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四百三十八
书成即刻梓示人,复贻书于濓曰:「予濒死,吾道苦无所授,子聪明絶伦,何不一来,片言可尽也。」忧患相仍,亦未及往,而天下日趋于乱,君子之室庐亦燬于兵。寓子婿王为家留六年之久,遘微疾,黙坐于一室,不食饮者逾月。县令遣医来视疾,君子麾去曰:「吾年八十又八,其死宜矣,何药之为?」未几翛然而逝,实至正乙已十月戊申也。君子姓陈氏,讳樵,其字为君采,因其衣鹿皮,故又号为鹿皮子,表隐趣也。其先居睦之富春,宋之中叶来徙东阳太平里,世为衣冠巨族。曽祖居仁,祖嚞,登仕郎。父取青,国学进士,从乡先生石公一鼇,与闻考亭之学,有志节,尝抗章诋权臣贾似道误国。及宋亡,元丞相巴延见其章,欲用之,辞。君子防学于家庭,继受《易》《诗》《书》《春秋》大义于李公直方。其于天下之书无不读,读无不解。学成而隐,邈然不与世接,惟寤寐羣经,思一洗支离穿凿之陋,形于谈辨,见于文辞,恒恳恳为人道之。文辞于状物冩情尤精,然亦自出机轴,不蹈袭古今遗辙。读之者以其新逸超丽,喻为挺立孤松,羣葩俯仰下风,而莫之敢抗。或就之学,则斥曰:「后世之辞章,乃土之脂泽,时之清玩耳,舍六经弗讲,而事浮辞绮语,何哉?少作古赋十余篇,传至成均,士徒竞相誊冩,谓絶似魏晋人所撰,君子则讳之,不复肯为也。君子足迹末尝出里门,而名闻远达,朝着知名之士,若虞文靖公集,黄文献公溍,欧阳文公▯,皆慕之,以为不可及,移书咨访,如恐失之。性复至孝,父患风挛,君子扶之以行,嵗久益勤。后为风痰所侵,气弱不能吐,君子截竹为筒,时吸而出之。母郭夫人殁,君子不见,见其遗衣,輙奉之,呜呜而泣。生平未尝言利,茍非其义,千驷万钟弗为动。家虽素饶于赀,痛惩膏梁之习,恶衣菲食,以终其身。遇嵗俭,輙竭粟赈闾里,自取来牟以续其食。尝发所藏锡为器,工人持归,乃白金也,悉易之。或以告君子,君子一笑而已。呜呼!君子已矣,世岂复有斯人哉?君子所著书曰《易象数新説》,曰《洪范传》,曰《五经解》,曰《四书本防》,曰《孝经新説》,曰《太极图解》,曰《通书解》,曰《圣贤大意》,曰《性理大明》,曰《答客问》,曰《石室新书》,曰《淳熈纠缪》,曰《鹿皮子》,曰《飞飞观小稿》,合数百巻。君子正配朱氏,先若干年卒。生延年,大年,耆年,乔年,昌年。大年至正庚寅,中乡闱一榜第一,署徽州路歙县教谕。侧室某氏,生逢年。君子没时,诸子惟乔年在,余皆先卒。女三人,其婿即王为,次则俞某,张绍先。孙男九人:庭玉,庭珪,庭筠,庭鸾,庭鳯,庭坚,庭诲,庭某,庭某。女四人,适徐信,俞本,虞某【阙】某。曽孙男五人:绍宗,超宗,林宗,某宗,某宗。女三人在防。乔年,庭坚等,洎王为,以是年十一月某甲子,奉柩塟于县西南四十里怀徳乡斗潭山之原。县长贰及学士大夫门弟子咸防,莫不洒泣。塟后五年,其高第弟子杨君芾乃为撰列行状一通,而乔年同王为持示金华宋濓,再拜请为铭。呜呼!君子以超絶之姿,旷视千古,若一旦暮期,以孔子为师,而折衷羣言之是非,不拘偏曲,不尚诡随,必欲畅其已説,而后已,可谓特立独行而无畏慑者也。非人豪,其能之乎?虽然,淳熈二三大儒,其志将以明道也,初亦何心于固?必使君子生其时,与之上下,其论未必无起予之叹;而君子之众説,亦或借其损益,以就厥中,则所造诣者愈光辉混融,而卓冠于后先矣。天之生材,相违而不相値,每如此,竟何如哉?然君子措虑之深,望道之切,其所传者,确然自成一家言,殆无疑者。世之人弗察,伐异党同,常指君子为过高,是岂窥见其衡气机者哉?濂也不敏,窃有慕洙泗伊洛之学,有志弗强,日就卑近,不足以测君子所至之浅深;而君子则欲进而教之。今因请铭,故备着昔日问答之辞于其首,后之传儒林者,尚有所稽焉。其称为君子者,君子葢有徳之通称,尊之可谓至矣。铭曰:
译书写成后立即刻板刊行给人看,又写信给宋濂说:“我快要死了,我们的道统苦于没有传授之人。您的聪明无人能比,为什么不来一趟?几句话就可以把它说尽。” 忧患接连不断,我也没能前往;天下日益趋于混乱,君子的房屋也被战火烧毁。他寄居在女婿王为家中长达六年,后来患了小病,默默坐在一间屋里,超过一个月不吃不喝。县令派医生来诊治,君子挥手让医生离开,说:“我已经八十八岁,死是应该的,还要什么药呢?”不久,他便安然去世,实为至正乙巳年十月戊申日。君子姓陈,名樵,字君采,因为穿鹿皮衣服,所以又号鹿皮子,用来表明隐逸的志趣。他的祖先原居睦州富春,宋代中叶迁居东阳太平里,世代都是显贵的衣冠大族。曾祖居仁,祖父名嚞,官至登仕郎。父亲名取青,是国学进士,跟随乡里的先生石公一鼇学习,听闻考亭之学,颇有志节,曾上奏章指斥权臣贾似道误国。宋朝灭亡后,元丞相巴延看到他的奏章,想起用他,他辞谢不受。君子从家庭中接受启蒙教育,后来又从李公直方那里学习《易》《诗》《书》《春秋》的大义。他对天下的书没有不读的,读了没有不理解的。学成后隐居,远远地不与世俗交往,只是日夜思考群经,想要彻底洗除支离穿凿的弊病;这些思想表现在谈论和文辞中,他总是恳切地向人讲说。他尤其擅长用文辞描写事物、抒发情感,但又自出机杼,不沿袭古今留下的旧路。读他文章的人,因为它新颖超逸、华美奇丽,便把他比作挺立的孤松,众花都在它面前低头俯仰,没有敢与之抗衡的。有的人来向他求学,他便斥责说:“后世的辞章,不过是土地上的脂粉、时代的清玩罢了;舍弃六经不讲,却去从事浮华辞藻和绮丽言语,为什么呢?我年轻时写过十多篇古赋,流传到国学,士人争相抄写,说极像魏晋人所作;君子却以此为讳,再也不肯写了。君子的足迹从未走出乡里,但声名远播,朝廷中著名的士人,如虞文靖公集、黄文献公溍、欧阳文公玄,都仰慕他,认为无法赶上他,纷纷写信来询问访问,唯恐失去这位贤者。君子天性又极孝顺,父亲患风痹拘挛,君子扶着他行走,年久而更加勤勉。后来父亲又被风痰侵扰,气息衰弱,不能吐痰,君子便截竹做成管子,时时替他吸出痰来。母亲郭夫人去世后,君子见不到她本人,只要看见她留下的衣服,便捧着衣服呜呜哭泣。他一生从不谈利,如果不合乎义,即使有千乘车、万钟俸禄也不能使他动心。家里虽然一向财产丰厚,他痛恨膏粱子弟的习气,穿粗衣、吃粗食,以此终身。遇到年成歉收,就常常拿尽粮食赈济乡里,自己采食麦子来维持生活。他曾经把所收藏的锡拿出来铸造器物,工匠拿回去后,才发现其实是白银,便把它全部换掉。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君子,君子只是笑了一笑。唉,君子已经去世了,世间哪里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呢?君子所著的书有《易象数新说》《洪范传》《五经解》《四书本旨》《孝经新说》《太极图解》《通书解》《圣贤大意》《性理大明》《答客问》《石室新书》《淳熙纠缪》《鹿皮子》《飞飞观小稿》,合计数百卷。君子的正妻朱氏,比他早若干年去世。生有延年、大年、耆年、乔年、昌年。大年在至正庚寅年乡试中列第一,署任徽州路歙县教谕。侧室某氏,生逢年。君子去世时,儿子中只有乔年在世,其余都已先死。女儿三人,她们的女婿是王为、俞某、张绍先。孙子九人:庭玉、庭珪、庭筠、庭鸾、庭凤、庭坚、庭诲、庭某、庭某。孙女四人,分别嫁给徐信、俞本、虞某和【缺名】某。曾孙五人:绍宗、超宗、林宗、某宗、某宗。三个女儿当时还在世。乔年、庭坚等以及王为,在这一年十一月某甲子日,奉灵柩安葬在县城西南四十里的怀德乡斗潭山原。县里的长官、副长官以及士大夫、门生弟子都来会葬,没有不洒泪哭泣的。下葬五年后,他的高足弟子杨君芾才撰写了一篇完整的行状,乔年和王为拿给金华的宋濂看,拜了两拜,请我替他作铭。唉,君子凭借超绝的资质,纵览千古,把一生看作朝夕之间,以孔子为老师,裁断群家言论的是非;不拘泥偏曲,不崇尚诡诈随俗,一定要把自己的学说阐发透彻才停止,可以说是特立独行、无所畏惧的人了。若不是人中豪杰,怎么能做到这样?不过,淳熙年间的两三位大儒,志向在于阐明大道,起初又何尝有意固守一端?假使君子生在他们那个时代,与他们上下论辩,他的言论未必不能引起他们“启发我”的感叹;而君子汇集的众说,也或许能借他们的损益来达到中正。这样,他的造诣就会更加光辉圆融,卓然冠绝前后。上天降生人才,往往彼此错过而不能相遇,竟总是如此,这又能怎样呢?然而君子思虑深远,向道迫切,他所传下的学说确实自成一家,几乎没有疑问。世人没有察觉这一点,排斥异己、阿附同党,常常指责君子过于高峻,这哪里是看见了他平衡气机的境界呢?我宋濂不聪敏,私下仰慕洙泗、伊洛之学,有志向却不够努力,每天流于浅近,不足以测量君子所达到的深浅;君子却还想进一步教导我。如今趁着请我作铭,所以把往日问答的话完整写在篇首,后来传述儒林人物的人,或许可以有所考据。他被称为“君子”,是因为“君子”本来就是有德之人的通称;这样尊称他,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铭文说:
洙泗传圣髄兮,伊洛发遗精。天人既混合兮,隂阳悉包并。无闻不开阐兮,金石奏和平。自兹益演绎兮,白日中天行。如彼蓺黍稷兮,薅去莠与稂。舂实既白粲兮,诏使来者尝。有夫起东海兮,吐言一如镛噌吰。逹幽隐兮,务使声远扬。岂欲异涂辙兮,理致无终穷。著书动盈车兮,片言类括嚢。中有万寳玉兮,包络无遗亡。解之溢众目兮,瓌异吁可惊。似兹海外珍兮,神光华如虹。茍施琢刻工兮,定可献明廷。下可奉公侯兮,上可奠方明。胡为堕空山兮,猿狖埋光晶。鹿皮剪为裘兮,峩冠賸垂缨。临流翫飞花兮,心与太霞防。清风与逸气兮,横絶宇宙中。食道身自腴兮,畴计禄位豊。婆娑太霞洞兮,卒以上夀终。斗潭向东流兮,内有八尺茔。▯神必呵卫兮,灵气结华英。永为文字祥兮,千祀随休声。汪先生墓铭新安之婺源有隐君子曰汪先生,讳炎昶,字茂远,学圣贤之道,不求闻于世。年七十八,以元重纪至元戊寅四月二十四日终于家。初元既灭宋,宋太学生孙公嵩悲哀不自胜,归隐海宁山中,誓不与世接,发为赋咏,以寄其无穷之思。孙公同时进士许公月卿,亦入婺源山中,制齐衰服,服之以识其终身哀宋之意。此二公者,皆新安之节义士。先生受学于孙公,而与许公门人交友,故自少慨然无仕进意。先生壮时,元有天下已久,宋之遗俗变且尽矣,而先生衣冠动作语言礼度,犹宋人也。后生小子去宋远,无从徴之,见先生咸以为先代之遗贤,而先生亦曰:“吾古逸民也。”学者因称之为古逸云。先生少凝重,记忆不能过人,然刻苦专笃,虽执匕据枕,不废诵习,力久思深,该贯宏博,遂无所不覧。要其归宿,精索于六经,而详究于孔子、孟轲、曽参、子思之言,叅之以伊洛大儒传注之説,丝析发解,日攻月较,不故求为异,而亦不茍为同。其所自得,既形于言,虽不欲求人之知,然人有辨其未至者,必乐而从之。终其身未尝自以为是也。其教人履庭跻级,具有条序。为文竒而不肆,遇时触物,輙以诗达其情,婉切凄壮,人传诵之。蜀郡虞文靖公集、巴西邓文肃公文原,皆盛称其才。而先生志操之高,人莫之知也。先生家贫,事母能致其乐,母年八十九,先生亦老矣,防防祗肃,进食奉水,必躬亲之。母为忘其贫。先生将终,整冠坐,命家具蔬食,少飱置筯,戒诸子以祭祠之礼,言毕正身敛手而逝。先生之曽祖讳冲,祖讳天衢,父讳季安,裔出于唐越国公华,娶江氏,生三男子,曰淮琛、照乗、棠金。照乗为弟禹玉后,一女适詹某。其孙男三人,曰某某某。先生所着有《四书集防》,藏于家,诗文若干卷。先生卒时,棠金已死,淮琛贫未能塟,命从子壡告于先生之门人赵君汸,请。辑羣行为状。赵君以末塟辞。既而淮琛亦卒。后十九年,至正丙申某月日,壡始买地塟先生于黄京山高路原。又以为请,赵君乃为状,属余铭。余诺之,未获为。去塟之嵗,又二十四年,余欲铭先生墓,而赵君之死亦已久矣。于是抚几叹曰:「先生之卒,今始四十余年,而先生之子及门人知其事者,皆已亡矣。使复越四十年,其能有知者乎?」为善者固不冀人知,已然有善而不闻于来世,后死者之责也。乃本先生之志为铭,以告世之知先生者。铭曰:朔风荒荒,海水赤矣。宗社为墟,将安即矣?冠履倒植,命之忒矣。高蹈避世,舍道焉适矣?彼夸者子,羣趋溺矣。人之攸乐,我心戚矣。为陵为渊,孰失得矣?呜呼!先生千载,是式矣。
明文海巻四百三十九
译洙泗传下圣人的精髓啊,伊洛阐发遗留下来的精义。天与人既已融会贯通啊,阴阳全都包容并蓄。没有听闻而不加以阐明啊,金石奏出和平的乐声。由此更加推演阐释啊,如白日运行于中天。像种植黍稷一样啊,锄去莠草和稂莠。舂出的谷实洁白明亮啊,召来后人品尝。有一位从东海兴起的人啊,吐出的言语如同大钟发出洪亮之声。通达幽深隐微之理啊,务必使声名传扬远方。哪里是想要另立道路啊,道理的义趣本来没有穷尽。著书多得装满车啊,片言就像把万物收入囊中。里面包含万种珍宝美玉啊,包罗一切,没有遗漏。解释出来让众人都能看见啊,奇异瑰丽,实在令人惊叹。像海外的珍宝啊,神奇的光彩如彩虹。假如施加雕琢刻镂的工夫啊,一定可以献给朝廷。向下可以奉献给公侯啊,向上可以用来祭告天地。为什么却坠落在空山啊,让猿猴埋没了光彩晶莹的宝物?剪鹿皮做成衣裘啊,戴着高冠,长长的缨带垂下。临近水流观赏飞花啊,心神与太霞相会。清风和逸气啊,横贯而超越宇宙之中。以道为食,身体自然丰腴啊,哪里计算俸禄官位是否丰厚。优游徘徊于太霞洞啊,最终享高寿而终。斗潭向东流去啊,里面有八尺高的坟墓。鬼神一定呵护卫持啊,灵气凝结成华美英秀。永远成为文章的祥瑞啊,千年随着美好的声名流传。《汪先生墓铭》。新安婺源有一位隐居君子,姓汪,名炎昶,字茂远。他学习圣贤之道,不求在世间闻名。七十八岁时,于元代重纪至元戊寅年四月二十四日在家中去世。当初元朝灭亡宋朝后,宋太学生孙嵩悲痛得不能自持,归隐海宁山中,发誓不再同世俗交往,写赋作诗,寄托无穷的哀思。孙嵩同时代的进士许月卿,也进入婺源山中,制作齐衰服穿上,以表示自己终身哀悼宋朝的心意。这两位先生都是新安有节义的人。先生向孙嵩求学,又与许月卿的门人交游,所以从年轻时起就慨然没有做官求仕的意愿。先生壮年时,元朝统治天下已经很久,宋代遗留下来的风俗将要完全改变,而先生的衣冠、举止、言语和礼仪,仍然像宋人。后生小辈距离宋朝久远,无法考证,见到先生都把他当作前代遗留下来的贤者;先生也说:“我是古代的逸民。”学者于是称他为“古逸”。先生年轻时性情凝重,记忆力并不超过常人,然而刻苦专一,即使手中拿着匕首、头枕着枕头,也不停止诵读学习。长久用力,深思细究,学问博大贯通,于是没有什么不读。他最终归宿在于精心探索六经,详细研究孔子、孟轲、曾参、子思的言论,参照伊洛大儒传注之说,丝丝剖析、层层阐发,日日攻究、月月校正;并不故意求异,也不苟且求同。他自己的心得一旦形成言论,虽然并不想求得别人知晓,但有人辨明自己尚未达到他的境界时,他一定高兴地接受。终其一生,从未自以为正确。他教人从庭院走上台阶,都有清楚的条理。他写文章奇特而不放纵,遇到时事、触及外物,便常常用诗表达感情,委婉而深切,凄婉而壮烈,人们争相传诵。蜀郡虞文靖公集、巴西邓文肃公文原,都极力称赞他的才华。然而先生志向操守的高尚,却没有人知道。先生家境贫寒,侍奉母亲能够使她快乐;母亲活到八十九岁时,先生也已经老了,但仍恭敬谨慎,送食物、奉茶水,必定亲自去做,使母亲忘却家贫。先生将要去世时,整理衣冠坐好,命家人准备蔬菜素食,吃了少许便放下筷子,告诫儿子们祭祀的礼仪。说完便端正身体、收拢双手去世。先生曾祖名冲,祖父名天衢,父亲名季安,后裔出自唐越国公华。他娶江氏,生三个儿子:淮琛、照乘、棠金。照乘承继弟弟禹玉的后代,有一个女儿嫁给詹某。他有三个孙子,名字为某、某、某。先生著有《四书集旨》,藏在家中,另有诗文若干卷。先生去世时,棠金已经去世,淮琛贫穷不能安葬,于是命侄子壡向先生的门人赵汸请求。请赵汸辑录群行,撰写行状。赵君以尚未下葬为由推辞。后来淮琛也去世了。十九年后,至正丙申年某月某日,壡才买地,把先生安葬在黄京山高路原。又来请求,赵君才撰写行状,并嘱托我作铭。我答应了,却没有来得及完成。距下葬那一年又过了二十四年,我想替先生墓作铭时,赵君也已经去世很久了。于是我抚着几案叹息说:“先生去世到今天已有四十多年,先生的儿子以及了解其事的门人都已经死了。假使再过四十年,还能有知道先生的人吗?”行善的人固然不希望别人知道,但已经行善而没有流传到后世,是后死之人的责任。于是我根据先生的志向作铭,用来告诉世上了解先生的人。铭文说:北风苍凉,海水都红了。宗庙社稷已经成为废墟,将要归向哪里呢?冠履颠倒错置,命运已经错乱了。高举远行、避世隐居,舍弃正道又能到哪里去呢?那些夸夸其谈的人,成群奔向沉沦。人们所快乐的事情,却使我的心忧戚。成为高陵还是深渊,究竟谁得谁失呢?唉,先生啊,千载之后,您仍将成为世人的准则。《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二儒林黄菊东墓铭【谢肃】先生讳珏,字玉合,菊东其号也。姓黄氏,世居剡。髙祖讳某,仕宋,官至某州别驾,徙余姚之四明乡而家焉。祖韩雷,字震卿,妣翟氏。父讳士仪,字正甫,妣舒氏。先生天资亷静,朴厚端慤,恭谨。八嵗始能言,言已中节,人共竒之。未几丧母,擗踊哀毁,俪如成人。出就外传,虽值大寒大暑,鸡鸣必起,盥靧而诵习。至夕则秉烛对巻,不知急雪之打牕而飞蚊之咂肤也。十二三嵗,祖令説所读春秋,而谬于经防。祖慨然曰:「吾欲尔绍儒术,乃竟若斯耶?」遂身亲教之。至十五六嵗,从戅庵先生受蔡氏尚书,以求二帝三王之心,研极根柢。既有所得,而郡邑巨室共争致先生于师席,遂客授者余四十年。中间屡试江浙乡闱,不一售。则又叹曰:「明经岂专为决科计哉?况得失命也。」遂絶仕进意,然未尝一日舍书不观。尤喜翫邵子皇极经世书,指趣精妙,贯彻天人,有以自乐。尝曰:「天人之理微,邵子能推;帝王之道大,蔡氏能解。然非朱子订定而发明之,愚亦何能窥见彷佛邪?」其为学盖至老而益勤。先生有同母兄璧,庻母弟琼、瑶、玠,庻母防。先生先生失爱于父,而孝友益笃,卒无间言。父令诸子析防,先生于家赀悉听诸弟所欲,无几微靳色。及父殁,嘱先生以后事,先生治父防所费皆已出,不取于弟。人或难之,先生曰:「从先人志耳。」寻常中语及母夫人,輙涕泣不能食。嵗时祭祀必极诚敬,每自诵曰:「父子兄弟天属也,其可以死生而贰其心乎?」有富人兄弟以嫡庻分赀产不均,弟欲扩地讼兄,醸致其罪。先生沮之再四弗听,则怒之曰:「若所讼防兄死地,何靣目入祠堂见祖宗乎?况若子孙相讐,不共戴天,祸可测乎!必若所为,吾絶交矣。」因感泣而止。其兄闻之惊曰:「微先生,我家几破。」为置田宅以奉先生。先生曰:「吾言义也,不可以图利。」终不受。其所行类如此。先生平居衣服饮食给于学徒,晩益空乏,且末疾所纒,未尝咨嗟,胸中旷然,唯诲人以善,日益慊慊。壻刘景祚居上虞白马湖上,延先生训其子。既至,与太原王万石、陈郡谢肃数为文字饮,以逍遥乎海云山月闲,一不关余事。凡十阅月,而先生之女卒,哭之哀,遂还海濵寓所。国朝洪武三年冬十有一月五日夜三鼔,疾甚,召其子熈,命之曰:"吾归矣,汝善自持其身。"语毕,正衣冠,端坐而逝,年七十一。士大夫哭之曰:"笃学力行君子亡矣。"熈奉柩,以是月甲子祔塟于上虞建隆岙先茔兆次,遵治命也。先生娶同邑宋氏,宋忠嘉公讳师禹之五世孙讳某之女,有懿范。先先生九年卒。子男一人,即熈,能力贫事亲。女一人,某即先卒者。孙一曰阶,在先生卒后生。有诗文若干巻,其道事理,大抵由戅庵以泝慈溪者也。又七年,熈具行实,踵门而泣请于余曰:"先生亲旧惟吾子相知尤深,而墓未有铭,敢请。"余惟先生学有师承,行为乡表,不及用于世,而安贫守道以终其身。今其子熈知读书,善治生,买田筑室,以绍先业。族姻朋友咸称其能,又能显扬先徳,不使无闻,则先生为有后,而天之报施之者,其在斯乎?遂铭之曰:于学允殖,于行允饬,兹为老成,式孝且友,义信是守,以表宗乡。帝王治体,天人奥理,探索孔明,厥畜靡施,自求所志,斯遂而亨。敢美于石,终古弗泐,后人之庆。周皜斋墓铭【乌斯道】皜斋处士讳坚,字砥道。皜斋,其自号也。姓周氏,慈溪金川人。曽祖讳夀,祖讳实,父讳祥,无嗣,以处士为后。处士盖余姚防溪河孙一之季子也。性孝友直谅,有识见。稍长,貌若玉雪,出就外傅,言笑容止如成人。至縂角,归防河觐母氏,母氏异之。母曰:“周氏既得汝自生子一人,汝宜留以守吾宗祧。”处士拜且泣曰:“坚生甫七十日,即后周氏,其鞠养教诲恩若已出,不可忘也。坚闻背义不祥,且守宗祧有二兄在,不敢奉大人命也。”母氏感其言,复遣之如初。既冠,益好学,楚楚然自餙。或与二人谋植身计,一曰货殖,一曰科第。处士曰:“士当眞实践履,富与贵命也,奚可必哉。”咸服其谠论。时相山王先生、寳峯赵先生阅慈湖杨文元公遗书,有觉,一时出其门者甚众,而浮议者亦众。处士奋不顾浮议,一从二先生游。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二。儒林。《黄菊东墓铭》【谢肃】。先生名珏,字玉合,号菊东。姓黄,世代居住在剡县。高祖名某,仕于宋,官至某州别驾,迁居余姚四明乡并在那里定居。祖父韩雷,字震卿,祖母翟氏。父亲名士仪,字正甫,母亲舒氏。先生天资廉洁安静,朴实厚重,端正诚信,恭敬谨慎。八岁才会说话,但一开口便合乎规范,众人都认为奇异。不久母亲去世,他捶胸顿足、悲哀毁损,举止如同成人。出外跟随老师学习,即使遇到严寒酷暑,鸡鸣便起床,洗漱后诵读学习;到晚上便点蜡烛对着书卷阅读,不知道急雪正打在窗上,飞蚊正叮咬肌肤。十二三岁时,祖父命他讲解所读的《春秋》,他却误解了经书的旨意。祖父感慨地说:“我希望你继承儒学,怎么竟然这样呢?”于是亲自教导他。十五六岁时,他跟随戅庵先生学习蔡氏《尚书》,以求探究二帝三王的心意,深入研究根本。已有所得后,郡县和大户人家都争相聘请先生任教,于是他从事客籍授徒四十多年。期间多次参加江浙乡试,却一次也未中。于是又叹息说:“通晓经书,难道只是为了求取科第吗?况且成败得失本来就是命运。”从此断绝了做官求仕的念头,但没有一天放下书本不看。他尤其喜欢玩味邵子的《皇极经世书》,认为其中旨趣精微奥妙,贯通天人关系,因而自得其乐。曾说:“天人的道理幽微,邵子能够推究;帝王之道广大,蔡氏能够解释。然而若不是朱子订正、确定并加以阐明,我又怎么能稍稍窥见它呢?”他的治学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勤奋。先生有同母兄璧,有庶母所生的弟弟琼、瑶、玠,以及庶母某氏。先生从小失去父亲宠爱,却更加孝顺友爱,最终没有人说过他一句坏话。父亲让诸子分家时,先生把家中财产完全听凭弟弟们取用,丝毫没有吝惜的神色。父亲去世后,把后事托付给先生;先生办理父亲丧事所花的钱全由自己出,不向弟弟们索取。有人认为他这样太难,先生说:“只是遵从先人的志愿罢了。”平时一谈到母亲,常常哭泣得不能进食。每逢岁时祭祀,必定极其诚敬,还常自言说:“父子兄弟是上天赋予的亲属关系,怎么能因为生死而使心意有两样呢?”有个富人家的兄弟因为嫡庶关系分配财产不均,弟弟想扩占土地并控告哥哥,蓄意把哥哥置于罪境。先生多次阻止,他不听,先生便愤怒地说:“如果你所控告的事情足以使哥哥死去,你还有什么脸面进入祠堂见祖宗?何况你的子孙彼此仇恨、不共戴天,灾祸哪里可以预料!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我就同你绝交。”那人因此感动哭泣,停止了诉讼。他的哥哥听说后惊叹道:“如果没有先生,我们家几乎就要破败了。”于是置办田地房产来奉养先生。先生说:“我所说的是义,不可以借此谋利。”始终不肯接受。他的行为大多如此。先生平日的衣食都由弟子供给,晚年更加贫困,又被末疾缠身,却从未叹息,胸怀开阔,只是教导人们向善,每天都勤恳不倦。女婿刘景祚住在上虞白马湖边,请先生教导他的儿子。先生到那里后,常常与太原王万石、陈郡谢肃饮酒作文,在海云山月之间逍遥自在,完全不把其他事情放在心上。住了整整十个月,先生的女儿去世,他悲痛哭泣,于是回到海滨寓所。国朝洪武三年冬十一月五日夜三更,病势加重,他召来儿子熙,吩咐说:“我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说完整理衣冠,端坐而逝,享年七十一岁。士大夫哭悼他说:“笃实好学、努力践行的君子去世了。”熙捧着灵柩,于当月甲子日合葬在上虞建隆岙祖坟旁边,遵循父亲的遗命。先生娶同邑宋氏,是宋忠嘉公名师禹的五世孙、名某之女,具有美好的德行。她比先生早九年去世。儿子一人,就是熙,能够在贫困中奉养父母。女儿一人,某,就是先前已经去世的那位。孙子一人叫阶,是在先生去世后出生的。先生有诗文若干卷,其中关于道理事物的内容,大体是由戅庵一脉上溯慈溪而来。又过了七年,熙备具父亲的行实,来到我门前哭泣请求说:“先生的亲友旧交中,只有您最深知他;如今墓上还没有铭文,冒昧请求您撰写。”我想到先生的学问有师承,行为足为乡里的表率,只是没有来得及用于世间,便安于贫困、守持正道度过一生。如今他的儿子熙知道读书,又善于经营生计,买田筑屋,以继承先人的事业;族人、姻亲和朋友都称赞他的才能,他又能显扬先人的德行,不使先人默默无闻。这就说明先生后继有人,而上天对善人的报答,大概就在这里吧。于是作铭说:学问确实有所增益,行为确实谨慎端正;这就是老成之人,孝顺而友爱,坚守义与信,用来表率宗族乡里。帝王治国的体要,天人关系的深奥道理,都探索得孔明;他的积蓄没有施展,自己追求的志向却终于实现并获得亨通。谨将美德刻在石上,永远不会磨灭,成为后人的庆幸。《周皜斋墓铭》【乌斯道】。皜斋处士名坚,字砥道。“皜斋”是他的自号。姓周,慈溪金川人。曾祖名寿,祖父名实,父亲名祥,因为没有儿子,便以处士为后嗣。处士是余姚防溪河孙一的幼子。他性情孝顺友爱、正直诚实,有见识。稍稍长大后,容貌如玉雪般洁白,出外跟随老师,言语、笑容和举止都像成年人。到了总角之年,回到防溪河拜见母亲,母亲十分惊异。母亲说:“周氏既然得到了你,又自己生了一个儿子,你应该留下来守护我家的宗庙香火。”处士拜谢并哭泣说:“我出生才七十天,就承继周氏为后嗣;周氏抚养、教育我的恩情如同亲生,不能忘记。我听说背弃义理是不祥的,而且守护宗祧还有两个兄长在,我不敢奉行母亲您的命令。”母亲被他的话感动,于是仍像起初那样送他回去。成年后,他更加喜爱学习,仪表整洁,注重修饰自己。有人同两个人谋划立身的办法,一个说经营财货,一个说求取科第。处士说:“读书人应当真正实践履行,富贵由命运决定,哪里可以强求呢?”众人都佩服他的正直言论。当时相山王先生、宝峰赵先生研读慈湖杨文元公的遗书,颇有所得,一时从他们门下受学的人很多,而浮浅的议论也很多。处士奋然不顾流言,一心跟随两位先生交游。
寳峯知其载道器也,为漆漆然启廸。处士闻“日用寻常即道之诲”,意殊喜,作而问曰:“见道之功安在?”寳峯曰:“其反观乎?昔杨夫子犹反观入道,某亦尝事此,良騐,子其试哉。”是夕归而黙坐反观,意念俱冺,忽见天地万物有无一体,不知我之为我,惟光明满室而已。诘旦白二先生,先生笑而颔之。寳峯曰:“此知及之也。”正孔子曰:“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又曰:“无声之乐,曰闻四方者是也。”处士又问曰:“光明满室者何?”寳峯曰:“是心之光也。古人所谓‘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者是也。”他日二先生过处士,见榴花瓶中,相山问处士曰:“花与枝叶红緑间出,果孰为之?”处士答曰:“吾所为也。”寳峯曰:“孔言‘庻生无教也’,砥道领其教矣。”至暮,童子秉烛,寳峯问曰:“此烛之明,烛欤?火欤?”答曰:“非烛非火,此榴花之变化也。”二先生曰:“反观之效,岂欺子哉?”处士乐不可言,因取曽子讃孔子曰“皜皜乎不可尚矣”之句,名燕处之室曰“皜斋”,日以自鍳。金川。室燬,乃僦县治中杨夫子祠左之室以居。盖杨夫子旧业也。靣湖际山,东西有熈光、咏春之门,其流风余韵可想见,且俾子孙得以习爼豆事也。日与相山寳峯暨小隐杨先生是斋。时先生向君乐中李君原善、王君彦真、余斯道及伯氏性善等,日徜徉山水间,论修已治人之道,不知嵗之迈也。即以金川故址及所积崇构英材,悉让仲氏有。私处士者沮之。处壬正色曰:「天伦与土木,孰重轻乎?」卒不听。自是规行矩歩,罔敢失节。尝服役官府,元至正间冦乱,大造兵甲邑之役,于官者就瘠民肥,已以敛民怨。处士所覈乡井,取给公用,外未始渔猎其民。郡侯阿因图方,收粮过半,处士率里民输赋。侯见其端谨,曰:「必有识之士也。」问郡之利病,处士对曰:「今嵗旱暵,民无所出租,既失于上闻,宜缓竒零之征,使规米入官。」侯之惠也。侯伟之,赐帽与酒。民果受其惠。县令陈麟咨治道于缙绅诸公,处士与焉。居无何,邑以从化,处士于赈贫恤患尤汲汲。一日见小女子风雨中病卧马通上,将絶,急命仆负归,饮食治疗得瘥。问其故,则行乞食于市者也。久之遣还其家。有定海戴氏子从母乞食,母绐而辟之,号泣无所归,处士蓄之嵗余,归其母。余姚嵗饥防河困乏者羣至,处士食三日复与之粟,且奉书伯氏曰:「饥者天民,粟者天物,幸勿靳天物,饥天民以逆天意。」伯氏感焉,如其言赈之。里有徐氏被衔私怨者,谋孽重罪,置之狱,处士悯其枉而贫也,为资其费,使纳赂轻之,遂受笞而脱。处士至防河,伯氏家疽发背,诸从子请致▯医,处士不许曰:「有命,惟清心定气而愈。」越数载以疾卒,实元至正几年癸卯十月三日,春秋五十有七。嵗乙已十月二十有三日塟于县西黄库岙之原。配董氏,子男二曰键曰镕,女二,长适同邑冯应彰,次适刘叔瑀,孙男五人,孙女四人。斯道与处士。同在先生门,冀吾道之亨,以少补斯世。不幸师友及吾之伯氏俱沦防,而处士亦殁,仅存者亦皆老矣。大明启运,斯道被荐,忝宰石龙,再调吉之永新,不得防茅连茹,以发扬杨夫子之学,恒防于心。洪武十七年春,键镕介人走永新,请曰:「先人卒塟久未铭,惟先生与先人同讲习,知先人为最深,非先生铭之不可,敢奉状以请。」呜呼,斯道讵忍铭处士哉?义不可辞,乃铭之曰:人之从物,不知所归。卓哉处士,惟道是依。其道光明,匪腾于口,既騐于见,亦騐于守。乐不可喻,徜徉湖间,水之涣涣,云之闲闲。虽处韦布,轻于爵位;虽处里闾,轶乎天地。遭时弗亨,尚复何言?不瑕以终,亦全其天。身不可起,道则不灭。孰其徴之?湖上之月。故成斋王先生墓表【王祎】先生讳珹,字玉城,姓王氏。学者不全称其字,而用「成斋」为先生称者,尊之之辞也。王氏系出太原,五代时有为节度使曰彦超者,来居婺义乌之鳯林乡。至宋,自鳯林徙居郡城者曰三府君。五世而生本,赠太师,追封鲁国公。本生登政和二年进士,知湘隂县,赠太师,追封魏国公。登生四子:师醇,乡贡进士,赠奉议郎;师心,政和八年进士,累迁给事中,兼侍读,权吏部尚书,除显谟阁直学士,知绍兴府,充两浙东路安抚使,爵东阳郡开国侯,赠特进,諡庄敏;师古,亦乡贡进士;师徳,宣义郎,赠太师,追封楚国公。庄敏次子渷,知桂阳军,赠正奉大夫,是为先生之曽祖。而楚国长子淮,绍兴十五年进士,淳熈中致位左丞相,封鲁国公,赠太师,諡文定,则先生曽叔祖也。祖讳槐,由大理寺丞知汀州,终朝请大夫。
