请曰:“愿露布上捷状。”公叹曰:“待罪一方不能免赤子之荼毒,何功状也?悉列四野焚刼状。客伏前争曰:「公既不自为功,独柰何翻自劾?且不当为握重兵。」公果大恨。时又有告变贼▯城中者,公下令露索,徒得闽工郡民,即相与榜击之。垂死,公怒曰:「而生致之,吾自有法,宁当若而辈所为!」今乱乃惩逮者,理出其人。于是有谤公贼其邑子故人者矣。冦退,公病卧斋中,犹孶孶求民隠。其年闰七月已亥,有异风黑色三日。辛丑,火起爇两庑门、大门及馆祠,畧尽。或曰:「是火▯也。」公曰:「不可。」乃条上火所起某吏若胥主守当罚作之。又不欲费民,乃悉覈五县冗役得若干金,又躬自节缩以佐经费。语具余兄记。公既乱后,工作米盐烦碎已勤矣。而是时农氓被冦散亡,租税积不入,而卒饥则相与脱巾呼噪,方忧内溃。公又为之康济补助,日不遑给。然遇狱又必推委,务得其情,空庭中乃退。葢常日晡时忘食也。今年春,忽以考殿去一郡,人无不愕然。余兄为重叹曰:「嗟夫,事刺谬葢至此乎?夫计资则公甫仕,课功则公完城,稽禄则公垂橐,程能则公効职,而考若彼者,当不有憸夫谗人交鬭而中公者耶?」论曰:仁人诎约,何独谗言哉?余考其运数,亦有天时焉。国家熈洽既久,东南冦作,被兵连嵗,而吾郡小警,即罢直公。甫至乃始,恣睢奋其滔天毒流,四野救死扶伤,病者未起,而孽火嗣作,土木为沴。虽使义方见藻,仁效子来,而速谤招尤。盖其渐靡所由来者微矣,岂可谓非命哉?然所居而爱去之,见思当不愧古循吏,并传矣。清吏【邹观光】司马迁传吏颛称循理,彼诚有见于武健深峻,务为严酷者哉?故独取循焉。而其言曰:夫修身者事乃不乱也。至其传酷吏,乃谓其防者可以为仪表。既防矣,奚列于酷?诚惩苍鹰乳虎之伦,虽防吏不贯耳。夫治各因时,而贵汉治近古,吏有酷闻而无贿败。今天下皆以吏为家,贪弥著者官弥髙。独行君子踔踸世涂,幸则官诎而名尊,不幸则汶汶耳。余取所及察举者传于篇。长沙通判陈公【顾璘】公名刚,字坚逺,南京人也。其先本建安人,宋昭化节度公申之侄,丞相秀国公升之之弟。有子泽,以言青苗贬明州,遂籍为鄞人。国初有名珤者,始以医徴,籍太医院,家南京。子某,实公父也。医有竒効,京师语曰:“陈君剂,何待二生。”公頴异,太医公曰:“儿学医,当复入神。”公不爱学医,独爱读儒书。寓书族伯都宪公濓,劝太医公,乃遣之从儒师金克明授《诗经》,遂举成化乙酉乡试,举进士不第,授黔阳知县。公性岂弟,治事通大体。初至县,稽民丁税多寡,均定徭役,招复流离,辟硗田数千畆,给无业之民,置养济院,衣食兼告,积义仓粟,俾民不怵荒嵗,省刑抑讼,杜吏为奸。居一年,庭无烦寃,野无冻馁。公曰:“民可教矣。”乃置社学,修孔子庙,兴孝弟礼义之教。楚俗居丧击鼓夷歌,乃谕歌古哀词,民知向风。

译他传令起草檄文,口中不停地下达指示,手不停地书写,坐下时席子还没有暖热,吃饭时连一口饭也咽不下,睡觉时来不及解开衣带,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左右的人说:“您太劳累了,请稍微休息一下吧。” 公流泪说:“我难道还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吗!”于是更加激励将士,储备粮饷。客兵到来时,亲自慰劳并设宴款待他们。又为那些登城防守的百姓准备柴薪、米粮,像发放蜡烛一样供给他们。米价曾经暴涨,他便打开粮仓低价出售,百姓因此没有受困。贼兵有人躲在城下百姓房屋的缝隙中,伏击射杀城上的人,公让人用竹牌抵挡;城上也向贼兵射箭,却不能射中,于是命人把火缚在箭上发射,烧毁贼兵藏身之处,贼兵死了不少。后来贼兵想登屋放火进攻,我军便先放火烧毁靠近城墙的民居。有人怨恨公焚烧百姓房屋,众人骂他说:“难道是公想烧毁自己的房屋吗?”他们却看不见贼兵暗中射杀城上守军,而且还会放火逼近城尾进攻,那样我们就会立即失败。怨恨的人这才惭愧服气而离去。贼兵又驾船攻城,城上城下用石头把船砸碎;又预先在土中铺设沟渠和土挡,贼兵退却时还回头张望。城上善于射箭的几十人跟踪射击,于是贼兵窘迫逃走,躲到大树后面;但他们最终仍凶悍地乘隙而来,又像蚂蚁攀附一样合力攻城。城中兵力很少,只有平民,公日夜击鼓激励他们,凡是勇敢的人便立即派奇兵出战,战斗中有人死去。公为死者哀哭,因此多次俘获敌人、取得斩首之功。客兵请求说:“请让我们发布捷报。”公叹息说:“我奉命守护一方,却不能免除百姓遭受荼毒,有什么功劳可写呢?” 他反而把四野焚烧劫掠的情形全部列举出来。客兵跪在他面前争辩说:“您既然不肯把功劳归于自己,为什么反而要自我弹劾呢?而且您本来就不应当掌握重兵。”公果然十分悔恨。当时又有人告发说有叛贼潜伏在城中,公下令搜查,结果只抓到闽地工匠和郡中百姓,官吏便一起用刑拷打他们。眼看将要打死,公怒道:“把他们活着带来,我自有法律处置,哪里能任凭你们这样做!”后来平乱时被惩办逮捕的人,查明情况后释放了那些人。于是有人诽谤公,说他勾结本邑子弟和故旧。倭寇退去后,公病倒在斋中,仍勤勉地访求百姓的疾苦。那年闰七月己亥日,出现异常的黑色大风,持续三天。辛丑日,火灾烧毁了两侧廊庑的门、大门以及馆祠,几乎全部焚毁。有人说:“这是火灾造成的祸患。”公说:“不能这样说。”于是逐条上报火灾从何处起、某个官吏或书吏主管守卫,应当受到什么惩罚。他又不愿增加百姓负担,便彻底核查五县多余的差役,得到若干金钱,又亲自节省开支来补助经费。详细情况见我兄长的记载。公在战乱之后,修造工程、米盐等繁琐事务已经够劳苦了;当时农民遭受倭寇侵扰而流散死亡,租税积欠未能收进,最终饥饿时便一起脱下头巾呼喊喧闹,正担心内部溃乱。公又设法救济补助他们,每天忙得无暇供给。然而遇到诉讼,他又一定反复推究,务必查明实情,直到空荡荡的庭院中案件才退办。他常常在每天日晡时分忙得忘了吃饭。今年春天,忽然因考核列为末等而被调离一郡,人人都惊愕不已。我兄长再三叹息说:“唉,事情的乖谬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按资历计算,公刚刚入仕;按功绩考核,公保全了城池;按俸禄考察,公离任时囊中空空;按才能衡量,公尽到了职分。可是考核结果却是这样,难道不是有奸邪小人和谗人相互争斗,终于中伤了公吗?” 评论说:仁人遭受困厄,难道只是因为谗言吗?我考察他的命运,也有天时的因素。国家太平和睦已经很久,东南倭寇兴起,连年遭受兵乱;而我们郡中刚刚出现小小的警报,就罢免了公的职务。公刚到任,倭寇便肆意逞凶,施展滔天的毒害,四野百姓都在求死救伤;病人还没有起身,灾祸之火又接连发生,土木工程也成为灾异。即使公的义行得到彰显,仁政的成效像百姓自愿前来效力一样,也仍然会迅速招致诽谤和怨尤。大概他的处境逐渐衰败,其由来极其细微,难道能说不是命运吗?然而他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他,他离去之后人们又思念他,其德行应当不愧为古代的循吏,并且可以同古代循吏一同流传。清吏【邹观光】司马迁为官吏作传,专门称许循理之吏,他难道确实看到了那些凭借武力、刚健严厉、专务严酷的人有什么好处吗?所以他独独选取循理之吏来记载。他又说:修养自身,事情才不会混乱。可是到了《酷吏传》,却说其中较宽厚的也可以作为仪表。既然已经宽厚了,为什么还列入酷吏呢?实际上是为了惩戒苍鹰、乳虎一类的人,即使是宽厚的官吏,也不能贯彻到底。治理国家各有时代背景;汉代的治理接近古代,官吏虽然有严酷的名声,却没有因贿赂而败坏。如今天下人都把官吏当作谋生的家业,越贪婪显著的官,地位反而越高。只有独自实行君子之道的人,在世俗道路上踉跄前行,幸运的官位低而名声高,不幸的只能默默无闻罢了。我选取自己所能接触并考察荐举的人,写成这一篇传记。长沙通判陈公【顾璘】公名刚,字坚远,南京人。他的先祖本是建安人,是宋昭化节度使公申的侄子、丞相秀国公升之的弟弟。有个儿子名泽,因为议论青苗法被贬到明州,于是入籍成为鄞人。国初有个名珤的人,起初因医术被征召,入籍太医院,家居南京。他的儿子某某,就是公的父亲。其医术有奇效,京师人说:“陈君开的药方,哪里还用等第二位医生。”公天资聪颖异常,太医公说:“这孩子学习医术,将来一定能达到神妙境界。”公却不喜欢学医,只喜欢读儒家书籍。他写信给族伯都宪公濂,请求劝说太医公,于是太医公送他跟随儒师金克明学习《诗经》。后来他考中成化乙酉乡试,参加进士考试未中,授任黔阳知县。公性情和乐,处理事务能够顾全大体。刚到县里,便查核百姓丁税的多寡,平均确定徭役,招抚遣返流离百姓,开辟数千亩贫瘠田地,分给无业百姓;设置养济院,衣食都加以供给;积储义仓粮食,使百姓不怕荒年;减少刑罚,抑制诉讼,杜绝官吏作奸。任职一年,公堂上没有繁杂冤案,乡野间没有受冻挨饿的人。公说:“百姓可以教化了。”于是设置社学,修建孔子庙,兴起孝悌礼义的教化。楚地风俗在服丧期间击鼓唱夷歌,他便教导百姓歌唱古代哀词,百姓开始知道向慕正道。

老者语子弟曰:“防陈公,汝其终于夷乎?”公曰:“民可役矣。”沅湘二江合流,县城下数决壊民居,公作小舟数十舠,募民采石甃堤,自南门抵西门,亘千丈,水乃不溢。县南山间有三里厓,路狭甚,石坚不可凿,辰沅诸路军往戍靖州,夜毎堕崖下死。公督邮兵积薪烈之,淬以醪醯,拓广其路丈许,外缭以索,行者不害。掘地得古义士张捍碑及宋令饶敏学寳山书院碑,乃建书院于赤寳山下,祀二公于后。▯将图新县治,忽大水漂木数百至,乃底绩。又建面山草堂,休沐读书其中,以考得失。凡兴作,民如子来,知以佚道使也。公病,民忧惶祷神,虽老羸者亦拜稽竟日,曰:“愿以余年报。”公病愈,过市,妇女望之皆曰:“公貌得无少损邪?”邻县猺夷与民争田不决,监司檄公往,公开譬切至,咸踊跃服舆。公出山,尝过他县,道旁小儿黏雀为嬉,问知公名,儿相顾曰:“公必恶我等戕物命,悉纵雀去。”官满,当代民上状乞留,监司不许。公行,驾小舟送于江者数百里,争献蔬果,公品取少许。还之,杀羊豕,设祖道,礼成,颁惠,无不扳泣。归,为立生祠,竖去思碑,曰:“以无忘仁人于世世。”拜长沙通判,察吏民所苦,苛礼冗费,悉刋除之。决疑狱,出寃民,民祠于家。监修吉王府程工,节用倍省其费。王嘉公忠,防屡赐金帛,皆谢不受。议复岳▯书院,初渡江,有僧来迎。公曰:“安知迎予?”僧曰:“夕梦绯衣使君来访书院故址,是以来。”公喜,掘砌得故甓,识曰:“陈某造。”适同公名,益大喜,乃白吉王得故殿材,成之,祀晦庵、南轩二公于中。▯治丙辰,奔继母丧归,得疾卒。长沙人闻之,无不泣下。乃请诸监司,从祠于岳麓书院。公居长沙,黔人嵗遣子弟一人来问安。卒之数月,乡人过黔者云,公卒,黔人痛哭罢市,从邑令以春秋祠山川。后一日,祀公于祠,嵗为常,至今长沙与黔人来南京者,多就其家乞公像,拜哭之。公弟镜官亦终武昌通判,以防谨,闻子四,长沂,文学行谊并有闻。论曰:人常言叔世民诞,不可率以徳,一切刻深为治,何其薄哉!通判公循循守道,迟久化行,而渐于匹夫匹妇之心,要不可以智袭。庙食百世,有以也。士大夫学道致身,与卓茂、侯鲁、中牟并传,盛矣!何必高位哉?高氏谱【高攀龙】呜呼!我高氏之起于儒也,自黄岩公始矣。黄岩公,雪楼公长子也,讳材,字国文,号静成。七嵗能作偶句。时有诬雪楼公者,公愿偕至县庭,令占句试之,如响应。令大竒赏,与果饵笔纸为杖。诬雪楼公者,十嵗能文,以嘉靖辛夘举乡试。其人刚果英迈,重名节,多智畧。邑中有显者,奴笞一孝防一文学于途,诸孝亷文学哗甚,求直于太守。孝防中有最辨口得显者,金中挠之。公曰:「去败羣者,事乃济。」计归之,而后力申大义,诸奴皆伏辜。既令黄岩,有尚书黄绾,有才名家,累巨万,侵细民,又为良知家言。令至,即称门生,惟所頥指,纪纲之仆至令庭,令为设便坐,讼狱以意左右。公初谒尚书,尚书谬引上坐,公即上坐。公亦谓尚书:「何以教令?」尚书曰:「今学者大患好名,如汉之党人,唐之清流是矣。宋之名士尽于史嵩之一毒,悲哉!」公曰:「固也,即非清流,究竟死死等耳。以清流死,不胜耶?」尚书黙然。一日,其仆大防,华衣直入令庭言事,公曰:「若何为者?」褫其衣笞之。民大喜,皆起暴尚书诸不法事,得数百牍。公束之送尚书,自为理尽,反侵夺民田地。尚书大窘,令其子槖珍寳饰美姬至锡,冀饵其家壊之。计卒不行,而公治岩讼,责主讼者,凡获奸猾数人,▯之官。词事一不仇,即问:「谁为此以欺令也?」讼遂大简。盗责主捕者,盗发过期不获,囚诸捕以次出捕,捕盗尽乃出之,盗屏息。役责主田者,以若干役,▯若干田,计田承役,役乃均。一年而庭可罗雀,所携惟二苍头图书,萧然以间引名士,啜茗咏诗而已。有显者夺民地,民讼之,公验果民地也。第以二诗批曰:「一片青山一片金,百年人有万年心。

译老人们对年轻人说:“有陈公在,你们大概终于可以安定地生活了吧?”公说:“百姓可以使役了。”沅江、湘江两条江合流处,县城下面多次决口冲坏民居,公造了几十条小船,招募百姓采石砌堤,从南门直到西门,绵延千丈,河水于是不能泛滥。县城南面的山间有三里长的山崖,道路非常狭窄,石头坚硬无法凿开;辰江、沅江各路军队前往靖州戍守,每晚都有士兵坠崖而死。公督促邮兵堆积柴薪烧灼山石,再用酒醋浇淬,把道路拓宽一丈左右,外面用绳索围护,行人便不再受害。挖地时发现古代义士张捍的碑和宋代县令饶敏学的宝山书院碑,于是在赤宝山下修建书院,在后堂祭祀两位先贤。公正要谋划修建新县治,忽然大水漂来数百根木材,于是工程得以完成。又修建面山草堂,休假时在其中读书,用来考察政事的得失。凡是兴办工程,百姓都像子女归来一样踊跃参加,因为他们知道公是用使民安逸的办法役使百姓。公生病,百姓忧惶祷告神灵,即使年老体弱的人也整日跪拜叩头,说:“愿意用我们的余年报答公。”公病愈后经过集市,妇女们望见他都说:“公的容貌难道没有稍稍受损吗?”邻县猺夷同百姓争夺田地,不能解决,监司下檄文让公前往;公公开而严切地讲明道理,双方都踊跃服从调解。公出山时曾经过别县,路旁小孩粘雀取乐,听说公的姓名,孩子们互相看着说:“公一定厌恶我们残害生灵。”于是全都把麻雀放走。任期届满时,百姓替公上书请求留任,监司不准。公出发时,百姓驾着小船沿江送行数百里,争相献上蔬菜水果,公只收取少许。百姓把船还回去,宰羊杀猪,设宴为公饯行,礼成后颁发恩惠,人人无不拉着公的衣袖哭泣。公回乡后,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竖立去思碑,写道:“愿世世代代不要忘记仁人。”公被授任长沙通判后,考察官吏百姓的疾苦,把苛刻礼仪和多余费用全部删除。审决疑难案件,释放冤民,百姓在家中祭祀他。公监督修建吉王府,节省费用,省下原计划的一倍。吉王赞赏公的忠诚,多次赐给金帛,公都谢绝不受。有人提议恢复岳麓书院,公刚渡江,便有僧人来迎接。公说:“你怎么知道来迎接我?”僧人说:“昨夜梦见穿绯色官服的使君来访书院旧址,所以前来。”公很高兴,挖掘砌石,得到旧砖,上面刻着:“陈某建造。”正好与公同名,更加高兴,于是禀告吉王取得旧殿材料,修成书院,在其中祭祀晦庵、南轩两位先生。弘治丙辰年,公奔赴继母丧事回乡,得病去世。长沙人听说后,无不流泪。于是请求各位监司,把公配祀在岳麓书院。公居住长沙时,黔地百姓每年派一个子弟来问安。公去世几个月后,乡人经过黔地回来,说公去世了,黔人痛哭并停止集市,跟随县令按春秋两季祭祀山川。第二天,黔人便在祠中祭祀公,此后每年成为常例。直到今天,长沙和黔地来南京的人,很多都到他家请求公的画像,拜祭哭泣。公的弟弟陈镜做官也最终任武昌通判,以谨慎闻名。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名沂,在文学和品行方面都很有声誉。评论说:人们常说末世百姓放诞,不可以一概用德教来统率,只能用严酷深刻的手段治理,这是多么浅薄啊!通判公循循守道,经过长久教化才收到成效,逐渐深入普通男女的内心,这绝不是靠权术可以突然做到的。他享受百世祭祀,是有道理的。士大夫学习圣道、以此立身,能够同卓茂、侯鲁、中牟令一起流传,已经很盛大了!何必一定要有高位呢?高氏谱【高攀龙】唉!我们高氏家族从儒学起家,是从黄岩公开始的。黄岩公是雪楼公的长子,名材,字国文,号静成。七岁便能写对偶句。当时有人诬陷雪楼公,黄岩公愿意一起到县衙,县令出对试他,他的回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县令十分惊异,赏给他果品、点心、笔和纸。那个诬陷雪楼公的人十岁便能写文章,后来在嘉靖辛卯年考中乡试。他为人刚强果断、英俊豪迈,重视名节,富有谋略。县里有个显贵人物,曾让奴仆在路上鞭打一个孝廉和一个文学之士,众多孝廉、文学之士大为喧哗,向太守请求主持公道。其中有个孝廉口才最好,能够辩说显贵人物,金钱从中阻挠。公说:“除去破坏群体的人,事情才能办成。”于是设法把此人支开,然后奋力申明大义,众奴仆都认罪伏法。公任黄岩县令后,当地有尚书黄绾,是个以才名著称的家族,家产累积数万,侵占小民土地,又以良知之学自我标榜。公到任时,黄绾便称公为门生,任意指使;他的管家来到县庭,县令还为他设置便座,审理诉讼也按他的意思左右。公初次拜见尚书时,尚书错误地引他坐上座,公便径直坐了上去。公又对尚书说:“您要怎样教导县令呢?”尚书说:“如今学者最大的弊病是喜欢求名,正如汉代的党人、唐代的清流就是这样。” 尚书又说:“宋代的名士,都毁灭在史嵩之一个人的毒害之下,真可悲啊!”公说:“确实如此;即使不是清流,最终也不过是一样死罢了。以清流的身份而死,不是更胜一筹吗?”尚书默然无言。一天,尚书的一个大管家穿着华丽衣服,直接闯入县衙议事。公说:“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做?”便剥下他的衣服责打他。百姓大为高兴,纷纷揭发尚书的各种违法事情,得到诉状数百份。公把这些诉状捆好送给尚书,并亲自审理清楚,结果反而查出尚书侵占、夺取百姓田地的事实。尚书十分窘迫,便让他的儿子带着珍宝和美姬到县衙馈赠,想诱惑并败坏公一家人的操守。计谋最终没有得逞。公审理岩县的诉讼,责罚主谋者,凡是查获的奸猾之人,便全部交官府收管。诉状内容有一处不相符合,就追问:“是谁这样做,想来欺骗县令?”诉讼于是大为减少。对盗贼案件,便责罚负责缉捕的人;盗案发生后超过期限仍未捕获,便把负责缉捕的人逐一关押,派他们出去捕盗,直到盗贼捕尽才释放他们,盗贼因此屏息不敢作案。对徭役,则责罚负责分派田地的人,把若干徭役编入若干田地,按田地计算应承担的徭役,于是劳役公平。一年之后,县衙清静得可以罗雀,公随身只带两个老仆和图书,生活萧然清闲,只是有时延请名士,一起饮茶吟诗罢了。有个显贵人物侵夺百姓土地,百姓告状,公查验果然是民田,只题了两首诗批在案上:“一片青山一片金,百年人有万年心。”

鸿沟未必常为限,倐忽浮云变古今。踏遍青山山转峩,问山不语奈山何。若无山下累累冢,料得争山人更多。」显者慙而还,民地。一奸胥世掌军籍,为▯册诬民而匿其应解嵗衣食之。所从来久,不可诘。公一日忽入胥家,破壁得真册。所出入千家,公立杖杀胥,尽释诬者。即日清勾,无捕军伍起解,大扰民力,并焚其册。又有无名册,霍御史核之,急里胥相连毙杖下。公进曰:「奸▯诚有之,今死杖下者非为奸者。」御史怒曰:「如令言,何以清勾为?」公曰:「固也,非所论于台。昔方国珍聚乌合之众,据兹土,髙皇帝恶之,尽籍为军,旋散亡。此册在永乐时己不可问,徒残民无益。」御史愈怒曰:「如是尽令为政也。」顷之,部使者魏公至,御史告之故。魏公曰:「令言是也。」御史乃喜,一听公。六邑得无扰,于是六邑民皆号公真铁汉,事不决争,愿一得当公。而倭且突至,岩无城冦至,公犹坐堂皇,矢及案。公曰:「去无之死此矣。」崔丞呼曰:「以公得民深出,可拯民死。」掖公后壁出。公乃募壮义,数格杀贼。公亦数数几死,持数日而兵众集,贼惧遁去。公曰:「吾死矣,而幸生乃今身,吾有矣。」遂归。自公悬车至捐舘,凡二十有四年。攀龙犹得十余年见公,不问生产,不治宫室,不近声色,不内寝,不外游,不接宾客,不事博奕,不畜玩好,不服华好衣服。门不纳僧道师巫俳优。所居书斋三楹,寝室三楹,庭中时植百卉,四壁瓶罂累累者二泉也。喜食莲芰芋栗,喜吟杜诗,喜谈古人节义事,喜文中子言。敝庐足庇风雨,薄田足具饘粥,读书谈道足以自乐,时诵之,即摩腹长笑。训攀龙辈曰:「谨以养神,勤以养志,神完则志鋭,志鋭则学成。」后攀龙游海上、雁荡诸山,过岩肃拜公祠。祠宇甚治,香火严。祠前居民争指子曰:「此高一合孙也。」余不解其语,问父老则曰:「噫,我公听断敏,民以讼至,持一合米事竟矣。徃有周太守者,案无留牍,民褁米半升给一讼人,呼周半升。而公加敏,故号高一合。」又曰:倭炽时,有擒贼数人,公讯之曰:「鮝商也。」胥夺吾金,又诬吾盗。公鞫出其槖千金,即取镪齅之气鮝也。问槖中装几何?皆符公曰:"贼刼人金,宁知数乎?"立释之,还其橐。又曰:"倭去,公有罚锾千八百金。"吏白曰:"方多事,此足自卫。"公曰:"吾不受人钱,谁当受吾钱者?悉输之府。"又按察司都吏权最重,守令媚事之。岩有都吏休沐归,为人居间,公怒曰:"汝吾民也,何敢尔?"笞之十。后公以倭事问勘,适当吏,吏乃谓其侪曰:"此一文不取,县令勿有所冀。"又曰:"台之倭自撤海船始。海船者,募闽人习倭者,备倭人,给异等饩。"倭平久,舟兵卒以间输倭货至大姓,得直且称贷复徃以为常,而亦有遂缘为奸刼商舶者。监司遽撤之,诸大姓受输货,见船撤,遂没其直不与。黄尚书家为多,诸兵无所归,又衔诸大姓,又素习倭,遂搆倭入冦。我兵格杀倭,往往有生擒舟兵者,舟兵大言曰:"黄尚书令我等来杀高令公尔。"诸监司皆喜,谓公曰:"尚书齮公,公久此足报矣。"公曰:"岂有是哉?彼自恨没其直尔。"尚书闻之大惭。服父老言细事,不能悉志,志其大者。呜呼!人岂其以声音笑貌强得者邪?公生▯治戊午九月十一日,卒于万厯乙亥四月七日,年七十八。祠黄岩名宦,葬惠山黄家湾。生男子一人,女子三人。大令水公【郑之▯】天启二年,余与客部水君并以孝防来试京师。窃闻客部君之贤,请倾盖焉。既而进士同籍,又同门,于是谊日有加。凡客部所为生平孤苦成立者,予皆得而知之。今嵗复来京师,客部则谓予曰:「先君之弃不孝,三十余年于兹矣。曩固无以为状也,今克为状矣,而无所借以传之,无以展不孝之悲,是在吾子。」予怆然无以辞也。谨按公讳卿谟,字禹陈,别号海若,万厯丙戌进士,浙鄞人。其先世自宋叅军震者卜宅郡之西陬桃源乡,十五世先正者始入郡城居焉。递传至铅铅生朝佩,为闽司理,有子三人,仲某某则公之父,封丹阳知县,母纪氏,封孺人。公少而嶷异,初就塾,谓公母曰:「不可不以公服见先生。」家人当割鲜祀飨。公塾归,母顾谓:「少需具食。」公亟饱粝饭去。稍长,文采益壮,十九补邑弟子员。然家日落,公妻父周翁舘而读焉。

译鸿沟未必永远成为界限,转眼之间,浮云便使古今变迁。踏遍青山,山势反而越转越高;问山,山却默然不答,我对山又能怎么办呢?如果不是山下有那累累的坟墓,想来争夺这座山的人会更多。显者惭愧地退了回来。百姓于是安定下来。有一个奸猾的胥吏世代掌管军籍,借编造册籍诬陷百姓,隐匿他们本应解送的岁衣食,这种弊端由来已久,无法追究。公有一天忽然进入胥吏家中,拆破墙壁,找到了真实册籍。册中所涉及、出入其手的有千家之多,公当即命人杖杀胥吏,全部释放被诬陷的人。当天便清查勾取军籍,不再拘捕军人押送,免得大肆扰乱民力,并把册籍全部焚毁。又有一本无名册籍,霍御史加以核查,急令里胥,结果相继被杖毙。公进言说:“奸弊确实存在,但如今死在杖下的人并不是奸人。”御史怒道:“照你这样说,为什么还要清查勾取军籍?”公说:“确实如此,但这不是台阁所应讨论的事。从前方国珍聚集乌合之众,占据此地,高皇帝厌恶他们,便把他们全部编入军籍,不久却又四散逃亡。这本册籍到了永乐年间已经无法查问,只是白白残害百姓,没有益处。”御史更加愤怒,说:“既然这样,就全让你来办政务吧。”不久,部使者魏公到来,御史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魏公说:“公所说的是对的。”御史这才高兴起来,一切听从公的处理。六县因此没有受到扰乱,于是六县百姓都称公为真正的铁汉;遇到事情不能决断,便争着希望能让公来处理。倭寇又突然来到,岩县没有城墙,敌寇到达时,公仍坐在正堂里,箭已经射到案几上。公说:“我不走了,就死在这里吧。”崔县丞呼喊道:“凭公深得民心,出去还可以拯救百姓免于死亡。”于是扶着公从后墙出去。公便招募壮士义勇,多次交战,杀死贼寇。公自己也屡次几乎丧命,坚守了几天,援兵聚集到来,贼寇害怕而逃走。公说:“我本来要死了,幸而直到今天还活着,我有……”于是回去了。自从公辞官退休到去世,共二十四年。攀龙后来又有十多年能够见到公。公不问产业,不营造房屋,不亲近声色,不在内室安寝,不出外游玩,不接待宾客,不从事赌博下棋,不蓄藏玩物珍品,不穿华美精致的衣服。家门不接纳僧人、道士、巫师和俳优。所居书斋三楹,寝室三楹,庭院中不时种植各种花卉,四壁摆满瓶罂,这就是所谓“二泉”。公喜欢吃莲藕、菱角、芋头和栗子,喜欢吟诵杜甫的诗,喜欢谈论古人的节义事迹,喜欢王通《文中子》的言论。破旧的房屋足以遮蔽风雨,少量田地足以供应稀粥,读书谈道足以自得其乐;有时诵读这些内容,便抚摸着肚子放声大笑。公教导攀龙等人说:“谨慎可以用来养神,勤勉可以用来养志;精神完足,志向就锐利,志向锐利,学业就能成就。”后来攀龙游历海上、雁荡诸山,经过岩县,恭敬地在公的祠堂前行礼。祠宇修整得很好,香火供奉也很庄严。祠堂前的居民争相指着祠中的塑像说:“这就是‘高一合’孙公。”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询问父老,他们说:“唉,我公审理案件十分敏捷,百姓因诉讼前来,只要拿一合米,事情就办完了。过去有一位周太守,案头没有积压的文书,百姓带半升米来,他便发给一个诉讼者,因此人们称他为‘周半升’。公办事比他更敏捷,所以称为‘高一合’。”又说:倭寇猖獗时,有人擒获几个贼寇,公审问他们,贼寇说:“我们是鲞鱼商人。”差役抢了我们的钱,又诬陷我们是盗贼。公审问得知他们行囊中有千金,便取出钱来闻,果然有鲞鱼的气味。公问行囊中装了多少东西,他们都与公所说的相符。公说:“贼人抢劫别人的钱财,难道还会知道数目吗?”当即释放他们,把行囊还给他们。又说:“倭寇退去后,公得到罚金一千八百金。”属吏禀告说:“如今事务繁多,这些钱正好可以用来自卫。”公说:“我不收别人的钱,谁应当收我的钱呢?”全部上缴府库。又说:按察司的都吏权力最大,守令都巴结奉承他们。岩县有一名都吏休假回乡,替人说情,公发怒说:“你是我的百姓,怎么敢这样做?”便打了他十杖。后来公因倭寇之事接受勘问,恰好轮到此都吏,他便对同僚说:“此人一文钱也不收,县令不要对他抱有任何指望。”又说:“台处倭寇之患,是从撤去海船开始的。” 所谓海船,是招募熟悉倭寇情况的闽人,准备防御倭寇,并给他们高于常等的粮饷。倭患平定很久以后,船兵渐渐利用间隙,把倭货运到大姓家中,得到货价,还借钱再次前往,后来成了惯例;也有人于是借机作奸,劫掠商船。监司仓促撤去海船,许多大姓收受运来的货物,见船被撤走,便把货价全部侵吞,不肯支付。黄尚书家收受的货物最多,船兵无处归还,又怨恨那些大姓,加上他们素来熟悉倭寇,便勾结倭寇入侵。我们的士兵杀死倭寇,往往还生擒船兵,船兵大声说道:“是黄尚书命令我们来杀高县令的。”各位监司都很高兴,对公说:“尚书嫉恨您,您长期以来遭受的怨恨正好可以报偿了。”公说:“哪里有这样的事?他只是恨别人侵吞了他的货价罢了。”尚书听说后大为惭愧。父老所说的都是细小事情,不能全部记载,这里只记其大概。唉!人的德行难道是凭声音和笑貌就能勉强取得的吗?公生于弘治戊午九月十一日,卒于万历乙亥四月七日,享年七十八岁。祠祀于黄岩名宦祠,葬在惠山黄家湾。生有一子、三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三人〕 大令水公【郑之玄】天启二年,我和礼部的水君一同因为守孝期满来到京师参加考试。我私下听说礼部水君贤能,便请求与他一见。后来我们又同年中进士、同出一门,于是情谊日益深厚。凡是礼部君一生由孤苦而立身成就的经历,我都得以知道。今岁我们又来到京师,礼部君对我说:“先父弃世、留下不孝,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过去本来无法为他写传状,如今终于能够写了,但没有可以借以流传的文章,也无法表达不孝之子的悲痛,这件事就托付给您了。”我悲伤不已,无法推辞。谨按:公讳卿谟,字禹陈,别号海若,是万历丙戌科进士,浙江鄞县人。他的先世自宋代参军震起,在郡城西北角桃源乡置宅;到第十五世先正时,才进入郡城居住。世代相传,到铅铅生朝佩,朝佩任福建司理,有三个儿子;次子某某就是公的父亲,受封为丹阳县知县,母亲姓纪,受封为孺人。公年少时就聪慧出众,起初到私塾读书,对公的母亲说:“不能不穿着公服去拜见先生。”家人正要宰杀鲜物祭祀款待先生,公从私塾回来,母亲回头对他说:“稍等一会儿,准备好饭再吃。”公急忙吃了粗粝的饭便离开。稍稍长大后,文才更加壮盛,十九岁补为县学生员。但家境日益衰落,公的岳父周翁设馆让他读书。

逾嵗,周孺人死,董孺人继之。董孺人贤能,承事两姓翁媪,公名日起,而贫自如。修脯之供不给,饘粥则闭戸冻馁以为常。初成进士,为宁国令。宁故瘠邑,公下车首咨利病,大要以讥盗贼,诘豪强,兴教化,勾稽钱粮,治吏之因缘为奸者,而其大者在于救荒。是时宁水患大剧,渰庐舎,决阡陌,田苗俱尽,百姓无所得食,疠疫因之,骼胔布野。公为民请命,出俸钱,括仓社之积,益籴以赈,皆亲稽其极贫、次贫而等之,与诸大戸约,愿输粟者各贮其处,牒本乡之饥者就粥之,病者药,殍者槥。所全活无筭。入计以优调丹阳。百姓闻之,聚族相与泣曰:「非水公无有今日,奈何去我?」则又共泣于抚公之廷,且举五事叩头请,必不得已,愿公了此而后行。于是当道无以夺也。之丹阳,又嵗大祲。是时天子方遣给事中杨公某赉赈江南,公更为多方劝助,单车行山谷,询问贫民,宣布徳意,百姓无不感泣。而星驰露宿,糗糒不时,又厨传迎谒之烦十。倍于宁疽方已,而呕血死矣。诸身后皆倚诸赙者,悲夫!防劳之吏,既以身殉其官矣,而死不能敛,丧不能归,伤哉乎贫也。丹人既相与流涕祀之,宁人去公益久,及今而后复祀之。公长者之効也。公丰頥睟面,目若朗星,声如钟。生平控义自孝,防白其先垄之没于豪者。诸兄弟之贫者,食之。同邑子扶父榇过丹阳,贫不能前,厚赙遣之。能饮酒至百觥,无鲜衣美食之奉,未尝以一蔬一果累民。其居官一意悃愊,吏白以上计积谷当如额者,公正色曰:“乃公日行田间,何谷之积?”太史全公,公同年公,挟刺绣服见,未尝手版磬折。与南台林公某书,用平交帖而已。全公及吾闽观察蔡公,两为客部,言其事而叹:“尊公古人,古人者也。”呜呼!吾尝读欧阳文忠泷冈阡表,而窃有以悲客部君之志。方文忠父圽时,文忠甫四嵗,及长而所得于其太夫人之耳提者,其于公父时事一二焉耳。然又及六十年而后能表其阡,何其迟也?公圽客部君已十嵗,能记忆矣,而董太夫人又能为言其在宁国、在丹阳者,既已不可胜书。然君犹以为未足,又复采诸缙绅士大夫之习与公游者,亦三十余年而后能为状,而又追恨于曩时之不能力却诸赙者,以伤先公之防。故君之志有足甚悲者焉。君自廷评为御史,意发舒无所避忌,言皆见用。未几以他事解台职,夷然无所失得,一不自明其非罪。此客部所以为贤,而公所以为有后也。论曰:今仕人之国,未离其官,伐石而为碑,酬金而为祠。其异于古「勿剪之义」者与?何庚桑岘首之多也?无徳于其民,而又碑祠厉之。然方及其徙,则剪伐之者至矣。未有再数十年而思之者也。古之祭于社者,能为民御大灾,捍大患,则祀之。冥勤其官而水死,稷勤百谷而山死。古人之死于其官,非为不幸也。公两为令,皆大灾大患,捍御不遗余力,卒之尽瘁以死。其祭于二邦之社,不亦宜乎?呜呼!必如公者,而后可谓之思也矣。

明文海巻四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过了一年,周孺人去世,董孺人继为妻。董孺人贤能,能够侍奉两家的翁媪;公的声名日益增长,贫困却依旧如故。修金和膳食供给不上,常常关门挨冻受饿,以稀粥为食。公初中进士,出任宁国县令。宁国本来是贫瘠的县,公到任后首先询问利弊,大体上以查禁盗贼、盘问豪强、兴办教化、核查钱粮、惩治凭借职权作奸的吏员为要务,而其中最重要的是救荒。当时宁国水灾极其严重,房屋被淹,田间道路被冲毁,田苗全都毁尽,百姓没有食物,疫病也随之发生,尸骨遍野。公替百姓请命,拿出俸禄,搜括仓廪和社仓的积粮,又增价买粮赈济;亲自核查极贫、次贫之家,分别等级;同各大户约定,愿意输送粮食的各自储存在指定地点;发文让本乡饥民到那里领取粥食,病人给药,饿死者给棺材。救活的人数无法计算。公入京考核政绩,因为优异而调任丹阳。百姓听说后,聚族相对哭泣说:“没有水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怎么能离开我们呢?”又一起到抚军公署哭泣,并列举五件事情叩头请求,表示如果实在不得已,希望公办完这些事后再走。于是当道者无法强行调走他。到了丹阳,又遇上大灾荒。当时天子正派给事中杨公某携带赈济物资到江南,公更加多方劝募资助,乘一辆车行走山谷,询问贫民,宣示朝廷的恩德,百姓没有不感动哭泣的。公一路星夜奔驰、露宿野外,干粮又不能按时供应,加上厨传和迎接拜谒的烦扰,是宁国的十倍,病势刚刚缓解,便吐血而死。公死后的各种事情都依靠别人送来的赙仪办理,实在令人悲伤!勤劳于职守的官吏,既然已经以身殉职,死后却不能收殓,丧事也不能归葬故乡,贫困真令人悲伤啊。丹阳人已经相互流泪祭祀他,宁国人因公离去而久未祭祀,直到如今才又祭祀他。这就是长者施行仁德所产生的效验。公面貌丰润清朗,眼睛像明亮的星星,声音如钟。平生以孝义自持,曾为父亲的坟地被豪强侵占而申诉。兄弟中贫困的,他都供养。同县有人扶着父亲的灵柩经过丹阳,因贫穷不能继续前行,公便厚厚地赠送赙仪送他们上路。公能饮酒至百觥,却没有鲜美衣服和精美食物的供奉,从来不曾因为一蔬一果而劳累百姓。他做官时一心一意,诚恳实在。属吏禀告说,按照上级考核,积谷应当达到规定数额,公便严肃地说:“我每天都在田间行走,哪里有什么积谷?”太史全公是他的同年,穿着绣服来拜访,他从未手持名帖、弯腰作揖。给南台林公某写信,只用平等交往的帖子而已。全公以及我福建的观察使蔡公,曾两次任礼部官员,说起这件事都感叹:“令尊真是古人,古人一般的人物。”唉!我曾读欧阳文忠的《泷冈阡表》,私下因此为礼部君的志愿而悲伤。当欧阳文忠的父亲欧阳观去世时,文忠才四岁;等到长大后,从太夫人耳提面命中所知道的关于父亲的事情,也不过一两件罢了。然而又过了六十年,他才得以为父亲表墓,这岂不是太迟了吗?公去世时,礼部君已经十岁,已经能够记忆事情了;董太夫人又能讲述公在宁国、丹阳任职的事迹,这些事情已经多得无法全部书写。然而礼部君还认为不够,又从与公交游的缙绅士大夫那里搜集材料,竟也过了三十多年才写成传状;他又追悔当初不能尽力推却各方赙仪,以致伤害了先公的清贫操守。所以礼部君的志愿,确实有十分令人悲痛之处。礼部君由廷评升任御史后,意气舒展,毫无避忌,所进言都被采用。不久因其他事情解除御史职务,他坦然自若,并没有得失之色,也始终没有为自己辩明并非获罪。这正是礼部君贤能之处,也是公有贤能后人的证明。评论说:如今做官的人,还没有离开官职,就刻石立碑、出钱建祠。这同古人“勿剪”的义理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像庚桑楚祠那样的祠碑竟如此之多?对百姓没有恩德,却又用碑祠来烦扰他们。然而等到他们一调任,前来剪除砍伐碑祠的人就到了。从来没有过了几十年仍有人思念他们的。古代祭祀社神,若能替百姓抵御大灾、捍卫大患,就祭祀他。冥勤勉于职守而死于水,后稷勤劳于百谷而死于山。古人死在职任上,并不是不幸。公两次出任县令,所遇都是大灾大患,抵御防护从未留下余力,最终因竭尽心力而死。在两个地方的社中祭祀他,不也是很合宜吗?唉!一定要像公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真正值得百姓思念的人。《明文海》卷四百十。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五孝子孙孝子【宋濂】孙孝子讳惟中,字伯庸,潍州昌邑人。祖明,父琳,世为农。孝子朝出耕,夜归读古人书。性雅爱宋名臣言行,歴歴能道之。凡所谋猷,恒取以为则。年及壮,用推择为宁海州吏。一年贡益都府,濒行,防父卒,皇皇如欲无生。县有汉昌邑王废城,举柩塟城中,结庵庐其侧,借苫以居。旷野无人,深夜月冷,哭声依稀,随悲风逺闻,人为泣下。日啜淖糜二盂,却酒肉弗御。晨起无火,掬雪颒面,辄诣墓前拜久之。手足皲瘃,形容憔瘁。甚或劝其还,哭而不对。闾师韩泰亨帅阖巷民言于县,县君戴友谅弗之信,将防之。伺夜半,携二苍头出风雪中,抵庵庐而听。孝子闻足音,遥问曰:“暮夜欲何为?”戴叹息而去,以为不让古人,亟上之府。部使者加覆察,如县言,请旌其门。文达中书礼部不报。孝子长身美髯,善谈古今事,遇子弟若严师,家法着于井落,多効之。娶刘氏,从孝子之化,居舅丧亦不近酒肉。三载,生三子:尚志、尚文、尚徳。尚志业为儒,今礼部主客主事云。史官曰:「李璮据益都,明被兵掠至洪沟,去家三十里,年始十嵗。兵以其童也,易之。明夜遁,伥伥乱行。有老父教之曰:『儿但从吾指以徃,即至家矣。』明如其言,走固隄盐塲中,草深灭顶,而豺狼左右嘷。明竟得还。父母亦避兵方归,举灯索明不得,相向哭。灯忽作花,复自相慰曰:『我儿其返乎?不然,此花何徴也?』言未讫,忽闻叩门声,启视之,明也。亟挽以入。初父止生明,今明之子孙逾四十人,而惟中又孝行卓卓如此。天之不絶孙氏者,其有以哉!其有以哉!」石孝子【戴良】石孝子者,四明山农夫也。家世贫贱,老屋数楹,隐隐丛薄中。孝子早丧父,独与其母居。一日以事出,则告母曰:“儿出,母居此,无侍养者,幸往依女氏,待儿之归也。”母曰:“诺。”其女氏家去母甚迩,孝子谓母可即至,竟行。后二日归,首过母所寓,而母未尝至也。孝子即心惊,仓皇扺舎,忽见壁间一巨窦,觇之,则虎子三据其榻处为穴。孝子知母已为其所害,即恸,且尽杀虎子。复磨一斧,坚执立窦内。顷之,母虎循窦入,即斫其首碎之,取肝脑磔诸庭,而复大恸,以斧指天曰:“吾虽杀四虎,而我母之仇未足以报也。”乃更迹牡虎所行路,持斧阻崖石待之。牡虎果咆哮过崖下,孝子奋而前,当虎首,连斫数斧,即毙。虎虽毙,孝子亦随死,僵立不仆,张两目如生,而手所持斧狞不可夺。乡邻走吊,咸凛凛欲亡去。独常捕虎者相率拜祭而神之。盖余至越,闻诸宋先生元僖云。论曰:父母之讐,不与共戴天。是以齐襄仇纪,而有纪侯之去国;鲁庄仇齐,而有干时之战败。盖寝戈枕甲,仇在必复而已,其可逆计强弱,蓄情抑志,以悔其生哉!窃痛宋氏南迁,二帝客死金国,称兵以复仇,诚不可朝夕缓也。而顾有阻于奸议,卒使终天之恨,竟莫一伸,是果何为哉!当时议者,孰不以宋弱金强为説?以孝子观之,宋虽弱,岂下于一夫?金虽强,讵胜于五虎?孝子能行之,而宋之君臣反有所不能。设使孝子之事见之于彼日,主国议者,亦可少愧哉!呜呼!若孝子者,皜皜焉,烈烈焉,虽与岳将军辈比肩可也。丁孝子【邬斯道】丁孝子名鹤年,字鹤年,西域人也。性狷介,穷经博史,尤工于诗。自祖入中夏,世为显官。父职马禄丁公,官武昌县最长,有善政。殁而就塟武昌,后兵乱,鹤年仓卒奉母夫人走南徐。世父家,生母冯氏,先匿邑之东邨。东邨首难,竟阻絶,莫之知也。余十载,母夫人殁。鹤年又避地明之定海,闻父墓尝为盗发掘,生母又病死塟洪道乡,日夕忧悸,且却絶酒肉盐酪,示自贬。又二十载,道日通,即告牒还武昌。至则别竁地樊山窆父棺,卜日襄事,日已迫,而淋雨十日不止。鹤年先一日拜雨中,愿翌日雨止半日,终事竢至质明,密云虽四塞,雨则强不防也。及发引视窆而反,雨倾防如故。已而访生母塟地邨聚中,邨聚自兵后,草莽极目,父老皆沦丧,间有存者,又转徙他地,故母之塟地漫不省何所自。秋至冬,徧询之,终莫有知者。

译《明文海》卷四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五。孝子。孙孝子【宋濂】。孙孝子名惟中,字伯庸,是潍州昌邑人。祖父孙明,父亲孙琳,世代务农。孝子早晨出去耕作,晚上回来读古人的书。他性情高雅,特别喜爱宋代名臣的言行,对这些事都能一一讲述。凡是谋划计策,常常以此作为准则。年到壮年时,因推举选拔而担任宁海州吏。一年后贡入益都府,临行时听说父亲去世,惶惶不安,仿佛不想活下去。县中有汉昌邑王的废城,他把灵柩抬到城中安葬,在旁边搭结草庵居住,借草席作住所。旷野无人,深夜月冷,哭声隐约,随悲风传到远处,使人听了落泪。他每天只喝两盂稀粥,拒绝饮酒吃肉。早晨起来没有火,便捧雪洗脸,常常到墓前长久下拜。手脚冻裂生疮,形貌憔悴不堪。有人甚至劝他回去,他只是哭泣而不回答。乡里的老师韩泰亨率领全巷百姓到县衙说明此事,县令戴友谅不相信,准备亲自查验。夜半时分,他带着两个仆从冒着风雪出行,到了草庵旁仔细听。孝子听到脚步声,远远问道:“深夜来这里想做什么?”戴友谅叹息着离去,认为他的孝行不逊于古人,立即上报府中。部使者又加以复核查察,认为与县令所说相同,请求在他家门上加以旌表。文书送到中书、礼部,却没有得到答复。孝子身材高大,留着美髯,善于谈论古今之事;对待子弟如同严师,家法在乡里闻名,许多人都仿效他。他娶刘氏为妻,刘氏受孝子的感化,居住在舅父丧中时也不接近酒肉。三年间生了三个儿子:尚志、尚文、尚德。尚志以儒业为生,如今据说任礼部主客司主事。史官说:李璮占据益都时,孙明被兵士掳掠到洪沟,离家三十里,年仅十岁。兵士因他年幼而轻视他。孙明当夜逃走,惶惶然胡乱行走。有一位老人教他说:‘孩子只要沿着我的手指所指的方向走,就能到家了。’孙明按照他的话,走进坚固堤坝旁的盐场,草深得没过头顶,两旁还有豺狼嗥叫。孙明终于得以回家。父母也正躲避兵乱归来,举灯寻找孙明却找不到,彼此相对哭泣。灯花忽然绽开,二人又互相安慰说:‘我们的孩子大概就要回来了吗?不然,这灯花又是什么征兆呢?’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孙明。赶紧拉着他进屋。起初父亲只生了孙明一个孩子,如今孙明的子孙已经超过四十人,而孙惟中又有这样卓异的孝行。上天不使孙氏断绝,难道是有原因的吗?难道是有原因的吗!石孝子【戴良】。石孝子,是四明山中的农夫。他家世代贫贱,只有几间老屋,隐约坐落在丛生的灌木中。孝子早年丧父,独自和母亲居住。一天他因事出门,便告诉母亲说:“我出门后,母亲独居在这里,没有人侍奉供养,请您暂且去依靠女儿家,等我回来。”母亲说:“好。”女儿家距离母亲住处很近,孝子以为母亲马上就能到达,便离去了。两天后他回来,先到母亲借住的地方,却发现母亲一直没有到那里。孝子顿时心惊,仓皇赶回住处,忽然看见墙上有一个巨大的洞,窥视进去,只见三只虎崽占据他的床榻,把那里当作洞穴。孝子知道母亲已经被老虎害死,立即悲痛号哭,并把虎崽全部杀死。又磨好一把斧头,紧紧握着,站在洞中。不久,母虎沿着洞口进来,他便砍碎母虎的头,取出肝和脑,撕裂后陈列在庭院中;接着又大声悲哭,指着天上的斧头说:“我虽然杀死了四只老虎,但母亲的仇还不足以报偿。”于是又追踪公虎行走的道路,拿着斧头在山崖石旁等候。公虎果然咆哮着经过崖下,孝子奋力向前,迎着虎头,连续砍了几斧,老虎当即毙命。老虎虽然死了,孝子也随即死去;尸体僵直站立而不倒,两眼睁开,仿佛活着一般,手中所持的斧头狰狞可怕,谁也无法夺下。乡邻赶来吊唁,都战战兢兢,想要逃离。只有那些平常捕虎的人相互结伴前来拜祭,把他奉为神明。这件事是我到越地后听宋元僖先生说的。评论说:父母的仇,不能与仇人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之下。因此齐襄公为父报仇,便有纪侯逃离国家的事情;鲁庄公为父报仇攻齐,便有干时交战失败的事情。大概只能枕戈而卧、披甲而眠,心想仇恨必定要报罢了,怎么可以反复盘算强弱,压抑感情、收敛志气,以致后悔活着呢?我私下痛惜宋氏南迁、二帝客死金国;举兵复仇,确实一刻也不应迟缓。然而他们却被奸邪的议论阻挠,终于使终身的仇恨始终无法伸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当时议论此事的人,谁不以宋弱金强为说辞?拿孝子的事情来看,宋朝即使弱小,难道还不如一个人吗?金朝即使强大,难道能胜过五只老虎吗?孝子能够做到的,宋朝君臣反而有做不到的地方。假如孝子的事迹在当时被人看见,主持国事的议论者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吧!唉!像孝子这样的人,光明高洁、刚烈壮盛,即使拿来和岳将军一辈的人相比,也是可以的。丁孝子【邬斯道】。丁孝子名鹤年,字鹤年,是西域人。他性情孤高耿介,精通经书、博览史籍,尤其擅长诗歌。自从祖先进入中原,世代担任显贵官职。父亲职马禄丁公,任武昌县令时政绩卓著。去世后就葬在武昌;后来发生兵乱,鹤年仓促奉着母亲夫人逃往南徐。伯父一家以及生母冯氏,先藏匿在县东的村庄。东村首先遭遇战乱,后来道路阻隔,竟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十多年后,母亲夫人去世。鹤年又到明州定海避难,听说父亲的坟墓曾被盗掘,生母又因病去世、葬在洪道乡,他从早到晚忧惧不安,并且戒绝酒肉盐酪,以表示自我贬损。又过了二十年,道路逐渐通达,他便发文告知,返回武昌。到了那里,就在樊山另择墓穴安葬父亲的棺木,选定日期办理葬事;日期已经临近,但连绵大雨十天不停。鹤年先一天冒雨拜告,希望第二天雨能停止半日,完成葬事一直等到天刚亮。当天乌云虽然四面密布,雨势却勉强停住了。等到发引送葬、查看墓穴后返回,雨又倾盆如故。不久,他又访查生母的葬地。那一带村落自兵乱以后满目荒草,父老大多死去,偶有幸存的,也已经迁徙到别处,因此母亲葬地究竟在什么地方,完全无法查明。从秋天到冬天,他到处询问,最终仍没有人知道。

鹤年无以措意,惟作母主蚤暮拜,母主前求五旬浃有报,拜至七日夜,梦母氏出高堂中,鹤年遽牵母衣恸哭以恸,即寤。晨起,邻老杨重者至,云吾昨夜梦子之母氏堂宇间自内出,以酒肉见赐,与三人同食饮,内一人不御也。鹤年以梦母氏与邻老同所梦,堂宇皆在旧业之西,又同梦之日,又同斯是塟地朕兆,试与耒荒土物色之,因具畚臿,皆徃徘徊顾视,见平陆土有陷下者。鹤年意谓吾闻母塟时无棺椁,下辏土砖,上覆败舟板,人与板肉尽乃尔,兹殆可起而观欤。遂陈肉酒以祭,祭毕斸其土,骨果见板,仅有松节土砖亦具良在是矣。然恐他墓偶有同者,复啮指血骨上试之,良久收去,血骨通变茜色可验,母一齿当正中如漆,视之亦验。时四人同往享祭,余鹤年未尝入口,正与邻老梦无少异,乃收骨棺敛塟是乡。慈母王氏墓在寒溪塘,并加封树。鹤年就庐于父墓,将终其身。论曰:子尽孝于父母,固当至感。夫幽冥渉至难而不变者,非孝诚之至不能也。予考史册,方多古而少今,孰谓鹤年屹然处乎顽薄之中,为古今之所独也?彼幽冥者,且足以感之,顾不能感诸人欤?东溪廖孝子【解缙】张锽伏质报父仇,曹娥没水求父尸,不幸而死;吉栩代父受刑,黔娄为亲请命,幸而不死,然皆自分必死矣。幸不幸有命焉,人尚怜而着之。王子安省父南交,溺于海;廖自公省父大宁,溺于河。死命也,而心不展,志不伸,不其重可怜也。呜呼!静姝固乐于奔驰,闺闱固乐于行旅,人不知命也有定焉。当死也,居亦死,行亦死。自公虽未尝必其死,然曷尝计其死?且而死于省其亲也,岂若死于儿女子之手者乎?于是王子安死,千年而自公继之。自公幼能文章,跟经躏史,渊涓耿节,恂恪恭敬,俨然貌不逾中人,而所当为奋发如电,不可测。其父敬先谪大宁四五千里,水陆竒险,自公嵗往省,不以寒暑需家。有大父有母有叔有弟侄有妻子,家人众多,当离别忍泪眦睫间,强顔笑语慰帖老稚。出门及童奴客旅相处曲折良难。敬先粹然有徳君子也,莫能动其愠喜。自公见辄喜慰甚。自公平生爱人,一家人爱之。自公幼孑孑然孤立,人见者皆为变色。自公死时,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也。其弟自勤祭以文,绸缪纒绵,痛苦情切甚,读之使人堕泪。初,廖氏尝大显于吉,吉称东谿廖氏有名。自公大父退省先生,卓行举世不可测,与予叔父刑部公原禄相谓亲家。敬先兄弟三人皆贤,亦皆仕有名声。其季敬已尤髙洁不谐世,特与予善。自公兄弟四人皆善,予尝嵗时过従,见其一座三世人,跪起列侍森森郁郁,或举觞论文,川华月映,顾盻如在图画中。识者多云,是家不偶然,必将昌大。未几敬已殁,敬先谪去,自公死倐烁间,惨然凄断若此何也?

译鹤年无从寄托心意,只能早晚在母亲灵位前礼拜,并在母亲灵前祈求五十天内得到回应。他礼拜到第七天夜里,梦见母亲从高堂中走出来,鹤年赶紧牵住母亲的衣服,悲痛哭泣,哭声中醒来。早晨起来,邻居老人杨重来了,说:“我昨夜梦见你母亲在堂屋里从里面出来,赐给我酒肉,还和三个人一起饮食,其中有一个人没有吃。”鹤年想到自己梦见母亲,邻居老人也做了同样的梦;梦中的堂屋都在旧居西边,做梦的日期也相同,这大概都是葬地的征兆。于是试着拿耒到荒地上寻找,又带齐畚箕和铁锹,一同前往,来回查看,见平地上的土有下陷处。鹤年心想:“我听说母亲下葬时没有棺椁,下面铺土砖,上面盖破船板,尸肉和船板都已经腐尽,难道这里可以挖出来察看吗?”于是摆上肉酒祭祀。祭毕挖土,果然见到尸骨和船板,松木节、土砖也都完整地在这里。但他怕别的墓也偶然有相同情形,又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骨头上试验。过了很久收起手指,血在骨上完全变成茜红色,可以验证;母亲的一颗牙正在中间,颜色像黑漆,查看也相符。当时四个人一同去祭享,只有鹤年没有入口食用,和邻老的梦丝毫不差。于是收拾遗骨,装棺收殓,葬在乡中。慈母王氏的墓在寒溪塘,又加以封土并植树。鹤年在父亲墓旁结庐居住,将终身守在那里。论曰:子女对父母尽孝,本来就应当感动至深。能够涉历幽冥的极大艰难而始终不改变,如果不是孝心诚挚到了极点,是做不到的。我考察史册,往往古代的事多,现代的事少,谁说鹤年卓然处在顽钝浅薄的世俗之中,竟成为古今独一无二的人呢?连幽冥之物尚且足以被他感动,难道反而不能感动世人吗?东溪廖孝子【解缙】张锽舍身报父仇,曹娥投水寻找父亲尸体,都不幸死去;吉栩代父受刑,黔娄替亲人请求延命,幸而没有死,但他们都自知必死。生死幸与不幸自有天命,人们尚且怜悯他们并把事迹记载下来。王子安到南交探望父亲,溺死在海中;廖自公到大宁探望父亲,溺死在河中。死是命运,但他们的心愿未能舒展,志向未能实现,难道不是特别令人怜悯吗?唉!静姝固然乐于奔走,闺中妇女固然乐于出行,人却不知道命运也有定数。到了该死的时候,留在家里也是死,出行也还是死。自公虽未曾料定自己一定会死,但哪里曾考虑过死亡呢?况且死在探望父亲的路上,难道比死在儿女手中更不好吗?于是王子安死后,过了一千年,自公又继其后。自公幼年就能写文章,广泛研习经书、涉猎史书,操守深厚而光明,诚实谨慎,恭敬有礼。他外表庄重,容貌不过中等人,但遇到应当做的事,奋发起来快如闪电,令人无法测度。他的父亲敬先被贬到大宁,路程四五千里,水陆道路奇险;自公每年都去探望,不因寒暑而等待家中安排。他有祖父、母亲、叔父、弟弟、侄子和妻子儿女,家人很多,每逢离别都只能强忍泪水,勉强作出笑脸说话来安慰老人和孩子。出门以后,还要和童仆、旅客相处周旋,曲折艰难实在很多。敬先是一位纯厚有德的君子,没有什么能使他改变喜怒。自公一见到他,他就非常高兴欣慰。自公一生爱护别人,全家人也都爱他。自公幼年孤单无依,人们见到他都为之变色。自公死于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弟弟自勤用文章祭奠,情意缠绵,悲痛深切,读来使人落泪。当初,廖氏曾在吉州显赫,吉州称“东溪廖氏”很有名声。自公的祖父退省先生,品行卓绝,世人无法测度,和我的叔父刑部公原禄互称亲家。敬先兄弟三人都很贤能,也都做官而有声名。最小的敬已尤其高洁,不合于世俗,特别和我友善。自公兄弟四人都很优秀,我曾在岁时往来拜访,看见一堂之中三代人,跪拜起立,排列侍立,肃穆繁盛;有时举杯谈论文章,流水、花朵、月色相互映照,顾盼之间仿佛身处图画。见识者多说,这一家不是偶然如此,必将昌盛发达。不久敬已去世,敬先被贬,自公又在转眼之间死去,为什么竟惨痛凄凉到这种地步呢?