译宝峰看出他是能够承载道义的人才,便热切地启发引导他。处士听到“日常生活本身就是道”的教诲,心里非常高兴,起身问道:“体认道的功夫在哪里?”宝峰说:“是不是要反观内心?从前杨夫子尚且通过反观内心进入道,我也曾经做过这件事,确实很有效,你可以试一试。”当天晚上,处士回去默默端坐,反观内心,所有意念都消失了,忽然看见天地万物有无一体,不知道我的我是什么,只觉得光明充满整个房间。第二天清晨,他把这件事告诉两位先生,先生笑着点头。宝峰说:“这是智慧已经达到的境界。”正如孔子所说:“睁大眼睛去看,却不能看见它;倾斜耳朵去听,却不能听见它。”又说:“无声的音乐,就是所说的听闻四方。”处士又问:“光明充满房间,究竟是什么?”宝峰说:“这是心的光明。古人所谓‘空虚的房间生出白光,吉祥止息于此’,说的就是这个。”后来有一天,两位先生拜访处士,看见瓶中插着石榴花。相山问处士:“花和枝叶之间红绿相间,究竟是谁使它这样的?”处士回答:“是我做的。”宝峰说:“孔子说‘众人没有教化’,砥道已经领会了他的教诲。”到了傍晚,童子拿来蜡烛,宝峰问:“这支蜡烛的光明,是蜡烛本身吗?” “是火吗?”回答说:“不是烛光,也不是火,这是石榴花的变化。”二位先生说:“反观自身的功效,难道会欺骗您吗?”处士快乐得无法言说,于是取曾子赞美孔子所说“皜皜乎不可尚矣”的句子,给燕居的屋子命名为“皜斋”,每天用它来警戒自己。后来到了金川。房屋焚毁后,便租住县治中杨夫子祠左边的房屋。那大概是杨夫子旧日的产业。房屋面向湖水,背靠山岭,东西两面有熙光门、咏春门,从中可以想见杨夫子的流风余韵,而且也使子孙能够学习祭祀礼仪。处士每天与相山、宝峰以及小隐杨先生在这座斋中相处。当时先生同向君乐中、李君原善、王君彦真、余斯道以及他的长兄性善等人,每天徜徉于山水之间,讨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不知不觉一年年过去了。处士便把金川旧址以及积聚起来、准备兴建房屋的上等材料,全部让给弟弟有。有人私下劝阻处士。处士严肃地说:“兄弟亲情和土木房屋,哪一个更重要,哪一个更轻呢?”最终没有听从。从此他做事规规矩矩,举止谨慎,不敢失去节操。他曾服役于官府。元至正年间发生寇乱,大规模制造兵器铠甲,成为县里的徭役;在官府任事的人使贫民更加困苦,使富户较为宽裕,已经因此聚积了百姓的怨恨。处士所核查乡里的事务,取用物资只供公用,对外从未侵扰百姓、搜刮民财。郡侯阿因图方征收粮食超过一半,处士率领里民缴纳赋税。郡侯见他端庄谨慎,说:“这一定是有见识的人。”便询问郡中的利弊。处士回答说:“今年旱灾,百姓没有东西可以缴纳租税;既然上面的官府没有听到实情,就应当暂缓征收奇零之税,使百姓筹集米粮交入官府。”这是郡侯的恩惠。郡侯很器重他,赏赐帽子和酒。百姓果然受到他的恩惠。县令陈麟向缙绅诸公询问治理之道,处士也在其中。过了不久,县邑因而归于教化,处士对于赈济贫困、救助患难尤其急切。一天,他看见一个小女子在风雨中病倒在马粪上,将要死去,便急忙命仆人背她回来,给她饮食并医治,终于痊愈。问她缘故,原来她是在市场上乞讨食物的人。过了很久,才送她回家。有个定海戴氏的孩子跟着母亲乞食,母亲欺骗他后把他赶走,他号哭而无处归宿,处士收养了他一年多,后来送还给他的母亲。余姚年成歉收,守河而困乏的人成群前来,处士供他们吃三天饭,又给他们粮食,并且写信给长兄说:“饥民是上天的百姓,粮食是上天的财物,幸勿吝惜上天的财物,使上天的百姓挨饿而违背天意。”长兄受到感动,按照他的话赈济灾民。乡里有徐氏被人因私怨诬陷,谋划加以重罪,投入狱中;处士怜悯他蒙受冤屈而又贫穷,便替他筹措费用,让他缴纳赃赂以减轻罪罚,最终只受了笞刑便获释。处士前往守河时,长兄家中背部生疽,众位侄子请求请来名医,处士不答应,说:“这是命,只要清心定气就会痊愈。”过了几年,长兄因病去世,实为元至正某年癸卯十月三日,享年五十七岁。乙巳年十月二十三日,葬在县西黄库岙的原野上。妻子董氏,儿子两个,名叫键、镕;女儿两个,长女嫁同县冯应彰,次女嫁刘叔瑀;孙子五人,孙女四人。斯道与处士同在先生门下,希望我们的道能够通达,以稍稍补益这个时代。不幸老师、朋友以及我的长兄都相继沦没,处士也去世了,剩下的人也都老了。大明开国以后,斯道受到荐举,惭愧地任石龙县令,后来又调任吉州永新县,不能像连茅草般接连荐举贤者,以发扬杨夫子的学说,始终把这件事挂在心上。洪武十七年春,键、镕托人赶到永新,请求说:“先人去世、下葬已经很久,还没有墓志铭。只有先生与先人一同讲习,最了解先人,非先生撰写不可,谨奉上行状来请求。”唉,斯道哪里忍心为处士撰写铭文呢?但义理上不能推辞,于是写道:人若跟随外物,便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卓越啊,处士,只以道为依归。他的道光明正大,不是靠口头夸耀,既在所见的事物中得到验证,也在坚守中得到验证。快乐得无法比喻,徜徉在湖水之间,看水流潺潺,云朵悠闲。虽然身处平民之中,却把爵位看得轻;虽然居于乡里之间,却超越了天地。生逢时运却不能通达,又还有什么可说的?没有瑕疵地终其一生,也保全了自己的天性。身体虽不能复起,道却不会消灭。什么可以证明这一点?就是湖上的月亮。故成斋王先生墓表【王祎】先生名珹,字玉城,姓王。学者不完全称他的字,而用“成斋”作为对先生的称呼,是尊敬他的说法。王氏一族出自太原。五代时有个做节度使的王彦超,来到婺州义乌县鳯林乡居住。到了宋代,从鳯林迁居郡城的叫三府君。五代之后生王本,赠太师,追封鲁国公。王本生王登,政和二年考中进士,任湘阴县知县,赠太师,追封魏国公。王登生四子:师醇,为乡贡进士,赠奉议郎;师心,政和八年进士,累次升迁任给事中,兼侍读,权摄吏部尚书,授显谟阁直学士,任绍兴府知府,充任两浙东路安抚使,封东阳郡开国侯,赠特进,谥号庄敏;师古,也是乡贡进士;师德,任宣义郎,赠太师,追封楚国公。庄敏的次子王渷,任桂阳军知军,赠正奉大夫,这就是先生的曾祖。楚国公的长子王淮,绍兴十五年进士,淳熙年间官至左丞相,封鲁国公,赠太师,谥号文定,是先生的曾叔祖。祖父名槐,由大理寺丞出任汀州知州,最终官至朝请大夫。
父讳侊,将仕郎,监南康北院。先生防頴悟,资禀温厚,雅不乐华靡,事唯笃志问学,不少懈。初,先生从高叔祖直焕章阁、两浙西路提防刑狱师愈,尝从乡先生徽猷阁待制潘公良贵及▯山先生杨公时中、书舍人吕公居仁游。其子为主管建昌仙都观瀚,受业东莱吕成公之门。其孙为鲁斋先生文宪公栢,传道于乡先生北山何文定公基。何公得于勉斋黄文肃公干,黄公即考亭朱子门人也。先生于文宪为诸孙,又在弟子列,未尝輙去左右。而丞相之孙直敷文阁、福建转运副使敬岩先生佖,其学得于防堂刘公炎、防峯饶公鲁,皆本于朱子。复与文宪公诸父子姓一门自为师友。先生于敷文为从子,故又得以朝夕承教而无间。讨论经义,讲説理趣,微辞奥防,闻见日深。其家学之渊源,与他人号称师弟子者不侔矣。先生之学既粹然一出于正,而固未尝标榜以立异,矜持以为高。同时若叶公闾者,丞相衡之孙;何公钦者,文定之子;皆与先生以风流文雅相尚为忘年交。先生素无仕进意,或勉之曰:“世禄不可坠也。”乃赴铨试,中其首选,补修职郎,监建康酒税院。未及上,而运去物改,因不复出,栖迟先庐,遂为终焉计矣。乆之,遗民故老日就沦谢。先生与剡源戴公表元、永康胡公长孺、浦阳方公鳯、粤人谢公翶皆以节操相激厉,时唱和于残山剰水、风月寂寥之乡,黍离麦秀之音,往往而见,读之令人有慨然之思焉。于时浙东宣慰、按察二司并治于婺,握帅符、持宪节而来者,与其僚佐,悉硕夫钜人。若恒山周公锴、陇西李公思术、洛阳陈公元礼、河东臧公梦解、曹南完顔公贞、渔阳鲜于公枢,郡守倅若高平孟公淳、钱唐夏公若水、蓟邱李公衎,无不略势分内交于先生。造先生之庐,无虚日,或咨叩义理,或商榷词翰,或讲求典故之沿草,或访问政务之得失。先生歴歴与之言,莫不厌服,以谓前代文献之遗,惟先生足徴而已。先生丰采明朗,仪榘淹习,而冠帯伟然,望而知其为乔木故家之君子也。婺为吕成公过成之地,后人因立祠。宣宪二司欲招徕学者讲肄祠下,图屈致先生为之师,而先生不欲以师道自任,则荐仁山金先生履祥,且以书勉之。出仁山文宪门人也,时方高卧兰江上,因先生言,不得已为起。文宪之道繇以大明,故凡学者犹以事仁山者事先生焉。先生生于宋淳祐丁未十二月十七日,卒于今防定元年四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有八,以卒之年十一月日塟于金华县东安期里黄枇坞之原,去魏国兆域若干歩。所着诗文若干巻,手抄若干巻。娶永嘉赵氏,二子长邵孙,次云。县将仕郎江隂县尹致仕孙男四人,闲閠訚闾,并以文学世其家。呜呼!宋南渡后以及于今,婺之衣冠家莫盛于王氏矣。爵禄道徳联蝉奕叶,而先生有以承其先,子孙贤才是佀是续,而先生有以垂其后。徴诸其身不亦盛徳之君子乎?呜呼!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自先生没而百年之老成典型尽矣。然其所以不朽者,久犹未有登载遗风余范,将就泾防,是用追述其梗概,掲于墓道,庻几来者有所鍳观焉。李愚庵墓铭【王尚防】公讳希顔,姓李氏,号愚庵,本夹谷隐士也。学源伊洛,遥出东鲁,去尚防百年于兹。慨生也晩,愿乖几枚。尝闻之父老云:公性行峻茂,贯酣羣籍。太祖高皇帝用荐手书徴之南畿,择为诸王子师。今分建十王者是已。教法严毅,虽诸王子有弗若教者,或击额以管,帝抚而怒。仁孝高皇后问故,曰:“恶有以尧舜训尔子,顾怒之耶?”帝威用霁。立朝风节巍然,传闻海宇。授左春坊賛善大夫。既而太宗北归,公归旧隐矣。道穷根柢,期于力行。得意则容与讴歌,立论首忠孝,遇事以仁义。尝于夹谷孔子庙教授生徒,优防耕读。落魄顑颔,时或陶情以酒,或资以▯祈,嚣然有操筑鼔刀之风。感时怀愤,足迹不渉城市。一日藩司驺舆访公,途遇一老枕袋侧卧,前驱噈之,乃先生也。遂与班荆,倾囊以别。首戴箬笠,身着绯袍。
译父亲名侊,任将仕郎,监理南康北院。先生幼年聪颖,禀性温厚,向来不喜欢华丽奢靡,只专心致志地求学问道,一点也不懈怠。起初,先生跟随任直焕章阁、两浙西路提点刑狱的高叔祖师愈学习,曾跟随乡先生、徽猷阁待制潘公良贵,以及龟山先生杨公时中、书舍人吕公居仁交游。潘公良贵的儿子瀚任主管建昌仙都观,曾在东莱吕成公门下受业。他的孙子是鲁斋先生、文宪公栢,在乡先生北山何文定公基那里传承学说。何公从勉斋黄文肃公干那里得到传授,黄公就是考亭朱子的门人。先生是文宪公的诸孙,又列于弟子之中,从未轻易离开他的身边。丞相的孙子、直敷文阁、福建转运副使敬岩先生佖,其学问得自防堂刘公炎、磻峰饶公鲁,也都本源于朱子。他又与文宪公家族父子同姓一门互相作为师友。先生是敷文先生的从子,因此又能够朝夕不断地接受教诲。讨论经书义理,讲说理学旨趣,细微言辞和深奥义理,见闻日益深厚。他们家的学术渊源,与其他号称师生的人并不相同。先生的学问已经纯粹而完全出于正道,但从不标榜自己以树立异说,也不矜持自守以自命高明。同时有叶公闾,是丞相衡的孙子;何公钦,是文定公的儿子;他们都与先生以风流文雅相互推重,结为忘年交。先生一向没有做官进身的打算,有人勉励他说:“世代承袭的俸禄不能断绝。”于是他参加铨选考试,考中第一名,补授修职郎,任建康酒税院监官。还没来得及赴任,时运变迁、世事改变,因而不再出仕,寄居在先人旧庐,终于打算在那里终老。过了很久,遗民和故老日渐去世。先生与剡源戴公表元、永康胡公长孺、浦阳方公凤、粤人谢公翱,都以气节相互激励,在残山剩水、风月寂寥的地方时时唱和;表现黍离麦秀之感的诗句,往往可以见到,读来令人产生慨然之思。当时浙东宣慰司、按察司两司都在婺州合治,持帅符、执宪节而来的官员及其僚属,全都是硕德名臣。如恒山周公锴、陇西李公思术、洛阳陈公元礼、河东臧公梦解、曹南完颜公贞、渔阳鲜于公枢,以及郡守、郡丞,如高平孟公淳、钱唐夏公若水、蓟丘李公衎,没有不略去官场地位而同先生结交的。他们到先生的居所,没有一天空缺;有时询问义理,有时商讨文章,有时讲求典故的沿革,有时询问政务的得失。先生逐一同他们交谈,没有不使他们心悦诚服的,他们认为前代文献遗留下来的东西,只有先生足以作为征验。先生风采明朗,仪表端庄,熟习礼法,冠帽衣带庄严伟岸,一望便知道是乔木世家中的君子。婺州是吕成公经过、成就学业的地方,后人因此建立祠堂。宣慰司、按察司两司想招致学者到祠下讲学,打算委屈先生请他担任老师,但先生不愿以师道自居,于是推荐仁山金先生履祥,并且写信勉励他。金履祥出自文宪公门下,当时正高卧在兰江之上,因先生的话,不得已起身任教。文宪公的道因此得以发扬光大,所以凡是求学的人,仍然把侍奉仁山先生的态度用来侍奉先生。先生生于宋淳祐丁未十二月十七日,卒于今至元元年四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八岁,在去世之年十一月某日葬于金华县东安期里黄枇坞的原野上,距离魏国公墓地若干步。所著诗文若干卷,手抄本若干卷。娶永嘉赵氏,生二子,长子邵孙,次子云。孙子四人,江阴县尹致仕将仕郎,闲、闰、訚、闾,都以文学承继家业。唉!宋室南渡以后直到今天,婺州的衣冠世家没有比王氏更兴盛的了。爵禄和道德代代相传,而先生能够承继先人的事业;子孙贤能才俊,能够如此相似并继续发展,先生也因此能够为后世留下典范。以先生自身来验证,不也是德行盛大的君子吗?唉!虽然没有年老的贤人了,但还留有典型。自先生去世一百年后,老成之士和典型全都消失了。然而先生所以能够不朽,是因为长久以来还没有人把他的遗风余范登载出来,快要任其泯灭,所以追述其大概,揭示在墓道上,希望后来的人有所鉴观。李愚庵墓铭【王尚絅】先生名希颜,姓李,号愚庵,本是夹谷的隐士。他的学问源自伊洛,远承东鲁,距离王尚絅已经一百年了。感叹自己出生得晚,愿望却没有实现。我曾听父老说:先生性情品行高峻丰茂,博览并沉浸于群书。太祖高皇帝采纳荐举,亲自写信到南畿征召他,选任为诸王子师。如今分封的十位藩王就是他的学生。教学方法严厉刚毅,即使诸王子有不按教诲行事的,有时也用管子敲打他们的额头,皇帝抚摸着额头发怒。仁孝高皇后问其中缘故,皇帝说:“哪里有用尧舜之道教训你的儿子,反而还要对他发怒的道理?”皇帝的威怒于是消解。先生立朝时气节高峻,名声传遍天下。授官左春坊赞善大夫。不久太宗北归,先生也归返旧日隐居之处。他探究道的根本,期望落实于实际行动。得意时便从容歌唱,立论首先讲忠孝,遇事依据仁义。他曾在夹谷孔子庙教授学生,优游于耕作和读书之间。处境困顿、面容憔悴时,有时借酒陶冶性情,有时靠占卜谋生,显现出像筑墙、击鼓、操刀那样的豪放风骨。感慨时世而心怀愤懑,脚步从不踏入城市。一天,藩司的车马来访先生,路上遇见一个老人枕着袋子侧卧在路旁,前导驱赶他,原来就是先生。于是与他席地而坐,倾尽囊中财物与他告别。先生头戴箬笠,身穿绯袍。
时临盛防,客嘲之曰:“戴者本质,著者君赐也。”榘矱莫周,乡井罔识。时惟先太仆王公,亚卿张公乃翁独从公游。见各翁墓碑,学谕李君尝邀为诸生开讲。公讫以诗谢之。先君尚识其丰怀笃信,守度孤介寡合,卒忍防以死。塟合塔亭,保八畆地。生卒嵗月茫无从考。国初犹给户繇告身蠲赋。后嗣后守司防恤,二子流落宛邓,田庐就墟,祠墓荒芜,害逼耕犂。寖有嵗年,乃下无所举,而上焉弗询。观风吊古,心兹名教者,其可叹已。平生著述諌草诗文散逸,所及见者,大学中庸心法。张公尝刻之陜藩,嵗久并毁。有医士祖良左翁抄本幸存,先君擕之汉中,毎经更定命防识之。一统郡邑志畧可徴云。呜呼,道之无传也久矣,非道之无传,人心之不明也。使人皆知之,则圣贤可以无言,安有所谓心法云也。轲慕子思,子思慕孔子,得诸意象曰传与授,凡以理在人心者同尔。防兹藐焉,去先生輙复二纪。顾惟冲年蠢防,犬马贱齿荏苒四十,使旦夕填委沟壑,则百世之下,钟灵毓秀,闻风兴慕者,往孰以传来?孰以据防?罪孰与辞哉?乃相与求公之墓,祠之,谨再拜,刻铭曰:孰用非义?卓彼西山。孰悟非愚?陋巷如顔。忠兮必用,湘水其先。义兮必举,介阜胡然?义賛太公,贤归尼父。柅姤膏屯,匪今伊古。席珍罔传,浑璞罔售。粤言与行,厥迹可究。乃迹孔嘉,来孰释女?乃恩孔渥,抑孰其所?拜公斯名,绎公斯号。声迹寥廓,贻子至教。维名伊何?去阶而天。维教伊何?乗波而渊。不同者世,繄同者心。世远心迩,无弦有琴。孰云夹谷而隐?斯文山崩谷壊,此墓常存。亷顽昭蕴,庻格其神。扫松祭菜,嗟尔后人。白沙先生墓表【张诩】天旋地转,今浙闽为天地之中,然则我百粤其邹鲁与?是故星临雪应,天道章矣。哲人降生,人事应矣。于焉继孔子絶学,以开万世道统之传,此岂人力也哉?若吾师白沙先生,盖其人也。先生以道徳显天下,天下人向慕之,不敢名字焉,共称之曰「白沙先生」。先生生而资禀絶人,防覧经书,嘅然有志于思齐。间读秦汉以来忠烈诸传,輙感激赍咨,继之以涕洟。其向善盖天性也。壮从江右吴聘君康斋游,激厉奋起之功多矣,未之有得也。暨归杜门独扫一室,日静坐其中,虽家人罕见其靣,如是者数年,未之有得也。于是迅扫夙习,或浩歌长林,或孤啸絶岛,或弄艇投竿于溪涯海曲,忘形骸,捐耳目,去心智,久之然后有得焉。于是自信自乐,其为道也主静而见大,盖濓洛之学也。由是致力迟迟,至于二十余年之久,乃大悟广大高明,不离乎日用,一真万事本自圆成,不假人力。其为道也无动静内外大小精粗,盖孔子之学也。濓洛之学非与孔子异也。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诚之,其理无二,而天人相去则远矣。由是以无思无为之心,舒而为无意必固我之用,有弗行行,无弗获,有弗感感,无弗应,不言而信,不怒而威。故病亟垂絶,不以目而能书,不以心而能诗,天章云汉而谐金石,胡为其然也?盖其学圣贤也,其功效絶伦也,固宜。或者以其不大用于世为可恨者,是未知天也。天生圣贤,固命之以救人心也。救人心非圣功莫能也,圣功叵测,其可以穷达限耶?且治所以安生也,身生而心死焉,若弗生也。吾于是乎知救人心之功大矣哉!孟子曰:「禹稷顔回同道。」韩子曰:「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此之谓也。先生虽穷为匹夫,道徳之风响天下,天下人心濳移黙转者众矣。譬诸草木,一雨而萌芽者皆是,草木盖不知也。其有功于世,岂下于抑洪水驱猛兽哉?若此者,天也,非人力也。先生讳献章,字公甫,别号石斋,既老曰石翁。吾粤古冈产也,祖居都防,先生始徙居白沙。白沙者,村名也,天下因称之。其世系出处,见门人李承箕铭、湛雨状者详矣。诩特以天人章应之大者,表诸墓以明告我天下后世,俾知道统之不絶,天意之有在者,盖如此。石翁陈先生墓志铭【李承箕】
译当时正值盛暑,客人嘲笑他说:“戴在头上的本来是平民的东西,身上穿的却是君王所赐。”礼法尺度没有一样周全,乡里人也不认识他。当时只有先太仆王公、亚卿张公的父亲独自同先生交游。看见各位老人的墓碑后,学谕李君曾邀请先生为诸生开讲,先生最终作诗谢绝。先父还记得他胸襟宽阔、信念笃定,守持法度而孤高耿介,少与人合群,最终忍受困厄而死。葬在合塔亭,保存了八亩地。生卒年月已无法考察。建国初年仍发给户役告身并免除赋税。后来后嗣和守司逐渐衰落,两个儿子流落宛、邓,田地房舍成为废墟,祠堂墓地荒芜,甚至妨害耕作。过了很多年,下面无人举荐,上面也无人询问。考察民风、凭吊古迹而心系名教的人,难道不值得叹息吗?他一生所著的奏草、诗文散失了,能够见到的只有《大学》《中庸心法》。张公曾在陕西藩司刻印此书,时间久了连同刻本也毁坏了。幸好有医士祖良左翁的抄本保存下来,先父带到汉中,每次重新校订都命我写下识语。某部一统郡邑志略中大概可以考见这些事。唉,道统没有传承已经很久了;不是道不能传,而是人心不明白。假如人人都能明白它,那么圣贤可以不说话,哪里还会有所谓心法呢?孟轲仰慕子思,子思仰慕孔子,从意象中领会道理,称为传授,凡是道理存在于人心,都是同一回事。我这样卑微,离先生又已经过了两个纪年。只是我年少愚昧,犬马之年不知不觉已过四十;如果早晚填尸沟壑,那么百世之后,受到天地灵气孕育、听闻先生遗风而兴起仰慕的人,将由谁传述给后来者?又将凭什么为依据?这罪责还能向谁推辞呢?于是共同寻找先生的墓,为他修建祠堂,恭敬地拜了两拜,刻铭如下:谁把不义当作有用?卓然的,是西山之节。谁能觉悟而不以愚自居?陋巷中的颜回便是。忠诚若一定得到任用,湘水之神也当首先得到。义行若一定得到举荐,介山高峻,为何至今如此?正义辅佐太公,贤德归于尼父。阻止姤卦、膏卦和屯卦的艰难,并非只在今日,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席上的珍宝无人传扬,混沌的璞玉无人购买。至于言语和行为,其踪迹都可以考察。于是追述那极其美好的事迹,后来谁能为你解释?于是追念那极其深厚的恩德,又有谁知其所在?拜读先生的名号,推演先生的称号。声名行迹辽阔高远,留下给后人的至高教诲。什么叫名?离开阶梯而直上青天。什么叫教?乘着波涛而深入渊底。时代虽不相同,相同的是人心。时代相隔久远,人心却很亲近;虽无弦,却自有琴声。谁说先生只是隐居于夹谷?斯文即使山崩谷毁,这座墓也长久存在。使贪廉顽钝者受到昭示,使深藏的德行显明,希望能够感通先生的神灵。清扫松树,祭献蔬菜,叹告你们这些后人。白沙先生墓表【张诩】天地运行变化,如今浙江、福建成为天地的中心,那么我们百粤难道就是邹鲁吗?所以星辰出现、白雪相应,天道显明了;哲人降生,人事也相应了。在这里继承孔子失传的学问,开启万世道统的传承,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像我的老师白沙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先生凭道德显名于天下,天下人向往仰慕他,不敢直呼姓名,共同称他为“白沙先生”。先生天生禀赋超越常人,年少时博览经书,慨然有志于向圣贤看齐。间或读到秦汉以来忠烈人物的传记,总是感动激昂,发出叹息,继之以流泪。他向善大概是出于天性。成年后跟随江右吴聘君康斋游学,受到激励奋发的功效很多,却还没有得到真正的领悟。回家以后闭门独自打扫一间屋子,每天静坐其中,即使家人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容,像这样过了几年,仍然没有得到领悟。于是迅速扫除旧日习气,有时在长林中放声高歌,有时在绝岛上独自长啸,有时在溪边海湾泛舟垂钓,忘掉形体,舍弃耳目,排除心智,过了很久之后才有所领悟。从此他自信而自得,他所修的道以静为主而见识宏大,大概就是濂洛一派的学问。由此持之以恒地用力,历时二十多年,才大彻大悟:广大高明并不离开日常生活,一种真实之理与万事本来圆满成就,不需要凭借人的力量。他所修的道没有动静、内外、大小、精粗的分别,大概就是孔子的学问。濂洛之学并不与孔子不同。《中庸》说:“诚是上天的道,努力使自己诚是人的道。”天生的诚与使自己诚实,其道理没有两样,但天与人的距离却很远。因此以无思无为的心,舒展开来成为没有意必固我之心的作用,有不能实行的也实行,有不能获得的也能获得,有不能感通的也能感通,有不能应答的也能应答;不说话却能取得信任,不发怒却有威严。所以病势危急、将要断气时,不用眼睛却能够写字,不用思虑却能够作诗,文章如天上的云汉,音调和谐如金石,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他学习圣贤,功效非同寻常,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人认为他不能大为受用、施展于世是可惜的,这是不了解天意。上天生养圣贤,本来就是命令他们拯救人心。拯救人心,不是圣贤的功业就没有谁能够做到;圣贤的功业不可测度,难道可以用穷困或显达来限制吗?况且治理国家的目的在于使人民安生;如果身体活着而心已经死了,就等于没有活着。由此我才知道,拯救人心的功劳是多么伟大啊!孟子说:“禹、稷、颜回同一道。”韩愈说:“孟子的功劳不在禹之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先生即使困穷而只是平民,道德的风声仍传遍天下,天下人心在潜移默化中受到改变的很多。譬如草木,一场雨后发芽的都是这样,草木自己大概并不知道。先生对世间的功劳,难道会低于禹疏导洪水、驱逐猛兽吗?像这样,是天意,不是人的力量。先生名献章,字公甫,别号石斋,年老后称石翁。是我们百粤古冈人,祖先居住在都篆,先生才开始迁居白沙。白沙是村名,天下人因此称他为白沙先生。他的世系和出处,见门人李承箕的铭文、湛雨的行状,记载得很详细。张诩特意把天人感应中最重大的道理表述出来,写在墓上,以明白告知天下后世,使他们知道道统并未断绝、天意确实有所寄托,大概就是这样。石翁陈先生墓志铭【李承箕】
先生身长玉立,眼正黒色有光,右脸有七黒子如斗。为儿时读《孟子》:“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自誓曰:“为人必当如此。”二十年领乡荐,又七年从游吴康斋聘君门。聘君之学,主敬穷理之学也。先生退而家居,一守其辙,助之长失,先放之忘失后,而不得古人之所以好而乐之者也。乃掷书而叹曰:“古先贤圣,其不可及矣乎!”于是习静端坐,积以嵗月,以我之所得者,取正于古先贤圣格言,始似各得其职者矣。于是又优防停涵,积以嵗月,翳者去而明者来,往者过而来者续,冺然无支离糠粃之患,怡然无内外动静之别,洒然与万物同其上下而不庸我矣。先生之学,厌据故迹,故能超然自得,有如此性。至孝事母,朝夕不离侧。后来广东布政使彭公韶总督两广军务,都御史朱公英交荐于朝。至京师一造朝,隐隐得疾,而母亦有疾报至。先生乃上防曰:“臣生五十又六年,臣母七十有九。臣母以贫贱早寡,俯仰无聊,殷忧成疾,老而弥剧。今臣远客异乡,母忧日甚,忧病相仍,理难长久。臣又以病躯忧母,年未暮而气则衰,心有为而力不逮。夫内无攻心之疾,则外不见从事之难;上有至仁之君,则下必多曲成之士。愿乞终养。”防奏诏授翰林院检讨,亲终疾愈,仍来供职,遂以表谢而南归矣。盖其所以得已,与其所欲及人者,非随世以就功名畸残而补偏举弊者也。随世以就功名畸残而补偏举弊者,殆秦汉以后自献其身者之学,非其志也。先生不著书,尝曰:“六经之外,散之诸家百子,皆剰语也。”许鲁斋谓:“湏焚却,顾我何复云云。”性喜吟咏,故其进退语黙之防,无为自然之防,悉发于诗。此非示著书遗意乎?予从先生十有三年,凡四见也。先生每云:“以已养心持身,由微至着,自得无待于外之要,惺惺策之者,不但一二而已也。”其故人有罗一峯。伦者,庄定山;防者,一峯。改官修撰,南京先生谓之曰:“子未可以去乎?”一峯即去之。盖其言説精明,处义至到,立人如已有如此先生讳献章,字公甫,号石斋,广州新防人。高祖判乡,曽祖东源,祖永盛,考琮早卒。母林氏,二十四年而寡,居七十二年而受旌表,九十一年而卒。先生生于宣徳戊申十月二十一日,搆疾于▯治戊午,卒于庚申二月十日,塟于圭峯左股深坑。元配张氏,子男二人:景云、景阳。张卒,先生独居十余年,继娶羊城罗氏女,无子。铭曰:虚以立本,动而能神。孰握其机?孰辟其门?凝而防之,天飞渊沦,不以我故,何往非真?我撮其迹,抹摋谵谆,用纳▯原,示委及颠。大理寺副东峤先生行状【李承箕】吾兄资禀高,生七月以筯畵灰上作“土地”两字,见苍蝇溺粪溷中,以枝拯之。人问之曰:“此其地也,使其在盘盂则挞之矣。”方九嵗,伯父酒豪,公常坐之膝上,谓之曰:“乡人孔御史每爱诵‘衣紫腰金,拜彩堂’,今騐矣,儿能如是乎?”对曰:“富贵不滛,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儿爱此耳。”当是时,年十四,闻者异之。稍长,游邑庠,先生长者见所行与言,爱且敬之。有喇嘛僧进贡经,嘉鱼数十人昼夜坐宿县防,勒索银米,县官不敢谁何。召诸生谕之,喇嘛僧持刀梃乱击诸生,皆逸,兄被执,欲使跪其主僧。兄曰:“以远人而敢于侮王官,托进贡而使公家有无益之费,廪饩外勒要官钱,违法固如是乎?”喇嘛僧惧,即去之。提学副使莆阳严公洤者,性严刻,议论好异,试科巻文字,披其巻曰:“杨文定公解学士不足多也,欲使教诸司子弟。”兄曰:“不可,吾不能以科举文字为人师。”闻者不乐,恶先儒注脚,以为破裂圣经,闻者皆嫉之矣。其言曰:“夫诗书者,吾道之迹而已矣,必得知道者以为之师帅,于是而授人以诗书,则诗书于人庻乎其有益也。使徒事诗书,亦末焉耳。古之时,此学校也;后世亦此学校也。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古之学者为君子,今之学者为小人也。岂学校之罪哉?予观近代以来,害天下之人心者,莫甚于学宫;害天下之士习者,莫甚于科举;率天下士类为恶而无所纪极者,莫甚于学官。必将天下学宫学官一切而废去之。惟天下之守令,择天下有道徳之人以为之,于郡邑之内,求老师宿儒而为之;一乡之善士则师其一乡,一国之善士则师其一国。凡士子之所习者,六徳六行六艺以立其本,经书以扩其用,而经书则惟原文而已。
译先生身材修长挺拔,眼睛端正,黑色而有光,右脸上有七颗黑痣,像斗一样大。他小时候读《孟子》说:“有一种天民,通达之后,要等到能够在天下实行自己的道才去实行。”便发誓说:“做人一定应当这样。”二十岁考中乡荐,又过了七年,到吴康斋聘君门下游学。聘君的学问,是以主敬、穷究义理为主的学问。先生退居家中,完全遵循他的路径;助长了他的长处,也先放任而忘却自己的过失,因此没有得到古人所说的那种爱好并以之为乐的境界。于是扔下书叹息说:“古代先贤圣人,大概是无法赶得上了吧!”从此练习静坐端坐,日积月累,把自己的所得拿古代先贤圣人的格言来校正,开始好像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此后又从容涵养,日积月累,昏暗的东西退去而光明到来,过去的事情消逝而未来的事情接续,浑然没有支离、糟粕的弊病,怡然没有内外、动静的分别,洒脱地与万物同其上下,而不再以自我为中心。先生的学问厌弃拘泥于旧迹,所以能够超然自得,具有这样的本性。他极为孝顺地侍奉母亲,早晚不离身边。后来广东布政使彭公韶总督两广军务,都御史朱公英交相荐举于朝廷。先生到京师,只上朝一次,便隐隐得病,同时又收到母亲患病的消息。先生于是上疏说:“臣生五十六年,臣母七十九岁。臣母因贫贱早年守寡,生活无所依靠,深重忧愁积成疾病,年老以后病势更加严重。如今臣远客异乡,母亲的忧虑日益加重,忧愁和疾病接连而来,按道理难以长久。臣又因自身有病而忧虑母亲,年纪还未老而元气已经衰弱,心中有志作为而力量却不能达到。内心没有攻伐心神的疾病,外在便看不见办事的困难;上面有仁厚至极的君主,下面必然有很多能够曲意成全人的贤臣。愿请求辞官终养母亲。”疏奏上去,诏令授予翰林院检讨;母亲去世后,他的病痊愈,仍回来供职,于是上表谢恩后南归了。他之所以得到成全,以及他想要推及他人的道理,并不是随从世俗去追求功名、弥补残缺和举用偏才的做法。随从世俗追求功名、弥补残缺和举用偏才,大概是秦汉以来献身仕途之人的学问,并不是他的志向。先生不著书,曾说:“六经以外,散见于诸子百家的话,都是多余的话。”许鲁斋说:“应当把它们全烧掉,还顾得上我再说这些吗?”他生性喜爱吟咏,因此进退、言语和沉默的情形,以及无为自然的情怀,全都抒发在诗中。这难道不就是以诗留下著书的意思吗?我跟随先生十三年,共见过他四次。先生常说:“用自己来涵养心性、持守自身,从微小之处达到显著境界,自己得到而不依赖外物的要领,时时警醒、策励自己的方法,并不只有一两种。”他的故交有罗一峰,名伦;庄定山,名防;一峰、定山都是号。后来改任修撰,先生对他说:“你不可以离开吗?”一峰随即离去了。大概他的言论精明,处理义理周到,为他人立身处世如同为自己一样,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先生名献章,字公甫,号石斋,广州新会人。高祖名判乡,曾祖名东源,祖父名永盛,父亲名琮,早年去世。母亲林氏,守寡二十四年,居寡七十二年后受到旌表,九十一岁去世。先生生于宣德戊申十月二十一日,弘治戊午年得病,庚申年二月十日去世,葬在圭峰左侧山脚的深坑。原配张氏,生两个儿子:景云、景阳。张氏去世后,先生独居十多年,后来续娶羊城罗氏之女,没有生子。铭文说:以虚静建立根本,行动起来便能显现神妙。谁掌握其中的机要?谁开辟其中的门户?凝神而又广大,像天上飞翔、深渊下沉;不因我的缘故而改变,往哪里去不是真实呢?我撮取他的事迹,删削那些繁琐絮叨的话,用来收入玄冥之原,显示其归宿以及颠末。大理寺副东峤先生行状【李承箕】我兄长天资很高,出生七个月时便拿筷子在灰上写出“土地”两个字;看见苍蝇落入粪便污秽中,便用树枝把它救出来。有人问他:“这里就是它的土地;假如它在盘碗里,早就该打它了。”他九岁时,伯父是嗜酒之人,公常让他坐在膝上,对他说:“乡人孔御史常爱吟诵‘衣紫腰金,拜彩堂’,如今应验了。孩子能够这样吗?”他回答说:“富贵不能使我迷乱,贫贱也能使我快乐,男儿到了这个地步才算豪杰雄才,我喜爱的是这个。”当时他十四岁,听到的人都感到惊异。年纪渐长,进入县学读书,先生长者见到他的行为和言语,都既喜爱又敬重。有喇嘛僧进贡经书,嘉鱼几十人昼夜坐守在县衙,勒索银米,县官不敢追问。县官召集诸生告谕此事,喇嘛僧持刀拿棍乱打诸生,众人都逃走了,兄长被抓住,他们想让他向主僧下跪。兄长说:“一个远方来的人,竟敢侮辱朝廷官员,借进贡之名使公家承担无益的费用,又在廪饩之外勒索官钱,违法竟然可以这样吗?”喇嘛僧害怕了,立即离开。提学副使莆阳严公洤性情严厉苛刻,议论喜欢标新立异,考试科举文章时,翻看他的试卷说:“杨文定公、解学士都不值得称道,竟想让这种人去教诸司子弟。” 兄长说:“不行,我不能拿科举文章来做人家的老师。”听见这话的人都不高兴。他厌恶以先儒注释作为脚注,认为那是割裂、破坏圣人经典,听见的人都嫉恨他。他说:“《诗》《书》只是我们道的遗迹罢了;一定要得到懂得道的人来担任老师和领袖,然后把《诗》《书》传授给人,《诗》《书》对人才大概才会有益。假如只是从事于《诗》《书》,那也只是末节罢了。古代如此设立学校,后世也如此设立学校。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古代的学者成为君子,今天的学者成为小人。难道这是学校的罪过吗?我看近代以来,危害天下人心的,没有比学宫更严重的;危害天下士人习气的,没有比科举更严重的;率领天下士人作恶而没有止境的,没有比学官更严重的。一定要把天下的学宫、学官一概废除。只希望天下的守令,选择天下有道德的人来担任学官;在郡县之内,寻找老师和老儒来任教。一乡的善士就教导一乡,一国的善士就教导一国。凡是士人学习的内容,应当以六德、六行、六艺来树立根本,以经书来扩充作用,而经书只取原文而已。
至于力田畆及钱谷兵甲律令之属,而皆一一究极之,而可施之实用焉。守令各诣其所防之地,卑躬尽礼而访问之。其道成徳就者则举之,夫举而用,不用则在执天下之政者之责也。然士之道成徳就者,用则行,不用则藏之,亦不可以在外者为欣戚也。有司惟知举贤才,士惟知守道,实惟相得之,他非所计。由郡邑而达之国,由国而达之天下,斯可矣。年三十有七,领乡荐;四十一嵗登进士。西涯先生谓之曰:「子盍与钱与谦谒阁老徐先生乎?」兄对曰:「吾恐张师徳之见薄于王旦矣。」廷试榜出,与谦及第,兄列名同进士出身,拜大理评事。三年陞寺副,怃然曰:「权不能救人之死生,才不能识时之变,正身不能应时之俯仰,负此官矣。」其言曰:「尚世之达官,理得而势顺,势顺而事从,官则易矣。中世之达官,迹狥而理窒,理窒而事逆,无怪其势之难矣。势同而理同,理逹而官易,惟今时则然也。」评事之职,古之士师也;今之所伍諌官也。刑可评也,事可言也,评事之职也。今之刑罚也不中,时事之得失亦多矣。三年之淹,亦何所为?评事之难为也。谓评事之难为,若昌黎所谓「丞之难为」也。夫心与事一则专,二则杂;专则成,杂则败,理固然矣。举官者人也,集事者官也;官不负人,人常负其官;人负其官,官则废其事,吾见亦多矣。即以疾归,予尝筑钓台于村庄黄公山,至是兄奉母太孺人居之,徜徉台上;或兄倡而弟和之,或弟倡而兄和之,歌以侑亲,觞家固贫穷甚,每嵗贷食于人,虽菜羮麦饭每絶乏,了无悔意。或劝之复仕,曰:「予素无作官才,非敢要誉以薄世也。」湖西义学,十四世祖宗儒所建,嵗久倾圮,与族人修葺之,将以教来学者。又有六世祖墓见侵于蒲城隣封人,予尝告白沙陈先生,先生曰:「必讼之官。」兄曰:「贫者自古无托心之助,富者忽然有倾葢之知,予不能忍讼之宪司,而华亭韩公谓人家五世祖墓不该修,曲归我李氏,予甚愧,兄能先事觉防也。」辛酉之冬十月,太孺人卒兄徒歩经营塟事,冒寒多饥苦,竟以枯羸不起,为壬戌五月二十二日,距其生年景防庚午,才五十有三。兄性逹,见人有饥寒色,多少尽与已之帯索啜水,无毫发后日计较也。成化十四、十五年,湖广既涝复旱,饿死道路者相枕藉,乃作为歌謡数十首,当道闻之,大发赈贷,存活颇多。二十三年及▯治元年大旱,自贷邑人谷百余斛以赡族人,不能还,既而其人适以输嵗办物料之京,兄一一偿之。兄名承芳,字茂卿,别号东峤居士。十七世祖名璠,自南唐时居嘉。五世祖名名远,仕元为译史。曽祖名焕,洪武间举西蜀塩课大使。祖善教谕,叔珙咸以叙父官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曽祖母熊氏,祖母童氏,俱赠太淑人。父阜,号鸥賔,不仕,以兄官赠大理评事。母邓氏,封太孺人。娶同邑古氏,封孺人,先七年卒。子二人,肇启,女三人,曽思进,周防,袁褒婿也。继芜湖严氏,一子瑗,以卒之年腊月塟兄于蒲圻乌石湖旁。陈梅峯墓铭【林俊】正徳乙亥,陈先生如賔书《林坟》成。明年丙子,得目眚,哭母封太孺人张氏,加疾,谓山斋曰:“吉凶未可知。吾生平所事,见素所友,执事又甚。谓予曰:‘毕竟如何?’予曰:‘吾而兄也。’勉就药以观天意。私叩其家,无一新衣,为之宻备。甫毕,气絶。十二月十有六日也。是日天气惨黒,道路流叹,吊者皆失声。先生无子,予立其族子远扬为后。与松崖山斋治其防守,冯君以棺来助。越明年正月六日,远扬奉张及先生暨配赠孺人郑氏以塟。坟土未干,徳人先逝。噫,其如何!士民具纯行,羣请之守帅,言之廵按王君应鹏以闻。礼部覆可,盖坊赐额,表宅里进之乡贤以祀,月给米以防其家。始先生以孝亷为吏部所知,奏食学禄,养母辞。继以布政使陈君珂荐,上特嘉清苦,月赐米三石资养,又辞。上温防谕受,及是命三旷典也。
译至于努力耕种田亩,以及钱谷、兵甲、律令之类的事务,也都应当一一探究到底,使它们能够施用于实际。守令各自到所辖地区,谦恭地尽礼拜访请教他们。他们道术成就、德行完成,就举荐他们;举荐后加以任用,若不任用,就是执掌天下政权者的责任。然而士人道术成就、德行完成后,任用便实行道,不任用便退藏,也不能因为处在仕途之外就感到欢喜或忧戚。有关官员只知道举荐贤才,士人只知道守持正道,实际上彼此相合,其他事情都不必计较。由郡县推广到国家,由国家推广到天下,这样就可以了。三十七岁考中乡荐,四十一岁考中进士。西涯先生对他说:“你何不带着钱与谦去拜见阁老徐先生呢?”兄长回答说:“我恐怕张师德见到王旦,也会被王旦轻视。”廷试发榜,他与钱与谦一同及第;兄长列名为同进士出身,授大理评事。三年后升为大理寺副,他怅然说:“权力不能挽救人的生死,才能不能认识时势的变化,端正自身又不能适应时势的俯仰,我辜负了这个官职。”他又说:“盛世的达官,理顺而势顺,势顺而事情能够办成,做官就容易了。中世的达官,行迹受牵制而道理窒碍,道理窒碍而事情违逆,难怪形势会艰难了。形势相同而道理也相同,道理通达而做官容易,只有在今天才是这样。”评事这一职务,古代相当于士师;如今所任职务则兼有谏官的作用。刑罚可以评议,时事可以进言,这就是评事的职责。如今刑罚往往不适当,时事的得失也很多。任职拖延三年,又能做什么呢?这就是评事难以施展的原因。说评事难做,就像昌黎所说的“丞之难为”。心与事务合一,就能专一;分成两处,就会杂乱。专一就能成功,杂乱就会失败,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举荐官员的是人,办成事情的是官;官职不会辜负人,人却常常辜负官职;人辜负官职,官职就荒废其事务,我见过这种事也很多。兄长因病回乡。我曾在村庄黄公山修筑钓台,到这时兄长奉母亲太孺人居住在那里,徜徉于台上;有时兄长唱,弟弟应和;有时弟弟唱,兄长应和,用歌声助母亲欢乐,举杯侍奉母亲。家中本来十分贫穷,每年都向别人借粮食,即使菜羹麦饭也常常断绝匮乏,却一点没有后悔。有人劝他重新出仕,他说:“我向来没有做官的才能,并不是不敢求取声誉、轻视世人。”湖西义学是十四世祖宗儒所建,年代久了倾倒毁坏,便同族人一起修缮,准备用来教育后来求学的人。又有六世祖的墓被蒲城邻境的人侵占,我曾告诉白沙陈先生,先生说:“一定要向官府诉讼。” 兄长说:“贫穷的人自古没有可以托心相助的力量,富贵的人却忽然有倾盖相知的情谊,我不能忍心到宪司去打官司;而华亭韩公却说人家五世祖的墓不应修治,委曲地把理归于我李氏,我非常惭愧。兄长能够先行使事情觉察于未然。”辛酉年冬十月,太孺人去世,兄长徒步操办葬事,冒着严寒,承受饥苦,最终因身体枯瘦羸弱而不起病逝,时为壬戌五月二十二日,距离他出生的景泰庚午年,只有五十三岁。兄长性情旷达,看见别人面有饥寒之色,不论多少,都会把自己所带的东西全给对方,自己只喝水,从不为日后的事情作丝毫计较。成化十四、十五年,湖广先遭水灾又遭旱灾,饿死在道路上的人相互枕藉,于是他作歌谣几十首,当道官员听到后,大规模发放赈济和借贷,救活了很多人。成化二十三年及弘治元年大旱,他从县里借来一百多斛粮食赈济族人,后来无法偿还;不久,借粮的人恰好要把岁办物料运往京城,兄长便一一替他们偿还。兄长名承芳,字茂卿,别号东峤居士。十七世祖名璠,自南唐时居住在嘉。五世祖名名远,元代任译史。曾祖名焕,洪武年间被举为西蜀盐课大使。祖父任教谕,叔父珙,都因承袭父亲官职而赠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曾祖母熊氏、祖母童氏,都赠为太淑人。父亲名阜,号鸥宾,没有做官,因兄长的官职赠为大理评事。母亲邓氏,封太孺人。娶同县古氏,封孺人,比兄长早七年去世。生二子:肇、启;三个女儿,曾思进、周防、袁褒是女婿。续娶芜湖严氏,生一子瑗,在去世当年腊月把兄长葬在蒲圻乌石湖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陈梅峯墓铭【林俊】正德乙亥年,陈先生如宾写成《林坟》。第二年丙子,眼睛患病,母亲封太孺人张氏哭泣,加重了病情,对山斋说:“吉凶还不能预知。我平生所做的事,见素是我的朋友,您又对我十分深厚。您问我:‘最终怎样?’我说:‘我是您的兄长。’姑且勉强服药来观察天意。”我私下询问他的家人,发现没有一件新衣服,便暗中替他准备。刚刚办完,他便断气了。那天是十二月十六日。当天气候阴惨昏暗,道路上都是流泪叹息的声音,前来吊唁的人全都失声痛哭。先生没有儿子,我便立他的族子远扬为后嗣。同松崖、山斋办理他的丧事,冯君拿棺材来相助。第二年正月六日,远扬奉张氏及先生和他的配偶、赠孺人郑氏下葬。坟土还未干,德行高尚的人先已去世。唉,这该如何说呢!士民都认为他品行纯正,共同请求守帅上报;守帅又向巡按王君应鹏报告。礼部复议批准,于是建坊、赐匾,表彰其宅里,推荐进入乡贤祠祭祀,每月发给粮食以供养他的家人。先生起初因孝廉被吏部知晓,奏请发给学禄以奉养老母,他辞谢了。后来布政使陈君珂荐举他,皇帝特别嘉奖其清贫,每月赐米三石资助奉养,他又辞谢。皇帝温和地降旨劝谕他接受。到这时,皇帝下令施行了三项罕见的典礼。”
先生讳茂烈,字时周,陈为瑞安大川显姓。曽祖伯洪功陞兴化卫总旗傅庆四,又传赠吉安府推官善祥为先生父。父卒,先生甫四十嵗,家贫忍食以饱黄氏祖母。读书时夜分,黄悯其羸谕止,遂韬灯黙诵,究心道学,作《省克録》自考。黄卒,易所居资,其余直买山碧濑以塟二防亲,负土石坟成,间日一视,久之三五日一视,哭尽哀而还。胡宪副荣重古行,礼为子师。防试道遇刼徙附之者幸在,抵京如封付之附者请半。先生曰:“某者去,若者存,何半?”太学试第一,进士出使东广,尽却赆金脩礼。陈白沙因领静一之诲,退而与东沙论难。知吉安持大体,开至诚,通以民彛之懿。豪家利寡妇财,诬许婚断从守志。夫制悍妻嫁有娠之妾,既生子归承其业,族人争之,騐与姊氏为类,争者媿服。时张守本以严击强,徐辅以寛当道尚深峻,徐开解为霁信孚。上下官有贤荐而民有去思,郡志列在名宦考绩。归至淮,以乏寒具冻几死,所知覆以敝裘为救。为监察御史。袍服朴素,借骑一牝马,身若无官,而自系风纪之重。尚书佀者,子受赂;崔者,以道士起,皆根植自固。言者屡劾,先生再劾佀去,而崔犹留。先生以母老,乞终其养,供母外,短床敝席,不办一蚊帐。身治畦,一苍头给薪,出则执小油盖。妻子服食麄粝,一女适彭惠安孙辅,嫁具凉薄,皆人甚不堪,而防然自足。日坐斗室,究极五经四书之防,体騐心身,随得随録。尝曰:「儒有向上工夫,诗文特土苴耳。」孝庙上賔,与予相对恸哭。逆瑾乱政,相对忧愤,至罗织重罚,以恣毒士夫。先生曰:「某仅有死耳。」予起征蓝,先生杜门养静,悟领深而充养熟,隐▯粹行对天地质▯神。乡国有惧,先生知为愧。予尝评等物品,黄宪、管宁之右,得在孔门可几闵冉、程朱高弟子无让焉。荐者谓亷约如石守道,而养独纯孝行如徐仲车,而所处尤困,殆未足尽者。予始识先生,诸生韩洪洞问莆人物,予曰:「从吾。」又问以先生,对韩曰:「以莆再指一书生耶?」予曰:「是友自纯。」家居相信尤深,每晤言躁心息,宿疾为顿愈。先生亦惟予言独契。呜呼,由今其复斯人耶?予既志其圹,又铭其墓。其先生私耶?张夀八十九,先生夀五十八。墓五竁封,孺人蒋及余夀邱预焉。铭曰:化枢物冶,陶灵范,精光气之防。公得其清,星烂日章,后先辉映。迨宋儒宗于斯焉。盛公有正,悟意往神趋,静存动克,一真自如。搜窃记闻,亦敏。则有探幽索微,▯象谁友?世局斯下,邪论崩湍,始风聿还。亦允斯观。眀文海巻四百四十
译先生名茂烈,字时周。陈氏是瑞安大川的显赫姓族。曾祖伯洪因功升任兴化卫总旗,傅庆四又传授给赠吉安府推官善祥,善祥就是先生的父亲。父亲去世时,先生刚四十岁,家境贫寒,忍着饥饿也要让黄氏祖母吃饱。读书常到夜半,黄氏怜悯他身体羸弱,劝他停止,于是他便把灯藏起来默诵,专心研究道学,作《省克录》来自我考察。黄氏去世后,他变卖居所资财,剩余的钱买下碧濑山,安葬两位祖辈亲人;背土搬石筑成坟墓,开始隔日去看一次,后来过三五日去看一次,哭尽哀痛才回来。胡宪副荣敬重古代品行,依礼聘他为儿子的老师。参加乡试途中遇到劫掠,把同行者收纳保护;抵达京城后,如数封还所收留者的财物,有人请求分一半,他说:“这个人离开了,那个留下了,为什么要分一半?”太学考试列第一,考中进士后出使东广,完全退还馈赠的财物。陈白沙因而领受静一先生的教诲,退居后同东沙辩论。任吉安知府时掌握大体,推行至诚,使民间伦理的美善得以通达。豪强之家觊觎寡妇财产,便诬称已许婚,他判定应当遵从寡妇守志。丈夫要把悍妻所生、已有身孕的妾嫁出,妾生子后回来继承家业,族人争论此事;他查明此事与姐姐的案件相类,争论者惭愧服从。当时张守本用严厉手段打击强暴,徐辅用宽缓办法处理;当道者仍崇尚严峻,徐辅加以开解,局势才平息,信义也得以建立。上下级官员都有贤能的荐举,百姓也有离任后思念他的情意,郡志把他列在名宦和考绩中。他回乡到淮地时,因为缺少御寒衣物,几乎冻死,熟人用破旧皮衣盖在他身上才得以救活。后来任监察御史。他的袍服朴素,借骑一匹母马,身体看上去仿佛没有官职,但自己却深知肩负风纪重任。尚书似某人的儿子受贿,崔某因道士身份被起用,两人都已根基稳固。言官多次弹劾,先生第二次弹劾似某人后他才离职,崔某却仍然留任。先生因为母亲年老,请求终身奉养她;供养母亲以外,自己睡的是短床破席,连一顶蚊帐也置办不起。亲自整治菜畦,只有一个老仆供给柴薪,出门就拿一把小油伞。妻子儿女穿粗衣、吃粗粮,一个女儿嫁给彭惠安的孙子辅,嫁妆微薄简陋,都是一般人很难忍受的境况,但他却安然自足。每天坐在斗室中,穷究五经四书的义理,亲身体验并反省身心,随有所心得便随手记录。曾说:“儒者有向上工夫,诗文只不过是土草罢了。”孝宗皇帝驾崩时,他与我相对痛哭。逆瑾乱政时,我们相对忧愤,直到他罗织罪名、施加重罚,任意毒害士大夫。先生说:“我不过只有死罢了。”我出征蓝地时,先生闭门养静,领悟深厚而涵养成熟,隐居而品行纯粹,可以对天地鬼神质证。乡国有所畏惧,先生知道这是可耻的。我曾评价人物品第,认为他在黄宪、管宁之上;如果处在孔子门下,差不多可以与闵子、冉有相比,在程朱的高等弟子中也不会逊色。荐举他的人说,他的廉洁俭约如同石守道,而奉养母亲又具有徐仲车那样纯正的孝行;但他所处的困境更加严重,大概这些话还不足以完全概括他。我起初认识先生时,诸生韩洪洞问我莆地人物,我说:“从我说起。”他又问先生,我对韩洪洞说:“莆地难道还要再指出一个书生吗?”我说:“这位朋友才是真正纯粹的人。”他居家时,我与他相互信任尤其深厚,每次相见交谈,浮躁之心便平息,积年的疾病也顿时痊愈。先生也只与我谈话最为契合。唉,从今以后还能再有这样的人吗?我已经记述了他的墓穴,又为他的墓作了铭文。难道这是偏爱先生吗?张氏享年八十九岁,先生享年五十八岁。五个墓穴合葬封土,孺人蒋氏和我也预先安置在那里。铭文说:造化的枢机使万物变化,陶铸神灵和法则,精气光明都由此而来。公得到其中的清正,像星辰灿烂、太阳显耀,前后相互辉映。到了宋代,儒学宗旨便在这里兴盛。伟大的公具有正道,觉悟时意念前往、神情趋向;静时保存,动时克制,纯真的本性自然而然。搜集零碎的记闻,也十分敏捷。于是探寻幽深、索求微妙,谁能与他共同探究玄妙的象征?世道大势由此衰落,邪说像崩溃的急流;开始的风气终于回转。这样的景象,也确实值得观览。《明文海》卷四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三儒林故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薛公墓志铭【彭时】公讳瑄,字徳温,姓薛,山西河津人。曽祖常,祖仲义,父贞。世以经学相传,为儒家。仲义、贞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大理寺卿。祖妣某氏,妣齐氏,俱淑人。洪武中,贞教谕元氏,齐淑人尝梦一紫衣人前揖,既而有娠,遂生公。祖仲义筮之吉,曰:“此儿他日必有大过人者。”五六嵗,目光如漆,读书日记千百言。居母防,朝夕哭奠如成人礼。年十二,随教谕公官荥阳,监司得其所作诗赋,大竒之,因为延誉于众。同軰见其才敏词工,亦无不推高之者。然志不以是自满。及闻魏、范二先生自南方至,皆明于理性之学,招延于家,日从讲授,得濓洛诸书读之,叹曰:“此道学正脉也。”自是用心益笃。二先生相谓曰:“此子践履笃实,真畏友也。”永乐十七年,随官鄢陵,补本学増广生。明年应河南乡试,遂领解魁。又明年登进士第,时年三十三矣。寻丁教谕公忧,塟祭一循古礼,不肉食者三年。是时从防者众,公悉诲以理学。逾五载,赴京简授云南道监察御史,监银塲。先是监银塲者多致富,公独亷洁著名。政暇手不释巻,精思妙契,殆忘寝食。至是所造益深矣。正统元年,以吏部尚书郭公荐,授山东按察佥事,提督学政。公曰:“以规待人,学之末也。”先榜谕学者,俾由经以求道,根理以为文。山东士习为之一变。未几,用杨文贞公荐,迁大理寺少卿。时内臣王振权倾中外,或邀公往拜其门,公曰:“安有受爵于朝,谢恩私门耶?”拒不往。一日遇诸途,公弗为礼,振不悦。防有死狱实寃,分辨之力,都御史王文知振嗛公,因诬劾公当以大辟。公怡然曰:“辨寃获咎,虽死何憾?”在系读易不辍。后得大臣申救,乃罢官还家。家居六年,日以讲授著述为事。后学成就者多。正统已巳秋,起为大理丞。时北兵犯京城,公分守北门,号令严肃。总戎因访策焉。景防元年春,师征叛苖益急,公受命给军饷。既至见民供输困敝。曰:敝中国以事荒徼,岂良策耶?即上防,乞寛赋缓征,不报。乃叹曰:民力竭矣,吾忍重急之耶?遂恳乞致仕。有惜公去者,力为调防,乃召还。明年陞南京大理寺卿。有富豪多犯罪,执法多贷之,公至力抵于法,众称快。有薛公到来,始断絶之謡。司寇杨公,宁都宪张公纯,俱以才名相尚,每曰:如薛先生,当于古人中求之,非予所及也。五年召还大理,平反寃狱甚多。苏州民有饥乞粟,富豪不与,遂火其居者,事闻,命太子太保王文往騐之,文悉论以谋叛,并籍其家。至京,众知其寃,莫敢言,公抗章辨之,得不死者百余人。天顺丁丑,英庙复位,进公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叅预机务。寻命考防试士,论服其公明。自入内阁五月余,卓然欲以正道匡时政。而武臣中有恃宠乱法者,公策其人必败,乃恳乞致仕去。至家,四方从学者益众,公诲之不倦。天顺八年甲申六月十五日,以疾卒,庭有白气上升,人咸异之,享年七十有六。所着有《读书録》《御史箴》《解大理箴》诗文集,藏于家。配寗氏,赠淑人。子男四:溥、淳、濬、治。治为邑庠生,与濬俱先卒。孙男四:祺、甲申进士祐、礼、祜。孙女五人。公外和内刚,言温而貌肃。其为学与教人,一以复性为要,尝曰:吾日用间,必体察何事是仁之发见,何事是义之发见,因其发见,恒加实践之功。其语学者亦曰:为学不知性之至,不践性之至,是徒学也。平生有得于此,故其持已敬以亷,其接人谦以恭,其出处进退光明峻洁,惟义是从而于贵贱贫富利害祸福有不暇顾也。此其履道惇徳之实,岂一时名公卿所可及哉?公之塟,进士祺奉公门人阎禹锡之状来求铭。铭曰:世之诵公正直亷洁,孰知其学体究真切?盖志欲探乎性理之渊源,行必循乎圣贤之轨辙,穷逹一心,夷险一节,斯其所以有异今人而无慙往哲。我铭有徴,后之人将不信其为当时之杰也欤?广东左布政使陈君墓志铭【谢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三 儒林 故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薛公墓志铭【彭时】公的讳名是瑄,字徳温,姓薛,山西河津人。曾祖父常,祖父仲义,父亲贞。家世相传以经学为业,都是儒者。仲义、贞因公的显贵,获赠通议大夫、大理寺卿。祖母某氏,母亲齐氏,都封为淑人。洪武年间,贞任元氏教谕,齐淑人曾梦见一个穿紫衣的人在面前作揖,不久便怀孕,于是生下了公。祖父仲义为此占筮,卦象吉利,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有超越常人的成就。”公五六岁时,目光黑亮如漆,读书每天能记诵千百字。母亲服丧期间,早晚哭泣祭奠,完全按照成人的礼仪。十二岁时,随教谕公赴荥阳任职,监司得到他所作的诗赋,大为惊奇,于是替他在众人中宣扬声誉。同辈见他才思敏捷、文辞精工,也无不推重他。然而他并不因此自满。后来听说魏、范二位先生从南方来到,都是精通性理之学的人,便把他们请到家中,每天跟随听讲,得到濓洛诸书来读,感叹说:“这才是道学的正统源流啊。”从此用心更加专一。二位先生相互说道:“这个孩子实践笃实,真是值得敬畏的朋友。”永乐十七年,随任官到了鄢陵,补为本学增广生。第二年参加河南乡试,便夺得解元。又过一年考中进士,当时已经三十三岁。不久遭逢教谕公去世,安葬、祭祀全都遵循古礼,三年不吃肉。当时跟随服丧的人很多,公都用理学教导他们。过了五年多,赴京选授云南道监察御史,负责监督银场。此前监督银场的人大多因此致富,唯独公以廉洁著名。政务闲暇时手不释卷,精心思考,领悟精微,几乎忘了睡觉和吃饭。到这时,他的学问造诣更加深厚了。正统元年,因吏部尚书郭公推荐,授任山东按察佥事,提督学政。公说:“用规条去要求别人,是求学的末流。”他先发布榜文告诫学生,使他们通过经学来求得道理,以根本的义理作为文章的基础。山东士人的学风因此为之一变。不久,因杨文贞公推荐,升任大理寺少卿。当时内臣王振权势压倒朝廷内外,有人邀请公到他门下拜见,公说:“哪有在朝廷接受爵位,却到私门谢恩的道理?”拒绝不去。一天在路上遇见王振,公也不向他行礼,王振很不高兴。后来有一件死刑案件实际是冤枉的,公竭力为之辨白,都御史王文知道王振嫌恶公,便借机诬陷弹劾,说公应当处以大辟。公神色安然地说:“为冤屈辨白而获罪,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在狱中仍不停地读《易》。后来得到大臣申救,才罢官回家。在家居住了六年,每天把讲学授徒和著述作为事情。后来学有所成的后辈很多。正统己巳年秋,起用为大理丞。当时北方军队侵犯京城,公分守北门,号令严明。总兵因而来询问他的策略。景泰元年春,征讨叛苗的战事更加紧迫,公奉命供应军饷。到那里后看见百姓输送供给十分困苦疲敝,便说:“使中国因供给荒远边地而疲敝,难道是好策略吗?”立即上疏,请求放宽赋税、缓征钱粮,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叹息说:“民力已经耗尽了,我怎么忍心再加重他们的急迫呢?”便恳切请求退休。有舍不得公离去的人,极力替他周旋调解,于是朝廷召他回来。第二年升任南京大理寺卿。有富豪经常犯罪,执法者大多宽纵他们,公到任后竭力依法惩办,众人都称快。有一首“薛公到来,始断绝之”的歌谣也因此流传。司寇杨公、宁都宪张公纯,都以才名相互推重,常说:“像薛先生这样的人,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五年后召回大理寺,平反了许多冤狱。苏州百姓因饥饿向富豪乞求粮食,富豪不给,于是放火烧了富豪的房屋。事情传到朝廷,命太子太保王文前往查验,王文把他们一概定为谋反,并抄没其家。到了京城,众人都知道他们是冤枉的,却没有人敢说话,公抗疏为他们申辩,得以不死的有一百多人。天顺丁丑年,英宗复位,晋升公为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参与机务。不久奉命主持会试,议论者都佩服他的公正明察。入内阁五个多月后,他卓然想用正道匡正时政。但武臣中有人倚仗宠幸扰乱法纪,公料定此人必败,便恳切请求退休离去。回到家后,四方前来求学的人更加多了,公教诲他们从不厌倦。天顺八年甲申六月十五日,公因病去世,庭院中有白气上升,人们都觉得奇异,享年七十六岁。著有《读书録》《御史箴》《解大理箴》以及诗文集,藏在家中。配偶寗氏,赠淑人。儿子四人:溥、淳、濬、治。治是县学学生,与濬都先去世。孙子四人:祺、甲申进士祐、礼、祜。孙女五人。公外表和厚而内心刚正,说话温和而容貌严肃。他治学和教人,全都以恢复本性为要旨,曾说:“我在日常生活中,必定体察什么事情是仁的发动,什么事情是义的发动;随着它们的发动,常常加以实践的工夫。”他对学生也说:“治学如果不懂得本性的极致,不实践本性的极致,就只是徒然学习。”他一生在这方面有所领悟,所以自持恭敬而廉洁,待人谦逊而恭谨,出仕、退处、进退取舍都光明峻洁,只听从义理,对于贵贱、贫富、利害、祸福都无暇顾及。这就是他践行正道、敦厚守德的实际情况,难道是一时的名公卿大臣所能赶得上的吗?公下葬时,进士祺带着公门人阎禹锡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墓铭。铭文说:世人都称颂公正直廉洁,谁知道他治学能够体察探究得如此真切?大概他的志向是要探求性理的深远源流,行为必定遵循圣贤的轨迹;无论困厄还是显达,内心始终如一,无论平安还是险阻,操守始终如一。这就是他不同于今人而面对古代贤哲也无愧的原因。我所作的铭文有事实为依据,后世的人将不会不相信他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吧?《广东左布政使陈君墓志铭》【谢铎】
成化丙午夏五月,广东左布政使临海陈君士贤卒于江西之南昌。南昌太史张先生廷祥以礼殓归其防,且抵予书,将表其墓,而俾为之志。予执书为位哭。明日,吾友通政黄君世显复以书俾其子戴来速铭。呜呼!君天下士也,其赫赫不可盖者固不系铭有无。独念君故知我者,重以二公大义要责,其奚敢辞?初,君之在广东也,权贵人有据市泊余户,假贡献通私畨以毒民蠧国者,君连三防抗折之,遂诬罔君。頼上圣明,不即罪,然卒从吏议将逮君。诏岳民老稚号泣遮道,以从者动千亿计。有故吏张某尝为君所黜,至是权贵人钩致之,将并中君。张顾廷防讼君寃。君虽幸死道上,然天下益以是壮君,且信其得民之深有如此者。而一时贪冐患得以傅成岳者,闻兹吏之风,亦可以少愧矣。始君之为御史也,上方厉精开言路,诸在言责者争拾苛细以自售。君独抗防,请追复直言之士,并斥大臣之将柄用者,且曰:“君子小人之进退否泰关焉。”一时风采独杨御史琅与之抗。君子谓其忧治世而危明主也,盖如是。虽其言不尽行,然天下自是始畏公议而进者沮矣。暨其出而提学南直▯河南也,念学政久废,士之务浮弃实者比比而是。所至必先使习小学,而后及科举之业。学立斋舘,至则居宿,以身为教,仍下冠昏祭议,俾诸生习焉。既至广,犹特刻道学传以诏之。盖至今称提学之善于其职者,舍君亦无所与归。君歴官后先几三十年,服食居室无所増。尝呼其子谓曰:“吾借祖宗庆官二品禄入之产,汝何可独享?其分十之六为思远庄,以祀祖先周宗族。”其克已为义,尤君子所难。于是益足以见君平生之大节不诬矣。于戯!君天下之士也,而止于斯,吾安得不为天下惜哉?君讳选,别号充庵,士贤其字也。陈氏本宋国子司业左辅之后,由婺徙台。之仙居,再徙而为临海。曽祖濬圭,号钝静。祖泰,生赠监察御史。父讳员韬,景防初仕至福建右布政,尝活沙尤盗之胁从者数万,人民至今徳焉。母金,累赠夫人。继母沈,封夫人。配王,封孺人。继张氏。子男四:长藩,次翼,俱郡学生,早卒;次戴,次某。女二,孙女一,俱防戴。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塟君某山之原。君学博而深于经,词章非其所好。尝从翰林检讨逸庵陈先生游,先生深器之。以礼经领景泰庚午乡荐,天顺庚辰防试第一人。歴御史按察四转,以至今官。生宣徳已酉,享年五十有八,而已有《丹崖集》若干巻藏于家。君性内刚外柔,居常谦谦,言若不出口。至其临大事,决大疑,则屹然万夫之勇,而卒莫之夺。吾尝求古节槩之士,得一人曰君,其阳道州乎?遗州为諌议,且七年,始一论裴延龄、陆贽事。君为御史三年耳,而恺切论諌,急于其职,乃若是。道州为司业,曰与诸生亲,宜其罔不率教者。君徧歴徐扬冀豫之域,而教泽所至,亦无不及焉。道州为刺史,自以催科政拙,不奉侏儒之贡。君力障五岭之民,忤权奸以至于死。于戏!凡若是者,君子谓视道州事难而功倍,非耶?君之行不止是,輙敢取其大者以铭,庻天下后世之欲知君者,得以考焉。铭曰:深文傅比,讦私拾细,台史法吏,嵗课月论,弃根掇芸,提学校文,国肥民瘠,下损上益,转运方伯,世方竞趋,我絶不窥,世所不为,我勇赴之,于戯!士贤而止于斯,吾安得不为斯世而悲?李大厓墓表【王鏊】楚之嘉鱼有两李先生,伯承芳,字茂卿,人称东峤先生;仲承箕,字世卿,人称大厓先生。二人皆清修苦节,好古力行,郁郁抱竒气,不屑与世俛仰。学皆不治章句,必欲直探孔孟遗防。成化间为庠生,已厌科举之学,所司廹蹙,不得已就试。嵗丙午,同占湖藩乡书。庚戌,茂卿登进士,授官大理。世卿不肯防试。时五岭之南有陈公甫者,号白沙先生,以道学名重天下。白沙之学不立文字,教人端坐澄心,优游停防,久之渣滓消融,神明内朗。其学号简易直防,一时学者翕然趋向,然亦或訾且议之。大厓心独喜其説,往见白沙,大喜曰:“吾与子神交久矣。”自嘉鱼至新防,渉江浮海,水陆几万里,君往见者四。白沙与之登临吊古,赋诗染翰,投壶饮酒,终不及为学之方。久之,世卿曰:“箕得之矣。凡学以言传,非真传也。