赞曰:「玉也不必以圭璧,骥也不必以羁的。中道而折,众所奭。呜呼!斯人而斯溺。」担骸【姚防】元失其鹿,天下分裂,兵争不休。杭浙之地,据于张氏。桐庐在浙上游,密迩于杭,独当其冲。邑隘滨江,水陆交值,无城郭沟池之固,无甲兵备御之具。冦盗旁午,络绎上下,縦肆剽掠,民无聊赖,逃匿山泽。父母妻子,骨肉长幼,各自为生。邑居数百家,一旦燬为瓦砾,乌乎?是何可言也!时邑人姚伯华甫,身长秀拔,生二十余年未娶,事父母极孝,晨昏定省,未尝去左右。父母年俱六十余,家颇温厚,值时艰难度不能存,躬奉二亲,去匿阆原山中,各挟赀费以行。仓皇为羣盗所迫,投丛莽间,散失不知所在。盗过父不虞后盗之至也,出呼其子,遂为盗所得。妻闻知,赍所挟物,驰救其夫,盗并驱以去。至一山涧,路﨑险,夫妇老不能步,哀诉乞免,盗怒,并推崖下坠石死。明日稍退,伯华甫遍野号呼,追求不可得,哭声彻天。忽有指示曰:“尔亲在崖下。”趋视之,则皆死矣。伯华甫计盗来未已,用绛防被二裹其父母,以肩担之,乘夜由间道奔桐江下。时江无舟渡,踌躇间,俄渔人掉小舟,逺逺向岸来,若有使之者。甫出银镯一只付之,载以渡南岸,复肩担二骸至姚家山祖坟之右,采树叶掩之,徐用木锥挖土,且饥寒无力,又虑他盗之窥觊也,昼伏夜作,三昼夜穴成,深可文许,负二骸殡于穴,仍负土筑垒高三尺,痛哭呕血而出。未几,我明有天下,四海大定,羣盗屏息,民各复业。于是伯华甫归,即旧基而屋之,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乃因其族嫂宋氏聘钱塘杨氏为妇,生三子,家业渐饶。伯华甫恨二亲死非其所,每一念即号恸,对人语及,悲不自胜。计其遇难时二月也,不知其死之日,故毎临二月则终月絶饮酒,不茹荤,不接宾客,独拥炉自泣,手持火仗画灰,隐痛裂肺,肝泪倾注,灰尽湿不已。家人妻子或问之故,不答,劝之益呜咽弗能声,进饮食推去,不能举筯。奉祭祀执爵,哀。哀呌爷娘,如在膝下,时虽路人闻知,无不感动。伯华甫记逃难日,乏草履,几不免,寻以银钗购得之,始获济,遂终身手织草屦以施贫乏,弗取直。此盖得之予先妣申屠氏淑人之言如此。三子长唯可,次唯善,次唯大,仕洛阳令。唯可三子曰岱,曰▯,曰稷,稷今领乡贡安福训▯。唯善五子曰鸿,曰鹉,曰楚,曰岳,曰防,防吏部左侍郎。唯大一子曰龙,河南左叅政。暨子孙男女,不下七百指。伯华甫夀七十,卒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杨氏夀八十有五,卒赠淑人。合塟于祖坟之次,人号为延庆墓云。赞曰:防幼时闻乡长老云,伯华甫善人也。家倩工发,直平不爽约,人争投焉。绫帛衣件,以数百计。一夕火发,家赀煨尽,不顾急移所寄物。或谓掩之,诏以火可信,人亦自信无存也。甫不然,明日按籍各还其主,无一欠。客有过其肆少憇,出下一巨囊,甫视之乃钞也,急追还弗及矣。逾年遇其人,延至家,询之,其人懜不知所遗处,亦无更求意,甫乃囊掷还,封识宛然。客叹谢而去。兄伯荣,洪武间任河南永成典史,以事坐台狱,既释乃死。其内弟方姓者,化其骸遗归匿之。语甫曰:“得钱事可解。”甫闻,罄聚其所有不足,复鬻畬田四十余畆,得白金若干两,并所聚物付方氏去。既而归语甫曰:“货行幸弗累家矣,不意病卒,吾已收骨殖顿黄山寺,盍徃取之。”众知为所绐,欲暴其情。甫曰:“弟得兄骸归塟足矣,置勿问。”一日服新襁衣,携杖出街,有羣少年侮之。既而叩门顿首谢罪,甫怡然命之去。乡有巨豪,恃赀弄官府,手反覆成祸福,甫谨避之。或过门即屏戸弗与近。其存心之厚,与物之宏,守身之谨,类如此。是乃所谓善人也。呜呼!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甫不自享厥庆,而持以遗后之人。后之人可忘其所自来也耶?不忘其自来,而复以遗之后人,庶乎知世泽勿斩也。为子孙者,可不勉夫?因着《担骸传》,敢并及此。孝孙防顿首百拜撰。范孝子【周复俊】

译赞曰:美玉不一定要用圭璧来衡量,骏马也不一定要用缰绳来驾驭。中途折断,是众人都感到惋惜的。唉!这样的人竟这样溺死了。担骸【姚防】元朝失去了天下这只鹿,天下分裂,战争不断。杭州、浙江一带被张氏占据。桐庐在浙江上游,紧邻杭州,独自承受冲击。县城狭小,靠近江边,水陆道路交会;没有城郭、沟池的坚固防御,也没有铠甲兵器和防守御敌的装备。盗贼接连不断,上下往来,纵情劫掠,百姓无法生活,只能逃入山泽藏身。父母、妻子儿女、骨肉亲属和老幼各自逃生。县中数百户人家,一旦之间就被烧成瓦砾,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当时县人姚伯华甫,身材高大秀美,二十多岁还没有娶妻,侍奉父母极为孝顺,早晚问安,从不离开父母左右。父母都已六十多岁,家境原本颇为富足,但正逢时局艰难,估计难以存活;他亲自奉养双亲,离开家躲进阆原山中,各自带着钱财物品同行。仓皇之间被群盗逼迫,投进草木丛中,彼此失散,不知所在。盗贼离开后,父亲没有料到盗贼还会回来,出声呼唤儿子,终于被盗贼抓到。妻子听说后,带着随身物品,赶快去救丈夫,也被盗贼一同押走。到了一个山涧,路途崎岖险峻,夫妻和老人都不能行走,哀求请求放免。盗贼发怒,把他们一起推下山崖,又投石击打,致其死亡。第二天盗贼稍稍退去,伯华甫在野外遍地呼喊寻找,却找不到他们,哭声直达上天。忽然有人指示他说:“你的亲人在山崖下面。”他赶忙前去查看,发现他们都已经死了。伯华甫估计盗贼还没有走远,便用绛色布把父母分别包裹起来,挑在肩上,趁夜从小路奔向桐江下游。当时江上没有船可以渡过,他正犹豫之间,忽然有个渔人摇着小船远远向岸边驶来,仿佛有人使他前来。伯华甫拿出一只银镯交给渔人,渔人载他渡到南岸。他又挑着两具遗骸来到姚家山祖坟右侧,采树叶将遗骸遮盖起来,慢慢用木锥挖土。既饥饿寒冷又没有力气,还担心别的盗贼窥伺抢夺,于是白天藏伏、夜间劳作。三昼夜后墓穴挖成,深约一丈,把两具遗骸背入穴中安葬,又背土筑成三尺高的坟堆,痛哭得吐血而离去。不久我明朝拥有天下,四海大定,群盗屏息,百姓各自恢复产业。于是伯华甫回到故乡,在原来的地基上建屋,孤身一人,只有形影相伴。后来通过族嫂宋氏,用聘金为他娶钱塘杨氏为妻,生了三个儿子,家业渐渐富足。伯华甫痛恨父母死得不是地方,每次想起就大声悲哭;对别人说起时,悲痛得不能自胜。估计父母遇难是在二月,但不知道具体死日,所以每到二月,整月不饮酒、不吃荤、不接待宾客,只独自拥炉哭泣,手持火棍在灰上画写,内心的痛苦撕裂肺腑,眼泪如倾泻一般,直到灰烬全湿仍不停流。家人、妻子儿女有时问他缘故,他不回答;劝说他时,他更加呜咽,连声音也发不出。送来的饮食他推开,连筷子也拿不起来。举行祭祀、手执酒爵时,悲痛哭喊父母,仿佛他们仍在膝下;当时即使路人听见,也无不感动。伯华甫记得逃难那天没有草鞋,几乎不能逃脱,后来用银钗买到草鞋,才得以渡过难关,于是终身亲手编织草鞋施舍给贫困者,不收取钱财。这些事是我先母申屠氏淑人这样告诉我的。三个儿子,长子唯可,次子唯善,幼子唯大,唯大任洛阳令。唯可有三个儿子,名叫岱、▯、稷,稷如今领乡贡,任安福训▯。唯善有五个儿子,名叫鸿、鹉、楚、岳、防,姚防任吏部左侍郎。唯大有一个儿子,名叫龙,任河南左叅政。连同子孙男女,不下七百人。伯华甫享年七十,去世后追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杨氏享年八十五,去世后追赠淑人。夫妻合葬在祖坟旁边,人们称为延庆墓。赞曰:姚防幼年时听乡中长者说,伯华甫是善人。他家替人保管、经营货物,价格公平,从不违约,人们争相把货物交给他。绫罗丝帛等衣料,数量以百计。有一天夜里失火,家中资财全部烧尽,他却不顾火势紧急,先搬移别人寄存的物品。有人叫他藏匿,他说火灾可信,人们也会自己相信寄存物已经没有了。伯华甫不这样做,第二天按照账册逐一归还原主,没有一件亏欠。客人曾到他的店铺稍作休息,离开时遗落一个大袋子,伯华甫一看,原来是钞票,急忙追赶却没有追上。一年后遇到那个人,把他请到家中询问;那人茫然不知遗失在何处,也没有再索求的意思,伯华甫于是把袋子还给他,封记仍然完好。客人感叹道谢后离去。他的哥哥伯荣,洪武年间任河南永成典史,因事获罪下台狱,释放后便死了。他的妻弟方姓之人,把他的遗骸化装后偷偷运回来藏匿。方氏对伯华甫说:“拿钱,这件事就能解决。”伯华甫听后,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还不够,又卖掉四十多亩畬田,得到若干两白银,连同积聚的物品一起交给方氏。后来方氏回来对他说:“货物幸好没有牵累家人,但没想到那人病死了,我已经把他的骨殖收存在黄山寺,何不去取来?”众人知道这是欺骗,想揭发他的事情。伯华甫说:“弟弟能把哥哥的遗骸带回来安葬就够了,放下这件事,不必追问。” 有一天他穿着新襁衣,拄杖走在街上,有一群少年欺侮他。后来这些少年敲门叩头谢罪,伯华甫怡然自若,叫他们离去。乡里有个大豪强,仗恃钱财玩弄官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伯华甫谨慎躲避他。有时那人经过门口,他就关上门,不与他接近。他存心厚道,待人宽宏,守身谨慎,大多如此。这才是所谓善人。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伯华甫没有亲自享受那些福庆,却把它留给后代。后代怎能忘记福庆的来源呢?不忘来源,又把它留给后代,也许就能知道世代的恩泽不可断绝。做子孙的,难道不应当努力吗?因此写成《担骸传》,也冒昧把这些事情附带写下。孝孙姚防顿首百拜撰写。范孝子【周复俊】

孝子范运吉防化人,其先合肥人也。五世祖成以武功授防化卫指挥。运吉父寅,年十三即慷慨代父系狱,断髪授经,声闻犴狴,咸叹异之。逾二年逋完得释,寅益励志劬书,补郡庠生。同舎生史官与其子被诬俱死,寅旁睨不平,挟牍往返陈愬不屈,主者恚之,黜其名。寅夙抱大志,麟阁兰台,意崇朝可登,乃今遭故家业荡析,母氏云亡,生妻去室,四子孱然而已。为愬他人寃,沦丧所有,抚事拂膺,愤悒亡聊,决意出游,名山穷探遐瞩以自恣,不愿拘拘留畛域间也。时运吉已游黉宫,号泣谏止之,不从。欲侍两丧未殡,乃脱妇左氏簮珥,命仆与俱。嘉靖癸夘六月一日,父即矫然长往。比出门,顾运吉曰:「吾从此逝矣,儿他时有心其求我于葫芦山乎?」吉蚤夜悲泣,吁天靡从。未几,左氏与女胥丧,吉家徒壁立,姻防给之,始克襄事。丙午省试下第,痛父逺游,哀羸成疾,卧旅邸。巡抚云南大中丞应公大猷闻之,延诸斋阁就医药焉。久之,吉病渐愈,制衲戴笠,将为汗漫之游。督学副使胡公尧臣坚留秋试得隽,即携子润不抵家而行。苍茫入蜀,防州南山见方士家悬刺曰:「滇葫芦山人范寅」,始知父无恙,乃悬购书于背,日负之行。又刻寻父状,邑里墟落、野寺山邨,即布诸人人,庶几遇焉。所过神祠稽首哀祷,逐景依声,展转恍惚茫然无应验,遂浮峡下荆湘,上京师,复▯淮泝汴,东望邹鲁,入济南,憇太平寺。夜梦父执其手指一盘石曰:「我死此石下矣。」石形类葫芦,吉大哭而醒。歴邹鲁诸郡邑,伥伥莫知所之。复入太平寺,值应公抚山东元日出见其寻父状,乃访诸寺中,邀入官署。俄应公召为吏部侍郎,吉固辞去。公悯其形神俱瘁,携之入京。吉病转剧,叹曰:「死生命也,第恨父未见而先死,不瞑目耳。」属润曰:「我脱不幸尔,当继我之志,无忘厥祖。乃若我死,则应公自有。」处分公适过斋阈,闻之谓吉曰:“哀哉范君!君若有变,吾必无负君也。”抚之而泣,继移书慰之,畧曰:“自古豪杰之士,方其不能自遣时,非不欲奋一死以自快,而此身所系则有重于泰山,所以宁隐忍而不敢轻失此身也。今子行若思,坐若痴,纵为亲委身沟壑,亦何益耶?范君其加餐定虑,戒之哉!”无何,吉少瘥,应公请于家庙,以兄女字之。吉终辞,公不可,复为吉移檄四方求寅。未三旬,应公致政还越,吉病亦寻愈。再刻寻父状,无虑数千楮,路逢人辄拜授之,誓不见父不生还也。由是入武当祈神,登紫霄宫,过榔梅林,至大石旁,肉瞤马蹶,还亦如之,莫测其故。既而访黄鹤,登岳阳楼,道出京山,度池河以趋承天。承天庠生乌兹者,其仆得寻父状,同庠生陈良臣见之,惊曰:“此非葫芦山人子乎?若不吾遘,虽奔走老死,亡益也。”即遣弟追吉。吉问良臣知父之由,良臣曰:“嘉靖丙午春,有中使廖彬遇一老人于乐丰河,不下驴,怪而诘之。老人曰:‘我云外人,非若可挫也。’中使怒,防之,老人口不絶詈,中使投之沟中。良臣夜闻沟中有声,掖之以归,师事焉,始知为葫芦山人,及其姓名,半月余乃去。后良臣过榔梅林,见葫芦山人啸歌坐树下,逾年再至前所过处,询之则曰:‘山人死矣。死之日坐雪中饮水一盂而逝,其徒陈宪掩之石洞中,计嘉靖戊申七月上旬某日也。’吉闻之大哭,良臣母叹曰:‘此必葫芦山人之子,不然何其声相似也?’吉于是拜陈母为母,而兄事良臣,急要良臣趋武当。良臣亦迷其处,遇道士王崇举指示石洞,俨即所梦葫芦状也。吉大恸,防絶,恍若有牵其衣者,遽欲启之。或曰:‘此禁山,奈何可轻启?且果为尔父,紫霄宫住持邹厚先山人徒也,盍往白之?’吉与良臣同谒厚先,厚先有难色,哀祈曲谕,始从,遂于牵衣处掘得二骸,冥然莫辨。吉祷于神,刺血验之。一血沁入骨,其一不入也。吉敛以衾,棺舁出。是时,提举太和山湖藩叅议雷公贺,副使张公景贤,叅将李公某,钧州守范君大儒,感吉之孝,为树碑于石旁,章厥美焉。嘉靖癸丑,予自澜沧入滇,运吉扶柩适至,邂逅于昆池之上。左布政汪公尚宁,督学佥事徐公养正,与予钦式高风,悦伏至行,咨叹累日,谓子平载生夀昌不多让也。遂言于都御史孙公世祐、御史黄公中二公,欣然疏请赐旌门闾。汪公复倡寮寀,大书「孝通神明」,昭掲宅里。

译孝子范运吉,是防化人,他的祖先原是合肥人。五世祖范成因武功被授予防化卫指挥。运吉的父亲范寅,十三岁时就慷慨代替父亲入狱受罪,剪断头发,接受经书教育,哭声传到监狱里,众人都惊叹他的奇异。过了两年,父亲的债务偿清,范寅获得释放,更加奋发读书,补为郡学学生。同舍学生史官和他的儿子被诬陷,父子都被杀,范寅在旁看见后愤愤不平,带着诉状往返申诉,毫不屈服,主管官员因此恼怒,把他的学籍革除。范寅早年抱有大志,以为进入麟阁、兰台,登上显贵之位不过朝夕之间;如今却遭逢变故,家业荡然,母亲去世,生妻离开,只有四个孩子孤弱无依。他为了申诉别人的冤屈,失去了所有家产,想到这些事便拍胸叹息,愤懑无聊,决意出游,到名山穷尽探寻、远眺山川来放纵心志,不愿拘拘束缚在乡里之间。当时运吉已经入学,哭泣着劝阻父亲,父亲不听。运吉想侍奉双亲的丧事直到下葬,于是取下妻子左氏的簪珥,让仆人跟随自己。嘉靖癸夘六月一日,父亲毅然远行。临出门时,回头对运吉说:“我从此离去了,你将来若有心,难道会到葫芦山来寻找我吗?”运吉早晚悲哭,向天呼告却没有回应。不久,左氏和女婿相继去世,运吉家中徒然四壁,亲家资助他,才得以办完丧事。丙午年参加省试落第,他因父亲远游而悲痛,哀伤羸弱成病,卧倒在旅舍。巡抚云南大中丞应公大猷听说后,请他到斋阁,给他医治服药。过了很久,运吉的病渐渐痊愈,做了僧衣,戴上斗笠,将要进行漫游。督学副使胡公尧臣坚持让他参加秋试,他考中后,便带着儿子润,不回家而继续出行。他们苍茫进入四川,在防州南山看见方士家悬挂名刺,写着“滇葫芦山人范寅”,这才知道父亲平安无恙。于是把寻父文书刻印后背在身上,每天背着行走。又刻写寻找父亲的状纸,在县邑、乡里、村落、野寺、山村到处散发给人,希望能够遇到父亲。经过神祠便叩头悲哀祈祷,随着景物和声音辗转寻找,恍惚茫然,始终没有应验。于是乘船沿峡江而下到荆湘,又上行到京师,再引水入淮、溯汴水东望邹鲁,进入济南,在太平寺休息。夜里梦见父亲拉着他的手,指着一块盘石说:“我死在这块石头下面了。”石头形状像葫芦,运吉大哭醒来。他走遍邹鲁各郡县,茫然不知往哪里去。又回到太平寺,恰逢应公巡视山东,元旦出门看到了他的寻父文书,于是到各寺访查,把他请入官署。不久应公被召任吏部侍郎,运吉坚决辞别离去。应公怜悯他身心俱疲,便带他一起进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运吉的病情转重,叹息说:“死生自有命,只恨还没有见到父亲便先死,死也不能瞑目。”他嘱咐儿子润说:“我如果不幸死去,你应当继承我的志愿,不要忘记祖先。至于我死后,应公自然会照料你。”应公正好经过斋门,听见这些话,对运吉说:“范君真令人悲哀!你如果发生变故,我一定不会辜负你。”说着抚慰他哭泣,随后又写信安慰,大意说:“自古豪杰之士,正当不能排遣心情时,不是不想奋然一死来求得痛快;但自身所承担的关系有重于泰山之处,所以宁愿隐忍,不敢轻易丧失生命。如今你走路像在思考,坐着像痴呆,即使为了亲人把自己置身沟壑,又有什么益处呢?范君应当增加饮食,安定心志,务必谨慎!”不久运吉稍微好转,应公请求于家庙,想把兄长的女儿许配给他。运吉始终推辞,应公不答应,又替运吉发布檄文向四方寻找范寅。不到三十天,应公辞官回越,运吉的病也随即痊愈。他再次刻印寻找父亲的文书,估计有几千张,路上遇人就下拜交给他,发誓没有见到父亲就不活着回来。于是进入武当山祈求神灵,登上紫霄宫,经过榔梅林,来到大石旁,肉身颤动,马也惊倒;返回时仍然如此,没人能测知原因。后来他访求黄鹤,登上岳阳楼,途中经过京山,渡过池河赶往承天。承天府学生乌兹的仆人得到寻父文书,同学陈良臣看见后惊说:“这不是葫芦山人的儿子吗?如果不遇到我,即使奔走到老死,也没有用。”于是派弟弟追赶运吉。运吉询问陈良臣知道父亲下落的缘故,良臣说:“嘉靖丙午年春天,有中使廖彬在乐丰河遇见一个老人。老人不下驴,中使觉得奇怪,便盘问他。老人说:‘我是云外之人,不是你能制服的。’中使发怒,防备并抓住他,老人嘴里不停辱骂,中使便把他投入沟中。我夜里听见沟中有声音,把他扶回家,拜他为师,这才知道他是葫芦山人,也知道了他的姓名。过了半月多他才离去。后来我经过榔梅林,看见葫芦山人在树下长啸歌唱;过了一年再到原处,询问时人们说:‘山人已经死了。死的时候坐在雪中,饮下一盂水便去世了,他的弟子陈宪把他掩埋在石洞中,估计是嘉靖戊申七月上旬某日。’”运吉听后大哭。良臣的母亲叹息说:“这一定是葫芦山人的儿子,不然声音怎么会这样相似呢?”运吉于是拜陈母为母,像对兄长一样侍奉良臣,急忙邀请良臣一同赶往武当。良臣也迷失了石洞所在,遇到道士王崇举,王崇举指示了石洞,石洞果然正是梦中那个葫芦形状。运吉大为悲痛,气息断绝,恍惚间仿佛有人牵着他的衣服,立即想挖开石洞。有人说:“这里是禁山,怎么能轻易挖掘?而且如果果真是你的父亲,紫霄宫住持邹厚先是山人的弟子,何不去告诉他?”运吉和良臣一同拜见厚先,厚先面有难色。二人哀求并婉转说明情况,厚先才答应,于是在牵衣之处挖出两具遗骸,昏暗难辨。运吉向神灵祈祷,刺血验证,一滴血渗入其中一具骨骸,另一具则没有渗入。运吉用被子收殓,装棺抬出。当时提举太和山湖藩叅议雷公贺、副使张公景贤、叅将李公某、钧州守范君大儒,都被运吉的孝心感动,在石洞旁立碑,彰明他的美德。嘉靖癸丑年,我从澜沧进入云南,运吉正扶柩来到,恰好在昆池上相遇。左布政汪公尚宁、督学佥事徐公养正和我都敬仰他的高尚风节,喜爱并叹服他的至孝,赞叹了好几天,说即使和子平相比,他的长寿福分也并不逊色。于是向都御史孙公世祐、御史黄公中二人陈说,请求朝廷赐予表彰门闾。汪公又倡议同僚,大书“孝通神明”,显著悬挂在他的宅第乡里。

吉既还家塟父,遂构茅宇于冡旁,朝夕泣奠,以终制焉。今嵗乙夘秋九月,吉偕洱海张君伯和上春官,将缔姻,应谒予于薇垣别馆,淹延晷日。吉于釭下为予言:「往年亲出游时,吾哭踊薪水之隟,辄撑戸以杖画地,尽力习飞白书,积久纯熟,虽闇中结构不失。吾流转四方,与弱子扶携,幸糊口生全,获至今者,皆学书之力也。」又言:「吾适荆州行逺安道中,后若有人曰『前有虎』,吾亟避之,亡患。回视四山,寂无行人也。一日渡杨脑津,榜人绐纳萑苇洲上,积尸縦横,夜雷雨大作,江水骤涨,几没。俄渔艇接之,获免。尝至河南某镇,日将昳,已解鞍休憩,忽心痛急,呼润驰去。是夜剧贼师尚诏流刼至镇,尽屠其人,吾之迫险几亡,此其槩耳。其诸流移困辱颠踣饥寒颊噤不能言,更仆亦未易悉数也。」言已,泪涕絫絫雨下。嗟乎!人之于亲,其罔极之恩一也。世固有蔑视其亲而轻弃之若遗者,何心也?范君拳拳于所生,不忘其覆载之恩,而克尽终始之义。兹出亡于外嵚﨑五年,跋涉回旋,不知其行几千万里,而卒能归遗骸祔先陇,以明其志。嗟嗟!范君其笃仁敦行而为人所不能为者耶?途穷迹微,出入于九死之中,而安然无恙,若有物以持防之者,宁非精忱昭彻为帝所相邪?予少读史传,见古之孝者,却猛兽出水火,感神只获瑞应诸竒。事乃今徴诸范君,益信无惑也。王孝子俞烈妇【刘文卿】王世名字时望,婺之武义人,其先未知所自,性聪毅,年十七,从师韩光济治业焉,持粮游他境。万厯四年,父王良四十三,为仇王俊廿六所击,中要害死。世名驰归,则就木焉,世名不及诀,且未敦器也,痛欲絶。念以状闻郡县,抵其罪法,杀人者死,然不诊验不成杀也。世名抱其母泣曰:「吾安能殪仇而不暴吾父乎?」族众遂得请入仇产,因涕泣哀呼,为寝其事,亦不欲伤母志也。于是绘父像,已持劒于其侧,问之则曰:「古人佩劒自砺,吾薄饰以侍乃翁,不亦可乎?」跪起号慕,服阕不辍三年,补弟子员。谓其妻俞氏曰:「吾以儒服见先人,汝其谓适乎?吁嘻哉!」庆者在屋,吊者在堂,俞习其昕夕,怦坎闻之,怃然而未有以言也。时仇亦来防,世名揽涕接之。亡何而生子,狂喜大异,谓俞曰:「妇知是何等儿也?吾不能复须矣!」大饮达旦,终不能防示于母,知我有所必死而哀阻及也,哀阻则事不就。九年正月,遂斩其仇于蝴蝶山下,叱劒而号众曰:「仇杀矣,余惟不能爱身而濡耻也。」族众嗟咄,观者盈堵,名神色自若。归报母,寻出其所受识仇产租数与其手刃仇者,以闻于县,疾走入狱。武义令呼曰:「子出矣,吾将置子于别所。」上状于部使者,竟以两令质之。金华令曰:「俊廿六为杀生父者,宜伏殴刀,然杀不在生,生为报非为杀也。诚得而父伤者,吾焉不能舍劲烈之士哉!」令出,坎焉辨之。世名大痛曰:「余固欲受辞杀也,以至于此,苟自戕伐,吾父当被害时,宁不能见贤令也?仇毋用名诛矣,朽骨起于修夜,发掘见于后嗣,吾曾不能轶絶曹娥,而幽掠吾父也。」令令之归,俟再讯焉,则隂令将其父棺以至,因以减死论。世名望见父柩,遽以头击石,血濆殷地,大呼曰:「父不再辱,余不再生。嗟乎,余欲一死不得矣!」光济知其志不可夺,进曰:「宥善人者君也,寳藏胔者名也,即令决于君前。」不如缓哉!君止矣。两令凄▯去之。父丧以故得全,时邑里皆临,无不悲咽大号。是夜持母泣曰:「子之命也。夫义不危亲,孝不毁性。死父而失母,其何能为?九原可作,能无怼乎?」遂属其妻与子于光济,闭唅不食,死犹懐其父主祏云。先时生入仇产,嵗得租变值,封藏之。仇馈则拜,语则诺也。连墙而居,善自匿,以故仇不为备。其自铸劒,私独铭之曰:「报仇曰夫差,尔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妻与母莫之识。及断其头颅而出之时,年廿一。子宗禹嗣。刘傒如曰:「天性之于人,湛矣!安邱捐市,辱之生;赵娥畧夫家之等,斯以纎芥发愤,帷袿立懦者哉?放此为报,则需时日;以断凶憝者,无或激焉。要其磨志绘侠,后嗣逢生手而不忧,固足以畅其往懐;而欲惜此委蜕,幸为全人,霜介之志未之或知也。世或轨以他衷,婴燕人之悲,幕效牧竖之残照,斯君子所以无从容也。」《周礼》曰:「凡和难父之仇,则辟之海外,亦以谨避善良。直情彰枉,迨夫奸轨窜迹,借交斯▯,则夫暴骨定情,矫徒无所仁孝之士,其能忍乎?用斯是殒,古今同叹。是故郅晖出篣,卒为汉良,舆情不闇,恶可格之峻文,三代所以成其明哲也。呜呼!又可已哉!」

译运吉回家安葬父亲后,便在坟墓旁搭建茅屋,早晚哭泣祭奠,以此守完丧制。今年乙夘秋九月,运吉和洱海张君伯和一起进京赴春官试,准备结亲,前来薇垣别馆拜访我,逗留了几天。运吉在灯下对我说:“往年亲人出游时,我在哭踊、砍柴、汲水的间隙,总是用杖支撑门户,在地上画写,尽力练习飞白书。时间久了便纯熟,即使在黑暗中书写,字的结构也不会错乱。我辗转四方,和幼小的孩子相互扶携,幸而能够糊口保全性命,活到今天,全靠学习书法的力量。”又说:“我从荆州出发,走在远安道上,后来有人说‘前面有老虎’,我赶紧躲避,才没有遭祸。回头看四周山岭,寂静得没有行人。有一天渡过杨脑津,船夫欺骗我,把我送到长满芦苇的洲上;那里尸体横陈,夜里雷雨大作,江水突然上涨,几乎把我淹没。忽然有渔船来接,才得以脱险。曾经到河南某镇,太阳将要西斜,已经解鞍休息,忽然心痛得厉害,便叫润赶快离开。当夜大盗师尚诏流窜抢劫到镇上,把镇中人全部杀掉。我险些丧命,这只是大致情形。其他流离迁徙、受困受辱、跌倒奔波、饥寒交迫而嘴唇冻得不能说话的遭遇,即使再换几个人来讲,也不容易全部说完。”说完,眼泪鼻涕连连,如雨而下。唉!人对于父母,都有无穷无尽的恩情,这一点是相同的。世上本来有些人轻视父母,把父母轻易抛弃得像遗弃物一样,这是什么心肠呢?范君对生养自己的父母情意恳切,不忘父母覆载养育之恩,能够始终尽到为人子女的道义。他在外逃亡,行走崎岖道路五年,跋涉往返,不知走了几千万里,最终竟能带着父亲遗骸归来,附葬在祖坟,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唉,范君大概是仁厚笃实、敦厚践行,做了常人不能做的事情吧?道路穷困,踪迹隐微,出入九死之地却安然无恙,仿佛有神灵扶持保护他,难道不是他的精诚显明,上天在帮助他吗?我年轻时读史传,见到古代孝子能够使猛兽退避、从水火中救亲,感动神灵而获得祥瑞等奇事。如今这些事情在范君身上得到验证,我更加相信古代记载而没有疑惑了。王孝子俞烈妇【刘文卿】王世名,字时望,是婺州武义人。他的先世已不知道出自何处。他性情聪敏刚毅,十七岁时跟随韩光济老师学习,带着粮食到外地游学。万历四年,父亲王良四十三岁,被仇人王俊廿六殴打,击中要害而死。世名赶回去时,父亲已经入殓,来不及诀别,尸体也还没有完全殓治,悲痛得几乎昏厥。他想把案情上报郡县,依法惩治凶手;杀人者应当处死,但如果不检验尸体,就不能定成杀人罪。世名抱着母亲哭说:“我怎么能杀死仇人,却不为父亲申冤呢?”族人于是请求准许他承受仇人家产,世名便哭泣哀求,暂且搁置此事,也是不愿伤害母亲的心志。随后他画了一幅父亲的画像,手持宝剑站在画像旁。有人问他,他说:“古人佩剑自我砥砺,我稍作装饰来侍奉父亲,不也可以吗?”他跪拜起立,号哭思慕;服丧期满后仍不停止,过了三年,补为弟子员。他对妻子俞氏说:“我穿着儒生服饰去见先人,你说合适吗?唉!”家中既有庆贺者,也有来吊丧者;俞氏早晚都听见他的悲声,心中怦然震动而悲伤,却没有说什么。当时仇人也来吊丧,世名含泪接待。不久妻子生了儿子,他狂喜而惊异,对俞氏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孩子吗?’ “我再也不能等待了!”他大饮直到天亮,始终不能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母亲,因为知道母亲会哀伤阻拦;一旦被阻拦,事情就不能成功。万历九年正月,他终于在蝴蝶山下斩杀仇人,举剑大声告诉众人:“仇人已经杀了,我只是不能爱惜自己的性命而让父亲蒙受耻辱。”族人叹息惊呼,围观者挤满道路,王世名神色自若。他回去向母亲报告,随即拿出仇人受领仇家产业租税的凭证,以及亲手杀仇人的事实,报给县里,快步入狱。武义县令召见他说:“你出来吧,我将把你安置到别处。”县令把案情上报部使者,最终由两位县令共同审问。金华县令说:“王俊廿六是杀害生父的人,理当依殴杀之罪判刑;但世名杀他时他已经不是活人状态,世名的行为是报仇,不是为杀人。若真能得到父亲受伤的确情,我怎么能舍弃这样刚烈的人呢?”县令将他释放,王世名却悲痛地为此申辩说:“我本来就是想接受因报仇杀人而得的刑罚,才造成今天的局面。如果因为自我毁伤而改变,父亲当初被害时,难道还能够遇到贤明的县令吗?仇人不应当只用死刑来惩罚;即使朽骨从深夜般的地下被挖出来,让后代看见,我也曾不能超过曹娥,不能让父亲在冥间蒙受掠夺羞辱。”县令命他回去,等候再次审讯;暗中却命人把他父亲的棺材送来,因而准备减轻他的死罪定论。世名望见父亲的棺材,立即用头撞石头,鲜血喷溅满地,大声喊道:“父亲不再受辱,我也不再活着。唉,我想死一次,竟也不能啊!”光济知道他的志向无法改变,便进言说:“宽宥善人是君主的仁德,保护遗骨是名节之所系;既然这样,就在君王面前裁决吧。不能这样拖延吗?你暂且停下吧。”两位县令凄然离去。父亲的丧葬因此得以保全,当时乡里人都来临丧,无不悲咽大哭。当夜世名拉着母亲哭说:“这是我的命。道义不应使亲人陷于危难,孝顺也不能毁掉本性。父亲死了,又失去母亲,我还能做什么呢?如果父亲能从九泉复生,难道不会怨恨我吗?”于是把妻子和儿子托付给光济,闭口不食而死,临死还怀抱着父亲的神主牌位。据说此前他进入仇人家产,按年取得租税,封存起来。仇人送东西给他,他便行礼;仇人和他说话,他便答应。他们住处相连,世名善于隐藏自己的意图,所以仇人没有防备。他自己铸造宝剑,私下单独刻字说:“报仇,像夫差一样;你难道忘了越王杀死你父亲吗?”妻子和母亲都没有察觉。到斩下仇人头颅并将其带出时,世名二十一岁。儿子宗禹继承其后。刘傒如说:“人的天性,深厚啊!安邱在市上舍身,羞辱仇人而使自己生存;赵娥轻视夫家的等级,只因细小之事便激发愤怒,这难道只是妇女帷帐中能够振作懦夫吗?像这样报仇,固然需要等待时日;要斩断凶恶之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再激发的了。总之,他磨砺志向,绘写侠义,使后代遇到凶手而不再忧虑,已经足以畅快先前的心愿;但若只想爱惜这副遗骸,侥幸做个完整无罪的人,那么他霜雪般坚贞的志向就无人知道了。世人有时用别的心思来衡量他,承受燕人的悲哀,仿效牧童残忍的夕照,这正是君子所不能安然忍受的。《周礼》说:‘凡是为父亲报仇而造成祸难的,应当把他放逐到海外,也是为了谨慎地避开善良之人。’让正直的情感彰显,洗雪冤屈,等到奸邪之人逃窜,借助交往而扩大势力,那么暴露尸骨、平定情理,矫正徒众,难道仁孝之士能够忍受吗?因此为此而死,古今都共同叹息。所以郅晖出手,最终成为汉代的良臣;民情并不昏暗,怎能用苛刻的法文来压制?这正是三代所以成就明智政治的原因。唉!难道还可以就此停止吗?”

王世名妻俞氏,武川俞源里人。父聪,为后母所鞠,性惠婉,嬧有修容。年十七,归世名。时舅已毙于仇,见其夫怏怏不宁,问之故,不告曰:“我儿女子,固不宜知。君然,君行妇自同此,遂以夫所闭也,而置之心识其为舅恨也。”世名有所居密室,每戒其至,辄理香擎,跪其前,诵所彚忠孝编。俞一日偶见之,则▯然泪下曰:“君固恶其谋及妇人耳,敢不重闭乎?”世名于是食舎肉。俞谬之曰:“子岂为大士也者,以为秽其戒体,哀毁而瘠母,何赖焉?终然弗之夺也。”明年生子宗禹,夫祝曰:“善视我儿,先君其不馁矣。”愈心讳其説。时仇以庆事至,室生退而目之曰:“彼遂偃蹇者,不食麦矣。”愈益用惊念,然以其夫非寔,不先白。正月,世名遂斩其仇以归。妇姑相视骇愕。世名曰:“孤之生也,独不得刃父仇,逡巡数年,所以不告母若妻者,以有手仇之心。吐之则众止,我众止则泄,今长弃母矣。我为不孝子,而妻为贤妻,善事姑以卒我志。”遂就县械,故事囚亲家属无有令不拘而舎之,故妻与母皆従焉。俞哀谓生曰:“梁氏妻能自毁夫与之偕隠,余偕子死不难为也。”生曰:“母老子弱,王氏成败其在汝矣。”俞怅然曰:“请以三年勉为子留。”于是絶而苏者四,世名竟不食死。俞复不能食。韩生与媪吊其庐,使媪譬之曰:“前与生言而忽弃之,不祥。纴舂之寄,若如能任之耶?视汝呱呱者何如耳。”乃就食,属姑病乃辍哭,内哀尝医药,媳事如生事,不解结襘者数月。俞三年食息于柩侧,瘠不避也。有伏棺扞火所不足为者。一日,姑叔议迁柩于外楹,俞大恸曰:“死生异路,故他适也。君内吾内而不出,君出吾出而不内矣。吾与生言此其期乎?”遂尽移其簪珥业壤焉,以遗藐孤。絶食数日,就拜姑焉曰:“今以五嵗子赖姑,而姑固长年抚之也。”理笄拭髾,死于棺侧,时年二十二。乡里无少长皆奔号之,是日雨。雪交涕,山川缟冥。吊者无不哀惨。执宰以事上,天子赐赙三十两,宇祠一区,令后世追思焉。刘傒如曰:「巾栉以之,有实无二。夫虑不经,仓卒幸全,则名亏;齿创则节壮,时盖不可已也。」俞氏之于夫长,懐尽矣,而立孤下,报三嵗,几何?道韫之优游防稽,有以也。王郎以难殒生,世名以仇致命,安否盖大异焉。侍慈哺幼,待尽以践然诺,又何愧耶?观夫司败自束,泣骨为期,骨肉之际,谅乎兴其烈思,壮哉以哀灭也。赞曰:珉珉同穴,夫妇刚烈,怙恋仇兮身摧。宪设拱木,惧侵穴回,潜湿三嵗。室劳厚仪,母掲于邑。哀茨翔阳,防灭熊虺。朝俘两竒,继馘夫非。名浮噎憎,痛骨云黯。天回怯夫,壮律

明文海巻四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王世名的妻子俞氏,是武川俞源里人。她的父亲俞聪,幼年受到后母抚养,性情贤惠柔婉,容貌端庄。十七岁时,嫁给王世名。当时她的公公已经被仇人杀死,她看见丈夫忧郁不安,询问原因,丈夫不告诉她,说:“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本来不应该知道。你若知道了,行动时妇人也会跟着行动。”于是把这件事封闭在心里,但俞氏已经察觉这是公公被害的仇恨。世名有一间隐秘的屋子,每次告诫她不得靠近,便整理香案,跪在前面,诵读所汇编的《忠孝编》。有一天俞氏偶然看见,泪流满面地说:“你本来是厌恶谋划牵涉妇人的,难道还不肯更加严密地防范吗?”世名于是开始不吃肉。俞氏委婉劝他:“你难道是修行的大士吗?因为担心污损戒体而哀伤消瘦母亲,又有什么用呢?”但始终没有能够改变他的想法。第二年生了儿子宗禹,丈夫祝愿说:“好好看待我的儿子,先君在地下也就不会挨饿了。”俞氏更加忌讳谈论这些事。当时仇人因庆贺之事来到家中,俞氏退入内室,指给儿子看,说:“那个人已经得意忘形了,却不吃麦了。”她更加惊恐忧思,但因为不确定丈夫是否真的要行动,所以没有先告诉他人。正月,世名果然斩杀仇人回来。婆媳相对,惊骇错愕。世名说:“我生来孤苦,只是不能亲手杀死杀父仇人;迟疑数年而不告诉母亲和妻子,是因为我有亲手报仇的心。” “如果把事情说出来,众人就会阻止;众人阻止,我的计划就会泄露,如今只能长久抛下母亲。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子,而妻子是贤妻,你要好好侍奉婆母,以完成我的志愿。”于是他到县里接受刑械。按照旧例,囚犯的亲属没有不被拘捕审问而释放的,所以妻子和母亲都跟随而去。俞氏悲哀地对生儿子说:“梁氏的妻子能够自毁身体,和丈夫一同隐居;我和儿子一起死,也没有什么难处。”生儿子说:“母亲年老,孩子弱小,王家的成败就在你身上。”俞氏怅然说:“请让我努力为孩子留下三年。”在这期间,她四次绝食又苏醒,世名最终仍然不吃东西而死。俞氏又不能进食。韩生和老妇到她的屋中吊唁,韩生让老妇劝她说:“先前你和儿子说过话,却突然抛下他,这是不祥。纺织、舂米等家务,你难道能承担吗?想想你那哇哇哭叫的孩子吧。”俞氏于是开始进食。婆母病了,她便停止哭泣,内心悲伤,却亲自寻医取药;侍奉婆母就像侍奉生儿子一样,几个月都没有解开衣带。俞氏三年在棺材旁饮食起居,消瘦也不躲避。她曾伏在棺材上阻挡火灾,所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有一天,婆母和叔父商量把棺材迁到外面的廊柱旁,俞氏大为悲痛说:“死生道路不同,所以要迁到别处。您把我留在内室,我也留在内室;您要出去,我也会出去而不留在内室。难道我和生儿子说的就是这个期限吗?”于是把所有簪珥和家产都变卖,留给幼小的孤儿。她绝食数日,前去拜见婆母说:“如今我把五岁的孩子托付给您,而您本来就会长寿,愿您抚养他。”她整理发髻,擦拭发饰,死在棺材旁,当时二十二岁。乡里无论老幼都奔来号哭,这天正下着雨。雨雪交加,眼泪纵横,山川一片素白昏暗。吊唁的人无不悲痛惨然。县令把这件事上报,天子赐给丧葬钱三十两,建祠一所,命令后世追念她。刘傒如说:“梳妆服饰之事,实际只有一个意思,并无二心。谋划如果不周全,仓促之间侥幸保全性命,名节就会受损;牙齿受伤而死,节操反而壮烈,这个时机大概不能停止。俞氏对于丈夫,长期的情意已经完全尽到了;她扶立孤儿,报答婆母三年,又有多少呢?道韫从容游于会稽,是有道理的。王郎因危难而丧生,世名因报仇而送命,他们的安危遭际大不相同。侍奉慈母、哺育幼儿,等到生命尽头来践行诺言,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看那司法官自我约束,以哭泣遗骨为期限,在骨肉亲情之间,确实能够振兴刚烈的志向;壮烈啊,竟以悲哀消灭自身。” 赞曰:美玉同穴,夫妇刚烈;因眷恋仇恨而身体摧折。宪法设置拱木,害怕侵扰墓穴而回避;暗中湿润,守持三年。妻子劳苦而礼仪深厚,母亲在乡里被高高表彰。悲哀的茨屋飞向阳光,姚防消灭熊虺。朝廷俘获两种奇士,继而斩下丈夫的头颅。声名漂浮哽咽,憎恨使白骨昏暗。上天回转,使怯弱的丈夫惭愧,彰显壮烈的法则。《明文海》卷四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六孝子李掾【耿定向】李掾者,余里中人也。名学梅,初为臬司幕下掾。当世宗宾天,诏下诸司哭临,时掾伏庭下哭之,独哀。督学顔冲宇氏义之,因晋署司刑功曹。云掾兄弟凡四人,掾为嫡且长,余孽子。掾父昵诸孽而疏薄掾,田宅便利者采与诸孽,故诸孽富厚而掾独窘。其大父不平,欲讼诸官。掾跪大父膝下,泣曰:「弟吾手足,父钟爱弟,即爱我,奈何以腐鼠伤父意?且也,控孙讼子,以子怼父,匪彛。」大父乃巳。里人称其让。寻母死,掾庐墓所者三年。往见庐墓者,率为庐居,或为茇,乃掾茕茕独栖莽间,暑雨一盖,严冬一藁席耳。又苦贫,日不免以拮据生理,出出必返,即深夜必至墓所。一夜至墓近溪浒,忽雷雨暴作,溪涨不可渡,乃持盖立溪上,望母踊号曰:「母儿在此!母儿在此!」如是者达旦。又一夜,雪积数尺许,邻有耆儒张姓者,意掾苦雪或他之也,深夜往矙之,席藁卧雪中,翳没不可辨。环视久之,始见雪中隠隠一髻。张益嗟叹,转语人人:「近嵗其父死,亦庐墓侧如丧母。」里人称其孝。掾従事刑曹也,宪长方某氏亦防其贤,特令督臬狱。旧吏督狱者,值虑囚时,可坐得若干金。乃掾受令,即自榜狱中曰:「诸囚犯于刑者,中多以贿故,上令吾督狱者勑法耳。若干法而防贿,何如此?囚一毫不以自凂,且従家裹粮具饘粥,以饲囚之无告者。」又有囚法不应死,掾检牍得其情,请于宪长生之,絶口不言。恩其人懐百金致私为曹掾取,后察知徳由掾也,乃置酒饮间,更荐币加金为夀。掾艴然振手去。又共称其防且仁云。掾往嵗饬介绍谒余,余重其行,见之。掾故古貌,又冠履敝恶,隤然一田夫也。余间与友人谈经史,或举其凡,未悉其末,或忆其意,偶忘其辞,掾従旁代对,每多助余。始知掾亦常涉猎经史者。询其小师里儒张高长,师郭先生庆善甫,善甫王文成之门弟子也。其行谊盖有本。矣,耿子曰:“天也,命夫!其不幸而不生于元和、永建之年乎?借令生丁其际,久已公卿矣。乃掾故不善治生,其家日落。里人无识者,咸姗其迂,而行辈或反嫉其矫。士贵遇乎哉?虽然,若原宪、高柴辈,得圣人为依归,则又不可谓不遇。掾幸受知冲宇矣。”二孝子【耿定向】二孝子,都逸其名氏。予闻诸长老先生言,为纪其大凡云。其一丐子也,行乞呉市中。呉门有贵人,月夜道桥上,听其下有歌唱声者,下覻之,则丐子也,坐一老妪块上,以所丐得酒,捧缶而跪进焉,唱盖以侑云。贵人讶诘之,丐子惊嘻曰:“侬窭人,聊为阿母欢耳。”贵人嗟良久,归。明日转相语,称异焉。后时人窥之,见所娱其母者,多类是。自此诸贵人每宴,辄置余豆间曰:“以待孝乞儿也。”呉下至今口其事云。其一居浙之长兴里,盖椎鲁人也,独事母有至性。其旧业俱以养母故,至衰落,仅余屋数椽矣。其从父犹赢于赀。一日饮诸婣,呼孝子侍婣,多豪贵人,馔且腆甚。孝子未及举,即私念曰:“令何縁得致我母前耶?”则时时目左右盻,每伺宾所不顾,急摘诸甘脆品,裹纸纳袖中,未见一再御,即御若未尝防焉。纸尽而袂已盈盈矣。缩缩逡巡席间,复私念曰:“令何缘客罢即致我母前耶?”防席防酒酣,主人出金巵酌贵客,贵客不胜酒,以巵置楼檐间,覆以瓦先间归。俄侍者报亡其巵,众客欲自明,约曰:“请即扄戸,令人人袒检之,必得乃已。”孝子两手扪袖中,至羞澁也,仓卒不得计,即谬曰:“由我诘出之,则曰匿他所矣。”至夜再诘之,则又谬曰:“求诸所不得,或为他人乘也,奈何?然当卒偿之耳。”诘辰,从父责所偿,孝子愿鬻其屋,且曰:“幸稍寛我,俾先僦屋奉母居,令无讶!也不尔,惧伤母氏心。”从父虽嗔恚,听其语,亟道母氏已黙黙心动矣。无何,贵客忆前巵,乃折简主人,语以故,且曰:“昨苍黄归,未有白也,将无枉君家仆耶?”主人如言检之,得,急呼孝子至。孝子犹谬对如初,从父曰:“痴儿,吾业已得巵,知非君矣,顾若何苦自诳,负不韪名?”孝子始吐实,泪淋漓下曰:“某苦不能勉奉母氏欢,而儿女态若此。比诸贵客在设,令把我袖,将大诟我,且重为叔父羞,故宁尔尔。”从父大感悟因。曰:“若欲孝,乃力不能,我即赢余两豚犬儿,能似尔万分一不耶?”乃召前坐上客,遍语之曰:“是子如是如是,忍与吾儿二视哉?”卒三分其产,令得终奉母氏焉。闻其族里,至今多礼义人,谓遗风所渐云。

译《明文海》卷四百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六 孝子 李掾【耿定向】李掾是我乡里的人,名叫学梅,起初任臬司幕下的属吏。世宗驾崩时,诏令各司哭临,当时李掾伏在庭下哭泣,独自悲哀。督学颜冲宇认为他有义,于是提升他为司法司的功曹。听说李掾兄弟共有四人,他是嫡子而且年长,其余都是庶子。李掾的父亲偏爱庶子而疏远薄待李掾,把便利的田地住宅都分给庶子,所以庶子们富裕,只有李掾困窘。他的祖父为此不平,想向官府起诉庶子。李掾跪在祖父膝下哭说:“弟弟是我的手足,父亲钟爱弟弟,也就是爱我,怎么能因为像腐鼠一样的财产伤害父亲的心意?况且祖父控告孙子、儿子怨恨父亲,是不合常理的。”祖父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乡里人称赞他的谦让。不久母亲去世,李掾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过去见到守墓的人,大多搭庐居住,有的还搭草棚;只有李掾孤零零住在荒草之间,暑雨时只有一把伞,严冬时只有一张草席。他又苦于贫困,每天不得不为生计奔波,但无论外出多远都必定回来,即使深夜也一定到墓所。有一夜他走到墓旁的溪边,忽然雷雨暴作,溪水上涨不能渡过,于是拿着伞站在溪边,望着母亲的墓踊跃号哭:“母亲,您的儿子在这里!母亲,您的儿子在这里!”这样一直到天亮。又有一夜,雪积了几尺,邻里有位姓张的老儒,想到李掾也许苦于大雪,或许已经离开,便深夜去窥看他,只见他席着草、卧在雪中,被雪遮没,几乎辨认不出。张姓老儒环视了很久,才看见雪中隐隐露出一个发髻。张氏更加叹息,转告众人说:“近年他的父亲去世,他也像守母丧一样在墓旁结庐。”乡里人称赞他的孝行。李掾在刑曹任职,宪长方某也知道他的贤能,特意命他督理按察司的监狱。旧日督狱的官吏,遇到审理囚犯时,可以坐收若干金钱。李掾接受命令后,便亲自在狱中张贴告示说:“诸囚犯触犯刑法,其中很多是因为贿赂的缘故。上级命令我督理监狱,是要我奉行法律。若一面依据法律,一面防止贿赂,怎么能这样做?囚犯不得用一丝一毫的钱财玷污自己,并且要从家中带来粮食,准备稀粥,供养那些无所依靠的囚犯。”又有一个按照法律不应当处死的囚犯,李掾查阅案牍得知实情,便向宪长请求使他活命,却闭口不谈自己。那人感恩,怀揣百金私下送给刑曹属吏,想让他转交给李掾;后来察知恩德出自李掾,便置酒宴饮之间,另外献上礼物并增加金钱为寿礼。李掾怒然挥手离去。众人又都称赞他的廉洁和仁厚。前些年李掾曾让介绍人来拜见我,我敬重他的品行,便见了他。李掾相貌古朴,帽子鞋子破旧,颓然像一个农夫。我偶尔和友人谈论经史,有时只说出大意,还没讲完;有时记得意思,却偶然忘了原文,李掾便在旁边替我回答,常常给我帮助。这才知道李掾也常常涉猎经史。我询问他的启蒙老师,是乡里的儒者张高长;他的老师是郭先生庆善甫,庆善甫是王文成的门生。他的品行大概是有根源的。耿定向说:“这是天命啊!为什么不让他出生在元和、永建年间呢?假使生在那个时代,早已做公卿了。可是李掾向来不善于经营生计,家境日益衰落。乡里没有见识的人都讥笑他的迂腐,同辈人有的反而嫉妒他装模作样。士人贵在遇到时机吗?即使如此,像原宪、高柴这些人,如果有圣人作为归依,也不能说他们没有遇到知己。李掾幸好得到了颜冲宇的知遇。” 二孝子【耿定向】两位孝子的姓名都失传了。我从长老先生那里听到他们的事迹,只记下大概。一位是乞丐,常在吴地城中行乞。吴门有个贵人,月夜走在桥上,听见桥下有人歌唱,便下去窥看,原来是那个乞丐。他坐在一位老妇人身边,用乞讨得来的酒,捧着酒罐跪下奉给母亲,唱歌来助兴。贵人惊讶地盘问他,乞丐惊惶地笑说:“我是穷人,只是姑且让母亲高兴罢了。”贵人叹息了很久才回去。第二天人们互相传说,都称奇异。后来有人暗中观察他,发现他使母亲欢娱,大多都是这样。从此吴地的贵人每逢宴会,便在剩余的豆肉之间留下一份,说:“把这些留给孝顺的乞丐。”吴地下至今还在口头传说这件事。另一位住在浙江长兴里,大概是个质朴鲁钝的人,却独自对母亲有至深的天性之爱。他原有的产业都因为奉养母亲而衰败,最后只剩下几间屋子。他的叔父仍然比较富裕。有一天叔父宴请亲族,叫孝子陪侍宾客,宾客多是豪贵之人,菜肴也非常丰盛。孝子还没有举筷,便暗自想:“如今怎样才能把这些东西送到我母亲面前呢?”于是时时用眼睛环视左右,等宾客不注意时,赶快挑取各种甘美脆嫩的食物,用纸包起来藏进袖中;没有等宾客吃过一两次,自己便也夹取食物,装作从来没有偷拿过。纸已经用完,衣袖也塞得满满的。他缩着身子在席间来回徘徊,又暗自想:“如今怎样才能等客人散席后马上把东西送到母亲面前呢?”宴席将要结束、酒意正浓时,主人拿出金杯给贵客斟酒。贵客不胜酒力,把酒杯放在楼檐之间,用瓦片遮盖起来,先回去了。不久侍者报告说酒杯丢失,众宾客想证明自己没有偷取,约定说:“请立即关闭门户,让每个人都脱衣检查,找到酒杯才算完。”孝子两手摸着袖中物品,羞惭至极,仓促间想不出办法,便胡乱说:“这件事由我查问出来吧。”有人说那酒杯藏在别处,他又胡乱说:“我已经搜遍各处都没有找到,也许被别人拿走了,怎么办?但最终我会赔偿。”第二天,叔父责令他赔偿,孝子愿意卖掉房屋,并且说:“幸好稍微宽限我,让我先租房奉养老母亲,不要让她疑惑;否则恐怕伤害母亲的心。”叔父虽然恼怒,听了这话,立刻说道:“你母亲已经默默地被感动了。”不久贵客想起前一天的酒杯,便写短信给主人,说明情况,又说:“昨天匆忙回去,没有来得及说明,莫非冤枉了您家的仆人吗?”主人按他说的搜查,果然找到了酒杯,急忙把孝子叫来。孝子仍像先前一样胡乱回答,叔父说:“傻孩子,我已经找到酒杯,知道不是你偷的;只是你为什么还要苦苦欺骗自己,背负恶名呢?” 孝子这才说出实情,泪流满面地说:“我苦于不能努力让母亲欢喜,竟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等贵客在席时,如果让他们搜查我的衣袖,必然会大骂我,还会更加使叔父蒙羞,所以我宁愿这样做。”叔父大为感悟,便说:“你想尽孝,只是力量不足;我拥有多余的两头猪、两条狗,难道能有你的万分之一吗?”于是召集座上的客人,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们:“这个孩子是这样这样做的,难道你们忍心把他和我家的孩子同等看待吗?”最终把三分之一的家产分给他,使他能够终身奉养母亲。听说他的族人乡里后来大多成为知礼守义的人,都说是受到这种遗风的熏陶。

赞曰:「孔子有言:『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为孝。』乃丐子殆契是乎?世之力能具五鼎八珍,前罗而不能令其亲一开顔者,岂少哉!令人脉脉感怆矣。或曰:行乞至诟耻辱亲也?不知彼营营竞进者,视乞墦行何殊矣?究所止,能以亲显不耶?懐肉至自诬事,若甚騃可悯,乃其顾养一念,即古颍封人奚加焉?卒感叔氏风施,后世有以也夫。」谢孝子【顾璘】谢孝子名广,字志浩,祁门人,系出南唐银青光禄大夫诠之后,由大岭三迁而居王源。由诠公十六传至忠,是为广。父母汪氏,父性狷逸,出贾梁宋,闻神仙遐举,事志窃慕之,遂游名山,求至人以图不死,不归其乡。广幼,母教之学,年十六,授《春秋》于从祖方伯廷宪公。读颍考叔遗羮事,废书泣曰:“古人一羮不忘其亲,余有父失养不顾,独何心哉?”抑闻朱夀昌失母,求之五十年,竟获。广不生空桑,乃忘父母也。顾母氏无他兄弟侍养,即纳妇李,入门七日,决计出行,纒担簦,誓周四方,以冀必见。次大梁,得父于小窰旅邸,号泣抱持,如得再生。父摩其头曰:“儿孱孱逺来良苦,今与儿归矣。”相依旬月,恋恋顾慕,如婴儿。信父己变前志,顾乃绐广往汴北取浮赀,云同归。防伯龙起,偕兄禄自鲁山来防,因托二人代侍。缘父惑彼道深,得间即脱去,灭迹矣。比还躃踊,既絶,莫知所适。忽传父在鲁山,即匍匐往寻,弗得。有郭驼氏者,儒生也,哀之,因馆谷为图计。诸儒生来唁,尽怜爱之,欲挽留就学,取科第云。尔父闻之必来。广以书复诸生,其畧曰:“舜不得亲,虽摄天子之位,犹怨慕而懐忧。若余则失其亲矣,乃欲务虚名沮实念,是诚何心耶?仕以求忠,安有不孝而可为忠乎?已矣,吾求吾父矣。”辞防恳欵,诸儒生不能强,咸叹曰:“孝子孝子!”聴其辞去,歴陈蔡、郑、卫之墟,达于荆襄,反于河上,遑遑如追,戚戚如丧。舟涉陆跋,弗御酒食,夜则稽颡北辰,以控精恳。凡诸寄宿之舎,辄劝人修孝弟行,感动甚。众人亦每每▯送,穷索幽险,渺不得彷佛。母在家病作,族党寓书召之归。归乃持母泣曰:“天乎,何置我于蹙蹙间耶?人有襁抱称孤者,毒矣。我幸有父而不得见,有列鼎调膳者,福厚矣。我徒有母而不得供菽水,虽谓非子可也。”仰天大号,闻者酸鼻。既侍母疾愈,闻武当有道人,影响类。其父即衔哀辞母,以死为誓,严戒步拜以往,腰赀贩贱,营给口食。至则非是,又闻南山中多学仙侣,乃冲暑雨,蹑氷雪,歴风涛崖磴之险,深入穷探,难苦万状,足痹且跛,竟不得遇。匍匐河汴,又十年,形羸髪秃,怅怅待毙而已。家又报母大病,仓皇吁天,挽舆兼程归。至家跪牀下泣曰:“儿罪当诛,求父弗得,复弃母养,天地不覆载矣。”于是躬奉汤药,衣不解带,唾涕必手承之。逾三月而母安,又数月乃复逡巡进曰:“儿初意父志神仙,索居方外,穷矣。事久不可料。尝闻河埠馆人云,有徽商每二三年驾巨舶一至,货尽即去,述其容貌行事,傥而翁乎?儿因置行箧在彼,计今秋冬当来,欲往▯之。天其或者遂此也。”母许之,乃舆痹往▯。逾年又不至,徬徨计无所出,长号而归。母亦老且病矣,日维率妻子竭力供养,结楼日北望,冀父来归。又以意绘像,朝夕哀临,或梦挽父裾不能留,则号哭达旦,至动鸡鸣。凡饮食及其所嗜,辄投筯不食。迨母氏以天年终,乃具父衣冠招魂以窆焉。哀慕之心至老不替也。年六十有九,忽疾作,且起命制衣衾,仍口占曰:“正气还元造余辜,积厥躬一生行止,定千载是非。”公遂卒。卒后二十年,其子祚录其孝徳委悉成帙,谒余为之传。予读之移晷乃尽,讶焉。逾年未敢捉笔,问其乡人曰:“信然。”乃作传着其概。论曰:父母所由生也,是谓之亲,生致其爱,死致其哀,岂待虑而能哉?其或事变外迓,▯精殚力以济所愿,固亦天性之自然,非有加乎其外也。唯夫世教衰替,耰锄徳色,往往路人其亲,而后孝子得着其誉。吁亦痛矣!如谢孝子之事,间闗险奥,忧愁疾苦,亦云穷矣,而持专笃,至于盖棺犹抱遗憾,斯天性纯良,无惭于薄俗者乎?其可谓笃行士矣。楚冈苦孝【郭造卿】

译赞说:“孔子说过:‘吃豆羹、喝清水,只要能使父母尽享天伦之乐,这就是孝。’ 那么,乞讨来奉养父母,难道不是与颍考叔相同吗?世上那些有能力置办五鼎八珍、把珍馐美味陈列在父母面前,却不能使父母展颜一笑的人,难道还少吗?真令人默默感伤。有人说:行乞以至于受人辱骂,不是使父母蒙羞吗?却不知道,那些奔走钻营、竞相求进的人,同乞讨食物又有什么不同呢?究竟看他们最终达到什么地步,能不能使父母因此显扬呢?谢广带着肉回去,竟至于自称父亲已经去世,似乎十分愚蠢可怜;但他顾念奉养父母的那一念真心,即使古代颍地封人又能超过他多少呢?最终感动于叔氏的风义而施舍帮助,后世也因此有所传述吧。” 《谢孝子》(顾璘) 谢孝子名广,字志浩,是祁门人,家世出自南唐银青光禄大夫谢诠之后。谢诠之后迁居三次,最后住在王源。传到谢忠,是谢广的第十六代祖先。谢广的父亲谢某,母亲姓汪。父亲性情孤高放逸,出外到梁、宋一带经商,听说神仙能够远游升举,心里暗自仰慕,于是游历名山,寻找得道之人,希望求得长生不死,最终没有回到故乡。谢广年幼时,母亲教他读书;十六岁时,他向从祖方伯廷宪公学习《春秋》。读到颍考叔留下羹汤给母亲的故事,便放下书哭道:“古人连一碗羹都不忘记父母,我却有父亲失去奉养而不去顾念,我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又听说朱寿昌失去母亲,寻找了五十年,终于找到。谢广难道不是生在空桑、便忘了父母的人。只是母亲没有别的兄弟侍奉供养,于是他娶李氏为妻。入门七天,便决定外出,缠好行李,戴上斗笠,发誓走遍四方,希望一定能够见到父亲。他走到大梁,在小窑旅店找到了父亲,号哭着抱住他,如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父亲抚摸他的头说:“孩子,你这样孱弱,却远道而来,实在辛苦;现在我跟你回去。”父子相依相伴了一个多月,彼此恋恋顾念,如同婴儿依恋母亲。谢广相信父亲已经改变了从前的志向,只是父亲骗他说到汴北去取回一些流动资产,说取到后一起回家。谢广的伯父谢龙起,和哥哥谢禄从鲁山赶来,便托付他们二人代为侍奉父亲。由于父亲沉迷于那种道术很深,一有机会就逃走,隐匿了踪迹。等谢广回来,顿足跳跃,悲痛欲绝,却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忽然听说父亲在鲁山,他便爬行前往寻找,却没有找到。有个姓郭的驼背人,是儒生,怜悯他,便供给食宿,替他设法。各位儒生前来慰问,都十分怜爱他,想挽留他在此求学、取得科举功名,说这样他的父亲听说后一定会回来。谢广写信答复诸位儒生,大意说:“舜不能得到父母的亲爱,即使代理天子之位,仍然怀着怨慕和忧愁。像我这样,是失去了父亲,却想用追求虚名来阻碍真实的思念,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做官是为了求得忠诚,哪有不孝却可以做到忠的道理?算了,我还是去寻找我的父亲吧。”他的辞意恳切,诸位儒生不能强留,都感叹说:“真是孝子,真是孝子!”听任他离去。他走遍陈、蔡、郑、卫的故地,到达荆襄,又返回黄河一带,惶惶不安,仿佛在追赶什么;忧戚悲苦,仿佛遭逢丧事。水路乘船、陆路跋涉,酒和食物都不肯享用;夜里便向北斗星叩头,倾诉自己的精诚恳切。凡是寄宿的地方,他总劝人修习孝悌之行,感动人非常深。众人也常常为他送行,他穷尽力量寻找偏僻险阻之处,却渺然没有找到父亲的踪迹。母亲在家中病发,族人写信把他召回。他回来后抱着母亲哭道:“天啊,为什么把我置于这样窘迫的境地呢?” “有些人从小被抱养,尚且被称为孤儿,实在可悲。我幸而有父亲,却不能见到他;那些能够享用列鼎而食、精心调制膳食的人,福分太厚了。我只有母亲,却不能奉养她,不能让她吃豆羹、喝清水,即使说我不是一个儿子也可以。”他仰天大哭,听到的人都酸楚落泪。侍奉母亲直到她病愈后,他听说武当山有个道人,行踪和父亲相似。他便含着悲痛辞别母亲,以死发誓,严格戒除步行礼拜,带着钱财出发,沿途买贱卖贵,以此供给饮食。到了那里却不是父亲;又听说南山中有许多学仙之人,便冒着暑雨,踏着冰雪,历经风涛、悬崖、石磴等险阻,深入穷搜,受尽各种艰难困苦,双脚麻痹而且跛行,终究没有遇到父亲。他爬行到河、汴之间,又寻找了十年,形体瘦弱、头发脱落,只能怅然等待死亡。家中又来信说母亲病得很重,他仓皇祈求上天,拉着车日夜兼程赶回。到家后跪在床下哭道:“儿子的罪过应当诛杀,寻找父亲没有找到,又丢下母亲不奉养,天地都不能容纳我了。”于是亲自奉送汤药,衣带都不解开,母亲的唾液和鼻涕也一定亲手承接。过了三个月,母亲安定下来;又过了几个月,他才徘徊着进言:“儿子起初以为父亲追求神仙之道,独居在世外,事情总有尽头。可是时间久了,实在无法料定。我曾听河埠旅店的人说,有徽州商人每隔二三年驾着大船来一次,货物卖完便离开;他们所说的容貌举止,难道是您的父亲吗?” “儿子因此把行李箱留在那里,估计今年秋冬他应当会来,想去那里等候他。上天或许会成全这件事吧。”母亲答应了,他便让患病的母亲坐车前往等候。过了一年父亲仍未到,他徘徊不知如何是好,放声大哭后回来。母亲也年老多病了,他每天率领妻子儿女竭力供养,在房屋上建楼,天天向北眺望,希望父亲回来。又凭想象画出父亲的画像,早晚哀悼;有时梦见拉住父亲的衣襟却留不住,便哭到天亮,甚至惊动鸡鸣。凡是父亲喜欢的饮食,他一拿起筷子便放下,不再吃。等到母亲享尽天年去世,他便准备父亲的衣冠招魂,把它当作父亲下葬。他悲哀思慕的心情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六十九岁时,忽然病发,刚起身便命人制作衣服被褥,并口头吟诵道:“正气归还于元始造化,余下的罪过在我;一生的行为止息积累于自身,千年以后的是非自有定论。”谢广于是去世。死后二十年,他的儿子谢祚把他的孝行详细记录,编成一卷,来请我为他作传。我读了很长时间才读完,感到惊异。过了一年仍不敢下笔,便询问他的乡人,乡人说:“确实如此。”于是我写下这篇传记,记述其大概。评论说:父母是人由以出生的,所以称为亲;父母生时尽心爱护,死后尽心哀悼,难道需要思虑后才做得到吗?有时事情发生变故、外在遭遇逼迫,人竭尽精神和力量来实现愿望,本来也是天性的自然流露,并不是在天性之外另加了什么。只是世间的教化衰败了,耕作锄地的人也以德行自矜,往往要等人们把自己的亲人当作路人一样对待之后,孝子才有机会显扬名誉。唉,这实在可痛惜啊!像谢孝子的事情,辗转于艰险幽僻之地,忧愁、疾病、困苦无所不受,也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他始终专一笃厚,直到临终仍抱有遗憾。这难道不是天性纯良、无愧于浅薄风俗的人吗?可以称为笃实行孝的士人了。” 《楚冈苦孝》(郭造卿)

余纂《燕史·孝友列传》,第非燕弗录矣。每击节百世上,乃寓燕目击。若郑之垣者,黄岗团风镇人。丁丑嵗,父游都下,母王虑夫宕而不返也,命之从,且嘱劝亟归。至都,父不如意,为书吏以给垣。窃计曰:「我生十六矣,可使父日劬劳乎?执鞭之士,其可必求哉!」竭力付役人,下庻朝暮易为活耳。即入蓟,修足觅钱,佐父需。至三屯,五月五,谒景忠山灵,为亲夀。嵗终以所觅归父于羇旅,每持斋诵经,无非为亲者。日随父都下间,辄垂涕劝归。父不甘,数千里来,尚落拓入闾里,而日苦父不归。念母之倚闾久矣。壬午暮春朔,斋之次日,咬左手中指,沥血具词为祷,且愿持斋诵经三年,放生施钱各至千止。朔望叩拜诸神。五月望病且休,遂梦神诘责状。自是益致防,三四载如一。父弃书吏,图他役不遂,愤悸成笃疾。囊以求医,罄亦习剔髪糊口,而涂益穷于归。垣伤之,朝夕吁天。有老人卧道左,狂呼环视者多戏之,寻散去。见垣独立最久,诘孺子其为何?对曰:「吾见老人长者卧病而不忍去也。」老人喜而遽起,因觅其酒肉,乃罄所有为治具,共旅宿听谈▯卜休咎。屡以父母问,不答。每明发而益不寐焉。于老人所授者,敬拜而祠之。乙酉仲春五日,五鼓在都下,稽首于昊穹曰:「垣穷旅无厝,为亲哀祷者屡矣,恐不足为验。今特割左肱以防,若而不可改,请不肖身当之。舎肌而刃若劈纸然。」父诘其状,为怆然动。逮母脇病疽,医者不治矣。梦神人投之药,及告而子祈祷状,寤疽破且瘥。告诸妯娌竒之。时别母几十载矣。一日同父观传竒者,作孝童状,感念母益深。父思大母亦有动色,复举母所嘱纚几百言而痛哭以告,竟执前言不许,乃婉辞求暂归起居于大母。亡何复归膝下,勉许而辞若诀也。阳月启行,负黄米薯蓣及榛栗,往嵗暮抵家,大母徂矣。母散所负示家人,且语以。所梦即当空合手拜谢,因告母以割肱,故而家人咸称孝云。居甫月,复北负晚米、冻米数升,土鱼数尾,为别父时所须也。涂乏资斧,以艺辗转求食,夏初乃抵三屯。父孟阳病卒,邻邸为埋于丛塜矣。闻之哭几仆,熟所负而奠,痛稿塟之不可返,孑然五内若烈也。土人示従火化,则蹴然曰:“吾甘以薄俗而待吾父乎?”哀呼明神曰:“不肖别父以思母也。不意父年未及中,竟为羁以终。垣不肖虽佣丏,宁甘父作燕山▯乎?奈家数千里,控告无门矣。愿自鬻买棺归塟,毕来役以偿。此生者再取左肱沥血立券,敢誓于明神,庶几人信之。”遂当空而剐,作券于塜侧荒秽累累不可数,平时人所惊过者。晚以灰画圈,趺坐其中念佛,为父防多怪状不述。明发引魂归祀逆旅,▯腹背血券,悲号于街衢,体无完衣,面容深墨。有与之饭则曰:“使吾饥而死欤?亡父不终于此乎?敢不拜惠而食。”诸有薄助以金则不受,曰:“不足以襄吾事,而吾不胜其为报耳。”于是人咸啧啧,“苦哉乎孝子云”。守备邢公谦,南阳人,闻而召之。哀鸣执血券以自鬻。公曰:“嗟乎,吾岂以货取而宦游者哉?囊固空,傥求奴,安忍以孝子为乎?”姑俟之,为尔图。由是浙人金君印助之棺,陶君云鹏为殡具,闽人余为备丧服,林子守谷资杖屦,仍有助者则辞之焉。乃泣拜于陶君曰:“不肖亡父有余幸,赖诸君子就木,俾不肖身亦获成礼。”邢公厚赙道里费,旅榇可以长返矣,且不忍奴我,我忍忘而奴耶?第于诸君子匪报终身,何日忘之乎?陶君谕之曰:“不知尔者奴尔,奚为知而愿为尔执鞭?吾复何以赠哉?”因授余简曰:“孝难矣,孝难矣。于今之见斯人,燕史氏其舎诸。”外史氏曰:余稽诸史,其佣丏割肌,苟有一足传,况兼之乎?今迹其所为,多二氏家教,固不重遗体,如吾儒者道然,能不従火化以敛首足形,且正首丘焉,则全亲者大矣。视世人但知有身者何如?即孝子惟求遗骨者何如?吾儒称负米以百里外为兹,往来数千里,与昔所负者何如?虽当従于二氏,儒者道过半矣。由是县棺而封,负土可成焉。里闾诸君子闻之,有不助而非之者哉?太史闻之,亦必有定论。在余则安知?第感其事可以风,且戎籍同余姓,亦以宗称,不辞焉而为之传。赵孝子【夏树芳】

译我编纂《燕史·孝友列传》,只要不是燕地的人就不收录。每当我在百代之前的事迹中击节叹赏,便又想到身在燕地亲眼见到的事情。比如郑之垣,是黄冈团风镇人。丁丑年,父亲到京城游历,母亲王氏担心丈夫流落在外不能回来,便命郑之垣随行,并嘱咐他催促父亲尽快回来。到京城后,父亲处境不顺,郑之垣便做书吏来供养父亲。他暗自盘算:“我已经十六岁了,难道能让父亲每天劳苦吗?执鞭赶车的事情,难道就一定非要去求取吗?”于是竭力把差役交给别人,只求早晚能更容易地维持生活。随即进入蓟州,修理鞋子、寻找钱财,帮助父亲满足需要。到了三屯,在五月初五拜谒景忠山神灵,为父亲祝寿。年末,他把所挣的钱带回去供养羁旅中的父亲;每次持斋诵经,没有一次不是为了父亲。他每天跟随父亲在京城一带活动,总是流泪劝父亲回乡。父亲不愿回去,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仍然落魄地混迹于乡里,而郑之垣天天因父亲不归而忧苦。他想到母亲已经倚门盼望很久了。壬午年暮春初一,斋戒的第二天,他咬破左手中指,滴血写成祷词祈祷,并发愿持斋诵经三年,放生、施钱各达到一千为止。初一、十五叩拜各路神灵。五月十五,他的病将要痊愈,便梦见神灵责问他的祈祷情状。从此更加虔诚,三四年如一日。父亲辞去书吏的工作,另谋差事也没有成功,因愤懑惊悸而成了重病。父亲用尽了钱财求医,钱用完后便剃发谋生,处境越来越困窘,无法回家。郑之垣为此悲伤,早晚向天祈求。有个老人躺在路旁,许多人围着他狂呼乱叫、取笑他,不久便散去了。老人见郑之垣独自站立最久,便问这个孩子为什么还不离开。郑之垣回答:“我看见年长的老人卧病在地,不忍心离开。”老人很高兴,立刻起身,郑之垣便找来酒肉,用尽所有钱财置办食物,与老人一同住在旅店,听他说玄妙之事和占卜吉凶。他多次问到父母,老人却不回答。每天天一亮,他反而更加不能入睡。对于老人所传授的东西,他恭敬地叩拜并祭祀。乙酉年二月初五,五更时他在京城向苍天叩首说:“我郑之垣困苦地漂泊在外,没有安身之处,为父母悲哀祈祷已经多次了,恐怕还不足以作为验证。今天特意割下左臂来祈祷;如果这样仍不能改变命运,就请让我这个不肖之身承担吧。”舍弃肌肉,刀刃割下去竟像劈纸一样。父亲询问情状,悲痛得受到触动。后来母亲胁部生疽,医生已经无法医治。他梦见神人给他药;当他把儿子祈祷的情状告诉母亲后,醒来时疽已破裂并且痊愈。母亲把此事告诉诸位妯娌,她们都觉得奇异。当时他已经与母亲分别几十年了。有一天,他和父亲观看演传奇戏,戏中扮演孝童,他因此更加思念母亲。父亲想到自己的母亲也露出悲色,又把母亲曾嘱咐他的话逐条说出,痛哭着告诉郑之垣;父亲最终仍执意不许他回去,他便婉转请求暂时回乡问候祖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不久他又回到父亲膝下,勉强得到同意,辞别时仿佛诀别。十月启程,背着黄米、薯蓣和榛子、栗子,到了年末才抵达家中,却发现祖母已经去世。母亲把他背来的东西分给家人,并把事情告诉他们。郑之垣所梦见的事情果然应验,他便当空合掌拜谢;又把自己割臂的事情告诉母亲,因此家人都称赞他孝顺。住了刚一个月,他又向北出发,背着晚米、冻米几升和几条土鱼,都是与父亲分别时父亲所需要的东西。路上缺少旅费,他靠手艺辗转求食,初夏才到达三屯。父亲孟阳已经病死,邻近旅店的人把他埋在乱坟中。郑之垣听到后哭得几乎昏倒,把自己背来的东西煮熟后祭奠父亲,悲痛父亲已经下葬而无法复生,孤单一人,五脏仿佛被烈火焚烧。当地人建议把尸体火化,他立即变色说:“难道我甘心让世俗陋习这样对待我的父亲吗?”他向明神悲呼道:“我这个不肖子,因思念母亲而与父亲分别,没想到父亲年纪还未到中年,竟然客死他乡。即使我不肖,做佣工、乞丐,难道能甘心让父亲做燕山的鬼吗?只是家乡相隔数千里,申诉也没有门路。我愿意亲自卖身买棺材,把父亲带回去安葬,并完成这次劳役来偿还费用。活着的人再次割下左臂滴血立券,敢向明神发誓,希望人们能够相信我。”于是他当空割臂,在坟墓旁立下血券。坟旁荒秽丛杂,难以计数,正是平日人们惊惧绕行的地方。晚上他用灰画成圆圈,盘腿坐在其中念佛,为父亲祈祷,其中有许多怪异情状,不再详述。” 天亮后,他招引父亲的魂魄回到旅店祭祀,腹部和背部都带着血书,悲号于街道,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面容黑瘦。有些人给他饭吃,他便说:“难道要让我饿死吗?我死去的父亲不是也没有终老于此吗?我怎敢不拜谢您的恩惠而进食。”有人稍微拿钱资助他,他便不接受,说:“这些钱不足以帮助我完成事情,而我又承担不起报答它的责任。”于是人们都议论说:“孝子真苦啊。”守备邢谦公是南阳人,听说后召见他。郑之垣悲鸣着拿着血券,表示愿意卖身。邢公说:“唉,我难道是靠买卖人口而出外做官的吗?我的钱袋本来就空,假如需要奴仆,又怎能忍心把孝子当奴仆呢?暂且等候,我替你想办法。”从此,浙江人金印资助棺材,陶云鹏置办殡葬用品,福建人余某准备丧服,林守谷供给路费、手杖和鞋履;还有其他人资助,他都一一推辞。于是他哭着拜谢陶云鹏说:“不肖的亡父真是有幸,依赖诸位君子让他入殓下葬,也使我这个不肖之身能够完成礼仪。”邢公又厚厚地给他丧葬费和路费,这副旅中棺柩终于可以长途运回了;邢公还不忍把我当奴仆,我难道忍心忘记这份恩德而甘为奴仆吗?只是诸位君子的恩情我终身也报答不完,什么时候敢忘记呢?陶君开导他说:“不了解你的人才会把你当奴仆,怎么会有了解你之后还愿意替你执鞭赶车的人呢?” “我又拿什么来赠送给你呢?”于是把一封信交给我,说:“孝顺太难了,孝顺太难了。如今见到这样的人,《燕史》怎么能舍弃他呢?” 外史氏说:我考察史书,能够割肉求医的佣工、乞丐,只要有一件事值得传扬,何况他兼有这些孝行呢?如今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多半受到佛、道两家的教化;这两家本来不重视遗体,若像我们儒者的道理那样,不采用火化来收殓,使头脚形体得以完整,而且让死者正首面向故乡安葬,那么保全亲人遗体的意义就更大了。相比世上那些只知道保全自身的人,究竟怎样?即使是孝子只求得到父亲遗骨,又怎样呢?我们儒家称赞百里之外背米奉养父母的人,那么往返数千里,和过去背米相比又怎样呢?即使其中有些做法近于佛、道二家,儒者的道理也已经超过一半了。这样看来,用棺木横放下葬并封土,背土也能完成安葬。乡里诸位君子听到此事,难道会有人不资助反而非难吗?太史听说后,也一定会有公允的评论。至于我,哪里知道得了呢?只是感动于这件事足以用来劝化世人,而且郑之垣与我同姓,也以宗族相称,所以不推辞,替他作了这篇传。” 《赵孝子》(夏树芳)

孝子讳铉,字文鼎,砂山人。至正间,江南羣盗四起,祖彦珪,父思善,皆以御盗被害。铉与母吴匿姑夏氏,盗踪迹之,急逃依外姻武林。未几,武林羣盗亦大噪,铉母子亦相失。时赵氏家奴有承信者,在戎伍中,知铉所在,求得之,遣报夏氏姑。姑亦避兵姑苏,遂取而鞠焉。后十年,天兵平伪吴,铉归理先业,语及母辄涕下不食,嵗时南向恸哭,絶而复苏。一日辞所亲,走求吴越间,三年歴数十州不遇,行乞嗷嗷,泪尽流血。后遇鬻牛者防稽旅邸,言状始获聚于鄞之昼锦坊,相持大恸。盖母子隔絶十有八年,闻者为之堕泪。遂奉母还,后十二年以夀终。论者以比朱夀昌云。直指使者陈馥,郡守何澄,俱为诗以赠之。有「逄人泪滴千行血,见面愁消一寸心」,又「有望穷鄞水云山路,愁絶钱塘夜雨船」,俱惋恻可痛。洪武初,监司上其事,时孝子居里中,刚直多与物忤。高皇帝别有所中,密遣部使者防其事,事覈始得旌。万厯五年入乡贤与祀典。论曰:「蘓子卿间闗海外十九年,而君臣再觐;赵文鼎漂零吴越十八年,而子母重逢。岂非大孝纯忠,上帝所命?合而离,离而合,▯神自有以相之。」与世有亲存若亡、亲亡若遗者,闻孝子之风,可以少媿矣。

明文海巻四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七列女月娥【邬斯道】月娥者,太平芜湖葛通甫之妻,武昌邑长职马禄丁公之女,西域人也。少聪慧,静幽。诸伯氏皆明经,工举子业。月娥随而诵説,通奥义。及长,归通甫。及葛门事上,抚下,凛如礼法。冡妇卢见月娥徳逾于已,一日率诸妇诸女请曰:“愿以诸妇诸女属之娣,蚤暮教诏之。”月娥奉命惟谨,纫箴之隙,必告以妇道,及援引古烈女示以为则。以是咸淑其化。既而冦羣起,其一据有豫章,自上游而下,势甚张。郡邑悚惧。卢曰:“郡有城郭可恃,且有兵守,因使月娥挟诸妇诸女避郡城。”未防冦果至,城陷,冦纪纲民事。月娥叹曰:“吾生簪组世家,其忍出犬彘下耶?”遂抱所生女赴水死。诸妇诸女咸惊愕言曰:“姆之死必安于义,吾可幸生乎哉?”亦相与死水中,凡九人,莫有后者。其姻张纲中为物色死所得其尸,时夏暑方炽,七日不泛,顔色如生。郡人靡不骇异。父老与纲中议曰:“十节同志死,不可异圹。”乃于故居之南黄池里作巨穴,同以塟。题其石曰“十女墓”。其弟鹤年相与树碑墓下,以昭节行。月娥无子,其夫子与冡妇卢皆死于冦。鹤年富于经史,有操行,幼时读书皆娥口授。月娥幼名也,今亦以月娥名焉。论曰:月娥不忍处冦境,死以素习礼义。诸妇诸女之死,以素化于礼义,以礼义死,安于生也。

译孝子名铉,字文鼎,是砂山人。至正年间,江南群盗四起;他的祖父彦珪、父亲思善,都因抵御盗贼而遇害。赵铉和母亲吴氏藏在姑母夏氏那里,盗贼追踪找到他们,母子急忙逃往外亲所在的武林。不久,武林的群盗也大肆骚动,赵铉和母亲又失散了。当时赵氏家中的奴仆承信在军队里,知道赵铉所在,便找到他,并派人通知夏姑母。夏姑母也到姑苏躲避战乱,于是把赵铉接来抚养。十年后,天兵平定伪吴,赵铉回去料理祖先留下的产业,一提到母亲就流泪,不肯吃饭;每逢年节便面向南方痛哭,昏死后又苏醒。有一天,他辞别亲人,前往吴越一带寻找母亲;三年间走遍几十个州都没有遇到,沿途乞讨,悲声嗷嗷,眼泪流尽后竟流出血来。后来他在会稽的一家旅店遇到一个卖牛的人,对方说起他的情况,母子才在鄞县昼锦坊相遇,彼此抱持,极度悲痛。母子隔绝了十八年,听到的人都为之落泪。赵铉于是奉养母亲回家,十二年后母亲享寿而终。评论者把他和朱寿昌相提并论。直指使陈馥、郡守何澄都作诗赠他,其中有“逢人泪滴千行血,见面愁消一寸心”,又有“有望穷鄞水云山路,愁绝钱塘夜雨船”,都极其惋恻悲痛。” 洪武初年,监察官把这件事上报。当时孝子居住在乡里,性情刚直,常常与人不合。高皇帝另有认为不寻常之处,秘密派遣部使者查验此事,核实后才得到旌表。万历五年,赵铉被列入乡贤,并进入祭祀典礼。评论说:“苏子卿在海外艰苦辗转十九年,终于再次得到君臣相见;赵文鼎漂泊流离于吴越十八年,终于母子重逢。这难道不是大孝和纯忠,是上帝所命定的吗?相合而分离,分离而重合,鬼神自然有办法从中相助。”世上那些亲人在世却如同亡故、亲人亡故却像遗弃了一样的人,听到孝子的事迹,或许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 《明文海》卷四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七 列女 《月娥》(邬斯道) 月娥是太平芜湖葛通甫的妻子,武昌邑长职马禄丁公的女儿,是西域人。她年少时聪慧而安静幽雅。几位伯父都通晓经学,精通科举文章。月娥跟随他们诵读讲说,通晓其中深奥的义理。长大后嫁给葛通甫。她侍奉葛家尊长、抚育晚辈,严肃得如同礼法。长媳卢氏见月娥的德行超过自己,一天便率领众妇女请求说:“愿意把众妇女和女儿托付给弟妇,早晚教导她们。”月娥恭敬谨慎地奉命行事,缝纫女红之余,必定教她们妇道,并引用古代烈女的事迹作为规范。因此众人都受到她的善良教化。后来盗贼群起,其中一支占据豫章,从上游向下游发展,声势很盛,郡县都惊恐不安。卢氏说:“郡城有城郭可以依靠,又有军队守卫,可以让月娥带着众妇女和女儿到郡城躲避。”不久盗贼果然到来,攻陷城池,盗贼掌管了法纪和民政。月娥叹道:“我家世代佩簪缨,难道忍心处在猪狗之下吗?”于是抱着亲生女儿投水而死。众妇女和女儿都惊愕地说:“姆母这样死,一定是合乎义的;我们难道还能侥幸活着吗?”也相继投水而死,共九人,没有留下后代。她们的姻亲张纲中替她们寻找尸体,当时正值盛夏酷暑,尸体七天没有浮起,面色还像活着一样。” 郡中没有人不惊异。父老和张纲中商议说:“十位守节女子志同道合而死,不可分葬在不同墓穴。”于是就在旧居南面的黄池里挖了一座大墓,将她们合葬,并在墓碑上题写“十女墓”。她的弟弟鹤年一起在墓下立碑,以彰明她们的节义。月娥没有儿子,她的丈夫和长媳卢氏也都死于盗贼。鹤年博通经史,有操守品行,幼年读书都是月娥亲口教授的。月娥是她幼年的名字,如今也仍以月娥称呼她。评论说:月娥不忍身处盗贼占据的地方,因平日所习的礼义而死。众妇女和女儿之所以死,是因为平日已经受到礼义的教化,她们以礼义而死,反而安于死亡胜过生存。起初一个人自行选择死亡,另外九人也相继一同赴死,教化为什么这样深呢?这就是说,九个人其实都是另一个月娥。从此以后,远近受到她的风气感化的人,

始一人自以死,而九人亦相与俱,何化之深耶?是则九人者,一月娥也。自是而逺迩化其风者,岂无其人?奚止九人而已?然不惟感诸人也,至若尸七日而不腐,毒暑又岂非精气感▯神,▯神为翊其灵欤?呜呼异哉!赵节妇【李东阳】赵节妇宋氏,陜西咸宁人也。父讳翚,尝知归徳州。赵琳者,归徳卫干戸也,故节妇归之。琳少负气,与范指挥者交恶。范计倾琳,怒不能下。宣徳庚戌,琳以代赴京,伍至两河口,暴得狂疾,夜乘马径去。家人物色无所得。筮之曰死矣。节妇乃为位发丧,以其衣冠塟焉。时妇年十九,子一曰逊,始晬余。节妇誓与儿存亡。逊长而廕教之曰:“汝知吾所以不死者乎?尔负我,我无以见尔父于地下。平居不假辞色,虽壮犹加棰挞。”或觧之曰:“儿无父,将恃而骄,骄必败。吾▯不食矣。”逊卒克自立,拓产増业,有四男六女。虽屡干公于外,栗栗如在膝下。节妇亦自饬严甚,别其母久迓之郊。至则曰:“寡妇不敢野见,请见于车中。”及堂而后拜。有异姓遗女,育于宋节妇弟之。既而三嫁,间往省节妇,骂曰:“汝玷我家,縦不能死,尚戴面来也。”驱而出。节妇事姑谨,姑周老病疽甚,节妇日防濯之,竟愈。姑季子狙节妇之财,即予之。姑问所畜,节妇重怒。其姑则曰:“固在,实不存一钱。”姑死塟,称子事。成化丙戌,有司上其节,诏旌其门。今年六十有七矣。初,千戸之病而亡也,泅于河而苏。鬻油者张氏竒其貌,馆而饮之酒。酒作复病,去后十年,霸州人云有狂男子,时能自言“我宦家子”。及问之,即失度。求者至霸,则又传之保定。保定盖其支族在焉,至亦无所得。自是遂絶。又二十余年,有僧寄归徳,尝乞斋。马牧寺为里人所嗤曰:“母嗤我,我官也,弃不为耳。独我哉?如赵千戸者,亦僧也。”赵党有刘八者,亟报逊使诘之。僧曰:“予指挥徐忠,中山王裔也。土木之乱逃为僧于香山,求有道者师,久不值。至徐闻有名僧在夀州,始造焉。其徒数十人。予间及家故,师怒以觚击予曰:‘汝俗累故在,恶吾従吾亦归徳赵千戸也。’惟闻此而已。然师自为此言,已悔之曰:‘吾秘此三十年,不觉妄发。吾不能久居此矣,盖将’去也问其齿貌性度质,其母。其母曰:「噫,是也。」逊诸父,俊即率二老卒至夀,访之则已发矣。后归徳,有九僧入赵东隣殷指挥家索饭,中一老者甚怪伟,问殷曰:「西隣者谁乎?」殷具以告,僧顾其绰楔,笑曰:「嘻,乃树此乎!」遂亟去。比逊追,又不及,人皆意其为琳也。徐僧者居无何,其五子来自凤阳,请归之,不可则彊之去,竟逃还马牧,犹能道赵千戸事云。

译难道会没有吗?哪里只限于九个人呢?然而不只是众人受到感动;至于尸体七天不腐,在酷暑中又难道不是精气感动了鬼神,鬼神替她们护佑灵验吗?唉,真是奇异啊!” 《赵节妇》(李东阳) 赵节妇姓宋,是陕西咸宁人。父亲名翚,曾任归德州知州。赵琳是归德卫的干户,因此节妇嫁给了他。赵琳年轻时意气用事,与指挥范某结怨。范某谋划倾陷赵琳,赵琳愤怒却不能制服他。宣德庚戌年,赵琳代人赴京,队伍走到两河口时,突然发狂得病,夜里骑马径自离去。家人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占卜说他已经死了。节妇于是设灵位发丧,用他的衣冠下葬。当时节妇十九岁,儿子名逊,刚满一岁。节妇发誓与儿子同生死。逊长大后,她教育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死吗?因为如果你背弃我,我便没有脸面在地下见你的父亲。平时我从不给你好脸色,即使你长大了仍然用棍棒责打你。”有人劝解她说:“儿子没有父亲,将来会依仗你而骄纵;骄纵必然败坏。我若死了,连鬼也不会安食。”逊最终能够自立,扩大产业、增加家业,生有四个儿子、六个女儿。虽然他多次在外任职、干办公事,仍战战兢兢,仿佛一直在母亲膝下。节妇自身也严厉谨慎。她与母亲久别后,母亲到郊外迎接她;母亲到了,她却说:“寡妇不敢在野外相见,请在车中相见。”到了厅堂以后才拜见。有个异姓女子被宋节妇的弟弟收养,后来三次改嫁,间或前来探望节妇,节妇骂她说:“你玷污了我家,即使不能去死,竟然还有脸来见我。” 节妇把她赶了出去。她侍奉婆婆十分谨慎,婆婆年老,患疽病很重,节妇每天为她洗涤患处,最终痊愈。婆婆的小儿子贪图节妇的财产,节妇便把财产给了他。婆婆问她还积蓄了什么,节妇非常愤怒。她的婆婆于是说:“本来就有,只是实际上一文钱也没有留下。”婆婆去世后,节妇按照儿子的礼数为她安葬。成化丙戌年,有司上报她的节义,诏令旌表她的家门。如今她已经六十七岁了。当初,千户赵琳患病后失踪,在河中漂流而后苏醒。卖油的张氏觉得他的相貌奇异,便让他住宿并请他喝酒。酒性发作后他又病倒,离开那里十年以后,霸州人说有个疯男子,时常能自言自语说“我是官宦人家的儿子”。等人询问他,他又神志失常。寻找的人到了霸州,他又被传说到了保定。保定大概有他的旁支族人,寻找的人到那里仍然没有找到。从此以后便彻底断了消息。又过了二十多年,有个僧人寄居在归德,曾经来乞求斋饭。马牧寺的人讥笑乡里人说:“不要讥笑我,我本来是做官的人,只是不愿做罢了。难道只有我吗?像赵千户这样的人,也做了和尚。”赵家族人中有个叫刘八的,赶紧把这件事告诉逊,让他去询问。僧人说:“我是指挥徐忠,中山王的后裔。土木之变时,我逃走,在香山出家为僧,想找有道之人为师,却很久没有遇到。后来到徐州,听说寿州有名僧,才前去拜访。他有几十个弟子。” “我偶然谈到家世旧事,师父发怒,用木简打我说:‘你世俗的牵累还在,厌恶我跟随我回去的竟然也是归德赵千户。’我只听到了这些。但师父说完这话就后悔了,说:‘我把这件事隐藏了三十年,没想到不知不觉说了出来。我不能在这里久居,看来将要离开了。’于是人们询问他的年龄、相貌、性情和资质,也询问他的母亲。他的母亲说:‘唉,确实是他。’逊的各位叔父、伯父听说后,俊即率领两位老人赶到寿州,寻找他时,他已经离开了。后来他们回到归德,有九个僧人到赵家东邻殷指挥家讨饭,其中有一个老人相貌非常奇伟。那老人问殷指挥:‘西邻住的是谁?’殷指挥把情况全告诉他。僧人回头看着门前的表木,笑道:‘啊,竟然立了这个!’于是急忙离去。等逊追赶时,又没有追上,人人都猜想那人就是赵琳。徐姓僧人居住不久,他的五个儿子从凤阳来,请求他回家;他不肯,他们便强行带他离开,他最终逃回马牧,仍然能够讲述赵千户的事情。” 太史氏说:节妇的行为,高尚极了!

太史氏曰:节妇之行,高矣!当其夫亡时,非不能死,饮泣抱孤,凡赵氏之祀之絶是惧。其律身教子,皆能以义自胜,图于厥终,虽烈丈夫,岂复过哉?千戸之事,其亦矫诡务脱馽防之流,未足深论。独人之情有甚于死别者,于是盖益重节妇之哀。天其或者矜节妇之心,使赵果不死,万有一于后,亦未可知。彼节妇者,固可以无愧也已。节妇于予姑岳夫人兄弟也,予毎闻其事,未尝不敛袵而作,重为之痛叹而不能巳,故传之而千戸之事,亦附见焉。六烈女【李梦阳】

译当丈夫死去时,她并不是不能去死,而是含泪忍痛抱着孤儿,只担心赵家的祭祀因此断绝。她约束自身、教育儿子,都能用义理战胜私情,谋划并坚持到最后;即使刚烈的大丈夫,又哪里能超过她呢?关于千户赵琳的事情,大概是他用欺诈手段设法脱离羁绊之类的行为,不值得深入评议。只是人情中有一种痛苦比生死离别更加深重,这件事反而使节妇的悲哀更加厚重。上天或许怜悯节妇的苦心,使赵琳果真没有死;即便万分之一后来仍有相逢的可能,也未可知。这样看来,节妇本来就可以无愧了。节妇是我姑岳夫人的兄弟姊妹关系中的长辈,我每次听到她的事情,从没有不整理衣襟、挺身而起的;又为她深深叹息悲痛,不能自已,所以为她作传,同时也附带记载千户赵琳的事情。” 《六烈女》(李梦阳)

儒生刘徳举来言六烈女事,李子闻之,▯然而涕出。刘生曰:“夫子奚恸乎?”李子曰:“予盖伤为臣不忠云。于乎,死生亦大矣!往逆瑾之乱,予寔丁焉。当是时,人士大都以赇行问之,曰‘救死尔’,又曰‘死瑾无谓’。于乎,死生大矣!彼粉黛笄袆之人,乃顾若是烈耶?自‘死瑾无谓’之説兴,于是赇者公言于朝,羣议于巷,偶语于途,以逮至则问金多少为罪重轻。于是天下吏曰:‘考掠桎梏之咸金,逋也。下敛而上聚,公簿而显输。’曰‘姑救死尔’,夫为宜若是否耶?设靡赇,瑾能尽死之耶?于乎,死生之际难矣!彼粉黛笄袆之人,乃顾若是烈耶?予盖伤焉,于是作《六烈女传》。”陈氏者,陈杰女也。年十八,聘杨瑄。居无何,瑄卒。女痛哭,将死之,父母不许。欲往哭瑄,又不许。女则窃翦髪,属媒氏往置其夫懐。汴俗聘女生年月日、朱绮金字与男家号定婚帖。于是瑄母以定婚帖裹其髪,瑄懐塟焉。而女乃遂卸容饰,素笄缟衣。居无防,父母谋改聘,女缢而死。天顺五年六月十一日也。后五十三年,为正徳甲戌,瑄有侄曰永康者,改塟瑄而求陈氏骨合焉。二骨朽矣,髪定婚帖独鲜完。刘生曰:“塟之三年而岐谷丫▯产之墓。”李子曰:“世人盖多言青陵台事,予窃疑焉。连理之木,比翼之禽,今以岐谷丫瓜观之,不其信耶?”张氏者,李杰妻也。年十八,归杰。逾年而夫病且死,握其手诀曰:“我死,汝必更然,善侍后人矣。”妻泣矢之曰:“君死,妾死,不愿更也。”杰死,张氏谓棺匠曰:“棺大之,夫性喜寛大也。”其父母曰:“棺第狭之,勿大。”匠従其父母,狭其棺。张氏哭毁其狭棺曰:“不大不棺也。”棺成,自经而死。高氏者,夏永昌妻也。嫁三月,而永昌病死。高氏欲従之,然家人防之严。则日:“主前焚香,窃祝曰:‘永昌俟我。’”其母知之,泣谓之曰:“汝今十九年耳,奈何轻死?”高氏曰:“嗟!母谓百年永耶?然均死耳。”竟缢死。刘氏者,魏相妻也。相之死也,祖姑王觇妇有决志,乃引妇登楼同寝。妇哭之达旦不辍。已绐其祖姑曰:「我饥渇甚。」祖姑信之,下楼取水食。妇以手巾二幅接缢于梁上,年二十一矣。王氏者,孙林妻也。林病,贫无以疗,王氏卖衣办汤药,夜吁天祈,身代之。林死,则匍匐哭不絶声,水浆不入口者二日,乃潜诣后园枣树,自经死。张氏者,田孝子妻也。孝子曰田鋭,尝刲股疗母病,母死,庐墓三年,于是称田孝子云。孝子有甥宿舅铺,而夜杀其隣铺客,盗其财,于是逮孝子狱。无何,孝子死,出其尸,墙为之崩。张氏之死也,或劝之矣,则忿痛曰:“我与田鋭夫妇二十年矣,彼既为孝子,我独不得为节妇耶?”竟死。今按,六女者皆祥符郭门西人也。六十年间,烈女六焉,足谓之兴矣。闻风者激也,抑地之灵使然耶?李子曰:“予于六女而重伤时俗之偷也。孔子曰:‘匹夫不可夺志。’乃人不欲死,顾诧人曰‘我死弗获死’。今以六女事观之,然耶?否耶?夫钜镬之赫盈诸耳,甘绮之诱战于中,人▯之闗须防是决。乃六女者方视死如归,求亡如饴,侦间伺隙如探金攫玉,惟恐后时而靡获也。斯其志可夺耶?不可夺耶?夫粉黛笄袆之人,至防穷檐敝阓,顦顇下贱之女,非有闺阁之储,文史之训,父兄之指诲,闻见之开卓也,而一旦有如此者。彼冠裳鸣佩之夫,口先王而讲诗书者,乃徃徃狼贪而狗生,患难之至不化蘅为萧,则豕突鼠窜矣。于乎极矣!予于六女安得不重伤时俗之偷也?”刘徳举曰:“斯举也,予倡首义于乡人,复白其事于官司矣。业为六女立庙郭西。赞曰:贵非必爵,辉岂惟华?有碎而完,有凶而嘉。于烈陈女,甘心未家,槁骸竟双,并蔕则▯。岐穗离离,载嘉者禾。五女继兴,奋义执情,陨躯舍生。展哉令名!于惟六女,生有鸿毛,死而遽巍山岳。其高瞻庙者拜,过里者式。无贵无贱,无识不识,即迹揆心,持独验同。古今一感,人心至公。熊掌取譬,瓦全是耻。尔忠尔孝,敢告君子。四烈妇【张治道】闗中山川之壮,风化之淳,其来尚矣。人生其间,男子多仗节死义之士,女子多贞烈抗厉之行。古不暇论,自嘉靖丙戌至于今,百里之内有四烈妇焉。呜呼!难哉!四烈者,马、康、杨、濮也。皆以少艾之年,以身殉其夫,或缢,或药。虽死有不同,而英英烈烈之气俱之,与日月争光。余恐其久而冺焉,于是作《四烈妇传》。

译儒生刘德举来告诉我六烈女的事情,李先生听了,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刘生说:“先生为什么这样悲痛?”李先生说:“我是为做臣子却不忠而悲伤。唉,死和生是大事啊!从前刘瑾作乱时,我正亲身经历。当时士大夫大多拿钱财行贿。问他们时,他们说:‘只是为了求生。’又说:‘为刘瑾而死没有意义。’唉,死和生是大事啊!那些涂脂抹粉、头戴簪笄、身着礼服的女子,反而能够这样刚烈吗?自从‘为刘瑾而死没有意义’这种说法兴起,于是行贿的人公开在朝廷上说,在街巷中议论,在道路上私语;以至于被抓到后,便根据钱财多少来决定罪行轻重。于是天下的官吏说:‘刑讯、拷打、枷锁的费用,就是行贿逃罪的钱。’下边搜刮而上边聚敛,公然记入文书,公开输送。说什么‘只是暂且求生罢了’,这种做法难道就应该这样吗?假如没有贿赂,刘瑾难道能够把所有人都杀掉吗?唉,在生死关头作选择真难啊!那些涂脂抹粉、头戴簪笄、身着礼服的女子,反而能够这样刚烈吗?我正是为此悲伤,于是写了《六烈女传》。陈氏是陈杰的女儿,十八岁时,许配给杨瑄。过了不久,杨瑄去世。陈女痛哭,想为他殉死,父母不答应。她想前往哭祭杨瑄,父母又不答应。于是她偷偷剪下头发,托媒人把头发放在丈夫的怀中。” 汴地的习俗,是订婚女子要把出生年月日、朱红绸缎和金字写成的婚帖交给男家,称为定婚帖。于是杨瑄的母亲用定婚帖包裹陈女的头发,和杨瑄一起下葬。陈女便卸下所有妆饰,戴素簪,穿白衣。过了不久,父母谋划为她改嫁,陈女便上吊而死。时间是天顺五年六月十一日。后来过了五十三年,到正德甲戌年,杨瑄有个侄子叫永康,改葬杨瑄,并寻找陈氏的遗骨与他合葬。两具遗骨都已腐朽,唯有头发和定婚帖仍然鲜明完整。刘生说:‘下葬三年后,坟上生出了分岔的谷穗和并蒂的瓜。’李先生说:‘世人多说青陵台的故事,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连理树和比翼鸟,如今以坟上分岔的谷穗、并蒂的瓜来观察,难道不是可以相信吗?’张氏是李杰的妻子,十八岁嫁给李杰。过了一年丈夫患病将死,握着她的手告别说:‘我死以后,你一定要改嫁,好好侍奉后来的人。’妻子哭着发誓说:‘您死了,我也死,不愿改嫁。’李杰死后,张氏对棺材匠说:‘把棺材做大些,丈夫生性喜欢宽大。’她的父母说:‘棺材只管做窄些,不要做大。’棺材匠听从她父母,把棺材做窄。张氏哭着砸毁窄棺说:‘不做大,就不能叫棺材。’棺材做好后,她便上吊而死。” 高氏是夏永昌的妻子。嫁过去三个月,夏永昌便病死了。高氏想随丈夫而死,但家人严加防范。她于是每天在丈夫灵前焚香,暗中祷告说:“永昌在等着我。”她的母亲知道后,哭着对她说:“你如今才十九岁,为什么轻易寻死呢?”高氏说:“唉,母亲难道以为百年之后还能永远不死吗?可是无论如何都要死。”最终她上吊而死。刘氏是魏相的妻子。魏相死后,祖姑王氏看出刘氏有决死之意,便带她登楼同睡。刘氏哭了一整夜没有停止。后来她骗祖姑说:“我又饿又渴得很。”祖姑信了,下楼取水和食物。刘氏便用两幅手巾系在梁上,上吊而死,年仅二十一岁。王氏是孙林的妻子。孙林患病,家贫无钱医治,王氏卖掉衣服置办汤药,夜里向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丈夫受病。孙林死后,她爬行哭泣,哭声不断;两天水浆不进,便偷偷到后园的枣树下上吊而死。张氏是田孝子的妻子。孝子名叫田锐,曾经割大腿肉为母亲治病;母亲死后,他在墓旁筑庐守墓三年,因此被称为田孝子。孝子的外甥住在舅舅的铺子里,夜里杀死邻铺的客人,抢走他的财物,因此田孝子被逮捕下狱。不久,孝子去世;把他的尸体抬出来时,墙也因此倒塌。张氏要死时,有人劝她,她愤怒悲痛地说:“我和田锐做夫妻二十年了,他既然是孝子,难道我独独不能做节妇吗?”最终她也死了。现在考察,六位女子都是祥符县郭门以西的人。六十年间出了六位烈女,足以说是教化兴盛了。是听到这种风气而受到激励,还是土地的灵气使然呢?李先生说:“我看到这六位女子,更加深深悲伤于当时世俗风气的偷薄。孔子说:‘匹夫也不能夺去他的志向。’但有些人并不想死,却反而惊叹别人说:‘我想死也未能死。’如今看六位女子的事情,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大锅烧得通红、火焰炽盛,人人都能听见;华美衣物的诱惑却在心中交战,人与鬼之间的关口必须靠防守才能决定胜负。可是这六位女子却把死亡看作回家,把灭亡看作甘甜,侦察时机、等待空隙,如同寻找金玉,唯恐错过时机而不能实现。她们这样的志向能够被夺走吗?不能被夺走吗?那些涂脂抹粉、头戴簪笄、身穿礼服的人,直到偏僻破败的屋檐下、狭陋破旧的房舍中,憔悴卑贱的女子,她们没有闺阁中的积蓄,没有文史方面的教养,也没有父兄的指点训诲、见闻的启发卓识,却一旦之间能够做到这样。” 那些穿着冠服、佩玉作响的男子,口里谈论先王、讲习诗书,却往往像狼一样贪婪、像狗一样苟且偷生;灾难到来时,不能把恶草变成香草,反而像猪一样冲撞、像老鼠一样逃窜。唉,真是到了极点!我面对这六位女子,怎么能不更加悲伤于当时世俗风气的偷薄呢?”刘德举说:“这件事是我首先在乡人中倡导义举,又把事情报告给官府。我已经为六位女子在郭门以西建了祠庙。” 赞说:尊贵不一定在于爵位,光辉难道只在于华美吗?有的身体破碎而名节完整,有的遭遇凶险而结果美好。烈女陈氏,甘心未嫁,枯槁的遗骸最终与丈夫成双;并蒂的瓜果,分岔的谷穗,都成为可嘉的祥瑞。五位女子相继奋起,秉持义理、坚守深情,舍弃身体、舍弃生命,留下多么美好的名声!啊,这六位女子,活着时生命轻如鸿毛,死后却高大如山岳。抬头看见祠庙的人都会下拜,经过她们乡里的都会扶轼致敬。无论贵贱,无论相识与否,只要考察她们的事迹、揣度她们的内心,便可见她们各自守持独立志节,却共同验证了同一大义。古今同受感动,人心自有最公正的判断。熊掌可以用来作比喻,苟且求全反而是可耻的。你们尽忠尽孝,我谨告诫天下君子。” 《四烈妇》(张治道) 关中山川壮丽,风俗教化淳厚,这种传统由来已久。生长在这里的人,男子多有仗节而死、守义而亡的志士,女子多有贞烈刚强的行为。古代的事情暂且不论,自嘉靖丙戌年至今,方圆百里之内有四位烈妇。唉,真是难得!四位烈妇就是马氏、康氏、杨氏、濮氏。她们都在年轻时以身殉夫,有的上吊,有的服药。虽然死法不同,但英烈刚正之气都是一样的,都可以和日月争光。我担心她们的事迹久而久之会被湮没,于是写了《四烈妇传》。

马烈妇者,燕山左卫千戸刘钺之女,山西按察司副使欹湖马公侧室也。欹湖公为吏部主事时,以无子娶刘氏。娶十九年,欹湖公病,刘氏昼夜不解衣,亲尝汤药,吁以身代。欹湖公卒,刘氏遂不饮食,日夜号痛,五窍出血。三日晚,逐其侍女至夜半,自缢而死。觉乃奔救,见其衣服腰襋悉密缝之,顔靣如生,有▯神防之者焉。康烈妇者,康对山先生子栗妻,灵寳左布政杨公女也。栗有美才,娶杨氏,甫一年,栗暴病卒。杨氏坚以死殉,姑张氏日夜防之,恐防之有脱,绐令之归宁,意其见母族少弛其意,可以无死。而杨氏即归宁,姑喜谓对山公曰:“无患矣,无患矣。”及栗葬,杨氏来奔,葬已挟有砒霜在身,至葬前数日,遂潜吞之,又毒以醯汤,药力大作,百救不能解,従容言笑而死。三原马谿田遗余书曰:“汝当为杨氏作传,以垂不朽。”至于今未能也。杨烈妇者,戸部郎中武功康徳充女,灵寳生员杨宋妻也。宋于前康烈妇为兄,而烈妇乃栗従妹也。宋以前哭康烈妇,呕血成疾,三年而卒。康氏许以死殉,舅姑知之,百劝不听,乃指其懐中少女曰:“汝独不念此耶?”康氏冷笑曰:“死且不顾,安能顾少女乎?”乗间吞砒霜数匙,须臾目暴面赤,呼之不应,救之不纳而死。渼波王太史为作志与传,甚悉。濮烈妇者,长安儒生员濮仕通妻,西安右防卫千戸闗景旻女也。归仕通十六年,而仕通卒。闗氏哀毁骨立,日夜坐灵柩前,悲号声达里闬。吊客虽疎逺者闻之,无不掩面呜噎。暨葬期,亲为仕通治椁,乃谓姑曰:「当作大可容两棺为是。」姑窃知其意,亲自防范之,防之不及,乃用仕通縧缢牀格上。死后启箱箧视之,见明衣衾褥等物俱两件,平生旧衣巾裙巾鞋之类悉焚烧不存。乃知其谋坚定久矣。太防子曰:人孰无死?死而有名,乃为可贵。谚曰:「鴈过留声,人死留名。」美哉!四妇与古之圣帝明贤、忠臣才士并垂不朽,可谓知处而不重其死者矣。呜呼!闗中天下之一域,七八年间而有此四妇焉,何其多欤?歴观载籍,上下数百年,忠臣烈士盖不多见,而冯道辈代代有之,岂天之付与厚于妇人而索于丈夫哉?意者富贵利达有以夺之也。信哉!今之享高官大爵,徳不足以变俗,功不足以匡时,文不足以经世,朝身死而暮名灭,其视四烈妇何如哉?杨当载入《河南传》,以产自闗中,与马康濮死照耀前后,故得并为四烈妇传云。月尼【陈鹤】月尼者,姓莫氏,武林人也。性慧多才,有静徳。其母向失身花间,尼方十二三,不能自奋,遂従母失。然非学士大夫不见,及见非道徳文字不谈。一日问潘大夫曰:“所谓名业者,学従孰始?”大夫曰:“有志于名,则名立;于业则业成。否则是无志者,乌足以言名业耶?”尼闻之,黙然良久,曰:“如斯而已。”以是益自励。凡人至益,见抗不羣。一日乂问田大夫曰:“所谓文辞者,人従孰求?”大夫曰:“妙由天传,机由人究。致天以尽人,则文辞之▯得矣。”尼闻之,黙然良久,曰:“如斯而巳以是日诵诗读书,遇学士大夫,即稍稍能撰五七言诗,论当世务,故呉越间往往有传诵其诗者。后岛夷起海上,勡掠两浙,人多説武,而学士大夫皆赞防军门,召募之士渐充塞闾巷。尼忧惶阖戸,密迹不面人者嵗余,或常对镜顾容,自笑若惜陷其已无以起而终者。乙夘三月望,尼入天竺山院,礼慈像,求超脱,因而大恸。归倐失路,见一樵者倚薪卧树间。尼往问曰:“孰路归城中?”樵者曰:“路固岐,苟致之,皆可归。”尼曰:“尔何滞于此耶?”樵者曰:“吾逃樵而归于樵也。”尼闻之悟,因拜樵乞防。樵乃顾所卧薪,语于尼曰:“夫薪也,始出土中,天机莫遏焉。但为类材纠缪,遂屈上达之性。今吾伐之,方得脱根株,断萌蘖,就收藏煆于烈阳之中,变其凡姿,反其静质,羣妄消融,截然寂灭,以复于命。此薪之所能也。吾固怜而樵焉。”尼因进曰:“问路知归,闻薪悟脱。然吾生营营,何求可了?”樵者曰:“人性本直,流行惟光。一有所制,则直者屈,施光者受昧。不有见勇之士,力反其元,孰得其了哉?惟山中之松,溪上之月,抑之不偃,防之不灭,初性自如,本体常澈。人诚求之,即可了其生矣。”尼于是豁然大觉,乃临清流涤铅粉,卸绮丽衣,草曳韦入,家辞其母,往清波郭门,遂拜老尼为师,削髪修禅,终其身。自号松月尼者,鸣野山人曰世。传唐吕嵓尝度女妓,白牡丹。宋蘓轼防化琴操,事余毎论之,未尝不异其人。以为声乐之塲,亦有能回头向道者焉。月尼本背法失従,当艶盛之年,一旦断情欲,逺凡归真。倘日后采而传之,未必非牡丹琴操者之流欤?噫!滛风蔓地,妇道日凋。使世之二节者与闻月尼之事,得不俛顔自汗哉!烈女辉【郑善夫】

译马烈妇是燕山左卫千户刘钺的女儿,山西按察司副使欹湖马公的侧室。欹湖公任吏部主事时,因为没有儿子而娶了刘氏。婚后十九年,欹湖公病重,刘氏昼夜不解衣,亲自尝试汤药,祈求用自身代替丈夫。欹湖公去世后,刘氏便不饮不食,日夜号哭悲痛,五官都流出血来。第三天晚上,她把侍女赶走直到半夜,便上吊而死。侍女察觉后奔来救援,见她衣服的腰带和衣襟都缝得严密,面容如同活着一般,仿佛有鬼神在护佑她。” 康烈妇是康对山先生的儿媳栗的妻子,也是灵宝左布政杨公的女儿。栗才华出众,娶杨氏为妻,刚满一年便突然病死。杨氏决心以死殉夫,婆婆张氏日夜防备她,担心稍有疏忽便让她得逞,于是假意让她回娘家探亲,心想她见到母族后意志会稍稍松弛,或许就不会寻死。杨氏回娘家后,婆婆高兴地对康对山公说:“不用担心了,不用担心了。”等栗下葬时,杨氏回来哭祭;下葬前几天,她已经把砒霜藏在身上,便暗中吞服,又用醋汤送服,药力大发,百般救治也无法解除,她从容谈笑着死去。三原马谿田曾写信给我说:“你应当为杨氏作传,使她的名声流传不朽。”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完成。” 杨烈妇是户部郎中武功康德充的女儿,灵宝生员杨宋的妻子。杨宋是前面康烈妇的哥哥,而杨烈妇是栗的堂妹。杨宋因为先前哭悼康烈妇,吐血成病,三年后去世。康氏早已答应殉夫,公婆知道后多次劝阻,她都不听,于是指着她怀中的幼女说:“你难道唯独不想想这个孩子吗?”康氏冷笑说:“连死都不顾了,哪里还顾得上幼女?”她趁机吞下几匙砒霜,不一会儿眼睛暴突、面色发红,呼叫她也不答应,想救她也拒绝,最终死去。渼波王太史为她作了墓志和传记,记载得十分详尽。” 濮烈妇是长安儒学生员濮仕通的妻子,西安右护卫千户关景旻的女儿。她嫁给濮仕通十六年,濮仕通去世。关氏悲伤过度,形容憔悴得只剩骨头,日夜坐在灵柩前,悲号声传遍乡里。前来吊唁的人即使与她疏远,听到哭声也没有不掩面抽泣的。到了下葬日期,她亲自为濮仕通治办棺椁,并对婆婆说:“应当把棺椁做大一些,能够容纳两具棺材才好。”婆婆暗中知道她的意图,亲自防范她;防范不及,她便用濮仕通的腰带在床架上吊死。死后打开箱笼查看,发现明衣、被褥等物全都准备了两套,平日的旧衣、头巾、裙子、鞋子之类也全都烧毁,没有留下。于是才知道她的谋划坚定已久。” 太史公说:谁能没有一死?死后能够留下名声,才是可贵的。谚语说:“大雁飞过留下声响,人死之后留下名声。”美好啊!这四位妇人与古代圣明的帝王、贤者、忠臣、才士一起流传不朽,可以说是懂得如何处置生命而不把死亡看得过重的人。唉,关中只是天下的一块地域,七八年之间竟然出现了这四位妇人,为什么这样多呢?纵观史籍,上下数百年,忠臣烈士大概并不多见;而冯道一类的人却代代都有,难道上天赋予妇人的品德比赋予丈夫的更丰厚吗?想来是富贵、利益、显达足以夺走男子的志向。确实如此!如今那些享有高官大爵的人,道德不足以改变风俗,功业不足以匡正时局,文章不足以治理天下,早晨还活着,晚上便身死名灭;和这四位烈妇相比,究竟如何呢?杨烈妇本来应当收入《河南传》,但因为她出生于关中,和马氏、康氏、濮氏的死亡前后相辉映,所以一并作为四烈妇来作传。” 《月尼》(陈鹤) 月尼姓莫,是武林人。她天性聪慧而多才,具有安静的德行。她的母亲过去曾失身于花街柳巷;月尼十二三岁时,不能靠自己奋发振作,于是跟随母亲沦落。但她不见学士大夫以外的人,见到学士大夫也不谈论道德文章以外的事情。一天她问潘大夫:“所谓名声和事业,应当从哪里学起?”潘大夫说:“有志于求名,名声就能树立;有志于事业,事业就能成就。否则就是没有志向的人,哪里配谈名声和事业呢?”月尼听后沉默了很久,说:“原来如此。”从此更加自我勉励。凡是人到了她那里,往往都能见到她不肯低头、不同流俗的一面。一天她又问田大夫:“所谓文章辞藻,应当从哪里求取?”田大夫说:“精妙之处由天赋传来,关键之处靠人探究。能够发挥天赋而穷尽人的努力,就能得到文章辞藻的玄妙。”月尼听后沉默了很久,说:“原来如此。”从此每天诵诗读书,遇到学士大夫,渐渐能够创作五言、七言诗,评论当世事务,因此吴越之间常有人传诵她的诗。后来海岛夷人从海上起兵,劫掠两浙,许多人谈论武事,学士大夫都到军门赞助防守军队,招募的士卒逐渐充满街巷。月尼忧惧地闭门不出,秘密隐迹,一年多不与人见面;有时她常常对镜端详自己的容貌,自己笑自己似乎可惜陷于这样的处境,已经没有办法振作起来而终结一生。” 乙卯年三月十五日,月尼进入天竺山寺院,礼拜慈像,祈求超脱,因而大哭。回来时忽然迷了路,看见一个樵夫靠着柴薪躺在树间。月尼上前问道:“哪条路可以回到城里?”樵夫说:“道路本来就有分岔,只要走得通,哪一条都可以回去。”月尼说:“你为什么滞留在这里呢?”樵夫说:“我是逃离樵夫生活,却又回到樵夫生活中。”月尼听后有所领悟,便拜谢樵夫,请他指点。樵夫于是回头看着所躺的柴薪,对月尼说:“柴薪起初从土地中生出,天赋的生机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只是因为与同类的木材纠缠弯曲,便使它本来向上伸展的本性受到压抑。如今我砍下它,使它脱离根株,截断萌芽,收藏起来,在烈日中煅烧,改变它平凡的形态,恢复它安静的本质;各种妄念消融,彻底寂灭,以恢复本来的命性。这就是柴薪所能达到的境地。我本来就是怜惜它,才砍伐它的。”月尼于是进一步问:“听到道路而知道归处,听到柴薪而悟得解脱。然而我一生奔波劳碌,究竟寻求什么才能了结呢?”樵夫说:“人的本性本来正直,运行流转只向着光明。一旦受到束缚,正直的本性就会弯曲,发挥光明的作用就会受到蒙蔽。如果没有见识勇敢的人,竭力返回本源,谁能得到真正的了结呢?只有山中的松树、溪上的月亮,压抑它们也不会倒伏,遮蔽它们也不会熄灭;它们起初的本性自然如此,本体永远清澈。” 人如果真心追求道,就可以了结这一生了。”尼师于是豁然大悟,便来到清流边洗去铅粉,脱下华丽衣服,穿上草鞋和粗布衣,辞别母亲,前往清波郭门,拜老尼为师,削发修禅,终身不改。自号松月尼。鸣野山人说:世间传说唐代吕岩曾度化女妓白牡丹,宋代苏轼感化琴操,这些事我每次谈起,都不免惊异于她们。由此看来,在声色歌舞的场所,也有能够回头向道的人。月尼本来背弃佛法而失去正道,却在艳丽盛年之时,一旦断绝情欲,远离凡俗而归于真道。倘若日后有人采录此事流传,她未必不是白牡丹、琴操一流的人吧?唉!淫靡之风遍地蔓延,妇女的道德日益衰落。假如世间那些守节的妇女听到月尼的事,难道不惭愧低头、汗流满面吗!烈女辉【郑善夫】

烈女辉者,三河令周应文之季女也。其先姬姓末裔,即国为氏,散处方隅。应文盖居庸之世也。辉生而含慧抱素,七嵗知女训,尝论夏侯令女曰:「一死事便了,何截髪断鼻乃尔?」应文甚竒之。时有将耀者,将子也,习业于应文,隽爽絶于流辈。应文亦甚竒之。间遂以辉属焉。待年于归,大礼未就,而耀以正徳九年六月死。时辉年十七,礼不敢逾阈,奔讣吞声,痛悼自废其食饮。应文忧之,纠戚属谕意,不少变。旬有二日,遂自经于中堂。中外闻者,靡不嗟惜,声动山后。先是,耀之家买棺,毕氏得巨木一本,析而二之。至兹遂以及辉,唏天其偶然耶?辉性嗜花草,墀下自萟数十本,英蘂繁膴,日供采撷。辉死一夕,尽为之凋焉。山后暑多蝇,自辉之死,辉之家蝇亦去类尽。其次年乙亥,所司部使者以事迹闻曰:「节义。」越人郑善夫闻之曰:「燕赵之风,悲以壮,其生人多忼慨奋跃,有所激触,即轻舎其生,自古然哉?故感燕丹之义,视死如赴者,白虹遂为贯曰,往往有焉。」辉一女子也,一念之至,至感草木动天时。是故城頽杞妻,雷击齐廷,天人通贯之理,古今一也。吾尝论燕赵之士,使充以仁义道徳顾但为侠客劒士,称显后世而己耶?辉之天资冲粹,节义昭然,岂又不在学者歔夫?徐妙锦【黄佐】徐氏妙锦者,先世凤阳人。父中山武宁王达,开国元勲。母夫人贾氏。妙锦夙承姆训,性复端静。虽生长王公家,然执礼柔嘉,且寡言笑。长姊适燕王后,正位中宫,是为仁孝文皇后。次姊代王妃。洪武末,诸藩不靖,代王被逮。妙锦乃爇香告天,矢不适人,斋戒洁清,若事佛然,实无佛可事。自是亲藩来求婚,皆谢絶之。有妹及笄,亦归安王为王妃矣。家人或劝之,妙锦坚志如故。仁孝文皇后崩时,妙锦年已二十有八。文庙闻妙锦贤且美,欲聘为皇后,命内使暨六尚女官往谕。防妙锦称病辞,匿不出。家人复来劝之曰:“此朝命也,可终避耶?”女官随即直抵病榻。妙锦拥被呻吟,内使遥列房栊,外与女官皆叩首请。不得已,乃徐徐引起,自以手指面曰:“吾所以不嫁者,岂有他哉?正以貌陋且有麻痕,非妇容也。”女官皆罗跪仰视良久,乃进言曰:“尊貌明莹如玉,安得有麻?特谦辞尔。”妙锦即谬指数处曰:“此皆斑斑作防,岂非麻乎?”女官即出,内使亦随去复命。妙锦即削髪为尼,旦夕望虚空礼佛,未尝一日懈。文庙闻之,竟虚中宫,不复册立。洪熈改元,妙锦乃养髪返初服。宣徳初,上仁宗皇后张氏尊号为皇太后。皇太后自为东妃时,闻禁中往事,歆羡其节行高洁,每叹以为古今罕有。至是始下教令,达于宣宗,欲一见之。于是遣宦官将命至留都,召妙锦赴北京,叙戚里恩谊。勅有司具舟楫饮膳,礼视公主,且遣内使防行。及至,即延入宫中相见,即自称徐达第三女,肃拜谦谨,雅裕。皇太后以下皆尊敬之。每晨入晚出,或出不待晚,凡数日,进退恭重,不失跬步。宫娥见之,莫不悚然,私相语曰:“此辞皇后不为者也。”特赐金帛服用诸物,优养其老。复遣内使防送还留都旧第。正统庚申正月卒,年六十有一。祔塟钟山先茔之次。予闻其志操于勲卫徐天赐甚详,惜不能尽忆。也复得墓志,陈琏集中畧其始终,然与闻诸天赐者相合。天赐乃妙锦长兄,魏国公徐辉祖曾孙云。太史氏曰:「书」称二女厘降,礼云天子一娶九女。使妙锦在当时继长姊正位中宫,亦礼当然也。顾乃逊避,若将凂焉,亦甚高洁矣哉!世称光武不能屈子陵,子陵亦呼帝「文叔」,视若韦布。皇甫士安犹疵其面。君耀节不入《高士传》,乌乎!世之丈夫子汲汲求仕,低首屈膝,惟恐不荣以禄,故遗子陵以高。然此犹以君臣言也。若中宫,则与帝敌体,并主天下,大与委质事君者异。妙锦乃竟坚厥贞守,文皇帝亦竟不之强,皆盛徳事也。呜呼!难哉!熊烈妇【敖英】烈妇,清江人也。姓彭氏,清江县学生熊崇文妻也。崇文贫而好学,烈妇织絍给之,不告劬勚,故人称内助贤,必曰彭氏云。初,华林贼之冦端州也,姜通判妾被执,义不辱,死之。崇文以语烈妇,意在激之也。烈妇曰:“此妇人分内事耳。”既而贼果至,攻东门不破,焚城外庐舍,杀人。烈妇走遇贼,被执之,尽脱簮珥与贼,不得免。贼牵之入室,将汚之,烈妇则抱庭柱不行。贼怒,以铁锤击之。烈妇怒骂曰:“狗贼无礼,我不爱生,宜速杀我。”贼拔刃截其衣领,惧之。烈妇不为动。贼犹迟之。时里中妪亦被执,在傍劝之曰:“何苦如是?”烈妇叱之曰:“是何言,吾意决矣。第语吾夫自爱。”于是贼知不可夺也,始刃之,血流满地。烈妇犹骂贼不絶口而死。贼去,崇文收其尸,其色如生。过者悲焉,有泣下者。

译烈女辉,是三河县令周应文的小女儿。她的祖先为姬姓周王室的后裔,后来以国名为姓,分散居住在各地。应文大概是居庸人。辉生来聪慧而质朴,七岁便懂得女子的训诫。她曾评论夏侯令女说:“死一次就完了,为什么还要截发、割鼻,做到这种地步呢?”周应文非常惊异于她。当时有个叫将耀的人,是将领的儿子,在周应文门下求学,才俊爽朗,远胜同辈。周应文也很器重他,于是私下把辉许配给他。等候婚龄出嫁时,婚礼尚未举行,将耀却在正德九年六月去世。当时辉十七岁,按照礼法不敢越出家门,奔赴讣告时强忍哭声,悲痛得废寝忘食。周应文忧虑她,召集亲戚劝解,她却丝毫没有改变。过了十二天,她便在中堂自缢。内外听闻的人无不叹息惋惜,声名震动山后。此前,将耀家买棺材时,毕家得到一根巨木,剖成两半。到这时,竟又用其中一半给辉做棺材,难道这只是偶然吗?辉生性爱好花草,在台阶下亲自种了几十株,花朵繁茂,每天都供她采摘。辉死后的那一夜,花草全都凋谢了。山后天气炎热,苍蝇很多;自辉死后,辉家中的苍蝇也几乎全都消失了。第二年乙亥,主管此事的部使者把她的事迹上报,说应以“节义”表彰。越地人郑善夫听说后说:“燕赵的风气,悲壮而慷慨;那里的人大多激昂奋发,一旦受到触动,就轻易舍弃生命,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所以感于燕丹的义气,把死看得像奔赴一样的人,往往会有白虹贯日的祥异,也常常有这种事。”辉只是一个女子,却因一念达到极致,感动得草木响应、上天震动。因此,城墙因杞梁妻的哭泣而崩塌、雷电击打齐国朝廷,都是天人相通的道理,古今没有不同。我曾谈论燕赵之士:假如用仁义道德来充实他们,难道只能成为侠客剑士,留名显耀于后世而已吗?辉的天资纯厚,节义昭著,难道不也值得求学之人叹息敬仰吗?徐妙锦【黄佐】徐氏名妙锦,祖先世代是凤阳人。父亲是中山武宁王徐达,开国元勋;母亲是夫人贾氏。妙锦从小接受母亲的教诲,性情端庄安静。虽然生长在王公之家,却守礼柔顺,且少言少笑。长姊嫁给燕王,后来正位中宫,就是仁孝文皇后;次姊是代王妃。洪武末年,各藩王不安定,代王被逮捕。妙锦于是焚香向天祷告,发誓终身不嫁,斋戒清净,仿佛是在事奉佛教,实际上却没有佛可以事奉。从此亲王来求婚,她都一一谢绝。她有个妹妹到了婚龄,也已经嫁给安王,成为王妃。家人有时劝她,妙锦的志向仍旧坚定。仁孝文皇后去世时,妙锦已经二十八岁。文庙听说妙锦贤良而且美貌,想聘她为皇后,便命内使和六尚女官前去晓谕。妙锦于是称病推辞,藏起来不肯出来。家人又来劝她说:“这是朝廷的命令,难道能一直躲避吗?”女官随即直接来到病榻前。妙锦裹着被子呻吟,内使远远排列在房门旁,外面的女官也都叩头请求。实在没有办法,她才慢慢坐起,用手指着自己的脸说:“我不嫁的原因,难道还有别的吗?正是因为相貌丑陋,而且有麻子斑痕,不符合妇人的容貌。” 女官们都跪下仰视了很久,才进言说:“您的容貌明净如玉,怎么会有麻子?这只是谦辞罢了。”妙锦便故意指着几处说:“这些斑斑点点都是麻子,难道不是吗?”女官立即出去,内使也跟随离去复命。妙锦随即削发为尼,早晚面向虚空礼佛,从未有一天懈怠。文庙听说后,最终空置中宫,不再册立皇后。洪熙改元后,妙锦才蓄发,恢复原来的服饰。宣德初年,宣宗尊仁宗皇后张氏为皇太后。皇太后从前做东宫妃时,就听说过宫禁中的往事,羡慕妙锦的节操高洁,常常感叹这是古今少有的事。到这时,她才下令传达给宣宗,想见妙锦一面。于是派宦官带着命令到留都,召妙锦前往北京,叙说亲戚之间的恩谊。诏令有关部门准备船只、饮食,礼遇比照公主,并派内使护送。妙锦到达后,立即被请入宫中相见。她自称是徐达的第三个女儿,恭敬行拜礼,谦逊谨慎,端雅宽裕。皇太后以下的人都尊敬她。她每天早晨入宫,晚上才出宫;有时出宫还不到晚上。总共数日之间,她进退都恭敬庄重,举步不失礼节。宫女们见到她,无不肃然起敬,私下相互说道:“这就是辞去皇后之位、不肯做皇后的人。” 皇太后特意赏赐金帛、衣服和各种用品,优厚地供养她养老。又派内使护送她回到留都旧宅。正统庚申年正月去世,享年六十一岁。附葬在钟山祖先墓地旁边。我从勋卫徐天赐那里详细听到过她的志向操守,只可惜不能全部记住。后来又得到她的墓志铭,陈琏文集中记述了她的一生大略,但与我从徐天赐那里听到的相合。天赐是妙锦的长兄,也是魏国公徐辉祖的曾孙。” 太史氏说:《尚书》称二女下嫁,礼书说天子娶一人为后、九人为妃。假使妙锦当时接替长姊,正位中宫,也是合乎礼法的。可是她却谦让退避,仿佛唯恐受到玷污,实在非常高洁啊!世人称说光武帝不能使严子陵屈服,严子陵也直呼皇帝为“文叔”,把他看作平民。皇甫士安还要挑剔严子陵的容貌。君主显耀的节操尚且不能收入《高士传》,这是为什么呢!世间男子急切求取功名,低头弯腰,只怕不能得到荣禄,所以反而使严子陵显得更加高尚。但那还只是从君臣关系来说。若论中宫,皇后与皇帝地位相当,共同主持天下,这与献身事奉君主的人大不相同。妙锦竟然始终坚守贞节,文皇帝也始终没有强迫她,这都是盛德之事。唉,真难啊!熊烈妇【敖英】烈妇是清江人,姓彭,是清江县学生熊崇文的妻子。崇文贫穷却喜好学习,烈妇织布纺线供养他,从不诉说劳苦,所以故人称赞贤能的内助时,一定会说到彭氏。起初,华林贼寇攻打端州时,姜通判的妾被抓住,她守义不受辱,因而死去。崇文把这件事告诉烈妇,意思是想激励她。烈妇说:“这是妇人分内的事。”后来贼兵果然来了,攻打东门没有攻破,便焚烧城外房屋,杀害百姓。烈妇逃跑时遇到贼兵,被抓住,脱下所有簪珥交给贼人,仍不能获免。贼人把她拖进屋里,准备污辱她,烈妇便抱住院中的柱子不走。贼人发怒,用铁锤击打她。烈妇怒骂道:“狗贼无礼,我不想活了,应该赶快杀了我。”贼人拔刀割断她的衣领,想恐吓她。烈妇毫不动摇。贼人仍迟疑不决。当时乡里一位老妇也被抓住,在旁边劝她说:“何苦这样呢?”烈妇斥责她说:“这是什么话?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只请你告诉我丈夫,让他好好保重。”于是贼人知道她不可夺志,才用刀杀她,鲜血流满地。烈妇直到死还不停地辱骂贼人。贼人离去后,崇文收殓她的尸体,她的脸色还像活着一样。路过的人都为她悲伤,有人流下了眼泪。

呜呼,贤哉烈妇,可谓死于义矣。夫彼戴须眉,服冠绅,携志丐生,防大僇于天地间者,观此亦可省哉。或者谓烈妇之死成于激,此不知烈妇者也。此説行,则忠臣孝子之志孤矣。慨惟世降而俗漓,为世道计者,恒激之以作其气。是故名节之训,义生之别,清议之讥评,国史之华衮鈇钺,激之也至矣。然犹贸贸焉,莫知适趋也。呜呼,何况妇人,又况应变于卒至之时?予窃悲夫天下之不能皆激也。使天下为子为臣,果皆成于激,而为子孝,为臣忠,亦何病于激,而顾以之加烈妇也?故曰:“谓烈妇之死成于激者,不知烈妇者也。”烈妇死一年,副使提学先生闗西李公以其事闻于朝,许立石旌表。今立石明伦堂之右。陆义姑姊【陆粲】陆义姑姊者,吴郡陆粲之姊也。婉嫕有识鉴,归蒋氏而寡。其弟粲举进士,为给事中,疎戆好言事,一嵗中章十余上,数讥弹用事者过恶,竟以是得罪,谪西南夷徼外。地荒逺,不能以家従。粲既行,数月而其妻病没,有一男一女,皆幼。母胡夫人老且失明,方悲号嘑天,莫知为计。姊闻之,曰:“嘻,此吾责也。”顾其子曰:“善视而室,吾往与二雏俱存亡矣。”亟走弟舍,抱持其男若女以泣,日抚视之,且教以学书、记及女红,恩意甚笃。男若女皆忘其母之没也。他日,粲得稍迁为县令,过家恋恋不能别。姊曰:“别矣,有尔姊在,何忧?”粲遂慨然辞去,不复顾家,曰:“有吾姊在,何忧?”久之,粲致仕归,其男若女则皆长矣。姊又日为缝纫衣被,饬治奁具,视毕婚嫁,乃辞去,复従其子以居。于是呉之大夫士,凡与粲兄弟友者,闻之莫不高贤姊之行,曰:“昔者鲁妇人遭乱,舍已子而存兄子,时号鲁义姑姊。今姊行足追配若人,宜遂曰陆义姑姊云。”或曰:“姊其有所闻而兴起者与?姊未尝学问,顾自其少时喜従诸弟説史传故实,及览稗官小説,至古人壮节事,辄拊手称善,为吟诵不释口。夫其嗜义也,固天性然耶?”然姊居贫,足不出阃阈,又其诸弟及子皆贱士,不能借交于四方之贤豪长者以谈説游扬其名,故姊之事独其乡人知之耳。今世有良史如刘中垒者,录寘之列女传中,安知不与鲁义姑姊者并传也?虽然,姊之始愿则岂为区区之名哉!于是姊年且六十,其弟粲将率其男若女往为夀,而书其事以祝之曰:“俾尔后之人无忘焉。”作《陆义姑姊传》。节妇虞氏【许相卿】节妇虞氏,钱山董湄之妻也。少慧知书,年十六归董。归董及两月,湄暴得惑疾,强死。节妇褫魄惊恸,一日三四絶,复蘓。痛且自念従一大义也,同穴信誓也,殉义成信,计莫如死。潜治后事,以身殉家。众觉共防之,节妇不获逞,则长恸曰:“吾即不死,终不能与生人事耳。”于是尽屏常所服髽免麻枲以居,哀哭无间晨夕。娣姒弗叅语笑,丈室重扃,攻苦食淡。时董方饶乐,独瘁瘠如枯禅苾蒭尼,人为弗堪,顾甚安之。间咏菊云:“移种春苗,爱防周柴桑无主,为谁秋寒芳甘?抱枯枝萎羞,坠飘风逐水流。”咏竹云:“一片贞心,古井泉清寒彻骨,自堪怜。相防嵗暮,青青色歴尽冰霜,戴一天。”节妇死计不遂,终怨无已,曰:“吾不得従官人死,得复见官人如生者快,长瞑乎!”乃自貌其夫额准眉目耳轮郭倩辅两颧重頥粲齿綘唇晳肌黝鬓,如其平生,募工刻画而私润饰之。然工得形似耳,意态风度溢于雕绘粉墨之表,则节妇情属神解,防手应心得十五焉。既成,大哭曰:“官人今果如生矣!”且酒炙飨之,自是日必荐,语必告,事必祷,盥栉汤沐,昏旦寝兴,裘葛更袭,无异生人之奉十五年。一日也,夫感通之实,精诚之极也。节妇于夫诚积而思专,梦耶寤耶,而目若见之,而耳或闻之。家众老穉骇而走,相告曰:“木官人汗簌簌下矣!”又相告曰:“木官人举褏指挥矣!”见妇人口语,张其舅谦木强人也,恚曰:“儿乃冯为厉耶!”亟取火之。节妇无可奈何,大恸曰:“吾长已矣。”由是食则祈死,泣必泪血黯尔,郁悒以终。节妇死时年五十一,以伯氏淞子升嗣。淞好文,与予善,故为序列之,着于篇。论曰:妇以节事夫,义也。然时遇邅迍,全于坚忍;机来眇忽,贵于决従。决従俄顷,而坚忍将终身焉。故节一也,惟时与机难易悬矣。是故江涨待符,贞姜溺旅舍;断臂王妇,决恶疾偕老;宋女贞早寡,终养孝妇;义自刑全节,梁行高浴室毕命;隂妻壮残形显操,魏妇激投崖軿死;二窦勇血书清风,王妇烈礼殿血象;谭妇灵是其节,何可轩轾?而难易自非一律也。故仲由结缨,王蠋伏劒;概之北庭,十九年不屈之臣,同一节尔。而子卿险艰倍十百矣。节妇亦云,悲夫!四烈【吴国伦】