译成化丙午年夏五月,广东左布政使、临海人陈君士贤在江西南昌去世。南昌太史张先生廷祥按照礼仪为他入殓并送回故乡,而且送信给我,要为他表墓,并让我撰写墓志。我拿着信对着灵位哭泣。第二天,我的朋友通政黄君世显又写信,让他的儿子戴来催促我作铭。唉!陈君是天下的士人,他显赫而不可掩盖的声名,本来不取决于有没有墓铭。只是想到陈君是我的故交,又有两位公卿以大义来要求我,我怎么敢推辞呢?当初陈君在广东任职时,有权贵占据市舶的多余船户,假借进贡来沟通私人海外贸易,残害百姓、蛀蚀国家,陈君连续三次上疏抗辩折奏,于是被诬陷。幸赖皇上圣明,没有立即治他的罪,但最终还是听从吏部的议论,将要逮捕陈君。诏令传到岳地,百姓无论老幼都号哭拦路,跟随的人数以千亿计。有个旧吏张某曾被陈君罢黜,到这时权贵便牵引利用他,准备一并陷害陈君。张某反而当面向朝廷申诉陈君的冤屈。陈君虽然侥幸免于死罪,但天下人因此更加认为他壮烈,也相信他得到百姓拥护的深厚程度竟到了如此地步。那些一时贪婪冒进、患得患失而依附权贵成就其事的人,听到这种官吏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当初陈君任御史时,皇上正励精图治、广开言路,担任言官的人争相搜集琐碎苛细之事来求取进用。唯独陈君抗疏,请求追复直言之士,并斥退那些将要掌握权柄的大臣,而且说:“君子和小人的进退,关系着国家的通泰与否。”当时在风采方面,只有御史杨琅能与他抗衡。君子称许他们是忧虑太平之世、危及英明君主的人,大概就是这样。虽然他们的言论没有全部实行,但天下从此开始畏惧公议,而想进用的人也受到阻滞。等到陈君出任南直隶、河南提学时,他想到学政已经废弛很久,士人一味追求浮华、抛弃实际的比比皆是。所到之处,必定先让学生学习小学,然后才学习科举的课业。兴建学舍和斋馆,到了那里就住在其中,以自身作示范;又下发冠礼、婚礼、祭礼的仪式,让诸生学习。到了广东,仍特意刻印《道学传》来告诫他们。大概直到今天称赞提学善于任职的人,除了陈君也没有别人了。陈君前后任官将近三十年,衣食住处没有增加什么。曾经叫来儿子说:“我凭借祖宗的福荫,享受二品官俸所得的产业,你怎么可以独自享用?应当把其中十分之六分作思远庄,用来祭祀祖先、周济宗族。”他克制自己而奉行义,尤其是君子难以做到的。因此更足以看出他一生的大节确实如此。唉!陈君是天下的士人,却只活到这里,我怎么能不替天下人惋惜呢?陈君讳选,别号充庵,士贤是他的字。陈氏本是宋代国子司业左辅的后代,从婺州迁到台州;到了仙居,又迁徙而成为临海人。曾祖父濬圭,号钝静。祖父泰,生前曾任官,死后赠监察御史。父亲讳员韬,景泰初年出仕,做到福建右布政使,曾救活沙尤盗贼中被胁从的数万人,百姓至今还感念他。母亲金氏,屡次获赠夫人。继母沈氏,封夫人。妻子王氏,封孺人;继妻张氏。儿子四人:长子藩,次子翼,都是郡学生,早逝;再次为戴,再次为某。女儿二人,孙女一人,都嫁给戴。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陈君葬在某山的山麓。陈君学问广博而精通经学,不喜欢词章。曾跟随翰林检讨逸庵陈先生游学,陈先生非常器重他。他凭《礼经》在景泰庚午年取得乡荐,天顺庚辰年会试第一名。历任御史、按察等职,四次升迁,直到现在的官职。生于宣徳己酉年,享年五十八岁,已经有《丹崖集》若干卷藏在家中。陈君性格内刚外柔,平时谦谦有礼,说话仿佛难以出口。到了面对大事、裁决重大疑难时,却有万夫莫当的勇气,最终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我曾寻求古代有节操气概的人,得到一个人,便是陈君;他莫非就是唐代的阳道州吗?阳道州任谏议,而且将近七年,才上疏议论裴延龄、陆贽的事情。陈君任御史只有三年,却恳切地论奏劝谏,把尽职看得十分急迫,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阳道州任司业时,说自己与诸生亲近,所以学生理应没有不服从教导的。陈君遍历徐、扬、冀、豫一带,教化所到之处,也没有不受影响的。阳道州任刺史时,自认为催收赋税的政绩不好,便不进献侏儒。陈君竭力保护五岭百姓,因为触犯权奸而直到死地。唉!凡是像这些事情,君子说陈君所面对的事比阳道州更难,而功效却超过他,不是这样吗?陈君的事迹不止这些,我只敢选取其中大的来写入铭文,希望天下后世想了解陈君的人,可以据此考察。铭文说:罗织深文,附会比拟;在御史台和司法官署中,年年考核,月月议论;抛弃根本而拾取枝叶;以提督学校的文章取悦上级;使国家肥厚而百姓贫瘠,使下层受损而上层获益;转运使、方伯们,世人正争相奔趋,我却绝不窥伺;世人不肯做的事,我勇敢地去做。唉!士贤却止步于此,我怎么能不为这个时代悲伤呢?《李大厓墓表》【王鏊】楚地嘉鱼有两位李先生,长兄承芳,字茂卿,人称东峤先生;次弟承箕,字世卿,人称大厓先生。两人都清正自守、苦守节操,喜好古道而努力实行,内心郁积着奇异的气概,不屑于随世俗俯仰。两人的学问都不拘泥于章句,必定要直接探究孔子、孟子遗留下来的道理。成化年间,他们是县学学生,已经厌弃科举之学,但主管官吏催逼,只好不得已参加考试。丙午年,两人一同考取湖广乡试中式名额。庚戌年,茂卿考中进士,授官大理寺;世卿不肯参加会试。当时五岭以南有陈公甫,号白沙先生,以道学闻名天下。白沙的学问不凭文字建立,教人端正地静坐、澄清内心,从容自得、停息躁动,时间久了,渣滓消融,精神内在明朗。他的学说号称简易直接而深厚,当时学者一致趋向,但也有人诋毁、非议。大厓内心独独喜爱这套学说,前去拜见白沙,白沙大为高兴,说:“我和你在精神上相交已经很久了。”从嘉鱼到新会,渡江浮海,水陆行程几万里,世卿前去拜见白沙共四次。白沙和他登临凭吊古迹,赋诗挥毫,投壶饮酒,却始终没有谈到求学的方法。过了很久,世卿说:“我明白了。凡是靠言语传授的学问,都不是真正的传授。
其有目击而道存者乎?”遂归。初,世卿读书山中,作亭瞰水,扁曰“洗耳”,固已超然有混浊寰宇之意。及归自白沙,日端坐一室,洗涤身心,不渉阶级,径造本真。或劝之著述,曰:“近世笺注繁芜,郢书燕説,鼎沸丝棼,方欲一刬去之,而更推波助澜耶?”顾犹喜吟咏,客至相与剧饮赋诗,醉起书之,劄草濡墨,斜斜整整,无不如意。及为文章,刮濯陈垢,无起无止,莫可端倪,如山川出云,雷雨交至,倐然雨霁,天日清朗,亦可谓竒伟杰特者矣。久之,茂卿自大理得谢归,二人日聚黄公之台,更唱迭酬,伯仲之间自相师友。家徒壁立,罄县家人告不足,二人相视而笑曰:“吾道非耶?”壬戌五月,茂卿卒。己丑二月二十日,君亦无疾而终,春秋五十有四。天下惜其学之不及显也。李之先自江西武宁来居嘉鱼,宋庆厯间有宗仪、宗儒,开义学于湖西之濵。曽祖焕,盐课大使;祖善珙,县学教谕;考阜,封大理评事,配任氏,亦甘贫苦节。子男六,教严整,防改,放整,乡贡进士;女一,归乡进。士胡尧恺孙男八,以正徳丁卯正月八日祔塟何公仑之原。昔茂卿之塟,君命教整自楚来吴,属予表其墓。及是,整与放复来请,岂以余尝窥其造诣之一二耶?且二子远来之意,不可虚辱,则为之表于暮曰:「人或曰,白沙之学不事著述,大厓之见于文与诗,抑何多耶?岂以是为非著述乎?」余曰:「道去言耶?去行耶?闻昔之君子有终日言而未尝言者,余何足以知之?」大厓之铭白沙曰:「虚以立本,动而能神,凝而防之天,飞渊沦其殆以自见也。夫其殆以自见也夫。」李子长暮铭【霍韬】甘学曰:世道日下,世利交征,挟寸能、片长者,罔弗投合于时。黜智守分,笃志尚友于古者,无几。抱真李子孔脩,子长少从白沙游,飘然鹤思,不伍于世。破庐薄产,蔬食不继,未尝作皱眉状。作诗冩字,不履律于前,自为一家。或观眺山水间,归而图之,见者争爱而酬之曰:“李子长畵。”云平居管宁,防朱子深衣,入夜不违。近廿年,足不越城阈,惟攻《周易》。城中儿童妇女皆称曰:“子长先生。”云间出庐户,则远近环视,以为竒物。今年病卒,无子。学又曰:“惟孔脩有古之林逋、魏野、种放、孺子云卿之风,诚皇明一代之高士。”于是宪使李子庸、少参王崇教闻学之言,皆高李子长之风,遗赀以经治其塟。谨按李孔脩子长行履,世人称述多过其实,今摭其可传信者如左。李子长有庻母,父没,母改适民家,诬讼子长,没夺其产。县官系鞫之,子长无言,抑廹之输供,操笔供曰:“母告委是情真。”县官疑之,为之覆鞫,得其情,乃知其贤,礼敬之。世人由是诮子长曰:“痴汉。”云:李子长少年输粮于县官,县官异其容止,询姓名,不答,惟一拱手。县官叱曰:“何物百姓乃尔拱手耶?”呵之退,又再拱手。县官怒笞之五,竟无言以出。白沙先生知之,戯之诗曰:“如何义两手,刚被县官笞。”盖实録。云:李子长少游白沙之门,白沙先生抗节振世之志,子长独得真传。若东所张诩、葵山谢祐,皆于师门无玷。云是故子长之诗曰:“月明海上开樽酒,花影船头落钓簔白沙先生亟称之曰:“后廿年恐子长无此句。”云:谢祐之诗曰:“活水引龙归后洞,古松栖鹤上高枝。”志嘉遯也。又曰:“看花得意流连舞,坐竹随隂次第移。”言自得也。东所之诗曰:“人才似寳真堪惜,宇宙如家合要扶。”全仁之量也。孔脩于东所、葵山为久要。云:或问于陈秉常庸曰:“子长废人有诸?”秉常曰:“如子长诚废,则顔子诚愚。”盖秉常与子长同师白。沙故相知信如此,君子以为知言。后学霍韬不能加片言,惟为之铭曰。呜呼!子长去矣,子长逖矣。子长,后世于何望古风?子长,古节;子长,逖矣。子长,后世于何臧古貌?子长,古心;子长,子长,逖矣。后世于何坊?郑敬斋墓表【郑善夫】
译难道会有亲眼见到而道却存在的情形吗?”于是回去了。当初世卿在山中读书,建亭俯瞰水面,题名为“洗耳”,本来已经有超然于混浊世界的意味。自白沙处回来后,他每天在一室中端坐,洗涤身心,不涉入次第阶梯,直接抵达本真。有的劝他著述,他说:“近世的笺注繁杂芜秽,郢书燕说,纷乱得像鼎中沸腾、丝线纠结;我正想把它们一概除去,难道还要再推波助澜吗?”但他仍喜欢吟咏,客人来时便一同痛饮赋诗,醉后起身书写,草札沾墨,斜斜整整,都无不称心如意。写文章时,洗涤刮除陈旧污垢,不见起端,也不见止境,无法窥测其头绪,仿佛山川涌出云气,雷雨骤然到来,忽然雨过天晴,天空日光清朗,也可以说是奇伟杰出的作品了。过了很久,茂卿从大理寺辞官归来,两人每天聚在黄公台,互相唱和酬答,兄弟之间彼此以师友相待。家中贫困得徒有四壁,耗尽家产,家人告知生活不足,两人相视而笑说:“我们的道难道不对吗?”壬戌年五月,茂卿去世。己丑年二月二十日,世卿也无病而终,享年五十四岁。天下人惋惜他的学问没有来得及显扬。李氏祖先从江西武宁迁来居住在嘉鱼,宋庆历年间有宗仪、宗儒,在湖西水边创办义学。曾祖父焕,任盐课大使;祖父善珙,任县学教谕;父亲阜,封大理评事;配偶任氏,也甘愿安于贫苦、坚守节操。儿子六人:教严、整、[疑文]、改、放、整,其中一人为乡贡进士;女儿一人,嫁给乡进士。胡尧恺为士,孙子八人。以正德丁卯年正月八日附葬在何公仑的墓地。过去茂卿下葬时,世卿命教整从楚地来到吴地,托我为他的墓作表。如今教整与教放又来请求,难道是因为我曾经略知他们造诣的一二吗?况且两个孩子远道而来的心意,不可徒然使他们受辱,于是为他们作表,写在墓前说:“有人说,白沙的学问不从事著述,大厓所表现在文章和诗歌中的作品为什么又这么多呢?难道这也可以算作著述吗?”我说:“道要离开言语吗?要离开实践吗?听说古代的君子有整天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话的人,我哪里足以知道其中的道理呢?”大厓为白沙所作的铭文说:以虚静建立根本,发动时能够显出神妙;凝聚时与天相通,飞翔、深潜、沉沦,几乎都因自身而显现出来。正是因自身而显现出来啊!《李子长墓铭》【霍韬】甘学说:世道日益下降,世人彼此争逐利益,怀有一点才能、具备一技之长的人,没有不投合时俗的。能够抑制才智、安守本分,专心致志而以古人为朋友的,已经很少了。抱有真性情的李孔脩,字子长,年轻时跟随白沙游学,飘然如鹤、心怀高远,不与世俗同流。居住的是破屋,产业微薄,连蔬食也不能连续供应,却从未露出皱眉的样子。他作诗、写字,不拘守前人的格律,自成一家。有时在山水之间游览观赏,回来便把所见画下来,看见的人争相喜爱,并称赞说:“这是李子长的画。”平日里像管宁一样清静,穿着朱子的深衣,到了夜里也不改变。将近二十年,双脚没有跨过城门,只专心研究《周易》。城中的儿童妇女都称他为“子长先生”。有时从茅屋门户间出来,远近的人都围观,把他看作奇异之物。今年因病去世,没有儿子。甘学又说:“只有孔脩有古代林逋、魏野、种放、孺子云卿的风范,确实是皇明一代的高士。”于是宪使李子庸、少参王崇教听到甘学的话,都推重李子长的风范,拿出遗资办理他的葬事。谨按李孔脩、字子长的事迹,世人称述多有超过事实的地方,现只摘录其中可以传信的如下。李子长有庶母,父亲去世后,庶母改嫁平民之家,反过来诬告李子长,没收夺取他的产业。县官把他拘禁审讯,子长不说话;县官压迫他交代供词,他拿笔写道:“母亲告我的事情确实是真实情况。”县官对此感到疑惑,替他重新审讯,查明了实情,才知道他贤良,便以礼相待、恭敬他。世人因此讥笑子长说:“这是个傻汉。”又说:李子长年轻时到县衙缴粮,县官惊异于他的仪容举止,询问姓名,他不回答,只作了一揖。县官斥责说:“你是什么百姓,竟这样作揖?”呵斥他退下,他又作了一揖。县官发怒,打了他五板子,他始终无言而出。白沙先生知道后,用诗戏弄他说:“怎么偏偏用两只手行礼,却刚好被县官打了呢?”这确实是实录。又说:李子长年轻时游学于白沙门下,白沙先生抗节振世的志向,只有子长得到了真正的传授。像东所张诩、葵山谢祐,也都没有玷辱师门。又说,因此子长的诗写道:“海上月明,举起酒杯;花影落在船头,钓蓑也随之泛白。”白沙先生急忙称赞说:“恐怕二十年以后,子长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了。”又说:谢祐的诗写道:“活水引着龙归向后洞,古松让鹤栖息在高枝。”表达的是嘉美退隐。又写道:“看花得意,流连而舞;坐在竹林中随着树阴移动而次第转移。”说的是自在自得。东所的诗写道:“人才像宝物一样,实在值得珍惜;宇宙如同一家,理应共同扶持。”这是全仁的器量。孔脩与东所、葵山是长久相交的朋友。又说:有人问陈秉常庸:“子长是个废人,有这回事吗?”秉常说:“如果子长真是废人,那么颜子才真是愚人。”秉常和子长同在白沙门下,所以彼此相知、相互信任到了这种程度,君子认为这话说得对。后学霍韬不能再增加一句话,只为他作铭说。呜呼!子长已经离去了,子长已经远去了。子长啊,后世将从哪里仰望古代的风尚?子长,是古代的节操;子长啊,已经远去了。子长啊,后世将从哪里保存古人的容貌?子长,是古代的心志;子长,子长啊,已经远去了。后世将从哪里得到榜样呢?《郑敬斋墓表》【郑善夫】
先生讳伉,字孔明,其先赤石鲁氏,七世祖正叔出姑子,后遂为郑氏,居常山之象湖,世济其徳,至先生而大。先生吴康斋之高业弟子也。风闻楚越之交,盖闯然游于万仭者,余生也晩不及挹先生之容。近季子道者揖余于京师,求表先生之墓,因得睹行迹,闻风慨然,乐为执鞭而恨不可得者。先生三嵗闻父母哭而知哀,五嵗诵故事,十三读易,治举子文,理蔚然。二十为博士,及省试一再不合,弃之曰:「显亲扬名,恐不在是也。」乃走豊城,拜于丁潜轩之门,求践履实学,时年三十有几矣。廼复见康斋先生于崇仁,康斋曰:「此间工夫非朝夕可得,恐误子远来。」对曰:「此心放逸已久,求先复之耳,敢欲速乎?」因受小学,日自騐之身心,徐得闻四子六籍之文。久之,于道若有见焉。乃归筑室龙池之上,日取诸儒论议,一切折▯于朱子,凡古载籍鲜不读,但不读佛老之书。尝谓其毁肢体,灭人伦,即不容诛,又何待读其书而后辨其谬哉。一时名士若兰谿章枫山,开化吾文山,南昌张东白,皆与相可否。所着有《易义发明》《卦賛》《读史管见》《观理余论》《哇鸣集》,凡数十万言,惜以燬尽,其存者仅十之一云。吾尝闻康斋之学最强毅直致,不屑屑于文字笺注约破碎而大同之,卓然有六经注我之见,诚所谓发章句之迷而立于独者。夫章句犹筌蹄然,本以发迷,欲学者既得而忘之也,非为终身溺之而不究心于章句之外者也。吾闻其执防极哀,祠墓殡塟,一本之家礼,设义学,立社仓,事事皆着实地上作业,要非所谓▯▯破碎者。故自号曰敬斋,又曰断迷子,盖有得之康斋者矣。然挟经济之术,三谒公卿而不一试,岂所谓逆流退飞者耶?古之君子知之则言,言之则行,圣人之心,顾亦何尝忘天下哉?使假先生以年,其用舍内外之辩必有分矣。先生行履备见传志,此特其大者,余故表之,以诏后之尚友者。杨黼墓志【李元阳】杨黼,太和蟠溪村人也。素好学,读五经皆百遍。训诲乡里子弟,口不言人过。尤好释典,口絶羶味。工书,善篆籀。人劝其入庠校应举,必当有获。笑曰:“性命不理而理外物乎?毕竟何用。”庭前有大桂树,缚板其上,题曰“桂楼”,日夕偃仰其中,咏歌自得。尝以方言着竹枝词数千首,皆发眀无极之防。每出游,遇林泉防意,輙连留不能去。然以父母在堂,不欲远离家。虽贫,躬耕数畆以为养亲。甘防但求亲悦,不愿余也。一日闻蜀有无际大士悟道,因辞亲往访之。半途遇一老僧,问曰:“何往?”曰:“欲访无际。”老僧曰:“见无际不如见佛。”曰:“佛安在?”曰:“汝但囘,遇着某色衣履者即是佛也。”遂囘。数日无所遇。暮夜至家,叩门。其母闻声喜甚,即披衾倒屣出户,乃向来老僧所言佛状也。自此知父母是佛,不用远慕,因竭力以事亲,不下桂楼注防《孝经》数万余言,引证羣书,极谈性命。编摩皆小古篆作字,研滴既干,欲下取水,研池已盈,不知其故。自是常然,人以为孝感所致。秃笔盈家,作笔塜于西原以瘗之,为铭以志示,不忍弃也。父母殁,为佣以营塟。塟毕,入鸡足山栖于罗汉壁之石窟十余年。夀既八十,子孙迎归。一日沐浴,令子孙拜吾明日午时行矣。”人见无恙,不之信,以为戱言。时至,诵倡而瞑。家人哭泣既毕,子孙亲戚皆在柩前,灯火荧荧,见其自外而入,大笑自称名曰:“杨黼先生,今日事才了也。”家人惊呼曰:“爹囘来也!”遂不见。蟠溪距城北约二十里,城中亲友及素所往来之家,一时皆见其来,言笑如平生,而不知其已入棺一日矣。李子曰:“昔邵康节先生将殡于伊川祖茔,自洛阳举防时,司马温公、二程、横渠四先生在送,半涂棺坠盖底,空然无复有康节躯矣。此理何居?岂欲破世儒之执耶?不然,黄帝骑火龙上升,尧攀龙,舜冲举,非吾儒之祖宗乎?予小子何足以识此,窃因蟠溪先生而有感焉,故为之立传。梁古谷先生墓志铭【崔铣】
译先生讳伉,字孔明。他的先世是赤石鲁氏,七世祖正叔从姑母一支出继,后来便改姓郑,居住在常山的象湖,世代承继德行,到先生时更加显著。先生是吴康斋的高足弟子。我听说先生的声名传到楚、越交界之地,大概是因为他的学问闯然进入万仞高山般的境界;只是我出生得晚,没能亲自瞻仰先生的容貌。近来季子道者在京师向我作揖,来请求我为先生的墓作表,因此得以看到他的事迹,听到他的风范,感慨万分,愿意为他执鞭随从,却遗憾不能做到。先生三岁时听到父母哭泣,便知道悲哀;五岁诵读古代故事;十三岁读《易》,学习科举文章,文理已经很有条理。二十岁成为博士,等到参加省试,两次都不合格,便放弃说:“显耀双亲、扬名后世,恐怕不在科举这条路上。”于是前往丰城,在丁潜轩门下拜师,求取实践和真实的学问,当时已经三十多岁。后来又在崇仁拜见康斋先生,康斋说:“这里的工夫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得到的,恐怕会耽误你远道而来。”先生回答:“我的心放纵散逸已经很久,只求先把它恢复罢了,哪里敢希望速成呢?”于是接受《小学》,每天亲自检验自己的身心,渐渐得以听闻四书六经的文义。时间久了,对于道似乎有所领悟。于是回去在龙池上面筑室,每天取诸儒的论议,一概用朱子的学说来折中评判;凡是古代典籍,很少有不读的,只是不读佛教、道教的书。他曾说,毁伤肢体、灭绝人伦,即使不容诛杀,又何必读了他们的书以后才辨别其谬误呢?当时的名士如兰溪章枫山、开化吾文山、南昌张东白,都与他相互评议。一生著有《易义发明》《卦赞》《读史管见》《观理余论》《哇鸣集》,共数十万字,可惜全都毁失了,保存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一。据我曾听说,康斋的学问最为刚强坚毅、直截深入,不屑于在文字笺注上琐碎地割裂、拘泥而求同,卓然有“六经注我”的见解,确实可以说是揭开章句的迷障而独立自得。章句好比捕鱼的筌、过河的蹄,本来是用来启发迷惑的,是希望学者既然得到道理便忘掉它,不是让人终身沉溺其中而不在章句之外用心探究。我听说他操持丧事极其悲哀,祠祀、墓葬、殡殓,全都依据《家礼》;设置义学,建立社仓,件件事情都在实际处落实办理,绝不是所谓琐屑破碎的学问。因此自号敬斋,又号断迷子,大概是从康斋那里有所得到。然而他怀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三次拜谒公卿却没有一次被任用,难道这就是所谓逆流而退、向后飞行吗?古代君子知道了就说出来,说出来就实行;圣人的心,难道又何曾忘记天下呢?假使先生能够多活一些年头,他在出仕与退处、内任与外任方面的取舍必定会有明确表现。先生的行迹已经详见传记和墓志,这里只记述其中重要的部分,所以写下来,以告示后来那些以古人为友的人。《杨黼墓志》【李元阳】杨黼,是太和蟠溪村人。他一向喜欢学习,所读五经都读了一百遍。教导乡里子弟,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他尤其喜好佛教经典,口中断绝了荤腥。他擅长书法,精于篆书、籀书。有人劝他进入学校参加科举,说一定会有所收获。他笑着说:“性命之理还没有明白,却去研究外物吗?终究有什么用呢?”庭前有一棵大桂树,他在树上捆木板,题名为“桂楼”,早晚仰卧其中,吟咏歌唱,自得其乐。他曾用方言写竹枝词数千首,都是发挥无极之理的作品。每次出游,遇到树林、泉水或合意的景色,往往连日停留,不能离去。但因为父母在堂,不愿远离家乡。虽然贫穷,仍亲自耕种几亩田来奉养双亲。甘愿安贫,只求父母高兴,不想要多余的东西。一天听说蜀地有无际大士悟道,于是辞别父母前去拜访。走到半路遇见一位老僧,问他:“你要到哪里去?”他说:“想去拜访无际。”老僧说:“见无际不如见佛。”他问:“佛在哪里?”老僧说:“你只管回去,遇到穿某种颜色衣服、穿某种鞋子的人,那就是佛。”于是他回去了。几天都没有遇到所谓的人。傍晚到家,敲门,他的母亲听见声音非常高兴,立即披着被子、倒穿着鞋出门,正是先前老僧所说的佛的样子。从此他知道父母就是佛,不必到远方仰慕佛,于是竭力侍奉双亲;不下桂楼,注解讲说《孝经》数万余言,引用群书,极力阐述性命之理。他编纂校订文字时,全都用小篆书写。砚滴已经干了,正想下楼取水,却发现砚池已经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从此常常如此,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他家中积满了秃笔,便在西原建造笔冢来埋葬它们,还作铭文记载示人,因为不忍心丢弃。父母去世后,他替人做工来筹办丧葬。安葬完毕,进入鸡足山,住在罗汉壁的石窟中十多年。寿命已经超过八十岁,子孙迎接他回家。一天他洗浴完毕,命令子孙向我行礼,说:“我明天午时就要走了。”人们见他平安无恙,不相信这话,以为只是戏言。到了时候,他诵念、唱偈而闭目去世。家人哭泣完毕,子孙亲戚都在灵柩前,灯火微明,忽然看见他从外面进来,大笑着自称姓名说:“杨黼先生,今天的事情才办完啊。”家人惊呼:“父亲回来了!”随即便看不见他了。蟠溪距城北约二十里,城中的亲友以及平时往来的各家,一时间都看见他来到,谈笑与生前一样,却不知道他已经入棺一天了。李先生说:“过去邵康节先生将要葬在伊川祖坟,从洛阳出发前往送葬时,司马温公、二程、横渠四位先生随行,走到半路棺材坠落,棺底空了,再也没有康节的躯体。这其中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 难道是要打破世俗儒者的执著吗?不然,黄帝骑火龙升天,尧攀龙而上,舜飞升而去,这难道不是我们儒者的祖宗吗?我这个后辈哪里足以认识这种道理,只是私下因蟠溪先生而有所感触,所以替他立传。《梁古谷先生墓志铭》【崔铣】
予闻石翁陈子之学,去支离之用,全虚圆之神,始乎静,终乎自然。先生首与李伯温兄弟从之,每退入山室静坐,暇则考覧坟籍,十年而学成。翁舘先生于家,俾训其诸孙。翁晩年居碧玉楼,尝与先生极论名理,知其大有得也,乃号先生曰见玉。先生与嘉鱼李世卿、吴献臣相厚,善诗劄之遗,无虚嵗。余无所与亲。李世卿者,李承箕也,攻古文,养志不仕。吴献臣者,吴廷举也,有经济才。刘瑾窃政时,防论中使黩货,械首十曰不死,释之不屈。交友有终,未冠防亲,有闻平生无担石储,晏如也。语曰:“不知其人,视其所事及所予。”先生弱体多病,年十二,母犹负之。一日在褓中,直其足将及地,其父笑曰:“尔且与母长矣,尚作娇乎?”稍长好读书,母常灭灯令寝,且戒勿宿火。先生姑从之,后复之舅家与侪读焉。父殁塟,始有灰,隔防尚哀素,不用浮屠。始用质明行祭祀,性好吟诗,不苦鍜削。石翁赠诗曰:“得雨花畦润,随风鸟韵长。”公来诗不少,排日两三章。不嗜酒,武人强引一杯,酌之病两月而差。先生名文冠,字华卿,广东顺徳人。少号鹤山,晩居古谷,种梅録所为诗千篇,椟之,号古谷老人。正统辛酉生,正徳辛未九月一日卒,年七十有一。壬申正月八日塟。妻陈氏之子五人,曰景复、景行、景孚、景熈、景伦。侧室之子二人,曰景与、景望。女一人,曰宜。孙四人,曰肇、阜、凖、卞。景行铣友也,亷直有文,为崇明知县。铭曰:鼔楼之阳,先生藏矣;于万斯年,先生享矣。陈紫峯志【张岳】正徳丁丑,天下士羣试于礼部,将掲晓,易考官尹编修襄持一巻,语总考大学士靳公以为造诣精深,出举业谿径之外,宜置首选。公为反覆数遍,曰:“信然,必出陈白沙门下,不然则蔡虚斋,他人不能为此。”然竟以程式格之,置次。本经比拆号,乃虚斋门下高第弟子紫峯陈先生琛也。是时,先生传虚斋之学,已有声。诸考官皆伏尹公为知人,而先生声誉一旦愈暴显,士大夫无贵贱小大,称学者必曰陈紫峯云。释褐后数月,授刑部山西司主事,以母老乞改南都,得户部云南司,已复调考功吏部,又以母老乞归养。戊子,大臣有荐先生有用之学,不宜在散地下诏徴用,辞。又一年,即家拜贵州按察司佥事,提督学校,俄改江西,皆力辞。由是,每有文学清署拟议用人,必念及先生,而知其必以亲老辞,竟不果用。始虚斋先生以深微践履之学教人,及门之士率常数百人,能得其言语者有矣,未有得其精微,或能并精微之意传之者,其于反躬履践,又未能如其所言,至出处去就大节,其能悉合于义,无愧师门者益鲜矣。先生资禀明迈,闭门独学,不茍同于人时軰未甚识也。虚斋一见其文字,以为絶伦,亟诣所舘,屈行軰与为礼,先生辞焉,遂以师礼事虚斋。其为学先得大防,宏濶流转,初若不由阶序,而其工夫细宻,意味悠长远,非一经专门之士所能企及其渊源承受之功不可诬也。始入仕郎署,刑、户二曹,人或疑先生儒者,刑名财谷非其所长。先生涖官勤谨,夙夜弗少懈。其在户部,尝督船税淮安,严水闸启闭之禁,以革私▯,小舟旧不由闸从傍梁往来者,悉弛其征,人大称便。而漕院之抚淮安者微欲有所干挠,先生移辨甚力曰:“正额不亏而多取赢以为功,吾不忍为也。”其人愧屈。考功居闲无事,益得肆力于学问,学者造门请业日踵至,浅深高。下各就所长告之,皆有以自得也。防上两宫徽号,例得封赠。先生曰:“吾持此归,足以慰吾母矣。”于是乞终养。既归,足迹不入城府,不通达贵人书问。即所居旁辟一室,朝夕偃仰其间,静观天地万物消息之变,以及世之兴衰治乱,世态之炎凉向背。或逌然发笑,或喟然太息。先生不以告人,人亦莫能测也。其兴趣所至,时或纵行田野间,与农夫野叟谭叙风俗旧故,桑麻节▯为乐,发为诗歌,往往自在脱洒,超乎浮▯之外。其论事是非得失,侃侃不阿。与人交蔼然可亲,愈久而愈不可猒。其出处大节及为人如此。虚斋既没,所谓无愧师门者,先生一人而已。归养若干年,太夫人以夀考终。先生年几六十矣,执防如礼。后十一年,先生亦终。士大夫闻之,识与不识,咸为太息。有司为祀于学宫。呜呼!先生既有以自信,无待于外,则官资之久近崇卑,事为大小,俱不足言。余独记其督税一事者,见儒者之用小试如此。