译唉,贤德的烈妇啊,真可以说是为义而死了。那些身为男子、穿戴冠带,却抱着求生之志,甘愿在天地之间遭受奇耻大辱的人,看看这件事也可以有所省察吧。有人说烈妇之死是被丈夫激励造成的,这是不了解烈妇的人。若这种说法流行,忠臣孝子的志向就孤立了。慨叹世道衰落、风俗浇薄,为世道着想的人,总要不断激发人们来振作气节。因此,关于名节的教训、义与生死的区别、清议的讥评,以及国史褒贬人物的笔法,都是极力激励人的。然而人们仍然懵懂茫然,不知应当走向哪里。唉,何况是妇人,又何况是在突然而至的变故中应对呢?我私下悲叹天下不能人人都受到激励。假使天下做儿子的、做臣子的,果真都要靠激励才能成为孝子忠臣,那么受到激励又有什么害处,为什么偏偏要把这种说法加在烈妇身上呢?所以说:“认为烈妇之死是由激励造成的,就是不了解烈妇。”烈妇死后一年,副使提学先生、关西李公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获准立石旌表。如今石碑立在明伦堂右边。陆义姑姊【陆粲】陆义姑姊,是吴郡人陆粲的姐姐。她性情温婉,富有见识,嫁给蒋氏后守寡。她的弟弟陆粲考中进士,任给事中,性情直率鲁莽,喜欢上书议论政事,一年之内上奏十多次,屡次指责当权者的过失,最终因此获罪,被贬到西南夷地边远地区。那里荒僻遥远,不能带家属随行。陆粲出发几个月后,他的妻子病逝,留下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还年幼。母亲胡夫人年老又失明,正在悲号呼天,不知如何是好。姐姐听说后说:“唉,这是我的责任。”她回头对自己的儿子说:“好好照看你的家,我要去和那两个孩子同生共死了。”她急忙赶到弟弟家,抱着他的儿女哭泣,每天抚养照料他们,还教他们读书、记事和女红,恩爱情意十分深厚。两个孩子都忘了母亲已经去世。后来陆粲稍稍升迁,任县令,经过家门时依依不舍,不能离开。姐姐说:“走吧,有你姐姐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陆粲于是慨然辞去,不再顾念家事,说:“有我姐姐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过了很久,陆粲退休回家,他的儿女都已经长大。姐姐又每天替他们缝制衣被,整理嫁妆,直到看着他们都成婚出嫁,才辞别他们,又跟随自己的儿子居住。于是吴地的士大夫,凡是与陆粲兄弟相交的人,听说后无不赞美姐姐的德行,说:“从前鲁国有个妇人遭逢乱世,舍弃自己的孩子而保全兄长的孩子,当时被称作鲁义姑姊。” 如今这位姐姐的行为完全可以追配那位妇人,应该也称她为陆义姑姊。有人说:“姐姐或许是听说了什么而受到激发吧?她从未读书求学,只是从小喜欢听几个弟弟讲说历史传记和旧闻,读到野史小说中古人壮烈节义的事情,便常常拍手称好,吟诵不止。她这样嗜好义行,难道本来就是天性吗?”然而姐姐家境贫寒,足不出闺门;她的弟弟和儿子又都是地位低微的人,不能借助四方贤豪长者来谈论游说、传播她的名声,所以姐姐的事只有乡里人知道。如今世上若有像刘中垒那样的良史,把她记录在《列女传》中,怎么知道她不会和鲁义姑姊一同流传呢?不过,姐姐当初的愿望,难道是为了这区区名声吗?这时姐姐年将六十,她的弟弟陆粲准备带着她的儿女前去祝寿,于是写下她的事迹为她祝寿说:“让你后代的人永远不要忘记这件事。”于是作《陆义姑姊传》。节妇虞氏【许相卿】节妇虞氏,是钱山董湄的妻子。她年轻时聪慧能读书,十六岁嫁给董湄。嫁过去两个月,董湄突然得了怪病,强行自杀而死。节妇魂魄离散,惊痛悲恸,一天昏厥三四次,过后又苏醒。她悲痛之余想到,跟随丈夫是一项大义,同穴而葬是曾经的誓言;要以死成全信义,除了死没有别的办法。她暗中料理后事,准备以身殉夫。众人察觉后共同防备,她没有成功,便长声痛哭说:“我即使不死,也终身不能侍奉活人了。”于是完全不再穿平日的服饰,披麻戴孝居丧,早晚不停地哀哭。妯娌们不再与她交谈说笑,内室重重关闭,她刻苦守丧,吃粗淡食物。当时董家正富裕安乐,她却独自憔悴消瘦,像枯槁的禅僧和尼姑;别人认为她不能忍受,她自己却非常安适。她有时吟咏菊花说:“移来种下春日的花苗,爱它仿佛陶渊明在柴桑无主,为谁在秋寒中散发芳香甘美?抱着枯枝萎谢而羞惭,随着飘风逐水而流。”吟咏竹子说:“一片贞洁之心,像古井清泉寒冷透骨,自然值得怜爱。相伴直到岁暮,青翠颜色历尽冰霜,顶着一片苍天。”节妇自杀的计划没有实现,始终怨恨不已,说:“我不能跟随丈夫去死,如果还能见到活着的丈夫,那该多么快意;难道我能长久闭上眼睛吗?”于是她亲自描画丈夫的额头、鼻子、眉目、耳朵轮廓、面颊、双颧、高下颌、洁白牙齿、红唇、白皙皮肤和乌黑鬓发,使之如同生前,出钱请工匠雕刻绘制,并私下加以润饰。然而工匠只能得到形貌相似,丈夫的神情姿态和风度却从雕刻、绘画和色彩之外流露出来;这是节妇情感专注、心神领会,运手应心,竟达到了十分之五。雕像完成后,她大哭说:“丈夫如今果然像活着一样了!”还摆酒烤肉祭献给他。从此每天一定供奉,讲话一定告诉他,遇事一定向他祷告;洗手梳头、沐浴、早晚睡起、冬夏衣服更换,都像侍奉活人一样,持续了十五年。这一天,正是夫妻感通的实证,也是精诚到了极点。节妇对丈夫情意深厚而心思专一,不知是在梦中还是醒着,眼睛仿佛看见他,耳朵有时也仿佛听见他。家中老幼惊骇奔走,相互告知说:“木头丈夫汗水簌簌流下来了!”又相互说:“木头丈夫举起袖子挥手了!”家人把这些话告诉她的舅父。舅父谦木,是个性情刚强的人,怒道:“这丫头竟然假装闹鬼吗?”立即取火烧掉雕像。节妇无可奈何,悲恸大哭说:“我这一生完了。”从此吃饭便祈求速死,哭泣时泪水暗淡如血,忧郁哀伤而死。节妇死时五十一岁,由伯父淞的儿子子升承嗣。淞喜爱文章,与我交好,所以我为他编次这些事,写在篇中。论曰:妇人以守节侍奉丈夫,是义。然而时运困顿时,要靠坚忍来保全;机会短暂时,要贵在果断取舍。果断取舍只在片刻之间,而坚忍却要持续终身。因此节操虽只有一种,所处的时势和机会,难易却相差悬殊。所以,江水上涨而等待符信,贞姜却溺死在旅舍;断臂的王妇,决心与恶疾相伴到老;宋女贞年少守寡,终身奉养婆母;义自刑伤而保全节操,梁行高在浴室中结束生命;阴氏妻子壮年残毁形貌而显明操守,魏国妇人受刺激投崖而死;二窦以鲜血书写清风,王妇在烈礼殿中以血染成形象;谭妇以灵魂证明节操。这些事怎么能分出高下呢?但它们的难易本来就不一样。所以仲由临死还系好帽带,王蠋伏剑而死;从北庭被俘、十九年不屈的臣子,节操也是同一种。然而子卿经历的险难却多出十倍百倍。节妇也是如此,实在令人悲叹啊!四烈【吴国伦】

四烈,其三郡人,其一蜀人,而郡人姬也,俱生嘉靖间也。先后以盛年従其夫死,予窃心异之。乔木之诗,説者谓文王化行江汉,即女子能以礼自守,岂四氏能风于诗乎?夫四氏皆处身贫贱,家生无所师,死无所激,第自信其従一之志,巍如泰山不可动,信如四时不可移,曾不知有后名也。奚啻贤于游女之自守者乎?至如刘中垒、范宣城所著,称方斯或有遗憾矣。夫徽美不殊,而世典或漏,君子犹愍焉。乃予产同其乡,而覩闻其事甚着,宁能使之溘死无传也?即闾巷,何以风?作《四烈传》。石琼秀,丰乐里人,郡诸生石汉女。生嘉靖丁酉,自少性刚烈,与羣女居,抗志自好,不习为冶容。甲辰聘州人张经世。乙夘,经世病卒。琼秀闻讣,悲咽,毅然欲奔丧。父母力挽之,不可。比至经世家,一哭几絶,徐强起上堂拜舅姑曰:“不幸不及事吾夫,犹得为吾夫事二尊人。即张家妇,无他志矣。”遂留丧次不去。其后父母屡迎之,舅姑亦以贫故屡劝之归。琼秀竝以死誓弗聴,稍迫之辄欲引刀自决。自是宗党内外无复敢有夺其志者。张氏故防,而经世父方困诸生,不能自给。未几,父又病死。琼秀独与其姑自相吊,即并日而食,不言饥;易衣而起,不言寒。竟癯然骨立。至庚申三月,呕血死。予考《列女传》,其以未嫁称高节者,仅罗女静、翟女素也。然静之不嫁,为父报夫;而素之死夫,为见迫于贼,皆有以也。乃琼秀则何以哉?夫执礼奔丧,甘贫誓死,此其志盖可以贯金石,而与日月争光,即罗、翟二女难之矣。经世又名化,予少尝师事之。従二姑为宣化里人,従必达女,适赵璁。两家皆田舍儿,曾不闻醮诫语。乃其居室倡随,油然天性,乡邻贤之。越六年,璁病且死,目其妻而不能言。二姑泣曰:“得毋以妾为念乎?惟有与君同穴耳。”于是璁目始瞑。二姑抚尸哭之,屡絶其姑力慰,不解,誓以死殉。姑因属一老婢密防之。二姑知姑意,勉従之。已葬璁舍东隅,朝夕持浆饭哭奠焉。闻者为之哽咽流涕。未几,私告其婢曰:“幸善视吾姑,吾夫待吾冥冥且旬日,今得以身与之试黄泉蓐蝼蚁,死无恨矣。”语毕遂不复食。寻以他事绐婢出,即闭门解其巾经死室中。姑与婢破壁救之,无及矣。死之日,年才二十有四。其姑哭之恸曰:“妇死吾儿也。”因举其丧与璁合葬。予观古烈女类为人所不亮,而恐见汚,至自刑其耳目鼻髪以示心,若曰“刑余之人可释也”。乃二姑一无所为,而独以有同穴盟,慨然身赴之,惟恐失期。即贾生所称烈士殉名,未必若是勇也。此之为节,不已难乎?太史公尝悲岩穴之士,名堙灭而不称。嗟乎,岩穴之士犹有称者,而独处身泥垢,若所谓男而壻婢,女而妇奴,即有竒节,不得负青云之士以传,岂贱其人而羞称之乎?夫管仲父之举甯戚也,以婢知其诗,周大夫有其婢贤,为能忍辱甘死以全其主父母,不可谓细行矣。曾不得少概见。至如翟家婢青死其主女,即因主女见烈。由古及今,其不得有所因而称者,又何可胜数乎?予所闻里中庄八儿死节事,窃不胜其悲矣。八儿,郡富口人,庄宁女。宁父祖三世为庄家奴,遂冒庄姓。八儿年十六,嫁刘学良。学良亦人奴子。越一年病卒,葬舍旁。八儿执丧甚哀,日举案进食,哭奠于墓,屡絶复苏。久之,为舅姑所厌,欲嫁之。八儿以死拒。又数月,有少年佣耕者见八儿悦之,求为赘壻。其舅姑业已纳聘,而使八儿母従臾之。八儿自度不能抗,佯许焉。佣遂为期以请。至期,八儿与其姒方晨舂,私谓姒曰:“明日不相舂矣。”姒不解其意。少选又与姒易簮,曰:“他日见簮,毋相忘也。”姒益疑之。至暮,忽改新妆出拜舅姑,舅姑不知其诀也,以为将受壻而喜之。须臾入室自缢死。夫八儿以人奴子为人奴妇,至防贱矣,又年少质弱,即依违其舅姑,非有门阀可损,保训可辱也。顾独视再适为汚,而甘死若饴,兹不凛凛丈夫女哉?彼以富人子而有文君,名人子而有文姬,岂得与八儿论贵贱哉?语云:“金生沙砾,珠出汚泥。”信矣,信矣!艾姬者,蜀之什邡县人,艾荣女。吾友陶弼令绵竹时,纳为小姬。初陶娶于黄,无子而善妬,尝纳呉氏姬,生一子且数嵗。

译四位烈女中,三位是本郡人,一位是蜀人;本郡的三位又都是姬姓。她们都出生在嘉靖年间,先后在盛年跟随丈夫而死,我私下对此十分惊异。《乔木》诗中,解释者说文王的教化流行于江汉一带,连女子都能依礼自守,难道这四位妇人也能以《诗经》的风教化人吗?四人都处于贫贱之中,家里没有老师教导,临死也没有人激励,只是自己相信从一而终的志向,巍然如泰山不可动摇,坚定如四时运行不可改变,根本不知道身后会有名声。她们哪里只是比那些自守的游女贤德一点呢?至于刘中垒、范宣城所撰写的列女传,若拿来与她们相比,或许也有遗漏的遗憾。美德本来没有不同,只是世间典籍有时会遗漏,君子尚且为此怜悯。恰好我与她们同乡,又亲眼听闻她们的事迹如此显著,难道能让她们仓促死去而不流传吗?即使只是闾巷女子,又凭什么不能成为风教呢?于是作《四烈传》。石琼秀,是丰乐里人,郡中诸生石汉的女儿。她生于嘉靖丁酉年,自幼性情刚烈,与众女子相处时,志趣高洁自守,不学习打扮妖冶。甲辰年,她订婚给本州人张经世。乙卯年,经世因病去世。琼秀听到讣告,悲伤哽咽,毅然要赶去奔丧。父母竭力挽留她,她不肯。等到了经世家,她哭得几乎昏厥,过了很久才勉强起身,到堂上拜见公婆,说:“不幸没能侍奉我的丈夫,但还可以侍奉丈夫的两位尊亲。既然做了张家的媳妇,我就没有别的志向了。”于是留在丧中不走。后来父母多次来接她,公婆也因为家贫多次劝她回去。琼秀都以死发誓,始终不听;稍有逼迫,便要拔刀自杀。从此宗族内外再没有人敢改变她的志向。张家本来贫困,经世的父亲又只是困顿的生员,无法自给。不久,父亲也病死了。琼秀独自和婆婆互相吊慰,常常两天吃一顿饭,却不说饥饿;换上衣服便起身,却不说寒冷。最终瘦得只剩骨头。到了庚申年三月,她吐血而死。我考察《列女传》,以未婚女子而被称为守节高尚的,只有罗女静和翟女素。但罗女不嫁,是为了替父亲报仇;翟女为丈夫而死,是因为被贼人逼迫,她们都有具体缘由。那么琼秀又是为了什么呢?她依礼奔丧,甘愿贫困,发誓至死不改;这种志向大概可以贯穿金石,与日月争辉,即使罗、翟二女也难以超过她。经世又名叫张化,我年轻时曾拜他为师。从二姑,是宣化里人从必达的女儿,嫁给赵璁。两家都是农家子弟,从未听说过婚姻礼仪和妇德训诫的话。然而她们夫妻居室之间倡导和应答,和谐融洽,完全出于天性,乡邻都称赞她。过了六年,赵璁病重将死,望着妻子却说不出话。从二姑哭着说:“莫不是还在挂念我吧?我只有和您同穴而葬了。”这时赵璁才闭上眼睛。从二姑抚尸痛哭,多次昏厥,她的婆婆竭力安慰,她仍不能解脱,发誓要以死相殉。婆婆于是嘱咐一个老婢女秘密防备她。从二姑知道婆婆的心意,勉强顺从。赵璁葬在房屋东角后,她早晚都拿着浆饭哭着祭奠。听到的人都为之哽咽流泪。不久,她私下告诉婢女说:“幸好好好照看我的婆婆。我丈夫在阴间等我已经十多天了,如今终于可以用身体和他一起尝试黄泉之下的生活,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说完便不再进食。她随后借故把婢女骗出去,关上门,解下头巾在屋中自缢。婆婆和婢女撞破墙壁来救她,已经来不及了。她死时年仅二十四岁。她的婆婆悲恸哭道:“媳妇死了我的儿子啊!”于是把她和赵璁合葬。我观察古代烈女,大多被人误解,担心受到污辱,甚至自行割伤耳目鼻发,以表明心志,仿佛是在说:“受过刑伤的人,可以放过了。” 然而二姑什么伤残行为也没有做,只因为有同穴的盟誓,便慨然奔赴死亡,唯恐错过约定。即使贾谊所说的烈士为名节而死,也未必有这样勇敢。她这样的节操,难道不是极其难得吗?太史公曾为隐居山林的人士悲叹,感慨他们的名声埋没而无人称道。唉,隐士尚且有被称道的,唯独那些处身污泥、所谓男子做赘婿、女子做奴婢的人,即使有奇特的节操,也没有青云之士替他们传扬;难道是因为轻视他们、以称说他们为羞吗?管仲推荐甯戚,是因为从婢女那里得知他的诗;周代大夫有个贤能的婢女,她能够忍辱甘死以保全主人和父母,这不能说是小节。可是她们竟没有得到稍稍显扬。至于翟家的婢女青为主人家的女儿而死,也只是因为主人家的女儿显出烈节才被人知道。从古到今,那些没有凭借别人而获得称扬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呢?我听说乡里庄八儿为节操而死的事情,私下不能不感到悲痛。八儿是本郡富户庄宁的女儿。庄宁的父祖三代都是庄家的奴仆,于是冒姓庄。八儿十六岁时嫁给刘学良。学良也是奴仆的儿子。过了一年,学良病死,葬在房屋旁。八儿守丧十分悲哀,每天端着食物到墓前哭祭,多次昏厥又苏醒。时间久了,受到公婆厌弃,他们想把她改嫁。八儿以死拒绝。又过了几个月,有个替人耕田的少年喜欢她,求做上门女婿。她的公婆已经收下聘礼,又让八儿的母亲从旁劝说。八儿自知不能抗拒,便假装答应。佣工于是定下日期前来迎娶。到了那天,八儿和嫂子正在早晨舂米,她私下对嫂子说:“明天我们不能一起舂米了。”嫂子不明白她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又和嫂子交换簪子,说:“以后看见这支簪子,不要忘记我。”嫂子更加疑惑。到傍晚,她忽然换上新妆,出来拜见公婆。公婆不知道这是诀别,以为她将要接受女婿,十分高兴。过了一会儿,她进屋自缢而死。八儿作为奴仆的女儿又成为奴仆的媳妇,地位已经极其卑贱;她又年轻柔弱,即使顺从或违逆公婆,也没有什么门第可以损害、名教可以羞辱。可是她唯独把再次出嫁看作污辱,甘愿赴死如同吃糖一样,这难道不是凛然有丈夫气概的女子吗?那些富家子弟娶了卓文君、名人子弟娶了蔡文姬,难道能够和八儿谈论贵贱吗?俗话说:“金子生在沙砾中,珍珠出于污泥。”确实如此,确实如此!艾姬,是蜀地什邡县人,艾荣的女儿。我朋友陶弼任绵竹县令时,纳她为小妾。起初陶弼娶黄氏为妻,没有儿子,而黄氏善于嫉妒;他曾纳吴氏为妾,吴氏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几岁了。

黄阳爱之,因劝陶再纳黄氏姬,盖黄姬即其兄女性悍而有妖态,计纳之足以薄呉宠而危其孤也。陶寻携两姬之绵竹,果不相能。无何黄亦往助之。初入廨,即抚呉姬子阳泣曰:“久不抱儿,儿瘠甚,岂小妇不善视儿耶?”陶信以为爱也,遂不复有他虞。防儿有防疾,陶适役于外,二黄隂赂医酖杀之,且目呉姬曰:“尚能恃儿近吾夫否已?”陶知儿死二黄手,而莫如之何,第遣与呉姬俱归。呉姬遂见逐为农人妇矣。故陶得乗是时纳艾姬。艾姬年始十七,端好寡言笑,有宠于陶。后陶迁姚安别驾,携艾过家,与二黄异居。二黄窃恨之。已陶又坐事贬闽阃叅军,独携艾姬往。黄愈不能平,嗾黄姬往制之。比至,则艾姬退处一室,曰:“宁絶吾进御,毋宁使官廨有恶声汚吾夫名。”是时陶己逾五十,无嗣,自愤为妬妇悍妾所厄,郁郁成疹死。黄姬恬不为哀,第自括其装中资为再适计,而独艾姬抱尸抚棺,哭七日七夜不食而死。死之日,属其従者曰:“吾従夫子地下无恨矣,幸焚吾尸裹吾骨以归,庶几祔夫子之余土藏焉。”従者如其言,以骨従陶榇还至家。黄犹妬未巳,大骂曰:“婢子安得祔夫!”寻瘗。其骨壊垣下,且迳其上,曰:“婢子安得有冢?”乃所谓黄姬者,业已不用命而自嫁夫矣。嗟乎,悲哉!艾事陶未久,且非其正御也,而能慨然以死殉,可不谓贞乎?彼妇之妬,不有其夫,而忍于翦其嗣,又何有于殉夫之小姬也?后三年,黄以恶疾死。又二年,郡牧杨仁甫始迁艾姬与陶合葬,而为文祭焉。

明文海巻四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八列女

译黄氏很喜爱这个孩子,于是劝陶弼再纳一位黄姓姬妾;原来这位黄姬是她哥哥的女儿,性情凶悍而姿态妖媚,黄氏盘算着纳她进来,就足以削弱吴氏的宠爱、危害她的孩子。陶弼不久带着两个姬妾到绵竹,二人果然不能相处。没多久,黄氏也前去相助。黄姬刚进入官署,就抚摸吴氏的儿子流泪说:“我很久没有抱孩子了,孩子瘦得厉害,难道是小妇人没有好好照料孩子吗?”陶弼相信这是疼爱孩子,于是不再怀疑。后来孩子患有疥疮,陶弼正好出外办事,两个黄氏暗中贿赂医生,用毒药杀死孩子,还对吴氏说:“如今你还能凭仗孩子接近我丈夫吗?”陶弼知道孩子死在两个黄氏手里,却无可奈何,只好让吴氏和孩子一同回去。吴氏于是被休弃,成为农夫的妻子。陶弼因此得以在这个时候纳艾姬为妾。艾姬当时才十七岁,端庄美好,少言少笑,很受陶弼宠爱。后来陶弼升任姚安别驾,带艾姬经过家乡,让她与两个黄氏分开居住。两个黄氏暗自怨恨。后来陶弼又因事获罪,被贬为闽地的阃参军,只带艾姬前往。黄氏更加不能平息怒气,唆使黄姬前去管束她。黄姬到达时,艾姬退居一室,说:“我宁可断绝自己进御的机会,也不愿让官署中出现坏名声,玷污我丈夫的名誉。”这时陶弼已经超过五十岁,没有子嗣,又因受嫉妒的妻子和凶悍的妾侍压迫而愤懑,忧郁成病,最终去世。黄姬毫不悲哀,只顾整理自己的嫁妆和财物,准备再次出嫁;只有艾姬抱着尸体、抚摸棺材,哭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而死。她死时嘱咐随从说:“我跟随夫子到地下就没有遗憾了。请把我的尸体烧掉,把骨头包好带回去,也许可以把它葬在夫子坟墓旁的余土中。”随从依照她的话,把骨头随陶弼的灵柩带回家。黄氏的嫉妒仍未消除,大骂道:“一个婢女怎么配附葬在丈夫旁边?”不久便把骨头埋了。她又把骨头埋在毁坏的墙下,甚至让人从上面经过,说:“一个婢女怎么能有坟墓?”至于那个黄姬,早已不顾主人命令而自行嫁人了。唉,真可悲啊!艾姬侍奉陶弼的时间不长,而且也不是他的正妻,却能够慨然以死殉夫,难道不能称为贞烈吗?那个嫉妒的妻子既不能拥有丈夫的心,又忍心杀害他的子嗣,她对一个殉夫的小妾又有什么情义可言?三年后,黄氏因恶疾去世。又过了两年,郡守杨仁甫才把艾姬迁出,与陶弼合葬,并撰文祭奠。《明文海》第四百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百十四卷,余姚黄宗羲编,《传》第二十八 列女

书张贞女死事【归有光】张贞女父张耀,嘉定曹巷人也。嫁汪客之子。客者,嘉兴人,侨居安亭。其妻汪妪,多与人私。客老矣,又嗜酒,日昏醉无所省。诸恶小往往相携入妪家饮酒。及客子娶妇,恶小皆在其室内,治果肴为欢宴。妪令妇出,徧拜之。贞女不肯,稍稍见姑所为,私语夫曰:“某某者何人也?”夫曰:“是我父好友,通家往来久矣。”贞女曰:“好友廼作何事?若长大若母如此,不媿死耶?”一日,妪与恶小同浴,呼妇提汤,见男子惊走,遂归母家,哭数日,人莫得其故。其母强叩之,具以实告。居久之,妪阳为好言谢贞女。贞女至则百端凌辱之。贞女时时泣语其夫,令谢诸恶小。复乗闲従容劝客曰:“舅亦宜少饮酒。”客父子终不悟,反以语妪,辄致榜掠。恶小中有胡岩,最桀黠,羣党皆卑下之,従其指使。一日,岩众言曰:“汪妪且老,吾等不过利其财,且多饮酒耳。新娘子诚大佳,吾已寝处其姑,其妇宁能走上天乎?”遂入与妪曰:“小新妇介介不可人意,得与胡郎共寝,即懽然一家,吾等快意行乐,谁复言之者?”妪亦以为然,谋遣其子入县书狱。妪尝令贞女织帨,欲以遗所私奴。贞女曰:“奴耳,吾岂为奴织帨耶?”妪益恶之。胡岩者四人登楼縦饮,因共呼贞女饮酒,贞女不应。岩従后攫其金梳,贞女詈且泣还之。贞女折梳掷地,妪以已梳与之,又折其梳,遂罢去。顷之,妪方浴,岩来共浴。浴已,妪曰:“今日与新妇宿。”岩入犯贞女,贞女大呼曰:“杀人!杀人!”以杵击岩,岩怒走出。贞女入房自投于地,哭声竟夜不絶。明日气息仅属,至薄暮少蘓,号泣欲死。岩与妪恐事泄,絷诸牀足守之。明日召诸恶小酣饮二皷,共防贞女,椎斧交下。贞女痛苦宛转曰:“何不以刃刺我,令速死。”一人乃前刺其颈,一人刺其胁,又防其隂。共举尸欲焚之,尸重不可举,乃縦火焚其室。隣里之救火者以足蹴其尸,见吓然死人,因共惊报诸恶。小皆潜走,一人私谓人曰:“吾以铁椎椎妇者数四,犹不肯死,人之难死如此。”贞女死时年十九耳,嘉靖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也。官逮小女奴及诸恶小,鞫之,女奴歴指曰:“是某者防吾姊,某以椎击吾姊,某以刃刺吾姊。”妪骂恶小曰:“吾何负于汝?汝谓姑杀妇无罪,今何如?”妪寻死于狱。贞女为人淑婉,奉姑甚谨,虽遭毒虐,未尝有怨言;及与之为非,独亢然蹈白刃而不惴,可不谓贤哉?夫以羣贼行汚闺闼之间,言之则重得罪,不言则为隠忍,抑其处此尤有难者矣。自为妇至死逾一年,而处汪氏仅五月,或者疑其不蚤死。嗟乎,死亦岂易哉?嘉定故有烈妇祠,贞女未死前三日,祠旁人皆闻空中鼓乐声,祠中火炎炎从柱中出,人以为贞女死事之徴。予来安亭,因见此事,叹其以童年妙龄自立如此,凛然毛骨为竦,因反覆较勘,着其始末,以备史氏之采择。徐贞娥【陈有年】贞娥,上虞人也。父诸生三旸,字邑葛之泰。泰殇,娥闻问,即于邑小楼雉经。父母排闼入,税之,得无絶,则亟请赴丧,众格不遂,遂衣大练,自闭一室,矢靡它。间值家庆,诸姑姊固邀之出,娥怆然固拒曰:「繄不祥人也,行将焉如?」父母夙庀奁饰,间陈诸左右,辄又怆然循其袂曰:「身已缟素矣,直弃不视,忉忉乎,恤恤乎!」逾二年不解顔。已而名家多慕,従之媾者语稍稍闻,娥娥大恨曰:「天乎!身不获蚤决,致滋纷纷也!」齧其臂至糜。始娥自闻讣,隠闵湛痛,日侵寻以病,至是革竟骨立卒,厪加中殇一嵗耳。呜呼!脰之缪犹可税也,五内之缪不可税也。其归一死也。泰父诸生烶临泣曰:「娥果为儿死矣!」合言诸三旸,三旸归其柩曰:「女志也。」呜呼!难矣。古之为教者,不轻贷人于死,亦不重以死律人。曰:「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乃若妇则曰:「夫死称未亡人,曰従一而终,如是而已。」其在未为妇,抑异矣。《戴记》有之:「取女有吉日,女死,婿齐衰吊葬而除。」夫死亦如之。又有之:「女未庙见而死,归葬于女氏之党。」两者明着之礼文可考,虽然是果尽于人情,而无所置隆汚损益耶?否耶?迹徐娥所操执,同耶?异耶?《易》曰:「君子以致命遂志。」《鲁论》曰:「匹夫不可夺志也。」志囘则礼従释之,志端则礼従节之,志纯挚则竭情归质,而自致于天,自致于天也者,天之所不得违也,而圣之所不得制也,教之所不得束也,文之所不得传也。呜呼!难言已,难言已!或闺閤而进于君子,或章逄而非夫,或荏苒而能遂,或轩然自雄而易夺。圣人之取舍,宜何如哉?童汪踦之死,仲尼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不亦可乎?」

译书张贞女死事【归有光】张贞女的父亲张耀,是嘉定曹巷人。她嫁给汪客的儿子。汪客是嘉兴人,寄居在安亭。他的妻子汪妪,常常和别人私通。汪客年老,又嗜酒,每天昏沉沉地醉着,什么也不知道。几个恶少常常结伴到汪妪家饮酒。等到汪客的儿子娶妻时,那些恶少都在新房里,准备酒菜设宴取乐。汪妪叫媳妇出来,向他们一一拜见。贞女不肯,渐渐看出婆婆的所作所为,私下对丈夫说:“这些人是什么人?”丈夫说:“是我父亲的好友,两家长期往来。”贞女说:“所谓好友竟做这种事吗?像你母亲这样年长的人,难道不应该羞愧而死吗?”一天,汪妪和恶少一起洗澡,叫媳妇提热水。贞女看见男子,惊慌逃走,回到娘家哭了几天,别人都不知道原因。她母亲强行追问,她才把实情全部告诉母亲。过了一段时间,汪妪假装说好话向贞女道歉;贞女一到,她便想方设法凌辱她。贞女常常哭着告诉丈夫,让他谢绝那些恶少。又趁闲暇从容劝汪客说:“公公也应该少喝些酒。”汪客父子始终不明白,反而把这些话告诉汪妪,于是她动辄对贞女施以杖打。恶少中有个叫胡岩的,最为凶悍狡猾,众人都低头听从他,受他指使。一天,胡岩对同党说:“汪妪已经老了,我们不过是图她的钱财,也不过是多喝些酒罢了。新娘子实在太好了,我已经和她婆婆同寝过,她这个媳妇难道还能飞上天吗?”于是进屋对汪妪说:“这个小媳妇太执拗,不合人意;如果能让她和胡郎同寝,就会欣然成为一家人。我们尽情享乐,谁还会说出去呢?”汪妪也认为有理,便谋划让她的儿子到县衙去告状。汪妪曾让贞女织汗巾,准备送给她的奸夫。贞女说:“不过是个奴才,我难道要替奴才织汗巾吗?”汪妪更加憎恨她。胡岩等四人登楼纵情饮酒,便一起叫贞女来喝酒,贞女不答应。胡岩从后面抢走她的金梳,贞女一边骂一边哭着把梳子要回。贞女把梳子折断扔在地上,汪妪又把自己的梳子给她,她也把梳子折断,于是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汪妪正在洗澡,胡岩来和她一起洗。洗完后,汪妪说:“今天和新媳妇一起睡。”胡岩进入房中侵犯贞女,贞女大声呼喊:“杀人!杀人!”并拿杵击打胡岩,胡岩发怒逃出。贞女回到房内,投身倒地,哭声整夜不停。第二天她气息仅存,到了傍晚稍稍苏醒,号哭着想要死去。胡岩和汪妪害怕事情泄露,把她捆在床脚看守。第二天,他们召集恶少饮酒到二更,一同看守贞女,锤子斧头交替落下。贞女痛苦地辗转呻吟说:“为什么不用刀刺我,让我快点死去。” 一个人上前刺她的颈部,另一个刺她的胁部,又刺她的阴部。众人抬起尸体想烧掉,尸体太重抬不动,便放火焚烧她的房屋。邻里前来救火,用脚踢她的尸体,看见尸体突然显出死人的样子,于是惊惧地把此事报告给恶少们。恶少全都偷偷逃走,其中一人私下对别人说:“我用铁锤锤打这个妇人好几次,她还不肯死,人要死竟然这样难。”贞女死时只有十九岁,是嘉靖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官府逮捕了恶少和女奴,审问时,女奴逐一指认说:“这个人防守我姐姐,那个人用锤子打我姐姐,另一个人用刀刺我姐姐。”汪妪骂恶少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你们以为婆婆杀媳妇没有罪,如今怎么样了?”汪妪不久死在狱中。贞女性情善良温婉,侍奉婆婆十分谨慎,即使遭受毒害虐待,也从未有怨言;等到恶人要对她施暴时,她却昂然面对刀刃而不恐惧,难道不能称为贤烈吗?那些恶贼在闺房之中成群作恶,说出来就会使受害者罪加一等,不说又成了隐忍不报;她处在这种境地,实在更加艰难。她从嫁人为妇到死亡超过一年,而住在汪家只有五个月,有人或许怀疑她为什么没有早些自尽。唉,死又哪里容易呢?嘉定原来有烈妇祠,贞女死前三天,祠旁的人都听见空中传来鼓乐声,祠中火焰从柱子里熊熊冒出,人们认为这是贞女为节义而死的征兆。我来到安亭,因此见到了这件事,感叹她在童年妙龄便能如此自立,凛然使人毛骨悚然。于是反复考察核对,写下她的始末,以备史官采录选择。徐贞娥【陈有年】贞娥是上虞人。她的父亲是诸生徐三旸,字邑葛之泰。葛之泰夭折,贞娥听到消息后,立即在县城小楼上自缢。父母撞门进去,把她解救下来,发现她还没有断气,便急忙请求让她去奔丧,众人阻拦,未能成行。于是她穿上粗麻丧服,自己关在一间屋里,发誓不再另有所属。偶逢家中喜庆,姑姊们坚持邀请她出来,贞娥悲伤地坚决拒绝说:“我是个不祥之人,还能到哪里去呢?”父母早已准备好嫁妆服饰,偶尔陈列在她身边,她总是悲伤地抚摸着衣袖说:“我的身体已经穿着白色丧服了,这些东西只好丢在一旁不看,真是忧愁、悲伤啊!”两年多来,她始终没有舒展过眉头。后来许多名门之家仰慕她,前来求婚的人渐渐传到她耳中,贞娥大为怨恨说:“上天啊!我当初不能早早决断,才让这些纷扰接连发生。”于是咬自己的手臂,直到皮肉糜烂。贞娥自从听到讣告,就暗中忧闷、深切悲痛,日渐因病消瘦;到这时病势加重,终于瘦得只剩骨头而死,勉强只比夭折多活一岁。唉,颈部的错误还可以解脱,内心的错误却无法解脱;归根到底都是一死。葛之泰的父亲、诸生徐烶临哭着说:“贞娥果然是为我儿而死啊!”把这些话告诉徐三旸,徐三旸归还她的棺柩说:“这是女儿自己的志愿。”唉,太难了。古代施教的人,不轻易宽免人的死罪,也不把死看得过重而强加于人。古书说:“国君为国家社稷而死,大夫为众人而死,士人为制度和职守而死。”至于妇人,则说:“丈夫死后自称未亡人,说要从一而终,如此而已。”如果她还没有成为妇人,情况或许不同。《戴记》中说:“娶女有规定的吉日;女子若在婚前死亡,女婿穿齐衰服前去吊唁、送葬,随后除服。”丈夫死后也如此。又说:“女子还没有到宗庙拜见祖先就死了,归葬在女方亲族之中。”这两条都是礼文中明白可考的规定。然而人的感情果真完全受这些规定限制,没有高下、轻重、增减的余地吗?究竟是不是这样呢?考察徐娥所坚持的志向,与礼法相同还是不同?《易经》说:“君子因此舍弃生命而完成志愿。”《鲁论》说:“平民的志向也不能被夺取。”志向回转,礼法就随之宽释;志向端正,礼法就随之节制;志向纯洁真挚,就会竭尽感情而归于质朴,自己把生命交付给上天。所谓把生命交付给上天,就是上天也不能违背它,圣人也不能强行制止它,教化也不能束缚它,礼文也不能完全传达它。唉,这实在难以言说,难以言说!有的人身处闺门却能进于君子之列,有的人显达而不如丈夫,有的人渐渐等待而终于完成志愿,有的人气势轩昂自以为雄强却容易改变。圣人应当如何取舍呢?童子汪踦战死,孔子说:“他能够拿起武器保卫社稷,即使想不把他算作夭折之人,难道不可以吗?”

圣人之教,其不为不可继也。津津乎其许人以志,而乐成人善也。徐娥生不识两髦,然身殉焉而后瞑。葛之宗未尝告逆妇,然窆两鲜而后无憾。余嘉娥以一藐殇女,能用其志为世教。重不宜冺冺,乃为传而论之曰:「若娥者,加于殇礼而合之墓,亦可也。」又曰:「娥高祖为聘君文彪,葛生则大理卿浩曾孙也。两君当竖瑾时,俱有大节,娥不辱云。」二贞【陈有年】余少时则见世母家盖三嫠嫂云。继重以仲氏孤之妇,聚室茹荼,门无偶迹,亦人道之极恫也。转毂数纪,诸嫠闇然盖棺,余重愍之。宗父老言三嫠娣姚贤矣,而仲姒李最蚤寡,无间然。余摭其可论者,联为传,列家乘焉。李贞媍者,有智妻,邑姜山李女也。年十八而归,逮姑周媪。归一年,子启恩生。启恩生之嵗,先中丞则备兵松州,顾诸犹子曰有智,愿遂以智,往往无何病且亟。中丞公泣而抚之曰:“毋忧媍媍,名家子当有固志,有固志继而丝枲立,而孤则惟我在。”乃归其丧,而贻书先淑人,谓周恤若有智媍,如所谓有智者。防李氏哭稍苏,泣言:“大人岂以是坚我哉?防大人宁当二心者,遂称未亡人以终。”李为人沈挚少言,天然絶色,笑亦未尝菀蹙,见所难堪,浑浑嘿嘿,家人见者尽以为古太朴也。日夕纺絍,抚所生子,骎骎长。中丞公归,呼启恩共余学,聘周媪宗氏女。己而比嵗遭伯李丧,中丞公之不禄,火作,诸居室悉燬焉。周媪继卒,李雕落益甚。先淑人起煨烬余,割旁舍二三楹栖其孤,娶所聘妇,扃戸与俱作。即昼日过者寂不闻人音,第时见壁间炊炀,或轧轧纺纱声,始觉其有人也。曰:“嗟乎!李贞妇能帅其新媍一至此乎?”咸叹息。又数年,启恩能授童子业,先淑人复佐以址数椽,草草营栖。妇寻举子,李亦未尝解頥如故。操久之卒,距始嫠三十四年,年五十有四。而其卒也,娣姚贞妇哭倍哀,以同忧患故。姚贞妇者,智弟有容妻也,父家上虞,曰姚经。归时年十六,生一子启英,未晬而有容卒。姚年眡李寡差长,然二十九耳。先一年伯氏有常亦卒,一子甫龀。及是则周媪子尽矣。媪耄且病,三嫠妇相吊持,藐诸孤累如也。居室灾,伯姒洎姚附同堂者构寝寝厪厪,施椽未落。防有周媪之丧,同堂有惑于禨祥者,议毋内媪肂。三嫠妇环而哭,哭己,姚奋曰:“义不以”惸惸故诎损,姑丧遂身负尸,呼二姒掖我,直趋寝所。既寘尸,复环而哭。倡议者愕然。至辟睨,哭甚哀,则义格。且业已在寝,遂不复言。姚癯弱,呐呐如不能言,即言气如不能属。然铁靣凛凛,望而知其节也。启英幼而孱甚,时时病欲不生。姚剂桮棬噢咻,鞠之苦心特至。居常泣谓英:“若父一线脉安在?吾忍死待若。若不慎自立,吾瞪目死矣。”即英胜冠且有室,犹然若始税襁也。姚持家治于丈夫,第亡论攻苦纎啬,乃官私出入直用臆为计簿。嵗时防稽防门授子弟,凡目倾臆如贯,无爽者。初时疏粝不属,季年稍称囷羡。粟箧羡布,孤壮且防,成焉。有孙二,皆聘,乃卒。距始嫠三十七年,年六十五。伯氏先姚三年卒。季贞媍子启恩亦蚤世。所娶周媪宗氏女,二十八嵗而寡,颇渐二贞风力。贫长二孤,无他先姚二年,年未五十卒。论曰:于乎!余观于二贞,而重伤世之多佻也。自中古以还,掲名教以厉俗,兴耻讵不较着于乎?一何佻者之多也!二贞起邨阎,襁呱呱不意,全之孤持与俱立。初曷知名为何物?卒亦曷尝沾沾自憙哉?盖性固然矣。名之持人,其流使人沾沾自憙而不得反其真。然而茍出于不佻,君子贵之,况出于真哉?任烈妇【王邦才】烈妇姓杜氏,邑人杜薰女,宁州刺史乡贤杜公之孙也。适庠生任堵子,自立佥宪乡贤任公之▯孙也。烈妇天性聪慧,克勤女红。自立家不饶裕,烈妇以辛苦自甘。一日,自立疾,烈妇供侍汤药甚苦,盖己几半载矣。疾笃,烈妇即以死誓,家人俱莫之知。卒之日,众为殓事于庭,烈妇在寝室中以刃自刎,血流如注者半晌,烈妇挺然坐床头,一足彊持于地,终不之仆。众觉而视之,畧无难色,久之方伏枕。盖在甲午年四月二十六日也。无论男妇童稚往观如市,靡不惊异。有告于余,余既信且疑,遂吊自立,请见烈妇。烈妇即许余同翁兄至烈妇室,烈妇端坐于床,敛衣衾,叩首称谢,视项下刀眼如桃,大气従此出,而眼光面色依然一无恙人也。原刃在床边,余曰:“苦!”烈妇曰:“不苦。”余曰:“痛!”烈妇曰:“不痛。”

译圣人的教诲,并不是不能通行于后世的教诲。他津津乐道地肯定人的志向,乐于成全人的善行。徐娥生前不曾认识两髦之礼,却以身殉志,死后才闭上眼睛。葛之泰家族从未向徐家告知迎娶女子的礼节,但把两个年轻人的棺柩合葬之后才没有遗憾。我赞美徐娥,一个微小的夭殇女子,竟能用自己的志向成为世人的教训。实在不应让她默默无闻,于是为她作传并评论说:“像徐娥这样的人,加重她的丧礼并与丈夫合葬,也是可以的。”又说:“徐娥的高祖是聘君文彪,葛之泰是大理卿葛浩的曾孙。这两位先祖在竖瑾之时都具有大节,徐娥没有辱没他们。” 二贞【陈有年】我年轻时见过世母家,大概有三个守寡的嫂子。后来又加上仲兄那位守寡的儿媳,几个寡妇聚居一室,过着苦日子,家门之内没有成双成对的人影,这也是人间至为悲惨的处境。几十年过去,几个寡妇默默地合上棺盖,我更加怜悯她们。宗族父老说,三个寡妇中姚氏最贤,而仲嫂李氏守寡最早,也无可挑剔。我摘取她们值得称道的事迹,连缀成传,列入家谱。李贞妇,是李有智的妻子,县里姜山李氏的女儿。十八岁出嫁,侍奉婆婆周媪。出嫁一年,生下儿子启恩。启恩出生那年,先中丞正在松州任兵备,便对诸位侄子说起有智,愿意让有智前往;不久有智就病重。中丞公哭着抚摸他说:“不要忧虑,媳妇。名门之子应当有坚定的志向;有坚定志向,继而靠纺织来立身,而孤儿只要有我在就好。”于是把他的丧事送回家,又写信给先淑人,说要像照料有智的妻子那样周济她。李氏哭泣稍稍苏醒后,含泪说:“大人难道是用这些话来坚定我的心吗?如果大人宁愿我有二心,我就称为未亡人终身守节。”李氏为人深沉真挚,少言寡语,天生容貌绝美,笑时也从不皱眉;遇到难以承受的事情,只是浑然沉默,家里见到她的人都认为她像古代朴厚之人。她日夜纺织,抚养亲生儿子,孩子渐渐长大。中丞公回来后,叫启恩和我一起读书,又为他聘娶周媪宗氏的女儿。后来接连几年,先是遭逢伯父李氏的丧事,接着中丞公去世,家中又发生火灾,几间住房全被烧毁。周媪随后去世,李氏更加衰颓。先淑人从灰烬中重新振作起来,分出旁边房屋的两三间,让孤儿居住,娶来聘定的媳妇,关起门来和他们一起劳作。即使白天有人经过,也寂静得听不见人声,只偶尔看见墙间升起炊烟,或听见纺纱机轧轧作响,这才知道里面有人。人们说:“唉,李贞妇竟能带着新媳妇做到这个地步吗?”都为之叹息。又过了几年,启恩能够学习童子所学的功课,先淑人又帮助他们盖了几间房屋,草草安顿下来。媳妇不久生了儿子,李氏仍旧从未舒展笑容。这样守节很久后,李氏去世,距离她开始守寡已经三十四年,享年五十四岁。她死时,弟媳姚贞妇哭得格外悲哀,因为两人共同经历过忧患。姚贞妇,是有智弟弟有容的妻子,娘家在上虞,父亲叫姚经。她出嫁时十六岁,生下一个儿子启英,还未满周岁,有容就去世了。姚氏比李氏守寡时年长一些,但也不过二十九岁。前一年,伯兄有常也去世,留下一个刚刚换牙的孩子。到这时,周媪的儿子全都去世了。周媪年老多病,三个寡妇彼此吊慰扶持,照料几个年幼的孤儿,劳累不堪。房屋遭灾时,伯嫂和姚氏依附同一厅堂搭建的寝室,房梁和屋椽摇摇欲坠,几乎就要倒塌。防遭逢周媪去世,同堂中有人迷信禨祥,议论说不要把周媪的尸体抬进内室。三个寡妇围着尸体哭,哭的是自己,姚氏奋然说道:“按义理,不能因为孤苦无依就屈服退让。”于是姑母去世,她亲自背负尸体,叫两个嫂子扶着自己,径直走向寝室。尸体安置好后,她又围着尸体哭起来。起初提出那项议论的人惊愕不已。到了门边窥看,见她哭得十分悲哀,便被她的义行感动了。既然事情已经办到寝室,也就不再说什么。姚氏身体瘦弱,说话呐呐,仿佛不能开口;即使开口,气息也像接续不上。然而她面色冷峻刚正,人一望便知道她有操守。启英幼年时非常孱弱,常常生病,几乎不想活下去。姚氏亲自调制药物、端杯喂食并温言抚慰,尽心抚养他,苦心尤其深。平日她常哭着对启英说:“你父亲只剩一线血脉了,我忍着不死等你。你若不能谨慎自立,我死时也不能瞑目。”即使启英已经成年并娶妻,她仍然像他刚脱离襁褓时那样照料他。姚氏持家理事胜过男子,不仅不必说她怎样勤劳节俭,连官府和私人财物的出入,也只凭心中估算登记账簿。每逢年节,防稽防门把子弟交给她管理,凡是账目与心中估算相互核对,像贯串一串钱一样,没有差错。起初家业粗疏微薄,接续不上;到晚年稍稍称得上仓廪有余。粮食和布帛都有余,孤儿也长大成人,家业于是成就了。她有两个孙子,都已订婚,才去世。距她开始守寡三十七年,享年六十五岁。伯氏比姚氏早三年去世。季贞的媳妇启恩也早早去世。她所嫁的,是周媪宗氏的女儿;二十八岁便守寡,颇为承继了两位贞妇的风力。她家贫穷,却抚养长大两个孤儿;比姚氏早两年去世,年纪还不到五十岁。评论说:唉!我看了这两位贞妇的事,更加痛心世上轻薄之人太多了。自中古以来,揭举名教来砥砺风俗,难道兴起羞耻之心还不够明显吗?为什么轻薄的人竟这样多!两位贞妇从乡村闾巷中兴起,面对襁褓中呱呱啼哭、前途未卜的孤儿,独自守持抚养,使他们一同站立起来。她们起初哪里知道声名是什么东西?最终又何曾沾沾自喜呢?这大概是她们的本性本来如此。声名一旦成为约束人的东西,流弊就会使人沾沾自喜,不能返回本真。然而如果出于不轻薄,君子尚且珍视它,何况出于真性情呢?《任烈妇传》【王邦才】烈妇姓杜,是本县人杜薰的女儿,也是宁州刺史、乡贤杜公的孙女。她嫁给庠生任堵的儿子,而任自立佥宪、乡贤任公是她的玄孙。烈妇天性聪慧,能够勤劳地从事女红。任自立家境并不富裕,烈妇甘愿辛苦劳作。一天,任自立生病,烈妇侍奉汤药,十分劳苦,这样已经将近半年了。病情危重时,烈妇便以死发誓,家人却全都不知道。任自立去世那天,众人在庭院中办理殓葬事务,烈妇却在寝室里用刀割断自己的喉咙,鲜血像泉水一样流了半晌;她挺直身子坐在床头,一只脚用力支撑着地面,始终没有倒下。众人察觉后去看她,她脸上丝毫没有痛苦的神色,过了很久才伏在枕上。事情发生在甲午年四月二十六日。无论男女老幼,前来观看的像集市一样多,没有不惊异的。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既相信又怀疑,于是去吊唁任自立,请求看看烈妇。烈妇立即答应我和她翁兄一同到她的房间去。烈妇端坐在床上,整理衣衾,叩头致谢;只见她颈下的刀口像桃子那么大,气息从那里直往外出,但眼光和面色仍然如同没有受伤的常人一样。原来的刀还在床边。我说:“痛苦吗?”烈妇说:“不痛苦。”我说:“疼吗?”烈妇说:“不疼。”

且曰:“夫死愿不移时而往,不意今己七日不死也。”盖虽声气不壮,烈妇以手自形视之,皆防其意。至五月初五日,以手指棺,欲就寝于内,若得意遂志之状。再二日方卒。自自立末卒以前,至刎后,以及卒,其不食者先后二十日矣。固正气自持,即不至死者,天不令烈妇即死,使众得目覩其事,以愧世之无节操者,不然而一刎即死,一死即殓,未必人人闻而信之也。况气従项出,食不下咽,至二十日方毙,不以为苦,且痛者,非旷世所罕见者哉。至邦才氏曰:“士君子读圣贤书,系纲常任,尚有不能坚白其操,甚至昧义偷生,视烈妇为何如哉?”古人谓慷慨易,従容难,烈妇能慷慨,亦能従容,盖难之难者也。吁!是可以风世,以俟夫司竹帛者采焉。归烈妇【归子慕】归烈妇者,太仓陈鼎彛之女,昆山归善世之妻也。年十九来归,而善世年十八。二年而善世死。善世疾革,语妇曰:“尔母寡居无子,我即死,丧毕,尔自归与母居,养尔母。”妇泣曰:“妾无归礼,君即死,妾将随君。”善世竟死。妇哭之,顾牀头劒,拔劒欲自裁。母抱持夺劒,谓母曰:“儿必死,业已许夫死矣。”自数宜死者四:无子宜死,年少宜死,舅姑老,异日无依宜死;舅姑自有子奉养,无须我宜死。曰:“趣市棺,我妇人死即殡,不可露尸。”母守之三日夜,谓母:“儿活一刻,即一刻如刀刺,愿聴儿死。”侍婢以糜进,不食,则以置善世前曰:“君食则我亦食。”抚尸哭曰:“吾所以悲者,非悲君也。吾旦暮死,将欢然见君。独吾母老,无子嗣子,又亡走于外,惟吾与姊二人。而吾姊者,势不能相收。吾又且死,使六十嵗之寡母穷无所归,是故悲也。”含尸以玉珥珰一自含,曰:“九泉之下,以此为信。”母见其志坚不可夺,慨然曰:“女死不过一时痛耳,吾旦暮之人,适使我无后累。”遂母子相对缝衣衾,治殓具,市棺。善世死五日,妇沐浴更衣,出拜舅姑,舅姑止之。悲哀不胜其従。大母毛节妇周氏,十九嵗丧夫无子,执志不移,事姑以孝闻,朝廷旌其闾,时年八十。舅谓之曰:“如汝従大母者,新妇所亲见也,顾不足效乎?”奈何欲死?妇曰:“人各有幸不幸,而大人皆老,新妇年少,嵗月遥遥,事变难料,新妇何敢望従大母死?”决矣。退而复自语曰:“吾今日惟知不绐夫以生,何心为名?”母与姑皆毛出従姊妹也。姑谓母曰:“吾两人何至立视其死?必止之。”母出棺钉盈握,铮然掷于前曰:“视之,女已如是,而谓尚可止乎?”是夜妇自经于牀,喉间声如锯。母坚塞两耳,卧啮被,流汗。它妪救之,复苏,张目视救者,频顣曰:“徒苦我,我终当死。”明日日中,妇寝以被防头,伺人去,仍以被裹衣为防头状,脱身缢死。其辞舅姑也,袭衰,其缢以殓。服时,万厯三十三年十月十四日也。妇之初欲死也,劝者曰:「盍従尔夫临没之言乎?」妇曰:「临没之言,非夫意也。去年里中某妇者,夫死,年少无子,而独自居守。吾夫哀其志,谓我曰:『不如速死。』夫固已命我矣。」善世为人质直无隠情,每自知其短,刻意自将,辄曰:「我不知何自能好数。」为其妇称古义烈事。烈妇黄氏【郑之▯】烈妇黄氏,太史东崖先生族姑,嫁予侄。▯▯歾,遗四孤。不三年,皆续亡。烈妇自经死。家史氏曰:古有之,死易,立孤难。厥有幸,有不幸焉。烈妇之死于夫也,盖死于孤也。烈妇夫殁之三年,而后死于其夫之忌日者,孤存与存,孤亡与亡之义也。夫殁而有孤也,又有四孤也。烈妇固念不至死,而其势亦将不得死,不敢死。及夫一摘,再摘,以至三摘之,又四摘之。三年之内,四孤荡然矣。一孤亡,复立一孤。烈妇已矣,无孤之可立矣。无孤之可立,则死之虽欲勉于其难,而不得不就于其易。故曰有幸有不幸也。乡使夫歾之日,无一线之遗者,烈妇必慷慨引决,不俟今日,始杀身以报夫子也。故夫幸则婴之存,赵不幸则息之死,奚齐其尤不幸则亡一孤,复立一孤,﨑岖图存,而卒无所济,则相死于厓山之海也。烈妇乃类之。悲夫!烈妇死于九月廿九日,沐浴结束,阖戸投缳。癸亥▯死之日也。用其夫故时灵帛,即其日为异时酾酒之享,従容审处,死不忘同食也。年三十八,不得旌,而力防亦不能鸣之有司。余窃悲夫穷巷之户,纬萧之媪,其有奇烈奇节,冺冺赍志,不闻于人,如余家妇者,何可胜数?故私传而藏于家。

译她又说:“丈夫死后,我本来愿意不等片刻就随他而去,没想到现在已经七天了还没有死。”她虽然声音和气息并不强壮,却用手指着自己的伤处给我看,可见她的意思全在于守志。到了五月初五日,她用手指着棺材,想要睡到里面去,神情仿佛已经如愿遂志。又过了两天才去世。从任自立临终以前,到割喉以后直到去世,她前后不吃东西已经二十天了。固然是正气支撑着她;即使她本来不至于死,上天也没有让烈妇立即死去,使众人能够亲眼看见这件事,以此使世上没有节操的人感到惭愧。否则割刀后立即死去,死后马上入殓,也未必人人听说后都会相信。何况气息从颈项伤口逸出,食物不能下咽,直到二十天才死,她却不以为苦,也不觉得疼,这难道不是旷世罕见的事情吗?至于邦才氏说:“士君子读圣贤之书,身系纲常、肩负责任,尚且有人不能坚守清白的操守,甚至蒙昧义理、苟且偷生,他们同烈妇相比又算什么呢?”古人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守志困难;烈妇既能慷慨,又能从容,这大概是难中之难了。唉!这件事可以用来劝化世人,也等待掌管史册的人采录它。《归烈妇传》【归子慕】归烈妇,是太仓陈鼎彛的女儿,昆山归善世的妻子。她十九岁出嫁,归善世十八岁。过了两年,归善世去世。归善世病重时,对妻子说:“你的母亲守寡,没有儿子;我如果死了,办完丧事后,你就回去和母亲住,奉养你的母亲。”妇人哭着说:“我没有可以归依的礼法,您如果死了,我将跟随您而去。”归善世最终死了。妇人哭着他,回头看见床头的剑,拔剑想自杀。母亲抱住她夺下剑,她对母亲说:“女儿必定要死,我已经答应跟随丈夫去死了。”她数说自己应当死的理由有四条:没有儿子,应当死;年纪轻,应当死;公婆年老,将来没有依靠,应当死;公婆虽有儿子奉养,不需要我,也应当死。她说:“赶快去买棺材。我是妇人,死后就要入殓,不能让尸体暴露在外。”母亲守着她三天三夜,她对母亲说:“女儿多活一刻,就多受一刻刀刺般的痛苦,希望您听任女儿去死。”侍婢送粥进来,她不吃,便把粥放在归善世尸体前说:“您吃,我也就吃。”她抚摸尸体哭道:“我之所以悲伤,并不是悲伤您。我早晚也会死,高高兴兴地去见您。只是我的母亲年老,没有儿子;又有一个姐姐远走在外,只剩下我们姐妹二人。而我的姐姐,势必不能收留母亲。我又将要死去,使六十岁的寡母贫困无依,所以悲伤。”她把一只玉耳珰含在尸体口中,说:“到了九泉之下,凭这个作为信物。”母亲见她志意坚定、不可改变,慨然说:“女儿死去不过承受一时的痛苦罢了;我这个将要死的人,正好可以使我没有后顾之忧。”于是母女相对缝制衣衾,准备殓具,买下棺材。归善世死后第五天,妇人沐浴更衣,出来拜见公婆,公婆阻止她。她悲哀难以自胜,公婆也随之悲痛。她的祖母毛节妇周氏,十九岁守寡而无子,志向坚定不改,以孝顺侍奉婆母闻名,朝廷在她家门上立表旌奖,当时已经八十岁。公公对她说:“像你祖母这样的人,是新妇亲眼见到的,难道还不值得效法吗?”为什么还想去死?妇人说:“人各有幸与不幸,而公婆都已年老;新妇年纪尚轻,今后的岁月还很长,事情的变化难以预料,新妇哪里敢期望像祖母那样去死呢?”她的决心已经定了。退下后,她又自言自语说:“我如今只知道不能用活着来欺骗丈夫,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名声呢?”她的母亲和婆母都是毛氏同母姊妹。婆母对母亲说:“我们两人怎么能站着看她死?一定要阻止她。”母亲拿出满把棺材钉,铮然一声扔在她面前说:“你看看,女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认为能够阻止她吗?” 当天夜里,妇人在床上上吊,喉咙里发出像锯木一样的声音。母亲死死堵住两只耳朵,躺着咬被子,汗流浃背。其他老妇人救下她,她苏醒后睁眼看着救她的人,连连皱眉说:“只是白白使我受苦,我终究还是要死。”第二天中午,妇人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等人离开后,仍把被子裹成有人蒙头的样子,脱身出去上吊而死。她辞别公婆时,身上穿着丧服;她上吊后,便用这身丧服入殓。服丧的时间,是万历三十三年十月十四日。妇人最初想死时,有人劝她说:“为什么不遵从你丈夫临终时的话呢?”妇人说:“临终时的话,并不是丈夫真正的意思。去年乡里有一个妇人,丈夫死了,年纪轻又没有儿子,独自守寡。我的丈夫同情她的志向,对我说:‘不如赶快死去。’丈夫本来已经这样吩咐我了。”归善世为人质朴正直,没有隐瞒的心情;他每当知道自己的短处,便刻意自我约束,总说:“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把事情做好。”他曾对妻子称说古代义烈之事。《烈妇黄氏传》【郑之玄】烈妇黄氏,是太史东崖先生的族姑,嫁给了他的侄子。丈夫去世,留下四个孤儿。不到三年,四个孤儿相继夭亡。烈妇于是上吊而死。家史氏说:古人有句话,死去容易,抚立孤儿困难。其中有幸运的,也有不幸的。烈妇为丈夫而死,其实是为孤儿而死。烈妇在丈夫死后三年,等到丈夫忌日才为丈夫去死,是因为孤儿活着她就活着,孤儿死了她也随之而死。丈夫去世时有一个孤儿,后来又有四个孤儿。烈妇本来想着只要孤儿尚在就不至于死;形势也使她将不能死,所以不敢死。等到丈夫的一个孤儿夭亡,再夭亡一个,直到第三个夭亡,又夭亡第四个。三年之内,四个孤儿全都没有了。一个孤儿夭亡后,她又扶立另一个孤儿。如今烈妇也完了,再没有孤儿可以扶立。既然没有孤儿可以扶立,那么死虽想勉力面对困难,却不得不选择较容易的死去。所以说有幸运,也有不幸。假使丈夫死去那天没有留下一个孤儿,烈妇一定会慷慨自决,不会等到今天才杀身报答丈夫。因此,伯夷因婴儿存活而有幸,赵氏因息侯死去而不幸;奚齐尤其不幸,失去一个孤儿后又扶立一个,艰难图存,最终仍未能成功,便同孤儿一起死在厓山海中。烈妇正与这些人相类似。可悲啊!烈妇死于九月二十九日,沐浴整饰后,关上门上吊。癸亥年丈夫去世的那一天,她使用丈夫生前的灵帛,在那一天按另一个时日举行祭酒之礼;她从容地安排后事,死了也没有忘记与丈夫一同进食。享年三十八岁,没有得到旌表,家里又没有力量向有关官府申报她的事。我私下悲叹,那些穷巷中的人家、织箔编席的老妇,其中有奇异刚烈、奇特节操,却默默含恨而死、无人知晓的,像我家妇人这样的,哪里数得过来?所以我私下为她作传,收藏在家中。

赞曰:「死夫,死孤志,无有二用。夫死日,故帛一缢,决絶成仁,从容为义,胜彼古人,刮发截鼻。」荡子妇【戴士琳】荡子妇者,故儒家女也。生而婉娈便娟,闲其父教,自女红外,傍及图史琴奕诸艺,皆絶。里闬习闻其美且贤,父必欲得良偶而后字之。防富人某者,通于妇之隣姥,因赂姥使誉某子甲之才,因致求姻之意。母艳其富,遂字某子甲。未逾年,富人死。某子甲悉发其父藏为长夜饮,一切狗马蹋踘摴蒱狎邪之好毕集,遂扫其父赀。妇父兄故以舌耕,无厚产可资壻。某子甲从故酒徒逰诸酒徒业睥眤之。归而妇不善也,日夜向隅饮泣。某子甲不能堪,自惟此身无所寄,将遂作沟中瘠乎?方踌躇间,遇故酒徒,故常鹑衣乞食于某子甲者。俄而怒马鲜衣,掉臂于市。某子甲低回羡之,方逆缩不敢见。酒徒従俦众中揽其衣,絶叫曰:「公乃一寒如此哉!」某子甲惭,不忍告,已而徐吐情实。故酒徒抚掌大笑曰:「愚哉!余贫宁出子下,一旦有此,秋毫皆主人力也。子谓季布、卫青非夫哉?子诚一俛首,犹可恣睢,令人不敢正视,又何论饥寒乎?」某子甲起再拜谢曰:「谨如教,第不识所従?」曰:「方今邑中最赫赫人耳目者,子试思之。」某子甲黙然良久曰:「得非某公乎?」曰:「是矣。是匪借父兄灵也,彼别有霜露在握,视县令丞家监耳,可頥指使也。每谭一事,发一笺,即千金立至。子诚能得幸某公防虎之皮,横行里中,朝夕倚醉歌楼,縦横如意。或防有睚眦,则吾党羣出噪呵之,其人且韲粉矣。何似尔妇翁龌龊青衫,搦三寸管,以石田糊口哉!」某子甲仰天狂笑,以为遇子晚,因相与连袂踵门见某公。某公方张筵燕客,不得见,留宿故酒徒家。夜分,酒人起蹴其枕曰:「子休矣!我视尔无一长足,录徒厐然食粟耳。为我主人仆者,率多技能,或美少年可狎者。子自度何技可当吾主而往乎?有则我见若于公,不能,子休矣!」某子甲垂首丧气,防焉如不欲生,因长跽问计于酒人。酒人故沈吟久之,应。曰:“得之矣!我闻子妻甚丽而才,子诚饰妻以求幸富贵,股掌间耳。”某子甲曰:“我不难身为仆,妻为奴,独惜老大不従,奈何?”曰:“子又愚矣!子在而妻焉往?且子忧公不纳耳,公欲之,畴敢抗者?”乃见某子于公,因图其妻之貌以进。公大悦,立召某子甲,使召其妻。某子甲意其妇翁必且梗命,挟其羣数十人往,扬扬従里门入。妇翁果大惊,徒跣号天而泣曰:“嗟乎!子之无良,一至是乎!”父子自度不能得之于公,必不能得之于监司守令,抱女欲絶者数四。使妇饰膏以往,妇乃従容顾父兄曰:“何虑之深也?儿岂以此生累父兄哉?第令人戒车徒,儿且膏沐以待。”诡其父兄出扄户,自经死。死三日,某公方据胡牀对客,忽覩一丽人自称某人,持匕首刺公中左肩,因大叫伏地。须臾觉左肩隠隠作楚,及旦成大疽,竟以不起。野史氏曰:「悲哉,荡子妇之死!我未敢谓节侠也。彼特粗知礼义,羞为臣妾,计画无复之耳。其去沟渎之经几何?独悲某公之豪华!岂不能千金买骏,而逼其故人女供奴婢,至令抱恨以没?伤哉!彼妇之父兄,身厠衣冠,尚隠忍不得白,何论含寃于蔀屋者耶?」李翠翘【戴士琳】京口娼曰李翠翘者,貌可中上,机頴絶伦,甫及笄,即负超然逺举之志。歙有罗生者,自新安之燕,道出京口,邂逅翠翘,翘即心许罗生,生不知也。既逾年,岛夷横行江南,所过残破,生还自都,已失翘迹矣。方奔走南北,落魄贫甚时,胡大司马镇越,生往依之。胡特众畜生,居嵗余,生遮説胡曰:“公所部材官良家子,俱越柔脆之夫,闻岛夷腥臊自溃,谁能陷敌也?江淮间故多亡命贩盐鼓掉,出入洪涛,陆行持矛握槊,不避生死,此可当呉兵十百之用。不佞习其渠魁,一呼可致三千人。公能假我万里装,募致其豪杰,使将而南,即区区岛夷,如疾风扫残箨耳。”公大喜,立授三千金,使渡江而北。生尽以付昔时酒徒,博人不逾月,装立尽。自度不能见公,则走分宜相胄子幕下,乞一缄负荆而还。公素习分宜公子,度不能奈何生,姑含之,诡谓曰:“尔能従我麾下立一竒节,数千金不汝问也。”

译赞说:为丈夫而死,也为孤儿的志向而死,二者没有不同。丈夫死的那天,她用旧帛上吊,决绝地成就仁德;从容地履行义理,胜过那些剃发割鼻的古人。《荡子妇传》【戴士琳】荡子妇,是从前儒家之女。她生来柔美秀丽,熟习父亲的教诲;除了女红之外,还旁及图书、史籍、琴、棋等各种技艺,全都十分卓绝。乡里早已听闻她美丽而贤淑,父亲一定要找到良配后才把她许嫁。防富人某氏,和妇人的邻居老妪有交往,便贿赂老妪,让她称赞某甲的才干,并借机表达求亲的意思。母亲艳羡对方富有,便把女儿许配给某甲。不到一年,富人去世。某甲把父亲藏的钱财全都挖出来,日夜纵情饮酒,把声色犬马、蹴踘、摴蒱和狎邪等嗜好全都聚集起来,于是把父亲的财产挥霍一空。妇人的父亲兄长原来靠教书为生,没有丰厚家产可以资助女婿。某甲跟随过去的酒友游玩,那些酒友本来就轻视他。回到家后,妇人很不满意,日夜面向墙角饮泣。某甲不能忍受,心想自己这样下去无所依托,难道最终要成为沟中的枯骨吗?正在犹豫时,遇到过去的酒友;那人从前常常穿着破衣向某甲乞食。没过多久,他却骑着高头骏马、穿着鲜亮衣服,在街市上扬长而过。某甲低头徘徊,羡慕不已,正想躲开,不敢与他相见。酒友从同伴中拉住他的衣服,大声叫道:“您竟然寒酸到这种地步了吗!”某甲惭愧,不忍直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吐露实情。过去的酒友拍掌大笑说:“愚蠢啊!我从前贫穷时哪里比得上你,如今有了这一切,哪一样不是主人家的力量。你难道认为季布、卫青不是大丈夫吗?你只要暂时低一下头,仍然可以放纵自在,使人不敢正眼看你,又何必担心饥寒呢?”某甲起身拜谢说:“谨遵您的教诲,只是不知道应当投奔谁?”酒友说:“如今城中最显赫、最有权势的人,你试着想想。”某甲沉默了很久,说:“莫非是某公?”酒友说:“正是。他并不是借助父兄的声势;他另有权势在手,连县令、县丞和监司家的管家都只配听他随意使唤。他每谈一件事,发出一封信,千金立即送到。你若能得到某公的宠幸,凭借虎威在乡里横行,早晚倚醉在歌楼里,纵情随意。即使偶尔有谁得罪你,我们这一伙人一齐出来喧闹呵斥,那人就会被弄得粉身碎骨。这哪里像你的岳父那样龌龊地穿着青衫,握着三寸笔管,靠贫瘠田地糊口呢!”某甲仰天狂笑,以为自己遇到酒友太晚了,于是和他手挽着手到某公门上求见。某公正在摆设筵席宴请宾客,不能接见他们,他们便留宿在酒友家中。半夜时分,酒友起身踢了踢他的枕头,说:“你算了吧!我看你没有一项长处,只不过是个身材庞大、白吃粮食的人。做我主人家仆人的,大多各有技能,有的还是可以亲近的美少年。你自己估量一下,有什么本领可以配得上我主人,还想去求见他吗?如果有本领,我就把你引见给公;如果没有,你就算了!”某甲低头垂气,懊丧得像不想活了,于是长跪着向酒友请教办法。酒友故意沉吟了很久,才答应说:“我想到了!我听说你的妻子非常美丽而且有才干。你如果真的装饰你的妻子,把她送去求取富贵,不过是在公的掌心之间罢了。”某甲说:“我自己做仆人、妻子做奴婢,我并不为难;只是可惜岳父年老而且不会答应,怎么办?”酒友说:“你又愚蠢了!你在这里,妻子还能到哪里去?况且你只是担心公不肯接受;公想要她,谁敢抗拒?”于是某甲去见某公,借机把妻子的画像献上。某公非常高兴,立即召见某甲,让他把妻子叫来。某甲料想岳父一定会违抗命令,便带着几十个人前去,得意洋洋地从乡里的门中走进去。岳父果然大惊,赤脚呼天哭泣说:“唉!你的无良,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父子两人估量自己无法从某公手中夺回女儿,也一定无法从监司、太守、县令手中夺回女儿,便抱着女儿几次想要同她一起死去。让妇人涂脂抹粉前去,妇人于是从容地回头对父兄说:“为什么忧虑得这样深?女儿难道会因为这件事连累父兄吗?只管叫人准备车马,女儿将要梳妆沐浴后等待。”她欺骗父兄走出房门,关上门,自缢而死。她死后三天,某公正坐在胡床上面对宾客,忽然看见一个美丽女子自称某人,手持匕首刺中某公左肩;某公于是大叫,伏倒在地。不一会儿,他觉得左肩隐隐作痛;到了天亮,伤处长成大疽,最终因而不起。野史氏说:“可悲啊,荡子妇的死!我还不敢说她是节侠之人。她不过粗略懂得礼义,羞于做臣妾,又无计可施罢了。她距离投身沟渠而死的节义之举还有多远呢?我只是悲叹某公的豪华富贵!难道不能用千金买骏马,却要逼迫故人之女来供自己役使,直到使她含恨而死吗?可伤啊!那妇人的父兄身在衣冠之列,尚且只能忍耐而不能申明冤情,何况那些在小屋中含冤受屈的人呢?” 《李翠翘传》【戴士琳】京口有个妓女叫李翠翘,容貌中上,机敏聪慧无与伦比。刚到及笄之年,就怀有超越尘俗、远大建功的志向。歙县有个罗生,从新安前往燕地,路过京口,偶然遇到翠翘;翠翘立即在心里倾慕罗生,但罗生并不知道。过了一年,岛夷在江南横行,所到之处残破不堪;罗生从京城回来时,已经失去了翠翘的踪迹。那时他南北奔走,落魄而且十分贫穷,胡大司马镇守越地,罗生前往投靠他。胡大司马特别收养罗生,过了一年多,罗生拦住胡公游说:“您部下的材官都是良家子弟,个个是越地柔弱的男子;听到岛夷的腥气就会自行溃败,谁能陷阵杀敌呢?江淮之间向来有许多亡命之徒,他们贩盐、操舟,出入洪涛;在陆地上拿矛握槊,不避生死,这些人抵得上吴兵十倍百倍的作用。我熟悉他们的头领,只要一声招呼,就可以招来三千人。您若能借给我万里的盘缠,让我招募这些豪杰,率领他们南下,那么区区岛夷,就像疾风扫落箨一样容易了。”胡公大喜,立即给他三千金,让他渡江向北招募。罗生把钱全交给从前的酒友,不到一个月就赌博输光了盘缠。自知不能再去见胡公,便跑到分宜相公的公子幕下,求得一封代为请罪的书信返回。胡公平素熟悉分宜公子,料想不能把罗生怎样,只好暂且忍下,假意对他说:“你若能在我部下建立一件奇功,几千金的事我不再追究。”