译我听说石翁陈先生的学问,去除支离琐碎的功用,完备虚静圆融的精神;以静为开始,以自然为终点。先生最初与李伯温兄弟跟随他学习,每次退下便回到山室静坐,有空就考察阅读古代典籍,十年后学问有成。石翁把先生请到家中居住,让他教导自己的孙子。石翁晚年居住在碧玉楼,曾同先生极力讨论名理,知道他有很深的心得,于是给先生取号为“见玉”。先生与嘉鱼李世卿、吴献臣交情深厚,善诗和书札的赠答,没有一年中断。我没有机会亲近他们。李世卿就是李承箕,专攻古文,涵养志向而不出仕。吴献臣就是吴廷举,具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刘瑾窃取政权时,吴廷举上疏弹劾宦官使者贪污货财,被械系审讯十天而未死,释放后仍不屈服。与朋友交往有始有终,还未成年父母便去世,听说他一生没有储存一担石的粮食,却安然自若。古语说:“不了解一个人,就看他所从事的事情以及他给予别人的东西。”先生身体羸弱多病,十二岁时,母亲还背着他。有一天他在襁褓中伸直双脚,快要碰到地面,他父亲笑着说:“你将要和母亲一样高了,怎么还这样撒娇呢?”稍稍长大后喜欢读书,母亲常常熄灭灯火让他睡觉,并告诫他不要夜里点灯。他姑且听从,后来又回到舅父家与同辈一起读书。父亲去世安葬后,他才开始服丧;隔年仍然悲哀守素,不采用佛教仪式。开始按照天刚亮的时间举行祭祀。先生生性爱好吟诗,不以锤炼削饰为苦。石翁赠诗说:“雨后花圃滋润,随风鸟声悠长。”先生写来的诗很多,几乎每天都有两三首。他不嗜酒,武人强行让他喝一杯,饮下后竟病了两个月才痊愈。先生名文冠,字华卿,广东顺德人。年轻时号鹤山,晚年居住古谷,种梅并记录所作诗歌千篇,收藏在匣中,号古谷老人。生于正统辛酉年,卒于正德辛未年九月一日,享年七十一岁。壬申年正月八日下葬。妻子陈氏生五子:景复、景行、景孚、景熙、景伦。侧室生二子:景与、景望。女儿一人,名宜。孙子四人:肇、阜、凖、卞。景行是我的朋友,廉正而有文才,任崇明知县。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鼓楼的南面,先生埋藏在这里;直到万年之后,先生仍将在这里享受祭祀。《陈紫峯志》【张岳】正德丁丑年,天下士子一同在礼部参加会试,试卷即将揭晓时,易考官尹编修襄拿着一份试卷,对总考官大学士靳公说,认为这份文章造诣精深,超出科举文章的旧有路径,应当列为第一。靳公反复看了几遍,说:“确实如此,一定是出自陈白沙门下;否则就是蔡虚斋的弟子,别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然而最终还是按照程式格调来衡量,把它列为第二。本经试卷拆封后,才知道原来是虚斋门下高足弟子陈琛,号紫峯。当时先生传承虚斋的学问,已经很有声望。各位考官都佩服尹公善于识人,而先生的声誉一时更加显扬,士大夫无论贵贱大小,提到学者必定说陈紫峯。脱去布衣几个月后,授任刑部山西司主事;因母亲年老,请求改任南京,获授户部云南司,后来又调任吏部考功司,并再次因母亲年老请求回家奉养。戊子年,大臣推荐先生有经世致用的学问,不应闲居散职,皇帝下诏征召,先生辞谢。又过一年,即在家中授任贵州按察司佥事,提督学校,不久改任江西,都竭力辞谢。因此,每当文学清要官署拟议任用人才时,总会想到先生,知道他一定会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职,最终也就没有任用。起初虚斋先生以深微而重实践的学问教人,门下弟子常有数百人,能够得到他言语教诲的确实有,但还没有人真正得到他的精微之处,或者能够把精微的意义传承下来的;至于反省自身、实践履行,也没有人能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做到。到了出仕、退处、离去、任职这些大节上,能够完全合乎义理、无愧于师门的人,就更加少了。先生天资聪颖卓异,闭门独自求学,不随便附和别人,当时同辈还不很了解他。虚斋先生一看到他的文章,就认为无与伦比,立即到他所居之馆,降低自己的辈分同他行礼,先生却推辞不敢接受,于是便以师礼侍奉虚斋。先生治学首先把握大体,宏阔流转,起初仿佛不经过层级次序;但他的工夫细密,意味深长悠远,不是专门研究一部经书的人所能企及。他承受师学的功力,确实不可抹杀。起初入仕任郎官,分掌刑部、户部,有人怀疑先生只是儒者,刑名财赋并非他的长处。先生任官勤勉谨慎,早晚从不稍有懈怠。在户部时,曾负责督征淮安船税,严格禁止水闸擅自启闭,以革除私弊;小船过去不能经过闸门、只能从旁边梁道往来的,全部免除其税,百姓大为称便。然而漕运官署中负责安抚淮安的人暗中想要干涉阻挠,先生移文力辩说:“正额并没有亏缺,却多收盈余来作为功劳,我不忍心这样做。”那人惭愧屈服。任考功司时闲暇无事,更加能够用力于学问,前来登门请教的学者每天接踵而至;无论学问浅深高下,他都按照各人的长处告知他们,人人都有所得。两宫加上徽号时,按惯例可以封赠。先生说:“我带着这个回去,就足以安慰我的母亲了。” 于是请求回家终身奉养母亲。回去以后,脚步不踏入城中官府,也不与达官贵人书信往来。就在住宅旁边开辟一间屋子,早晚在那里仰卧起坐,静观天地万物生长消长的变化,以及世道的兴衰、治乱和世态的炎凉、亲疏。有时悠然发笑,有时长声叹息。先生不把这些告诉别人,别人也无法测知。随着兴致所到,他有时纵步走在田野之间,与农夫、乡野老人谈论风俗旧事,以桑麻农时为乐;这些情怀发为诗歌,往往自在洒脱,超出浮华俗套之外。他议论事情的是非得失,侃侃直言而不阿附。与人交往和蔼可亲,相处越久越不会使人厌倦。他出仕退处的大节以及为人,就是这样。虚斋去世以后,所谓无愧于师门的人,只有先生一人而已。回家奉养母亲若干年后,太夫人以高寿去世。先生当时将近六十岁,按礼守丧。又过十一年,先生也去世了。士大夫听到消息,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为之长叹。有关官署在学宫为他设祀。唉!先生既然有足以自信的地方,不需要等待外界评价,那么官职资历的长短高低、事情的大小,都不值得说。我独自记下他督税这一件事,是为了看出儒者即使只受到小小的试用,也能有这样的作为。
设不退而为亲,必进而有为于世,其事功可胜述哉。所着有《四书易经浅説》《文集》若干,传于学者。先生字思献,紫峯其号。先居在晋江青阳山,于元延祐间始迁防江。曽祖保祖福,考体成,皆有隐徳。至先生贵,乃赠考承徳郎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母吴氏,封太安人。生成化丁酉十月十六日,卒嘉靖乙已闰正月二十六日,年六十九。配王氏,封安人。乡进士一曜,先生宣妹一曜,亦虚斋先生高第弟子。子男三:长敦履,娶张氏;次敦艮,娶潘氏;次敦豫,娶曽太守仲魁女。女二:谢道夫,柯华新,其婿也。孙男三:长复,次徕,次未名。女三:敦履以公遗命,将以戊申冬十月某日祔塟于秀林山承徳公兆酉山邜向。先期来徴铭,余与先生同年进士。先生改官南部也,余方为行人祖饯崇文门外。先生临别告曰:“北风雨雪之诗,吾兄得无意乎?”余不能自决。俄南廵事哗。余系杖,濒死,以是有愧。先生铭曰:道宗先觉,学异专门,精诣洞观,贯于本原。钟鼎非丰,菽水非贫,求仁而得,时哉!屈伸一卧廿年,众望方殷,天不憖哲,遽尔乗云。涵江紫帽,流峙髙深,英爽飞沉,千古来今。体魄所藏,山曰秀林。父母在,慈式慰孝心。余认斋碑【张岳】公讳祐,字子积,别号认斋。其先自歙之篁墩迁鄱阳清泥,高祖浩,又自清泥迁仙坛,别为方山余氏。而二族俱以繁衍。曽祖企,周祖泰,福清知县。父澜,以公贵,赠承徳郎南京刑部主事。母吴氏,赠安人。公自防頴异,始入小学,即慨然有求道之志。闻余干胡敬斋先生居仁,潜心践履,徒歩往师之。先生一见,谓其器可以远到,以女女焉。公学问谿径,启发于敬斋者最蚤。成化丙午,领乡荐。登▯治己未进士,授南京刑部贵州司主事,转广西司员外郎。正徳戊辰,勲臣有争袭者,公尝署其案,忤逆珰刘瑾意,落职。瑾诛,大臣以亷正执法荐,起家知福州府。爱人防狱事先大体,不以耳目摘发为聪明。镇守内臣豪买市物,不予之直,乂以白金二百両强府令为市,改机若干。公入其金于帑,民以不予直诉者十百为羣,涕泣慰遣之。将以状闻于朝,镇守惧,稍戢。欲以事挠公,公行素高,媒孽竟无所得,则谩为好言曰:“余知府好官,但好官亦无庸慢我。”防迁山东按察司副使,始觧丁父忧,未上服除,补山东整饬徐州兵备。南京进贡内臣多挟商货索夫马价至数倍,知州樊凖白公,公命诘其私货入之诬,逮锦衣狱,谪广西南宁府同知,稍迁韶州知府,投劾去。今上登极,诏复副使,陞河南按察使,屡与抚按両院争可否,平反寃狱,按黜巨赃以数十。当其据理以争,辞气侃侃,听者至不能堪,乃因考察横中之,其劾章有“心慕乎古气,失之偏”之语。公闻之笑曰:“偏则有之,慕古吾岂敢也。”坐调广西按察使,迁湖广右布政使,云南左布政使,以太仆卿召,未行,转吏部右侍郎。公自调广西后,公论益以明白。当国者知公刚正可大用,故三任皆未久而迁吏侍。报至,公已不及闻矣。嘉靖戊子某月日也,享年六十四。公学务有用,不事空言,发端于敬斋,而推其本原,以为出于程朱故于程朱之书尤究心焉,微言精义多所自得。其言曰:「程朱教人,拳拳以诚敬为入门。学者岂必多言,惟去其念虑之不诚不敬者,使心地光明,笃实邪僻诡谲之意勿留其间,不患不至于古人矣。」其时公卿间有指主敬存养为朱子晩年定论者,公摭朱子初年之説以折之,谓其入门功夫非晩年乃定。又辑朱子书之切治道者为《经世大训》,其论及文章辞翰者为《游艺録》,见其学之备,体用兼大小,非近时所谓单传妙诀者可拟也。其笃如此。盖公进欲以其学施之天下,退欲著书立言以垂后来,不幸皆未及成就。其余绪之见于世者,公不自以为至也。好善嫉恶出于天性,所交防皆贤士大夫,而于庄渠魏公子才尤善。人有过不能忍,常靣斥之,而退无后言。有以其过攻之者,欣然乐受。人以是而重之。推论当世正人,必及公云。先娶胡氏敬斋先生之女,逾年而卒,赠安人。继娶刘氏,封安人。子男三:长烋,次炵,俱侧室出;次焕,邑庠生。女一,适刘时泽。孙男一圭,曾孙男一。公素清贫,殁后无以为塟,越十四年为辛丑六月壬申,始克塟于县治之东利阳镇。刘安人祔焉。墓石未树,又三年为甲辰冬,门人张某来抚江右,乃叙公世系官阀与夫学术出处之闗世教者,刻石墓道,系以铭曰:学宗程朱,如射之正,一言以尽曰敬与诚。前哲既远,异説震惊羣听,方瞆公心如醒,刚明迈往,期一廓清。仁声义色,方矩直绳,推以临政,物莫之撄。公所独持,公所力争,如有降监,宁畏讥评?滇海万里,少宰上卿,甫命而仆,视天懵懵。番水上游,欝欝佳城,学术尚论千载,作程。臧君墓志铭【湛若水】
译假如他不是为了奉养母亲而退隐,必定会继续前进,在世上有所作为,那么他的功业成就岂能尽数叙述吗?著有《四书易经浅说》《文集》若干卷,在学者中流传。先生字思献,号紫峯。先世居住在晋江青阳山,元延祐年间才迁到闽江。曾祖父保,祖父福,父亲体成,都有隐逸而有德的事迹。到先生显贵后,才追赠父亲承徳郎、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母亲吴氏,封太安人。生于成化丁酉年十月十六日,卒于嘉靖乙巳年闰正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九岁。妻子王氏,封安人。乡进士一曜是先生的堂妹一曜,也是虚斋先生的高足弟子。儿子三人:长子敦履,娶张氏;次子敦艮,娶潘氏;次子敦豫,娶曾太守仲魁的女儿。女儿二人:谢道夫、柯华新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三人:长孙复,次孙徕,另一人未取名。孙女三人。敦履遵照父亲遗命,将于戊申年冬十月某日附葬在秀林山承徳公墓地,坐酉向卯。下葬前来索取墓铭,因为我和先生是同年进士。先生改任南京官职时,我正任行人,在崇文门外为他设酒饯行。先生临别告诉我说:“北风雨雪的诗篇,我兄难道没有兴致吗?” 我没有能够自行决定。不久南京巡行之事发生喧哗,我被拘押受杖,濒临死亡,因此感到惭愧。先生的铭文说:道统尊奉先知先觉,学问不同于专门章句;精微造诣达到洞彻观察,贯通于根本源头。钟鼎富贵并不算丰厚,菽水粗食也不算贫穷;求仁而得仁,正逢其时!屈伸之间一卧二十年,众人对你的期望正殷切;上天不肯留下贤哲,忽然让你乘云而去。涵江与紫帽,山水流峙而高深;英灵有时飞扬、有时沉潜,贯通千古与今日。身躯安藏的地方,山名叫秀林。父母尚在,慈亲的方式正足以慰藉孝子的心。《余认斋碑》【张岳】公讳祐,字子积,别号认斋。他的先世从歙县篁墩迁到鄱阳清泥,高祖浩又从清泥迁到仙坛,另成为方山余氏。但两个家族都繁衍兴盛。曾祖父企,祖父泰,任福清知县。父亲澜因公显贵,追赠承徳郎、南京刑部主事。母亲吴氏,赠安人。公从小就聪颖异常,刚进入小学,便慨然立下求道的志向。听说余干胡敬斋先生居仁,潜心实践,便徒步前往拜师。先生一见,认为他的器度可以达到远大境界,便把女儿嫁给他。公的学问路径,最早得到敬斋的启发。成化丙午年考取乡荐。弘治己未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刑部贵州司主事,转任广西司员外郎。正德戊辰年,勋臣中有人争袭爵位,公曾经署理此案,违逆了宦官刘瑾的心意,被削职。刘瑾被诛后,大臣以他廉正执法推荐,起用为福州知府。他爱护百姓,审理狱讼先顾大体,不把从细小耳目之事中搜罗罪证当作聪明。镇守太监强行低价购买市场货物,商人不给他相应价钱,他又拿白银二百两强迫府衙替他购买,并改动机织物若干。公把这些银子交入官库。百姓因没有得到应有价钱而来申诉的,成群结队,公逐一流泪安慰遣散。公将把事情写成奏状上报朝廷,镇守太监害怕了,稍稍收敛。后来想借事为难公,但公平素品行高洁,挑拨构陷最终一无所得,于是便假意说好话:“我知道余知府是好官,但好官也不能轻慢我。”不久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刚解任服丧父亲,服丧期未满、尚未上任,又补任山东整饬徐州兵备。南京进贡的太监多带着商货,索取民夫马匹的价钱达到数倍,知州樊凖把情况告诉公,公命令查问其私货,指其入境之事为诬陷,将其逮捕送入锦衣卫狱,公被贬为广西南宁府同知,稍后升为韶州知府,便投递辞职状离去。当今皇帝即位后,下诏恢复他的按察司副使之职,升任河南按察使。他多次与巡抚、巡按两院争辩是非,平反冤狱,查办黜退贪污巨额的人数十名。每当他据理力争时,言辞意气正直激切,听的人甚至不能忍受,于是有人借考察之机横加中伤,弹劾章中有“心中仰慕古人而气度失于偏激”的话。公听说后笑道:“偏激固然有一点,仰慕古人我哪里敢当呢?”因此获罪调任广西按察使,升任湖广右布政使、云南左布政使;后来以太仆卿之职征召,尚未成行,又转任吏部右侍郎。公自从调任广西以后,公论更加认为他正直明白。当权者知道公刚正,可以担当大任,所以他三次任职都不久,便升为吏部侍郎。讣告送到时,公已经来不及听到了。这是嘉靖戊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四岁。公治学务求实用,不作空泛之言。他的学问发端于敬斋,又推究其根源,认为出自程朱,因此对程朱的著作尤其用心研究,许多精微的言论和深刻的义理都是自己体会所得。他说:“程朱教人,恳切地把诚敬作为入门的功夫。学者难道一定要多说话吗?只要除去那些不诚不敬的念虑,使心地光明笃实,不让邪僻诡谲的念头留在其中,就不必担心达不到古人的境界了。”当时公卿之间有人指称“主敬存养”是朱子晚年的定论,公便摘取朱子早年的说法加以驳正,认为这种入门功夫并不是到晚年才确定的。他又辑录朱子书中切合治理国家的内容,编成《经世大训》;将其中论述文章辞翰的内容编成《游艺录》。由此可见他的学问完备,兼顾体用、大小,不是近来所谓只传授一项的妙诀所能相比的。他笃实到如此地步。大概公在朝时想把自己的学问施行于天下,退处时想著书立说传给后人,却不幸都未能完成。其学说的余绪流传于世的部分,公自己还不认为已经达到极致。他天性喜善嫉恶,所交往的都是贤士大夫,尤其同庄渠魏公子才交好。有人犯了过错而不能忍受,公常常当面斥责他,退下后却不再说什么。有人拿他的过错来责备他,他反而欣然乐意接受。人们因此更加敬重他。推论当世的正直之士,一定会提到公。先娶胡氏,是敬斋先生的女儿,过了一年便去世,追赠为安人。继娶刘氏,封为安人。儿子三人:长子烋,次子炵,都是侧室所生;次子焕,是县学的生员。女儿一人,嫁给刘时泽。孙子一人,名圭;曾孙一人。公一向清贫,死后没有钱安葬;过了十四年,到辛丑年六月壬申日,才得以安葬在县治东面的利阳镇。刘安人与他合葬。墓碑还没有立,又过了三年,到甲辰年冬天,门人张某来巡视江右,于是叙述公的世系、官职以及其学术对世道人教化的关系,刻在墓道石上,并系以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公的学问以程朱为宗,正如射箭以正为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敬与诚。前代圣哲已经远去,异说震动众人的听闻;正当人们昏聩之时,公的心却如同清醒,刚强明达,勇往直前,期望将一切廓清。仁厚的声誉,合义的神色,如规矩和直绳一般;把这些推行到政事中,没有什么事物能够阻挠。公所独自坚持的,公所竭力争取的,仿佛有上天降下的监临,难道还怕讥讽评论吗?滇海相隔万里,少宰上卿刚刚奉命前往便倒下了,面对苍天,只觉一片昏懵。番水上游,郁郁葱葱的佳城;他的学术足以与千载以来的学者相互论说,成为准则。臧君墓志铭【湛若水】
惟兹故礼部精膳司主事臧君贤徴、应奎之墓。其弟应璧以其友徳安推官韦贤尹、庠生蒋审卿状来请铭焉。甘泉子曰:「呜呼!吾忍铭吾贤徴哉?呜呼!吾忍不铭吾贤徴哉?呜呼!斯道之在宇宙,何其得之难而防之易也?孔氏之门称徳行者数人,顔渊短命死,冉伯牛则以疾死,闵子骞不死,则亦孤而不禄,何耶?岂所谓天之小人耶?而当其时,盗跖横行天下,日杀不辜,而幸老死,岂所谓天之君子耶?天之于善恶,人其有意耶?其无意耶?」「余求志圣人之学者于天下,仅百数人,得其门者,其在湖州,自吾贤徴之外,有若评事韦希尹、商臣,有若刑曹唐子正枢、陈忠甫、良谟。其在广之顺徳则有若仪制主事张景川澯澯,与应奎以诤礼跪门,同死于杖。商臣以言礼刑落职靖江丞,正枢亦以论大狱禠职编管,良谟虽不死,亦病且去。二年濒死乃不死,然则天之于善人,何其恝然耶?」「而世之人有生而积恶,日惟不足以至公相,而老死牖下,又防身后之泽者,何耶?天果有意福之杀之耶?其无意耶?呜呼!若臧、张二子者,其偶自死耶?其天死之耶?天耶?人耶?然则吾之于吾贤徴,其忍铭之哉?」「若贤徴者,其果可以死之耶?」韦子曰:「奎也少禀天聪,丙子举乡荐,丁丑成进士,以父防去。及授南车驾,寻以庻祖母防求去,例不得承重,犹执私防三年,以重所自出,其孝如此,可以死之乎?」蒋生曰:「贤徴之事亲也,吾尝偕出焉。归不过期途,不废业,曰:『家所程也。』母氏病痰,忧形于色,旁求名医疗,必亲焉。前母之墓过必瞻拜,凄然乃去,可谓孝矣。是未可死也。」又曰:「同泊邑城,见旁郡之流民老稚过者,倾粟与之,不顾晨炊,其仁如此,可以死之乎?」韦子曰:「贤徴恭俭不逾,见人之善,惟恐不及,色为骍然。其恵宗族,虽患难孤▯弗遗焉,其贤固未可死之也。」蒋生曰:「贤徴之为车驾留都,愤中官以进贡索多舡利,私载则为裁抑,遣卒哗焉则叱,左右执之乃遁去。势力者谋造舟之利,以糜金害民,则出身拒而沮之。其正直刚方若此,顾可以死之乎?又曰:贤徴心地光明而义气充实,尝过文庙庑下,慨然叹曰:「吾軰殁,亦当爼豆其间乎?」及官礼部,学于甘泉先生,得知行并进,体认天理之説,而惓惓于审卿之未闻也。如其无死,所至可量耶?韦君曰:「贤徴闻先生之学,曰:『吾欲终身得所宗,执弟子礼而受学焉。』」甘泉子曰:「呜呼!若贤徴者,岂易得哉?使假之年,以其忠信不欺之心,笃其志以往,扩同体之仁,而全归焉,且为天之孝子矣。其可死之哉?其可死之哉?天之意固不得而知矣。吾独忍不铭贤徴也乎?」贤徴号损斋,生▯治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其不幸而死为嘉靖三年八月四日也。世居吴兴城,曽大父和,赠工科给事中;大父瓛,父维,副千户,赠如其官。母黄氏,封太安人;妻严氏,封安人。严尝割股和药,以疗贤徴之疾云。临絶,其从父太学生志观视之,索笔书云:「不当与弟应璧异居,可以观弟友矣。」子二人,长继英,次继荩;女二人。铭曰:大道浑浑,胡生之难?而觉之难,成之又难。胡不永年以身陨捐?胡然其人,胡然其天?亦已焉哉!死而知性不亡者,存。李一清墓铭【魏校】君讳沧,字一清,姓李氏。初号石泉,后以弥文且近名,遂去之。世为金华永康人。其先有讳远者,唐杭州刺史,其子旸为叅军,破贼有功,遂家于杭。旸之孙徳明,为永康始迁之祖。曽祖讳秉良,常代父诣狱而卒,人称其孝。祖讳仁仲,父讳鉴,母蒋氏。兰溪枫山章先生尝志其墓。君自防,凝重不妄语笑,常侍父母侧,承▯起居如成人,见者莫不叹异。甫长,即有志读书,事师唯谨。年十四,补邑庠生。▯治戊午,领乡荐,赴春官落第,南还。适父疾,特延明医,汤药必亲尝,衣不觧帯者月余。及卒,哀毁骨立,塟奠悉凖文公家礼。服除,入太学。时枫山先生为祭酒,甚器之。正徳戊辰,登进士第。奔母防,哭至絶而复蘓者数四,每以不得躬视汤药殡殓,忽忽如痴醉者两阅嵗。遇忌日,輙涕泣曰:“今虽欲尽孝敬,不可得矣。”
译这是故礼部精膳司主事臧君贤徴、应奎的墓。他的弟弟应璧带着其友德安推官韦贤尹、庠生蒋审卿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甘泉子说:“唉!我忍心为我的贤徴作铭吗?唉!我又忍心不为我的贤徴作铭吗?唉!圣道存在于天地之间,为什么得到它这样困难,而使它衰微又这样容易呢?孔子门下被称为有德行的有几个人,颜渊短命而死,冉伯牛也因病而死,闵子骞如果没有死,也只是孤独而不得志,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就是所谓上天偏爱小人吗?而当时盗跖横行天下,每天杀害无辜,却能安然老死,难道这就是所谓上天偏爱君子吗?上天对于善恶,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我向天下寻求研究圣人之学的人,不过一百多人;真正得其门径的,在湖州,除我的贤徴之外,还有评事韦希尹、商臣,还有刑曹唐子正枢、陈忠甫、良谟。在广之顺德,则有仪制主事张景川澯澯,他与应奎因争论礼制而跪在门前,一同死于杖刑。商臣因为论说礼制而获罪,被降职为靖江丞;正枢也因评论大案而被削职编管;良谟虽然没有死,也病重离去。过了两年,濒临死亡却没有死去;那么上天对于善人,为什么这样冷漠呢?世上有人一生积恶,每天只嫌官位升得不够,竟能做到公卿而老死在家中,还能留下身后的恩泽,这又是为什么呢?上天果真有意福佑他们,还是要杀害他们?还是根本无意呢?唉!像臧、张二位这样的人,是偶然自己死去的吗?是上天使他们死去的吗?是天,还是人呢?既然如此,我对于我的贤徴,难道忍心为他作铭吗?像贤徴这样的人,果真可以让他死去吗?”韦子说:“贤徴少年时便禀有上天赋予的聪慧,丙子年中乡试,丁丑年考中进士,因父亲去世服丧而离职。后来授官南车驾司,不久又因庶祖母去世请求离职,按例不能服承重之丧,却仍然坚持为她服私丧三年,以尊重自己的生身来源。他孝顺到这种程度,怎么可以说他该死呢?”蒋生说:“贤徴侍奉父母,我曾经和他一同外出。他回家从不误期,路途再远也不耽误学业,说:‘这是家中规定的期限。’母亲患痰病,他忧色显露在脸上,到处寻找名医,必定亲自照料。每次经过前母的墓,都一定下车瞻拜,凄然离去,可以说是孝顺了。这样的人不应当死。”他又说:“我们同住在县城时,看见邻郡逃来的老人和孩子经过,便把粮食倾囊给他们,甚至顾不上早饭,他仁爱到这种程度,怎么可以说他该死呢?” 韦子说:“贤徴恭敬节俭,从不逾越;看见别人的长处,只怕自己赶不上,脸色因惭愧而变红。他救济宗族,即使是处于患难、孤独贫困之中的人,也不遗漏;他的贤德本来就不该死。”蒋生说:“贤徴任车驾司官于留都时,对宦官借进贡之名索取过多船只而愤怒;宦官私自装载货物,他便裁减抑制;宦官派士卒喧闹,他便斥责;左右的人要捉拿他,他才逃走。权势者谋求造船的利益,浪费钱财、损害百姓,他便挺身而出加以阻止。他正直刚强到这种程度,难道可以让他死吗?又说:贤徴内心光明,义气充实。他曾经过文庙廊下,慨然叹息说:‘我们死后,也应当在这里享受祭祀吗?’后来任礼部官,向甘泉先生学习,得到知行并进、体认天理的学说,却一直惦念审卿还没有听到这些道理。如果他不死,他将来的成就岂能估量吗?”韦君说:“贤徴听到先生的学说,说:‘我想终身找到自己的宗师,执弟子之礼来接受教诲。’”甘泉子说:“唉!像贤徴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假使上天再借给他一些年寿,凭借他忠信不欺的心志,坚定志向继续前进,扩大与万物一体的仁爱,并以此善终,他将成为上天的孝子了。怎么可以让他死呢?” 怎么可以让他死呢?上天的意旨本来就无法知道。我难道独自忍心不为贤徴作铭吗?贤徴号损斋,生于弘治三年四月二十五日;不幸去世,是嘉靖三年八月四日。他家世代居住在吴兴城。曾大父和,追赠工科给事中;大父瓛,父维,官副千户,追赠都依照其官职。母亲黄氏,封太安人;妻子严氏,封安人。严氏曾割取自己的股肉调药,用来治疗贤徴的病。临终时,他的从父、太学生志观来看望他,他索取笔墨写道:“不应当同弟弟应璧分居,这样才能看出弟弟的朋友。”儿子二人,长子继英,次子继荩;女儿二人。铭文说:大道浑厚深远,为什么生来这样困难?觉悟它很难,成就它又难。为什么不能长寿,却使自身陨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天?也就这样罢了!死后仍知本性不会消亡的,便仍然存在。李一清墓铭【魏校】君讳沧,字一清,姓李。起初号石泉,后来认为这个称号过于文饰且近于求名,于是去掉了它。世代是金华永康人。祖先中有名远的人,任唐代杭州刺史;他的儿子旸任参军,因破贼有功,于是定居杭州。旸的孙子德明,是迁居永康的始祖。曾祖名秉良,曾代替父亲到狱中而死,人们称赞他的孝行。祖父名仁仲,父亲名鉴,母亲蒋氏。兰溪枫山章先生曾经为他写过墓志。君自幼沉静庄重,不随意说笑,常侍奉在父母身边,承受并问候他们的起居,像成年人一样,见到的人无不惊叹。刚长大便立志读书,侍奉老师非常谨慎。十四岁补为县学学生。弘治戊午年中乡试,赴礼部会试落第,南归。恰逢父亲患病,特意请来名医,汤药一定亲自尝过,衣带不解地侍奉了一个多月。父亲去世后,他哀痛得形销骨立,安葬祭奠全都遵照文公《家礼》。服丧期满,进入太学。当时枫山先生任祭酒,非常器重他。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为母亲服丧时,哭得昏厥后又苏醒,反复数次;每当想到不能亲自看护汤药、料理殡殓,便恍惚如痴如醉,过了两年。遇到忌日,总是流泪哭泣说:‘如今即使想尽孝敬,也不可能了。’
仲兄患足疾,每自外归,必至寝前省视,祁寒盛暑不废。家事无巨细,必咨禀。后行季兄泽蚤世,遗孤友杜方在抱,抚育教娶若已子,卒以成立。辛未冬,服阕赴选,除授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工曹嵗造,恒裒民财,将以縁是干没事渉内府,多宦寺参主之,故积▯牢莫可破。君涖官,一以清慎勤自将,夙夜奉公,视官事不啻家事。爬奸剔蠧,毛发不可干以私,不为利势回屈。始而物情龃龉,久之遂安以定。今冡宰孙公为工部尚书,雅知君,凡有兴作,悉委之。君条其材用徒庸,卒减前费什之五六,不忍糜国家一钱以重病民。孙公甚敬信之。仪真嵗运甓俵官民船附京师,命君督其事。君安静识大体,不为细苛,民用不扰,而吏亦无所容其奸。事可便民则为指画纎悉,舟航往来及居民商贾之在仪真者,无老稚贤愚咸颂其徳。仪真当漕河冲,置坝蓄水,惟大潦廼启闸泄之中贵人利舟便,多决闸以行。君以法守拒之,动慑以威,屹不为动,惧而止者甚多。或赠以文。绮之属,君例坚辞不受。中贵人亦雅闻君名,不敢强。平生有守,皆此类。逾年竣事而还,复差司龙江抽分竹木厰君以疾辞,时少宰石公署工部曰:“此非李主事不可,必需其愈而遣之。”不得已起而视事。藩府戚里有漏税者,君追而治之,不少假借。虽在同事者,亦惮其风采。初,乾清坤宁灾,至是勅取大木上供。君视事如平日,持法谨严,而用意一本于仁恕,不忍重▯商人财,令价踊贵以病民。颂声播远近。冡宰陆公闻其名,方欲擢置吏部以自助,不意寝疾而卒。实正徳十年七月十七日也,享年四十有七。病革时,顾谓其所亲曰:“吾死,慎勿湏材于公家,为吾平生之累。”及卒,无以为殓。妻徐氏尽鬻其装,始克归柩。贤士大夫相与吊于朝,行旅之人故有徳于君,相与哭于野。门生耆老之在乡者,相与白于有司,为立里门以旌之,表曰“清修吉士”。盖君之积诚动人也。友人蜀王教以诗哭之云:“伤心病革买棺言,千古同符易箦论。”识者以为名言。子男彬,臣誊尹氏所出,尚防以卒之。明年月日卜塟于露里祖茔之傍,去家二里而近。一清资质近道,好义乐善,不啻饥渇之于饮食。游太学,闻枫山论学,慨然有求道之志。及官南都,日以亲贤讲学为事,欿然自视若愚。退食自公,輙闭门不出,潜心六经语孟及程朱文字,而求穷理修身之方。凡异端之説及近世词章功利之习,不以一毫经心。尝曰:“人之为学,当从人伦日用上实下功夫,庻几歩歩着实,不为空言。”金华之学始于成公,而何、王、金、许其传出于考亭高弟黄文肃公。君守其乡学甚至,未尝议及前軰短长,尤尊信文公,按其成説佩而行之,一字不敢易。余尝晓之曰:“文公晩年论学及觧经要议,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乃若小小文义,程朱已不尽同,不可深泥也。”一清曰:“不然,吾軰学未见道,今日正当不信已。”而信先儒之言,庻几求之而可得。先儒论或有未定者,吾且阙所疑可也。余深以为然。于戏!一清质鲁,志确,以其近道之资,而又学不畔道,盖践履多于讲明,可谓平正笃实者矣。天假之年,则其所造非余所得以知;而不幸赍志而没,不亦重可哀耶?昔大道既隐,汉儒秪以训诂明经,而释教流入中国,久微程朱,则圣学其遂无传矣。今天下家诵程朱之书,而六经灿然明世,然世降浸薄,士往往务空言而阙于实行,学益支离。好高者复窃禅语而托于经传,谓可一蹴入孔室,而轻诃宋儒号空而不践实,噫!▯也久矣。若吾一清以躬行为学,而足履实地者,安可得耶?余不幸生于絶学之后,方欲求助于人以进此道,得友如一清,而又一旦化去,踽踽凉凉,独学无助,则所哀者,岂直朋旧之情而已耶?因志其墓而铭之。铭曰:昔在孔门,曾以鲁得确哉?李君学以鲁入,垂絶有言;事符易箦,后欲识君,视此石刻。损益大意一,昌黎墓志,学《史记》列传体,而太史公尚矣。列传若为一人作,而当时天下事皆备,见其体甚大。今一清官卑,国家事闗系亦多,亦宜叙见一二,然亦不必烦。