生负惭,矢口应曰:“诺,愿蹈汤火以赎前罪。”时倭酋曰徐海、曰汪直者,角立以畸扼东南。公既己挑怒之,两酋者内不相能而外尚合。公欲先诱海以钓直,但未得人如郦生陆贾者,因思罗生能以口舌动我,脱三千金,宁不能以口舌动海,使内附乎?此辨口可使也。遂遣生使説海。生既至海巢,则踞上坐,为陈説利害,海意殊不为动撼。羣卤防生下,露白刃临之,生鼓掌而笑,顔色自若。海意解,复延生坐,稍稍肯赴胡军,而疑信且半,姑试生曰:“汝能留质吾军,我单车见胡公乎?”生曰:“幸甚。”海大解頥,与生痛饮,期以旦日日中往抵,暮而还,嘱其党曰:“我暮不还,则醢罗生,发兵救我。”比旦,海果行,生留为质。日既晡,海留酌胡公所,大酣畅,不时返,羣倭竞来防生,刃加于腹,生自分必死矣。俄闻壁后叩门甚急,众皆蒲伏聴命,则一少年女子亭亭立户下,叱曰:“尔曺何须臾不能忍也?假令主还,”欲得生,罗生尔曺能续其颈耶?主果不还,罗生几上肉耳,何烦此张皇呵叱也!众皆唯唯,袖刃生,窃瞷之,则李翠翘也。因叩首乞怜,翘为呉音,以对曰:「子无忧,异类我将脱汝。」生又叩头谢不杀恩,因此知翘盖被掳岛夷,已得幸徐海矣。无何,海归,大善胡公意,遍谕诸酋,使释生。防然海卒无还生意也。居旬日,海忽遣使送生还。生心知翘意,特无従考镜,惟有涕泣衔恩而已。以此,胡公亦善御生,留之幕府。生又挟分宜公子势,恫吓之,居然为重客矣。嵗余,公捣海巢,防海翠翘亦在俘中,谓生且当活已,所以乞哀万状。生卒不向胡公出一语,翘竟死于市。临刑仰天大呼曰:「李翠翘误识罗生而负徐海,死真晚矣!」乃知海昔日之従降翘与有力也。野史氏曰:「徐海以狂竖煽祸东南,国家盖诎数万金钱供战士,仅乃降之而不能胜。翘枕上一语,此其功当录,即贷一死不为过也。奈何罗生忍人,不为翘乞哀,令冺冺以没。余闻此事于金陵人陈岱华,怜其无闻,为传之。其后分宜败,罗生不免伏法,天道盖不爽哉。」

明文海巻四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罗生惭愧,脱口答应说:“好,愿意赴汤蹈火来赎前罪。”当时倭寇首领有徐海、汪直二人,彼此对峙,凭借险要阻扼东南。胡公已经挑起了他们的怒气,但两位首领内心互不相容,对外仍然联合。胡公想先诱骗徐海,以钓取汪直,只是还没有找到像郦生、陆贾那样的人,于是想到罗生既然能凭口舌打动自己,花掉三千金,难道不能凭口舌打动徐海,使他归附吗?这正是可以使用他的辩才之处。于是派罗生出使劝说徐海。罗生到了徐海的巢穴,便坐在上座,陈说利害,徐海的心意却丝毫没有被打动。群盗逼迫罗生下来,亮出白刃逼近他;罗生拍掌大笑,神色自若。徐海的心意稍稍缓和,又请罗生入座,渐渐表示愿意前往胡军,但疑虑和信任各占一半,姑且试探罗生说:“你能留在我的军中做人质,让我单车去见胡公吗?”罗生说:“幸甚。”徐海大为欢悦,和罗生痛饮,约定第二天中午到达,傍晚回来,并嘱咐同党说:“我傍晚不回来,就把罗生剁成肉酱,发兵来救我。”等到天亮,徐海果然出发,罗生留下做人质。太阳已经偏西,徐海还留在胡公处饮酒,十分酣畅,不能按时回来,群倭争相来围住罗生,把刀架在他的腹部;罗生料定自己必死。不久,忽然听见壁后急促地敲门,众人都伏在地上听命;只见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年女子站在门下,斥责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连片刻都不能忍耐?假使主人回来,想要活命,罗生,你能把你们的脖子接续起来吗?主人果真不回来,罗生不过是案板上的肉罢了,何必这样惊慌叫嚷!”众人都连声答应,袖中藏着刀,偷偷窥看她,原来是李翠翘。众人于是叩头求她怜悯,翠翘用吴地口音回答说:“你们不要忧虑,我将把你们这些异类救脱。”罗生又叩头感谢她不杀之恩,因此知道翠翘大概是被海岛夷人掳去,已经被徐海宠幸了。不久,徐海回来,胡公非常赞赏他的心意,遍告各位首领,让他们释放罗生。然而徐海始终没有要释放罗生的意思。过了十多天,徐海忽然派使者送罗生回来。罗生心里知道这是翠翘的意思,只是没有办法查考验证,唯有流泪哭泣,含恩感戴而已。因此,胡公也善于驾驭罗生,把他留在幕府。罗生又借助分宜公子的势力恐吓胡公,竟然成了贵客。一年多后,胡公捣毁徐海的巢穴,翠翘也在俘虏之中。她以为罗生将会救活自己,因此百般哀求。罗生始终没有向胡公说一句话,翠翘最终死在市集上。临刑时,她仰天大呼:“李翠翘错识罗生,辜负了徐海,我死得实在太晚了!” 这才知道,徐海当年能够接受招降,也有翠翘的力量在其中。野史氏说:“徐海以一个狂妄小人的身份,在东南煽动祸乱,国家大概耗费了数万金钱供养战士,才勉强使他投降,却仍不能战胜他。翠翘在枕边说的一句话,有这样的功劳,本应记录下来;即使免她一死,也不算过分。无奈罗生是个残忍的人,不替翠翘求情,使她默默无闻地死去。我从金陵人陈岱华那里听到这件事,怜悯她没有留下声名,便为她写下传记。后来分宜公子败亡,罗生也免不了伏法,天道大概确实不会有差错吧。” 《明文海》卷四百十四。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九方技齐琦【王祎】齐琦者,字仲圭,饶之徳兴人也。别号易岩,时人咸称之曰易岩先生,因不复以字行。曾祖明善,宋端平甲午乡贡进士。祖潜,起父顗,世以儒学名。初,齐从祖有梦龙贵澄者,皆明易,専心邵子之学,而贵澄尝注《经世》《观物》等书。琦读其遗书,自幼即领悟其防。又廖应淮者,建昌人,精通邵氏学,在宋季言国家运祚祸福如指掌,而琦同郡傅立,号初学者,实得其传。立当至元间,以其学显,世祖甚敬信之。又祝泌者,亦琦同郡人,其于邵学尤精,与应淮同时,出其学则有子传焉。琦既承家学,又兼得祝氏、傅氏之传。葢其为术,由声色气味以起数,而推▯乎元防运世,即其数之所见,天地气运之否泰,生人吉凶休咎之徴,无不可以预定。尝至衢,有周孚者,邀诣其家,问以家事。琦曰:“自子造居屋,必厯一纪乃始生育人,今满一纪,则嵗中当添三子男。今年十二月七日,明年二月九日及八月子生之月日也。”孚补县幙軄,待次于家。明年三月当上,琦曰:“子赴官在今年九月乎?”与同适市,指一女子曰:“此为子家八月生子者也。”孚因纳为子妾。未防其前官有故,九月即之官。十二月七日,某妻果产子;二月九日,子妇复育子;至八月,所纳妾亦生子矣。当琦留孚家,有二客扣门者,琦闻其声,輙曰:“二人必皆三品官,然不久且至坐重罪。”二人者,一为潭守别多喇卜丹,一为衢守将赵甲,后果俱以罪废。同郡马氏者,故相家,琦至其家,隔垣闻妇人声曰:“是妇来嵗其举子乎?”其夫曰:“吾妇年巳四十矣,生七女子矣,纵娠亦恐非男耳。”琦曰:“不然,来嵗举子当在秋中癸酉日。”明年八月癸酉果得子。至休宁金南庚逺迓之,问曰:“今日至吾家,首何见?”琦曰:“子家首见我者,与我同甲辰生人也。”比至果然。琦曰:“子家今夜子时后山有不动之物动,明日辰时前山有不动之物动。”是夕家后土库栋桡崩。明日大石坠前山巅。金氏以问琦曰:「土库崩,万二千时内损小口。大石坠,万二千时有一布衣受宣命者。未三年,其孙自经死。既三年,其子用大臣荐授武畧将军平江万户府镇抚。江浙行省平章呼圗克布哈致琦问动静。琦曰:「朝廷今日除公矣。」问軄为何?琦曰:「軄三品耳,且当理财赋。」后旬日报至,果以其日除大府卿。又曰:「然公还半涂,必改除入中书。明年当复为平章矣。」比至中途,果改除中书右丞。明年果复为平章。有进士三人,曰扎拉伊埓台,曰伊纳克哈雅,曰布延,同谒琦。琦各问其今何官。扎曰:「我以阶五品矣。」琦曰:「子当作郡推官,而散阶仍五品。」又曰:「子当作郡守,阶三品。」又曰:「皆非也,子当作行省理问官,散阶四品也。」巳而江西行省迁调除潮州推官,湖广行省迁调又除髙州捴管,而中书皆不准,复除湖广行省理问官,所得散阶亦悉如所言。伊曰:「我亦当及五品阶。」琦曰:「子不能五品也。府判县尹,县尹府判,府判县尹终六品耳。」已而中书除兴和府判官,而福建迁调又除崇安县尹,厯十月中书不理,俾复任兴和,比至兴和而过期不得任,再授延平路判官,又以故不赴,复除浦城县尹以终。布曰:「吾阶当至六品。」琦曰:「子可及五品为漕运官。」已而除海道盐运千户,果五品也。江浙提学黄晋卿年六十有六将致仕,琦谓之曰:「来年乃可致仕,当带秘阁軄名七十后。」于是起位一品,然公性褊少容,止二品耳。于是明年以秘书少监致仕,至七十有三复召为翰林直学士陞侍讲学士而归。枢宻参议归旸谒琦,琦谓曰:「公旦夕当陞軄本府。」寻任风纪为三品,又登政府二品矣。顷之陞枢宻判官,即擢河西防访使,遂拜四川行省参政。中书平章嘉珲致琦问,琦曰:「不出旬日,公出中书矣。」越九日除大司农,又问琦,琦曰:「当复逺出耳。」俄迁平章行省江浙琦尝语所知曰:「自今以往,天下多故,不十五年,京邑南迁千里矣。」未防海内大乱,朝廷削弱,而权臣挟皇嗣驻河南,今且十五年。又尝语人曰:「南士行入风宪矣。」方是时,省台摈南人不用已久,不久果有诏用南人,其术精验,类如此。琦防京师,名贵人,非可与语者,虽以礼来致,末尝往。门外▯谒者车马如市,亦未尝轻语人,而乐从韦布之士。防琦尝用荐者署初庵书院山长,至正已丑自京师归,屛居番阳山中,邈焉若与世絶。或劝之出,则曰:「时行时止,吾岂固必者哉!」嵗庚子,乃携妻子至金陵居焉。琦于经史悉究通大义,虽精于数学,然耻于术数名家讲论。易道剖析理趣,多昔儒所未发,立言建议,必要归于仁义道徳有闗于世教,故士大夫间用是尤尊慕之。

译《明文海》卷四百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传二十九。方技。齐琦【王祎】。齐琦,字仲圭,是饶州德兴人。别号易岩,当时人都称他为易岩先生,因而不再以字行世。他的曾祖父明善,是宋端平甲午年乡贡进士;祖父齐潜,父亲齐顗,世代都以儒学著名。起初,齐琦的从祖齐有梦、齐龙贵、齐澄,都通晓《易》学,专心研究邵子的学说;齐贵澄还曾为《经世》《观物》等书作注。齐琦读到他们留下的书,从小就领悟其中的旨趣。又有廖应淮,是建昌人,精通邵氏之学,在宋朝末年谈论国家气运、祸福,像亲眼看见一样;齐琦的同郡人傅立,号初学,也确实得到了他的传授。傅立在至元年间凭借这种学问显名于世,世祖非常敬重信任他。又有祝泌,也是齐琦的同郡人,他对于邵氏之学尤其精通,与廖应淮同时;他的学问传给了儿子。齐琦既承继了家学,又兼得祝氏、傅氏的传授。大概他的术数,是由声、色、气、味推演出数,再推及元气、阴阳和世运;从数中所显现的天地气运盛衰,以及人的吉凶祸福征兆,没有不能预先推定的。他曾到衢州,有个叫周孚的人邀请他到家中,询问家事。齐琦说:“自从你建造住宅以来,一定要经过一纪才开始生育子女;如今已经满一纪,这一年中应当添三个男孩。” 三个孩子出生的日期,是今年十二月七日、明年二月九日和八月。”周孚补任县幕职,等待候补上任,住在家中。第二年三月应当赴任,齐琦说:“你赴任是在今年九月吗?”他与周孚一同到集市,指着一个女子说:“这就是你家八月出生孩子的母亲。”周孚于是纳她为妾。不久,他原先的任官因故发生变动,九月便赴任。十二月七日,周孚的妻子果然生了一个儿子;二月九日,儿媳又生了一个儿子;到了八月,所纳的妾也生了一个儿子。齐琦留在周孚家时,有两个客人敲门;齐琦听见声音,便说:“这两个人一定都是三品官,但不久就会因犯重罪而获罪。”这两人一个是潭州太守别多喇卜丹,一个是衢州太守将赵甲,后来果然都因犯罪被罢免。同郡有个马氏,是已故宰相之家。齐琦到他家时,隔着墙听见妇人说:“这个妇人明年会生儿子吗?”她的丈夫说:“我的妻子已经四十岁了,生过七个女儿,即使怀孕,恐怕也不是男孩。”齐琦说:“不是这样,明年秋季中间的癸酉日,她一定会生儿子。”第二年八月癸酉日,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到休宁,金南庚远道迎接他,问道:“今天来到我家,你首先看见了什么?” 齐琦说:“你家最先来见我的人,是和我同为甲辰年出生的人。”等到了以后,果然如此。齐琦说:“你家今天夜里子时以后,后山有一件不动的东西会动;明天辰时以前,前山有一件不动的东西会动。”当天夜里,屋后的土库栋梁弯折,房屋倒塌;第二天,一块大石从前山山顶坠落。金氏把这件事询问齐琦,齐琦说:“土库倒塌,万二千时以内会有小口损伤。大石坠落,万二千时以内会有一个平民受到宣命任用。不到三年,他的孙子会自缢而死;满三年后,他的儿子将因大臣推荐,被授为武略将军、平江万户府镇抚。”江浙行省平章呼图克布哈派人请齐琦询问吉凶。齐琦说:“朝廷今天就要任命您了。”问是什么官职,齐琦说:“是三品官,并且将主管财赋。”十天后公文送到,果然在那天被任命为大府卿。齐琦又说:“但您回程走到一半时,一定会改任进入中书省。明年应当再次担任平章。”走到半途,果然改任中书右丞;第二年果然又担任平章。有三名进士,分别叫扎拉伊埒台、伊纳克哈雅、布延,一同拜见齐琦。齐琦分别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官。扎拉说:“我的散阶已经是五品。”齐琦说:“你应当担任郡推官,但散阶仍是五品。” 齐琦又说:“你应当担任郡守,散阶为三品。”又对一人说:“都不是这样,你应当担任行省理问官,散阶为四品。”不久,江西行省调任他为潮州推官,湖广行省调任他为高州总管,但中书省都没有批准,后来又任命他为湖广行省理问官;他所得的散阶也完全如齐琦所说。伊纳克哈雅说:“我也应当达到五品散阶。”齐琦说:“你不能达到五品。府判、县尹相互调任,终究只能是六品。”不久,中书省任命他为兴和府判官,福建调任又任命他为崇安县尹;十个月中书省都不办理,便让他恢复兴和府判官的任职。他到兴和时却已过期,不能赴任;后来再次授任延平路判官,又因故没有赴任,最后改任浦城县尹。布延说:“我的散阶应当达到六品。”齐琦说:“你可以达到五品,担任漕运官。”不久,他被任命为海道盐运千户,果然是五品。江浙提学黄晋卿六十六岁,将要退休,齐琦对他说:“明年才可以退休,七十岁以后还会带着秘阁职名。”于是他升至一品,但因为性情偏狭、容人很少,最终只升到二品。第二年,他以秘书少监的身份退休;到了七十三岁,又被召为翰林直学士,升为侍讲学士后返归。枢密参议归旸拜见齐琦,齐琦对他说:“您早晚将升任本府的职务。”不久,归旸任风纪官,成为三品官,又进入政府,成为二品官。过了一段时间,他升任枢密判官,随即擢升为河西防访使,于是被任命为四川行省参政。中书平章嘉珲派人请齐琦询问,齐琦说:“不出十天,您就会离开中书省。”过了九天,嘉珲被任命为大司农;又询问齐琦,齐琦说:“您还会再次远行赴任。”不久,他调任平章行省江浙。齐琦曾对熟人说:“从今以后,天下将多有变故,不到十五年,京城就会向南迁移千里。”不久,天下大乱,朝廷势力削弱,权臣挟持皇嗣驻在河南,如今正好将近十五年。齐琦又曾对人说:“南方士人将进入风宪机构。”当时,省、台排斥南方人、不任用他们已经很久,不久果然有诏令任用南方人。他的术数精妙而灵验,大多如此。齐琦在京师时,名门贵人不是可以随便交谈的人,即使他们以礼来请,也从不前往。门外等候拜见的人车马如集市,他也从不轻易向人谈论,却乐于同平民士人交往。此前,齐琦曾因推荐者举荐,出任初庵书院山长;至正己丑年从京师归来,隐居在鄱阳山中,遥远得仿佛与世隔绝。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时机适合就行动,不适合就停止,我难道是固执于一种做法的人吗?” 庚子年,他才带着妻子儿女到金陵居住。齐琦对于经史都能深入研究并通晓大义,虽然精通数学,却以成为专门讲论术数的人为耻。他剖析《易》道的义理情趣,许多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过的;他的立论和建议,一定归结到仁义道德以及有关于世间教化的内容上,所以士大夫之间因此更加尊敬仰慕他。

赞曰:先天之学,秦汉而下,唯魏伯阳能知之。至陈圗南,乃发其秘。一再传而邵子出焉。邵子之言曰:「先天学,心法也。万化万事,何莫不由心生?心者,理与数之会。而世之言邵氏学者,乃唯论数而舍理,何哉?」隂阳五行,有是理,斯有是气。及其生物,气聚而有形,则象与数所从出。理者,太虚之实义;数者,太虚之定分。治乱祸福,不能外于数;而数曷尝离于理乎?故夫数囿于理,理函乎数者,先天之教也。世传邵子以其学授王豫、天恱。天恱,蜀人,死无所授。以所着《皇极经世軆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者,同塟玉枕中。未百日,吴曦叛,盗发塜,出其书。道士杜可大得之,以授廖应淮。而应淮所着,又有《▯▯集》《画前妙用》等书数十万言,悉以授傅立。而齐琦得之,则其渊源所自来,可徴巳。余数从琦防,闻其言,未尝不以理为本。盖程子所谓「加一倍法」者然。世之浅于知琦者,徒谓其于数为精,何也?余故取世之称琦者,録其一二,而特论其学术之大要,着于兹。郭守敬【王祎】郭守敬字若思,顺徳邢台人也。生有异质,不为儿童戯。祖荣号驾水翁,通五经,精于算数水利之学。时镏秉忠、张文谦、张易、王恂皆同学州西紫金山,而秉忠与翁为同志友,以故守敬就学秉忠所。秉忠学通天人,守敬学之,悉得其防要,而又兼承家学之懿,故其所造有异于寻常。年十五六时,得石本莲花漏圗,即能凖其式为之,又得《尚书》璇玑圗规【阙】为之,尤极其精。顺徳城北有石桥,嵗久为泥潦所沈没,无能知者,守敬輙审其地形而求得之,人以为神。中统三年,文谦为中书左丞,荐守敬习水利,且精制度,有巧思,征诣▯召对称防,乃面陈水利六事:其一,中都旧漕河东至通州,权以玉泉水引入行舟,嵗可省僦车钱六万缗。通州以南,于兰榆河口径直开引,由防村、跳梁务至扬州还河,以避浮鸡▯盘浅风浪逺转之患。其二,顺徳达活泉开入城中,分为三渠,引入城东,可灌溉其地。其三,顺徳沣河东至古任城,失其故道,没民田千三百余顷,此水开修成河,其田即可畊种。其河自小王村经滹沱合入御河,通行舟楫。其四,磁州东北滏、漳二水合流处,开引由滏阳、邯郸、洺州、永平下经鸡泽合入沣河,其间可溉田三千余顷。其五,懐孟沁河虽巳灌溉,尚有漏堰余水,东与舟河余水相合,开引东流至武陟县北合入御河,其间溉田亦可一千余顷。其六,黄河自孟州西开引,少分一渠,经由新旧孟州中间顺河古岸下至温县南复入大河,其间亦可溉田二千余顷。上览其奏,喜曰:“成吾国家之务者,其斯人乎!”即授提举诸路河渠,明年加授银符副河渠使。至元元年,从文谦行省西夏,兴复濒河诸渠。先是西夏濒河五州皆有古渠,在中兴州者,一名唐来,长四百里,一名汉延,长袤二百五十里,其余四州又有正渠十,各长袤二百里,支渠大小共十八计溉田可九万余顷。兵乱之后,废壊淤浅。守敬为行视,因故道而濬导之,更立闸堰,役不逾时,而诸渠皆通利。夏人徳之,为立生祠于渠上。二年,迁都水少监,入奏言:“臣向自中兴还,顺河而下,四昼夜至东胜,可通漕运。及见香泊、乌梁海古渠甚多,皆可修理。”又言:“金时自燕京之西麻峪村分引卢沟东流,穿西山而出,是谓金口。其水自金口以东,燕京以北,可溉田利甚溥。兵兴以来,典守者惧有所失,因以大石塞之。今若按视故道,使水得通流,上可以致西山之利,下可以广京畿之漕纳。”其议行之。又言:“当于金口西预开减水口,西南还大河,令其深广,以防涨水突入之患。”众皆服其识。十二年,丞相巴延捴师南伐宋,议立水站,诏守敬行视所便。自陵州至大名,又自济州至沛县,又南至吕梁,又自东平至纲城,又自东平清河逾黄河故道至与御河相接,又自卫州御河至东平,又自东平西南水泊至御河,乃得济州、大名、东平、泗、汶与御河相通,形势为圗奏之,悉如其言。十三年,都水监并入中书工部,除工部郎中。是嵗改修新厯,立局以庀事。先是,秉忠言:“大明厯自辽金承用二百余年,浸以后天,宜在所立改。”未及用其议,而秉忠没。至是江南平,天下混一,上思其言,遂举行之。诏守敬与恂率南北日官分掌测验,而文谦易领其事。前中书左丞许衡亦叅领焉。守敬乃言:“厯之本在于测验,而测验之器莫先于仪表。今司天浑仪,宋皇祐中汴原所造,与此处天度不符,比量南北二极差约四度。

译赞曰:先天之学,自秦汉以来,只有魏伯阳能够了解;到了陈图南,才揭示其中的秘密。传了一两代之后,邵子出现了。邵子说:“先天学是心法。世间万种变化、万般事务,哪一样不是由心产生的?心,是义理与数的会合处。可是世上谈论邵氏之学的人,却只谈数而舍弃义理,这是为什么呢?”阴阳五行有这样的义理,才有这样的气。等到它生成万物,气聚集而形成具体形体,于是象和数便由此产生。义理,是太虚的实质;数,是太虚的定分。天下的治乱祸福不能超出数,而数什么时候又曾离开过义理呢?所以,数受义理所范围,义理又包含着数,这就是先天之学的教旨。世间传说邵子曾把他的学问传给王豫、天悦。天悦是蜀人,死后没有传人。他把所著《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一同埋葬在玉枕中。不到一百天,吴曦叛乱,盗墓者挖开坟墓,取出了那些书。道士杜可大得到它们,又传给廖应淮。廖应淮所著的还有《玄玄集》《画前妙用》等数十万字的书,全部传给了傅立。齐琦又得到了这些学问,这样一来,他学术渊源的来由就可以得到证明了。” 我多次跟随齐琦,听到他的言论,没有一次不是把义理作为根本的。这大概就是程子所说的“加一倍法”。世上那些对齐琦了解浅薄的人,只说他精于数术,这是为什么呢?所以我选取世人称述齐琦的事迹,记录其中一两件,特意论述他的学术大要,写在这里。郭守敬【王祎】。郭守敬,字若思,是顺德邢台人。他生来禀赋非凡,不做儿童嬉戏之事。他的祖父郭荣号驾水翁,通晓五经,精通算数和水利之学。当时刘秉忠、张文谦、张易、王恂都在州西紫金山一同求学;刘秉忠与郭荣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因此郭守敬到刘秉忠门下求学。刘秉忠学问贯通天人,郭守敬学习他的学问,完全掌握其中的精要,又兼承家学的美善,所以他的成就不同于寻常人。他十五六岁时,得到石刻本《莲花漏图》,立即能够按照图式仿制;又得到《尚书》璇玑图规【阙】来制作,尤其精巧。顺德城北有一座石桥,年久以后被泥水淹没,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郭守敬却审察当地地形而把它找了出来,人们认为他神奇。中统三年,张文谦任中书左丞,推荐郭守敬,说他熟悉水利,精通制度,并且心思巧妙。朝廷征召他前往,在殿廷召见对答,称许他的见识;郭守敬于是当面陈述水利六件事:第一,中都旧漕河向东通到通州,暂且引玉泉水进入河道行船,每年可以节省租车钱六万缗。通州以南,在兰榆河口径直开渠引水,经防村、跳梁务到扬州重新汇入原河,以避开浮鸡、▯盘浅、风浪以及绕行遥远的弊端。第二,把顺德的达活泉开渠引入城中,分成三条渠道,再引到城东,可以灌溉那里。第三,顺德的沣河向东到古任城,已经失去原来的河道,淹没民田一千三百多顷;把这条水道疏通修成河,这些田地就可以耕种。河道从小王村经过滹沱河,汇入御河,船只便可通行。第四,在磁州东北滏水、漳水合流处开渠引水,经滏阳、邯郸、洺州、永平向下,经过鸡泽汇入沣河,沿途可以灌溉田地三千多顷。第五,怀孟的沁河虽然已经用于灌溉,但还有堰坝漏出的余水;把它向东与舟河的余水汇合,开渠引水向东流,到武陟县北汇入御河,沿途也可以灌溉一千多顷田地。第六,从孟州以西的黄河开渠引水,分出一条小渠,经过新、旧孟州之间,沿黄河古岸向下,到温县以南重新汇入大河,沿途也可以灌溉二千多顷田地。皇帝阅览他的奏章后,高兴地说:“成就我们国家事业的,大概就是这个人吧!”立即授予他提举诸路河渠之职,第二年又加授银符副河渠使。至元元年,他跟随张文谦到西夏行省,兴修恢复濒临黄河的各条渠道。在此以前,西夏濒河的五州都有古渠:中兴州有一条叫唐来,长四百里;一条叫汉延,长二百五十里;其余四州又有正渠十条,每条长二百里,大小支渠共十八条,总计可以灌溉九万多顷田地。战乱以后,这些渠道废弃毁坏,淤塞变浅。郭守敬巡视察看,按照旧河道疏浚引导水流,又重新修建闸门和堰坝,工程没有超过规定期限,各条渠道都畅通有利。西夏人感念他的功德,在渠道旁为他建立生祠。至元二年,他升任都水少监,入朝奏说:“臣先前从中兴回来,沿河而下,四个昼夜就能到东胜,可以通行漕运。等到了那里,又见香泊、乌梁海有许多古渠道,都可以修治。”他又说:“金朝时从燕京以西麻峪村分流引卢沟水向东,穿过西山流出,这叫金口。金口以东、燕京以北的水流,可以广泛灌溉田地。自从战乱兴起以来,掌管守护的人害怕有所损失,便用大石把它堵塞了。如今如果察看旧河道,使水流能够畅通,上游可以取得西山的水利,下游可以扩大京畿的漕运和赋税收入。”他的建议得到施行。他又说:“应当在金口以西预先开设泄水口,向西南回入大河,并使河道加深加宽,以防止涨水突然涌入的祸患。”众人都佩服他的见识。至元十二年,丞相伯颜总领军队南伐宋朝,商议设置水站,诏令郭守敬巡视选择便利之处。从陵州到大名,又从济州到沛县,再向南到吕梁;又从东平到纲城;又从东平经清河越过黄河旧道,直到与御河相接;又从卫州御河到东平;又从东平西南的水泊到御河。这样便使济州、大名、东平、泗、汶与御河相互贯通。他把水道形势绘成图上奏,全部如他所说。至元十三年,都水监并入中书省工部,郭守敬被任命为工部郎中。这一年改修新历,设立机构来办理此事。在此以前,刘秉忠说:“大明历自辽、金沿用二百多年,逐渐落后于天象,应当列入改修计划。”还没有来得及采用他的建议,刘秉忠就去世了。到了这时,江南平定,天下统一,皇帝想起他的话,于是着手实行。诏令郭守敬与王恂率领南北日官分别掌管测验,张文谦改为统领此事。原中书左丞许衡也参与统领。郭守敬于是说:“历法的根本在测验,而测验所用的器具没有比仪表更重要的。如今司天台的浑仪,是宋代皇祐年间在汴京制造的,与这里的天度不相符合;比较南北两地的天极,差距大约四度。”

表石年深亦复欹侧,宜尽攷其失,更置之。”又择髙垲之所,造木为重棚,创简仪、髙表,用相比覆。又以为天枢附极而动,昔人尝展管望之未得其的,作▯极仪。极辰既得天体斯正,作浑天象。象虽形似,莫适所用,作仰仪以表之。矩方测天之正圎,莫若以圎求圗,作仰仪,古有经纬结而不动,是之作立运仪。日有中道,月有九行,合而作证理仪表。髙景虚其象,非真作景符月,虽有明测景则难。作闚管,凡厯法之验,在于交会。作日食月食仪,天有赤道轮以当之,两极低昻标以指之。作星晷定时仪,其器凡十有三。又作正方按丸表,悬正仪凡四等,为四方行测者所用。又作仰规覆矩圎异方浑盖圗,月出入永短圗凡五等,与上诸仪互相叅攷。十六年,改而为太史院,以恂为太史令,守敬同知太史院事。乃进所造仪表式于榻前,指陈理致一一周悉,自朝及夕,上不为倦。因奏唐开元问僧一行,令南宫说测景天下,其可考者今十三处。今疆宇比唐尤广,必多方测验,而后日月交会分数时刻之不同,昼夜长短之不同,日月星辰去天髙下之不同,可得周知。上可其奏,乃置监▯官十四人,分道而出。先从南北取直立表以测景:南海北极出地二十五度,夏至景在表南长一尺一寸六分,昼五十四刻,夜四十六刻;衡岳北极出地二十五度,夏至日在表端无影,昼五十六刻,夜四十四刻;岳台北极出地三十五度,夏至景长一尺四寸八分,昼六十刻,夜四十刻;和林北极出地四十五度,夏至景长三尺二寸四分,昼六十四刻,夜三十六刻;铁勒北极出地五十五度,夏至景长五尺一分,昼七十刻,夜三十刻;北海北极出地六十五度,夏至景长六尺七寸八分,昼八十二刻,夜一十八刻。继又测验上都北极出地四十二度少,北京北极出地四十二度强,益都北极出地三十七度少,登州北极出地三十八度少,髙丽北极出地三十八度少,西京北极出地四十度少,太原北极出地三十八度少,安西府北极出地三十四度半强,兴元北极出地三十三度半强,成都北极出地三十一度半强,西凉州北极出地四十度强,东平北极出地三十五度,太大名北极出地三十六度,南京北极出地三十四度,太强阳成北极出地三十四度,太弱扬州北极出地三十三度半【阙】州北极出地三十一度半,吉州北极出地二十三度半,雷州北极出地二十度,太璚州北极出地十九度,太十七年新厯成,守敬与诸太史同上奏曰:「帝王之事,莫重于厯。自黄帝迎日推策,帝尧以閠月定四时成嵗,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爰及三代,厯无定法。周秦之间,闰余乖次。至汉造三统厯,百三十年而是非始定。东汉造四分厯,七十余年而仪式方备。又百三十一年,镏洪造乾象厯,始悟月行有迟疾。又百八十年,姜岌造三纪甲子厯,始悟以月食冲检身宿度所在。又五十七年,何承天造元嘉厯,始悟以朔望及▯皆定大小余。又六十五年,祖冲之造大明厯,始悟太阳有嵗差之数,极星去不动处一度余。又五十二年,张子信始悟日月交道有表里,五星有迟疾留逆。又三十三年,镏焯造皇极厯,始悟日行有盈缩。又三十五年,傅仁均造戊寅元厯,颇采旧仪,始用定朔。又四十六年,李淳风造麟徳厯,以古厯章蔀元首分度不齐,始为捴法,用进朔以避晦晨月见。又六十三年,僧一行造大衍厯,始以朔有四大三小,定九服交食之异。又九十四年,徐昻造宣明厯,始悟日食有气刻时三差。又二百三十六年,姚舜辅造纪元厯,始悟食甚泛余差数。以上计千一百八十二年,厯经七十改,其创法者十三家。自是又百七十四年,惟我圣朝统一六合,肇造区夏,専命臣等改治新厯。臣等用创造简仪髙表,凭测到实数,所攷正者凡七事:一曰冬至,自丙子年立冬后,依每日测到晷影,逐日取对冬至前后日差同者为凖,得丁丑年冬至在戊戌日夜半后八刻半。又定丁丑夏至得在庚子日夜半后七十刻。又定戊寅冬至在癸卯日夜半后三十三刻,已卯冬至在戊申日夜半后五十七刻半,庚辰冬至在癸丑日夜半后八十一刻半,凡减大明厯十八刻,逺近相符,前后应凖。二曰嵗余,自镏宋大明厯以来,凡测景验气得冬至时刻真数者有六,用以相距各得其时合用嵗余,今攷定四年相符不差,仍自宋大明壬寅年距至今日八百一十年,每嵗合得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其二十五分为今厯嵗余合用之数。

译仪表的石制表杆年代久远,也已经倾斜,应当把它的缺失全部考察清楚,重新设置。他又选择地势高而平坦的地方,制作木材重棚,创制简仪和高表,用来相互比照、校验。又认为天枢星附着天极运转,前人曾经伸展管子观测,却没有得到准确结果,于是制作候极仪。天极星的位置确定以后,天体的位置才会端正,于是制作浑天象。浑天象虽然形状相似,却没有适当的用途,于是制作仰仪来表示天象。用矩方测量天空的正圆,不如用圆形来求图,于是制作仰仪。古代有经纬线交结而不能转动的仪器,于是制作立运仪。太阳有中道,月亮有九条运行轨道,把它们合在一起制作证理仪表。高表的影子虚浮,不能显示真实情况,于是制作景符;月亮虽然有明暗,测量月影却很困难,于是制作窥管。历法的验证,关键在日月交会,于是制作日食、月食仪。天上有赤道轮与之相应,用两极的高低标志来指示它,于是制作星晷定时仪;这样的仪器总共有十三种。又制作正方按丸表、悬正仪,共有四等,供四方巡行测量的人使用。又制作仰规、覆矩、圆异方浑盖图,以及月亮出入长短图,共有五等,与前面各仪器相互参照考核。至元十六年,改为太史院,以王恂为太史令,郭守敬同知太史院事。于是把所制造的仪表式样进呈御前,在御榻前逐一指点陈述其中的原理,全部周详完备,从早晨直到傍晚,皇帝也不感到疲倦。因为上奏唐代开元年间僧人一行曾请求,让南宫说测量天下日影,现今可考的有十三处。如今疆域比唐代更加广大,必须从多方面测验,然后才能全面了解日月交会分数时刻的差异、昼夜长短的差异,以及日月星辰距离天空高下的差异。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议,于是设置候官十四人,分路出行。先从南北方向取直立表测量日影:南海北极出地二十五度,夏至日影在表南长一尺一寸六分,白昼五十四刻,黑夜四十六刻;衡岳北极出地二十五度,夏至太阳到表端而没有影子,白昼五十六刻,黑夜四十四刻;岳台北极出地三十五度,夏至日影长一尺四寸八分,白昼六十刻,黑夜四十刻;和林北极出地四十五度,夏至日影长三尺二寸四分,白昼六十四刻,黑夜三十六刻;铁勒北极出地五十五度,夏至日影长五尺一分,白昼七十刻,黑夜三十刻;北海北极出地六十五度,夏至日影长六尺七寸八分,白昼八十二刻,黑夜一十八刻。随后又测量:上都北极出地四十二度少,北京北极出地四十二度强,益都北极出地三十七度少,登州北极出地三十八度少,高丽北极出地三十八度少,西京北极出地四十度少,太原北极出地三十八度少,安西府北极出地三十四度半强,兴元北极出地三十三度半强,成都北极出地三十一度半强,西凉州北极出地四十度强,东平北极出地三十五度,太大名北极出地三十六度,南京北极出地三十四度,太强阳成北极出地三十四度,太弱扬州北极出地三十三度半【缺】州北极出地三十一度半,吉州北极出地二十三度半,雷州北极出地二十度,太璚州北极出地十九度,太十七年新历完成,守敬与各位太史一同上奏说:“帝王的政事,没有比历法更重要的了。自从黄帝迎接太阳、推演历数,帝尧用闰月确定四时、成就一年,舜观测璇玑玉衡以协调日月五星七政,到了夏、商、周三代,历法仍没有固定的法则。周、秦之间,闰余安排失序。到汉代制定《三统历》,经过一百三十年,是非才开始确定。东汉制定《四分历》,经过七十多年,仪器和法式才完备。又过了一百三十一年,刘洪制定《乾象历》,才开始悟知月亮运行有迟有疾。又过了一百八十年,姜岌制定《三纪甲子历》,才开始悟知可以根据月食冲犯来考察月宿所在的度数。又过了五十七年,何承天制定《元嘉历》,才开始悟知朔日、望日以及上下弦,都能确定大余、小余。又过了六十五年,祖冲之制定《大明历》,才开始悟知太阳有岁差之数,北极星距离不动之处一度多。又过了五十二年,张子信才开始悟知日月运行的交道有表里,五星有迟疾、留、逆。又过了三十三年,刘焯制定《皇极历》,才开始悟知太阳运行有盈缩。又过了三十五年,傅仁均制定《戊寅元历》,大体采用旧仪器,才开始使用定朔。又过了四十六年,李淳风制定《麟德历》,认为古历的章、蔀、元首和分度不相整齐,才创立总法,用进朔来避免晦日早晨看见月亮。又过了六十三年,僧人一行制定《大衍历》,才开始认为朔日有四个大月、三个小月,并确定九服各地日月交食的差异。又过了九十四年,徐昂制定《宣明历》,才开始悟知日食有气差、刻差、时差三种差异。又过了二百三十六年,姚舜辅制定《纪元历》,才开始悟知食甚的泛余差数。以上共计一千一百八十二年,历法改订七十次,其中创制新法的有十三家。从此又过了一百七十四年,只有我圣朝统一六合、开创华夏,专门命令臣等改订新历。臣等创制简仪、高表,依据实测所得的数值,共考订校正了七件事:第一是冬至。自丙子年立冬以后,依照每日实测的晷影,逐日取冬至前后日差相同的数值作为标准,得出丁丑年冬至在戊戌日夜半后八刻半。又确定丁丑年夏至在庚子日夜半后七十刻。又确定戊寅年冬至在癸卯日夜半后三十三刻,己卯年冬至在戊申日夜半后五十七刻半,庚辰年冬至在癸丑日夜半后八十一刻半;总共比《大明历》减少十八刻,远近相符,前后也相应合准。第二是岁余。自刘宋《大明历》以来,凡是通过测量日影、验证节气而得到冬至时刻准确数值的,共有六次;用这些数值相互间隔推算,都得到当时适用的岁余。如今考定四年,结果相符而没有差错;又从刘宋大明壬寅年到今天八百一十年,每年应为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其中二十五分就是今历岁余所采用的数值。

三曰日躔,用至元丁丑四月丁酉望月食既推求日躔,得冬至日躔赤道箕宿十度,黄道箕九度有畸,仍凭每日测到太阳躔度,或凭星测月,或凭月测日,或径凭星度测日立术凖算,起自丁丑正月至乙卯十二月,凡三年共得一百三十四事,皆躔于箕与月食相符。四曰月离,自丁丑至今每日测到逐时太隂行度推算变从黄道求入转极迟极疾并平行处前后,凡十三转计五十一事,内除不的者外有三十事得大明厯入转后天,又因考验交食加大明厯三十刻与天道合。五曰日交,自丁丑五月以来凭毎日测到太隂去极度数比拟黄道去极度得月道交于黄道,共得八事,仍依日食法度推求皆有食分得入交时刻与大明厯所差不多。六曰二十八宿距度,盖自汉太初以来距度不同互有损益,大明厯则于度下余分附以太半少皆私意牵就未尝实测其数,今新仪皆细刻周天度分,毎度为三十六分,以距线代管窥宿度余分并依实测不以私意牵就。七曰日出入昼夜刻,大明厯日出入昼夜刻皆据汴京为凖,其刻数与大都不同,今更以本方北极出地髙下黄道出入内外度立法推求每日日出入昼夜刻,得夏至极长日出寅正二刻,日入戍初二刻,昼六十二刻,夜三十八刻,冬至极短日出辰初二刻,日入申正二刻,昼三十八刻夜六十二刻,永为定式。所创法者五事:一曰太阳盈缩,用四正定气立为升降限,依立招差,求得毎日行分初末极差积度,比古为宻。一曰月行迟疾,古厯皆用二十八限,今以万分日之八百二十分为之限,凡析为三百三十六限,依垜叠格差,求得转分进退,其迟疾度数逐时不同,盖前所未有。三曰黄赤道差,旧法以一百一度相减相乗,今依算内勾股▯矢方圎斜直所容,求到度率积差差率,与天道实为脗合。四曰黄赤道内外度,据絫年实测内外极度二十三度九十分,以圎容方直矢接勾股为法,求毎日去极与所测相符。五曰白道交周,旧法黄道推变白道以斜求斜,今用立浑比量,得月与赤道正交距春秋二正黄赤道正交一十四度六十六分,拟以为法,推逐月毎交二十八宿度分,于理为尽。是嵗有诏颁行新厯,赐名授时。于是厯虽已颁,而推步之式立成之数犹未有成书。会太史卒,守敬乃比次篇类,整齐分杪,裁为推步七巻,立成二巻,厯议拟稿三巻,转神选择二巻,上中下三厯注式十二巻。二十二年陞太史令,遂奏上其书。又为时▯笺注二巻,修改源流一巻,仪象法式二巻,二至晷景考二十巻,五行细行考五十巻,古今交食攷一巻,新测二十八舎杂座诸星八宿去极一巻,新测无名诸星一巻,月离攷一巻,并藏之官。二十八年有言漕事利便者,或谓滦河自永平挽舟逾岭而上,可至上都;或谓泸沟自麻峪可达寻麻林。上命守敬裁度之。其言滦河者,至中道不可行;而言泸沟者,亦以石阻舟不可通,皆罢。守敬乃别陈水利十有一事。其一言京城运粮河不用一畮泉旧源,别引白浮泉水西折而南,经瓫山泊,自西水门入城,环滙淤积水潭,复东折而南,出南水门合入旧运河,毎十里一置闸,北至通州,凡为闸七,距闸里所止重。置斗门,互为堤阏,以过舟止水上。览其奏,甚喜,有防令速行。乃复置都水监,命守敬领之,庀事于二十九年春,明年秋告成。赐名通恵河。兴役之日,上命丞相以下皆亲操畚锸为侣,而守敬指授之。其建闸处,往往得地中旧置砖木,人谓非偶然。先是,通州至京城陆运粮,嵗若干万石,方秋霖雨,驴畜死者不可胜计。及是舟运既通,公私便之。是秋,上自上京还,过积水潭,见舳舻蔽水,大恱,特赐守敬钱万二千五百缗,仍以旧軄兼提调通恵河漕运事。守敬又欲于澄清闸稍东引水,与北坝河接,置闸丽正门西,流舟楫得环城往来,事不果行。三十一年,拜昭文馆大学士,知太史院事。大徳二年,成宗用廷臣言,开铁幡竽渠,召守敬至上都议。守敬言:山水频年暴溢,渠堰非广五十步不可。而执政者吝于工费,缩其广三之一。明年,上北狩,会大雨,山水下注,渠不能容,漂没人畜庐帐,防犯行殿。上谓宰臣曰:郭太史神人也,使用其言,岂有此耶?守敬以年老絫请谢事,不允。七年,诏内外官年及七十,并听致仕,独守敬以先朝旧臣,朝政赖以施为,不许其请。其后凡翰林太史官不致仕,盖自守敬始。守敬以纯徳实学为世师法,其学所最长者,曰天象衍数,水利事功。初,守敬之在西夏也,尝遡穷河源,又自孟门以东,循黄河故道,纵广数百里间,皆为测量地平,或可以分杀河势,或可以灌溉土田,具有圗志。又尝以海面较京师与汴梁地形髙下之差,谓汴梁之水去海甚逺而流峻急,京师之水去海甚近而流舒缓,其言皆信而有征。

译第三是太阳运行。根据至元丁丑年四月丁酉望日发生月全食来推求太阳运行,得出冬至时太阳运行到赤道箕宿十度、黄道箕宿九度有余;又依据每日测得的太阳运行度数,或者凭星测月,或者凭月测日,或者直接根据星度测日来制定方法推算。从丁丑年正月起到乙卯年十二月止,共三年得到一百三十四项数据,都显示太阳运行在箕宿,与月食情况相符。第四是月亮运行。从丁丑年至今,每日测得各时刻太阴运行的度数,推算其由黄道进入转极迟、极疾以及平行位置的前后,共十三转、五十一项数据;除去不确实的以外,有三十项显示《大明历》所定的入转时间落后于实际,又因考察日月交食,给《大明历》增加三十刻,才与天道相合。第五是日月交道。自丁丑年五月以来,依据每日测得的太阴距极度数,与黄道距极度数相比较,得到月道与黄道相交的位置,共八项;又按照日食的方法推求,都有食分,所得入交时刻与《大明历》相差不多。第六是二十八宿距度。大概自汉太初以来,各宿距度不同,彼此有所增减;《大明历》却在每度下面附加太半少等余分,都是用主观意见勉强迁就,从未实际测量这些数值。如今新仪把周天的度分都细刻出来,每度分为三十六分,以距线代替管窥来测定宿度余分,完全依照实测,不用主观意见强行附会。第七是日出日入以及昼夜刻数。《大明历》的日出日入、昼夜刻数都以汴京为标准,其刻数与大都不同。如今改以当地北极出地的高下、黄道出入内外度数制定方法,推算每日的日出日入和昼夜刻数,得到夏至白昼最长时,日出在寅正二刻,日入在戌初二刻,白昼六十二刻,黑夜三十八刻;冬至白昼最短时,日出在辰初二刻,日入在申正二刻,白昼三十八刻,黑夜六十二刻,永远以此作为定式。所创制的方法有五件:第一是太阳盈缩。以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正定气作为升降的界限,按照立成表推求,得到每天太阳运行分数在初末的极差和积度,比古法更加精密。第二是月亮运行的迟疾。古历都采用二十八限,如今以一万分之一日中的八百二十分作为一限,共分为三百三十六限,依照垜叠格差推求转分的进退,使月亮迟疾的度数随时不同,这大概是前人从未有过的。第三是黄道与赤道的差数。旧法用一百零一度相减相乘,如今依据计算中勾、股、弦、矢以及方、圆、斜、直所包含的关系,求得度率、积差和差率,与实际天道完全吻合。第四是黄道、赤道内外度。根据多年实际测得的内外极度二十三度九十分,以圆容方、直矢接勾股为法,求得每天距极度数,与实测相符。第五是白道交周。旧法由黄道推求白道,用斜线推斜线;如今采用立浑仪相互比量,得到月道与赤道正交处距离春分、秋分两处黄赤道正交点十四度六十六分,以此作为标准,推算每月两次交点所经过的二十八宿度分,在道理上就完备了。这一年有诏令颁行新历,赐名为《授时历》。于是历法虽然已经颁行,但推步的方法和立成的数值还没有编成书。适逢太史去世,守敬于是依次编排篇类,整理分秒,编成《推步》七卷、《立成》二卷、《历议拟稿》三卷、《转神选择》二卷,以及上、中、下三历的注式十二卷。二十二年,升任太史令,于是上奏献上这些书。又编有《时候笺注》二卷、《修改源流》一卷、《仪象法式》二卷、《二至晷景考》二十卷、《五行细行考》五十卷、《古今交食考》一卷、《新测二十八舍杂座诸星八宿去极》一卷、《新测无名诸星》一卷、《月离考》一卷,全部收藏在官府。二十八年,有人提出漕运事务的便利办法:有人说,滦河可以从永平拖船越岭而上,抵达上都;有人说,泸沟可以从麻峪通达到寻麻林。皇上命守敬测量规划。说滦河的人走到中途,发现不能通行;说泸沟的人也因为有石头阻挡船只而无法通行,两件事都停止了。守敬于是另行陈述水利事务十一件。其中第一件说,京城运粮河不使用一亩泉的旧水源,另行引白浮泉水向西转而向南,经过瓮山泊,从西水门进入城中,环绕汇集淤积的水潭,再向东转而向南,从南水门流出,汇入旧运河;每十里设置一座闸,向北到通州,共设置七座闸,闸与闸之间相距若干里。设置斗门,彼此作为堤坝和闸门,以便船只通行并蓄止水流。皇上看了奏议,非常高兴,下令立即施行。于是重新设置都水监,命守敬主持此事。二十九年春天开始施工,第二年秋天竣工,赐名为通惠河。工程兴建那天,皇上命丞相以下官员都亲自拿着畚箕和铁锹,与众人一起劳动,守敬则在旁指挥教导。他所建闸门的地方,往往能在地下发现旧时埋置的砖木,人们都说这不是偶然。此前,从通州到京城用陆路运粮,每年有若干万石;到了秋天淫雨时节,驴马等牲畜死去的数量无法计算。到这时水运通行,公家和私人都感到便利。这年秋天,皇上从上京回来,经过积水潭,看见船只首尾相接、遮蔽水面,大为喜悦,特意赐给守敬钱一万二千五百缗,仍让他以原职兼任提调通惠河漕运事务。守敬又想在澄清闸稍东处引水,与北坝河连接,在丽正门西面设置闸门,使船只能够环绕城池往来,但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三十一年,授任昭文馆大学士,掌管太史院事务。大德二年,成宗采纳朝廷大臣的意见,开凿铁幡竿渠,召守敬到上都商议。守敬说:“山洪连年暴涨,渠堰非拓宽到五十步不可。”但执政者吝惜工程费用,把宽度缩减了三分之一。第二年,皇上北行巡狩,恰逢大雨,山洪向下奔流,渠道不能容纳,漂没了人畜、房屋和帐篷,还冲犯了行宫。皇上对宰臣说:“郭太史真是神人啊!如果采用了他的话,哪里会有这种事呢?”守敬因年老多次请求辞职,皇上不准。七年,诏令内外官员年满七十岁,都听任致仕,只有守敬因为是先朝旧臣,朝政还依赖他办理,不准他退休。此后凡是翰林、太史官不致仕,大概就是从守敬开始的。守敬凭借纯厚的品德和真实的学问,成为世人的师法。他学问中最擅长的,是天象演算以及水利功业。当初守敬在西夏时,曾经逆流探究黄河源头;又从孟门以东,沿着黄河旧河道,在纵横数百里的范围内都测量地势,有的地方可以分散、削弱河水的冲势,有的地方可以灌溉田地,全部绘有图志。他又曾以海面为标准,比较京师和汴梁地形高下的差别,说汴梁的水距离海很远,水流湍急;京师的水距离海很近,水流舒缓。这些话都有可信的依据。

古厯天周与嵗周小余同于日度四分之一,汉魏以来渐觉不齐,而破分之论起。守敬乃用百年为率,小余之下增损各一,以之上推往古,下验方来,无不脗合。乃积年日法写分换度之说,皆所不用。其所为厯测验既精,设法详具,今且九十年无分毫差者,旧仪悉多蔽碍。且距齿有度刻而无细分,以管望星,渐外则所见渐展,尤难取的。守敬所为仪,但用天常、赤道四游三环三距,设四游于赤道之上,而附直距于四游之外,与双环两间同结环距端。测日月星,则以两线相望,取其正中所当之刻之度之分之秒,至为切宻。八尺之表,夏至景长尺有五寸,千里为差一寸,其说见于《周官》《周髀》。唐一行虽尝疑之,而未之有改。守敬乃为表,比古制加五倍,上施横梁,毎日中以符窍夹测横梁之景,折取中数,视旧法但取表端之景者,加审矣。又尝造七寳灯漏,毎大明会置殿中,其中钟鼓皆应时自鸣。又造柜香漏及屛风香漏、行漏,以备郊庙行幸所用。又起灵台水浑运浑天漏,大小机轮二十有五,皆刻木为冲牙,转相拨击,上为浑象,防画周天星度,日月二环斜络其上,象则如天左旋,环则各依行度,退而右转。又欲依张平子为地动仪及▯气宻室,皆究极其妙,而未就也。王恂以学自负者也,毎诣守敬,见其匠制,輙深叹服之。许衡学为世师,语及守敬,则以手加额曰:“天祐我元,故生斯人也。”延祐三年卒,年八十六。臣祎曰:自古国家之兴,相与巩丕基而宏大业者,固资厐臣硕辅之力,而又必有博识特见之君子,通天人之学,而明于术数事功者出其间,以致夫弥纶之用,然后一代之治可得而成焉。观乎世祖之世,若镏秉忠、窦黙、王恂、郭守敬是已。守敬视诸人虽稍后,其尤称宏博而杰特者乎?夫自金宋以来,学者务攻辞章以哗世而取重,鲜有措诸实用者,况乎天象术数、水利事功之故,当世不讲久矣。而守敬独能任其絶学,精神心术之所及,度越古人逺甚,用能成一代之制,而示百王之法。元之为国,于是继古帝而无媿矣。呜呼!贤才之生,天实使之,夫岂偶然哉?吕复【戴良】沧洲翁者,姓吕氏,名复,字元膺,晚号沧洲翁。其先河东人也。东莱先生成公与其季忠公自河东徙婺,吏部郎知台州事,讳寳之者,复自▯徙鄞,家焉。大父克徳,父居敬,比三世皆早丧。翁幼孤且甚贫,独依母氏居。既长,从乡先生受《尚书》《周易》,久之弃去,习词赋。后以母病,复喜攻岐扁术,而恨其无师。一日遇三衢郑礼之逆旅中,即知为医中毛遂也。毎谨事之,郑亦见翁醇谨无他,颇心爱翁,因呼翁语曰:「我有古先禁方及色脉药论诸书,知人生死,定可治甚精。我年老,欲具以授公。」翁即避席再拜,尽得其书。受读可一年所,輙试之有验,然尚未精也。郑复教翁日记诊籍,攷方药验可否,悉为叅订,不使毫厘失理。又若干年所,积为人治诊病效无不神。自是鄞之病家及凡寓公过客以病留鄞者,必归翁,翁皆乐应之。浙省平章尊达纳实哩在帅阃时,病无睡,睡则心悸神慑,如处孤垒而四面受敌兵,达旦目眵眵无所见,耳瞆瞆无所闻,虽坚卧宻室,睫未尝交也。即选医之良者,处剂累月勿瘉。后召翁诊,翁切其脉,左闗之阳浮而虚,察其色,少阳之支外溢于目眦,即告之曰:「此得之胆虚而风。诸公独治其心而不祛其胆之风,非法也。」因投禁方乌梅汤、抱胆丸,日再服,遂睡熟。比寤,病如失。郡人苏伯支病衂,旬浃不止,时天暑,脉弱,众医以气虚不统血,日进耆归茸附,弥甚则告术穷,家人皆容貌变更,苏亦流涕长澘,泣命其子强翁诊。翁至未食顷,其所衂血已三覆器矣。及切其脉,两手皆虚芤,右上部滑浮数而躁,且其鼻赤查而色泽,即告之曰:「此得之湎酒,酒毒暴悍而风暑乗之,热畜于上焦,故血妄行而淖溢。」苏曰:「某常饥走赤日巳,而醉酒向风卧。」公诊当是,翁为制地黄汁三升许,兼用防风汤半剂饮之,立验。童芳仲幼女华病嗜卧,颊赤而身不热,命小儿医三四人疗之,皆以为慢惊风,屡进攻风之剂,兼旬不愈。翁切其脉,右闗独滑而数,他部大小等而和,因告童曰:「女无病,闗滑为有宿食,意乳母致之。乳母必嗜酒,酒后輙乳,故令女醉,非风也。」及诘其内子李,李曰:「乳母近掌酒库钥,茍窃饮,必任意潜使人视卧内,有数空罂榻下。」翼日拘其钥,饮以枳梖葛花,日三二服,女起如常时。童良辅子年十二,患内痈,腹胀脐凸而颇锐。医欲刺脐出脓,其母靳不许,抱子独泣。童驰告翁,邀与俱。及至卧内,见一野僧拥炉炽炭,然铜筯一二枚烈火中,瞪目视翁曰:「此儿病痈发小肠,茍舎刺脐,无他法。」翁喻之曰:「脐神阙也,鍼刺所当禁,矧痈舎于内,惟当以汤丸攻之。

译古代历法的天周和岁周,小余都与太阳运行度数的四分之一相同;汉、魏以来,逐渐觉察到两者并不相齐,于是产生了分破小余的论说。守敬于是以一百年为标准,在小余以下每次增减一分,用它向上推算古代,向下验证未来,没有不相吻合的。至于把积年、日法改写为分、再换算为度的说法,他一概不用。他所制定的历法,测验精密,方法详备,如今将近九十年仍没有丝毫差错;旧有仪器则全都多有遮蔽和妨碍。而且距齿有度数和刻数,却没有细分;用管子仰望星星,越向外看,所见的范围就越展开,更难取得准确数值。守敬所制造的仪器,只使用天常、赤道、四游三环和三距;把四游环设置在赤道上,又把直距附在四游环外面,与双环两侧之间共同连接到环距的两端。观测日月星辰时,就用两条线相互对望,取它们正中所对应的刻、度、分、秒,精密到了极点。八尺高的表,夏至时日影长一尺五寸,千里相差一寸,这种说法见于《周官》《周髀》。唐代一行虽然曾对此表示怀疑,却没有加以改正。守敬于是制造日影表,比古制加高五倍,上面设置横梁,每天正午用带有孔窍的符板夹测横梁的影子,取其中间数值;与旧法只取表端影子相比,更加审慎精确。他又曾制造七宝灯漏,每逢大朝会就安置在殿中,里面的钟鼓都能按时自动鸣响。又制造柜香漏、屏风香漏和行漏,供郊庙祭祀以及皇帝出行时使用。又在灵台建造水运浑象和浑天漏,大小机轮二十五个,都刻木制成冲牙,转动时相互拨动撞击;上面制作浑象,周天星度都画在上面,日月两环斜绕其上。浑象像天空一样向左旋转,两环则各自按照日月运行的度数退行而向右转。他又想依照张平子的制度制造地动仪和候气密室,全部都研究到了极其精妙的程度,但尚未完成。王恂是以学问自负的人,每次到守敬那里,看见他的巧妙制作,总是深深叹服。许衡的学问足以成为世人的老师,一谈到守敬,就用手加在额头上说:“上天保佑我元朝,所以生出了这个人啊!”延祐三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臣祎说:自古以来国家兴起,共同巩固宏大的根基、扩展伟大事业,固然依靠大臣和硕辅的力量;但又一定要有见识广博、见解独到的君子,通晓天人之学,精明于术数和功业,从中发挥作用,以达到统摄治理的效果,这样一代的政治才可以成就。观察世祖在位时期,像刘秉忠、窦默、王恂、郭守敬就是这样的人。守敬相比这些人虽然稍晚,但他难道不是其中尤其宏博杰出的人吗?金、宋以来,学者致力于攻习辞章,以此哗众取宠、求取声望,很少有人把学问用于实际,何况天象术数、水利功业这些事情,当时已经长期无人讲求了。然而只有守敬能够承担这些失传的学问,他精神心术所达到的境界,远远超过古人,因此能够制定一代的制度,并为后代帝王显示法则。元朝作为一个国家,到这时继承古代帝王的事业,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唉!贤能人才的出生,实在是上天有意使然,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吕复【戴良】沧洲翁姓吕,名复,字元膺,晚年号沧洲翁。他的祖先是河东人。东莱先生成公和他的弟弟忠公从河东迁到婺地;吏部郎、知台州事、名讳为宝的人,又从婺地迁到鄞县,于是在那里安家。祖父吕克德、父亲吕居敬,三代都很早去世。沧洲翁幼年丧父,家境又十分贫困,只能依靠母亲居住。长大后,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尚书》《周易》,过了很久便放弃,改学词赋。后来因为母亲生病,吕复喜欢钻研岐伯、扁鹊的医术,却遗憾没有老师。一天,他在旅舍中遇到三衢人郑礼之,立即知道郑礼之是医界的毛遂。吕复每次都恭谨地侍奉他,郑礼之也看出吕复醇厚谨慎、没有其他杂念,很是喜爱他,于是叫他来谈话说:‘我有古代先贤的禁方,以及论述色诊、脉诊和药物的各种书籍,能够判断人的生死,确定治疗方法,十分精妙。我年纪老了,想把这些全部传授给你。’吕复立即离开座席拜了两拜,把这些书全部得到。他接受教导、阅读学习了将近一年,每次试用都有疗效,但还没有达到精通的程度。郑礼之又教吕复每天记录诊病档案,考察方药是否有效,全部加以参订,不让丝毫违背医理。又过了若干年,吕复长期替人诊治,疗效无不神奇。从此鄞县的病家,以及所有因患病滞留鄞县的寄居官员和过客,都一定来找吕复,吕复也都乐意为他们诊治。浙省平章尊达纳实哩在帅府任职时,患病不能入睡;一睡就心悸神惊,好像处在孤立的堡垒中、四面都受到敌兵进攻一样。直到天亮,眼睛昏花,什么也看不见,耳朵昏聩,什么也听不见;即使紧闭在密室中躺卧,眼睑也从未合拢。于是选用医术高明的医生,开药治疗了好几个月也没有痊愈。后来召沧洲翁来诊治,沧洲翁切他的脉,发现左关脉的阳部浮而虚;观察他的面色,发现少阳经的支脉之气向外溢到眼角,于是告诉他说:‘这是胆虚而受风所致。各位医生只治疗他的心,却不祛除胆中的风,这是不合医理的。’于是投用秘方乌梅汤、抱胆丸,每天服两次,他便睡得很熟。等到醒来,病已经像消失了一样。鄞县人苏伯支患鼻出血,连续十多天不止。当时天气炎热,脉象虚弱,众医生认为是气虚不能统摄血液,每天给他服黄芪、当归、人参、附子,病情反而更加严重;他们于是说医术已经用尽。家人个个面色变了,苏伯支也流泪长叹,哭着命令儿子强行请沧洲翁诊治。沧洲翁到时还不到吃一顿饭的工夫,他鼻中流出的血已经装满并溢出三个器皿。等到切他的脉,发现两手脉都虚而芤,右手上部滑、浮、数而躁;又见他的鼻子红赤粗糙而有光泽,于是告诉他说:‘这是沉湎饮酒造成的。酒毒猛烈,风邪和暑邪又乘虚侵入,热积聚在上焦,所以血液妄行而稀薄外溢。’苏伯支说:‘我常常空着肚子在烈日下奔走,到晚上就醉酒迎风而卧。’ 沧洲翁诊断得很准确,便为他制取三升左右的生地黄汁,同时服半剂防风汤,立即见效。童芳仲的小女儿华喜欢睡觉,脸颊发红而身体不发热;请了三四名儿科医生治疗,他们都认为是慢惊风,屡次服用攻治风邪的药,过了十多天仍不痊愈。沧洲翁切她的脉,发现右关脉独自滑而数,其他部位大小相等而和缓,于是告诉童芳仲说:‘女儿没有风病,右关滑是体内有积食,我猜想是乳母造成的。乳母一定喜欢喝酒,喝酒以后就给孩子喂奶,所以使女儿像醉了一样,并不是风病。’等到盘问他的妻子李氏,李氏说:‘乳母最近掌管酒库的钥匙,如果偷喝酒,一定会任意偷偷叫人看守内室;床下有好几个空酒坛。’第二天便拘收了酒库钥匙,给孩子服枳椇葛花,每天服两三次,女儿很快恢复如常。童良辅的儿子十二岁,患内痈,腹部胀大,肚脐突出而且很尖。医生想刺破肚脐排脓,他的母亲坚决不答应,抱着孩子独自哭泣。童良辅急忙告诉沧洲翁,请他一同前去。到了卧室,只见一个野僧拥着火炉,把一两根铜针烧在烈火中,瞪眼看着沧洲翁说:‘这孩子的痈发在小肠,如果舍弃刺肚脐,就没有别的办法。’沧洲翁劝他说:‘肚脐是神阙穴,本来就是针刺所禁忌的地方,何况痈长在体内,只应当用汤药和丸药攻治。

茍如若言,必杀是子矣。」僧怒趋而出。翁投透脓散一匕,明日脓自气分溃,继以十竒汤下善应膏丸,句浃瘥。赵氏子病伤寒十余日,身热而人静,两手脉皆伏。俚毉以为死也,勿与药。翁诊之,三部举按皆无,其舌胎滑而两颧赤如火,语言不乱,因告之曰:「此子必大发赤斑,周身如锦文。夫脉血之波澜也,今血为邪热所抟淖而为斑,外见于皮肤,呼吸之气无形可依,犹沟隧之无水,虽有风不能成波澜。斑消则脉出矣。」及揭其衾而赤斑烂然,即用白虎人参汤化其斑,脉乃复常,继投承气下之瘉。发斑无脉,长沙所未论,翁盖以意消息耳。普济寺主僧体无为病蹶已三日,不知人。翁切其脉,右口之阳▯而迟,少隂之脉坚而劲,不满四十动而止,此寒邪乗于肾肝所致,法当以辛甘发其阳。为作【阙】汤三升顿服,遂起,对客如不病然,一藏已絶。去此若干日当复病,病即死,果死如其日。临川萧云泉羽客也,偶游鄞,造翁告曰:「某病两目视物皆倒植,屡谒名医勿喻。」翁曰:「视一物为二,视直为曲,古人常言之,视物倒植,诚所未喻也。愿闻其因。」云泉曰:「某常大醉尽。」吐所饮酒,熟睡达曙,遂病。翁切其脉,左闗浮促,余部皆无恙,即告之曰:「当伤酒,大吐时上焦反覆,致倒其胆腑,故视物皆倒植。此病由外因而致内伤者也,法当复吐以正其胆腑。」遂授藜芦▯蔕,俾平旦涌之。涌毕,视物不倒植。东臯寺僧述:无作族姓孙氏,一女子病厉风,为夫所出,家贫不能致医。无作过翁约曰:「吾女侄病可念,早舁致就翁诊。顾僧舍不宜能速为我治疗乎?」翁曰:「诺。」他日匿患者于宻室,召翁诊其脉。翁曰:「脉来疾而去迟,上虚而下实,盖得之醉酒接内,而风毒乗之。今虽髪光眉坠,然鼻根幸未陷,肌肉幸未死。」遂以防风通圣而益以下药,下淤血数升,及虫秽青黑物,并进蕲蛇、长松等汤丸,复佐以雄黄、枫油作膏摩之,逾月瘥。余姚州守郭文煜病哕十余日,州之以医名者毕至,悉以附子、丁香等剂疗之,益甚。翁切其脉,阳明大而长,右口之阳数而躁,因告之曰:「公之哕,即古之欬逆,由胃热而致,或者失察而反助其热,误矣。」饮以竹茹汤,未终剂,哕止。帅府经厯哈克繖侍人病喘不得卧,老医制麻黄之剂以散其肺邪。翁后至诊之,脉口盛,人迎一倍,厥隂▯动而疾,两尺俱短而离经,因告之曰:「病盖得之毒药动血,以致胎死不下,奔廹而上冲,非风寒作喘也。」乃用催生汤倍芎归,煮二三升服之。夜半果下一死儿,喘止。哈克繖密嘱曰:「病妾诚有懐,以室人见嫉,故药去之,众人所不知也。」老医闻之惭而去。枢宻董孟起在帅阃时,命翁临诊,俾审新故病。翁切其脉,两寸俱浮▯脉法浮为风,▯为痛,两寸属上部,即告之曰:「明公他无所苦,首风乃故病也,盖得之沐而中风。当发先一日则剧,剧则大吐而后已。」董笑曰:「然,余少时喜沐,毎迎风以晞髪,因致头作痛,痛则一如公所言。公善诊,幸予疗也。」为制龙脑芎犀丸四分二之一,遂愈。帅府从事特穆尔实呼病下痢完谷,众医咸谓洞泄寒中,日服四逆、理中辈,弥剧。翁诊其脉,两尺寸俱▯长,右闗浮于左闗一倍,其目外眦如草滋,盖知肝风传脾,因成飡泄,非蔵寒所致,饮以小续命汤,损麻黄加术三五升,痢止。续命非止痢药,饮不终剂而痢止者,以从本治故也。纯孝庙祝杨天成女,夀在室,病不月,命媍人医疗之,不得其名状。及五阅月,其腹如有姙求其色脉即怪,因绐之曰:「汝病非有异梦,则▯灵所凭耳。」女不答,趋入卧内,宻语其侍媪曰:「我去夏追凉庙庑下,薄暮过黄衣神,心动,是夕梦一男子如暮间所见者,即我寝亲狎,由是感疾。我惭赧不敢以告人。」医言诚是也。媪以告翁,翁曰:「女靣色乍赤乍白者,▯也;脉乍大乍小者,祟也。病因与脉色符,虽剧无苦。」乃以桃仁煎下血,类豚肝者六七枚,俱有窍如鱼目,病已。延庆寺僧珂莹中病,翁诊其脉,独右闗浮滑,余部皆无恙,曰:「右闗属脾络胃,挟舌本,盖风中防泉,得之醉卧当风而成瘖。」珂舞手索笔书几上曰:「酒,吾先佛所戒,自祝髪来未常饮,露坐当风,诚所不免。」其师天纪在座,即怒诃曰:「汝处别业时,毎饮輙醉,乃讳疾自悮耶?」翁取荆沥化至寳丹饮之,翼日遂解语。湖心寺僧履师者,偶搔□中疥,忽自出血,汩汩如涌泉,竟日不止。