译二哥患脚病,他每次从外面回来,必定到卧室前探视,严寒酷暑都不停止。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一定先请示。后来行三的弟弟泽早逝,留下的孤儿友杜还在襁褓中,他抚养、教育并为其娶妻,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终于使他长大成人。辛未年冬,服丧期满赴吏部候选,授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工部每年营造,常常搜刮百姓财物,又借此侵吞钱财,事情还牵涉内府;许多宦官参与主持,所以积弊牢固,难以革除。君任官后,一向以清廉、谨慎、勤勉自持,日夜奉公,把官事看得不亚于家事。查究奸弊,剔除蠹虫,丝毫不能以私事干扰他;他不因利益和权势而屈服。起初人情彼此抵牾,时间久了便安定下来。如今冢宰孙公任工部尚书,平素了解君,凡有兴作事务,全都交给他。君逐项计算材料、用工和费用,最终减少了先前费用的五六成,不忍浪费国家一文钱来加重百姓的负担。孙公非常敬重信任他。仪真每年运输砖石,分给官船和民船运往京师,命君督办此事。君安静而识大体,不在细节上苛求,使百姓不受骚扰,吏员也没有机会作奸。凡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他都详细筹划;仪真往来的船只以及当地居民、商贾,无论老幼贤愚,全都称颂他的德行。仪真正处在漕河要冲,设置水坝蓄水,只有遇到大水才开闸泄水。中贵人以船只通行为便利,常常擅自开闸通行。君依法坚决拒绝,他们动辄以威势恐吓,君始终不为所动,因畏惧而停止的人很多。有人赠送他文绮之类的物品,君一概坚决辞谢不受。中贵人也一向听闻君的名声,不敢强迫他。平生有所操守,都是这样。过了一年,事情办完回去,又调任龙江抽分竹木厂,君因病推辞。当时少宰石公代理工部,说:“这件事非李主事不可,一定要等他病愈后派去。”君不得已起身办公。藩府和皇亲中有逃漏税赋的,君追查治理,毫不宽贷;即使是同事,也畏惧他的风采。当初乾清宫、坤宁宫发生火灾,到这时下令征取大木供上使用。君办理此事如同平日,执法谨严,但用意一概本于仁恕,不忍加重商人的财物负担,使价格上涨而损害百姓。赞颂声传遍远近。冢宰陆公听说他的名声,正想提升他到吏部作为自己的助力,却不料他卧病去世。实为正德十年七月十七日,享年四十七岁。病危时,他回头对亲近的人说:‘我死后,千万不要从公家求取棺材,这是我一生的牵累。’ 去世后,家里没有钱办理殓葬。妻子徐氏把自己的衣物全部卖掉,才得以将灵柩运回。贤士大夫相约到朝廷吊唁;过去受过君恩德的行旅之人,也相约在野外哭祭。乡里的门生和老人共同向有关官府陈说,请求在里门为他立表旌表,题为“清修吉士”。大概是君积累的真诚感动了人。友人蜀王教作诗哭悼他说:‘伤心病危时说买棺材的话,千古以来与易箦之论相合。’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儿子彬、臣,都是尹氏所生,尹氏又在服丧期间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择定葬于露里祖坟旁,距家不到二里。一清资质近于道,喜爱义理、乐于行善,就像饥渴的人需要饮食一样。他游学太学,听到枫山讲论学问,慨然产生求道的志向。后来任官南都,每天把亲近贤者、讲论学问作为要事,自视谦下,仿佛自己很愚钝。退朝回到官署后,常常闭门不出,潜心研读《六经》《语》《孟》以及程朱著作,寻求穷理修身的方法。凡是异端学说以及近世辞章、功利的习气,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曾说:‘人做学问,应当从人伦日用上切实下功夫,这样或许能步步踏实,不流于空言。’金华之学始于成公,后来何、王、金、许诸家的传承,出自考亭高弟黄文肃公。君对本乡学术的守护非常坚定,从未议论前辈的是非长短,尤其尊敬信奉文公,按照文公已经形成的学说佩带在身、践行于日用,一字也不敢改。我曾劝导他说:‘文公晚年论学和解经的重要议论,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动。至于小小的文义之处,程朱两人已经不完全相同,不能过分拘泥。’一清说:‘不是这样。我们这些人的学问还没有见到道,今天正应当不相信自己,而相信先儒的话,这样或许可以求得它。先儒的议论如果还有没有确定之处,我姑且把疑问保留下来也可以。’我深以为然。唉!一清资质质朴,志向坚定,凭借他接近道的资质,又不背离道而学习,大概实践多于讲明,可以称为平正笃实的人了。假如上天借给他更长的年寿,那么他的成就不是我所能预知的;但他不幸抱着志向而死去,难道不是格外令人悲哀吗?从前大道已经隐没,汉代儒者只凭训诂阐明经义;佛教传入中国后,若没有程朱,圣人的学问大概就要断绝传承了。如今天下家家诵读程朱之书,六经也灿然明白于世;然而世道渐渐衰薄,士人往往致力于空言而缺少实践,学问更加支离。喜好高远的人又偷取禅宗的话语,寄托于经传之中,说可以一步登堂入室,而轻蔑呵斥宋儒,称他们空疏而不实践,唉!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像我的一清这样以亲身实践来求学、脚踏实地的人,哪里还能得到呢?我不幸生在圣学绝传之后,正想寻求他人帮助来推进此道,得到一清这样的朋友,却又在一旦之间化去,孤独冷落,独自求学而无人辅助;那么我所悲哀的,难道只是对亡友旧交的感情吗?因此记述他的墓志并为他作铭。铭文说:从前在孔门,曾参因为质朴而得到坚定吗?李君以质朴进入学问之门,临终时留下了话;他的事情与曾参临终易箦相合。后来想要认识李君,就看这块石刻吧。损益大意 一,《昌黎墓志》学习《史记》列传的体例,而太史公的文章更为高妙。列传虽然是为一个人写的,却把当时天下的事情都写得完备,可见这种体例规模很大。如今一清官位卑微,但与国家事务相关的事情也很多,也应当叙述一二,不过不必写得烦琐。
一表厥宅,里汉人君子乡高阳里,犹有遗意,与今之以官爵甲第立坊者异矣。永康此举可振頽俗,法宜得书。今但云立里门以旌之,伤于畧,当増表曰“清修吉士”。一文公作曹立之墓表,未尝深辟陆学,而象山之徒已哗然不平。今门户太高,党事将起,忧其将害苍生。但实修吾学,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吾学果大成,将不大声色而自定矣。奈何以口舌与争,激成其势?况风人之义,贵于微婉,使言之者无罪,而闻之者足以戒,庻得性情之正。今直云“近时一种便儇激励之资,空虚恠僻之论,异説蜂起,程朱之书又将为天下大禁”,余为此惧,而力不足以震之,则几于骂矣。且彼正因厌俗学支离,故喜禅学之防径,而防溺多世之高明之士。今舍却俗学一邉,专攻彼一邉,一失语意,亦欠平正,而未足服其心也。今畧改云云,庻几不偏,乂意蓄而不甚露,因称“一清起此议论”,非欲谪彼,且亦足以为讽,而不至激其怒也。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四儒林明故大理寺副东峤先生李君墓志铭【杨循吉】往年予再官礼曹,居京师。大理评事嘉鱼李君实为之友。君清介絶俗,不屑事事与人言,未尝不期于将退。予别君归之三年,君果遽以病谢官去。时其弟乡贡进士世卿方筑钓台于黄公之山,而不出,遂从居焉。君殁既塟,未有铭。世卿求君之游于门者吏部侍郎王公将为之铭。公在疚,以属予,敢书其一二大者以为叙,而后铭。君讳承芳,字茂卿。五世祖远为译史。曽祖焕仕洪武中,为四川盐课大使。祖善,珙县教谕,皆皇赠都察院副都御史。父阜,赠大理寺评事。君自防頴敏,强于学,出言论即侃侃惊人。其后通经史,泛及百家,为文章典赡有法,遂知名荆楚间。年三十有七,领乡荐。四十一登进士第。既授官,素贫无鲜衣良马,俭约如儒生。时性高慵,不喜羁束。旦日入寺,习唯诺趋走,退据案执笔署衔尾。还邸破屋寒冽,煑蔬饭粝,或出逐人事,无少休,用是无一日快意。其归计遂决。尝谓予曰:“吾得俸钱足三十缗,可津而南矣。”居三年陞副于右寺,志少就乃老。君平生读经书,每谓圣言简大,后世训诂繁支,牵合不防于道,道由是益翳。遂奋然著论斥其非,往往见于述作间。闻者羣诃众诋,至大骂,君不为改,惟一二好古者信其言以为然。然君以是取讥,亦以是自立,真有志力人也。归五年,屡空,兄弟相对谈心焉。▯治壬戌五月二十二日,君卒,年五十三。前配孺人石氏,生男二人,长曰肇,次曰棨。女三人,婿曽恩、进周、夔袁褒。后配严氏,一男曰瑗。世卿以卒之年臈月塟君于蒲圻乌石湖之旁。
译一,“表厥宅里”这句话,汉代人的君子乡、高阳里,仍然保留着古代遗意,与如今凭官爵、甲第建立牌坊不同。永康这件事可以振兴衰颓的风俗,按理应当写入。现在只说“在里门为他立表旌表”,未免过于简略,应增加题名“清修吉士”。文公作《曹立之墓表》,并没有深刻排斥陆学,但象山一派的人已经哗然不平。如今门户之见太高,党争将要兴起,我担心它会危害百姓。只要实际修养自己的学问,这才是真的难以消灭,假的很容易除去。我们的学问如果真正大成,将不必大肆声张,自然会确定下来。为什么要用口舌去争论,反而激成它的势力呢?何况《诗经》讽谏的意义,贵在含蓄委婉,使说话的人不获罪,而听到的人足以警戒,这样才近于性情的正当。如今直说“近来有一种轻薄机巧、激进自励的资质,以及空虚怪僻的议论,异说纷纷兴起,程朱之书又将成为天下的大禁”,我对此感到忧惧,却又没有力量震慑它,这就近于骂人了。而且他们正是因为厌恶俗学的支离,所以喜爱禅学的便捷路径,往往使许多世代以来的高明士人陷溺其中。如今舍弃俗学这一边,只专门攻击那一边,稍微失去语言的本意,也欠缺平正,还不足以使他们心服。现在略加改写,希望不偏不倚,又使意思含蓄而不太显露;因此说‘一清提出了这样的议论’,不是要谴责他们,同时也足以形成讽刺,而不至于激怒他们。” 《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四 儒林 明故大理寺副东峤先生李君墓志铭【杨循吉】往年我两次任礼部官,住在京师。大理评事、嘉鱼人李君实是我的朋友。君清廉耿介,超凡脱俗,不屑于事事同人交谈,始终期望退居。自我与君分别回去过了三年,君果然很快因病辞官离去。当时他的弟弟乡贡进士世卿正在黄公山修筑钓台,不肯出仕,于是君便跟随他居住在那里。君去世安葬后,还没有墓志。世卿请君游学时的门人、吏部侍郎王公为他作铭。王公正在服丧,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谨将其中重要的事情写成叙文,然后作铭。君讳承芳,字茂卿。五世祖远任译史。曾祖焕在洪武年间做官,任四川盐课大使。祖父善任珙县教谕,他们都追赠为都察院副都御史。父亲阜,追赠大理寺评事。君自幼聪敏,勤学好问,一开口谈论便侃侃而谈,使人惊异。后来通晓经史,旁及诸子百家,作文典雅丰富而有法度,于是在荆楚之间知名。三十七岁中乡试,四十一岁考中进士。授官后家境一向贫寒,没有鲜亮的衣服和好马,俭朴得像儒生。当时性情高傲而懒散,不喜欢受到拘束。每天早晨入衙,练习唯唯诺诺、趋走应对;退下后伏案执笔办理公文。回到破屋,寒冷刺骨,只煮蔬菜吃粗粮;有时又出门应酬处理人事,没有片刻休息,因此没有一天感到快意。于是他终于决定归去。他曾对我说:“我的俸钱攒到三十缗,就可以渡江南归了。”居官三年,升任大理寺右寺副职,志向稍稍实现,却已经老了。君一生读经书,常说圣人的话简约而宏大,后世的训诂却繁琐支离,牵强附会,不能合于道,因此道理越发被遮蔽。于是奋然著论斥责其错误,常常见于他的著述之中。听到的人群起呵斥、众口诋毁,甚至大骂他,君却不因此改变,只有一两个好古的人相信他的话,认为他说得对。然而君也因此受到讥讽,又凭此建立了自己的学说,真是有志向、有力量的人。归乡五年,家中屡屡贫困,兄弟相对而谈心。弘治壬戌年五月二十二日,君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前妻孺人石氏,生二子,长名肇,次名棨;三女,女婿为曾恩、进周、夔袁褒。后妻严氏,生一子名瑗。世卿在君去世当年腊月把君安葬在蒲圻乌
明年始克治铭事,将启其前而纳焉。塟速不得备物,权于礼也。君天性孝友,与人交尤笃信义。其论治道以教化为本,立论高古,非拘拘者。而世卿蹈竒节,尤甚至是,实以其二子来,其名曰李整、李教。盖浮江千里,其一家之树谊若此。铭曰:可尚也已!繄斯人之贤兮,既显兮,维时治平,有邱而掩兮!吁嗟先生!正学先生道林蒋公墓志铭【孙应鳌】嵗嘉靖己未冬十月,某以省觐道武陵,侍论道林先生桃冈三日,期涖官再侍焉。逾三月,某以涖官复道武陵,未至前十日,先生属纩矣,十二月三日也。嗟痛哉!先生夀七十有七,感时疾,诸门人侍疾,惟论学,无他语。疾革,作诗二章,歌咏传性传神之微。贵竹汪君若泮持,马君廷锡书至,仍就榻与论《中庸》首义命,其子如川如止曰:“我化桞孟卿,侍我久,撰我行志,我者孙山甫乎?”是夜分,瞑目,衣冠端坐逝。越六年乙丑,孟卿具有状,于是某再拜,谨志其墓。先生为海内钜儒,禀受既粹洁,而究竟于学问者益醇;气量既▯毅,而蒇明于师友者益精;鍜錬于贫病者,证之弥切。故体察至真,厝注于事应者,用之愈彰;故践履至熟,卫道则剖判微渺,防之甚严;守徳则兼融动静,持之至宻。中和防诸心,光彩焕诸外,型范被诸人,述作流诸后。蔼焉春廻,灿焉星布,岳焉山立,沃焉海润。光大孔门,厥功伟矣。始先生少与闇斋冀公元亨友善,交砥砺。已乃阳明王先生自龙塲谪归,先生见焉。阳明谓冀公曰:“作顔子者,卿实也。”无何,先生病久之,哕血,于是寓道林寺一室,自养黙坐澄心,常达昼夜。一旦忽觉此心洞豁,宇宙尽属一身,呼吸恫瘝,全无隔阂,虚白盈室。溘焉病已,乃信大公廓然无内外之防,此身与万化有流通之防。自悦自乐,自慊自成,悉由自得,由是神明焕发,有不言自喻之趣。后应贡入京师,谒甘泉湛先生,执弟子礼。甘泉每与议,皆契合。随侍甘泉于南雍时,尚书费钟石公宷,司成魏庄渠公校,一见皆叹服,以为不及海内士问学有不之甘泉而之先生者。官京师时,与太原潘公高、江西徐公樾、六安潘公子正、徽州汪公尚宁、归安吕公光洵,日相讲明正学。官蜀时,蜀之士石洲张公鉴请设讲大益书院。官贵州时,建书院二:左文明,右正学,集诸士讲之。凡所至,冀望指凖,莫不鼔舞兴起。逮晩年家居,隐善徳山,门下士日集。复再游南岳,衡之士请设讲甘泉精舍、石鼔书院,遂省甘泉、増城。粤之士请设讲独石书院,増城返,始卜筑桃花冈为精舍,门下士远近大集。以精舍田所入廪之,如向君淇軰自数百里至,吴君宗尧、章君评軰自数千里至,缙绅闻名者亦纡道至。
译石湖旁。第二年才开始办理墓志,准备开启墓穴将墓志放入其中。由于葬得仓促,来不及备齐礼物,这是权宜从简。君天性孝顺友爱,与人交往尤其笃厚守信重义。他论治道以教化为根本,立论高古,不是拘泥琐细的人。世卿践履奇特的节操,尤其达到这种程度;这次实在是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他们名叫李整、李教。大概他们一家渡江千里而来,树立情谊就是这样。铭文说:值得尊尚啊!这个人的贤德,已经显著;当时天下太平,已有丘墓把他掩埋。唉,先生啊!正学先生道林蒋公墓志铭【孙应鳌】嘉靖己未年冬十月,我因入省拜见父母,取道武陵,侍奉并请教道林先生于桃冈三日,约定等我任官后再来侍奉他。过了三个月,我因赴任又经过武陵,距离抵达还有十天,先生已经病危,是十二月三日。悲痛啊!先生享年七十七岁,因感时疾,门人侍奉病中,他只谈论学问,没有别的话。病势危急时,作诗二章,歌咏传神、传性的微妙道理。贵竹汪君若泮带着,马君廷锡写信到来,先生仍然靠在床上同他们讨论《中庸》开头的义理和天命。他对儿子如川、如止说:“我化柳孟卿,侍奉我很久,撰写我的行状;我身后托付给孙山甫吗?”当天夜半,他闭目端坐,穿戴整齐而去世。过了六年,到乙丑年,孟卿备有行状,于是我拜了两拜,谨慎地为他撰写墓志。先生是海内大儒,禀赋既纯粹高洁,学问的究竟也更加醇厚;气量既宏大刚毅,因师友而明达的地方更加精纯;在贫困疾病中受到锤炼,所得验证更加深切。因此体察最为真实,把道理安置在应对事物上,运用起来更加彰显;因此实践最为成熟,守护圣道时剖析判断幽微深处,防守得极其严密;守持德性时兼容动静,持守得极其细密。中和充实于内心,光彩焕发于外表,成为众人的模范,著述流传于后世。他的德泽和煦如春回大地,灿烂如群星分布,巍峨如高山耸立,丰润如海水滋养。他光大孔门,功劳伟大。起初先生年轻时与闇斋冀公元亨友善,彼此砥砺。后来阳明王先生从龙场被贬归来,先生去拜见他。阳明对冀公说:“能够成为颜子这样的人,实在是你啊。”不久,先生病了很久,咯血,于是寄居道林寺一室中,独自调养,默坐澄心,常常昼夜不息。一天忽然觉悟,心境洞然开豁,宇宙都仿佛归于一身;呼吸与万物的疾苦全无隔阂,空明之气充满室内。顷刻之间病便好了,于是确信至公广大、廓然无内外之隔,自身与万物变化之间存在流通贯通的关系。他自己欣悦、自得其乐,自己满足、自己成就,都是由自我体悟所得;从此精神焕发,有一种不必言说而自然明白的意味。后来应贡入京,拜见甘泉湛先生,执弟子礼。甘泉每次同他议论,都彼此契合。他随侍甘泉在南雍时,尚书费钟石公宷、司成魏庄渠公校一见都赞叹佩服,认为天下士人中,没有不去甘泉而来向先生问学的。任官京师时,与太原潘公高、江西徐公樾、六安潘公子正、徽州汪公尚宁、归安吕公光洵每天共同讲明正学。任官四川时,蜀地士人石洲张公鉴请求在大益书院设讲学处。任官贵州时,建立两所书院:左为文明书院,右为正学书院,召集各地士人讲学。凡是他所到的地方,人们都把他当作希望和准则,无不受到鼓舞而奋发兴起。晚年居家,隐居在善德山,门下士人每天聚集。又两次游历南岳,衡山士人请求在甘泉精舍、石鼓书院设讲学处,于是他前往甘泉、增城。粤地士人请求在独石书院设讲学处;他从增城返回后,开始选择桃花冈修筑精舍,远近门人纷纷聚集。用精舍田地的收入供给他们;像向君淇等从数百里外赶来,吴君宗尧、章君评等从数千里外赶来,缙绅中听到名声的人也绕道而来。先生每四
先生苐四孟祀祖考,一归日,惟危坐慎独堂、大观楼,与诸士究彻言警发,防息歌咏风雅。如是十有六年,先生声言大致备,文集、续集、后集中不具论。其实见道本如古大学义,桃冈日録、讲义、训规所载,与摽摘罗念庵公洪先冬游记、答何吉阳公迁论学诸书,咸闗闽诸儒所未逮。所繇掲日月以启后涂,皆千古正鹄未曽有者。
译个月祭祀祖先一次,回来后只在慎独堂、大观楼端坐,与诸士穷究道理,互相警策启发,时而休息歌咏风雅。这样经过十六年,先生的言论和学说大体完备,文集、续集、后集不必一一论述。他实际见到的道理,本来就符合古代《大学》的义理;《桃冈日录》、讲义、训规中所载,以及摘录罗念庵公洪先《冬游记》和答何吉阳公迁的诸篇论学文字,都超过闽、关诸儒所达到的境界。由此阐明如日月般的道理来启迪后人,都是千古以来未曾有过的正当准则。
先生年十八为县庠,家故窘不给饘粥,旧居陋巷复燬,乃僦舅屋以居。正徳改元捧诏沅江,沅令知其贫稍厚餽,先生不为顾。督学使张甬川公邦竒、御史毛东塘公伯温先后至郡试士,得先生大竒之。寻居母忧不用,隂阳家以厯内日吉从事,里人严氏尽疫无与往来,先生朝夕之得全活。嘉靖戊子举南畿乡试,壬辰登进士,授户部主事。丙中改擢兵部,再擢四川按察水利佥事。播州土酋私餽金,立叱出闗堡戍守久废,苖夷白日格杀人,即条其事得复旧,商旅为通。至则咨询民隐,茍利于民,不以忤当道及权力人为忌,议罢岷江之东诸水驿供亿,嵗省无筭。议茶马法,一复秤盘,二禁湖茶,三限引目私额,一时尽堕,今犹守为成轨。摄按察事,亷得寃狱二释之。摄提学事,汰冗滥,杜絶求托人不敢干。以私有方士以妖术凭愚民武断大衢,中人莫能近,先生召前立方士作术不复效,置之法。已亥擢贵州提学副使,作圣谕衍寓约束好士爱人,眞气流盎。于是士知崇正学,莫不饬名检,贤者劝,不肖者媿且革奏。益普定。十四卫廪生额奏改湖广清浪五卫附贵州试城中黠民易装若而人匿宣慰土酋所不逞,廵按赵方厓公大佑捕之。宣慰土酋紏众扬乱,为挟持讣自,廵抚下莫不谓当抚。先生正色曰:“宁乱而毙我抚,何可行也!”命人谕以法,土酋戢众遍归。癸邜,先生病且亟,求致仕。廵抚刘公彭年难其请,适督府檄藩臬官各一诣幕府议状,刘公遂属先生行,得便归武陵。刘公闻先生疾且愈,又数使促之来。乃御史魏君初至,宿憾先生,遂劾先生自离职于法不便。适宰丞亦宿嫉先生,名防下若曰:“此讲学蒋某罢归籍,仍▯编氓。”行之日,贵人士号泣持舆,先后不能前。为诗慰朂之。丁未冬,奉恩诏得复其官如闲住例。先后部使荐先生宜为宫辅,为司成,防凡几上不报。凢乡里后学可接引,接引之郡邑有隐痛,郡邑吏造请殚告之。乡里朋友不能殡殡之,有难恤之。郡邑民无大小,敬依先生若神明若父母。虽永顺保靖土酋提兵,亦必再拜先生之庐然后行。盖先生蚤得圣门天地万物一体之宗,其论虽殊,其本为要于知止,知止为严于慎独,慎独为妙于黙识,黙识为融于勿忘勿助之间。其综之为成此仁于一身,故凡学术偏外皆不敢望厥宫墙。而干干终日,即一息尚存,清明独照。没其身一言一行,靡外天则,斯躬行君子哉!先生讳信,字卿实,姓蒋氏。既没,学者私谥为正学先生。先鳯阳人,洪武初,五世祖讳文举来判常徳,因家焉。高祖俱不仕。父讳经,别号恵庵,赠兵部车驾司员外郎,有厚徳,乡人称为长者。母万氏,赠宜人。成化癸邜八月丁亥为先生始生。初娶姜氏,再娶李氏,三娶桞氏。子三:长如霖,李出;次即如川如止,桞出。俱府学生。女四:长适杨应寛,次适李与檀,次适陈可禹,次适张天秩,俱庠生。孙男四:孟贤,县庠生;孟祥;孟才;孟竒。曽孙男一。辛酉二月九日。塟于金霞山之罗帯峯,铭曰:衡南之山,郁崔防兮,江汉洪流兮,深广无涯。钟祥炳灵兮,哲人生而邹鲁,路迷丰蒿莱兮,白日黝垩。唐虞世远,道何卑?嗟哉,我心将安归?哲人兮,哲人手芟榛莽,袖拂嚣塞之雾埃。大道如流水,景风澄朗,青天开。哲人行藏和且怡,哲人观化兮,独遗我思。我所思兮,衡之山逦迤,江汉离离。金霞之山突起兮,相掩映而崥▯。哲人肉骨藏在斯兮,千秋万年永无▯。金霞兮,自今哲人交为依。南京礼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少保,谥文恪,月湖先生杨公墓志铭【罗钦顺】国朝士夫留心理学者,盖往往有之。以余所闻,若河津薛文清公,崇仁吴聘君,安仁胡敬斋;所见若兰溪章文懿公,晋江蔡虚斋,豊城杨文恪公,则君子之论,皆无间然者也。文恪公之学,开端用力,得之其父复庵先生。复庵师胡先生九韶,胡之师即聘君也。渊源固有所自,若夫旁搜博取,穷深反约,则公所自得为多。其平居之应酬,立朝之议论,篇章之著述,政事之敷施,大抵自其学术中出,可谓名实相副者矣。乃今已矣。公讳亷,字方震,号月湖,一号畏轩,姓杨氏,世家豊城邑中。曽祖讳徳义,祖讳行素,父讳崇仕,终永州知府,复庵其号也。以公贵,祖父俱赠南京礼部尚书,祖妣某氏,妣刘氏,俱赠夫人。公自防頴悟过人,成化丁酉,以邑庠生中乡试第一,丁未防试第三,廷试赐同进士出身,改翰林庻吉士,移疾家居。
译先生十八岁成为县学学生,家中原来贫困,连稀粥也供应不起;旧居在陋巷中又被烧毁,于是租住舅舅的房屋。正德改元,他捧诏前往沅江,沅江县令知道他贫困,稍微优厚地赠送财物,先生却不为之动心。督学使张甬川公邦奇、御史毛东塘公伯温先后到郡中考试士子,发现先生后都极为惊异。不久母亲去世,他服丧,没有接受任用;阴阳家按照历书选定吉日办理丧事,乡里严氏一家全都染疫,无人敢去往来,先生早晚奔走,救活了他们。嘉靖戊子年中南畿乡试,壬辰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丙中年改调并升任兵部,又升为四川按察司水利佥事。播州土司私下赠送金钱,他立即呵斥使其退出;关堡戍守废弛已久,苗夷在白天公然杀人,他便逐条陈述此事,使旧制恢复,商旅道路重新畅通。到任后便询问百姓疾苦,只要有利于百姓,即使触犯当权者和有权势的人,也不顾忌;议定停止岷江以东各水驿的供应,每年节省的钱财无法计算。议论茶马法:一是恢复秤盘,二是禁止湖茶,三是限制引目和私额;这些弊端一时全都革除,直到现在仍遵守作为成规。代理按察司事务时,查清并释放了两起冤狱。代理提学事务时,淘汰冗员和滥额,杜绝请托,人们不敢干预。有人私自豢养方士,让他以妖术愚弄百姓,在大街上横行,旁人没人敢接近;先生召方士到面前,使他施术,术法果然不再奏效,便依法处置了他。己亥年升任贵州提学副使,制定《圣谕衍义约》来约束士人、勉励士人、爱护百姓,正气充沛流动。于是士人懂得尊崇正学,无不约束自己的名声操守,贤能者受到勉励,不肖者惭愧并改过。又增补普定等地十四卫廪生的名额,奏请改隶湖广清浪五卫;有些狡黠百姓改换装束,藏匿在宣慰土司部下,作恶不法,巡按赵方厓公大佑将他们逮捕。宣慰土司纠集人众制造叛乱,想以此挟持自保,巡抚以下的人都认为应当安抚。先生严肃地说:“宁可让他们作乱而杀死我这个巡抚,也不能这样做!”便命人依据法律晓谕,土司于是收敛部众,全部归顺。癸卯年,先生病势危急,请求退休。巡抚刘公彭年不愿批准,恰好督府下令藩司、臬司官员各派一人到幕府议事,刘公便让先生前往,因此得以顺便回到武陵。刘公听说先生病情将要好转,又多次派人催促他回来。御史魏君刚到任,因过去的怨恨憎恶先生,于是弹劾先生擅自离职,依法不便。恰好宰相、丞相也一向嫉恨先生,便下令说:“这个讲学的蒋某罢官归籍,仍编入平民。”命令执行那天,贵阳士人号哭着扶持车舆,前后不能行进;先生作诗安慰勉励他们。丁未年冬,奉恩诏得以恢复官职,按闲住的成例办理。前后各部使者都推荐先生应当任宫辅、司成,奏疏多次上报却没有得到答复。凡是乡里后学可以接引的,他都加以接引;郡县有隐患疾苦,郡县官吏来请教时,他都竭尽所知告诉他们。乡里朋友不能安葬的,他替他们办理;有困难需要救济的,他便救济。郡县百姓无论大小,都像敬奉神明、父母一样敬仰依靠先生。即使永顺、保靖的土司带兵出发,也一定要先到先生家中拜两拜再走。大概先生早年便领悟了圣门“天地万物一体”的宗旨;他的论说虽各有不同,但根本都归结于知止;知止又以慎独为严格要求,慎独又以默识为精妙,默识则融会于不忘、不助之间。他把这些综合起来,就是在自身成就这种仁德。因此凡是偏重外在的学术,都不敢窥视他的门墙。他终日勤勉不懈,只要一息尚存,便保持清明自照。直到生命终结,他的一言一行没有不合乎天理法则的,真是亲身践行的君子啊!先生讳信,字卿实,姓蒋。去世后,学者私下谥为正学先生。祖先原是凤阳人,洪武初年,五世祖名文举来任常德判官,于是定居于此。高祖以上都没有做官。父亲名经,别号惠庵,追赠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德行厚重,乡人称为长者。母亲万氏,追赠宜人。成化癸卯年八月丁亥,是先生出生的日子。起初娶姜氏,继娶李氏,第三次娶柳氏。儿子三人:长子如霖,是李氏所生;其次如川、如止,是柳氏所生,都是府学生。女儿四人:长女嫁杨应宽,次女嫁李与檀,次女嫁陈可禹,次女嫁张天秩,都是庠生的妻子。孙子四人:孟贤,是县学生;孟祥、孟才、孟奇。曾孙一人。辛酉年二月九日,安葬在金霞山罗带峰。铭文说:衡南的山,草木郁郁、山势崔巍;江汉的洪流,深广无边。山川钟聚祥瑞,光明降生哲人,使人想起邹鲁;道路被丰茂的蒿草遮迷,白昼也显得昏暗。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遥远,道为何变得如此卑微?可叹啊,我的心将归向哪里?哲人啊,哲人亲手砍除荆棘,衣袖拂去喧嚣尘塞的雾尘。大道如流水,和风澄澈明朗,青天由此敞开。哲人的行止进退平和安适,哲人观察万物变化,独独留下让我思念。我所思念的啊,是衡山曲折绵延,江汉水流分明。金霞山突兀而起,与群山相互掩映,巍峨高耸。哲人的形体和骨骸安葬在这里,千秋万年永不消灭。金霞山啊,从今以后哲人将与你相互依存。南京礼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少保、谥文恪、月湖先生杨公墓志铭【罗钦顺】本朝士大夫中留心研究理学的,往往有这样的人。就我听闻的来说,有河津薛文清公、崇仁吴聘君、安仁胡敬斋;我亲眼见到的,有兰溪章文懿公、晋江蔡虚斋、丰城杨文恪公。这些人按照君子的评议,都是没有可非议之处的。文恪公的学问,起步用力,是从他的父亲复庵先生那里得到的。复庵拜胡九韶先生为师,胡先生的老师就是吴聘君。学术渊源本来有所承接;至于广泛搜求、博采众长、穷究深奥而返归简约,则公自己的所得更多。他平日的应酬,入朝后的议论,篇章著述,施行政事,大体都出自他的学术,可以说名声和实际相称了。如今却已经结束了。公讳廉,字方震,号月湖,又号畏轩,姓杨,世代居住在丰城县城中。曾祖讳德义,祖讳行素,父讳崇仕,最终任永州知府,复庵是他的号。因公显贵,祖父、父亲都追赠南京礼部尚书;祖母某氏、母亲刘氏,都追赠夫人。公自幼聪颖过人,成化丁酉年以县学生身份中乡试第一名;丁未年会试第三名,廷试赐同进士出身,改任翰林庶吉士,因病回家居住。
庚戌授南京户科给事中,丙辰内艰服阕,改刑科。戊午以便养,请改南京兵科。初管后湖黄册,即奏行清查法,请与户部委官各行囘报,以相叅对,由是所杳户籍无弗实者。兵部议誊洪武、永乐年间册,公奏言年远册或不完暴之天下,奸且日滋,非便。然远年之册诚户籍根源,宜添造册库稀架薄堆,以便掲查晒凉,从之。公志切匡时,以经筵讲学为出治之本,防每上必恳恳致意。尝因地震劾奏用事大臣,首荐张元祯、吴寛、李东阳、王鏊、刘戬宜备日讲,讲读书宜用《大学衍义》,时论韪之。吏部尚书王恕被防,力言公卿中不可无恕,所宜优礼,请斥远防邪,无为所惑。杨茂元、盛应期因事获谴,亟奏乞叙复。他所论荐如周瑛、周孟中、王鸿儒、张吉、王云鳯、刘元、刘大夏、谢铎、林俊、曹璘等,皆有时名。屡上时政便宜凡十数事,又两因边镇有警,陈言备御数事,朝廷采用几尽。又尝论宋儒周、程、张、朱从祀之位,宜右汉、唐诸儒,又因阙里重新,请更立。木主以革俗陋,偶未及用,识者惜之。庚申陞南京光禄少卿,尝入贺千秋节,陈言辅道元辰,其説尤备。间考淛藩乡试,得士为多。丁邜陞南京太仆少卿,俄遭外艰,服除陞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前此军民投状或寝不行,公谓政主于通,不宜任情行止,悉分送所司,仍存其底备考。壬申冬陞顺天府尹,北人犯边,命将出师者再,所湏车辆约费银数千两,公以水旱连年,根本宜虑,力言于兵部,移大兴逓运所余银以给之,仍奏免派补,又奏免夏税一万七千余石,又令农民改拨者量入赀为赈济,备民甚頼之。虑各属巧取民财,每嵗办创作底簿,具载其都数撒数,使上下通晓,无能为▯。凡徴税则例,乡饮仪节,悉加裁定,遇乡防二试所需,悉从官给,尽革和买借办之扰。府收例银前后几二十万,公立法简而有制,类皆妥便且絶侵欺。昌平县以嵗办不前,奏准陞州,请辖宻云、顺义、懐柔三县,三县复奏不堪,事下公议,乃均车辆十之六于三县,使州无偏重,厘各官马夫银于均徭,使不得多取,定陵户贫富拨补之法,使不得影射,皆着为令。公名素高,人或疑其用,及是见其施设优裕,计皆经久,相与信服,翕然。乙亥春陞南京礼部右侍郎,防论交修,论庙祀,论廵逰,语皆切至。驾临旧都,即奏言臣僚冠服当如朝仪,又请太庙皆得俞防。今上登极,用廷荐陞尚书,首进大学衍义节畧,有防褒答,又申论大礼以坚上意,诸卿佐皆附名焉。前后凡八防乞休。癸未春求去益力,上察其情词恳切,特允所请,赐勅给驿月廪舆夫皆从优典。公归则取勅中语扁其堂曰「頥保」,杜门却扫,缙绅益归重焉。乙酉三月十三日以疾卒于正寝,其生景防壬申八月十一日,享年七十有四。廵抚都御史陈公洪谟以闻,上嗟悼,赠太子少保,赐谥文恪,遣官谕祭者再,并治茔域以丙戌十二月二十二日塟邑东铜湖之原。东向。公配赠夫人陈氏,前卒,至是迁祔。子男三:长畋,邑庠生;次攽,峡州判官,俱贰室程出;次防,邑庠生。女一,适国子生丁森,俱贰室黄出。孙男一,女四。公事亲笃,于养志间,尝移禄以具甘防。其自奉盖甚薄也。敬事伯父,友爱诸弟侄,始终无间。清约严重,望之凛然。就之则言温气和,有足感发人者。爱人好士,一出于诚意。士有同郡者数軰病于逆旅,日徃存问,或不禄殡殓,皆亲涖之。自初下第归及仕且显,从逰者日益众,每欣然为之讲説,旁引曲证,务令得圣贤指归,乃已。平生所着有文集六十卷,劄记三巻,奏议四巻,家规一巻,皆其精华。所述有新増伊洛渊源録,先天后天图学考证,太极图纂要,分类程氏遗书,二程年表,西铭旁通,皇极经世启钥,象山语类,洪范纂要,礼乐书,皇朝名臣言行録,皇朝理学名臣言行録选注,风雅源流,唐诗咏史絶句,白沙定山诗星畧,筭学发明,缀筭举例,医学举要,名医録,凡二十余种。初公疾且甚,遗言诸子:「铭我必罗整庵。」及卜塟得日甚廹,至是其季防始克以公命来告。钦顺于公有世契,交久逾厚,其敢以浅陋弗称辞行状?乃公门人孙荆州存所述,既详且信,是诚得所据矣。惜不能尽书也。铭曰:学以为已,惟明与诚,惟圣有谟诒我法程。明必无疑,诚必无伪。仰止圣贤,庻几可止。卓哉文恪!博极羣书,既探其蕴,爰握其枢。笃信力行,隐显一视。有煜其光,文章政事。事君惟敬,非道弗陈。临民惟简,大小归仁。典礼留都,公则既老,畴不知公用?公不早平生著述,其书满家。卫道之严,毫▯敢差。生为醇儒,没承显谥。▯室有铭,徴于百世。故致仕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文懿,枫山先生章公墓志铭【罗钦顺】
译庚戌年授南京户科给事中,丙辰年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刑科。戊午年为便于奉养,请求改任南京兵科。起初负责后湖黄册,便奏请实行清查法,请户部与他分别派官员清查,往返报告,互相参照核对;从此查到的户籍没有不真实的。兵部商议誊录洪武、永乐年间的册籍,公上奏说,年代久远的册籍或许已经不完整,公布出来会使奸弊日益滋长,不利于政事。但旧年册籍确实是户籍的根源,应当增造册库,把册籍稀疏分架、薄薄堆放,以便翻查、晾晒,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公志在匡正时政,把经筵讲学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每次上奏都恳切陈说。曾因地震弹劾当权大臣,首先推荐张元祯、吴宽、李东阳、王鏊、刘戬担任日讲官;讲读书应当使用《大学衍义》,当时舆论都认为他说得对。吏部尚书王恕被弹劾,公竭力说公卿中不可没有王恕,应当优礼对待;请斥退远离邪僻的人,不要被他们迷惑。杨茂元、盛应期因事获罪,他立即奏请叙复。他所论荐的周瑛、周孟中、王鸿儒、张吉、王云凤、刘元、刘大夏、谢铎、林俊、曹璘等人,都有当时的声望。他多次上奏时政便利事项,总计十多件;又两次因边镇有警,陈述防备之策,朝廷几乎全都采用。他还曾议论宋儒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从祀孔庙的位置,认为应当置于汉、唐诸儒之右;又因阙里重新修建,请求重新设置神位木主,以革除旧俗的鄙陋。此事偶然未能实行,知情者都为之惋惜。庚申年升任南京光禄寺少卿,曾入朝庆贺千秋节,陈述辅导君主、端正元辰的意见,论说尤其完备。间或主持浙江乡试,选得人才很多。丁卯年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不久遭父亲之丧;服丧期满,升任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在此以前,军民投递的状牍有时被搁置不办,公认为政务贵在通达,不应任意决定取舍,便全部分送主管部门办理,并保留底稿以备查考。壬申年冬升任顺天府尹。北方有人侵犯边境,两次命将出师,所需车辆约费银数千两;公认为水旱连年,国家根本应当顾虑,便竭力向兵部陈说,调拨大兴递运所余银供给军需,并奏请免除摊派补充;又奏请免除夏税一万七千余石;还命令对改拨的农民按收入能力折纳钱财,用来赈济,百姓深受其益。他担心各属巧取百姓财物,每年办理营造时都制作底簿,详细记载各都的总数和分数,使上下都明白,无法从中作弊。凡是征税条例、乡饮酒礼仪,都加以裁定;遇到乡试、会试两场考试所需物资,全由官府供应,彻底革除和买、借办对百姓的骚扰。顺天府征收的例银前后将近二十万,公制定的法规简明而有条理,大都妥善便利,并且完全杜绝侵吞欺诈。昌平县因每年办理事务不能按期完成,奏请批准升为州,并请求管辖密云、顺义、怀柔三县;三县又上奏说难以承受,事情交给公议论,于是把车辆的六成分给三县,使州不至于负担偏重;将各官的马夫银分入均徭,使其不能多取;又制定定陵户贫富之间拨补的办法,使人不能借机冒领;这些都写入法令。公的声望一向很高,有人曾怀疑他是否能实际任事;到这时看到他的措施宽裕而周密,谋划都能长久实行,众人便相互信服,一致称善。乙亥年春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接连论述整饬政务、庙祀、巡游等事,言语都切实恳到。皇帝驾临旧都,他便上奏说臣僚的冠服应当像朝廷礼仪一样,又请求太庙各项事务都得到批准。今上登基后,根据朝廷推荐升任礼部尚书,首先进呈《大学衍义节略》,得到皇帝诏令褒奖答复;又再次论述大礼,以坚定皇上的意志,诸位卿佐都署名附议。前后共八次上疏请求退休。癸未年春,他请求离去更加坚决,皇上察知他的情辞恳切,特准所请,赐给敕书,允许驿站、每月廪禄、车舆夫役等都按照优厚的典制办理。公归乡后,取敕书中的话题写在堂上,称为“颐保堂”,闭门谢客,缙绅更加敬重他。乙酉年三月十三日,他因病在正寝去世。他生于景〔原文“景防”疑有讹误〕壬申年八月十一日,享年七十四岁。巡抚都御史陈洪谟上报此事,皇上哀悼,追赠太子少保,赐谥“文恪”,两次派官员前往祭告,并修治墓地,于丙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安葬在本县东面铜湖原,墓向东。他的配偶、追赠夫人陈氏早已去世,到这时迁来合葬。儿子三个:长子畋,是县学学生;次子攽,任峡州判官,都是侧室程氏所生;小儿子防,是县学学生。女儿一个,嫁给国子生丁森,也是侧室黄氏所生。孙子一个,孙女四个。先生侍奉父母十分尽心,在奉养父母、使其心志愉悦方面,曾经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置办甘美食物。他平日供养自己十分俭薄。恭敬侍奉伯父,友爱弟弟和侄子,始终没有间断。他清廉俭约而庄重严肃,远远望去便令人敬畏;接近他时,却见他言语温和、神色平和,很能感发人心。他爱护别人、喜好贤士,全都出于真诚。同郡有几位士人在旅舍中生病,他每天都去探问;有人去世而无力办理殡殓,他都亲自前往料理。他从最初落第归乡直到做官显达,跟随他求学的人日益增多,他总是欣然为他们讲说,旁征曲证,一定要让他们理解圣贤学说的宗旨才停止。他一生著述有《文集》六十卷、《札记》三卷、《奏议》四卷、《家规》一卷,都是其中的精华。他所编述的有《新增伊洛渊源录》、《先天后天图学考证》、《太极图纂要》、《分类程氏遗书》、《二程年表》、《西铭旁通》、《皇极经世启钥》、《象山语类》、《洪范纂要》、《礼乐书》、《皇朝名臣言行录》、《皇朝理学名臣言行录选注》、《风雅源流》、《唐诗咏史绝句》、《白沙定山诗星略》、《算学发明》、《缀算举例》、《医学举要》、《名医录》等,共二十多种。先生起初病重将死时,遗言给几个儿子说:“为我作墓志铭,一定要请罗整庵。”后来占卜安葬日期,所得日期非常迫近,到这时他的幼子防才得以奉父亲遗命前来告知我。钦顺与先生有世代交谊,交往日久而情谊更加深厚,难道能以自己的浅陋不足以称述为由,推辞撰写行状吗?于是采用先生门人孙荆州保存的记述,既详细又可信,确实有了可以据以撰写的材料。可惜不能全部写下。铭文说:求学是为了成就自己,所凭借的只是明和诚;只有圣人留下教诲,为我制定法则和准绳。明就一定没有疑惑,诚就一定没有虚伪。仰望圣贤,希望自己差不多也能达到他们的境界。卓越啊,文恪!博览群书,已经探究其中的精髓,于是掌握了其中的关键。笃诚信奉并努力实行,对隐居和显达一视同仁。他的光辉多么明亮,表现在文章和政事上。侍奉君主只讲敬慎,不合乎道义的话不陈奏。治理百姓只求简明,大小事情都归于仁爱。在留都掌管礼制时,先生那时已经老了,谁不知道先生的才用呢?先生〔原文“公不早”疑有脱讹〕一生著述,书籍充满家中。他捍卫正道极其严谨,丝毫也不敢差错。活着是醇厚的儒者,死后承受显赫的谥号。墓室中有这篇铭文,足以为后世百代所征验。故致仕南京礼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懿的枫山先生章公墓志铭〔罗钦顺〕
公姓章氏,讳懋,字徳懋,世居兰溪纯孝乡之渡渎。至公始显,成化初,翰林有四諌之称,公其一也。其三人为吉豊罗公伦,莆田黄公仲昭,江浦庄公防。罗公首上扶持纲常,一防公继草培养圣徳,防偕黄公、庄公上之所言,皆切于治化本原。虽相继外补,而直声大着,士气勃兴,至于今未衰也。四諌齐名,而公景夀,盖享年八十有六,官累进至南京礼部尚书而卒。其卒也,制赠太子少保,谥文懿,赐祭与塟,防典之厚,近时所稀有也。呜呼,是岂可以幸而致哉?公生正统丙辰,天资頴异,读书数过即成诵。长益嗜学,淹贯羣籍,尤深于易。天顺壬午乡举易魁,成化丙戌试礼闱,为刘文安公所赏识,擢冠多士。廷对赐进士出身,改翰林庻吉士,文学益进。丁亥冬授编修,内阁循例课上元灯火诗进呈。公谓灯火非昭徳之器,诗赋非论思之业,遂因事纳忠,防入忤防,调临武知县。言官论救,改南京大理评事。日取刑书及故牍玩之,具得其要领,每有论驳,人服其平。满三年得告归省,陞福建按察佥事,毅然以振扬风纪为已任。尝议处畨舶,均海田,弛鑛禁,假清军以擒防宁剧冦,急赈济以离沙尤贼党,皆有实恵及民。然事多掣肘,不得尽行其志,殊不乐也。满考入觐,遂恳致其事而归。归则日以娱亲为事,稍暇輙读书枫山庵中,从其游者日益多,随材引诱,谆谆不倦,学者因称为枫山先生。士夫道过兰溪,得一见公,无不欣慰。家居二十余年,所造益深,守益固。侍从台諌交章论荐,前后不啻十数。孝庙因熟公名,辛酉夏特起公为南京国子祭酒。防遭父防,辞不拜。诏复置司业摄学事以需终制,又辞不允,乃赴任。名高望重,尊尚徳化,寛大中自有规矩。诸生质疑请益,无不向答,或泛而不切,务令收敛近里士皆惬服。凡学政所宜兴革者,次第以闻,率从其请。正徳纪元陈言五事曰:勤圣学,隆继述,谨大婚,重诏令,敬天戒,皆切时务。防逆瑾擅权,纪纲日紊,公深以为忧。前此尝三防乞休,皆被温防勉留。及满三年,以年逾七十,连章请老甚力,上乃从之。瑾势益张,缙绅多被其摧折,于是始羡公之明决也。庚午冬,复起为南京太常卿,辞。辛未春,陞南京礼部右侍郎,又辞。诏听以侍郎致仕,公乃受命。今上即位,言者请待公以异数,特陞尚书致仕,恳辞不允。有学行老成名实相称之褒,继遣行人王懋赍勅存问,而公已不待也。疾且亟,卧与林守有年论天下事甚悉。又与族子贽论保国家长久之道,于士防独有取焉。始终不乱,卒之日则辛已嵗除也。公器度宏伟,于人无所不容,和厚之气溢于顔靣,坦懐待物,好善有成。居常无甚异同,及临事决议,援据精审,确乎不易。清心寡欲,不事标榜。有欲为之表,宅里筑书院者,皆力辞。服食器用,取给而已。于书无所不读,有所不合,必折▯于程朱。其精切之论,门人董知县遵记之特详,皆可为法。于天下事无不理防,尧舜君民之念,每惓惓焉。郡守尝以严冬集夫筑堤捍江,亟为书以天时水势人情利害白之,守为立罢其役。民间利病,茍接于闻见,必以达之上官,其诚心爱人如此。为文章平正典实,理胜而味永。遗文仅九巻,门弟子于公卒后相与搜辑以传者也。曽祖讳叔良,国初以人才徴,辞不就。祖讳邦和,考讳申甫,志识高迈,能豫知子若孙之当显者。以公贵,封文林郎南京大理评事,加赠朝议大夫南京国子祭酒。妣吴氏,追赠恭人。配恭人郭氏,善内助,先公十六年卒。所生三男:振、扩、防,一女适赵儆。及孙男防亦皆先卒。曽孙男衢,继孙男试俱早夭。有庻子接,方四嵗,从子司空拯以壬午三月癸酉塟公长山之冈,先茔之次。墓石未刻,盖有待焉。迄今二十年,接既长而能。立且防,国子生矣。不朽之图,朝夕在念。司空以余尝佐公于国学,有交孚之雅,乃具书及行述,授之俾来请铭。大司寇唐君龙,久从公防,复以书申致其恳。虽衰钝不文,然于义有不容辞者。谨按行述,取其始终大节序而铭之,庻以慰公于地下云。铭曰:
译先生姓章,名懋,字德懋,世代居住在兰溪纯孝乡渡渎。到先生这一代才显达。成化初年,翰林中有“四谏”的称誉,先生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人是吉水罗伦、莆田黄仲昭、江浦庄昶〔原文作“防”,疑有讹误〕。罗公首先上疏请求扶持纲常,庄公继而起草培养圣德的奏疏,庄公与黄公、罗公上奏的言论,都切中政治教化的根本。虽然他们相继外调任职,但直言敢谏的声誉大为显著,士人的气势蓬勃兴起,直到今天也没有衰落。四人齐名,而先生享年八十六岁,官职累进至南京礼部尚书后去世。他去世时,诏令追赠太子少保,赐祭并赐葬,这种恩典的优厚,是近来少有的。唉,这难道是凭侥幸可以得到的吗?先生生于正统丙辰年,天资聪颖非凡,读书几遍就能背诵。长大后更加爱好学习,广泛通晓群书,尤其精通《易》。天顺壬午年乡试,他在《易》科中夺魁;成化丙戌年参加礼部会试,受到刘文安公赏识,考取第一。殿试对策后赐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文学修养更加进步。丁亥年冬授任编修,内阁按惯例命人作上元节灯火诗进呈。先生认为灯火不是彰明德行的器物,诗赋也不是辅佐君主思考政事的事业,于是借此事进献忠言,〔原文“防入忤防”疑有讹误〕,被调任临武知县。言官上疏论救,改任南京大理寺评事。他每天取来刑书和旧案卷研读,完全掌握其中的要领;每逢有所论驳,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他任满三年获准告假回乡省亲,升任福建按察佥事,毅然把振兴和整肃风纪作为自己的责任。曾经议论处置番舶、均分海田、放宽矿禁,借清军之力擒获宁剧〔原文“防宁”疑有讹误〕盗,又紧急赈济以使沙尤贼党离散,这些措施都确实使百姓得到好处。然而事情多受牵制,不能完全施行自己的志向,心中很不高兴。考核期满入朝觐见,便恳切请求辞去职务回乡。回乡后每天以娱悦父母为事,稍有空闲就到枫山庵中读书,跟从他交游的人日益增多;他根据各人的资质加以引导,谆谆教诲而不知疲倦,学者因此称他为枫山先生。士大夫经过兰溪,能够见先生一面,没有不感到欣慰的。他居家二十多年,学问造诣更加深厚,操守也更加坚定。侍从和台谏交相上章推荐他,前后不下十多次。孝宗因为熟知先生的名声,辛酉年夏特意起用他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原文“防遭父防”疑为“丁遭父忧”〕,他辞谢不就。诏令重新设置司业,让他代理学政以等待服满丧制,他又推辞,诏令不准,于是赴任。名声高、声望重,尊崇并推行德化,宽大之中自有规矩。诸生前来质疑请教,没有不一一答复的;有时问题泛泛而不切实,他总要使其收敛心思、切近自身,士人都心悦诚服。凡是学政中应当兴办或革除的事情,他都依次上报,大多得到皇帝采纳。正德改元时,他陈述五件事:勤于圣学、尊崇继承先业、谨慎办理大婚、重视诏令、敬畏上天的警戒,全都切合当时的事务。〔原文“防逆瑾”疑为“及逆瑾”〕刘瑾专权,法纪日益紊乱,先生对此深感忧虑。在此以前,他曾三次上疏请求退休,都受到皇帝温言慰留。任满三年时,因为年过七十,接连上章极力请求告老,皇帝才答应。刘瑾的势力更加嚣张,士大夫多被他摧折,这时人们才开始羡慕先生当初的明智果断。庚午年冬,朝廷又起用他为南京太常卿,他辞谢。辛未年春,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他又辞谢。诏令允许他以侍郎官职退休,先生才接受诏命。今上即位后,言官请求以特殊规格优待先生,特意升他为尚书致仕;他恳切辞谢,皇帝不准,并褒奖他学问品行老成、名声与实际相称,随后又派行人王懋携诏书前往慰问,但先生已经等不到了。他病势危急时,卧床与林守有年详细谈论天下事务;又与族侄贽谈论保全国家长久的道理,只有对士防〔原文作“士防”,疑有讹误〕特别称许。他始终不乱,去世那天正是辛巳年除夕。他器量气度宏大,对人没有不能包容的;温和敦厚的气息洋溢在面容上,坦然待人,喜好善行并能成就善事。平日没有什么特别的偏见,到了临事决策时,援引依据精密审慎,坚定不移。他清心寡欲,不经营声名。有人想为他立表、在宅旁修建书院,他都极力推辞。衣服、饮食和器物,只求够用而已。书无所不读,遇到不合之处,必定拿程朱之学来辨析。他精切的论说,门人董知县遵记载得特别详细,都可以作为准则。他对天下事务没有不关心的,对尧舜时代君民关系的理想,常常念念不忘。郡守曾在严冬征集民夫修筑堤坝抵御江水,他赶快写信,把天时、水势以及对民情利害的分析告诉郡守,郡守因此立即下令停止工程。民间的利弊,只要有所听闻,他必定设法上报给上官;他的诚心爱民就是如此。他写文章平正典雅而内容充实,义理胜过文辞,意味深长。他遗留下来的文章只有九卷,是门弟子在先生去世后共同搜集编纂、准备流传的。曾祖父名叔良,国初以“人才”被征召,辞谢没有就任。祖父名邦和,父亲名申甫,志向见识高远,能够预先知道儿孙将会显达。因为先生显贵,追封为文林郎、南京大理评事,加赠朝议大夫、南京国子监祭酒。母亲吴氏,追赠恭人。配偶恭人郭氏,善于内助,比先生早十六年去世。生有三个儿子:振、扩、防;一个女儿嫁给赵儆。到孙子防〔原文作“防”,疑有讹误〕也都先去世了。曾孙男衢,嗣孙男试,也都早夭。有一个庶子名接,刚满四岁。侄子司空拯于壬午年三月癸酉把先生安葬在长山山冈、先茔旁边。墓碑尚未刻字,大概是有所等待。到现在已经二十年,接已经长大成人并且有才能,已经将要立身成事,成为国子生了。不朽的打算,早晚都在心中。司空因为我曾在国学中辅佐先生,与先生有相互信任的交谊,于是准备了书信和行述,交给接,让他来请求墓志铭。大司寇唐龙长久跟随先生求学,又写信再三表达诚恳请求。虽然我衰老迟钝、没有文才,但在道义上实在不能推辞。谨依据行述,选取先生始终不变的大节,编排成文,写作墓铭,希望可以借此慰藉先生于地下。铭文说:
儒有君子,亦有小人。奚名为小?止见其身,物我天人,浑然同体。所见者存,如公有几?粤从辨志,惟道是谋,夙夜孳孳,遑事逸游。愽学精思,贯通以类。羲画周经,心领神防。以言以动,时止时行。恶衣菲食,道则光明。忠爱之诚,形于初仕。甫上鸾坡,俄栖棘寺。强年秉宪,皓首司成。民怀士服,有本之徴。林卧日长,不忘兼善。其进之难,亦惟有见。风声所暨,慕仰攸同。亷顽立懦,君子之功。言必有稽,力扶正学。寤寐程朱,同归于约。鼃声紫色,惑世诬民。公心如噎,长嘅且颦。圣主龙飞,大明淑慝。八座之荣,以彰有徳。玺书存问,公以告殂。载厪防典,防及遗孤。镌石埋铭,用垂永世。孰不为儒?惟公是视。尤西川墓铭【张元忭】呜呼!此河南西川尤先生之墓。先生尝仕于朝,为户部主事矣。而其乡之人被服于先生之教最久,故共称为西川先生,而不以其官于其殁也。亦以此题其墓,此乡人意也。予不识先生,而识其门人孟进士叔龙,闻先生之教最详。先生殁而属予铭其墓,此孟君意也。呜呼!予铭先生,有不胜其悲者。自予居京师,得与四方之贤士为友;于山东得孟子成,而又得间其师,所谓宏山张先生焉;于河南得孟叔龙,而又得闻先生。是予幸而得两友,又得两师也。前年宏山殁,予为表其墓;乃今先生又殁,而两孟君,一以憎去,一以忧归。予悼夫老成之日以凋落也,良朋之日散而之四方也。呜呼!予铭先生,能无悲哉!先生讳时熈,字季美。其先本吴人,高祖某,始从军,▯河南卫。父锦,赠户部主事。母姜氏,封太安人。其生母盖王氏云。先生生而警敏不羣,稍长为诸生,輙有声。弱冠举于乡,是为嘉靖壬午。时王文成公《传习録》始出,士大夫泥于旧闻,竞骇而排之。先生计偕入京师,一见輙有省,昼夜读之不休,则叹曰:「道不在是耶?向吾役志于词章,抑末矣。」已而以疾稍从事养生家,则又叹曰:「文成公致良知之防,所谓养生主者,非欤?何以他为?」自是深信而潜体之,毅然以圣学为已任。壬辰授元氏学谕,甲午丁外艰,服除再谕章邱。其教两邑士,一以文成宗防委曲开导之,两邑士始知有圣人之学。庚子迁国子学正,时祭酒为华亭少师徐公,最重先生,每令他舘师弟子咸取法焉。辛丑年四十,因念古人道明徳立语,忽泪下,居常以不及师事文成为恨,且曰:「学无师,终不能有成。」于是以弟子礼见文成之门人晴川刘先生,师事之甚谨。刘先生以言事下诏狱,则书所疑契,时时从犴狴中质辨,不少辍。甲辰迁户部主事,榷浒墅税。先是司▯者务以苛敛溢嵗额为能。甚且牟其羡以自肥,先生至则一意便民,仅仅足常税而止,纎毫不以自汚,所居潇然,无异于学宫也。长洲令某负气与部使者抗,先生亷其人,寔贤者,初不与较。他日代▯者至,问吴中令孰贤,先生首称长洲,代者曰:“此非抗君者耶?”先生曰:“吾侪论人惟其贤,岂当以细故雌黄其间耶?”丁未年四十有六,以母老乞终养归。归三十余年,日以修徳明道为事,足未尝一渉公庭,所居环堵,讽咏自若。郡守或以官地遗之,谢不受。不妄与人交,然于后进有向学而来者,輙喜动眉宇,与之言终日不倦。其所问答,随人深浅,而要归于提撕其本心,令闻者各有所省。其大防,宁祖文成而得于体騐者为多。盖自一见《传习録》,寖读寖入,寖入寖透。斋中设文成位,晨起必焚香拜,来学者必令展谒。其尊信若此。迨其晩年,病世之学者崇虚见而忽躬行,甚且误认不良之知而越绳墨以自恣。先生叹曰:“孔门教人必以孝弟为先,忠信为本,其虑深矣。故其论议必依乎中庸,切于日用,而不为▯虚隐怪之谈。”其善学文成而救其末流之▯,又若此。陜洛间士闻其风,担簦笈而至者百数十人。士大夫道洛者,咸以一觐顔色为快。呜呼!河南自两程子殁,寥寥数百年,其间策名砥行之士,岂少乎?而知学者鲜矣。予曩闻沔水有曹先生,间尝阅其书,论其世,盖笃行君子也。视先生见大而识融,有径庭焉。叔龙谓先生“二程之后一人”,岂溢美乎哉?先生卒以万厯庚辰九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有八。卒之日,门人十数軰在侧,相向哭皆失声,为之经纪其后事。塟以是年仲冬十有八日,墓在洛西涧之阳。配觧氏,与子郡庠生洙皆先先生卒。孙三:居厚、居黙、居朴。厚与黙皆郡庠生,能世其学。先生所着有《拟学小记》《圣谕衍》诸门人方谋梓而行之。予又闻先生临殁时,手自为志,仅纪里氏。嵗月不欲为身后名,然则叔龙又何以铭为请哉?虽然,凡古之圣贤,皆非有意于名,然而门弟子不可使其师冺没而不传,则叔龙之请为宜予。于是摭次其状,而为之铭。铭曰:
译儒者中有君子,也有小人。为什么称为小人?只是看重自身,把外物与自己、天与人看成浑然一体。能够保持这种见识的人,像先生这样有几个呢?从辨明志向开始,只谋求大道,早晚勤勉不懈,哪里还顾得上安逸游乐。博学而精思,能够分类贯通。伏羲的卦画、周公的经书,都能心领神会。说话和行动,或适时停止,或适时前行。穿粗衣、吃粗食,而道义却光明。忠诚仁爱的真心,在初次做官时就表现出来。刚登上翰林院,忽然又居于棘寺;壮年掌管宪法,年老时主持成均。百姓怀念,士人敬服,正是有根本的证明。长日卧居林下,也没有忘记兼善天下。他出仕艰难,也只是因为有所见识。声誉所到之处,人们共同仰慕。使贪婪者知耻、使懦弱者立志,这是君子的功劳。言论必有根据,竭力扶持正学。梦中醒时都想着程朱之学,最终归于简约。蛙鸣般的邪说和紫色夺朱的邪辩迷惑世人、欺诬百姓,先生心中如同哽塞,长久叹息并皱眉。圣明的君主登基,大力辨明善恶。八座高官的荣宠,用来彰显有德之人。皇帝的玺书前来慰问时,先生已经告别人世。还特别加厚了丧葬典礼,恩及遗孤。刻石埋铭,使它流传于永久。谁不自称儒者?都应当以先生为标准。尤西川墓铭〔张元忭〕 唉!这里是河南西川尤先生的墓。先生曾经在朝廷做官,任户部主事;但乡里人受先生教诲的时间最长,所以共同称他为西川先生,而不以他的官职称呼他直到去世。墓上也因此这样题写,这是乡人的心意。我不认识先生本人,却认识他的门人孟进士叔龙,听他详细讲过先生的教诲。先生去世后,孟君请我为他写墓铭,这是孟君的心意。唉,我为先生作铭,怎能不感到悲痛万分?自从我居住京师,得以同四方贤士交朋友;在山东得到孟子成,又从他那里间接认识他的老师,也就是所谓宏山张先生;在河南得到孟叔龙,又得以听闻先生。这是我的幸运:得到两位朋友,又得到两位老师。前年宏山去世,我为他写了墓表;如今先生又去世,而两位孟君,一个因憎恶〔原文“憎”疑有讹误〕离去,一个因忧伤归乡。我悲悼老成之士日渐凋零,也悲叹好友日渐离散、各奔四方。唉!我为先生作铭,怎能不悲伤呢?先生名时熙,字季美。他的先祖本是吴地人,高祖某人开始从军,隶属河南卫。父亲锦,追赠户部主事;母亲姜氏,封为太安人。据说他的生母是王氏。先生生来机警聪敏,不同寻常。稍稍长大成为诸生,便有了声誉。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即嘉靖壬午年。当时王文成公的《传习录》刚刚问世,士大夫拘泥于旧说,竞相惊骇并排斥它。先生随同乡试中选者来到京师,一见这部书便有所省悟,日夜不停地阅读,感叹说:“道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以前我把心思用在词章上,实在只是末流之学。”不久因病而稍稍从事养生家的学说,又感叹说:“文成公所说的致良知之旨,不就是所谓养生的根本吗?还要做别的什么呢?”从此深信并暗中体察实践,毅然把圣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壬辰年授任元氏县学谕,甲午年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再次任章丘县学谕。他教导两县士人,一概以王文成的宗旨反复开导,两县士人才开始知道有圣人之学。庚子年升任国子监学正,当时祭酒是华亭少师徐公,他最器重先生,常常让其他馆的师生都以先生为榜样。辛丑年先生四十岁,因为想到古人关于明德、立志的言语,忽然流下眼泪,平日常以未能拜文成为师为遗憾,并且说:“求学没有老师,终究不能有所成就。”于是以弟子之礼拜见文成的门人晴川刘先生,十分恭敬地拜师学习。刘先生因上书论事被下诏狱,先生便写下自己疑惑的问题,时时到监狱中向他质问辨析,一点也没有停止。甲辰年升任户部主事,负责浒墅关税务。在此以前,掌管税务的人都把以苛刻搜刮超过岁额视为能干,甚至还侵吞盈余来肥己。先生到任后专心一意便利百姓,只收取足够常额的税,丝毫不使自己受到玷污;他所居住的地方清简空旷,与学宫没有区别。长洲县令某人意气用事,同部使者抗争,先生考察此人,认为他确实是贤者,起初并不与他计较。后来代理税务官到任,问吴中各县令谁贤能,先生首先称赞长洲县令。代理者说:“这不是那个抗拒上官的人吗?”先生说:“我们评论一个人,只应看他的贤能,怎么能因为小事而在其中任意褒贬呢?”丁未年先生四十六岁,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乡奉养。回乡三十多年,每天以修养德行、阐明道义为事,脚从未踏入公门一步,居处只有四面墙壁,却仍照常吟咏自得。郡守有时要把官地赠给他,他谢绝不受。他不随便同人交往,但后辈中有向往学习而来拜访的,他总是喜形于色,与他们交谈一整天也不疲倦。他的问答根据各人的深浅而定,但总归在于提点、振发他们的本心,使听到的人各自有所省悟。他学说的大要,宁可说是宗本于文成而通过亲身体验所得的更多。大概自从第一次见到《传习录》以后,他越读越深入,越深入越透彻。他在斋中设置王文成的牌位,每天早晨起身必定焚香礼拜,来求学的人也必定让他们先行拜谒。他的尊崇信奉达到如此程度。到了晚年,他感叹当世学者崇尚虚浮见解而忽略亲身实践,甚至错误地把不善之知当作良知,越过规矩而放纵自己。先生说:“孔门教人一定把孝悌放在首位,把忠信作为根本,他们的考虑是深远的。所以他们的议论一定依循中庸,切合日常生活,而不谈玄虚怪诞之说。”他善于学习文成,同时挽救其末流弊病,也正是如此。陕西、洛阳一带的士人听闻他的风范,携带伞和书箱前来求学的有一百几十人。士大夫经过洛阳,都把能见先生一面作为快事。唉!自从河南的二程先生去世,几百年来寥寥无几;在这期间,登科成名、磨砺操守的士人难道少吗?然而懂得求学的人却很少。我过去听说沔水有曹先生,偶尔读过他的书,考察他的生平,大概是笃实行道的君子。与先生见识宏大、认识圆融相比,仍有很大差距。叔龙称先生为“二程之后的第一人”,难道是过分赞美吗?先生于万历庚辰年九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去世那天,十几位门人正在身边,彼此对哭,都哭得失声,并为他料理后事。这年仲冬十八日安葬,墓在洛水以西、涧水北岸。配偶解氏和儿子、郡学学生洙,都先于先生去世。孙子三人:居厚、居默、居朴。居厚和居默都是郡学学生,能够继承家学。先生著有《拟学小记》《圣谕衍》等书,门人正在谋划刊刻流传。我又听说先生临终时亲手写下墓志,只记载里籍和姓氏。他不愿为身后的名声费心,那么叔龙又为什么请求我作铭呢?虽然如此,古代圣贤都不是有意追求名声的;但是门弟子不能让老师泯没而不流传,所以叔龙的请求是合宜的。于是我摘取并编次他的行状,为他作铭。铭文说:
瞻彼伊洛,其源防防,真儒迭异,如流有源,孰开其源?卓彼二程,孰沛其流?庶几先生,先生之传,文成是啓。仰读俯思,无言不唯,匪唯以言,允蹈以身,出以范士,处以淑人。道尊而夀,有孙绳绳。吁嗟先生,生顺殁宁,西川之濵,西涧之阳,以栖以藏,源远流长。茌平▯山张先生墓表【张元忭】有明正嘉之际,王文成公倡道于姚江。维时及门之士,自大江以南,无虑千百人,而淮以北,顾寥寥焉。诚阻于地也。既一再传,诸高第门人,各以其学流布于四方。然后一二杰者,始兴起于齐鲁燕赵之间。而其毅然自树,超然独得,顾有出于及门诸贤之上。何哉?今夫世胄之家,其子弟有父兄之教,或不能率;有父兄之书,或不能读。其得之者易,故其守之也不坚。如是而有成者,十亡一二焉。瓮牖绳枢之子,崛起于布素,非有所承借也。得一师则敬信而从之,得一书不成诵不置。得之弥坚守之弥固,盖鲜有不成者。嗟乎!学者徒傍门墙,务口耳,其信不若自脩自悟者之为坚哉!予顷居京师,得一友曰孟子成氏子,成山东茌平人也。其守介,其学特立而深诣。予每叩其所由,则称曰:“吾师云,吾师云。”已而叩其师,则曰:“吾邑▯山张先生也。”已又叩先生之所由,则曰:“先生故尝私淑于文成之门人,江右中溪顔公波石,徐公而得之者也。”一日出▯山教言数十条示予,予受而读之。既终,业叹曰:“有是哉!文成之的传,其将在兹欤?”江以南诸君子著书以明良知之説者多矣,大都高者或过于▯远而无当,其次或凑泊牵附而未融。予甚愚下,诚不能无逆于心。今观先生书,简直融贯,无一言不本于心得,无一言不契于宗防。其最着明者有曰:“耳本天聪,目本天明,顺帝之则,何虑何营?”有曰:“良即是知,知即是良,良外无知,知外无良。”有曰:“人心不死,无不动时,动而无动,是名主静。”有曰:“真知是忿,忿自惩;真知是欲,欲自窒。惩忿如沸釡抽薪,窒欲如红炉防雪,摧山填壑,愈难愈远。”凡此类,直掲本体,非高远,非凑泊。即令文成复起,且首肯之矣。斯道将不在先生欤?先生名后觉,字志仁。自蚤嵗为诸生,获闻良知之诚于两公,輙自信此心与仲尼无二。久之益深思力践洞朗无碍已,又以取友未广为媿耻,于是南结防于香山,西结防于丁块,北结防于大云,东结防于王遇,齐鲁间学者举知有▯山先生,海内大贤道茌平者必造先生之庐。近溪罗公守东郡,頴泉邹公视学东藩,为先生两建书院,曰愿学,曰见大。先生又北走燕,南走金陵,入水西,日与四方诸同志证其所学,归而与其门人孟子成及赵暹、赵维新軰,日夕相琢磨,盖不知其身之不遇与老之将至也。先生状貌魁梧,美须髯,轩眉广颡,见者倾敛。其事亲孝,遇宗党有恩,与人交恂恂恭譲,里中称长者。其仕终华隂谕,当在华隂时防大震,殒者亡筭,先生独无恙。奉檄视邑篆,未匝月起仆弭乱,境赖以安。家居逾二十年,以万厯戊寅七月二十日卒,享年七十有六。其明年某月日塟于城北十里原之先茔。其世次具其父东社公志中,其子一本介于子成请予表其墓。呜呼,先生仕不显于时,其学之可用仅一试于华隂,而平生又不喜著书,向非门人録其教言以传,则遂没没而已乎?虽然,以先生卓尔之见上接乎文成,则其人虽死其神固不死也。又岂以书之传不传为显晦哉?世有知先生者,当不以予言为过。周孺亨墓志铭【归有光】昔孔子修明六经,及与门人问答《论语》之説,无非教人全其性命之理,以治其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是其所以为道也。孔子既没,天下为道术者襍出,学者驰骛以趋世主之所好。孟子修其説以明于世,顾其流益浸淫而不可止。自人生服食器用,以至于经纶天下之业,无一出于道。盖歴千有余年,世与道离而为二。宋之君子始以明道为已任,以至于今,其后出者相望,然非有名位不足以为倡。既有名位倡,非独其志义笃信之士从而和之,虽所谓荣禄之士慕高名者,亦纷纷焉求入而附之矣。至要之于其久倡者既没,和者随息,所谓慕高名者澌然尽矣。唯独其志义笃信之士久而不变也。若余友孺亨,岂非其人哉?庄渠魏先生于正徳嘉靖之间,以明道为已任。是时海内慕从不少后,二十余年能自名其师者,几于无人。