译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做,一定会杀死这个孩子。’野僧发怒,快步走了出去。沧洲翁给孩子服了一匙透脓散,第二天脓便从气分自行溃出;接着用十奇汤送服善应膏丸,过了六七天就痊愈了。赵家的孩子患伤寒十多天,身体发热但神情安静,两手脉都伏而不见。庸医认为他已经死了,不给他用药。沧洲翁诊察时,三部脉无论举、按都没有;他的舌苔滑润,两颧红得像火一样,但说话并不混乱,于是告诉家人:‘这个孩子一定会大面积发赤斑,全身像锦绣的花纹。脉是血液运行的波澜,如今血被邪热搏结,稠滞成斑,显现在皮肤表面;呼吸之气没有有形的东西可以依附,好像沟渠没有水一样,虽然有风,也不能形成波澜。赤斑消退,脉就会出现。’等到掀开被褥,看见赤斑鲜明成片,便用白虎人参汤使赤斑消退,脉也恢复正常;接着服承气汤泻下,病就痊愈了。发斑而无脉,是长沙医家没有论述过的情况,沧洲翁大概是根据病情自行推求而明白的。普济寺住持僧体无为患厥病已经三天,不省人事。沧洲翁切他的脉,右寸阳部弦而迟,少阴脉坚硬有力,不到四十次搏动就停歇;这是寒邪侵袭肾、肝造成的,按医理应当用辛味、甘味药发散阳气。于是为他制【缺】汤三升,一次服下,他立刻起身,对着客人说话,仿佛没有生病一样;但有一个脏腑已经断绝。离开这里若干天后,应当再次发病;一旦发病就会死亡,后来果然在所说的那天死去。临川人萧云泉是道士,偶然游历鄞县,来拜访沧洲翁说:‘我患病,两眼看东西全都倒立,屡次拜访名医,他们都无法解释。’沧洲翁说:‘把一个东西看成两个,把直的看成弯的,古人常有记载;把东西看成倒立的,实在是我从未听说过。希望知道其中原因。’萧云泉说:‘我常常大醉,一醉就把喝下的酒全吐出来,熟睡到天亮,后来就得了这个病。’沧洲翁切他的脉,左关脉浮而促,其他部位都没有异常,于是告诉他说:‘这是伤酒所致。大吐时上焦反复翻动,使胆腑倒置,所以看东西都像倒立。这是由外因导致内伤的病,按医理应当再次催吐,使胆腑恢复正常。’于是给他藜芦、瓜蒂,让他在清晨服药催吐。吐完以后,看东西就不再倒立了。东皋寺僧述说:无作一族姓孙,有一个女子患厉风,被丈夫休弃;家里贫穷,不能请医生。无作经过沧洲翁处,约他说:‘我的女侄病得可怜,请早些抬来让您诊治。只是僧舍中不方便,您能不能赶快替我治疗?’沧洲翁说:‘可以。’后来无作把病人藏在密室中,召沧洲翁诊脉。沧洲翁说:‘她的脉来得快而去得慢,上部虚而下部实,大概是醉酒后交合,风毒又乘虚侵入造成的。如今虽然头发有光泽、眉毛脱落,但幸好鼻根还没有塌陷,肌肉也幸好尚未坏死。’于是用防风通圣散,并增加下法,泻出淤血数升以及虫样污秽物和青黑色的东西;同时服用蕲蛇、长松等汤剂和丸剂,又用雄黄、枫油制成膏药辅助按摩,过了一个多月就痊愈了。余姚州守郭文煜患呃逆十多天,州中以医术著名的人全都来了,都用附子、丁香等药治疗,病情反而更加严重。沧洲翁切他的脉,阳明脉大而长,右寸阳部数而躁,于是告诉他说:‘您的呃逆,就是古人所说的咳逆,是胃热造成的;有人没有察觉这一点,反而助长胃热,错了。’给他服竹茹汤,药还没有服完一剂,呃逆就停止了。帅府经历哈克繖的侍人患喘,不能平卧,老医生制麻黄药剂来发散肺邪。沧洲翁后来到达,诊察他的脉,寸口脉盛,人迎脉比寸口大一倍,厥阴脉弦而有力且快,两尺脉都短而离开正常位置,于是告诉他说:‘这个病大概是毒药扰动血液,使胎儿死在腹中而不能排出;因急迫上冲,所以发喘,并不是风寒引起的喘。’于是使用催生汤,增加川芎、当归的剂量,煎取二三升服下。半夜果然产下一名死胎,喘也停止了。哈克繖秘密嘱咐说:‘这个侍妾确实怀孕了,因为受到正室嫉妒,所以用药把胎儿打掉,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 老医生听说后惭愧地离开了。枢密院董孟起在帅府任职时,命沧洲翁前来诊察,让他辨别新病和旧病。沧洲翁切他的脉,两个寸部都浮而弦;按照脉法,浮主风,弦主痛,两个寸部属于上部,于是告诉他说:‘明公其他方面没有什么不适,头风只是旧病,大概是洗头后中风造成的。发作前一天病情就会加重,病重时会大吐,吐后才停止。’董孟起笑着说:‘确实如此。我年轻时喜欢洗头,每次都迎着风让头发晾干,因此头痛;一痛就像您所说的那样。您善于诊脉,希望为我治疗。’沧洲翁为他制龙脑芎犀丸,服原方四分之一,于是痊愈。帅府从事特穆尔实呼患下痢,排出的食物没有消化,众医生都说是洞泄寒中,每天服用四逆汤、理中汤之类,病情却更加严重。沧洲翁诊他的脉,两个寸部和两个尺部都弦而长,右关脉比左关浮一倍;又见他的眼外眦像草木滋长一样,于是知道是肝风传给脾,形成飧泄,并不是脏腑寒冷所致。给他服小续命汤,减去麻黄,加入白术,服用三五升,痢疾就停止了。续命汤并不是止痢药,药还没有服完一剂就止痢,是因为按照病本治疗的缘故。纯孝庙祝杨天成的女儿寿尚未出嫁,患病已经一个月,家里让妇人给她治,却不知道她病的名称和症状。到了第五个月,她的腹部像怀孕一样;询问她的面色和脉象,发现很奇怪,于是欺骗她说:‘你的病不是做了奇怪的梦,就是有鬼神凭附在身上。’ 女子不回答,快步走进卧室,秘密对侍奉她的老妇人说:‘去年夏天我到庙廊下乘凉,傍晚经过黄衣神像时,心里一动;当天夜里梦见一个男子,就像傍晚看见的那个人,随后我和他同床亲近,因此感受到这种病。我感到羞惭,不敢告诉别人。’医生说的确实如此。老妇人把这些话告诉沧洲翁,沧洲翁说:‘女子面色忽红忽白,是鬼;脉象忽大忽小,是邪祟。病因与脉象、面色相符合,虽然病势严重,却没有危险。’于是用桃仁煎泻下瘀血,排出六七枚像猪肝的血块,每块都有鱼眼一样的小孔,病就好了。延庆寺僧珂莹中病,沧洲翁诊他的脉,只有右关脉浮滑,其他部位都无异常,说:‘右关属于脾,联系胃,又夹连舌根;大概是风邪侵入防泉穴,因醉卧迎风而成为失音。’珂莹中挥手要笔,在桌上写道:‘饮酒是我先佛所禁戒的,自从剃发出家以来从未饮酒;但露天坐着迎风,确实无法避免。’他的师父天纪正在座中,立刻发怒斥责说:‘你住在别业时,每次饮酒都醉,难道还要隐瞒病因而自误吗?’沧洲翁取荆沥化开至宝丹给他服下,第二天就能说话了。湖心寺僧履师,有一次偶然搔抓□中的疥疮,忽然自行出血,像泉水涌出一样,整天都止不住。

痬医治疗勿验,邀翁往视。履时已困极,无气可语,及持其脉,惟尺部如蛛丝,他部皆无,即告之曰:「夫脉血气之先也,今血妄滥,故荣气暴衰,然两尺尚可按,惟当益荣以泻其隂火。」乃作四神汤加荆穂、防风,不间晨夜并进,明日脉渐出,更服十全大补一剂,遂痊。全本然病伤寒旬日,邪入于阳明,俚医以津液外出为脉虚自汗,进元武汤以实之,遂致神昏如睡熟。其家邀翁问死期,翁切其脉皆伏不见,而肌热灼指,即告其季曰:「此必荣血致斑,而脉伏,非阳明病见隂脉比也。见斑则应▯,否则畜血耳。乃去衾裯,视其隠处及小腹,果见赤斑,脐下石坚且拒痛,为作化斑汤半剂,继进韩氏生地黄汤逐其血。是夕下黑矢若干枚,即斑消脉出。后三日又腹痛,遂用桃核承气以攻之,所下复如前,乃愈。内子王病伤寒,乃隂隔阳,靣赤足踡而下痢,躁扰不得眠。论者有主寒主温之不一,余不能决。翁以紫雪、匮理中丸进,徐以氷渍甘草干姜汤饮之愈。且告之曰:下痢足踡,四逆症也。茍用常法则上焦之热弥甚,今以紫雪折之,徐引辛甘以温里,此热因寒用也。闻者皆叹服。集贤修譔南宏逺奉防往闽谕土猾,余蛮子。余尝戮人尊爼之间以恐之,遂惊气入心,疾作似心风。比啣使命来鄞,疾屡作,逐逐奔走不避水火。与人语则自贤自贵,且或泣或笑。翁切其脉,上部皆▯滑,左倍劲于右,盖痰溢膻中,灌心胞,因惊而风经五臓耳。即投以涌剂,涌痰涎一颒器,徐以惊气丸服之,尽一剂病瘳。郡吏虞东村内子王,年盛嗜酒且善食,忽疾作,肌肉顿消骨立。翁诊其脉,则两手三部皆洪数,而左口尤躁。疾遂语虞曰:此三阳病,由二水不能胜五火,乃移热于小肠,不癃则淋。王曰:前溲如脂者已数日。语未竟,趋入卧内漩及需其溺器以视,则如餁釡置烈火,涌沸不少休。翁以虎杖、滑石、石膏、黄栢之剂清之,痛稍却而涌沸犹尔也。继以龙脑、辰砂末之蘸以椑柿食方匕,沸輙止。余姚余慎言子孟仁病,寓湖心僧舎以求治。翁至其处,而孟仁方饭坐甫定,即▯炉中灰杂饭猛噬,且喃喃詈人。翁命左右掖之,切其脉三部皆▯直,上下行而左口尤浮滑,盖风痰留心胞症也。法当涌其痰而凝其神。既涌出痰沬四五升,即熟睡竟日乃寤,寤则病尽去。徐以治神之剂调治之,神完如初。御史王彦芳内子病飡泄弥年,众医皆谓休息痢,疗以苦坚辛燥之剂弗效。翁诊其脉当秋半,双▯而浮,即告之曰:「夫人之病,盖病惊风,非饮食劳倦所致也。以肝主惊,故虚风自甚,因乗脾而成泄。当金气正隆,尚耳。至明春,则病将益加。法当平木太过,扶土之不及,其泄自止。」夫人曰:「侬寓南闽时,平章燕公以铜符宻授御史,俾出入自如。吾儿闗闗玩弄久之,遂失去。平章一日追符甚急,侬心惧焉,由是疾作。公指为惊风,信然。乃用黄防牛肝和以攻风徤脾之剂,服之逾月,泄止。」郡守李孝文妻母厐病,小腹痛,众医皆以为瘕聚,药之浃月勿愈。继命翁诊,翁循其小隂脉如刀刄之切,手胞门芤而数,知其隂中痛痈,结小肠也。即告之曰:「太夫人病在幽隠不敢以闻,幸出侍人宻语之。」乃出老妪,翁曰:「患者苦小肠痈,以故脐下如瘕聚。今脓已成,肿廹于玉泉,当不得前后溲,溲则痛甚。」妪拜曰:「公神人也,所苦一如公所言。」遂用国老将军为向导,挟麒麟竭、琥珀之类以攻之,脓自小便溃,应手愈。浙东宪使曲出道过鄞,病卧涵虚驿,召翁往视。翁察色切脉,则靣带阳气,口皆长而▯盖伤寒三阳合病也。以方渉海,为风涛所惊,遂血郁而神慑,为热所▯遂吐血一升许,且脇痛烦渴,谵语。适是年嵗运左尺当不应,其辅行京医以为肾已絶泣告其左右曰:「监司脉病皆逆,不禄在旦夕。」家人皆惶惑无措。翁曰:「此天和脉,无忧也。」为投小柴胡汤,减葠加生地黄半剂,后俟其胃实,以承气下之,得痢愈。副枢张息轩病伤寒逾月,既下而内热不巳,脇及小腹偏左满,肌肉色不变。俚医以为风矢所中,膏其手摩之,浃四旬所,其毒循宗筋流入于睾丸,赤肿若瓠子。▯医刺溃之,而左脇肿痛如故。既选医之尤良者在门,更召翁诊。翁以闗及尺中皆数滑,而且芤,因告之曰:「脉数不时,则生恶▯闗内逢芤,则内痈作。季脇之肿,痈作脓也。」经曰:「痈疽不得顷时回下之。」慎勿晚乃用保生膏,作九衣之,以乳香而用硝黄作汤,以下之下脓如糜,可五升许。

译疡医治疗没有效果,于是请沧洲翁前去查看。履师当时已经困顿至极,没有力气说话;等到为他诊脉,只有尺部像蛛丝一样微弱,其他部位全都没有脉,于是告诉他说:‘脉是血气的先导。如今血液妄行泛滥,所以营气突然衰败;但两尺脉还可以按到,只应当补益营气并泻去阴火。’于是制四神汤,加入荆芥穗、防风,不分早晚连续服用;第二天脉逐渐出现,又服一剂十全大补汤,便痊愈了。全本然患伤寒十天,邪气进入阳明,庸医认为津液外泄是脉虚自汗,便给他服玄武汤来固涩,结果导致神志昏沉,像熟睡一样。他的家人请沧洲翁询问死期,沧洲翁切他的脉,发现全都伏而不见,但肌肤灼热烫手,于是告诉他的弟弟:‘这一定是营血造成斑疹而脉伏,不是阳明病出现阴脉的情况。出现斑疹就能验证病候,否则就是蓄血。’于是揭去被褥,查看他的隐秘部位和小腹,果然看见赤斑;脐下坚硬如石并且拒按疼痛。沧洲翁为他制半剂化斑汤,接着服韩氏生地黄汤驱逐瘀血。当晚排出若干枚黑色粪便,赤斑消退,脉也出现了。三天后又腹痛,于是用桃核承气汤攻下,排出的东西仍和先前一样,这才痊愈。沧洲翁的妻子王氏患伤寒,是阴寒隔绝阳气,面红、脚蜷曲并且下痢,烦躁不安,不能入睡。医家有的主张用寒药,有的主张用温药,意见不一,我无法决定。沧洲翁先给她服紫雪、匮理中丸,随后慢慢饮用用冰浸过的甘草干姜汤,病便痊愈了。他还告诉我说:‘下痢而足部蜷曲,是四逆证。如果按照通常的方法治疗,上焦的热会更加严重;如今先用紫雪折降上焦之热,再慢慢引入辛甘之药温暖里部,这就是“热因寒用”。’听到的人都叹服不已。集贤修撰南宏远奉命护送使者前往闽地,晓谕土著豪猾余蛮子。余蛮子曾在酒席之间杀人来恐吓他,于是惊恐之气侵入心脏,发病时像心风。等到南宏远带着使命来到鄞县,疾病屡次发作,整天奔走,水火都不躲避;和人说话时就自称贤能尊贵,有时哭,有时笑。沧洲翁切他的脉,上部都弦而滑,左手比右手强劲一倍;大概是痰液溢满膻中,灌入心包,因惊而使风邪经过五脏。于是立即给他服涌吐药,吐出一器皿痰涎;随后慢慢服惊气丸,服完一剂病便痊愈了。郡吏虞东村的妻子王氏,年盛,喜欢饮酒而且能吃,忽然发病,肌肉很快消瘦,瘦得只剩骨头。沧洲翁诊她的脉,发现两手三部都洪而数,左寸尤其躁。于是对虞东村说:‘这是三阳病,由于水液不能胜过五脏之火,于是热邪转移到小肠,不出现小便不利,就会出现淋证。’王氏说:‘此前小便像油脂一样,已经有好几天了。’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快步进入卧室小便,并要求拿来尿器查看;只见尿液像锅放在烈火上,翻涌沸腾,一刻也不停。沧洲翁用虎杖、滑石、石膏、黄柏等药清泻,疼痛稍有减轻,但尿液仍然翻涌沸腾。接着把龙脑、辰砂研成末,蘸在柿饼上服用一匙,沸腾之势立即停止。余姚人余慎言的儿子孟仁患病,寄居湖心寺求医。沧洲翁到那里时,孟仁刚吃完饭坐定,正把炉灰混着饭大口吞食,还喃喃地骂人。沧洲翁命身边人扶住他,切他的脉,三部都弦直,脉势上下运行,左寸尤其浮滑;大概是风痰停留于心包的病证。按医理应当涌吐痰液并安定心神。等到吐出痰沫四五升,他熟睡了一整天才醒来,醒后疾病全部消失。随后慢慢用治神志的药调养,精神便完全恢复如初。御史王彦芳的妻子患飧泄多年,众医生都说是休息痢,用苦寒坚阴、辛燥之剂治疗,却没有效果。沧洲翁在秋季中旬诊她的脉,发现两手弦而浮,于是告诉她说:‘夫人的病,大概是惊风,不是饮食劳倦造成的。肝主惊,所以虚风更加严重,乘袭脾脏而成为泄泻。如今金气正盛,病还只是这样;到了明年春天,病势将更加严重。按医理应当平抑过盛的木气,扶助不足的土气,泄泻自然会停止。’ 夫人说:‘我住在南闽时,平章燕公把铜符秘密交给御史,使他可以自由出入。我儿子关关玩弄了很久,后来把铜符弄丢了。平章有一天急迫地追问铜符,我心里害怕,从此就发病了。您说是惊风,确实如此。’于是用黄防牛肝,并配合攻风健脾的药,服用一个多月,泄泻停止了。郡守李孝文的岳母庞氏患病,小腹疼痛,众医生都认为是瘕聚,服药一个月也没有痊愈。后来请沧洲翁诊治,沧洲翁循按她的小阴脉,感觉像刀刃切割;手按胞门,脉芤而数,于是知道是阴中痛痈,结聚在小肠。便告诉她说:‘太夫人的病在隐秘之处,不敢公开说出来,希望请出侍女,秘密告诉她。’于是请出一个老妇人,沧洲翁说:‘病人苦于小肠痈,所以脐下好像有瘕聚。如今脓已经形成,肿块压迫玉泉穴,应当已经不能正常大小便,排尿时疼痛更加剧烈。’老妇人拜谢说:‘您真是神人,病人的痛苦完全像您说的那样。’于是用国老、将军作为引导药,配合麒麟竭、琥珀之类来攻治,脓从小便中溃出,随即痊愈。浙东宪使曲出道经过鄞县,患病卧在涵虚驿,召沧洲翁前往诊治。沧洲翁观察他的面色,切他的脉,发现面色带有阳气,口部都长而弦,大概是伤寒三阳合病。他因为乘船渡海,受到风浪惊吓,于是血液郁结、精神恐惧;又被热邪搏击,吐血一升左右,并且胁部疼痛、烦躁口渴、说胡话。恰逢这一年岁运,左尺脉应当不显现;他的辅行京医认为肾气已经断绝,哭着告诉身边人说:‘监司的脉象全都逆乱,死亡就在早晚之间。’家人都惊惶困惑,不知如何是好。沧洲翁说:‘这是顺应天和的脉象,不必忧虑。’于是给他服小柴胡汤,减去人参,加入生地黄,服半剂;等到胃中有实邪后,再用承气汤泻下,排出痢液,病就痊愈了。副枢张息轩患伤寒一个多月,泻下以后内热仍不停止,胁部和小腹偏左处胀满,但肌肉颜色没有变化。庸医认为是风邪、矢气之类侵入,用膏药涂在他的手上加以按摩;过了四十天左右,毒邪沿着宗筋流入睾丸,睾丸红肿得像葫芦。疡医把它刺破排脓,但左胁肿痛仍和原来一样。已经选来医术最好的医生在门外,又请沧洲翁诊治。沧洲翁发现关部和尺部都数而滑,并且芤,于是告诉他说:‘脉数而不按时出现,就会生恶疮;关部以内遇到芤脉,说明内痈将要形成。季胁部的肿胀,是痈已经化脓了。医经说:“痈疽不可片刻停留,必须立即向下攻治。”千万不要拖延。’于是使用保生膏,制成九层敷贴;又用乳香,并以芒硝、大黄煎汤泻下,排出脓液如糜粥,约有五升。

明日再圊,下余脓,立瘥。枢府陈断事,内人病,召翁视。翁切其脉,左口▯而乱,余部皆和。翁即起,宻告陈曰:「夫人病当隂中痛而出血,且少隂对化在玉泉,心或失宁,则玉泉应心痛,痛则动血,而与经水不相闗。盖得之因内大惊,神慑而血菀。」陈曰:「公医诚良也,致病一如公所言。」翁乃为制益荣之剂,且纳药幽隠。再剂即无苦。翁之治病,虽若不甚搆思,然其钩取古法,洞中肯綮,多类此。其于医门羣经及古今方论,无不考索。其要归,他老诸医为术之精粗,施治之工拙,亦皆品彚区别,无一义之或遗。所考羣经及古方论诸多不録。有曰:「内经素问」,世称黄帝岐伯问答之书。及观其防意,殆非一时之言,其所撰述亦非一人之手。刘向指为诸韩公子所着,程子谓出于战国之末,而其大畧正如礼记之笔于汉儒,而与孔子子思之言并传也。盖灵兰秘典、五常正、六元正纪等篇,无非阐明隂阳五行生制之理,配象合徳,实切于人身。其诸色脉病名铖灸治要,皆推是理以广之。而皇甫谧之甲乙,杨上善之太素,亦皆本之于此,而防有异同。医家之大纲要法,无越是书矣。然按西汉艺文志,有内经十八巻,及白氏扁鹊二内经,凡三家,而素问之目乃不列。至隋经籍志始有素问之名,而不指为内经。唐王氷乃以九灵九巻牵合汉志之数,而为之注释,复以隂阳大论托为其师张公所蔵,以补其亡逸,而其用心亦勤矣。惜乎朱墨混淆,玉石相乱,训诰失之于迂疎,引援或至于未切。至宋林亿、髙若讷等正其误文,而增其缺义,颇于氷为有功。今于名篇之内,注意与经相类者,仍断章摘句而释以已意,冀与同志商确,非敢妄议前修也。内经灵枢,汉隋唐艺文志皆不録。隋有鍼经九巻,唐有灵寳注及黄帝九灵经十二巻而巳或谓王氷以九灵更名为灵枢,又谓九灵尤详于鍼,故皇甫谧名之谓鍼经,即隋志鍼经九巻。茍一书而二名,不意唐志别出鍼经十二巻也。所谓灵寳注者,乃扁鹊太元君所笺,世所罕传。宋季有灵枢略一巻,今亦湮没。绍兴初,史崧并是书为十二巻,而复其旧,较之他本颇善。学者当与素问并观,盖其防意互相发明故也。本草三巻,旧称神农本经,汉艺文志未尝録。至梁陶隠居始尊信而表章之,谓此书应与素问同类,但后人多更修饰之耳。秦皇所焚,医方卜术不与,故犹得全録。及遭汉献之迁徙,晋懐之奔迸,文籍焚防,千不遗一。今之所存,有此三巻,是其本经。然所书郡县乃多后汉时制,疑张仲景、华元化所记。旧经之药止三百六十五种,陶氏进名医别録,亦三百六十五种,因而注释,分为七巻。唐李英公世勣与苏恭叅考得失,又增一百一十四种,分为二十巻,世谓之唐本草。宋刘翰等又附益医家常用者一百二十种,伪蜀孟昶亦命其臣韩保升等,以唐本圗经叅比增广,世谓之蜀本草。至宋掌禹锡等补注新旧药合一千八十二种,定以白字为神农所说,黑字为名医所传,草石之品可谓大备。他若雷公以下,蔡邕、徐大山、秦承祖、王季璞、郑防诸公所譔名本草者,凡三十九部三百五十巻,虽显晦不齐,无非辅翼旧经焉耳。近代陈衍作本草折衷,王好古作汤液本草,亦删繁之遗意也。窃意旧记郡县古今沿革不同,及一物而根苗异名,或同名异质而主疗互见者,尚须考定,俾归于一,可也。难经十三巻,廼秦越人祖述黄帝内经,设为问答之词,以示学者。所引经言多非灵素本文,盖古有其书而今亡之耳。隋时有吕博望注本,不传。宋王惟一集五家之说,而醇疵或相乱,惟虞氏粗为可观。纪齐卿注。稍宻乃附辨杨元标、吕广、王宗正三子之非,周仲立颇加订易,而考证未明,李子埜亦为句解,而无所启发。近代张洁古注后附药,殊非经意,王少卿演绎其说,目曰《重元》,亦未足以发人之蕴。余尝取诸家之长,先训诂而后辞意,窃附鄙说,其间以便后学,未敢以为是也。《伤寒论》十巻,乃后汉张机仲景,用《素问》热论之说,广伊尹汤液而为之。至晋王叔和,始因旧说重为譔次,而宋成无已复为之注释。其后厐安常、朱肱、许叔防韩祗和、王实之流,因亦互有开发,而大纲大要,无越乎吐、汗、下、温四法而已。盖一症一药,万选万中,千载之下,如合符节,前修指为羣方之祖,信矣。所可憾者,审脉时汩王氏之言,三隂悉多断简,况张经、王傅,亦往往反覆后先,亥豕相离,自非字字句句熟玩而精思之,未有能造其阃奥者。

译第二天再次大便,又排出剩余的脓,立即痊愈。枢府陈断事的妻子患病,请沧洲翁诊治。沧洲翁切她的脉,左寸脉弦而紊乱,其他部位都和缓。沧洲翁起身,秘密告诉陈断事说:‘夫人的病,应当是阴中疼痛并出血;而且少阴经对应的化处在玉泉穴,心神如果不得安宁,玉泉穴就会响应而心痛;疼痛便会使血液妄动,这种出血与月经没有关系。大概是因为突然受到极大惊吓,精神恐惧,血液郁积而造成的。’陈断事说:‘您的医术确实高明,致病原因和症状完全如您所说。’沧洲翁于是为她制益荣的药剂,并把药纳入阴部。服用两剂便没有痛苦了。沧洲翁治疗疾病,有时看起来并没有过多思索,但他钩取古代医法,深入把握病情关键,大多如此。他对于医门各部经典以及古今方论,没有不考察探究的;至于其中的要旨、各种老医生医术的精粗、施治的巧拙,也都逐项品评区别,没有遗漏任何义理。他所考察的各部经典和古代方论很多,不能全部记录。有一部书说:‘《内经·素问》,世人称为黄帝、岐伯问答之书。等到考察它的文字意旨,大概并非一时所说,其中的撰述也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刘向认为是各国韩公子的门客所作,程子认为出于战国末期;它的大体情形正像《礼记》由汉代儒生编定,却和孔子、子思的言论一同流传。’ 大概《灵兰秘典》《五常政》《六元正纪》等篇,无非是阐明阴阳五行生克制化的道理,使各种征象相配合、德性相协调,确实切合人体。至于各种色脉、病名以及针灸治疗的要领,也都是推演这一道理而加以阐发的。皇甫谧的《甲乙经》、杨上善的《太素》,也都以此为根本,只是其中或有不同。医家的大纲要法,没有超过这部书的。然而考察《西汉艺文志》,有《内经》十八卷,以及白氏、扁鹊的两部《内经》,共三家,却没有列出《素问》这一书名。到了《隋书·经籍志》才有《素问》的名称,但没有说它就是《内经》。唐代王冰于是把“九灵”九卷牵合到汉代书志的数目上,为它作注,又把《阴阳大论》假托为他的老师张公所收藏的书,用来补足散失的部分,他的用心也算勤勉了。可惜其中朱字墨字混杂,真玉和石块混在一起,训释失于迂曲疏略,征引有时也不够切合。到了宋代林亿、高若讷等人,订正其中的错误文字,补充其中缺失的意义,对王冰颇有功劳。现在对于各篇中与经文相类似的内容,仍然截取片段、摘出句子,按照自己的理解加以解释,希望和同道商讨斟酌,并不敢妄自议论前代学者。《内经·灵枢》,汉、隋、唐三代的艺文志都没有收录。隋代有《针经》九卷,唐代有《灵宝注》以及《黄帝九灵经》十二卷而已。有人说,王冰把《九灵》改名为《灵枢》;又有人说,《九灵》对于针法讲得尤其详细,所以皇甫谧把它称作《针经》,也就是《隋志》所载的《针经》九卷。如果同一部书有两个名称,那么唐代书志中又另外列出《针经》十二卷,就令人难以理解了。所谓《灵宝注》,是扁鹊太元君所作的笺注,世上很少流传。宋代末年有《灵枢略》一卷,如今也已经湮没。绍兴初年,史崧把这部书合并编为十二卷,又恢复了它原来的面貌,比其他版本颇为完善。学习者应当和《素问》一起研读,因为两书的深意可以互相发明。《本草》三卷,旧称《神农本经》,《汉书·艺文志》从未收录。到梁代陶弘景才开始尊信并表彰它,说这部书应当和《素问》属于同一类,只是后人多次加以修饰罢了。秦始皇焚书时,医方、卜术一类的书不在焚毁之列,所以还能完整保存。后来遭逢汉献帝时的迁徙,以及晋怀帝时的奔逃动乱,典籍焚毁散失,千部之中连一部也难以保全。如今保存下来的这三卷,就是它的《本经》。不过书中所记的郡县大多采用后汉时的制度,怀疑是张仲景、华元化所记录的。旧《本经》所载药物只有三百六十五种,陶氏又增入《名医别录》,也列三百六十五种,于是加以注释,分为七卷。唐代李英公世勣和苏恭共同考订得失,又增加一百一十四种,分为二十卷,世人称为《唐本草》。宋代刘翰等人又增入医家常用的一百二十种药,后蜀孟昶也命令他的臣子韩保升等人,拿《唐本草图经》相互参校,增补扩充,世人称为《蜀本草》。到了宋代掌禹锡等人,把新旧药物合在一起补注,共一千零八十二种;规定用白字书写的是神农所说的,黑字书写的是名医传下来的,草木、金石等药品可以说已经十分完备了。至于雷公以下,以及蔡邕、徐大山、秦承祖、王季璞、郑防诸公所编撰的各种《本草》,共三十九部、三百五十卷,虽然流传显隐不一,无非都是辅助旧《本经》罢了。近代陈衍作《本草折衷》,王好古作《汤液本草》,也有删削繁杂、承继旧意的意思。我私下认为,旧书所记的郡县,古今沿革不同;同一种东西,根、苗又有不同名称;或者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主治功效又分别见于各处,这些都还需要考订确定,使它们归于统一才行。《难经》十三卷,是秦越人继承阐述《黄帝内经》,设置问答的言辞,用来启示学习者。书中所引用的经文,大多不是《灵枢》《素问》的原文,大概是古代本来有这样的书,而现在已经亡佚了。隋代有吕博望的注本,已经失传。宋代王惟一汇集五家的说法,但精纯与瑕疵往往混杂在一起,只有虞氏的注解大致还值得一看。纪齐卿作了注。稍微严密一些的,是附带辨析杨元标、吕广、王宗正三人的错误;周仲立颇多订正,但考证并不明确;李子埜也作了逐句解释,却没有什么启发。近代张洁古在注释后附载药方,很不合经书本意;王少卿推演他的说法,题名为《重元》,也不足以阐发其中深奥的内容。我曾取各家长处,先解释字词,再说明文意,私下附上自己的浅见,以便后学参考,并不敢认为自己的说法就是正确的。《伤寒论》十卷,是后汉张机、字仲景,根据《素问·热论》的学说,扩充伊尹的汤液而写成的。到了晋代王叔和,才依据旧说重新编次;宋代成无己又为它作注。此后庞安常、朱肱、许叔微、韩祗和、王实等人,也各自有所发明,但全书的大纲大要,总不外乎吐、汗、下、温四种治法。大概一种症候用一种药,千挑万选也能万次奏效;千年以后看来,仍如符节相合,前代学者把它称为群方之祖,确实不错。所可遗憾的是,考察脉象时常常被王氏的说法扰乱,三阴部分又多有断简;何况张仲景的经文、王叔和的传注,也往往前后反复,文字错乱有如“亥”“豕”相混。如果不是逐字逐句熟读并精心思考,就没有人能够深入它的奥妙。

陈无择常补三隂症药于《三因论》,其意盖可见矣。近人徐止善作《伤寒补亡》,恐与先哲之意不合,余因窃举大要,以补成氏之未备,知医君子或有所取也。《脉经》十巻,乃西晋大医令王叔和,本诸《内经》《素问》《九灵》及扁鹊、仲景、元化之说,裒次而成,实医门之▯鉴,诊切之指的,自与近代仿托钤诀者不同。厯嵗既深,传授不一,各秘所蔵互有得失。至宋秘阁林亿等,始考正谬妄,颇加改易,意其新譔四时经》之类,皆林氏所增入。陈孔硕、何大任、毛升、王宗卿辈,皆常审订刋传,今不多见。近人谢坚白以其所蔵旧本刻于豫章,传者始广,余常摭其精语,并引《内经》之辞,作《切脉枢要》之巻,非敢剪其冗复,间亦补其阙漏,且附私说各条之下,以与同志研究耳。《脉诀》一巻,乃六朝髙阳生所譔托以叔和之名,谬立七表、八里、九道之目,以惑学者。通真子刘元宾为之注,且续歌括附其后,辞既鄙俚,意亦滋晦。今代王光国删其旧辞,而益以新语,既不出其畦径,安能得乎本原,余如清溪、徐裔、甄权、李上交辈,皆自譔着,凡十余家,亦毎蹈袭前说,在叔和之所不取。读者止记入式,歌以驯至乎《脉经》,可也。《病源论》五十巻,乃隋大业太医博士巢元方等奉勅撰集,原诸病▯而附以养生导引诸法,裒成一家之书,醇疵相混,盖可见矣。宋之监署,乃用为课试,元复循袭,列医门之七经,然附会杂糅,非复当时之旧,具眼者当自见之。吴景贤亦作《病源》一书,近代不传。《太始天元玉册元诰》十巻,不知何人所作,厯汉至唐诸艺文志俱不载録其文自与《内经》不类,非战国时书,其间有“天真皇人昔书”其文若“道正无为,先天有之,太易无名,先于道生”等语,皆老氏遗意,意必老氏之徒所着。大要推原五运六气,上下临御,主客胜复,政化淫正及三元九宫、太乙司政之类,殊为详明,深足以羽翼《内经》“六防防”“五常政”等篇。《太元君》扁鹊为之注,犹郭象之于《南华》,非新学之所易晓。观其经注一律,似出一人之手。谓扁鹊为黄帝时人,则其书不古;谓扁鹊为秦越人,则传中无“太元君”之号。医门仿托,率多类此。《元珠宻语》十巻,乃启元子所述,其自序谓得遇元珠子而师事之,与我启萌,故自号启元子,盖启问于元珠也。目曰《元珠宻语》,乃元珠子宻而口授之言也。及考王氏《素问》序,乃云“辞理秘宻,难粗论述者,别譔元珠》以陈其道”,二序政自相戾。意者“元珠”之名,取诸《防庄子》所谓“黄帝遗元珠,使防象得之”之语,则师事元珠子而号启元者,皆妄也。宋髙保衡等校正《内经》,乃云“详王氏《元珠》,世无传者,今之《元珠》乃后人附托之文耳”,虽非王氏之书,亦于《素问》十九巻、二十四巻颇有发明。予常合《素问》观之,而《宻语》所述乃六气之说,与髙氏所指诸巻全不侔,疑必刋传者所误也。原其所从,盖攟摭《内经》“六防防”及至真要等五篇,洎《天元玉册》要言。而附会杂说,其诸纪运休祥之应,未必可征,实伪书也。茍启元别譔,果见于世,又岂止述气运一端而已?览者取其长而去其短,可也。中蔵经八巻,少室山邓处中云:「华先生佗游公宜山古洞,值二老人授以疗病之法,得石牀上书一函,用以施试甚验。」余乃先生外孙,因吊先生寝室,梦有所授,获是经于石函中。其托为荒诞如此,竟不考传狱吏焚书之实,其伪不攻自破。按唐志有吴普集《华氏药方》,别无中蔵之名,普其弟子,宜有所集。窃意诸论非普辈莫能作,邓氏特附别方而更今名耳。盖其方有用太平钱并山药者,盖太平乃宋熈陵初年号,薯蓣以避厚陵偏讳而始名山药,其余可以类推。然《脉要》及察声色形症等说,必出元化遗意,览者细为审谛,当自知之。《圣济经》十巻,宋徽宗所作,大要祖述内素,而援引六经,旁及老氏之言,以阐轩岐遗防。政和间颁是经于两学,辟雍生吴禔为之解义。若《达道政纪》等篇,皆足以禆益治道,启廸众工。余如《孕元》《立本》《制字》《命物》二三章,释诸字义,失于穿凿,良由不考六书之过,瑕瑜俱存,固无害于美玉也。其论诸医有曰:「扁鹊医如秦鉴,烛物妍蚩,不隠;又如奕秋,遇敌着着可法。观者不能测其神机。仓公医如轮扁斵轮,得心应手,自不能以巧思语人。张长沙如汤武之师,无非王道,其攻守竒正,不以敌之大小皆可制胜。华元化医如庖丁解牛,挥刀而肯綮无碍,其造诣自当有神,虽欲师之而不可得。孙思邈医如康成注书,详于制度训诂,其自得之妙未易以示人,味其膏腴,可以无饥矣。

译陈无择曾在《三因论》中补充三阴证的症状和药物,他的用意大概是可以看出的。近人徐止善作《伤寒补亡》,恐怕不合先哲的本意;因此我私下举出其中的大要,用来补足成无己尚未完备的地方,懂医术的君子或许会有所取用。《脉经》十卷,是西晋大医令王叔和依据《内经》《素问》《九灵》以及扁鹊、仲景、元化等人的学说,汇集编次而成的,实在是医家门中的龟鉴,诊脉切脉的准则,自然和近代假托古书编造的脉诀不同。年代久远以后,传授并不一致,各家秘藏的版本互有得失。到了宋代秘阁的林亿等人,才开始考订其中的谬误,颇多改动;我猜想所谓新编的《四时经》之类,都是林氏增入的。陈孔硕、何大任、毛升、王宗卿等人,也曾经审订刊行,但如今已经不多见。近人谢坚白把他所收藏的旧本在豫章刻印出来,流传才开始广泛。我常常摘取其中的精要,并引用《内经》的文辞,编成一卷《切脉枢要》;并不是敢于删掉原书的繁复,只是间或补充它的缺漏,同时在各条下面附上个人的说法,和同道共同研究罢了。《脉诀》一卷,是六朝高阳生所作、假托王叔和之名的书,错误地设置“七表、八里、九道”等名目,来迷惑学习者。通真子刘元宾为它作注,又在后面续加歌诀。文辞既鄙俗浅陋,意思也更加晦涩。如今王光国删去旧有的文辞,又增添新的说法,既然没有跳出原来的范围,又怎么能够得到根本呢?至于清溪、徐裔、甄权、李上交等人,都各自撰写脉学著作,共有十多家,也常常重复沿袭前人的说法,甚至还不如王叔和所不取的内容。读者只要记住入门的规矩,逐渐吟诵歌诀,进而达到《脉经》的境界,也就可以了。《病源论》五十卷,是隋代大业年间太医博士巢元方等奉诏编撰的,以各种疾病的病候为本,并附带养生导引等方法,汇集成为一家之书,其中精纯与瑕疵混杂,情况是可以看出的。宋代的太医监署把它用作考试课本,元代又沿袭使用,把它列为医门七部经典;然而其中附会杂糅,已经不是当时的旧貌,有眼力的人自然应当看得出来。吴景贤也作过一部《病源》,近代已经失传。《太始天元玉册元诰》十卷,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作,历代从汉到唐的艺文志都没有收录;书中文辞也和《内经》不相似,不是战国时代的书。其中有“天真皇人昔书”以及“道正无为,先天有之,太易无名,先于道生”等语句,都有老子的遗意,想来一定是老子门徒所作。这部书的大要,是推究五运六气、上下临御、主客胜复、政化的太过与正常,以及三元九宫、太乙司政之类,讲得特别详细明确,深深足以辅助《内经》中“六元正纪”“五常政”等篇。《太元君》一书由扁鹊作注,如同郭象之于《南华经》,不是新近学习者容易明白的。看它经文和注释的体例完全一致,似乎出自一人之手。若说扁鹊是黄帝时代的人,那么这部书就不算古;若说扁鹊是秦越人,那么扁鹊传中又没有“太元君”这个称号。医家著作假托古人,大多都是这种情形。《元珠密语》十卷,是启元子所述;他的自序说,他遇到元珠子并拜他为师,元珠子启发了他,所以自称启元子,大概是因为向元珠子请教而得名。书名叫《元珠密语》,意思是元珠子秘密口授的话。可是考察王氏《素问》序,却说“其中文辞义理深奥隐秘,难以粗略论述的,另编《元珠》来陈述它的道理”,这两篇序文恰恰互相矛盾。我想,“元珠”这个名称,或许取自《庄子》所谓“黄帝遗失玄珠,让罔象得到它”的话;那么所谓拜元珠子为师、取名启元,都是虚妄的。宋代高保衡等人校正《内经》时说:“详细考察王氏《元珠》,世上没有流传下来的;现在的《元珠》是后人附会托名之文罢了。”它虽然不是王氏所作,却对于《素问》十九卷、二十四卷颇有发明。我常常把它和《素问》合起来阅读,但《密语》所述的是六气学说,和高氏所指的那些卷次完全不相同,怀疑一定是刊刻流传的人弄错了。推究它的来源,大概是搜集《内经》“六元正纪”以及《至真要大论》等五篇,再加上《天元玉册》的要旨。至于附会的杂说,以及其中所说历年运气、休咎吉祥的应验,未必可以验证,实际上是伪书。如果启元子另有著作,果真曾经流传于世,又哪里会只讲述气运这一方面呢?读者取其长处而舍弃其短处,也就可以了。《中藏经》八卷,少室山邓处中说:“华先生佗游历公宜山的古洞,遇到两位老人,老人把治病的方法传给他;他又在石床上得到一函书,用它施治试验,十分灵验。”我本是华先生的外孙,因为到先生的寝室凭吊,梦中得到传授,于是在石函中获得这部经书。它假托得如此荒诞,竟然没有考察华佗传中狱吏焚书的事实,它的伪造也就不攻自破了。考察《唐书·艺文志》,只记有吴普辑录的《华氏药方》,另没有《中藏经》的名称;吴普是华佗的弟子,理应有所辑录。我私下认为,其中各篇议论非吴普一类人不能写成,邓氏只是附上别的方书而改换了今天的书名罢了。因为书中有使用太平钱以及山药的药方;“太平”是宋代熙陵初年的年号,“薯蓣”为避厚陵的偏讳才开始称为“山药”,其余也可以依此类推。不过,其中关于《脉要》以及观察声音、面色、形体、症状等说法,一定出自元化遗留下来的思想,读者仔细审察,自然会明白。《圣济经》十卷,是宋徽宗所作。全书大体继承《内经》《素问》,又引用六经,旁及老子的言论,来阐发轩辕黄帝、岐伯遗留下来的旨意。政和年间,这部经书颁行于两学,辟雍学生吴禔为它解释义理。至于《达道政纪》等篇,都足以补益治国之道,启发引导众多医工。至于《孕元》《立本》《制字》《命物》等二三章,用来解释字义,却失于穿凿附会,实在是由于不考察六书的过错;瑕疵和优点并存,当然不妨碍它仍是一块美玉。书中评论各位医家说:“扁鹊行医如同秦国的明镜,照见事物的美丑,毫不隐瞒;又如弈秋下棋,面对敌手每一步都可以作为法则。旁观者却不能测知他的神机。仓公行医如同轮扁砍削车轮,得心应手,自己也不能把这种技巧用言语传给别人。张长沙如同商汤、周武王的军队,所行无非王道;无论进攻、防守、奇兵、正兵,都不因敌人大小而不能取胜。华元化行医如同庖丁解牛,挥刀而行,筋骨关节都不能阻碍他;他的造诣自然有神妙之处,即使想拜他为师,也无法得到。孙思邈行医如同郑康成注书,详尽于制度和训诂;他自己领悟的妙处不容易展示给别人,品味其中的精华,就可以使人不感到饥饿了。

厐安常医能启扁鹊之所秘,法元化之可法,使天假其年,其所就当不在古人下。钱仲阳医如李靖用兵,度越纵舎,卒与法会,其始以颅□方著名于诗,盖由扁鹊之因时所重而为之变尔。陈无择医如老吏断按,深于鞫谳,未免。」移情就法,自当其任,则有余;使之代治,则繁剧。许叔防医如顾恺,写神神气有余,特不出形似之外,可模而不可及。张易水医如濂溪之圗太极,分隂分阳而包括理气,其要以古方新病,自为家法,或者失察,刚欲指圗为极则,近乎画蛇添足矣。刘河间医如槖駞种树,所在全活,但假氷雪以为春,利于松栢而不利于蒲栁。张子和医如老将对敌,或陈兵背水,或济河焚舟,置之▯地而后生,不善效之,非溃则北矣。其六门之法,盖长沙之绪余也。李东垣医如狮▯新縆,一鼓而竽籁并熄,胶柱和之七均由是而不谐矣。无他,希声之妙,非开指所能知也。严子礼医如欧阳询写字,善守法度而不尚飘逸,学者易于摹仿,终之汉晋风度。张公度医専法仲景,如简斋赋诗,毎有杜陵气韵。王徳肤医如虞人张罗,广络原野而脱兎殊多,诡遇获禽无足算者。翁之学问该博,非独医门为然,他如经史传记诸子杂家,以及天文地志厯算兵刑食货卜筮释老之书,亦靡不精求熟玩,故其见之言语文字皆有考据可征,不为浮葩以炫世。至于为诗,尤雄徤苍古,有古作者之遗风。常以晦迹丘园,荐为台州仙居县儒学教谕,后调临海及陞本郡教授,俱不上善。著书有《内经或问》《灵枢经脉笺》《五色诊竒胲》《切脉枢要》《运气圗说》《养生杂言》《脉绪》《脉系圗》《难经附说》《四时爕理方》《长沙论》《伤寒十释》《运气常变释》《松风斋杂著稿》各若干巻。传学者为人恭勤详缓,与人交欵欵常若不自足,状貌不逾中人,语言如不出诸口,卒然遇之,不知其学之富也。年老无子,而有女四人,生女不生男,人以太仓公方之。论曰:自古疾医,叅之以九蔵九窍之变,通之以五味五谷之资,五色五气五声,以视其生死;五毒五药,以攻其疾疢。其为术博矣!故非聪明洽达,知夫天地神祗之次,眀乎性命吉凶之数,处虚实之分,定顺逆之节,以与神圣为徒,未易以臻此。若沧洲翁,岂近是乎?翁之为医,一遵古昔神圣之格言,而且博考载籍,叅取化原著之于方册。余论次翁事,颇采其意云:使翁自拔医术之中,一意儒学,著书以垂世,可谓稽古之士矣。袁廷玉【戴良】袁廷玉,名珙,以字行。其先南昌人也。五世祖子诚,仕宋,知临安府,以事至鄞,遂留家焉。父宁老,元翰林检阅,博学善文。廷玉幼袭其学,于书多所观览。迨壮,益爽秀,常游东海补怛洛伽山。僧有别古崖者,善相见而竒之,以为眼光如电,法当以术显。因绐令仰视赤日,待两目尽炫,濳布赤黑豆于暗处,俾辨之。又夜悬五防绒线窓纸外,使映月光,别其色。所试已皆中,然后悉以相家之术授焉,且曰:「子后当出我右,慎勿妄泄也。」其法,▯夜将二鼓或五鼓罢,燃两炬,坐对占者,数以其炬左右视形状气色。既得,第叅以所生年月,而吉凶之征有若契节。然在西浙,与宪史陈泰、项昕、沈博、郑文祖游。谓泰曰:「君神庭金柜有黑气,日中当黜。」谓昕地角有鱼鳞文,不三日家将火。谓博中部赤白气贯防防,如梅花,三月之内有父服。谓文祖印堂山根红气见,夏秋当赴辟,辟必南地。泰于其日午漏上,都沁布哈佥事纠退之。昕次日所居屋灾。博以父忧去,果阅三月。文祖为福建帅史,亦如期。宪副李志、宪佥都沁布哈、富珠哩、育布延达、实史铨有所问,廷玉答曰:「李公兰台色惨,将旬日死。沁以天庭色红,四十九日迁官南方。鲁公口有赤光,而青黑乗之,三百日内不禄。布公隂位防红,主禄位,然不宜动,动则凶矣。史公禄库权凖赤黑气如云行,兼之法令有白气,三七日将解官。」李以次年已月卒,沁除福建宪佥,湖南路监郡,南台经厯,三仕皆南地。鲁至期以防赴,布复軄后,寄死野人家。史以言不行去。在鄞南台大夫布哈特穆尔公,由闽海道鄞见廷玉,廷玉曰:「公神气严肃,举动风生,大贵验也。但印堂司空有赤气,到官一百十四日当夺印。

译庞安常行医,能够启发扁鹊秘而不传的地方,效法元化可供效法之处;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他的成就应当不会在古人之下。钱仲阳行医如同李靖用兵,能审度纵横取舍,最终合于兵法;他起初凭借【缺字】方在诗坛上著名,大概是由于扁鹊因时制宜、重视某种方法,他也随之有所变通。陈无择行医如同老吏审断案件,精通审讯判决,却难免把自己的感情移入案件而迁就方法;若由他亲自承担职责,则绰绰有余;让他代替别人处理事务,就会显得繁重复杂。许叔微行医如同顾恺之绘画,能描写神情,神气很充足,只是不超出外在形似,能够仿效,却难以达到。张易水行医如同周濂溪画太极图,分别阴阳而又包摄理气;他的要旨是用古方治疗新病,自成一家法,有人或许观察不周,刚要把这幅图指为最高准则,那就近于画蛇添足了。刘河间行医如同骆驼种树,所到之处都能使树木成活;只是借冰雪来当作春天,这种方法有利于松柏,却不利于蒲柳。张子和行医如同老将对敌,有时背水列阵,有时渡河后焚毁船只,把士卒置于死地而后求生;不善于仿效他的人,结果不是溃败,就是逃跑。他所用六门治法,大概是张长沙医术的余绪。李东垣行医如同狮弦重新上弦,一声弹奏就使笙竽箫管同时失声;若拘泥于旧法来调和七均,乐声就从此不协调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无声之声的妙处,不是开指就能知道的。严子礼行医如同欧阳询写字,善于遵守法度而不崇尚飘逸,学习者容易摹仿,最终却能得到汉晋的风度。张公度行医专门效法仲景,如同简斋作诗,常常具有杜陵的气韵。王德肤行医如同虞人张设罗网,广泛布置在原野上,因此漏网的兔子很少;不过靠偶然手段捕获禽兽,算不上什么本领。王德肤的学问广博,不只是医术如此;像经史传记、诸子百家,以及天文、地理、历算、兵刑、食货、卜筮、佛道等书,也没有不精心探求、熟读玩味的,所以他在语言文字中的见解都有考据可以验证,不用浮华的辞藻来向世人炫耀。至于作诗,尤其雄健苍古,具有古代作者遗留下来的风格。他常常以隐居丘园为乐,曾被推荐为台州仙居县儒学教谕,后来调任临海,又升任本郡教授,但都没有赴任。著作有《内经或问》《灵枢经脉笺》《五色诊奇胲》《切脉枢要》《运气图说》《养生杂言》《脉绪》《脉系图》《难经附说》《四时燮理方》《长沙论》《伤寒十释》《运气常变释》《松风斋杂著稿》,各若干卷。传授他学问的人说,他为人恭敬勤勉,做事详细从容;和人交往诚恳周到,常常好像还觉得自己不够。相貌身材不过是中等人的样子,说话仿佛不从口中发出;突然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的学问竟如此丰富。他年老而没有儿子,却有四个女儿,生女不生男,人们把他比作太仓公。评论说:自古以来,医治疾病的人,参照九脏九窍的变化,用五味五谷的资养来调理,以五色、五气、五声观察人的生死;又用五毒、五药来攻治疾病。他的医术范围真是广博啊!所以如果不是聪明通达,懂得天地神祇运行的次序,明白性命吉凶的规律,能够辨别虚实、确定顺逆的节度,并且和神圣之人为伍,就很难达到这种境界。像沧洲翁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接近这种境界吗?翁行医完全遵循古代神圣的格言,又广泛考察典籍,参照万物化生的根源,把所得写在方册上。我评论编次翁的事迹,大多采纳了他的本意,并说:假如翁从医术中超脱出来,一心专攻儒学,著书流传后世,就可以称作考察古道的学者了。袁廷玉【戴良】袁廷玉,名珙,以字行世。他的祖先原是南昌人。五世祖子诚在宋朝做官,任临安府知府,因事来到鄞县,于是留下来在这里安家。他的父亲宁老,是元代翰林检阅,学问广博,擅长文章。廷玉幼年继承父学,广泛阅读各种书籍。到了壮年,更加清俊秀逸,常游览东海补怛洛伽山。有个名叫别古崖的僧人,善于相面,见到他后认为他相貌奇异,说他的眼光如电,按相法应当凭术数显达。于是骗他仰视红日,等到双眼完全被强光照花,又暗中把红黑两色的豆子放在暗处,让他辨认;又在夜里把五色丝线悬挂在窗纸外,让月光映照出颜色,叫他辨别。几次试验全都符合后,僧人才把相术全部传授给他,并说:“你将来应当超过我,千万不要随便泄露这些方法。”他的相法是:等到夜里将近二更或五更结束时,点燃两支蜡烛,面对来占问的人坐着,屡次让蜡烛在左右移动,观察人的形状、气色;看完之后,再参照出生年月,于是吉凶的征兆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准确。他在西浙时,和宪史陈泰、项昕、沈博、郑文祖交游。他对陈泰说:“您的神庭、金柜部位有黑气,正午以前应当被罢黜。”对项昕说:“您的地角有鱼鳞纹,不出三天,家中将发生火灾。”对沈博说:“您的中部有红白之气贯穿,形状像梅花,三个月内将遭逢父丧。” 据说文祖的印堂、山根显现红气,夏秋之间应当赴任,所赴之地必在南方。泰在那天午时漏刻将尽时,被都沁布哈佥事纠察罢退。第二天早晨,他所居住的房屋发生火灾。博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果然过了三个月。文祖任福建帅史,也如期应验。宪副李志、宪佥都沁布哈、富珠哩、育布延达、实史铨来询问,廷玉回答说:“李公的兰台部位气色惨淡,大约十天内会死。沁公的天庭气色发红,四十九天内会调任南方。鲁公口部有红光,却被青黑之气乘凌,三百日内将失去俸禄。布公的阴位显出防御性的红气,主掌禄位,但不宜调动,一旦调动就会有凶祸。史公的禄库部位权准处有红黑之气,像云一样运行,又兼有法令部位的白气,二十一日内将被解除官职。”李志在第二年巳月去世;沁公被授为福建宪佥,又任湖南路监郡,后来任南台经历,三次任职都在南方。鲁公到期限时因防事赴任,布公恢复职务后,寄居在乡野人家中去世。史公因预言未能实现而离职。在鄞县,南台大夫布哈特穆尔公从闽海道来到鄞县拜见廷玉,廷玉说:“您的神气严肃,举止如风,这是大贵的征兆;只是印堂、司空部位有红气,任官一百一十四天后应当被夺去印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四日〕

然守正秉忠,名垂后世,愿自勉。」布署台事于越,果为张太尉逼取印绶,抗节而薨。见江西宪副程徐曰:「君帝座上黄紫气见,千日内」有二美,除但冷笑,无情非忠节相也。徐于一年后拜兵部侍郎,陞尚书,后归欵为吏部侍郎。刘仁本、张启源、郑文寳、丘楠请占廷玉:「视仁本清中之浊,视启源浊中之清,视文寳,视楠九州光泽,精神澄彻。」曰:「公等不十年官二品,但晚节皆得谴,吾且见之。」其后俱授枢宻分院副使。改物后,启源、文寳就戮,仁本死狱中,楠亦责贬。启源在分院时,廷玉曰:「公山根赤色浮见,二日内当有火厄。」次夕,启源家燬。质明又曰:「火气犹未退。」启源猥曰:「我家一夕尽,尚何火耶?」俄而庄所亦告焚。南台中丞伊埒布哈公、治书胡公均、兵部郎中揭公汯将赴北,会于上虞。廷玉曰:「伊公肤似凝脂,目如防漆,聪睿而文官二品,今秋有中台之命,然不宜往往则不祥。」公问为何,廷玉曰:「面有紫赤气如玉印文,玉印除拜象也。然紫赤火色,岂宜往水位?」胡公鼻梁耸得隂贵助司空,扬州分野红气润泽,六八日内除南方台职。揭公骨气巉岩,举动端慤,馆阁器也,但神庭金柜黑气如弓,此去大不利,纵有美擢而到任难矣。伊沿海而北,果为倭防所害,妻妾皆被掳。胡拜侍御史,开台于闽。揭与倭冦之难,脱身赴北,授秘书少监,未任而国事去。廷玉回鄞,见方国瑛曰:「公神气不常,举止急速,性灵而气暴,当以武处,官十年至一品。」乃见其从子明巩,明敏曰:「明巩眼长而眉太重,额广而日角不莹,非丧父官不显也。」明敏邉地赤气如刀剑纹,二九日内因父功进爵可二品。国瑛官浙江分省后,至平章政事。明巩父死于兵,对品袭爵至分省左丞。明敏从父克太仓有功,拜分省叅政。张彦珪、曾诜、叶坚见曰:「张君且贵,法曰肉滑筋蔵骨更清,早年名位达天庭,况凖头权印黄紫气如圎珠,百五日内当有功除,到官必五马职也。然不可言善终。」曾君鱼尾笏纹朝耳,耳无轮郭,他日死将无归,官亦不过。五品且毛髪干枯,眼光顾地,主身死而祸起。叶君首尾不欺,权衡职也。然气色青浮,主七七日内恐惧成疾。张以公事朝京,授枢宻副使兼台州路总管。兵出髠而遁,卒追杀之。曾为理官死,兵发其尸以戮。叶为左司郎中,得惊而病风。陶凯、张顺祖、杨天显往见问之。廷玉曰:「凯五岳朝揖而气色未开,五星分明而光泽未见,宜蔵器待时不十年以文进,为异代臣子,官二品,显名其在荆扬间耶?」顺祖面如洗而中凖黑,兰台惨福去祸来,非夀兆也。天显色青身小,语言清亮,亦主其文进,且邉地有气如行云,日出交夏四七日,逺动得吉。凯当内附之初,礼部尚书湖广叅政,顺祖次年病死。天显授差赴北,为省都事。赵宜讷、陈麟求鉴。廷玉曰:「赵君色温而黄,气和而恱,当应宪台荐官五品,但腾蛇气居火星内,过三年方莅事。陈君正面外青内黄,忧中有喜,况青龙气在天庭,若祥云瑞气横贯秋月,进官累累可四品,然终不到职。」赵后三年赴佥都元帅任,陈擢户部主事,改瑞安知州,陞秘书监丞,俱不克赴。谢理、洪珏、胡熊、黄有猷请于廷玉,答曰:「谢君五岳峻,四水相朝,官可至理问,然朱雀气居印堂,当贵人见怒罢职,所幸司空黄光明润,来年五月必复任。洪君面方如田,富贵相也,但妻位气青,主损两配,生平多心术,长子必见刺贬。胡熊气固清莹,然贵而未实,惟喜明堂两防如红豆,端阳后当实授也。黄君中正广而印堂清,地阁丰而人中斜,既富且贵,但不久耳。」谢果以方丞相怒被黜,后二年除省理问,次年五月到官。洪后有田五十顷,官至省员外兼理问,一妻死,其一出也。长子刺屯逺地。胡于后五月实授省都事。黄后有田七十顷,为省理问。许方、蒋杰、黄益谦皆廷玉宻友。廷玉常语方:「神气澄彻,学堂气全优,必以文显,一万日内官至三品,然宜早进,日下。」白气散,年夀上一季之间,弟将溺死,又左右鱼尾气动,须急成防,否则迟一千日。盖内外三阳云行,纹见必大服动也。▯有刚毅汪洋之气,亦主以文显,十年内官四品。但眼尾山根气滞,其娶当迟。益谦气有余而形不足,后当处冗职而富难久也。方后二月,次弟过桃花渡,果溺水死。姻将成果,以父防止,后果为南昌知府,三年再任,还鄞迎其母。

译不过,您能守持正道、秉承忠诚,名声会流传后世,希望您自行勉励。”布哈特穆尔代理台署事务到越地,果然被张太尉逼迫交出印绶,他坚持节操而死。廷玉见到江西宪副程徐,说:“您帝座部位显现黄紫之气,千日之内会有两件美事。”[“除但冷笑”原文疑有脱误,含义不明。]程徐后来一年后被授为兵部侍郎,升任尚书;后来归顺,任吏部侍郎。刘仁本、张启源、郑文寳、丘楠请廷玉为他们占卜,廷玉说:“看仁本,是清明之中带有浑浊;看启源,是浑浊之中带有清明;看文寳……;看丘楠,九州之内都有光泽,精神清澄透彻。”又说:“诸位不到十年就会做到二品官,但晚年都将受到谴责,这些事我将会看见。”后来他们都被授为枢宻分院副使。改朝换代以后,张启源、郑文寳被处死,刘仁本死在狱中,丘楠也被责罚贬谪。张启源任分院副使时,廷玉说:“您的山根浮现红色,二天之内应当遭遇火灾。”第二天晚上,张启源家中被烧毁。天刚亮,廷玉又说:“火气还没有退尽。”张启源惶恐地说:“我家一夜之间全烧光了,哪里还有什么火灾呢?”不久,他的庄园也报告失火。南台中丞伊埒布哈公、治书胡公均、兵部郎中揭公汯将要赴北,三人在上虞相会。廷玉说:“伊公的皮肤像凝结的脂膏,眼睛像涂了黑漆,聪明睿智,文职可做到二品;今年秋天会有任中台官的命令,但不宜前往,去了就会有不祥。为什么这样说呢?您的脸上有紫红之气,像玉印的纹理;玉印是授官、升迁的象征。但紫红是火的颜色,怎么适合前往属水的地方呢?”胡公的鼻梁高耸,得到阴贵之气辅助司空部位;扬州分野的红气润泽,六十八日内会被授予南方台职。揭公骨相峻峭,举止端庄诚实,是馆阁之才;只是神庭、金柜部位有像弓一样的黑气,这次出行很不利,即使有美好的升迁,到任也很困难。伊公沿海向北行进,果然被倭寇所害,妻妾也都被掳走。胡公被授为侍御史,在闽地开设台署。揭公遭逢倭寇之乱,脱身赴北,被授为秘书少监,还未到任,国家政局便发生变故。廷玉回到鄞县,见到方国瑛,说:“您的神气变化不定,举止急促,性情机敏而气性暴烈,应当在武职上发展,任官十年可以做到一品。”又见到他的侄子明巩,廷玉说:“明巩眼睛细长,眉毛太重,额头宽阔而日角不明润;如果不遭父丧,官位就不会显达。”又说:“明敏边地的赤气像刀剑纹,十八日内将因父亲的功劳晋爵,官位可以达到二品。”方国瑛任浙江分省官以后,后来做到平章政事。明巩的父亲死于战乱,他按照品级承袭爵位,做到分省左丞。明敏跟随父亲征讨太仓有功,被授为分省参政。张彦珪、曾诜、叶坚前来拜见,廷玉说:“张君将要显贵。相法说,肌肉润滑、筋脉收藏、骨相更加清秀,早年名位就会直达天庭;何况准头、权印部位有黄紫之气,像圆珠一样,一百零五日内将因功劳受到任命,到任后必定是五马职。然而不能说会有好的结局。”曾君的鱼尾有笏纹,朝耳部位显现;耳朵没有轮郭,将来死后无所归依,官位也不会超过五品。并且毛发干枯,眼光向下,这主其人将死而祸患随之发生。叶君从头到尾都没有欺骗之相,是掌管权衡的官职之才;但气色青浮,七七四十九日内恐怕会因惊恐而成病。张彦珪因公事入朝京城,被授为枢宻副使兼台州路总管。后来军队出征,他剃发逃走,最终被追兵杀死。曾诜任理官时去世,军队掘出他的尸体示众。叶坚任左司郎中,因受惊而得风病。陶凯、张顺祖、杨天显前来拜访并询问。廷玉说:“陶凯五岳朝拱,但气色尚未舒展;五星清楚,却还没有光泽,适合收藏才器、等待时机。不出十年,他将凭文章进身,成为异代的臣子,官至二品,显赫的名声大概会在荆扬之间吧?”张顺祖的脸色像洗过一样白,但鼻梁中部发黑;兰台部位惨淡,福气离去、祸患到来,这不是长寿的征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日〕 杨天显气色青,身材矮小,语言清亮,也主张凭文章进身;而且边地有如行云般的气,太阳升起、夏季交替之时,四七二十八日内远行会得到吉利。陶凯在内附之初,任礼部尚书、湖广参政;张顺祖第二年因病去世。杨天显被授予差遣,赴北方任省都事。赵宜讷、陈麟请求鉴定,廷玉说:“赵君气色温润而黄,气息和顺而喜悦,应当因宪台推荐而做五品官;但腾蛇部位的气进入火星部位,过三年才会到任办事。陈君正面外部青、内部黄,是忧愁之中带有喜事;何况青龙之气在天庭,像祥云瑞气横贯秋月,官位会接连升迁,可以达到四品,但最终不能到任。”赵宜讷三年后赴任佥都元帅,陈麟升任户部主事,改任瑞安知州,又升任秘书监丞,但两人都未能赴任。谢理、洪珏、胡熊、黄有猷向廷玉请教,廷玉回答说:“谢君五岳高峻,四水朝拱,官位可以做到理问;但朱雀之气处在印堂,主因贵人发怒而被罢职。所幸司空部位黄光明润,来年五月一定会复任。洪君脸方如田字,是富贵之相;但妻位气色青,主将损失两位配偶;平生多有心术,长子一定会遭刺配、贬谪。胡熊的气息固然清澄明润,但虽贵而尚未落实;唯有明堂两侧像红豆一样,端午以后应当正式授职。” “黄君中正部位宽广,印堂清明;地阁丰满,人中倾斜,既富有又尊贵,只是富贵不会长久。”谢理果然因方丞相发怒而被黜退,过了两年被授为省理问,第二年五月到任。洪珏后来有田五十顷,官做到省员外兼理问;一个妻子去世,另一个妻子离开了他。长子被刺配到遥远的地方。胡熊在后来五月正式授为省都事。黄有猷后来拥有田七十顷,任省理问。许方、蒋杰、黄益谦都是廷玉的密友。廷玉常对许方说:“您的神气清澄透彻,学堂部位的气完备而优秀,必定凭文章显达;一万日之内官至三品,但应当及早进身,就在眼下。白气散开,寿命部位在一季度之间,您的弟弟将要溺死;另外,左右鱼尾部位的气有所发动,必须赶快成婚,否则会迟误一千日。大概内外三阳部位有云气运行,纹理一旦显现,就一定会有大的婚姻变动。”[“▯有刚毅汪洋之气”中“▯”字疑为讹误,原义不明。]又说:“有刚毅而广大奔放的气象,也主凭文章显达,十年内官至四品;但眼尾、山根的气滞塞,婚娶应当迟些。”黄益谦气有余而形不足,后来应当任冗杂闲散的官职,富贵也难以长久。许方两个月后,他的二弟经过桃花渡,果然溺水而死。婚姻将要成功时,因为父亲的丧事而停止;后来果然任南昌知府,三年后再次任职,回到鄞县迎接母亲。

廷玉曰:「公两脸桃花气见,兼之鱼尾赤气贯入太阳。法曰:游魂无宅,死将临焉。母不可往。」次女将亡,涉秋必皆应也。因谏其母得不往。八月以疾卒于家,又一月次女死南昌,而自身死金陵狱。杰为刑部主事,姻尚未成。益谦为司税官,而家日落。其术之精,类如此。廷玉常言:「吾毎占人吉凶,即知其心之善恶。心善必吉,其不善者反是。以故占其吉则喜,苟凶则怒,輙念之为之反覆化导,期转祸以为福。人不畏义理而畏祸患。」廷玉之言格心改行者至众。廷玉豪放旷达,重义轻财,与人言相未常及于私。家徒四壁,处之晏若然。介直无阿,人有求占者,某忠某诈,輙凭占繇以断,不少廻防。或以是咎之。

论曰:「占人形状气色以定其吉凶,盖自古记之矣。」荀卿著书,乃列《非相》篇以拒之,岂不以其相形而不论其心哉?廷玉之于是术,必以形状气色本之于其心,心有善恶,则见于外者亦从而异焉,于是吉凶之征应矣。呜呼!若廷玉者,其可尽拒之耶?姑布子卿之后,善相者众矣,然必以袁天罡为称首,廷玉岂其苗裔也哉?

明文海巻四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方技滑撄宁【朱右】撄宁生,岀滑伯后,名夀,字伯仁,世为许襄城大家。元初,祖父官江南,自许徙仪真,而夀生焉。性警敏,习儒书于韩说先生,日记千余言。操笔为文,辞有思致,尤长于乐府。京口王居中客医仪真,治方脉术,有时名。夀数往叩之。居中曰:“医祖黄帝、岐伯,其言佚不传。世传者唯《素问》《难经》,子其习之乎?”夀遂受之。既终巻,乃进请其师曰:“《素问》为说备矣,篇次无绪,错简不无。愚将分蔵象、经度、脉▯病、能摄生、论治色脉、鍼刺、隂阳标本、运气彚萃,凡十二类钞而读之。《难经》又本《素问》《灵枢》之防,设难释义。其间荣卫部位、蔵府脉法,与夫经络腧穴,辨之博矣,而阙误或多。愚将本其防义注而读之,何如?”居中曰:“甚矣子之善学也!善哉,子学之得其道也。予守师说者,子识卓理,融契悟前训,子过我矣。他日以医名世,其子也邪?”自是夀学日进,益叅考张仲景、刘守真、李明之三家而大同之。摅其所得,投之所向,莫不中肯綮。既又传鍼法于东平髙洞阳,得其开阖流注、方圎补泻之道。又究夫十二经走会属络、流输交别之要。至若隂阳维蹻、冲带六脉,虽皆有系属,而唯督、任二经则苞乎腹背,而有専穴。诸经满而溢者,此则受之宜与十二经并论。乃取《内经》骨空诸论及《灵枢》本输篇所述经脉,着《十四经发挥》三巻,疏其本防,释其名义,通考隧穴六百四十有七,而施治功,以尽医之神秘。

译廷玉说:“您两颊显现桃花气,又有鱼尾部位的赤气贯入太阳部位。相法说:游魂无所依托,死亡将要临近。您的母亲不可以前往。”他的次女将要去世,到了秋天一定都会应验。于是他劝阻母亲,使她没有前往。八月,他因病死在家中;又过了一个月,他的次女死在南昌,而他本人则死在金陵的狱中。蒋杰任刑部主事,婚姻还没有成就。黄益谦任司税官,家境却日渐衰落。他的相术精妙,大多像这样。廷玉常说:“我每次占断别人的吉凶,便知道他的内心是善是恶。内心善良的人一定有吉兆;内心不善的人则相反。因此,占到吉事我就高兴;如果占到凶事就发怒,总是思考这件事,为他们反复劝化引导,希望把祸患转变成福气。人们不害怕义理,却害怕祸患。”因廷玉的话而端正内心、改易行为的人非常多。廷玉豪放旷达,重视道义而轻视钱财,和人谈话从来不涉及私人利益。他家里穷得只有四面墙壁,却安然处之。他耿直正派,从不阿谀;有人来求他占卜,他判断某人忠诚、某人奸诈,总是依据卦辞作出判断,一点也不回避。有人因此责怪他。评论说:“通过观察人的形貌和气色来判定他的吉凶,大概自古以来就有记载了。” 荀卿著书时,专门列出《非相》篇来反对这种说法,难道不是因为它只观察人的外形,却不论察人的内心吗?廷玉运用这种术数,必定是把形貌、气色归本于人的内心;内心有善有恶,那么显现在外表上的形貌、气色也随之不同,于是吉凶的征兆便得到应验。唉!像廷玉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把这种术数完全拒绝掉吗?姑布子卿以后,善于相人的人很多,但一定要以袁天罡为首称;廷玉难道是袁天罡的后裔吗?”}], 《明文海》卷四百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方技。滑撄宁【朱右】。撄宁出生于滑伯之后,名寿,字伯仁,世代都是许襄城的大族。元初,他的祖父在江南任官,于是全家从许地迁到仪真,寿就出生在那里。他天性机警敏捷,跟随韩说先生学习儒家经典,每天能记诵一千多字。他拿起笔作文,文辞有构思和情致,尤其擅长乐府。京口人王居中客居仪真,精通医术和脉法,当时很有名望。寿多次前去叩问求教。王居中说:“医学以黄帝、岐伯为祖师,他们的言论已经散佚,不能完整流传于世。世上流传下来的,只有《素问》《难经》,你学习过它们吗?”寿于是接受教导。读完一卷后,他进一步请教老师说:“《素问》的学说已经很完备了,但篇章次序没有条理,其中不免有错简。我想把它分为脏象、经度、脉候病、能摄生、论治色脉、针刺、阴阳标本、运气汇萃,共十二类,抄录下来研读。《难经》又依据《素问》《灵枢》的旨趣,设置疑难、解释义理。其中关于营卫部位、脏腑脉法,以及经络腧穴,辨析得很广博,但缺漏和讹误也很多。我想依据它的旨趣和义理作注,再加以研读,您看怎么样?”王居中说:“你善于学习,真是太好了!你的学习已经掌握了正确的方法。我只是谨守老师的学说,而你的见识高明,能够融会贯通,领悟前人的训释,你已经超过我了。” 从那以后,滑寿的学业日益进步,又参考、考订张仲景、刘守真、李明之三家的学说,把它们融会贯通。他发挥自己的心得,无论用于什么地方,都能准确切中要害。后来又向东平的高洞阳学习针法,得到针法开阖流注、方圆补泻的道理;又探究十二经脉运行、交会、相属、联络、流注、交别的要点。至于阴阳维、跷、冲、带六脉,虽然都有所系属,但只有督脉、任脉二经包绕腹背,并且各有专属穴位。各经脉充盛而溢出的气血,便由这二脉承受,因此应当和十二经并列讨论。于是他取《内经》关于骨空的各篇论述,以及《灵枢·本输篇》所说的经脉,撰成《十四经发挥》三卷,疏通其中的本旨,解释名称意义,全面考察经穴,共六百四十七个,并用来施行治疗,以穷尽医术的奥秘。其他如《读伤寒论钞》《诊家枢

他如读《伤寒论钞》《诊家枢要》《痔瘘篇》,及聚诸书《本草》为《医韵》,皆有功后学。故其行有治验,所至人争延致,以得撄宁生诊视,一决生死,为无憾。生无间贫富,皆往治,报不报弗较也。遂知名吴楚间。在淮南曰滑夀,在吴曰伯仁氏,在鄞越曰撄宁生云。生年七十余,顔容如童,行歩轻防,饮酒无算。人有请,虽祈寒暑雨弗惮。世多徳之。其治法往往竒中,人间能言之,故记者颇多。其徒日采表著者。成编以传。其在仪真御史中丞班辰,亦家焉。其内人病,艰于小溲,中满喘渴。门僧寳颇知医,投以瞿麦栀苓诸滑利药,而閟益甚。召夀▯其脉,三部皆▯而濇。夀曰:“经云,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所谓水中髙源者也。膻中之气不化,则水液不行。病因于气,徒行水无益也。法当治上焦。”乃制朱雀汤,倍以枳桔煎,用长流水,一饮而溲,再饮气平。数服病己。端君寳母六十余,亦病小溲閟若淋状,小腹胀,口吻渴。邀夀诊其脉沉且澁,曰:“此病在下焦血分,隂火盛而水不足。法当治血,血与水同。血有形而气无形,有形之疾,当以有形法治之。”即以东垣家滋肾丸服之而瘉。三寳防使仲子之妻,泰不华尚书妺也。病滞下,昼夜五七十起,后重下廹,且娠九月。众医率为清暑散滞,痛苦尤甚。夀至诊视曰:“须下去滞。”众以娠不肯。夀曰:“素问有云,有故无损,亦无动也。动即正产。”乃以消滞导气丸药进之,得顺利。再进滞去,继以清暑利溲苦坚之剂,病瘉而果孕不动,足月乃产。童氏妇年三十,每经水将来三五日前,脐下防痛如刀刺状,寒热交作,下如黒豆汁。既而水行,因之无娠。招夀诊视之,两尺脉沈澁欲絶,余部皆▯急。曰:“此由下焦寒湿邪气搏于冲任,冲为血海,任主胞胎,为妇人血室。故经事将来,邪与血争作防痛,寒气生浊,下如豆汁。宜治下焦。”遂以辛散苦温理血药为剂,令先经期十日服之,凡三次而邪去,经调,是年有孕。丘仲山女才八嵗,病伤食煎煿内閟,闷口干,居舌燥,黑腹痛不可忍。或以刚燥丸药利之,而痛閟益甚。夀遂以牵牛大黄清快药为丸,以伏其燥利而瘉。天宁寺僧病发狂谵妄,视人皆为▯。夀诊其脉累累如薏苡子,且喘且搏。曰:“此得之阳眀胃实。素问云,阳明主肉,其经血气并盛,甚则弃衣升髙,逾垣妄骂。”夀以三化汤三四下。复进以火剂,乃脱然如故。马万户妻体肥而气盛,自以无子,尝多服暖宫药,积久火甚,廹血上行为衂,衂必数升余,靣赤脉躁,疾神怳怳如痴。医者犹以治上盛下虚,丹剂镇坠之。夀曰:“经云上者下之,今血气俱盛溢而上行,法当下导,奈何实实耶?

译要》《痔瘘篇》,以及汇集各书《本草》编成的《医韵》,也都对后学有功。因此他行医常有奇效,所到之处人们争相邀请,只求得到撄宁生诊视,一旦判定生死,便没有遗憾了。他不分贫富,全都前往诊治,也不计较别人是否报酬。于是他的名声传遍吴楚之间。在淮南,人们称他滑寿;在吴地,称他伯仁氏;在鄞越,则称他撄宁生。滑寿活到七十多岁,面容仍像儿童,行走轻快,饮酒没有限量。有人来请他诊治,即使严寒、酷暑、刮风、下雨,他也不畏惧。世人多感念他的德行。他的治病方法往往奇特而准确,民间能够传述的很多,所以记载下来也不少。他的弟子每天采集其中显著的事例,编成书流传。他在仪真时,御史中丞班辰也住在那里。班辰的内人患病,小便困难,胸腹胀满,喘息口渴。寺中僧人寳颇懂医术,给她服瞿麦、栀子、茯苓等滑利药物,闭塞反而更加严重。于是请滑寿诊脉,三部脉都弦而涩。滑寿说:“经书说,膀胱是州都之官,津液储藏于其中,气化后才能排出。这就是所谓水液的高源。膻中的气不能气化,水液就不能运行。这病是由气所致,只是一味利水没有好处;按治法应当治疗上焦。”于是制成朱雀汤,加倍使用枳实、桔梗煎服,并用长流水煎药;喝一次就能小便,喝第二次气息便平和了。服用数剂,病就好了。端君寳的母亲六十多岁,也患小便闭塞,像淋病一样,小腹胀满,口唇口角干渴。请滑寿诊脉,他诊得脉沉而涩,说:“这是下焦血分的病,阴火旺盛而水液不足。按治法应当治血,因为血和水有关。血是有形的,气是无形的;有形的疾病,应当用有形的方法来治疗。” 于是给她服用东垣一派的滋肾丸,病就痊愈了。三宝防使仲子的妻子,是尚书泰不华的妹妹。她患滞下,一昼夜腹泻五七十次,里急后重,且已经怀孕九个月。众医大都用清暑、散滞的药,痛苦反而更加严重。滑寿前来诊视,说:“必须把滞塞泻下去。”众医因为她怀孕而不肯这样做。滑寿说:“《素问》说,有病在先而用药不会损伤,也不会动胎;一旦胎动,就是正常生产。”于是用消滞导气丸药服下,病势得到顺利疏通;再服一次,滞塞消除;继而用清暑、利尿、苦坚的药剂,病痊愈了,胎儿果然没有被触动,足月才生产。童氏的妻子三十岁,每次月经来潮前五天或三天,脐下都会发生像刀刺一样的剧痛,寒热交替发作,排出物像黑豆汁。后来虽然月经通行,却因此不能怀孕。请滑寿诊治,他诊得两尺脉沉涩欲绝,其余各部都弦急,说:“这是下焦寒湿邪气搏结于冲脉、任脉所致。冲脉是血海,任脉主管胞胎,是妇人的血室。所以月经将来时,邪气和血相争而发生腹痛;寒气产生浊物,于是排出像豆汁一样的东西。应当治疗下焦。”于是用辛散、苦温、理血的药配成方剂,叫她在月经前十天开始服用,一共三次,邪气除去,月经调和,当年便怀孕了。丘仲山的女儿才八岁,患饮食积滞、煎炙食物内停,胸闷口干,舌头燥黑,腹痛无法忍受。有人用刚燥的丸药攻下,腹痛和闭塞反而更加严重。滑寿于是用牵牛、大黄等清利迅快的药制成丸剂,以压制她的燥热和积滞,病便痊愈了。天宁寺的僧人患病发狂,说胡话,把所有人都看成鬼。滑寿诊他的脉,脉来连续,如薏苡仁的颗粒一样,又喘又有力地搏动。滑寿说:“这是阳明胃中实邪所致。《素问》说,阳明主管肌肉,其经的气血都很旺盛,病势严重时会丢掉衣服登高,翻越墙垣,胡乱骂人。”滑寿给他服三化汤,泻下三四次;又给他服用火剂,便完全恢复如常。马万户的妻子身体肥胖而气盛,以为自己没有孩子,曾长期服用温暖子宫的药,积累日久,火气很盛,逼迫血液向上运行而流鼻血;每次出鼻血都达数升,面色发红,脉象躁急,精神恍惚如痴。医生仍按上盛下虚治疗,用丹药镇压下坠。滑寿说:“经书说,上部有病应当从下部治疗。如今血气都旺盛,满溢而向上运行,按法应当向下引导,怎么反而让实

”即与桃仁承气汤,三四下,积瘀既去,继服既济汤二十剂而瘉。杨子县吏陈某,当腊月鼻衂至正月,凡十三日始定,其脉实而数,治法与前证同。盖马妇过服刚剂,陈过食煎炙饮醇酒,皆积热所致也。邓千户二婢子,七八月间同患滞下。

译证更加实呢?”立即给她服桃仁承气汤,泻下三四次,积聚的瘀血排尽;继而服既济汤二十剂,病就好了。杨子县的县吏陈某,从腊月流鼻血一直到正月,整整十三天才停止;他的脉象实而数,治法和前一个病证相同。大概马妇是过量服用刚燥药物,陈某是过量食用煎炙食物、饮用醇酒,都是积热所导致的。邓千户的两个婢女,在七八月间同时患滞下。

夀至诊视,一婢脉鼓急,大热喘闷,曰:“此必死。”一婢脉洪大而虚软,防热而小便利,曰:“此可治。”即下之,已而调以苦温苦坚之剂,果一死一瘉。张佛儿暑月患中满泄泻,小便赤,四肢疲困,不欲举,自汗防热,口渴,且素羸瘠。众医以虚劳将峻补之,邀夀至诊视,六脉虚防,曰:“此东垣所谓夏月中暑饮食劳倦,法宜服清暑益气汤。”投三剂而病如失。记其在仪真时所治若是,什无一二焉。至正间,赵琏守杭州,以同里知夀,且邀之与俱过嘉兴。汪泽民病怔忡善忘,口澹舌燥,多汗,四肢疲软,发热,小便白而浊。众医以内伤不足,拟进茸附,赵彦博争之未决,固招伯仁至,视其脉虚大而数,曰:“是由思虑过度,厥阳之火为患耳。夫君火以名,相火以位,相火代君火行事者也。相火一扰,能为百病,况厥阳乎?百端之起,皆自心生。越人云:忧愁思虑则伤心。汪君平生志大心髙,所谋不遂,抑郁积久,致内伤也。然抱薪救火,望安奚能?遂命服东垣补中益气汤、朱砂安神丸,空心则进小坎离丸,月余。”彦博抵书云:“汪之疾瘳矣。”尹安卿妻妊五月,病咳痰气逆,恶寒咽膈不利,不嗜食者浃旬,招伯仁诊视,其脉浮▯,形体清羸,伯仁曰:“此上受风寒也。”越人云:“形寒饮冷则伤肺。”投以辛温剂与之,致津液开腠理。散风寒而嗽自安矣。既之钱塘,馆郡守第,时出治病,即瘉。属县有不能治之证,皆来就伯仁。临安沈君彰者,病自汗如雨,不少止,面赤身热,口燥心烦,舆来杭城舍客楼。盛暑中帷幙周宻,自云至虚亡阳,服术附药已数剂。伯仁诊其脉虚而洪数,视其舌上胎黄,曰:“前药误矣,轻病重治,医者死之。”《素问》云:“必先嵗气,无伐天和。”术附之药,其可轻用,以犯时令邪?又云:“脉虚身热,得之伤暑。”暑家本多汗,加以刚剂,脉洪数则汗益甚。悉令撤幔开窓,初亦难之,少顷渐觉清爽。为制黄连人参白虎等汤,三进而汗止大半,诸症亦稍解。既而兼以既济汤,渴则用氷水调天水散服,七日而病悉去。后遍身发▯疹,更服防风通圣散乃巳。其同县陈元善病,气发则脐下筑筑,渐上至心下,呕涌痛懑,手足清,喉中滛滛而痒,眉本痛痠,目不欲视,头不欲举,神昏昏欲睡而不寐,恶食,气睾丸控引,小便数而欠,年未三十,尫瘠若衰耄人,劣劣不自持。伯仁视其脉沈▯而澁曰:“是得之忧郁愤怒,寒湿风雨乗之,为肝疝也。”属在厥隂,故当脉所过处皆病焉。厥隂肝也。张从正云:“诸疝皆属肝。”《素问》云:“肝欲散,亟以辛散之。”遂取吴茱萸佐以姜桂及治气引经药,兼制回练等丸,每十日一温利之,三月而病愈。俞彦良亦临安人,病呕血,或满桮或盈盆盎,且二三年。其人平昔嗜市利,不惮作劳,中气因之侵损。伯仁视之,且先与八寳散一二日,服黄芩芍药汤,少有动作即急进犀角地黄汤加桃仁大黄,稍间服抑气宁神散,有痰用礞石丸。其始脉芤大,后脉渐平,三月而愈。彦良遂以此法治他人,皆验。宋可与妾,暑月身冷,自汗口干,烦躁欲卧泥水中。伯仁诊其脉浮而数,沈之豁然虚散,曰:“《素问》云:‘脉至而从,按之不鼓,诸阳皆然,此为隂盛隔阳。’得之饮食生冷,坐卧风露。”煎真武汤冷饮之一进。汗止,再进,烦躁去,三进,平复如初。杭妓有患心疾,狂歌痛哭,裸裎妄骂,问之则瞪视黙黙。其父母固邀伯仁诊视,脉沈坚而结,曰:“得之忧愤沈郁,食与痰交积,胸中涌之皆积痰裹血。”复与火剂清上膈,数日如故。既而左丞杨完者统苗兵守江浙,民颇不安居。会故旧陈性中、王叔雨招,乃挈家渡浙江,往来鄞越,居虞姚间最久,人皆称之曰撄宁生。初,叔雨寓钱塘,病伤寒,他医至皆以为痓症,当进附子,持论未决。其弟熈旸谒撄宁生曰:“舍兄病亟,唯防生忍坐视不捄乎?”至切其脉,两手俱沈实而滑,四末觉防清,以灯烛之,徧体皆赤斑,舌上胎黑而燥如芒刺,身大热,神恍惚,多谵妄语。撄宁生曰:“此始以表不得解,邪气入里,热极甚,若投附必死。”乃以小柴胡剂益以知母石膏,饮之终夕三进,次日以大承气汤下之,调治兼旬乃安。比来上虞,熈旸馆于魏氏,一日乗盛暑,肩舆入邑,途中吐血数口,亟还则吐甚,胷拒痛,体热头▯,病且殆。或以为劳心焦思所致,与茯苓补心汤。生至诊其脉洪而滑,曰:“是大醉饱胃血壅遏,为暑廹上行。”

译滑寿前来诊视,一个婢女的脉象鼓动而急促,高热喘闷,滑寿说:“这个一定会死。”另一个婢女的脉象洪大而虚软,身体发热而小便利,滑寿说:“这个可以治。”于是立即给她攻下,后来又用苦温、苦坚的药剂调理,果然一人死亡,一人痊愈。张佛儿在暑月患胸腹胀满、泄泻,小便发红,四肢疲乏无力,不想抬举,出冷汗而发热,口渴,而且平素身体瘦弱。众医认为是虚劳,准备使用峻补药物。请滑寿前来诊治,他诊得六部脉虚而微弱,说:“这是东垣所说的夏月中暑,又因饮食劳倦所致,按法应当服清暑益气汤。”服三剂,病便像消失了一样。我记得滑寿在仪真时所治的这类病例,十个中也不止一两个。至正年间,赵琏任杭州守,因与滑寿同乡而知道他的医术,便邀请他一同经过嘉兴。汪泽民患心悸、容易忘事,口淡舌燥,多汗,四肢疲软,发热,小便清白而混浊。众医认为是内伤不足,准备给他服鹿茸、附子;赵彦博对此争论不决,于是坚持请伯仁前来。伯仁诊得他的脉虚大而数,说:“这是思虑过度,厥阳之火作祟罢了。君火以名为主,相火以位为主;代替君火行事的,就是相火。相火一旦扰动,就能造成各种疾病,更何况是厥阳之火呢?” 各种事情的发生,都由内心产生。越人说:“忧愁思虑就会伤心。”汪君一生志向远大,心气很高,所谋划的事情不能实现,抑郁积累已久,因此造成了内伤。然而,抱着柴薪去救火,怎么能指望得到安宁呢?于是让他服东垣补中益气汤、朱砂安神丸,空腹时服小坎离丸,服了一个多月。彦博来信说:“汪的病已经痊愈了。”尹安卿的妻子怀孕五个月,患咳嗽、痰多、气逆、恶寒、咽喉和胸膈不利、不想吃东西,已经十多天了,便请伯仁诊治。她的脉象浮而弦,形体清瘦羸弱。伯仁说:“这是上部受到风寒。”越人说:“身体受寒、饮食寒冷,就会伤肺。”于是给她服用辛温药,使津液流通、腠理开放,驱散风寒,咳嗽自然平息。伯仁到了钱塘,住在郡守府第,时常出诊治病,病人随即痊愈。属县有不能治疗的病证,都来请伯仁诊治。临安有个沈君彰,患自汗如雨,片刻不停,面红身热,口干心烦,被人抬到杭州城的客楼中。正值盛暑,帷帐围得严密,他自己说是极度虚弱、阳气将亡,已经服了几剂术附类药。伯仁诊脉,脉象虚而洪数;又看见他舌上苔黄,便说:“前面的药用错了,这是把轻病重治,医生会因此害死人的。” 《素问》说:“必须先顺应岁气,不要伤伐天地的和气。”术附一类的药,怎么可以轻易使用,以违犯时令之邪气呢?又说:“脉虚而身热,是因伤暑所得。”暑病本来就多汗,再加用刚烈温燥的药,脉象洪数,汗就会更加严重。伯仁让人全部撤去帷幔,打开窗户,起初病人也很为难,过了一会儿才渐渐觉得清爽。伯仁为他制黄连人参白虎等汤,服三次,汗止了大半,各种症状也稍有缓解。随后兼服既济汤;口渴时用冰水调天水散服下,七天后病全好了。后来全身发出疹子,又服防风通圣散才止住。其同县的陈元善患病,气一发作,脐下便阵阵跳动,渐渐上冲到心下,呕吐涌逆,疼痛烦闷,手足发冷,喉中隐约发痒,眉棱骨疼痛酸楚,眼睛不想看东西,头也不想抬,神志昏昏欲睡却睡不着,厌恶饮食;气牵引睾丸,小便频数而排出不畅。他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却瘦弱得像衰老的老人,疲惫不堪,不能自持。伯仁诊察他的脉象,沉、弦而涩,说:“这是由忧郁愤怒所致,又被寒湿风雨乘袭,是肝疝。”病在厥阴,所以凡是脉气经过的部位都出现病症。厥阴属肝。张从正说:“各种疝病都属于肝。”《素问》说:“肝喜欢疏散,应赶快用辛味药疏散它。” 于是取吴茱萸,辅以姜、桂以及治气、引经的药物,同时制成回炼等丸药,每十天服一次温利药,使药力聚集后再疏散,三个月病就痊愈了。俞彦良也是临安人,患呕血,有时满一杯,有时装满盆盎,已经两三年了。他平日喜欢经营求利,不怕劳作,因此中气受到损伤。伯仁诊察后,先给他服一两天八宝散,再服黄芩芍药汤;稍有活动就赶紧服犀角地黄汤,加桃仁、大黄;稍间隔后服抑气宁神散,有痰就用礞石丸。开始时脉象芤大,后来渐渐平和,三个月痊愈。彦良于是用这个方法治疗别人,都有效。宋可的妾在暑月身体发冷,自汗、口干、烦躁,想躺在泥水里。伯仁诊脉,浮而数;沉取时突然显得虚散,便说:“《素问》说:‘脉来与病势相顺,按下去却不鼓动,各种阳脉都是这样,这是阴盛格阳。’这是饮食生冷、坐卧于风露中造成的。”便煎真武汤,让她冷服一次,汗止了;再服一次,烦躁消失;服第三次,恢复如初。杭州有个妓女患心病,狂歌痛哭,赤身裸体胡乱骂人;问她时,只瞪着眼默默不语。她的父母坚决请伯仁诊治。伯仁诊脉,沉、坚而结,说:“这是忧愤深郁所致,饮食与痰相互积结,胸中涌动的都是痰裹着的瘀血。” 又给她服用清解上膈的火剂,几天后便恢复如常。后来左丞杨完者统率苗兵镇守江浙,百姓很不安定。适逢故交陈性中、王叔雨来招请,于是他带着家人渡过浙江,往来于鄞、越之间,在虞、姚一带居住最久,人们都称他为撄宁生。当初,王叔雨寄居钱塘,患伤寒,其他医生来诊,都认为是痓症,应当服附子,双方持论不决。王叔雨的弟弟熈旸拜见撄宁生说:“家兄病势危急,难道您忍心坐视而不救吗?”撄宁生前去切脉,两手脉都沉实而滑,四肢末端稍觉发冷;用灯烛照看,遍身都是赤斑,舌上黑苔而且干燥,像芒刺一样,身体大热,神志恍惚,多说谵妄之语。撄宁生说:“这是开始时表邪不能解除,邪气已经进入里部,热到了极点;如果投服附子,一定会死。”于是用小柴胡剂加知母、石膏,让他一夜服三次;第二天用大承气汤攻下,调治二十多天才安定。后来到了上虞,熈旸住在魏家。一天正值酷暑,他乘轿进入县城,途中吐血数口,急忙返回后吐血更加严重,胸部抵拒疼痛,身体发热,头晕,病势将危。有人认为是劳心焦思所致,给他服茯苓补心汤。撄宁生赶来诊脉,脉洪而滑,说:“这是大醉大饱后胃中血液壅滞不行,又被暑邪逼迫向上运行。”

先与犀角地黄汤,继以桃仁承气汤去瘀血宿积,后治暑即安。陆用和病恶寒发热,头体防痛苦呕下泄五日矣。其亲亦知医,以小柴胡汤治之不解,招撄宁生诊视,脉▯而迟,曰:“是在阳,当温之。”为制真武汤。其亲争之,强与人参竹叶汤进,即泄甚,脉且防弱,始亟以前剂服之,连进四五剂乃効。人始服撄宁生之贤于人逺矣。余子元病恶寒战栗,持捉不定,两手背冷汗浸淫,虽厚衣炽火不能解。撄宁生即与真武汤,凡用附六枚。一日病者忽出,人怪之,病者曰:“吾不恶寒,即无事矣。”或以问撄宁生,生曰:“其脉两手皆沈防,余无表里证,此盖体虚受寒亡阳之极也。初皮表气隧为寒邪壅遏,阳不得伸而然也。是故血隧热壅,须用硝黄气隧。”寒壅须用桂附,隂阳之用不同者,无形有形之异也。魏士圭妻徐病寒为疝,自脐下上至心皆胀满攻痛,而脇疼尤甚,呕吐烦懑,不进饮食。撄宁生视之,脉两手沈结不调,曰:“此由寒在下焦,宜亟攻其下,无攻其上。”为灸章门、气海、中脘,服元胡、桂、椒,佐以蘹木诸香、茯苓、青皮等,十日一服温利丸,药聚而散之也。士圭守其法治之,果効。王宗祥之父年老,病脐腹防痛,其里医为温中散寒,卒无验。宗祥固邀撄宁生往视,脉两尺搏坚而沈,曰:“此大寒由外入也,寒喜中下,因为疝,治宜在下,加沈降之剂,引入下焦。”数服寻愈。陈伯英病肺气焦满,撄宁生视之,曰:“病得之多欲善饮,且殚营虑,中积痰涎,外受风邪,发即喘渴痰咳,不能自安。”为制清肺泄满、降火润燥、苦辛等剂,服之既安。众诘之曰:“是出何方?

译先给他服犀角地黄汤,接着用桃仁承气汤攻下瘀血和宿积,后来再治疗暑邪,病就安定了。陆用和患恶寒发热、头和身体稍有疼痛、剧烈呕吐、泄泻,已经五天了。他的亲属也懂医,用小柴胡汤治疗却不见效,于是请撄宁生诊治。脉象弦而迟,撄宁生说:“这是病在阳分,应当温治。”便制真武汤。其亲属争辩,强行给他服人参竹叶汤,结果泄泻更重,脉也稍微变弱,这才赶快服用前面的真武汤,连续服四五剂才见效。人们这才知道撄宁生比一般医生高明得多。余子元患恶寒战栗,手脚不停地抓握,两手背冷汗浸透,即使穿厚衣、靠近炽火也不能缓解。撄宁生立即给他服真武汤,共用了附子六枚。一天病人忽然出汗,众人感到奇怪;病人说:“我已经不恶寒了,就没事了。”有人把这件事问撄宁生,撄宁生说:“他的两手脉都沉而稍弱,此外没有表证、里证,这大概是体虚受寒、阳气亡失到了极点。开始时皮表的气道被寒邪壅遏,阳气不能伸展,所以这样。因此,血道因热而壅滞,必须用硝石、大黄疏通气道;寒邪壅滞,则须用桂枝、附子。阴阳所用的方法不同,是因为无形之邪与有形之物不同。”魏士圭的妻子徐氏患寒疝,从脐下直到心口都胀满攻痛,尤其胁肋疼痛严重,呕吐烦闷,不能进食。撄宁生诊察她,见两手脉沉而结、运行不调,说:“这是寒邪在下焦,应当赶快攻治下部,不要攻治上部。”于是灸章门、气海、中脘,服元胡、桂、椒,辅以蘹木等香药、茯苓、青皮等;每十天服一次温利丸药,这是让药物聚集于下而后消散。士圭遵守这个方法治疗,果然见效。王宗祥的父亲年老,患脐腹稍痛,乡里的医生用温中散寒法治疗,始终没有效果。宗祥坚持请撄宁生前往诊视,撄宁生诊得两尺脉搏动坚实而沉,说:“这是大寒从外部侵入,寒邪喜欢停留在中下部,因而形成疝;治疗应在下部,并加用沉降药,把药力引入下焦。”服了几剂,很快痊愈。陈伯英患肺气焦满,撄宁生诊察后说:“病因是欲望过多而又嗜酒,并且耗尽心力、思虑过度;内有痰涎积聚,外受风邪,一发作就喘、渴、痰多、咳嗽,不能自行安定。”于是制清肺泄满、降火润燥以及苦辛类药剂,服后病就安定了。众人责问他说:“这出自什么方子?”

书名何散?”饮生应之曰:“是谓混沌汤。”闻者皆大笑曰:“混沌汤有用也!”潘子庸得感冒症,巳汗而愈,数日复大发热、恶寒、头痛、▯晕、呕吐、却食、烦满、咳而多汗。撄宁生诊之,脉两手三部皆浮而▯,曰:“在仲景法,劳复症,浮以汗解,沈以下解。今脉浮▯,且证在表,当汗。”众以虚惫难之,且圗温补。生曰:“法当如是。”为作庥黄葛根汤,三进更汗,旋调数日乃愈。时淮南丞相方公分省四明,闻撄宁生名,礼致见之,馆谷留城中。一日,公婿戴颖仲以使事往奉化,雪中且进冷食,病内外伤,恶寒头疼,腹心痛而呕。诊之脉沈且▯,时伏而不见,曰:“在法,下利清谷,当急救里,清便自调;当急救表。今所患内伤冷饮食,外受寒沴,清便自调,救表里以桂枝汤力防。”遂为变法,与四逆汤服之。晬时服附子一两,明日则脉在肌肉,唯▯自若,外症已去,内伤独存。乃以丸药下去宿食,后调中气,数日即安。方惟益患消渴,众医以为肾虚水竭,津不能上升,合附子大丸服之。既服渴甚,旧有目疾兼作其。人素丰肥,因是顿瘦损。仓皇中召撄宁生视之。生曰:隂阳之道,相为损益。水不足则济以水,火不足则济以火。未闻水不足而以火济之,不焦则枯。乃令屏去前药,更寒剂下之,荡去火毒。继以苦寒清润之制,竟月乃平复。适方明礼宠姬新产受寒,四肢逆冷,脉沈弱。亟令取向所制附子大丸三四粒饵之,立効。生曰:不得于彼而得于此,盖用有不同耳。丘彦材平居苦胷中痞满,愦愦若怔忡状,头目昏痛,欲吐不吐,忽忽善忘,时一臂偏痹。召撄宁生视之,当闗以上脉溜而滑,按之沈而有力。撄宁生曰:积饮滞痰,横于胷膈,盖得之厚味醇酒肥腻煎炙,蓄热而生湿,湿聚而痰涎宿饮皆上甚也。王氷云:上甚不已,吐而夺之。法当吐,▯春日开明如法。治之以物撩咽中,须臾大吐异色顽痰如胶饴者三四升,一二日更吐之三四次,则胷中洞爽平复矣。龙君泽分院余姚,其室张暑月中病经事沈滞,身寒热,自汗咳嗽有痰,体瘦悴,腹脐刺痛。招撄宁生至诊视,脉▯数,六至有余。生曰:此二阳病也。素问云:二阳之病发心脾,女子得之则不月。二阳阳明也,阳明为金为燥化。今其所以不月者,因其所遭也。阳明本为燥金,适遭于暑,暑火也。以火烁金则愈燥矣。血者水类,金为化源,宜月事沈滞不来也。他医方为制归茸桂附丸,以温经而未进。生曰:夫血得寒则止,得温则行,得热则搏,搏则燥。复加燥剂,血益干则病必甚。亟令却之,更以当归柴胡饮子为之,清阳泻火,流湿润燥。三五进而经事通,余病悉除。龙君曰:防生防为人所误矣。宋无逸余姚大儒也,病疟瘠损,饘粥难下咽,六十余日殆甚。撄宁生闻而往视之,脉数,两闗上尤▯疾,久体瘠而神则完。生曰:是积热居脾,且滞于饮食,法当下。众疑而难之。药再进而疾去其半,复制甘露饮、柴胡白虎等剂,浃旬而起如故。后四嵗,无逸客昌国病,头面肿赤,妨于饮食,或进以姜附撄宁为制剂,清上散火而愈。无逸曰:“向得清凉药以济危急,否则误于刚剂矣,徳之不忘。”尝以语人云:“夏思忠病,胷膈胀痛,心怔忡,呕逆烦懑,不食,情思惘惘,不暂安,目▯▯无所睹。撄宁生视之,六脉皆结澁不调,无复参伍,甚怪之。既徐而察之,其人机深忧思太过,加之脾胃内伤,积为痰涎,郁于上膈,然也。《素问》云:‘思则气结’,又云:‘隂气者静则神蔵,躁则消亡。’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其是之谓乎?”为制祛顺丸,服之旋复平和。思忠曰:“吾疾诸治防効,始以为天下无药,兹服生祛顺丸,乃知天下有药矣。”金丙病,韩自行邀撄宁生往视之,脉数而散,体寒热咳血痰。生曰:“此二阳病也,在法不治,当以夏月死。”至立夏果死。自行愀然曰:“撄宁生能知死,必能知人生矣乎?”方徳明七月内病发热,或令其服小柴胡汤,必二十大剂乃愈。如其言服之,未尽二剂则升发太过多汗亡阳,恶寒甚,肉瞤筋惕,乃固请撄宁生视脉,防欲无,即以真武汤进七八服,稍有绪,更服附子七八枚,然后愈。夏子韶妻始病疟,当六七月,他医以为脾寒胃弱,久服桂附后,疟虽退而积火燔炽,致消谷善饥,日数十饭犹不足,终日端坐如常人,第目昬不能视,足弱不能履,腰胯困软,肌肉虚肥。

译书名叫什么散?” 撄宁生回答:“这叫混沌汤。”听到的人都大笑说:“混沌汤也有用啊!”潘子庸患感冒,已经发汗而痊愈,几天后又突然大热、恶寒、头痛、头晕、呕吐、拒绝进食、烦闷胀满、咳嗽而多汗。撄宁生诊脉,两手三部都浮而紧,说:“按仲景的方法,这是劳复证;浮脉应当用发汗法解除,沉脉应当用攻下法解除。现在脉浮紧,而且症状在表,应当发汗。”众人认为他虚弱疲惫,表示为难,并且打算用温补法。撄宁生说:“按法就应当这样。”于是制麻黄葛根汤,服三次后再次发汗,随后调治数日而痊愈。当时淮南丞相方公分省四明,听说撄宁生的名声,便以礼相请,安排他住在城中。一天,方公的女婿戴颖仲因公事前往奉化,在雪中又吃了冷食,患内外两伤,恶寒、头痛、腹部和心口疼痛并呕吐。诊脉沉而紧,时时潜伏不见,撄宁生说:“按医法,如果下利清谷,应当赶快救治里证,里清便自然调和;如果……则应赶快救治表证。如今他是内伤冷饮冷食,外受寒邪侵袭,大便清利尚能自调,应当救治表证和里证,暂且大力使用桂枝汤。”于是改变常法,给他服四逆汤。一昼夜服附子一两,第二天脉已到肌肉之间,只是仍然紧,外部症状已经消失,只剩内伤。” 于是用丸药攻下,排去宿食,后来调理中气,几天便安定了。方惟益患消渴,众医生认为是肾虚水竭、津液不能上升,合用附子大丸给他服。服药后口渴更加严重,原有的眼病也一并发作。他平素身体肥胖,因此很快消瘦。仓促间请撄宁生诊视。撄宁生说:“阴阳的规律,是相互损益的。水不足,就用水来补益;火不足,就用火来补益。没有听说水不足反而用火来补,不烧焦就会枯槁。”于是命令停用前药,改用寒凉药攻下,荡除火毒;继而用苦寒、清润的药剂,整整一个月才恢复。正好方明礼的宠姬刚生产后受寒,四肢厥冷,脉沉弱。撄宁生急忙命人取出先前制成的附子大丸,给她服三四粒,立即见效。撄宁生说:“同一种药在那个人身上不能奏效,却在这个人身上奏效,只是因为用药对象不同罢了。”丘彦材平日苦于胸中痞满,昏闷得像心悸,头目昏痛,想吐又吐不出,精神恍惚而健忘,时常一条手臂偏痹。请撄宁生诊视,关脉以上滑而有力,按下去沉而有力。撄宁生说:“这是积饮和停滞的痰横在胸膈之间,大概是因为厚味、醇酒、肥腻食物和煎炙之物,使热蓄积而生湿,湿聚成痰,痰涎和宿饮都严重地上冲。” 王冰说:上部邪盛而不能停止,就应当用吐法夺去它。按法应当催吐,等到春日天色明朗时再依法治疗。于是用器物刺激咽喉,不一会儿便大吐,吐出三四升颜色异常、黏稠如胶饴的顽痰;一两天后又吐了三四次,胸中便完全清爽,恢复正常。龙君泽分管余姚时,他的妻子在暑月患月经沉滞不行,身体寒热交作,自汗、咳嗽有痰,形体瘦削憔悴,腹部脐旁刺痛。请撄宁生前来诊视,脉弦数,一息六至有余。撄宁生说:“这是二阳病。《素问》说:‘二阳之病发于心脾,女子患此病就会月经不来。’二阳就是阳明,阳明属金而主燥化。如今她月经不来,是由于所遭遇的情况。阳明本是燥金,恰又遇到暑邪;暑属火,以火来熔灼金,就会更加燥。血属于水类,金是水液化生之源,所以月经应当沉滞而不来。”其他医生已经制成归茸桂附丸,用来温通经脉,但还没有服。撄宁生说:“血遇寒就凝止,遇温就运行,遇热就搏结,搏结就会燥。再加用燥热药,血会更加干燥,病势必然加重。”立即命令撤去此药,改用当归柴胡饮子,清解阳热、泻火、疏利湿邪、滋润燥邪。服三五剂,月经就通了,其余病症也全部消除。龙君说:“撄宁生差点被人误诊误治了。”宋无逸是余姚的大儒,患疟疾而消瘦,连稀粥也难以下咽,六十多天后病势十分严重。撄宁生听说后前往诊视,脉数,两关脉尤其弦而急;身体虽久病消瘦,精神却完好。撄宁生说:“这是积热停留在脾,又有饮食停滞,按法应当攻下。”众人疑惑而表示为难。药服两次,病去了一半;又改服甘露饮、柴胡白虎等药剂,十多天后便起床,恢复如常。四年后,无逸客居昌国时患病,头面肿胀发红,影响饮食,有人给他服姜、附,撄宁生便制剂清解上部、散去火邪,病就痊愈了。无逸说:“当初幸亏得到清凉药来救急,否则就会被刚烈温热的药误治了,这个恩德永远不能忘。”他曾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夏思忠患病,胸膈胀痛,心悸,呕逆烦闷,不能进食,情绪恍惚不安,片刻不得安宁,眼睛昏暗,什么也看不见。撄宁生诊察他,六脉都结涩不调,完全没有脉的相互参合之象,感到非常奇怪。后来慢慢观察,才知道这个人心机深重,忧思过度,又加上脾胃内伤,积聚成痰涎,郁结在上膈,所以如此。《素问》说:‘思虑会使气结。’又说:‘阴气安静,神气就能内藏;躁动不安,阴气就会消亡。’ 饮食超过平常一倍,肠胃就会受伤,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于是制祛顺丸给他服,不久便恢复平和。思忠说:“我的病用了各种治疗都稍有成效,起初以为天下没有能治的药;这次服了撄宁生的祛顺丸,才知道天下确实有药。”金丙患病,韩自行请撄宁生前往诊视,脉数而散,身体寒热交作,咳嗽、咯血、有痰。撄宁生说:“这是二阳病,按医法无法治疗,应当在夏月死亡。”到了立夏,果然去世。韩自行神色忧伤地说:“撄宁生能够预知死亡,想必也能预知人的生存吧?”方德明在七月患发热,有人让他服小柴胡汤,说一定要服二十剂才会痊愈。他照此服用,还未服完两剂,就因升发太过而多汗亡阳,恶寒非常严重,肌肉跳动、筋脉抽搐,于是坚决请撄宁生诊脉。撄宁生立即用真武汤给他服七八次,稍有好转后,又服附子七八枚,才痊愈。夏子韶的妻子起初患疟疾,正值六七月,其他医生认为是脾寒胃弱,长期服桂枝、附子以后,疟疾虽然退了,但积聚的火邪炽盛,导致消化谷食很快、容易饥饿,每天吃几十顿仍觉得不足;她整天端坐,外表像常人,只是眼睛昏暗不能视物,双足无力不能行走,腰胯困倦软弱,肌肉虚浮肥胖。

至初冬,子韶谒撄宁生往▯,脉洪大而虚濡,曰:“此痿症也,长夏过服热药所致。盖夏令湿当权,刚剂太过,火湿俱甚,肺热叶焦,故两足痿易而不为用也。”东垣有长夏湿热成痿之法,当以此治之。食日益减,目渐能视,至冬末忽自起下榻行歩如故。其侄夏仲儒因拘留赴海,积恐怖心,常惕惕如畏人捕之状。撄宁生视之,脉豁豁然虚大而浮,体热多汗,曰:“凡病得之从髙坠下,惊仆击搏,留滞恶血,皆从中风论,终归厥隂,此海蔵之说也。盖厥隂多血,其化风。”木然也有形,当从血论;无形,当从风论。今仲儒之疾,是走无形也,从风家治之,兼为化痰散结,佐以铁粉朱砂丸,良愈。郑髙卿母倪病疟,寒热呕涌,中满而痛,下痢不食,年五十余,殊困顿。他医为清脾气,理中脘,不効。邀撄宁生视,脉沈而迟。生曰:“是积暑与食伏痰在中,当下之。”或曰:“人疲倦若是,且下痢不食,乌可下方?”儗进参附。生曰:“脉虽沈迟,按之有力,虽痢而后重,下廹不下,则积不能去,病必不已。”其母弟倪仲权独是之,乃以消滞丸药防得通利,即少快。明日复加数服之,宿积肠垢尽去,向午即思食。旋以姜橘参苓淡渗和平饮子调之,旬余乃复。王敬中母病翻胃,每隔夜食饮至明日中昃,皆出不消化。他医以暖胃之药悉试之,防効。敬中诣撄宁生,言且固请往视。脉在肌肉之下,甚防而弱。生揆众医用药无逺于病,何至不効?心歉然未决。一日读东垣书,谓:“吐有三证,气积寒也。上焦吐者从于气,中焦吐者从于积,下焦吐者从于寒。其脉沈而迟,朝食暮吐,暮食朝吐,小溲利,大便秘,为下焦吐也。法当通其秘,温其寒,气复以中焦药和之。”生得此说而喜起,叹曰:“其合于王母之症欤?”但王母大便不秘,遂再往视,専治下焦散寒,以茱茰茴香为君,丁桂半夏为佐。服至二三十剂而饮食晏然。生曰:“经不云乎?寒淫所胜,平以辛热,其是之谓欤?”俞徳明尝病伤寒,经汗下,病既去而人虚,背独恶寒,脉防细如线,汤熨不应。撄宁生乃以理中汤剂加姜桂藿附,大作服。外以荜拨、良姜、吴榝、桂椒诸品大辛热为末,和姜糊为膏,厚付满背,以纸覆之,稍干即易。如是半月,竟平复不寒矣。此尤治法之变者也。顾机仲病伤寒后劳复,发热自汗,经七日,或以为病后虚劳,将复补之。撄宁生曰:“不然,劳复为病,脉浮以汗解,奚补为?”以小柴胡汤三进,再汗而愈。胡茂林子妇魏仲彬妹也新产二日,恶露不行,脐腹痛,头疼,身寒热。当隆冬时,众医皆以为感寒,温以姜附,益大热,手足搐搦,语谵,目撺仲。彬固邀生往诊,脉▯而洪数,靣赤,目闭,语喃喃不可辨,舌黒如炲,燥无津润,胸腹按之不胜手。盖燥剂搏激血,内热而风生,血蓄而为痛也。生曰:此产后热入血室,因而生风,即先为清热降火,治风凉血,两服颇爽。继以琥珀、牛黄等稍解,人事后以张从正三和散行血破瘀,三四服,恶露大下,如初时产已十日矣。于是诸症悉平。方明礼内人感暑,病洞泄厥逆,恶寒,胃脘当心而痛,自腹引脇转为滞下,呕哕不食。人以中暑霍乱疗之,益剧。撄宁生诊其脉,三部俱防,短沈弱,不应呼吸。曰:此隂寒极矣,不亟温之则无生理。《内经》虽曰用热逺热,又曰有假其气则无禁也。于是以姜附温剂,三四进,间以丹药,脉稍有力,厥逆渐退。更服姜附七日,众症悉去,遂以丸药除其滞下,而脏腑自安矣。生之活人,率类此,然颇有不尽述者。生尝语其徙曰:余在仪真时,闻友人王徳全言,江西有医士曰黄子厚,为术精诣,其治往往出人意表。有富家子年十七八,病徧体肌肉拆裂,召子厚治。子厚偕门生四生辈往诊,视各以所见陈论,皆未当。子厚乃屛人诘病者曰:童幼时曾近女色,犯天真乎?曰:当十三四曾近之。已,子厚曰:得其说矣。禇澄云:精未通而御女,则四体有不满之处,后日有难状之疾,在法为不可疗。后果恶汗淋漉,痛楚而死。又邻郡一富翁病泄泻弥年,礼致子厚诊疗,浃旬莫效。子厚曰:予未得其说,求归。一日读易至乾卦,天行徤朱子有曰:天之气运转不息,故阁得地在中间,如人弄椀珠,只运动不住,故在空中不坠,少有息则坠矣。因悟向者富翁之病,乃气不能举,为下脱也。又作字持水滴吸水,初以大指按滴上窍则水满筒,放其按则水下。

译到了初冬,子韶拜访撄宁生,请他前往诊视。脉洪大而虚濡,撄宁生说:“这是痿病,是长夏过量服用热药造成的。大概夏令湿气当权,刚烈药物使用过度,火与湿都很盛,肺热而肺叶焦枯,所以两足痿弱,容易活动却不能发挥作用。”李东垣有长夏湿热形成痿病的治法,应当按照这个方法治疗。她的饮食日渐减少,眼睛渐渐能够看见;到了冬末,忽然自己起床下榻,行走如常。她的侄子夏仲儒因被拘留后要押赴海上,心中积累恐惧,常常惊惕不安,像害怕有人来捉拿他。撄宁生诊察他,脉象豁然虚大而浮,身体发热,多汗,说:“凡是从高处跌落、受到惊吓、跌仆撞击而患病,留有瘀血停滞的,都从中风来论治,最后归属于厥阴,这是海藏的说法。厥阴多血,血的变化可以生风。”木是有形之物,应当从血来论治;风是无形之物,应当从风来论治。如今仲儒的病,是无形之邪在运行,应当按照治风的方法治疗,同时化痰散结,辅以铁粉朱砂丸,终于痊愈。郑高卿的母亲倪氏患疟疾,寒热交作,呕吐涌逆,胸腹中满而疼痛,下痢,不能进食,年五十多岁,十分困顿。其他医生清理脾气、调理中脘,没有效果。请撄宁生诊视,脉沉而迟。撄宁生说:“这是暑邪和食积夹杂痰液伏留在中焦,应当攻下。”有人说:“病人已经这样疲倦,而且下痢、不能进食,怎么可以攻下呢?”准备给她服人参、附子。撄宁生说:“脉虽然沉迟,但按下去有力;虽然下痢却有里急后重,下部受到壅迫而不能排出,积滞就不能去除,病一定不会停止。”只有她的弟弟倪仲权认为撄宁生说得对,于是给她服消滞丸,稍微通利后便感到轻快。第二天又加服数剂,宿积和肠中污垢全都排出,临近中午便想吃东西。随后用姜、橘、参、苓、淡渗和平的饮子调理,十多天后恢复。王敬中的母亲患翻胃,前一天夜里的饮食到了第二天中午以后,都会原样吐出,不能消化。其他医生把暖胃药全都试过,也没有效果。敬中前往拜见撄宁生,说明病情并坚决请他前去诊视。脉在肌肉之下,极其微弱。撄宁生思考众医生用药离病并不远,为什么竟然没有效果?心中疑惑,不能决定。有一天他读李东垣的书,书中说:“呕吐有三种证候,分别由气、积、寒造成。上焦呕吐属于气,中焦呕吐属于积,下焦呕吐属于寒。脉沉而迟,早晨吃东西晚上吐,晚上吃东西早晨吐,小便通利,大便秘结,这是下焦呕吐。治法应当通利秘结,温散寒邪,再用中焦药调和气机。” 撄宁生得到这个说法后高兴地站起来,感叹道:“这与王母的病症相合吗?”只是王母的大便并不秘结,于是他再次前去诊视,专门治疗下焦寒邪,以吴茱萸、茴香为主药,以丁香、桂枝、半夏为辅药。服到二三十剂,饮食便安稳如常。撄宁生说:“医经不是说过吗?寒邪过盛所造成的病,用辛热药平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俞德明曾患伤寒,经过发汗、攻下后,病已经去除但身体虚弱,唯独背部恶寒,脉极细如线,汤药和热熨都不起作用。撄宁生于是用理中汤加姜、桂、藿、附,大剂量服用;外部又把荜拨、良姜、吴茱萸、桂、椒等大辛大热药研成末,和姜糊调成膏,厚厚敷满后背,用纸覆盖,稍干便更换。这样治疗半个月,终于完全恢复,不再恶寒。这是治疗方法中尤其灵活变通的一例。顾机仲患伤寒后的劳复,发热自汗,已经七天;有人认为是病后虚劳,准备再次用补法。撄宁生说:“不是这样。劳复也是一种病,脉浮就用发汗法解除,为什么要补呢?”给他服小柴胡汤三次,再次发汗后便痊愈。胡茂林的儿媳魏仲彬的妹妹刚生产两天,恶露不下,脐腹疼痛,头痛,身体寒热交作。当时正值隆冬,众医生都认为是感受寒邪,用姜、附温治,结果反而大热,手足抽搐,胡言乱语,眼睛上翻。魏仲彬坚持请撄宁生前往诊脉,脉弦而洪数,面红,闭着眼,喃喃说话听不清,舌头黑得像锅底灰,干燥而没有津液,胸腹按下去毫不抵抗。原来燥热药激动了血,导致内热生风,血液蓄积而形成疼痛。撄宁生说:“这是产后热邪进入血室,因而生风。”先清热降火、治风凉血,服两剂后感觉很清爽;接着服琥珀、牛黄等药,病人的神志稍有恢复;随后用张从正的三和散行血破瘀,服三四剂,恶露大量排出,像刚生产后十天时那样。于是各种症状全都平息。方明礼的妻子感受暑邪,患剧烈泄泻、四肢厥冷、恶寒,胃脘正对心口处疼痛,疼痛从腹部牵引到胁部,转而成为滞下,呕吐、干呕,不能进食。人们把她当作中暑霍乱治疗,病情反而加重。撄宁生诊脉,三部都极其微弱,短、沉、弱,不能与呼吸相应。他说:“这是阴寒到了极点,不赶快温治就没有生存的可能。《内经》虽然说用热药应避开热时,又说如果有特殊情况借助其气,就不必拘禁。”于是用姜、附温热药剂,服三四次,间隔服丹药,脉稍有力,厥逆渐渐退去。又服姜、附七天,各种症状全都消失,随后用丸药除去滞下,脏腑便自行安定。撄宁生救活病人的情况,大多如此,但还有许多没有全部记述。撄宁生曾对他的门徒说:我在仪真时,听朋友王德全说,江西有个医生叫黄子厚,医术精深高明,他治病往往出人意料。有个富家子弟十七八岁,患全身肌肉裂开,便请子厚治疗。子厚带着门生四生等人前去诊视,众人各自根据所见陈述意见,都不恰当。子厚于是屏退众人,问病人:“你幼年时是否接近过女色,损伤了天真之气?”病人回答:“十三四岁时曾经接近过。”问完后,子厚说:“我找到病因了。”褚澄说:精气尚未通达就行房,四肢会有发育不充足之处,日后会患难以形容的疾病,按医法是不能治疗的。后来病人果然汗出如淋,疼痛难忍而死。又有邻郡一位富翁患泄泻,持续了一年,礼请子厚诊治,十多天没有效果。子厚说:“我还没有找到病因,请求回去。”一天他读《易经》读到乾卦“天行健”,朱子说:“天的气运转不停,所以能够托住大地,使它处在中间;就像人玩碗珠,只要不停运动,珠子就会在空中不坠落,稍微停息就会坠下。”他于是悟到,先前那位富翁的病,是气不能上举,因而下脱。又写字时拿着水滴吸水,起初用大拇指按住水滴上方的孔,水就充满管筒;放开手指,水就流下。

溜无余乃豁然悟曰:「吾可治翁证矣。」即治装往翁家,惊喜至,即为治艾灸百会穴,未三四十壮,泄泻止矣。生自少识之后,在鄞胡元望女,生始六月,亦病泄泻不巳,因教以灸,即愈。子厚在至治、天厯间,术甚行。虞文靖公尝有赠医士黄子厚诗云:「史右曰:『予幼善业医,遇医士輙近之,覩其治往往误药死。若以试其术,然予惧隂杀人而莫之罪,必不逭于天刑,遂弃不复习。』襄城撄宁生夀能活人反掌间,而竒验若此,时人为之语曰:『世以人试术,生以术活人,其相去奚啻千万。』予闻卢扁曰:『闻病之阳,论得其隂闻病之隂论得其阳。』仓意曰:「吾以脉法治之而愈,生其有得于二子者欤?」乗槎客【陈谟】客江浙竒士姓张氏,字安国,隠居翫易,穷变极数,别自▯悟。值天下云扰,不能俯仰抺撒,深自韬抑,寄迹卜肆中。假六书文推人祸福,吉吉凶凶,輙先处其时,輙不爽。所至座常满,适相遭建业,相与论易。其言曰:「易卦兴而结绳废,为人文一初,卦即书之形,书则卦之画。而纵横旁午,曲折之中,古由籕变篆分▯,后世变楷行草,则加之波戈飘瞥以就简便尔。实皆卦之支也。吾第考书之文与数以起卦,涣然契矣。」昔者圣人观河圗以作易,程子因见卖兎者,以为观此亦可画卦,不但河圗也。然则何者不可卦乎?书文防画,形象古今不甚殊,而人心匠经纬布结疏宻妍丑,人人殊。礼所云「祸福将至,动乎四体者」,书尤可验。吾数亦竒中,以此吾游艺于道,其防哉!且夫崎▯厯落者,防侠之常态也;麾斥汗漫者,贤达之髙致也。博望侯乗灵槎,犯斗牛,取天孙支机片石而还,竒事竒事。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政此类尔。吾故自况曰:「乗槎客云。」仆行四方,所见闻传闻以易数名多矣,皆并縁易理,时亦弋获,皆未若客竒中者。乃传其事以觉来者。賛曰:「圣人作易,精可通神明之徳粗可类万物之情。其用亦然,矧防者动之防,吉凶之先见乎?然惟可与神逰八极之表者,为能与于此。博望侯穷河源,厯昆仑以超遥于银潢天津。世俗疑焉,达者信之。且严君平不尝逰乎?不然,支机片石,乌能识之哉!后世如郭景纯张茂先、李淳风穆伯长辈皆尝客槎上,皆深于易者也。若张安国氏,知之者盖寡矣。世所知者,徒艺焉止耳。至若槎上之趣,艺不足以云。乌乎贤哉!」蒋先生【童轩】蒋先生名主孝,字同扬,之仪真人。其先盖出于周公之后,子孙以国为氏。自汉厯隋唐,代有显者。至宋南渡,有曰逺者,仕金为尚书兵部郎中。逺之孙安中,官国子助教。安中之孙应茂,元初避兵淮南,因家仪真,遂为仪真蒋氏。国朝洪武初,有以史才荐者,授翰林▯撰,以疾辞,寻改兰阳县丞,此先生之大父也。厥考用文,永乐中官太医院使,仁厚忠勤,为当代儒医巨擘,名播一时。兄主敬,克绍前志,亦官太医院使。先生生而岐嶷,既长秀頴而发,经史子书靡不渉猎,负材器,有用世之志。尝阅岐黄书,抚而叹曰:「是岂不可以行道乎?」于是肆力于医,凡诸家方药之集,悉皆究而通之。用药则与越人、华佗相表里。由是请求者屦接,户外经先生诊视,輙着竒効,声誉勃勃动京师。京师荐绅大夫,往徃折节相下。先生尝曰:「人之有身,肖天地之有形也。天地以一元之气橐籥于四时之间,人以一元之气荣卫于四体之大。元气壊于天地,则星陨日食,川溢山崩,而天地若疣赘矣。元气壊于人身,则耳目癃闭,手足痿痹,而人身若痀瘘矣。天地人身一而已矣。」又曰:「善将兵者,旌旗火鼓缤纷挥霍,咸归节度;善用药者,参苓桂附错杂兼举,卒着神効。以正御正,以竒袭竒,其端虽一,其末则殊。寒因寒用,热因热攻,虽合其始,则异其终。至于当汗而汗,战必胜也;当下而下,攻必取也。故医之用药,犹将之用兵。」又曰:「人徒知四时之脉有▯钩毛石之异,而不知有所谓七表八里者焉;人徒知九道之脉有代牢劲细之别,而不知有所谓竒经八脉者焉。故善医者,不于其人之肥瘠,惟视其脉之病否而已。」又曰:「越人之医,如阳燧取火,造化潜通,莫知其故;

译水流尽而没有余下,他豁然醒悟,说:“我可以治疗这位老翁的病了。”立即收拾行装前往富翁家,富翁惊喜地赶来;他便给富翁灸百会穴,还不到三四十壮,泄泻就止住了。撄宁生年轻时认识鄞县胡元望的女儿,她出生才六个月,也患泄泻不止,于是教她灸治,病就痊愈了。黄子厚在至治、天历年间,医术非常盛行。虞文靖公曾赠给医士黄子厚一首诗,其中说:史右说:“我小时候喜欢学习医术,遇到医生就总是亲近他们,看见他们治疗时往往因误用药物而把人治死。我若拿人来试验医术,便害怕暗中杀人却没有罪责,必定逃不过上天的惩罚,于是放弃了,不再学习。”襄城撄宁生的医术,能够转眼间救活人,奇异的疗效竟达到如此程度。当时人们因此说:“世人拿人来试验医术,撄宁生却用医术救活人,两者相差何止千万。”我听卢扁说:“听到病在阳,就应当推论其阴;听到病在阴,就应当推论其阳。”仓公说:“我是用脉法治疗而痊愈的,撄宁生大概是从这两位医家那里有所领会吧?” 《乘槎客》【陈谟】有位客居江浙的奇士,姓张,字安国,隐居研究《易经》,穷究变化、极尽数理,另有自己的玄妙领悟。正逢天下纷乱,他不能随意周旋,便深深收敛锋芒,把踪迹寄托在占卜店中。他借助六书文字推测人的祸福,把吉说成吉、把凶说成凶,往往预先确定应验的时日,常常没有差错。他所到之处座位总是坐满。一次在建业与我相遇,我们一起谈论《易经》。他说:“卦兴起以后,结绳记事便废止了;卦是文字最初的形态,文字就是卦的线画。至于文字纵横交错、旁出交错、曲折变化,从古代由籀文变为篆书、隶书,到后世变成楷书、行书、草书,不过是增加波、戈、飘、掠等笔势,以求简便罢了,实际上都是卦的支派。我只要考察文字的形体和数理来起卦,就能豁然契合。”从前圣人观察河图来创作《易经》,程子后来见到卖兔子的人,认为观察这种东西也可以画卦,不只是河图才行。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能用来起卦呢?书写的文字和笔画,古今形状没有太大差别;但人的心思构造、经纬安排、疏密妍丑各不相同。礼书所说“祸福将要到来,会表现在人的四肢动作上”,在文字中尤其可以验证。我的数术也常奇妙地应验,因此我以此在道中游艺,难道不是很微妙吗!况且崎岖坎坷、零落失意,是豪侠的常态;任意斥责、放纵不拘,是贤达的高尚情怀。” 博望侯乘坐灵槎,冲犯斗宿、牛宿,取回天孙用来支撑织机的片石,真是奇事,真是奇事。六合之外的事情,圣人存而不论,正是这一类。我所以自称“乘槎客”。我行走四方,所见所闻以及听来的用《易》数推测的事情很多,都依据《易》的道理,偶尔也有猜中的,却都比不上这位客人的奇中。因此记录他的事迹,以启发后来的人。赞说:“圣人创作《易经》,精微之处可以通达神明的德性,粗略之处可以类比万物的情状。它的作用也是如此,何况卦象是事物发动的征兆,能够预先显现吉凶吗?然而,只有能够与神明同游于八极之外的人,才有资格参与其中。博望侯穷究黄河源头,经过昆仑山,远远超越银河和天津。世俗之人对此怀疑,通达之人却相信。况且严君平不是也曾遨游其中吗?否则,支机片石,他怎么能够辨认出来呢!后世如郭景纯、张茂先、李淳风、穆伯长等人,都曾经登上槎船,他们都是深通《易经》的人。至于张安国,知道他的人大概很少。世人所知道的,不过是他的技艺罢了。至于槎上的趣味,单凭技艺不足以说明。啊,他真贤能啊!” 蒋先生【童轩】蒋先生名叫主孝,字同扬,是仪真人。他的先祖大概出自周公之后,子孙以国名为姓。从汉代历经隋、唐,各代都有显达之人。到了宋室南渡,有个叫蒋远的人,在金国任尚书兵部郎中。蒋远的孙子蒋安中,官至国子助教。安中的孙子蒋应茂,元初为躲避战乱来到淮南,因而在仪真安家,于是成为仪真蒋氏。国朝洪武初年,有人因史才被推荐,授任翰林编撰,因病辞职,不久改任兰阳县丞;这就是先生的祖父。先生的父亲蒋用文,永乐年间任太医院使,仁厚忠诚、勤勉尽职,是当代儒医中的巨擘,名声一时传遍。先生的兄长蒋主敬,能够继承前人的志业,也任太医院使。先生天生聪慧,长大后秀美聪颖,发奋求学;经史子书没有不涉猎的,才华器识兼备,有经世致用的志向。他曾阅读岐黄医书,抚书叹道:“这难道不能用来推行圣道吗?”于是竭力学习医学,各家方剂药物的汇集,全都深入研究并融会贯通。用药方面可以与越人、华佗相提并论。因此前来求治的人络绎不绝,经过先生诊视,往往显出奇效,声誉迅速震动京师。京师中的荐绅大夫,常常放下身份来向他请教。” 先生曾说:“人有形体,就像天地有形体一样。天地凭借一元之气在四时之间鼓动运行,人凭借一元之气在全身运行营卫。天地的一元气败坏,就会星陨日食、河流泛滥、山崩地裂,天地仿佛长出了赘疣;人的一元气败坏,就会耳目闭塞、手足痿痹,人身仿佛弯曲残废。天地与人的身体,本来就是一回事。”又说:“善于领兵的人,旌旗、火光、鼓声纷纷挥动,都归于节度;善于用药的人,参、苓、桂、附等药物错杂并用,最终能显出神奇疗效。用正兵抵御正兵,用奇兵袭击奇兵,开始的原则虽相同,最后的结果却有差别。寒证反而用寒药,热证反而攻热邪,起初似乎相合,最终却不同。至于应当发汗就发汗,就像交战必然取胜;应当攻下就攻下,就像进攻必然攻取。因此医生用药,就像将帅用兵。”又说:“人们只知道四时之脉有弦、钩、毛、石的不同,却不知道还有所谓七表八里;人们只知道九道脉有代、牢、劲、细的区别,却不知道还有所谓奇经八脉。所以善医者,不看病人的肥瘦,只看脉象是否有病。”又说:“越人的医术,如同用阳燧取火,暗中与造化相通,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

华陀之医,如泰豆之走木,涂技巧百出;孙思邈之医,如端人正士,虽有疾趍,不失矩度;李东垣之医,如东风着物而生意寖。回张仲景之医,如百步中鹄,非巧力俱至者不足语此。朱丹溪之医,如石潭明月,虽有浮滓,终是澄澈。戴元礼之医,如青出于蓝,理虽自然,亦由功到。罗谦光之医,如新学举子,杂钞众说,纵有论辩,见道未真。其论若此,其医可想矣。先生以道自重,虽尊官要人之门,亦不轻售其术,然其心则乐于济人。或值贫而疾者,亦必以善药应之,所活不可缕数也。性尚恬退,喜谭吐,其论前史人才贤否成败之迹,如指诸掌。作诗则効樊南集,而酷似之。工小楷书法,识者谓其有顔筋栁骨,盖确论也。至于医术,则其専门之业云。賛曰:医之艺,相之才也。相以翕受敷施,举称其职为能。医以俱收并畜,待用无遗,为任相得之以理天下,医得之以拯人疾。事虽有钜细不同,其所以夀元气,理血脉,脩内攘外,一也。若蒋先生者,所谓良医非与?惜乎先生有道而不用于时也。使为相者诚若先生之用心以施之,而国而天下也,不难矣。惜乎先生有道而不用于时也。王翁【黄绾】王翁,良画者也。以轻墨浅彩作禽防蓏果华草间出山石林薮莽苍幽岑,或音或飏,或憇或嬉,或色或馨,往往极妙。尤妙寒塘野水拍泳朝暮之态。又间作茅屋竹树云气防逗人物,洒洒益可翫于乎技耶?臻斯也,予每见翁作,人甚珍。翁不惜,不问其值多少,受之否者亦受之。可与輙不吝贫,不顾耽耽若有事,嗒焉似忘。挥而迅,注而留,众妙翕而翁之精神犹尘表也。于乎,此翁所为妙也,可观哉!故为传。示其子,翁讳干,字一清,初号蔵春,更号天峯。吾郡临海人。翁既死,尺幅人罕之。论曰:「昔庖丁解牛,进恵文君以养生。予初不知其说,既而观王翁操觚染素,始信有之。天下事物多矣,天机之动,渊防矣。故曰:百姓日用而不知,独翁画哉!」

明文海巻四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华佗的医术,如同泰豆在木上行走,显现出各种精巧技艺;孙思邈的医术,如同端正的人和正直的士人,即使行动患病,也不失规矩法度;李东垣的医术,如同东风吹到万物上,生机渐渐发生;张仲景的医术,如同百步之外射中靶心,不是技巧和力量都达到极高境界的人,不能谈到这个地步;朱丹溪的医术,如同石潭中的明月,虽然有浮动的杂质,终究清澈明亮;戴元礼的医术,如同青色出于蓝色,医理虽然自然,也是功夫达到的结果;罗谦光的医术,如同刚入学的举子,杂抄各家说法,纵然有论辩,见识医道却并不真切。他的评论既然如此,他的医术也可以想见了。先生以医道自重,即使是尊官权贵之家,也不轻易出售自己的医术;但他内心却乐于救济他人。有时遇到贫穷而患病的人,也一定用良药为其治疗,救活的人数不可胜数。他性情崇尚恬淡退让,喜欢谈论;谈到前代史书中人才贤能与否、成败得失的事迹,好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作诗便效法樊南集,且极其相似。工于小楷书法,识者说他有颜筋柳骨,这确实是恰当的评价。至于医术,那是他的专门本领。赞说:医生的技艺,正如宰相的才干。宰相能够广泛接纳、普遍施行,凡事都称职,才算有能;医生能够各种兼收并蓄,等待应用时没有遗漏,才算胜任。宰相凭此治理天下,医生凭此拯救人的疾病。” 事情虽然有大小不同,但延续元气、调理血脉、修治内部而抵御外部,原则是一样的。像蒋先生这样的人,不就是所谓良医吗?可惜先生有道术,却没有在当时得到任用。假使做宰相的人真能像先生那样用心来施政,那么治理国家和天下就不难了。可惜先生有道术,却没有在当时得到任用。王翁【黄绾】王翁是擅长绘画的人。他用淡墨浅彩描绘禽鸟、蔬果、花草,间杂着山石、林薮、苍茫幽深的山岭;画中禽鸟有的鸣叫,有的飞翔,有的休息,有的嬉戏,花草有的呈现色彩,有的散发香气,往往精妙到了极点。他尤其善于描绘寒塘野水在清晨和黄昏拍击、流动的状态。又偶尔画茅屋、竹树、云气,间杂人物,洒脱自然,更加值得玩赏。唉,这难道只是技艺吗?达到这种境界,我每次看见翁作画,人们都非常珍爱。王翁却毫不吝惜,不问价值多少,别人接受不接受,他都给。能够给予时从不吝啬,即使贫穷也不在意;沉浸其中时专心凝神,好像有事在身,又仿佛浑然忘我。运笔挥洒迅疾,落笔凝注停留,各种妙处聚集在画中,而王翁的精神仍超出尘世。啊,这就是王翁创作的奇妙,难道不值得观赏吗?所以我写下这篇传,给他的儿子看。王翁名干,字一清,初号藏春,后改号天峰,是我们郡临海人。王翁死后,尺幅之画人们很少能得到。评论说:“从前庖丁解牛,把其中的道理讲给惠文君,用来说明养生。我起初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后来看见王翁执笔在白绢上作画,才相信确实有这种道理。天下的事物太多了,天机的运转深远幽微。因此说: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难道只有王翁作画是这样吗!” 《明文海》卷四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一方技吴伟【李濂】吴伟字次翁,江夏人。少孤贫,善绘画之技,不师而能,山水人物入神。品性戆直,有气岸,与俗寡谐。求者非其人不应,虽素与之昵好,一言弗合,輙投砚而去。成化间,成国公某延至幕下,一见以小僊呼之,因以为号。平江伯某礼聘渡江,闻誉日起。宪宗皇帝召至阙下,授锦衣鎭抚待诏仁智殿。伟有时大醉,被召蓬首垢面,曳破皂履,踉跄行,中官扶掖以见上,大笑,命作松泉图。伟跪翻墨汁,信手涂抹,而风雪惨惨生屏障间,左右动色。上叹曰:「眞僊人笔也。」伟出入掖庭,奴视权贵人,权贵人求畵,又多不与,于是权贵人怒,数短之。居无何,放归南都。伟好剧饮,或经旬不饭。其在南都,诸豪客日招伟酣饮,顾又好妓,饮而诸豪客竞集妓,饵之。孝宗召见便殿,命画称防,授锦衣百戸,赐画状元印章,宠赉日厚。伟思还楚,武昌数月,还次采石,有防趣回京,赐西街居第。逾三年,伟称疾得归,居秦淮之东涯。正德初,遣使召之,使者至,未就道而中酒死,时年五十。子山从遗命,葬于金陵。野史氏曰:竒哉伟,国朝画者之冠也。往余客武昌,询伟之里居,诸父老或称伟有异质,绘事盖其生知云。乃余登黄鹤楼,则见江汉汤汤,合流而鸣,黄鹤、大别诸名山,蜿蜒委蛇,色苍苍抱城郭,变态弗可胜也。灵淑钟防,宜有伟之竒。京师语曰:「千金一图,江夏吴。」嗟乎,伟今亡矣,一图虽千金,尠也。云峤翁【李濓】云峤翁者,夷门之遁士也。姓郑氏,名镒,字尚直。笃嗜书册,縁蚤攻医术,而所蓄方伎之书尤多。乃钩▯阐防,多所自得,以之治病,▯▯奇効。有一宗室偶患口眼防斜,翁诊之曰:“左闗脉缓而滑,两尺缓大而虚,是得之醉饱乗凉,守真所谓将理失宜者也。盖阳明之脉起鼻交额中,下循鼻外,上入齿中,还出侠口环唇,下交承浆,却循颐后,下亷出大迎,循颊车上耳前,背胃脉经行之地。胃中火盛,颊顋绷急,则口眼为之防斜。故丹溪谓之胃风,乃先用清胃行气之剂,续用东垣清阳汤数贴而愈。”又一宗室年三十岁,因劳役嗔怒,痰嗽出血,顷之盈盌。脉双▯而▯,左甚于右。翁曰:“经不云乎,上者下之。”乃用补心汤减干葛人参桔梗,加童便香附黄连栀子黄芩二贴而愈。一少年妇人偶大崩,须臾升许。翁曰:“经不云乎,下者上之。”乃用凉血地黄汤加荆芥葛根生地黄四贴而愈。乔仪宾年三十岁,患腹□隂囊曁双足俱肿,右为甚。脉沈迟,它医莫能疗。翁用木香白术散,肿胀渐消。后二日嗽痰中带血,翁仍用本方减木香官桂,加黄芩桑白皮,痰少血止,腹觉防痛。前方内复减滑石,脉体渐大。翁笑曰:“瘳矣。脉诀所谓腹胀浮大是出厄也。”果瘳。姚学职允夫每大便輙出虫三四枚,如荜蔴仁状。脉细小而迟,目睛蓝闇,精神困惫。翁用平胃散加苦楝根黄连槟榔乌梅,令五更初服之。质明下虫长七八尺许,首大如黑豆,尾细如线,节节相衔如蛇皮然。葢医方所未载者,虫出而安。它若是者甚多,弗能悉述也。余与翁交四十年,稔知其为人质直坦易,平生无它好,而独好书,老而靡倦。著书凡数十种,悉可传。尝自言曰:“某少而孤贫,性嗜方技之书,苦无力致之,每向人屈意求假,随读随抄,殆忘寝食,故所储书颇足。览间摘出单本者百种,惜古无摹板,皆世人所未见者。”命之曰《医书百朋》。每一展阅,如张乐于洞庭之野,洋洋乎美哉!弗知衰老之我迫也。又尝曰:「忽吉甫之金兰,循经滑伯仁之经络发挥,皆经脉流注,孔穴髙下,外景也。华元化《内照图》言脏腑形象,气血多寡,内景也。各得其一,而朱奉议《二景图》虽兼二家之説,又畧而弗详。某以马宗素《通明形气图》补外景,王好古《脏腑用药图》补内景,庶为全书尔。」于是着《内外二景图补》若干卷。又尝曰:「《本草》备载药性,修于有宋政和间。自隋唐以来,明察药性者,东垣一人而已。抑能用东垣之气味,而上兼仲景之方法,丹溪其庶几乎?然二子元人也,生于政和修书之后,髙见絶识,《本草》中寔未之载。某备録二子之言,间出己见,以补《本草》之阙,于是着《本草补遗》若干巻。」

译《明文海》卷四百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一 方技 吴伟【李濂】吴伟字次翁,江夏人。少年丧父而贫穷,擅长绘画,不曾拜师却自然会画,山水、人物都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性格憨直,有气节和傲岸之气,与世俗很少合得来。求他作画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他就不答应;即使平素亲密友好,只要一句话不合心意,便扔下砚台离去。成化年间,成国公某人请他到幕府,一见面就称他为“小仙”,于是成了他的号。平江伯某人以礼聘请他渡江,吴伟的声誉日益增长。宪宗皇帝召他到宫阙之下,授锦衣卫镇抚,待诏仁智殿。吴伟有时大醉,被召入宫时披头散发、满面污垢,拖着破旧皂鞋,踉跄而行;宦官扶持着他去见皇上,皇帝大笑,命他作《松泉图》。吴伟跪在地上翻动墨汁,随手涂抹,风雪凄惨的景象便在屏障之间生出,左右侍从都为之变色。皇上叹道:“真是仙人的笔法!”吴伟出入后宫,把权贵看作奴仆;权贵请他作画,他又多半不给,于是权贵恼怒,屡屡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不久,他被放归南都。吴伟喜欢痛饮,有时连续十天不吃饭。他在南都时,众豪客每天招他痛饮;他又喜欢妓女,豪客们便争相召集妓女,以此诱使他饮酒。孝宗在便殿召见他,命他作画,称赞其画艺,授锦衣卫百户,赐给“画状元”印章,宠信赏赐日益丰厚。吴伟想回楚地,在武昌住了几个月;返回途中经过采石时,朝廷又有诏令趣促他回京,赐给他西街的住宅。过了三年多,吴伟称病获准归去,住在秦淮东岸。正德初年,朝廷派使者召他,然而使者到达时,他还没有上路便因饮酒过量去世,时年五十岁。他的儿子吴山遵照遗命,将他葬在金陵。野史氏说:吴伟真奇异啊,是本朝画家中的第一人。从前我客居武昌,询问吴伟的乡里住处,几位父老有的说吴伟天生具有奇异资质,绘画大概是他生来就会的。我登上黄鹤楼时,看见江水汉水浩浩荡荡,汇流而鸣;黄鹤山、大别山等名山蜿蜒曲折,苍翠的颜色环抱城郭,变化万千,无法尽数。灵秀之气集中于此,理应产生吴伟这样的奇才。京师有话说:“千金一图,江夏吴。”唉,吴伟如今已经去世了,即使一幅画价值千金,也太少了。云峤翁【李濂】云峤翁,是夷门的隐士,姓郑,名镒,字尚直。他非常喜爱书籍,因早年学习医术,所以收藏的方技类书籍尤其多。于是他探究玄妙、阐明精微,有很多独到心得;用这些来治病,常常产生奇效。有一位宗室偶然患口眼歪斜,云峤翁诊断说:“左关脉缓而滑,两尺脉缓大而虚,这是醉酒饱食后乘凉所致,正是张元素所说的调养失宜。阳明经脉起于鼻部,交会于额中,向下沿鼻外侧,再向上进入齿中,返回出来夹着口部环绕嘴唇,向下交会于承浆穴,又沿下颌后方行走,向下从廉泉处出于大迎穴,沿颊车上行到耳前,这正是胃脉经行之处。胃中火盛,颊腮绷紧拘急,于是口眼发生歪斜。所以朱丹溪称之为胃风。先用清胃行气的药剂,接着用李东垣的清阳汤服数贴,病就痊愈了。”又有一位三十岁的宗室,因为劳役和恼怒,痰嗽咯血,不一会儿就吐满一碗。脉象两手都弦而紧,左手比右手更明显。云峤翁说:“医经不是说过吗?病在上部,就应当从下部治疗。”于是用补心汤,减去干葛、人参、桔梗,加童便、香附、黄连、栀子、黄芩,服两贴便痊愈。又有一位年轻妇女突然大出血,不一会儿便达到一升。云峤翁说:“医经不是说过吗?病在下部,就应当从上部治疗。” 于是用凉血地黄汤,加荆芥、葛根、生地黄,服四剂而痊愈。乔仪宾三十岁,患腹部、阴囊以及双足肿胀,右侧尤其严重。脉象沉迟,其他医生都无法治疗。翁用木香白术散,肿胀渐渐消退。两天后咳嗽,痰中带血,翁仍用原方,减去木香、官桂,加黄芩、桑白皮,痰少了,血也止住了,但腹部觉得疼痛。又在前方中减去滑石,脉体渐渐增大。翁笑着说:“病好了。脉诀说,腹胀而脉浮大,就是脱离厄运的征象。”果然痊愈。姚学职允夫每次大便,总要排出三四条虫子,形状像荜茇仁。脉象细小而迟,眼睛青蓝晦暗,精神困惫。翁用平胃散,加苦楝根、黄连、槟榔、乌梅,让他在五更初服下。天刚亮时排出虫子,长约七八尺,头大如黑豆,尾细如线,一节一节相连,像蛇皮一样。这是医方中没有记载的虫,虫排出后病人便安好了。像这样的病例还有很多,不能全部叙述。我和翁交往四十年,深知他为人质朴正直、坦率平易,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唯独喜爱读书,年老也不知疲倦。他著书共数十种,都足以流传。他曾说:“我年轻时孤苦贫穷,生性爱读医方技艺之书,可惜没有能力买到,常常向人委曲求借,边读边抄,几乎忘了睡觉和吃饭,所以积存的书相当丰富。阅览时摘录出来的单行本有一百种,可惜古代没有刻板,都是世人没有见过的书。”他把这部书命名为《医书百朋》。每次展开阅读,都仿佛在洞庭旷野演奏音乐,浩荡美妙啊!竟不知道衰老的我已步步逼近。他又曾说:“忽吉甫的《金兰》,是讲经脉流注、孔穴高低的外景;华元化的《内照图》,讲脏腑形象、气血多少,是内景。二者各得其一;朱奉议的《二景图》虽然兼采两家的学说,却简略而不详尽。我用马宗素的《通明形气图》补充外景,用王好古的《脏腑用药图》补充内景,希望可以成为一部完整的书。”于是著成《内外二景图补》若干卷。他又曾说:“《本草》完备地记载药性,成书于有宋政和年间。自隋唐以来,真正明察药性的,只有东垣一人。能够运用东垣关于气味的学说,同时上承仲景的方法,丹溪大概差不多可以做到吧?然而这两位都是元人,出生在政和修书之后,他们高明的见解和卓绝的认识,实在没有记载在《本草》中。我把二人的言论全部记录下来,间或加入自己的见解,用来补足《本草》的缺漏,于是著成《本草补遗》若干卷。”

翁因宋人张杲、李明博采经书、子史中有关于医术者千事,裒辑成编,名之曰《医説》。顾所载有未尽者,乃用其所立门类,亦采传注,中医类方剂总千余条,厘为十卷,名之曰《续医説》,皆李明之所未及者。旣成编,属余序之,较诸李明所辑,尤为博洽云。翁平生著述甚富,多未脱藁,兹弗殚述。翁之术盛行于梁宋间,梁宋人称医中读书多烛理明者,必曰「云峤翁」。云峤翁,汴中故多医。翁之前有周溥文渊者,亦以善医鸣,所着有《方法攷源》,藏于家。嵩渚子曰:「余所读司马迁《史记》,窃见其为太仓公作传,博载其应诏所对,自齐侍御史成至公乗项处,凡二十有三人,攻疗之騐甚具,何其与它传之体不同也?葢医寄死生,厥系至重,故变例以纪事,愼之也。」嗣观国初诸大老文集,如宋潜溪、戴九灵、朱天台为丹溪、沧洲、抱一、撄宁作传,复备列其著述之防,是又一变例也。余为云峤翁作传,兼用二体以成之,第愧文思雕落,笔力萎弱,弗足以传逺尔。草创旣成,付其家,俾其子孙宝藏之,以诏来裔。王叔和【李濂】王叔和,髙平人也。仕西晋为太医令。性度沉靖,潜心方脉,精意诊切,洞识摄养之道。平生雅好著述,乃本黄帝《素问》、秦越人《八十一难经》曁张仲景、华元化之书,撰《脉经》十巻,凡九十七篇。叙隂阳表里,辨三部九候,分人迎、气口、神门,条十二经、二十四气、奇经八脉、五脏六腑、三焦四时之疴,粲如指掌。其文约,其防逺,其理奥,使人占外以知内,视死而别生。按其法而用之,厥騐如神,毫发不爽。自《难经》之后,阐明脉防,殆无余蕴。观其自叙有曰:“脉理精微,其体难辨。▯▯浮芤,展转相类,在心易了,入指难明。谓沈为伏,则方治永乖;以缓为迟,则危殆立至。况有数候俱见,异病同脉者乎?”夫医药为用,性命所系。和鹊至妙,犹或加思;仲景明审,亦候形证。一毫有疑,则考校以求騐。故《伤寒》有承气之戒,呕哕发下焦之问。而遗文逺防,代寡能用。旧经秘述,奥而不售,遂令末学昧于源本,互滋偏见,各逞已能,致微疴成膏肓之变,滞痼絶振起之望,良有以也。今撰集岐伯以来,逮于华陀,经论要诀,合为十卷。百病根源,各以类例相从,声色证候,靡不该备。诚能笃志研穷,究其微赜,则可以比踪古贤,代无夭横矣。夫自王氏《脉经》出,而海内学医之士,咸知所宗。论者以为经论之龟镜,攻疗之梯航,广仁术而利天下,厥功甚溥。叔和又有《脉诀》四卷,《脉赋》一卷,纂次张仲景《伤寒论》为三十六卷,行于世云。嵩渚子曰:宋熙宁初,光禄卿、直秘阁林忆校诸医经方书,而王氏《脉经》始镂板于广西漕司,序之者长乐陈孔硕也。元泰定间,医学教授谢缙翁又刋于龙兴儒学,而东阳柳道传寔序之。其曰:「脉诀出而脉经隐,正如俗儒知诵时文而不知诵经史,切中后世徇末忘本之弊。」然晦庵朱子则谓:「脉诀辞虽鄙浅,而直指髙骨为关之说,合于《难经》本防,葢亦取之。」抑脉诀虽非叔和书,其亦尝读《脉经》而有得者邪?但其自立七表八里九道之目,与《脉经》所载二十四种之名义弗合,是故世之国手遂以为赝书而轻之。恐亦终不可废也,知医君子,其尚审察之哉!启▯子【李濂】王冰【一作砅】自号启▯子。唐宝应中为太仆令,笃好医术,得《黄帝内经》《素问》《灵枢》曁隋人全元起训解,乃大为次注,且自为之序曰:「夫释缚脱艰,全眞导气,拯黎元于仁寿,济羸弱以获安者,非三圣道则不能致之矣。孔安国序《尚书》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班固《汉书·艺文志》曰:『黄帝内经十八卷,《素问》即其经之九卷也,兼《灵枢》九卷乃其数焉。』虽复年移代革,而授学犹存,惧非其人而时有所隐,故第七一巻师氏藏之,今之奉行惟八卷尔。然而其文简,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隂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不谋而遐迩自同,勿约而幽明斯契。稽之言有征,騐之事不忒,诚可谓至道之宗,奉生之始矣。假若天机迅发,妙识▯通,藏谋虽属乎生知,标格亦资于诂训,未尝有行不由径,出不由戸者也。

译翁看到宋人张杲、李明广泛采集经书、诸子和史书中有关医术的千余条材料,编辑成书,命名为《医说》,但认为其中仍有遗漏,于是沿用他们所设的门类,又采集传注资料,选取医类方剂,总计一千多条,整理为十卷,命名为《续医说》,都是李明没有涉及的内容。编成后,嘱托我为它作序;与李明所辑的书相比,内容尤其广博完备。我翁一生著述很多,大多尚未脱稿,这里不能全部叙述。翁的医术盛行于梁、宋之间。梁、宋人称赞医生中读书多、明白事理的人,一定说“云峤翁”。云峤翁,汴中从来就有很多医生。翁以前有周溥,字文渊,也因医术高明而闻名,著有《方法考源》,藏在家中。嵩渚子说:“我读司马迁《史记》时,私下看到他为太仓公作传,广泛记载太仓公奉诏回答的问题,从齐国侍御史成到公乘项处,共二十三人,治疗疾病的验证记载得十分详尽。这与其他传记的体例为什么不同呢?大概医术关系到人的生死,所系极其重大,所以改变通常体例来记事,是出于慎重。后来又看到国初几位大老的文集,如宋濂、戴良、朱右为丹溪、沧洲、抱一、撄宁作传,又详细列出他们著述的纲要,这又是体例的一种变化。” 我为云峤翁作传,同时采用这两种体例来完成,只是惭愧文思衰败、笔力软弱,不足以使他流传久远。草稿写成后,交给他的家人,让他的子孙珍藏,以此告诫后代。王叔和【李濂】王叔和是高平人,西晋时任太医令。他性情沉静安详,专心研究医方和脉学,精心钻研诊脉切脉,彻底懂得摄生保养的方法。他平生很喜欢著述,于是以黄帝《素问》、秦越人《八十一难经》以及张仲景、华元化的著作为依据,撰成《脉经》十卷,共九十七篇。书中叙述阴阳、表里,辨析三部九候,区分人迎、气口、神门,分条说明十二经、二十四气、奇经八脉、五脏六腑、三焦以及四时的疾病,清楚得如同呈现在掌中。文字简约,旨意深远,义理深奥,使人从外在表现推知内在情况,观察死亡征象而辨别生机。按照它的方法施用,效验如同神灵,丝毫不差。自《难经》以后,对脉理的阐明几乎没有剩余的隐奥。他在自序中说:“脉理精微,形态难以辨别。弦、紧、浮、芤,辗转相似;在心中容易明白,到了手指却难以分辨。把沉脉说成伏脉,治疗方法就会完全错乱;把缓脉当作迟脉,危急就会立即到来。何况有几种脉候同时出现,以及不同疾病而脉象相同的情况呢?”医药的作用关系到人的性命,即使和、扁鹊医术极其高妙,仍有时要加以思考;仲景明察审慎,也要等待形体和证候。一有丝毫疑问,就应考核比较,以求得验证。所以《伤寒论》中有使用承气汤的告诫,也有关于呕吐、呃逆是否由下焦引发的询问。但古代经书遗文的深远义理,后世很少有人能够运用;旧有经书的秘密论述,深奥而不易流传,于是使后来的学医者不明白根本,彼此滋长偏见,各自逞强炫能,导致小病变成沉重难治的病,久病顽疾失去复苏的希望,确实是有原因的。现在把岐伯以来直到华陀的经论要诀汇集起来,合为十卷。各种疾病的根源,都按类别相从;声音、面色和证候,没有不完备的。果真能够专心钻研,探究其中细微深奥之处,就可以赶上古代贤人,使后世不再有人夭折横死。自从王氏《脉经》问世,天下学习医术的人都知道应当以它为宗旨。评论者认为它是经论的龟鉴,诊疗的阶梯航船,扩大仁术而使天下受益,功劳极其广大。叔和又有《脉诀》四卷、《脉赋》一卷,并把张仲景《伤寒论》编次为三十六卷,流行于世。嵩渚子说:宋熙宁初年,光禄卿、直秘阁林忆校订各种医经方书,王氏《脉经》才由广西漕司开始刻板印行,为它作序的是长乐人陈孔硕。元泰定年间,医学教授谢缙翁又在龙兴儒学刊刻,东阳柳道传确实为它作了序。序中说:“《脉诀》出现后,《脉经》便隐没了,正如庸俗的儒生只知道诵读时文,却不知道诵读经史,恰好切中了后世追逐末流而忘却根本的弊病。”然而晦庵朱子却说:“《脉诀》的文辞虽然鄙陋浅近,但直接指出高骨为关的说法,与《难经》的根本义理相合,大概也可以取用。”那么,《脉诀》虽然不是叔和所作,它是否也曾读过《脉经》并有所领会呢?只是它自立七表、八里、九道的名目,与《脉经》所载二十四种脉名和意义不合,因此世上的国手便认为它是假书而轻视它。不过恐怕它终究也不能废弃。懂医的君子,还是应当审慎考察它啊!启玄子【李濂】王冰(一作王砅)自号启玄子。唐宝应年间任太仆令,专心喜爱医术,得到《黄帝内经》《素问》《灵枢》以及隋人全元起的训解,于是大加编次作注,并亲自作序说:“解除束缚、脱离艰难,使真气得到保全并引导气机,使百姓获得仁寿,使羸弱者得到安康,如果没有三位圣人的道理,就不能达到这些目的。孔安国为《尚书》作序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叫作三坟,讲的是大道。’班固《汉书·艺文志》说:‘黄帝内经十八卷,《素问》就是其中的九卷,连同《灵枢》九卷,才是它的总数。’虽然时代变迁、朝代更替,但传授学习仍然存在;只怕传给了不合适的人,因而有时有所隐没,所以第七卷由师氏收藏,如今流传奉行的只有八卷。然而它的文字简约,意义广博,道理深奥,旨趣深远;天地的现象得到区分,阴阳的征候得到列举,变化的原因得到说明,生死的征兆得到彰显。不必谋划而远近自然相同,不用约定而幽明自然契合。考察它的言论都有征验,验证它所说的事情也没有差错,确实可以说是至道的宗旨、保养生命的开端。即使天赋的机理迅速显现、精妙的认识通达玄理,藏在心中的谋略或许属于生而知之,表现出来的规范仍须借助训诂解释;从来没有走路不经过道路、出门不经过门户的道理。

然刻意研精,探微索隐,或识契眞要,则目牛无全,故动则有成,犹鬼神幽赞而命世奇杰,时时间出焉。则周有和缓,汉有淳于公,魏有张公、华公,皆得斯妙道者也。咸日新其用,大济蒸人,华叶递荣,声实相副,葢教之着矣,亦天之假也。冰弱龄慕道,夙好养生,幸遇眞经,式为龟镜,而世本纰缪,篇目重叠,前后不伦,文义悬隔,施行不易,披防亦难。岁月旣淹,袭以成弊,或一篇重出而别立二名,或两论并吞而都为一目,或问答未已,别树篇题,或脱简不书而云世缺,重合经而冠鍼服,并方宜而为劾篇,隔虚实而为逆从,合经络而为论要,节皮部为经络,退至道以先鍼。诸如此流,不可胜数。且将升岱岳,非迳奚为,欲诣扶桑,无舟莫适,乃精勤博访,而并有其人。厯十二年,方臻理要,询谋得失,深遂夙心。时于先生郭子斋堂,受得先师张公秘本,文字昭晰,义理环周,一以参详,羣疑冰释。恐散于末学,絶彼师资,因而撰注,用」。传不朽,兼旧藏之卷,合八十一篇,二十四卷,勒成一部。冀乎究尾明首,寻注防经,开发童防,宣扬至理而己其中简脱文断,义不相接者,搜求经论所有,迁移以补其处。篇目坠缺,指事不明者,量其意趣,加字以昭其义。篇论吞并,义不相涉,阙漏明目者,区分事类,别目以冠首篇。君臣请问,礼仪乖失者,考校尊卑,増益以光其意。错简碎文,前后重叠者,详其防趣,削去繁杂,以存其要。辞理秘密,难粗论述者,别撰《▯珠》以陈其道。凡所加字,皆朱书其文,使今古必分,字不杂糅,庶厥昭彰妙防,敷畅▯言,有如列宿髙悬,奎张不乱,深泉净莹,鳞介咸分。羣生无天枉之期,举世有延龄之望。俾工徒勿误,学者惟明。至道流行,徽音累属,千载之后,方知大圣之慈惠无穷。冰年八十余,以寿终。嵩渚子曰:「启▯子所撰《▯珠》,世无传者。今有《▯珠》十卷,《昭明隐防》三卷,皆后人依托为之。虽非启▯子眞书,然于《素问》阃奥颇有发明。其《隐防》三卷,实与世所传《天元玉册》相表里,葢亦不可废云。抑又闻启▯子注《素问》二十四卷,书成献之唐令,列之医学,遂使上古圣人精微幽眇之书,顾付之方技之流。于是缙绅先生咸罕言之,而是道益衰矣。呜呼!惜哉!」葛应雷【子干孙李濂】葛应雷,字震父,姑苏人也。攻于医,尝着《医学防同》二十卷。推五运六气之标本,察隂阳升降之左右,以定五脏六腑之虚实,合经络气血之流注,而知疾病之候,死生之期。处方制剂,砭□,率与它医异。时按察判官李某,中州名医也,因诊父疾,复咨于应雷。闻其答论,父子相顾骇愕曰:「南方亦有此人耶?」乃尽出所藏刘守眞、张洁古书与之讨论,无不脗合。而刘张之学行于江南,寔自是始。应雷,曲平江医学教授,擢浙江医学提举。子干孙,字可久,生有奇气,体貌硕伟,膂力絶人,好击刺战陈之法,以至隂阳律厯星数,靡不精究。长乃折节治经,屡试不第,遂弃去,肆力古学,为文章有盛名于时。父应雷取医书授之,干孙稍治辄精,而不屑施行,或施之,輙取异効。其名与丹溪朱彦修并称云。一日尝炒大黄过焦,悉弃之不用,其愼如此。人来迎致,不问贫富,皆徃。贫人以楮镪来贸药,准病轻重,干孙贮善药,缄以与之,仍归其直。或楮镪有不佳者,顾为之易佳者以还,使供饘粥,人皆称其仁。一书生伤寒不汗,发狂循河走,干孙就捽置水中,良久出之,裹以重茧,乃汗而解。同郡富家女,年可十七八,病四肢痿痹,目瞪不能食,众医莫能治,迎干孙。干孙视之,笑曰:「此不难治。」命悉去其房中香奁流苏之属,发借地板,掘土为坎,舁女寘其中,扃其扉,戒家人伺其手足动而作声,当报我。久之,女果举手足而呼,投药一丸,明日自坎中出矣。葢此女平日嗜香,而脾为香气所蚀,故也。壬辰,徽寇转掠,苏人震恐,亷访佥事李仲善请干孙图之。干孙劝城之以守,然后请自徃讨贼,仲善从之,卒城之而济。又善以生辰推祸福,尝语光禄徐显曰:「闻中原豪杰方兴,而吾不得与命也。今六气淫厉,吾犯咸池,殆将死矣。」一日见武士开弓,取挽之而彀,归而下血,亟命其子煎大黄四两。饮之,子恶其多,密减其半。饮之,不下,问其故,子以实对曰:「少耳,亦无伤也。我命来年当死,今则未也。」再服二两,愈。明年果卒。嵩渚子曰:吴门故多医,最知名者曰葛可久。其后乃有刘观、士宾、盛寅、启东、沈▯、以潜、王敏、时勉,皆有时名。而以颅防著者,又有钱瑛、良玉。云闻唐开元中有周广者,亦吴人,每观人顔色,即知抱疾深浅,言之神騐,无事诊候也。流风相承,议论指授,是故吴中多善医,迄今犹然。故传可久父子行事,并着之。

译然而如果专心研磨精义,探寻幽微隐奥之处,有时认识到并符合真要,就会像解剖牛时眼中不再看见完整的牛一样,因此一行动就能成功,仿佛有鬼神在暗中辅助,于是名传后世的奇才也会不时出现。周代有和缓,汉代有淳于公,魏代有张公、华公,都是得到这种妙道的人。他们不断使医术的功用日新月异,大大救济百姓;医道如花叶相继繁荣,声誉和实际相互符合,这大概是教化显著的结果,也是上天的助力。王冰年轻时就仰慕大道,早年喜好养生,幸而遇到真经,便把它作为借鉴;但世间传本错误,篇目重复,前后次序混乱,文字意义相互隔绝,施行不易,阅读也很困难。年代久远,沿袭下来便形成弊病:有的同一篇重复出现,却另立两个名称;有的两篇论述合并在一起,总列为一个篇目;有的问答尚未结束,便另立篇题;有的脱落简册没有文字,却说是世间缺失;有的把重复的经文合在一起,冠以《针服》之名;有的把《方宜》合并为《劾》篇;有的把虚实分隔开来列为逆从;有的把经络合并为《论要》;有的把皮部列入经络;有的把至道退置在针刺之前。类似这样的情况,多得数不清。况且要登上岱岳,不经过道路怎么行;想要到达扶桑,没有船就无法前往。因此他精勤广泛访求,也确实遇到了相关的人。经过十二年,才达到医理的要旨,询问谋划、辨明得失,终于深深实现了早年的愿望。当时在郭先生子斋的书斋中,他得到先师张公的秘本,文字清楚,义理周全;把它同各种材料参照详审,群疑便如冰雪消解。他担心书本散失在后学手中,使师生传授断绝,于是撰写注释,以求流传不朽;又加上旧日收藏的篇卷,合成八十一篇、二十四卷,刻成一部书。希望读者能够探究结尾、明白开头,循着注释理解经文,启发蒙昧,宣扬至高的道理而已。其中有竹简脱落、文字断缺、意义不相衔接的地方,就搜求经论中的原文,迁移来补在相应位置。篇目残缺、所指事情不明的地方,就衡量其意趣,加字来彰明意义。篇章论说彼此吞并、意义并不相关而又缺少明目标题的地方,就按事类区分,另立标题置于篇首。君臣问答中礼仪尊卑错乱的地方,就考校尊卑次序,增补文字来彰显其意义。错简碎文前后重复的地方,就详细考察其义理旨趣,删去繁杂内容,保存要旨。文辞义理隐秘、难以粗略论述的地方,另撰《玄珠》来陈述其道理。凡是增补的文字,都用朱色书写,使今文古文一定区分,文字不相混杂,希望深奥精妙的义理得到彰明,玄妙的言论得到畅达,如同群星高悬,奎宿、张宿排列不乱;又如深泉清澈明净,鳞介之类都清晰可辨。愿天下众生不再有无辜夭亡的期限,举世都有延年益寿的希望。让工匠不要出错,使学习的人能够明白。至高的道理流传开来,美好的声誉相继不断,千年之后,人们才会知道大圣人的慈悲恩惠无穷。王冰活到八十多岁,以长寿终老。嵩渚子说:“启玄子所撰的《玄珠》,世上没有流传下来的。如今有《玄珠》十卷、《昭明隐旨》三卷,都是后人假托启玄子之名而作。虽然不是启玄子的真书,但对于《素问》的深奥之处颇有阐发。他的《隐旨》三卷,实际上与世间流传的《天元玉册》互相表里,大概也不可废弃。又听说启玄子注《素问》二十四卷,成书后献给唐朝官府,列入医学,于是使上古圣人精微幽深的著作,反而被交付给方技之流。这样一来,士大夫们都很少谈论它,这一道术也就更加衰微了。唉!真可惜啊!” 葛应雷【字干孙,李濂】葛应雷,字震父,姑苏人。专攻医术,曾著《医学纲同》二十卷。他推究五运六气的标本,考察阴阳升降的左右,以确定五脏六腑的虚实,结合经络气血的流注,从而了解疾病的征候和生死的期限。处方制剂、针砭治疗,往往都与其他医生不同。当时按察判官李某,是中州名医,因为诊治父亲的疾病,又向葛应雷请教。听到他的回答后,父子二人相视惊愕地说:“南方也有这样的人吗?”于是拿出所收藏的刘守真、张洁古的著作同他讨论,没有不相吻合的。刘、张的学说在江南流传,确实从这时才开始。葛应雷任曲平江医学教授,后升任浙江医学提举。他的儿子干孙,字可久,天生有奇异的气质,体貌魁伟,臂力超过常人,喜好击刺和战阵之法,甚至对阴阳、律历、星数也无不精心研究。长大后改变志向,专心研治经学,多次应试却没有考中,于是放弃科举,竭力钻研古学,文章在当时很有声名。父亲葛应雷把医书传授给他,干孙稍加研习便精通,却不愿施用;偶尔施治,往往取得奇效。有人的声名把他同丹溪朱彦修并称。有一天,他把大黄炒得过于焦黑,全部丢弃不用,谨慎到了这种地步。有人来迎请他诊治,不论贫富,他都前往。穷人拿纸钱来换药,他根据病情轻重,储存好药,封好交给他们,仍把药钱退还。有时纸钱质量不好,他反而替他们换成好的再还回去,让他们拿去供给粥食,人人都称赞他的仁厚。一名书生患伤寒,不能出汗,发狂沿河奔跑,干孙赶上去把他抓住放进水中,过了很久才把他捞出来,用厚厚的茧绸包裹,终于出汗而病愈。同郡富家的女儿,年约十七八岁,患四肢痿弱麻痹,双目直瞪,不能进食,众医都无法医治,便迎请干孙。干孙看了看,笑着说:“这病不难治。”命人把房中所有香盒、流苏之类都撤去,揭开地板,掘土成坑,把女子抬进去放在坑中,关上门,告诫家人等她手脚动弹并发出声音时来报告。过了很久,女子果然举动手脚并呼喊,干孙投给她一丸药,第二天她便从坑中出来了。原来这个女子平日嗜好香气,脾脏被香气侵蚀,所以得病。壬辰年,徽州盗寇转掠,苏州人震惊恐惧,廉访佥事李仲善请干孙谋划对付。干孙劝他们修筑城墙防守,然后请求亲自前往讨贼,仲善听从了他,最终筑城成功并得以保全。干孙还擅长根据生辰推算祸福,曾对光禄徐显说:“我听说中原豪杰正在兴起,而我不能参与其中,这是命运决定的。” 如今六气淫厉,我触犯了咸池,大概要死了。”有一天他看见武士开弓,取过来把弓拉满,回家后便吐血,急忙命儿子煎大黄四两给他服。儿子嫌药量太多,暗中减去一半。他服下后没有泻下,便问原因。儿子如实回答。干孙说:“只是少了些,也没有妨碍。我命中注定明年才死,今年还不会死。”又服下二两,病便好了。第二年果然去世。嵩渚子说:吴门向来医生很多,其中最有名的是葛可久。后来又有刘观、士宾、盛寅、启东、沈玄、以潜、王敏、时勉,都在当时享有声名。以颅脑疾病著名的,又有钱瑛、良玉。听说唐开元年间有个周广,也是吴人,每次观察人的脸色,就能知道所患疾病的深浅,说得神奇准确,甚至不用诊脉。他的医风代代相承,议论和传授也彼此延续,所以吴中多有良医,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因此把葛可久父子的事迹一并记载下来。

戴原礼【李濂】戴思忠字原礼,以字行,婺州浦江人也。家世儒业,究心医术,而志在泽物。少随父老,徒步至乌伤,从朱丹溪先生游。先生见其颖悟絶伦,乃尽授其术。原礼以之治疗诸病,▯▯奇騐。其从叔仲章六月患大热,面赤口谵语,肤发红斑,他医投以大承气汤而热愈亟。原礼诊之曰:「左右手脉皆浮虚而无力,非眞热也。张志和云,当解表而勿攻里,此证似之。法当汗,遂用附子、干姜、人参、白术为剂,烹液冷饮之,大汗而愈。」方氏子妇疟后多汗,呼媵人易衣不至,怒形于色,遂昏厥若死状,灌以苏合香圆,自是闻人足音及鸡犬声輙厥逆如初。原礼曰:「脉虚甚,重取则散,是谓汗多亡阳,乃以黄茋、人参日补之,其惊渐减,至浃旬而安。」松江诸仲文盛夏畏冷,身常御重纩,食饮必令极热始下咽,微温则呕。他医授以胡椒煮伏雌之法,日啖鸡者三,病愈亟。原礼曰:「脉数而大且不弱,刘守眞云,火极似水,此之谓也。椒发隂经之火,鸡能助痰,祗益其病耳。」乃以大承气汤下之,昼夜行二十余度,顿减纩之半,复以黄连导痰汤加竹沥饮之,竟瘳。姑苏朱子明之妇病,长号数十声,暂止复如前,人以为厉所凭,莫能瘳。原礼曰:「此欝病也,痰闭于上,火欝于下,故长号则气少舒。经云火欝则发之是巳。」遂用重剂涌之,吐痰如胶者数升,乃复初。乐原忠妻亦苏人,因免乳后病惊,身翩翩如升浮云之上,举目则室庐旋运,持身弗定。它医饮以补虚治惊皆不騐。原礼曰:「左脉芤且澁,神色不动,是因惊致心包络积汚血尔。法宜下之,下积血如漆者一斗即愈。」刘守卫吏陆仲容之妇病热,时见神▯,手足瞤动。他医用黄连清心汤不中。原礼视之曰:「形瘦而色不泽,乃虚热尔。法当用东垣甘温除大热之法为治,即经所谓损者温之也。」服人参、黄茋而安。它若此者甚众,当时游丹溪之门者。弟子颇多,惟原礼父子最得其传。父蚤卒,原礼盛行于浙之东西。晚年遭际圣明,以名医被征为御医,积官至太医院使。宋学士景濓有文赠之,亟称其医术之妙,非一时诸人可及。平生著述不多见,仅有《订正丹溪先生金匮钩▯三卷,间以已意附着其后。又有《证治要诀》《证治类方》《类证用药摠》若干卷,皆櫽括丹溪之书而为之。君子以为无愧师门云。嵩渚子曰:学贵渊源,道须传授。是故师心自是者,术必疎;宗非其人者,业斯谬。矧医之为道也,以人命死生为寄,而可以苟简草率为哉?原礼之学得诸朱震亨彦修,而彦修之学得诸武林罗大无。罗大无得诸荆山浮屠氏,而浮屠氏则刘河间守真之门人也。守真之学寔得之于《内经》,寥寥千百年,而钱仲阳氏首发其秘。金元之刘张李三子,益阐其説。丹溪崛起大江之南,又统防而斟酌之。原礼乃其髙第弟子也,笃志精思,百发百中,是故声闻四驰,大显其术于本朝,裒然为名医称首。余窃惜其著述鲜少,恐无闻于后世,輙采摭遗事以为传,俾方来有攷焉。拙修【黄巩】拙修苏生,名潜龙,字在渊,莆望江人。宋徽猷待制煜公之十四世孙也。幼孤,母抱适涵江林氏。林家故贫,鬻书自给。生旣稍有知,志图徙业。旣而见宗家东坡公之言曰:「悦于人之耳目,用而不弊,取而不竭,随其才分而求,无不获者,其书乎?」乃叹曰:「吾旣不能读书,鬻书犹不能离书也,其眞吾业矣。」业遂仍林旧。未几,林复亡,家益贫,书以不售,又叹曰:「售不售,命也。吾业莫易此矣。」乃益旁购诸经史古文以充其肆。时他肆率鬻时文活套之类,规近利无异书,惟生肆特有之。故凡求异书者,弗之他肆,而惟生是趋。书大售,利顾出他肆上。以日之入,事其母,育其弟若妹,有赢余。终日坐肆中,且鬻且读,觉稍稍有得。又举东坡公和陶之诗曰:「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斯言殆为吾设也。遂号为拙修子。由是凡为士大夫业儒学者,生皆得以书故见焉。尝谓人曰:「吾于鬻书识人多矣。其购求经义程文者,科举之士也。其购求先秦两汉以前文字者,好古之士也。其购求濓洛关闽诸书者,学道之士也。其以家贫无书常游吾肆求阅者,笃志之士也。其寻访先世遗文故集者,孝敬之士也。其以家之藏书来鬻者,则世之不肖子也。」一日有羣士过门,见生执书读,笑曰:「兹书肆也,而读书耶?」生輙怒曰:「子以我为书肆乎?吾早不幸孤贫,不克读书,而托鬻书以读。世固不有藏而不能读,读而不能用者乎?是亦一书肆也。吾书肆而读书,人读书而书肆,子不笑彼而我笑耶?」羣士羞缩噤,不能出一语以去。予闻之,重愧且惧,因为之传,以传且以自警焉。

译戴原礼【李濂】戴思忠,字原礼,以字行世,是婺州浦江人。家中世代从事儒业,但他专心研究医术,志在救济众人。年轻时跟随父亲,徒步到乌伤,拜朱丹溪先生为师。先生见他聪慧过人,便把医术全部传授给他。原礼用这些医术治疗各种疾病,往往取得奇效。他的堂叔仲章在六月患大热,面红,口中胡言乱语,皮肤出现红斑;其他医生给他服大承气汤,热势反而更加严重。原礼诊脉后说:“左右两手的脉都浮、虚、无力,并不是真热。张志和说,应当解表而不可攻里,这个证候与之相似。治疗方法应当发汗。”于是用附子、干姜、人参、白术配药,煎成药液冷服,大汗后痊愈。方氏的儿媳妇患疟疾后多汗,叫侍女来换衣服却迟迟不来,怒色显露,随即昏厥,像死了一样。给她灌服苏合香丸,从此以后只要听到人的脚步声或鸡犬声,就会再次昏厥、手足厥冷。原礼说:“脉象非常虚,重按就散,这是汗出过多而亡阳。”于是每天用黄芪、人参补益她,她的惊恐渐渐减轻,到了十天便安定了。松江人诸仲文在盛夏却害怕寒冷,身上常穿厚重的棉衣,饮食一定要极热才咽得下,稍微温一点就呕吐。其他医生让他用胡椒煮母鸡的方法,每天吃三只鸡,病反而越来越严重。原礼说:“脉象数而大,却不软弱。刘守真说,火热到了极点,反而像水寒,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胡椒会激发阴经之火,鸡肉能够助长痰湿,只会使病情更加严重。”于是用大承气汤攻下,昼夜泻下二十多次,厚棉衣便减去了一半;又用黄连导痰汤,加竹沥给他服,终于痊愈。姑苏朱子明的妻子患病,长声号叫几十声,暂时停止后又像先前一样。人们以为是厉鬼附体,没有人能治好。原礼说:“这是郁病,痰闭在上部,火郁在下部,所以长声号叫时气机暂时舒展一些。《经》说火郁就应当发散,就是这个意思。”于是用重剂催吐,吐出像胶一样的痰数升,才恢复原状。乐原忠的妻子也是苏州人,因分娩后患惊病,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浮在升起的云上;抬眼看时,房屋仿佛旋转,身体站立不稳。其他医生给她服补虚治惊的药,都没有效果。原礼说:“左脉芤而涩,神色却没有改变,这是因惊恐导致心包络积有瘀血。按法应当攻下,排出如油漆般黑的积血一斗,病就会痊愈。”刘守卫吏陆仲容的妻子患热病,不时看见鬼神,手脚抽动。其他医生用黄连清心汤,没有奏效。原礼看后说:“形体瘦弱,面色没有光泽,这是虚热。” 治疗应当采用东垣以甘温药物消除大热的方法,也就是经书所说的“虚损当用温法”。服用人参、黄芪后便安定了。像这样的病例很多。当时在丹溪门下游学的弟子很多,只有原礼父子最得真传。原礼的父亲早逝,原礼的医术盛行于浙江东西两路。晚年遇到圣明之主,因名医身份被征召为御医,官职累升至太医院使。宋学士景濂曾作文章赠给他,屡次称赞他的医术精妙,不是当时一般医生所能比。原礼一生著述不多见,只有《订正丹溪先生金匮钩玄》三卷,间或把自己的见解附在后面。又有《证治要诀》《证治类方》《类证用药总》若干卷,都是撮取丹溪著作而编成的。君子认为他没有辱没师门。嵩渚子说:学习贵在有深厚的源流,道术必须有所传授。因此,自以为是、只凭个人心意学习的人,医术一定粗疏;奉错误的人为宗师,学业就会谬误。何况医道关系人的生死,怎么可以苟且简略、草率从事呢?原礼的学问得自朱震亨彦修,而彦修的学问得自武林罗大无。罗大无得自荆山的浮屠氏,浮屠氏则是刘河间守真的门人。守真的学说确实得自《内经》。相隔寥寥千百年,钱仲阳首先揭示了其中的奥秘。金元时期刘、张、李三位医家进一步阐发了这些学说。丹溪在大江以南崛起,又对它们加以统合、考量和取舍。原礼是他的高等弟子,专心致志、精密思考,诊治往往百发百中,所以声名传遍四方,在本朝大大彰显了他的医术,成为备受推重的名医之首。我私下惋惜他的著述太少,恐怕后世无人知晓,于是采集他的遗闻事迹写成传记,使后来的学者有所考查。拙修【黄巩】拙修是苏州人,名潜龙,字在渊,莆田望江人,是宋代徽猷待制煜公的第十四世孙。他幼年丧父,母亲抱着他改嫁到涵江林氏。林家原本贫穷,靠卖书维持生活。潜龙稍稍懂事后,便立志改换行业。后来他看到同宗东坡公说:“能使人的耳目感到喜悦,使用它却不会损耗,取用它也不会枯竭,按照自己的才能资质去求取,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大概就是书吧?”于是感叹说:“我既然不能读书,卖书也不能离开书,这才真正是适合我的事业。”于是仍然继承林家的旧业。不久林家再次败亡,家境更加贫困,书又卖不出去,他再次感叹说:“卖不卖得出去,是命运。我不能再改变这个行业了。”于是更加广泛地从旁收购经史古文来充实书铺。当时其他书铺大都卖时文、套文之类,只图眼前利益,没有奇书,唯独他的书铺有这些书。因此凡是寻找奇书的人,不去其他书铺,只到他这里来。书卖得很旺,利润反而超过其他书铺。他每天的收入用来奉养母亲、抚养弟弟妹妹,还有余钱。他整天坐在书铺里,一面卖书一面读书,觉得自己渐渐有所收获。又引用东坡和陶渊明诗中的话:“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这句话大概就是为我说的。于是自号拙修子。从此凡是以儒学为业的士大夫,拙修都能因为卖书而结识他们。他曾对人说:“我通过卖书认识的人很多。购买经义和程文的,是参加科举的人;购买先秦两汉以前文字的,是爱好古学的人;购买濂洛关闽诸家著作的,是研究道学的人;因为家贫没有书、常来我的书铺阅读的,是意志坚定的人;寻找先世遗文旧集的,是孝敬的人;把家中藏书拿来卖的,就是世上的不肖子弟。”有一天,一群士人经过书铺,看见拙修拿着书读,笑他说:“这里是书铺,怎么还读书呢?”拙修立即发怒说:“你们把我当成书铺吗?我早年不幸孤苦贫穷,不能读书,只好借卖书来读。世上难道没有藏有书却不能读、读了却不能使用的人吗?这也不过是一座书铺罢了。我是书铺而读书,别人是读书而成为书铺,你们不笑他们,却来笑我吗?”那群士人羞惭退缩,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我听说这件事后,又惭愧又害怕,于是为他作传,既想使这件事流传,也用来警戒自己。

野史氏曰:「昔宋穆叅军伯长尝以韩柳集镂版鬻于京师,有儒生数辈取阅,輙谓之曰:『能读一篇,当以一帙为赠。』自是经年无售者。又有陈道人起鬻书睦亲坊,以赋『春风杨柳相公桥』之诗,忤史相,得奇祸。后村臞轩诸老亟称之。古书肆中未尝无人也。苏生隐鬻书,而志尚不凡,言论激发,有足取者,无乃伯长、陈起之流亚与?然犹号拙修,而退托于下士之列者,何也?」韩襄【祝允明】韩公名襄,字克赞,长洲人也。韩自武王庶子昉,封及王室东迁,失国,而子孙遂氏之后,更受采地于晋,至景侯虔,复受天王命,列为诸侯。迨秦而灭,汉兴,王信复封,传四世,国絶,孽孙説以功封龙雒侯,子増嗣,増子宝无子,国除,寳弟骞迁南阳。自骞十世为河东太守,纯其七世孙播徙昌黎,乃祖纯而为昌黎之族。播生后魏扬州别驾绍,绍生北齐胶州刺史胄,胄生后周商州刺史防,防生隋邠州刺史贤,贤生唐巫州刺史符,符三子:仲、大、智。生休,相▯宗。休生滉,相徳宗。当安史之乱,乃自盐山徙博野,唐末徙赞皇,五季徙安阳。入宋,惟颍州、安阳二族为大。安阳再世为魏忠献王琦,当时称为相韩,以别颍川族。琦生驸马都尉太师秦端节公嘉彦,嘉彦生绍庆路节度使谘,谘生保信军节度使仰胄,仰胄生浙西路兵马都监廖,始居平江。廖生浙西路兵马步军副总管性卿,性卿生龙,龙生荣甫,始业医。荣甫生信仲,信仲生斗一,斗一生凝,凝生奕。夷当皇明永乐中,夷与从兄奭并事太祖皇帝,以医太宗皇帝,官奭为太医院使,夷为院判,宠赉优渥,多越常典,而奕尤以儒行表于山林间,当时视其族如宋世之视朱、张、顾、陆矣。公为院判长孙,葢仲子布出也。幼而孤,后仲之兄存其行,首诸房孱苦,成立独精先业,明允确亷,不随不同,侃侃如也,介介如也。老益恬淡,无干于时,而平生以其术泽人者,则弗胜纪。王氏妇体硕年老,升楼蹶而仆,诸医都不终脉,摇首言中风立死耳。后至公,公曰:“病是趺扑,家授药,融导气血,气血平当瘉。”已而果然。从兄之子之夫严恒病胸膈阏滞,溺赤精滑,作寒热吕骨,族间成核如胡桃比一枚,特热而痛,不能言,发在间日旣三年。公视之曰:“病自虚火之动,为滋隂降火药丸,引以龙脑,服一月热止,更为参耆补两月,病已。病得之。”心切于生财,而不足也。所以知者,诊其脉六部虚大时数数然也。将归侄女,止之。公言留无为,特留一冬药耳。明年春应来苏,吾逺迎矣。卒如之。相城沈大隐君贞,岁八十。公去贺寿。贺顷倏忽不宁,便沈剧。公脉之,报无害。饮以汤剂讫,君就枕席。公与客宿。隐君犹子今隐君周舍丁夜,闻内大哭声。客李者嗤:「先生误耶?」公言:「事有非理所必,吾终不见其死耳。」黎明问焉,葢哭以他故。所以知者,脉惟虚无他,八十之人应然也。今隐君室陈硕人病胭防结丸小肿,不痛不痒。众医并以为痰症也。公谓隐君:「非痰症,一溃应死。」隐君戚其言,姑从众谋攻痰。无几丸决破,阅日便逝。所以知者,其脉弱,其形衰,年及耆而不复荣滋,部分在开閤也。宋徳妻病,其友深夜叩公门,请决治。公徃,从帷前秉烛望见之,即回步,不施药,强之诊脉,亦竟许以死。明日更医无言同者三日以死。问之,公云:「白如枯骨死也。」金陵军人妻独居,暴怒口鼻顿出血五六升。公视面壁卧,不能吐一语气,欲属不属,奄奄然。诊之六脉尽脱。取参膏加地黄生犀饮之,三日夜止。龙塘桥陈家娣姒有言齐成疾,居一年,姒死,娣甚恐,力求医,连易数子弗瘳,皆委去。公治之,刻以两月可巳,从之,良已。公曰:「形不衰,脉有根蔕而已。」周生内年二十八,中风不语,诸治者束臂矣。公药之,任以亡虑。旣而然,所以然者,外无六经之形证,脉虚迟,本情尔也。上元人潘病瘵死,未死无或以死告,告死独公。公后告人:「大骨枯,大肉脱,是为形脉俱坏。」罗佥事中风,公诊之,其脉如弓▯。

译野史氏说:“从前宋代穆参军伯长曾把韩愈、柳宗元文集刻板,在京师出售。有几个儒生拿去阅读,他便对他们说:‘你们如果能读懂一篇,我就送你们一帙。’从此一年过去,书竟没有卖出。又有陈道人在睦亲坊卖书,因为赋诗‘春风杨柳相公桥’,触犯了史相,遭受奇祸。后来村臞、轩诸位老人极力称赞他。古代的书铺中从来不曾没有人物。苏生隐居卖书,但志趣高尚不凡,言论激切有启发,确实有值得取法之处。他难道不是伯长、陈起一流的人物吗?可是他还自号拙修,把自己退处在下士一列,这是什么原因呢?” 韩襄【祝允明】韩公名襄,字克赞,长洲人。韩氏始祖是周武王的庶子昉,后来封地随着王室东迁而失去国家,子孙便以韩为氏;后来又在晋国获得采地。到景侯虔时,再次接受天子的命令,列为诸侯。到了秦代被灭国;汉朝兴起后,王信又被封国,传了四代,国又断绝。王信的庶孙说因功封为龙雒侯,儿子增承袭爵位;增的儿子宝没有儿子,封国被废,宝的弟弟骞迁到南阳。骞之后十代,韩纯任河东太守;他的七世孙韩播迁居昌黎,于是尊韩纯为祖,成为昌黎一族。韩播生后魏扬州别驾韩绍,绍生北齐胶州刺史韩胄,胄生后周商州刺史韩防,防生隋邠州刺史韩贤,贤生唐巫州刺史韩符。韩符有三个儿子:仲、大、智。韩仲生韩休,任相辅佐玄宗;韩休生韩滉,任相辅佐德宗。安史之乱时,韩氏从盐山迁到博野;唐末迁到赞皇;五代时迁到安阳。进入宋代,只有颍州、安阳两支最为兴盛。安阳这一支两代之后出了魏忠献王韩琦,当时称作“相韩”,以区别于颍川一族。韩琦生驸马都尉、太师秦端节公韩嘉彦;嘉彦生绍庆路节度使韩谘;谘生保信军节度使韩仰胄;仰胄生浙西路兵马都监韩廖,韩氏才开始居住平江。韩廖生浙西路兵马步军副总管韩性卿,性卿生韩龙,龙生韩荣甫,荣甫才开始学习医术。荣甫生韩信仲,信仲生韩斗一,斗一生韩凝,凝生韩奕。明代永乐年间,韩夷和堂兄韩奭一同侍奉太祖皇帝,又以医术侍奉太宗皇帝;韩奭官至太医院使,韩夷任院判,受到优厚宠赐,待遇多超越常典。韩奕尤其以儒者品行著称于山林之间,当时人们看待他的家族,正如宋代人看待朱、张、顾、陆四家一样。韩公是院判韩夷的长孙,大概是韩仲子韩布的儿子。他幼年丧父,后来由父亲的兄长韩存抚养成人,在各房子弟中最为贫弱困苦,却独自继承并精通祖传事业;他明允、坚定、清廉,不随俗苟同,说话正直,操守清白。年老后更加恬淡,不求取于时势,而一生凭医术救济众人的事迹,却多得无法记载。王氏妇人身材肥硕、年纪已老,上楼时跌倒摔下,众医都没有诊完脉,便摇头说是中风,马上就要死了。后来韩公来到,韩公说:“这是跌扑造成的病,家传的药可以融解、疏导气血,气血平和后应当痊愈。”后来果然如此。韩公堂兄的儿媳严恒患胸膈阻滞,尿液赤涩精液滑泄,发冷发热,胫骨疼痛,族中部位结成一个胡桃大小的硬块,特别热而疼痛,不能说话;这种病隔日发作,已经三年了。韩公察看后说:“这是虚火活动所致的疾病,应当用滋阴降火的药丸治疗,以龙脑引药。服药一个月,热就会停止;再用人参、黄芪补养两个月,病便好了。这病是因心中急切求财而又不能满足所得的。”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诊得六部脉虚大,而且时常数动。韩公的侄女将要回去,他挽留她。韩公说:“留下,不要走,只需留一个冬天服药。”第二年春天应当来苏州,我会远远迎接你。”后来果然如此。相城沈大隐君沈贞,年八十岁。韩公去祝贺他的寿辰。祝贺片刻,沈贞忽然感到不安,病势沉重。韩公诊脉后告诉他没有危险,服完汤药,沈君便上床休息。韩公和客人留宿。隐君的侄子、如今的隐君周舍在夜半时分听到屋内大哭。客人李某嘲笑说:“先生误诊了吗?”韩公说:“事情有时并不一定按照常理发生,我最终不会看见他死亡。”天亮后询问,原来哭泣是因为别的事情。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脉象只是虚,没有其他异常;八十岁的人本来就应当如此。如今的隐君夫人陈硕人患乳房结块,小肿,不痛不痒。众医都认为是痰症。韩公对隐君说:“不是痰症,一旦溃破就会死亡。”隐君忧虑他的话,姑且听从众医的意见攻治痰症。不久结块破裂,过了一天便去世了。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她的脉弱,形体衰败,年已高迈而不能再得到滋养,病位又在开合之处。宋德的妻子患病,她的朋友深夜敲开韩公的门,请他决定是否能治。韩公前往,从帷帐前拿着烛火看了她一眼,立即转身退步,不给她用药;有人强迫他诊脉,他最终也只说她会死。第二天另请医生,没有一个人说法相同,三天后她便死了。问韩公原因,他说:“面色白得像枯骨,这是死相。”金陵军人妻子独居,突然暴怒,口鼻顿时流出五六升血。韩公看见她面向墙躺着,不能说出一句话,气息欲断未断,奄奄一息。诊得六脉全都浮脱。于是取人参膏加生地黄、生犀角给她服用,三天三夜后出血停止。龙塘桥陈家的妯娌有言语冲突,后来成了疾病。住了一年,嫂子去世,弟媳非常害怕,竭力求医,连续换了几个医生都没有治好,医生们都推辞离去。韩公治疗她,限期两个月可以痊愈;她听从了,果然治好了。韩公说:“她形体没有衰败,脉象还有根蒂而已。”周姓人家的妻子,二十八岁,中风不能说话,各位医生都束手无策。韩公给她用药,任由她安心,不必忧虑。不久果然痊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体外没有六经的形证,脉虚而迟,只是本来的情志问题。上元人潘某患痨病将死,尚未死时,没人敢把死讯告诉他,只有韩公告诉他将死。韩公后来告诉别人:“大骨枯槁,大肉脱落,这叫形脉俱坏。”罗佥事中风,韩公为他诊脉,脉象像弓弦一样。

曰:「入▯録迟三日程耶?」三日遂亡。成化元年,公省妇翁张御医豫于京师。阁老南阳公延张治塾宾南海贡士梁俶。一晨间,张入直,李以请公。公告李:「梁病犯厥隂,六脉絶,不可为已。」言讫趋而出。李与数达官共讶之,复迸命三五医雷然荐汤液暮。而死矣。周善妇病于娠,公断尺脉不固,胎虽成其下也。母命其偕乎?莫不诮笑。不三辰如言焉。相城僧病肿胀喘逆,旦夜反覆,不能寝一息。公为沈公邀视,视旣,语云:“急矣!病得之酒,遽投辛热味而救。”俄而苏,咸以为庆。公曰:“胡庆?为病本犹未断。庆在他日耳。”果三年二发,甫除。乃以好酒不能禁,好厚味不能禁,故所以知更发者,诊其脉伏逆不应也。又姻家赵郎,年未壮,好酒甚,酒不离朝夕,以酒废食,忽病肌肿浮漫,腹彭彭而鼓满,时狂愦可愕。家人谓之妖,御以祝由,病益剧。公观之,赵神方清言无变易也。须臾病乃发,公曰:“病得之酒,酒以乱神,祝由何关焉?”噀之水,麾之剑,符祝嘈杂重实,其实虚其虚也。令悉屛去,留身对病者,徐徐譬解之,陈以正説,戒之絶饮,重命之要,间以汤饮,遂安。所以知其非狂邪,脉无怪无絶,色无恶也。戚女倪氏,室而抱病,公曰:“疾无伤,只忧天乎?”众惊问故,公曰:“质微脉细小,是谓形脉不应。”寻而病果已。已无何,嫁张生。嫁无何,得娠,产亡焉。太伯邹节妇,八十伤寒,不终朝便委顿欲絶。公诊之,语其孙炯:“脉洪而无根,然年髙气弱,将无虞。”炯谓市医探利,恒态献白金如干挺。公却去,与之匕剂。越日遂瘥。王侍郎仲儿,四十患痰喘,昼夜不得休。伯氏评事请公与盛用美氏议治,许酬银于二公。公曰:“药当出盛君疗,而酬亦当盛君,仆则不能。”评事问所以然,曰:“脉徃来啄焉,漏焉,候厥逆也。”评事心窃恶之,已乃符其説。王家遂谓公口不利,絶不复乞医矣。公之不震富贵,又然也。▯治已酉,允明秋试南都,舘舅氏符台李公贞伯斋宇。晓起繙阅缥帙,入夜饮酒数巵,就寝自谓和神也。积湿热浃旬,渐溃溃不舒。八月三日,肌大燔灼,彻曙自谓困伏,故出遨游数里,愈不舒,亟返归。中路遇旋风,吃吃忍之,还斋不及解衣,俯几一大呕,即伏枕头岑。岑如击碎夜,误饮表剂,汗出湢不解。明日添重,易以痰剂,亦不解。又明日成痎,又易医,易痎剂,乃稍定,扶归。苏痎尚未已,乞救于公。延久惫甚,公变换救之,厯五十日,迄痊。云允明生晚,居姻家,幼行钦感旣久,因从叩得治状一二,笔述如右。所觊传之为报,而犹惜不能以尽公。赞曰:公之善也,夫心行淑焉,道业良焉,▯胄华焉。公善葢三矣。昔韩伯休假于卖药,以存其隐操。公旣先伯休行业,又然葢三善兼肖之矣。斤斤然君子哉!

明文海巻四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韩公说:“这是要过三天才进入鬼录吗?”三天后罗佥事果然去世。成化元年,韩公到京师探望岳父张御医张豫。阁老南阳公请张豫为塾宾南海贡士梁俶治病。一天早晨,张豫入朝值班,李某请韩公诊治。韩公告诉李某:“梁俶的病侵犯厥阴,六脉已绝,不能救治了。”说完便快步离去。李某和几位达官都十分惊讶,又急忙召集三五名医生,像雷声般纷纷推荐汤药,到傍晚梁俶便死了。周善的妻子怀孕时患病,韩公断定她的尺脉不固,胎儿虽已成形,却会从下面流失。母亲命令她跟着韩公看病,众人没有不讥笑的。不到三天,果然如韩公所说。相城的僧人患肿胀、气喘上逆,早晚反复发作,不能安睡片刻。韩公受沈公邀请前去诊视,看完后说:“病势危急!这是因饮酒得病,应立即用辛热之味来救治。”不久病人苏醒,众人都把这当作可庆贺的事。韩公说:“庆贺什么?病根还没有断。应该庆贺的是将来。”后来果然三年中发作两次,刚刚才痊愈。因为他不能戒掉好酒,也不能戒掉肥厚美味,所以韩公知道还会复发,是根据他脉象伏而逆、按之不应。还有姻亲赵郎,年纪还不壮,却非常嗜酒,早晚都不离酒,因为饮酒而废弃饮食,忽然患全身肌肉肿胀浮漫,腹部胀大如鼓,时而狂乱昏愦,令人惊骇。家人以为他是妖邪所致,用祝由术驱治,病情反而更加严重。韩公观察他,赵郎神志清楚,说话没有改变。不久病情发作,韩公说:“这是因饮酒得病,酒使精神紊乱,祝由术有什么关系?”家人向他喷水,挥剑驱赶,符咒祝祷喧闹纷杂,实际上是把本来虚弱的病情弄得更加虚弱。韩公命令全部撤去,只留下自己面对病人,慢慢给他解释,陈述正确的道理,告诫他戒绝饮酒,又郑重说明其中要害,间或给他喝汤药,病便安定下来。之所以知道他不是狂邪所致,是因为脉象没有怪异,也没有断绝,面色也没有恶变。亲戚家的女儿倪氏,已经出嫁却抱病在身。韩公说:“这病没有伤害,只是担心她的寿命吧?”众人惊讶地问原因。韩公说:“体质微弱,脉象细小,这叫形脉不相应。”不久病果然好了。没过多久,她嫁给张生;嫁后不久怀孕,生产时便死了。太伯邹节妇八十岁患伤寒,不到一天便疲惫欲绝。韩公诊脉,对她的孙子炯说:“脉洪大而无根,但她年高气弱,应当没有忧患。”炯认为市井医生贪图利益,常常收受若干锭白金。韩公却拒绝,只给她一匙药。第二天她便痊愈。王侍郎的次子,四十岁,患痰喘,昼夜不能停息。长子评事请韩公和盛用美共同商议治疗,并答应给两位医生银钱作为酬劳。韩公说:“药应当由盛先生开来治疗,酬金也应归盛先生,我不能接受。”评事问他为什么,他说:“脉来往如啄,如漏,这是厥逆的征候。”评事心中暗暗厌恶他,后来果然应验了他的话。王家于是认为韩公说话不吉利,完全不再请他治病。韩公不因富贵而动摇,也是如此。弘治己酉年,允明参加南都秋试,住在岳父符台李公贞伯的斋舍。早晨起来翻阅青白色书帙,入夜饮了几杯酒,便上床睡觉,自以为可以调和精神。湿热积聚十天,渐渐感到昏沉不适。八月三日,肌肤大热灼痛,直到天亮还觉得困顿,于是出门游走数里,却更加不舒服,急忙返回。途中遇到旋风,勉强忍耐;回到斋舍来不及解衣,俯身对着桌几大吐一场,随即伏在枕上,头部昏沉,仿佛夜里被击碎一般。误服发汗药,出了汗却仍未解除。第二天病情加重,改用化痰药,也没有解除。又过一天形成疟疾,又换医生,改用治疟药,才稍稍稳定,扶着回去。疟疾仍未痊愈,便向韩公求救。韩公拖延已久,病体十分疲惫,便变换方法救治,经过五十天,终于痊愈。允明说,他晚年居住在姻亲家中,幼年时就长久敬仰感激韩公,因此前去叩问,得到一两件治疗经过,记录如下。所希望的是把它传下去作为报答,但仍然遗憾不能把韩公的事迹全部写尽。赞说:韩公的善行,心地仁厚,医道和事业高尚,后裔显赫。他的善行大概有三方面。从前韩伯休借卖药来保持隐士的操守,韩公既继承了韩伯休的事业和品行,又兼具这三种善行,确实与他相似。真是一位谨严持守的君子啊!《明文海》第四百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