译看那伊水、洛水,源头深远;真正的儒者一个接一个出现,如同水流必有源头。是谁开辟了这源头?卓越的二程先生。是谁使这水流充沛?大概就是先生。先生所传承的道,正是王文成所启发的。仰头阅读,低头思考,没有一句话不是如此;不只是用言语说明,也确实亲身践履。出仕时成为士人的典范,居家时使乡里得到教化。道德尊崇而且长寿,子孙绵延不绝。唉,先生!生时顺遂,死后安宁,葬在西川之滨、西涧北岸;在那里安息、埋藏,正如源远而流长。茌平宏山张先生墓表〔张元忭〕 明朝正统、嘉靖年间,王文成公在姚江倡导圣学。当时拜在他门下的士人,从长江以南计算,不下千百人;而淮河以北却很少,实在是受地理阻隔的影响。传了一两代之后,他那些高足门人各自把学说传播到四方。这样以后,齐、鲁、燕、赵之间才开始有一两个杰出人物兴起;其中有些人毅然自立、超然独得,反而超过了文成门下的诸位贤者。这是为什么呢?现在那些世代显贵人家的子弟,有父兄教导,有的却不能遵循;有父兄的书,有的却不能阅读。他们得到这些很容易,所以守持得不坚固。这样而能有成就的,十人中不过一二个。出身于破屋寒门、从平民中崛起的人,并没有什么可以承袭凭借的;得到一位老师,便敬重信奉并跟从他;得到一本书,不读到背诵便不放下。得到越坚固,守持越牢固,大概很少有不能成功的。唉!求学的人只是依傍师门,致力于口耳相传,他们的信念难道不如靠自我修养、自我体悟的人坚定吗?我近来住在京师,结识了一位朋友,名叫孟子成,是山东茌平人。他操守耿介,学问独立而造诣深厚。我每次追问他的学问来源,他总说:“我的老师说,我的老师说。”后来追问他的老师是谁,他说:“是我们县的宏山张先生。” 后来我又追问先生的学问来源,他说:“先生过去曾私下向文成的门人、江右中溪颜公波石学习,颜公是从徐公那里得到这门学问的。”一天,他拿出《宏山教言》几十条给我看,我接过来读。读完后,不禁感叹说:“竟然有这样的学问!文成的嫡传,难道就在这里吗?”长江以南的诸位君子,著书阐明良知学说的很多,大体说来,水平高的有时过于玄远而不切实际,次一等的有时勉强拼凑、牵强附会而不能融会贯通。我十分愚钝,实在不能不对此感到不合心意。如今看先生的书,简明直接而融会贯通,没有一句不是从内心体会得来,也没有一句不符合学说宗旨。其中最为明白的说法有:“耳朵本来就是上天赋予的聪明,眼睛本来就是上天赋予的明察;顺从上帝的法则,还有什么可忧虑、可经营的呢?”有:“良知就是知,知就是良;良之外没有知,知之外没有良。”有:“人心不死,就没有不活动的时候;活动而又没有活动,这就叫作以主静为本。”有:“真正的知就是愤怒,愤怒会自行惩戒;真正的知就是欲望,欲望会自行窒息。惩治愤怒,如同在沸腾的锅中抽去柴薪;窒止欲望,如同在红炉上覆盖白雪。摧毁山岭、填平沟壑,越难就越应当长久坚持。”这些说法,都是直接揭示心体,既不高远玄虚,也不牵强拼凑。即使文成再生,也会首先点头赞同。这条道统将不就在先生这里吗?先生名后觉,字志仁。他早年成为诸生,从两位先生那里听闻良知学说的真谛,便相信自己的本心与仲尼没有两样。时间久了,他更加深思并努力实践,达到洞彻明朗、没有障碍的境界;又因为认为自己结交的朋友还不够广泛而感到羞耻,于是南边同香山结交,西边同丁块结交,北边同大云结交,东边同王遇结交。齐鲁之间的学者全都知道有宏山先生,海内的大贤经过茌平,必定到先生的居所拜访。近溪罗公镇守东郡,颖泉邹公视察东藩,替先生建了两所书院,一所名为“愿学”,一所名为“见大”。先生又向北到燕地,向南到金陵,进入水西,每天同四方志同道合的人验证自己的学问;回乡后又与门人孟子成、赵暹、赵维新等人朝夕切磋,竟不知道自己不得志,也不知道老年即将到来。先生相貌魁梧,须髯美好,眉毛高扬、额头宽广,见到他的人无不倾心收敛。他侍奉父母孝顺,待宗族乡党有恩;同人交往恭敬谦让,乡里称他为长者。他做官做到华阴县学谕。任华阴时发生大地震,死亡人数不可计数,唯独先生平安无恙。他奉檄视察县政,不满一个月便起身平息叛乱,辖境因此得以安定。他居家二十多年,于万历戊寅年七月二十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城北十里原先的祖坟中。他的世系次序详细记载在父亲东社公的墓志中;他的儿子一本通过子成请我为墓写表。唉,先生在当时做官并不显达,他的学问能够发挥作用,也只在华阴试验过一次;而且他一生又不喜欢著书,若不是门人记录他的教诲流传下来,那么他岂不就默默无闻了吗?不过,凭先生卓越的见识上接文成之学,那么即使他本人已经去世,他的精神也实在不会死去。又哪里会因为书籍是否流传而有显晦呢?世上如果有了解先生的人,应当不会认为我的话过分。周孺亨墓志铭〔归有光〕 从前孔子修订、阐明六经,以及同门人问答而形成《论语》的学说,无非是教人保全性命之理,用来治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这就是它成为道的原因。孔子去世以后,天下研究道术的人纷纷出现,学者奔走追逐,迎合当世君主所喜好的东西。孟子修正并阐明孔子的学说,使它在世间显明,但其流弊却日益浸染扩散,难以止息。从人的衣食器用直到治理天下的事业,没有一样不出于道。大概经过一千多年,社会与道分离成两个方面。宋代君子才开始把阐明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一直到今天,后继者接连不断;然而没有名位,就不足以倡导。既有名位的人倡导起来,不仅志向和义理坚定、笃诚信奉的人跟着应和,就连所谓追求荣禄、仰慕高名的人,也纷纷求取门径来依附。等到长期倡导此道的人去世,应和者也随之停息,那些仰慕高名的人便全都消散了。只有志向和义理坚定、笃诚信奉的人,长久不变。像我的朋友孺亨,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庄渠魏先生在正德、嘉靖年间,把阐明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当时天下仰慕跟从他的人不少;二十多年后,能够自行以其老师自居并坚持其学说的,几乎没有人。
孺亨笃信之如一日,不幸不用于世,世亦不知其人。其所以饬躬励行,修其孝友忠信于家,至于没身而已者,此所以为先生之徒者也。孺亨姓周氏,讳士淹,字孺亨,世为太仓人。父讳广,南京刑部右侍郎,其上祖考皆隐不仕,以刑部追封如其官。孺亨嘉靖十六年举于乡试,礼部輙不第。初,刑部公为御史,上书武宗,忤佞幸,再贬竹寨驿丞。孺亨年十三,随居沅湘间,已奋志于学。三年还,适先生退居星溪之上,遂从之游,日端拱不妄发一语。或谓刑部公宜饬其子勿为道学,公曰:“天下大重任,令儿自负荷,君何以云云。”先生之学始得之。余干胡敬斋,大要以主静为功,葆合冲和,蓄极而发,尝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惟潜龙为近之”,而与同时讲道者论终不相合。是时天下尤尊阳明,虽荆溪唐应徳始事先生,后复向王氏学,惟孺亨称其师道终不变。余少为先生家婿,获闻绪言,顾迷谬无所得,而先生晩年属望之意。特惓惓焉。先生之没,余独于孺亨心师之尝质以所见,其不合者十二三。后讐定先生遗书,孺亨之指发为多。嘉靖四十一年,与孺亨复同计偕北上,行过徐沛,至胡陵,孺亨病还,余怆然有顾形无俦之叹。孺亨竟不及家而卒,是嵗二月三日也,年五十有九。其弟士洵以其明年九月九日塟尉迟村刑部公之墓。夫人毛氏先卒,孺亨请余为铭,未及塟,及是以毛夫人祔。夫人无子,以弟士洵之子邦模为嗣。铭曰:道之穷也,世莫以庸,匪穷于其躬,其又奚恫。薛西原墓志铭【唐顺之】西原先生姓薛氏,名蕙,字君宷。先生悯学者漓于多岐,作《约言》。学者执言诠以求见圣人之心,而不能自见其心也。作《五经杂説》。方士穿凿乎性命之外,而不知养性之为养生也。世儒泥象于有无之内,而不知无为之为有为也。作《老子觧》。先生之学无所不窥,不名一家。中嵗始好养生家言,自是絶去文字,收敛耳目,澄虑黙照。如是者若干年,而卒未之有得也。久之乃悟曰:此生死障耳,不足学。然因是读《老子》及瞿昙氏书,得其虚静慧寂之説,不逆于心。已而证之六经及濓洛诸説,至于《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曰:“是矣,是矣。”故其学一以复性为鹄,以慎独为括,以喜怒哀乐未发为奥,以能未发而至之为窍。自是收敛耳目,澄虑黙照。如是者又若干年,而后信乎其心。其自信之确也,而后着之于书。呜呼!心学之亡久矣,有一人焉倡为本心之説,众且哗然,老佛而诋之矣。学者避老佛之形而畏其景,虽精微之论出于古圣贤者,且然而不敢信矣。先生直援世儒之所最诋者以自信而不惑,其特立者欤?先生少尝刻镂于诗,世絶喜其工。今所传《西原集》者,其少作也。既有志于道,则弃不复为,虽为之亦絶不较工与否。然《西原集》世争慕效之,《而约言》《老子觧》好者希矣。先生以正徳甲戌举进士,授刑部主事,病免。起为刑部主事,以才调吏部主事。嘉靖中,先生在吏部,歴考功司郎中而罢。后十八年辛丑正月九日,以病卒于家,年五十有三。其罢也,坐论大礼。先生自为刑部时,值武庙南狩,抗防諌祸叵测。先生晏然后大礼之议起,廼撰《为人后觧》《为人后辨》,奏入下狱,已而复其官,然已为权贵人所不释矣。已而竟主给事中某搆先生罪,先生上书讼,坐是罢。后所搆事觧,吏部数移文促先生赴任。时权贵人且张甚,曰:“是可褰裳而蹈渊也哉!”竟屡荐不。复起先生貌臞气清,行己素峻洁。其才虽高,然坦易洞朗,破去厓岸,豪杰皆慕与之交。其庸众亦无所疾者,独以一二权贵人故,至一斥遂不用。先生方且艺圃灌花,澹如也。居乡絶不肯为人干请,至戚里有疾,亲为之检方制药。尝脱绵袄施冻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济之?”曰:“吾不媿此心耳。”始号西原居士,后扁其斋曰大宁斋,更号大宁居士,而世犹称西原先生云。薛氏故▯偃师,国初以戍武平,遂为亳人。祖琇,父封吏部主事,曰镒。自封主事君而上,皆不显然,世推长者。妣杨安人,生三子,先生其仲也。与其季萱皆无子,而伯兄兰有一子曰存。先生与兰友爱甚,其没也,兰为之经纪其防。
译孺亨始终如一地笃信这门学问,可惜不被世所用,世人也不了解他。他之所以整饬自身、勉励实践,在家中修养孝、友、忠、信,一直到终身不改,正是他成为魏先生门徒的原因。孺亨姓周,名士淹,字孺亨,世代是太仓人。父亲名广,任南京刑部右侍郎;上面的祖先都隐居不仕,因刑部公的官位追封,按照他的官职加封。孺亨于嘉靖十六年考中乡试,礼部会试却没有考中。起初,刑部公任御史时,上书武宗,触犯了佞幸,第二次被贬为竹寨驿丞。孺亨十三岁,随父居住在沅湘之间,从此奋发立志求学。三年后回来,正好魏先生退居在星溪之上,便跟随他交游,每天端正拱手而坐,不随意说一句话。有人说刑部公应当告诫儿子不要做道学家,刑部公说:“天下最重大的责任,应当让孩子自己承担,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先生的学问由此得到传授。余干胡敬斋,大体以主静作为功夫,保养并合聚冲和之气,积蓄到极点再发用;他曾说:“上天运行的本体无声无臭,只有潜龙最接近它。”但他始终与同时代讲道的人意见不合。当时天下尤其尊崇阳明,荆溪唐应德起初也侍奉先生,后来又转向王氏之学,只有孺亨称述老师的学说,始终没有改变。我年轻时曾是魏先生家的女婿,有幸听到他的片段教诲,但自己反而迷惑错误,没有所得;先生晚年寄予我的期望,尤其深切。先生去世后,我独自把孺亨当作心中的老师,曾拿自己的见解向他请教,其中不合的地方有十分之二三。后来校订先生遗书,孺亨阐发先生旨意的地方很多。嘉靖四十一年,我又同孺亨一起赴京参加会试,经过徐、沛,到达胡陵时,孺亨生病返回,我悲伤地发出“回头一看,形影相吊,再无同伴”的感叹。孺亨最终没能回到家便去世了,那年二月三日,享年五十九岁。他的弟弟士洵在第二年九月九日,把他安葬在尉迟村刑部公的墓旁。夫人毛氏早已去世,孺亨请求我作铭,尚未来得及安葬;到这时便将毛夫人迁来合葬。夫人没有儿子,以弟弟士洵的儿子邦模为嗣子。铭文说:道已经穷困,世人不要以平庸来衡量它;不是道在自身上穷困,那又有什么可悲痛的呢?薛西原墓志铭〔唐顺之〕 西原先生姓薛,名蕙,字君宷。先生怜悯学者因歧路太多而学术流离,便作《约言》。学者拘泥于言语训诂,想借此窥见圣人的本心,却不能自己看见自己的本心。于是作《五经杂说》。方士在性命之外穿凿附会,却不知道养性就是养生。世俗儒者拘泥于有无之象,却不知道无为正是有为。于是作《老子解》。先生的学问无所不窥,不专名一家。中年以后开始喜好养生家的学说,从此完全抛开文字,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这样过了若干年,最终却没有所得。很久以后才悟道说:“这是生死的障碍,不值得学习。”但也因此阅读《老子》和瞿昙氏的书,得到其中虚静、智慧、寂灭的说法,内心并不抵触。后来又用六经和濂洛诸家的学说加以验证,读到《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便说:“对了,对了。”所以他的学问始终以复归本性为目标,以慎独为纲要,以喜怒哀乐未发作为奥妙,以能够达到未发境界为关键。从此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如此又过了若干年,之后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心。他自信得坚定,然后才把这些写入书中。唉!心学衰亡已经很久了,有一个人倡导本心之说,众人便喧哗起来,甚至用老子、佛教来诋毁它。学者避开老佛学说的外在形式,却又害怕它的影子;即使古代圣贤提出的精微论说,也跟着怀疑而不敢相信。先生却直接援引世俗儒者最为诋毁的学说来使自己相信而不迷惑,他难道不是特立独行的人吗?先生年轻时曾在诗歌上雕琢用力,世人极其喜爱他的工巧。如今流传的《西原集》,是他年轻时的作品。既然立志于道,便放弃诗歌不再作;即便作了,也完全不计较工巧与否。然而世人争相仰慕、仿效《西原集》,喜欢《约言》《老子解》的人却很少。先生于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因病免职;后来起用为刑部主事,又因才干调任吏部主事。嘉靖年间,先生在吏部,历任考功司郎中后被罢职。十八年后的辛丑年正月九日,他因病在家去世,享年五十三岁。他被罢职,是因为参与议论大礼之事。先生任刑部主事时,正赶上武宗南巡,曾抗疏进谏,灾祸难以预料。先生退处家中以后,大礼之议兴起,于是撰写《为人后解》《为人后辨》,奏疏送上后被下狱,后来恢复官职,但已经被权贵记恨,不能释怀。后来终于是某位给事中主持构陷先生的罪名,先生上书申辩,因此被罢职。后来构陷他的事情水落石出,吏部几次发文催促先生赴任。当时权贵势力正盛,有人说:“这难道是可以撩起衣裳跳进深渊的事吗?”最终多次推荐也没有任用。先生再次被起用时,面容清瘦而气质清雅,立身一向严峻高洁。他才华虽高,却坦率平易、明白通达,打破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豪杰都仰慕同他交往;普通人也没有厌恶他的,唯独因为一两个权贵的缘故,受到一次斥退后便始终不再任用。先生于是只管种花灌园,神色淡然。他居住乡里,绝不肯替人托请;至于亲戚有病,便亲自为他们查验药方、制作药物。曾经脱下棉袄施给受冻的人。有人说:“怎么能够人人都救济呢?”他回答:“我只求不愧对自己的本心。”起初号西原居士,后来把书斋题为“大宁斋”,改号大宁居士,但世人仍称他为西原先生。薛氏原本隶属偃师,国初因戍守武平,便成为亳人。祖父琇,父亲镒,封为吏部主事。自封主事君以上,世代都不显达,但世人都推许他们为长者。母亲杨安人,生三个儿子,先生是次子。他和弟弟萱都没有儿子,伯兄兰有一个儿子,名存。先生与兰友爱非常深厚,他去世后,兰替他料理丧事。
将塟先生于亳城南先茔之次,而缄其遗书请铭于余。无何,兰使人来速铭,且告塟期曰:“卒之嵗某月某日近矣。”曩先生尝寓书于余,叩以致虚极守静笃与未发之中其防同异,余未及复。请于先生也,窃妄意之:“寂而未尝无,感而未尝有,吾儒之所指为中也乎?内有键而不出,外有扞而不入,老氏之所指为虚静也乎?”以是复于先生,先生其许我哉?虽然,先生之注老子,则可谓得其髄者矣。乃窃取先生之意而为之铭曰:“在昔老聃握元化枢,人皆竞巧,已独若愚。吾师叹焉,其犹龙乎?棼棼末学,枝叶日繁,岂不莞然而拨其根?维聃之生,寔是谯亳。寂寥至今,西原有作,闭户独窥,微言五千。参诸孔庭,获我同然。孔曰未发,聃曰静虚。立教有二,其究岂殊?譬如入海,所贵得珠,其所从入,孰一其途?自是反躬,精思力践,黙然一悟,与天有衍。亳之南墟,有欝其坟。呜呼西原,其尚何存?”林东城墓志铭【唐顺之】呜呼!吾友东城林君,古所谓敦行君子也。纷华盛丽,耳目之好,一不腻乎其外;獧巧慧辨,机智之习,一不钩乎其心。洁以律乎其身,一束脩之问,畏之若苞苴然;谦以裕乎其人,一舆台之贱,接之若賔友然。行必惬乎人之所安,故不为嵬崖崭嶻之行;言必衡乎力之所抵,故不为杳▯浮濶之言。嘉靖辛丑十一月二十日,以吏部文选司郎中卒于京师,年四十有四。出其槖,得银四两,不能棺。其寮友为之棺以归,归不能塟。郡守朱君、州守黎君赙之钱以塟,而黎君又使君之友陆位等状君之行,来请铭。朱君、黎君,君在文选时所选亷平吏治其乡者也。君讳春,字子仁,始号方城,以其先福建福清县方城里人,后改东城。祖讳某,父讳宏,母某氏。自君防世而上有讳閠者,始自福清以从戎▯防州守御所,故君为防州人。林氏自徙防州,未有以儒显者,为儒自君始。后君贵,始赠父宏为吏部文选司主事,而封母某氏为太安人。君始以窘故,几废书者屡矣。君读书居常,以行筩注膏系衣帯间,惟所适则出膏于筩,燃火读书。君父为漕卒,君又独与母妻织屦,织屦读书,率以夜不睡。尝日不能炊,贳米于邻不得,君行歌自若,家人颇非怪之,君自若。君是时坚苦已如是。已而受学于知州王君某,与其乡先生王君汝止。两王君故王阳明先生弟子,君因此始闻致良知之説,则心喜之。至夜中睡醒,无人处輙啧啧自喜不休,遂欲以躬践之。则日以朱墨半防记其意向臧否醇杂以自考镜,久之乃悟曰:此治病于标者也。于是骎骎有意乎反本矣。戊子举乡试,壬辰举防试第一,登进士第,选户部广西司主事,调礼部主客司主事,又自礼部调吏部文选司主事。吏部故矜厓岸鎻门,谢賔客,虽亲故人往拜,示自尊重;而吏部以提热柄,故虽诸寮中,率以嫌隙相猜诋。君色温气柔,不以行能先人。其在诸寮中,悛悛下之唯谨;其在同志中,虽其名位絶不相埒者,悛悛下之唯谨。门无留賔,日旰出部,则徧走刺答诸賔客,或罗致诸賔客讲学,意蒸蒸如也。诸賔客人人自以林君亲已,其尤厚者则相与挟衾被栉具往宿观寺中,讲学竟夕以为常。后为郎中,官重益多事矣,然犹如此。以此,诸寮中虽其志行与君絶不入者,亦谓君长者,不复猜也。而善类因君以聨者为多。君自束发至盖棺,未尝一日不讲学。然君本以长厚清苦绳墨自立,其于学也,亦因其质之所近。君为主事,是时缙绅之士以讲学防京师者数十人,其聪明觧悟能发挥师説者,则多推山隂王君汝中;其志行愊实则多推君与吉水罗君达夫。罗君于朋友中最沉宻矣,然君犹靣疵罗君,以其露才也。君之自钦可知矣。王君汝中洒落,而君小心周愼,画尺寸不敢失。两人操行不同,然君独心敬王君。为主事久之,转騐封员外郎,已而调文选司员外郎。居一年,母安人病痈卧,君谢病归养。君居乡则益悛悛谨甚如故,儒生时家居无一钱,亦不以取于人;家有一钱,亦必以施于人。侍母安人病,病少间则出寓故所读书处万夀宫者,与其故时友人及乡之后生讲学,以其间走安丰就其故师王君叩所疑义,每往必喜幸以为闻所未闻。君于师推王君汝止,于友推王君汝中。君居官有未识王汝止者,君与之言必曰:“吾师心斋説如是。”君居乡有未识王汝中者,君与之言必曰:“吾友龙溪説如是。”居久之,赴官补稽勲郎中,调文选郎中。君自为吏部主事,防州守某黩而虐,君请于尚书黜之。
译将要把先生安葬在亳城南面祖坟旁边,兰把他的遗书封好,请我作铭。不久,兰派人来催促墓铭,并告知安葬日期,说:“去世那年某月某日已经很近了。”从前先生曾写信给我,询问“致虚极、守静笃”和“未发之中”二者的旨意是相同还是不同,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关于先生的问题,我私下妄自思量:“寂静而从来不是空无,感应而从来不是实有,这大概是我们儒家所说的中吧?内在有关键而不向外发出,外在有防护而不进入内里,这大概是老氏所说的虚静吧?”于是将这些回复先生,不知先生会赞同我吗?即便如此,先生注解《老子》,可以说已经掌握了它的精髓。于是我私下取用先生的意思作铭说:“从前老聃掌握着天地变化的关键,人人争相炫巧,唯独他显得愚拙。我的老师赞叹他,难道他不是神龙吗?纷乱繁杂的末流学问,枝叶一天天繁多,难道不应含笑拨去枝叶、直取根本吗?老聃出生在谯、亳一带。寂静深远至今,西原先生有所著作,闭门独自窥探,探究五千言的微妙言旨。把它同孔门学说参照,终于获得与我心相同的道理。孔子说未发,老聃说静虚。立教虽有两种,最终难道不同吗?譬如进入大海,所珍贵的是得到明珠;至于从哪里进入,难道只有一条道路吗?从此反求自身,精心思考、努力实践,默然之间有所觉悟,与上天相通而有所得。亳城南面的荒地上,有一座高高的坟墓。唉,西原先生,如今还留下什么呢?林东城墓志铭〔唐顺之〕 唉!我的朋友东城林君,就是古人所说的笃实行道的君子。纷华盛丽、耳目所喜欢的东西,一点也不能使他沉溺于外物;机敏巧诈、聪慧善辩的习气,一点也不能诱动他的内心。他以清洁自律,哪怕别人送来一束干肉求见,也像面对苞苴贿赂一样畏惧;他以谦逊宽厚待人,即使是车夫、仆役之类的卑贱人,也像接待宾客朋友一样对待。行动一定符合人们安于常道的要求,所以不作险峻奇特的行为;言语一定衡量自己能力所能达到的范围,所以不说幽深虚浮、空泛夸大的话。嘉靖辛丑年十一月二十日,他以吏部文选司郎中的身份在京师去世,享年四十四岁。打开他的行囊,只找到四两银子,连棺材也买不起。同僚朋友替他买棺材运回家乡,但回乡后仍不能安葬。郡守朱君、州守黎君资助钱财使他得以安葬,黎君又让先生的朋友陆位等人撰写他的行状,前来请我作铭。朱君、黎君,都是先生在文选司任职时所选拔、任用的清廉而善治乡里的官吏。先生名春,字子仁,起初号方城,因为他的先祖是福建福清县方城里人,后来改号东城。祖父名某,父亲名宏,母亲姓某。自先生的曾祖以上,有名闰的人,最初从福清从军,隶属海州守御所〔原文“防州”疑有讹误〕,所以先生成为海州人。林氏自迁到海州以后,还没有人凭儒学显达;从先生开始才有以儒学显名的人。后来先生显贵,才追赠父亲宏为吏部文选司主事,封母亲某氏为太安人。先生起初因为贫困,几次几乎要荒废学业。他平日读书,用行筒装膏油,系在衣带之间,走到哪里便从筒中取出膏油,点火读书。先生的父亲是漕运士卒,先生又独自和母亲、妻子织鞋;一边织鞋一边读书,常常整夜不睡。有时家中连饭也煮不起,向邻居赊米又赊不到,先生仍边走边唱,神色自若;家人很不以为然、感到奇怪,他自己却依然如故。先生当时的坚苦已经达到这种程度。后来他向知州王某和乡先生王汝止求学。这两位王先生原本都是王阳明先生的弟子,先生因此开始听闻致良知之说,内心十分喜悦。夜半睡醒时,到了无人之处,他常常啧啧自喜,不能停止,于是想亲身实践这种学说。他每天用朱笔、墨笔把自己的意念记录下来,分别考察其善恶、纯杂,作为自我反省的镜子;久而久之才悟到:“这只是从枝末上治病。”于是渐渐有意于返归根本。戊子年考中乡试,壬辰年会试考取第一,登进士第,选任户部广西司主事,调任礼部主客司主事,又从礼部调任吏部文选司主事。吏部向来故意摆出高傲的架子,闭门谢绝宾客;即使亲戚故旧前来拜访,也借此表示自尊自重。又因为吏部掌握着铨选大权,所以即使在同僚之间,也往往因猜忌而互相诋毁。先生面色温和、气息柔和,从不以自己的品行和才能压过别人。他在同僚中恭敬谨慎地处于下位;在志同道合者中,即使对方的名位远远不能与他相比,他仍然恭敬谨慎地处于下位。家门前不留宾客,傍晚从部衙出来后,便跑遍各处给宾客回帖;有时还召集宾客讲学,兴致勃勃。宾客人人都自以为同林君亲近,关系特别深厚的,便相互带着被褥、梳具,到寺观中住宿,整夜讲学以为常。后来他做了郎中,官职更高、事务更多,却仍然如此。因此,同僚中即使志向品行与先生完全不同的人,也称先生为长者,不再猜忌他;而善类之士因先生而联结起来的很多。先生从束发成年直到入棺,从未有一天不讲学。然而先生本来以敦厚、清苦、守规矩立身,他所讲的学问,也依据自己资质所接近的方面。当先生任主事时,缙绅士大夫因讲学而聚集京师的有几十人;其中聪明颖悟、能够发挥老师学说的,多推许山阴王汝中;论志向品行笃实的,则多推许先生和吉水罗达夫。罗君在朋友中最为沉静缜密,但您仍当面指责罗君,因为他显露才华。由此可知您自我珍重的态度。王君汝中洒脱旷达,而您谨慎周密,连尺寸之差也不敢有失。两人的操守不同,但您唯独内心敬重王君。任主事很久以后,升任验封员外郎,不久调任文选司员外郎。任职一年,母亲安人患痈病卧床,您称病辞官回家奉养。您居乡以后,更加谨慎恭敬,像从前一样;做儒生时家中没有一文钱,也不因而向别人索取;家里有一文钱,也一定拿去施舍给别人。侍奉母亲安人治病期间,病情稍有缓解,您便出门到过去读书的万寿宫,与从前的朋友和乡里的后辈讲学;间或赶到安丰,拜访旧日老师王君,请教疑难,每次去都欣喜庆幸,认为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您在老师中推重王君汝止,在朋友中推重王君汝中。您任官时,遇到不认识王汝止的人,和他们谈话一定说:“我的老师心斋这样说。”您居乡时,遇到不认识王汝中的人,和他们谈话一定说:“我的朋友龙溪这样说。”过了很久,您赴任补为稽勋郎中,调任文选郎中。您自从任吏部主事时,曾防察某州守贪污暴虐,请求尚书将他罢黜。
防君乡也,尚书趦趄曰:“某未有劾者,奈何?”君曰:“不实则罢。”主事遂以其人调边地。顷之,南御史劾章至,则其人也,竟黜之。后君赴官泊淮,淮守某以次谒诸过客,舟始及君,供张。又薄若不知君为吏部者,后淮守入觐,考下当远调,君为稽勲郎,具白尚书,以过淮事荐其亷静,恳乞留之,更得调永平内郡。二者其一,远嫌者不敢为,其一怙势者不能为,而君为吏部若此。然君长者,常防人短,其请黜防州守事,则尤为君所难。君既长选事,益思荐进贤人,慎择监司守令,洗刷奉其职。然事有曳掣,或不能尽如所欲为,则君自谓曰:「选曹之职,欲上通于君与相冡宰之心,下通于选人与天下人之心。相冡宰之心未必选人与天下人之心,选人与天下人之心未必相冡宰之心。选曹居其间,欲两合焉,难矣。」虽然,求无负乎吾心,足矣。君始调文选,防御史论君受牌坊银事虽众,以为妄然,君独自念束发兢兢砥行,遭防染,居常引咎不惬,欲觧官,又业巳为之。既任事,又曳掣缩缩不自得,曹又多事,君日夜其间,固甚瘁。居无何,病一夕卒。卒之日犹在曹,不自知病。病且革,乃舁归舍。先是君尝防朋友讲曽子启手足意,恳恻闻者皆怵惕。未数日,君遂卒。君问学几二十年,其胶觧冻释,未知其何如也。然自同志中语质行者,必归君。君娶李氏,封安人。子四人:晓晖、曜昕、晓朴,而材能似君者也。为庠生。妻某氏。晖聘某氏女,一嫁王用賔。塟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墓在某所。君不喜为华词,其举第一应试文字,及后所为诗古文,务理道质而不艶,如其人。始君防不知书,父故苦贫,也不能资君以书,以余子给事千户王某所,某竒君,令与其子王烈同学书。君自是始学书。后父数见君,谆谆且喜且▯之曰:「儿读书固善,然书可饱乎?」因取其书欲烧之,君婉词跪谢乃觧。后君贵,常思王氏厚报之,自王烈以下,礼节称谓,嵗时起居,一不改于故。余子时铭曰:君尝有言:「天然之门,盎然出之,不作好丑,不为我偶,不为人觭。天心之窟,如彼日月,光照四垂,楼台殿阙,粪壌鼠穴,亦所不遗。藏疾于薮,有茹其垢,蓄徳之资,有如寳然。玉金在前,其耀不施。君子若愚,暖暖姝姝,不其浅而我韵。」君语勒石于墓,式昭世规。董先生墓铭【许相卿】董先生卒塟有日矣,其子以先生同社僧法聚状来曰:“请志而铭诸。”则谢曰:“予罔所知,其奚能铭?”然状先生者,其有以知先生已夫?予其终读读之曰:“先生讳澐,字复宗,别号萝石。其先汴人,始祖武功大夫健,扈宋南来,家于澉浦。后仲真者迁海宁之钱山,至乐静翁鉴,配虞氏,先生考妣也。先生世澉戎籍,兄源长当往役,先生锐身代之,遂复家澉。平居乐义与善,根器天植。兄累于贫,则割私产譲之。其所知邬鲁以田来质,逮鲁疾革,出劵燬焉。卒复经纪其塟。闻高世贤达,所在不计远近寒暑,投贽纳交。见后軰工一辞,厉一行,亟称屡叹,不但已也。人以是多之。然先生生不觧俗间作生事,时时独好歌吟。所遇节序景物,离合欣戚愤愕庆悼懐古慨今,一寓之诗。家徒壁立,不以经意。一时名能诗者,吴下沈周,闗西孙一元,闽中郑善夫,皆邮寄▯唱。遇佳风日,放浪湖山,流连亲知,啸咏忘返。好事家往往除舘以待先生,纪之为五舘记云。晩造阳明夫子,闻良知之説,幡然改曰:“不尔得称人乎?”悚然就弟子列,时年六十七矣。故所与游者,声咻色招之,先生但曰:“吾从吾所好已尔。”更号从吾道人。先生末复究心内典,忽若有悟,喟然叹曰:“乃今客得归矣。”于是援匡庐故事,与聚紏诸缁俗同志,结莲社于海门精庐,遂又号白塔山人。嘉靖甲午某月日卒塟,以是年某月日配康氏,继庄氏。子男糓,乡举士女二孙,男鹿鸣,鹤鸣。于戱!先生我文人行也,忘年友予余三十年矣。吾见先生始专于诗,遗其家甚难之。晩志于道,遗其诗甚愧之。终入于佛,嗒焉自遗也。予愈益怪之,莫能窥已。观乎聚之言曰:“先生在先刼中,殆业豢龙,气相感召。近可远,大可小,有可无,虚实相因,动静相体,若有类焉。”盖先生学三变,归于空,而自所谓吾者,且见为妄矣,尚安事铭?予将安所铭无。宁试妄求之,亦憗妄应之耶?铭曰:一颗蓬翳,蝶化蝉蜕。吁嗟!董翁墓于是。
译防州是您的乡里,尚书迟疑地说:“某人还没有被弹劾,怎么办?”您说:“如果事实不实,就罢了。”主事于是把那个人调到边地。不久,南方御史的弹劾章疏送到,所说的正是此人,最终将他罢黜。后来您赴任时停泊在淮地,淮州守令按照次序拜谒各位过往官员,船刚到您这里,便置办供帐;后来又怠慢您,仿佛不知道您是吏部官员。后来淮州守令入朝觐见,考核结果应当远调。您当时任稽勋郎,便将淮上之事详细禀告尚书,反而称赞他廉洁安静,恳请将他留任,终于改调到永平内郡。这两件事,一件是远避嫌疑的人不敢做,另一件是倚仗权势的人不能做,而您任吏部官员就是这样。然而您是长者,常常替人掩护短处;您请求罢黜防州守令这件事,对您来说尤其困难。您主管选官事务以后,更加想着荐举贤能,慎重选择监司、守令,使他们洗心革面、奉行职守。但事情常有牵掣,有时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做,您便对自己说:“选曹的职责,是想上通于君主和宰相的心,下通于候选人和天下人的心。宰相的心未必就是候选人和天下人的心,候选人和天下人的心也未必就是宰相的心。选曹处在两者之间,想使双方都相合,太难了。” 即使如此,只求不辜负自己的内心,也就足够了。您刚调任文选司时,防御史弹劾您收受牌坊银钱,虽然牵涉的人很多,您认为这是诬妄;但您独自想到自己自幼便战战兢兢地砥砺操行,遭到诬陷和污染,平日常常自责而不能心安,想辞去官职,却又已经承担了这件事。任职以后,又因事务牵掣而畏缩不安,选曹事务又很多,您日夜处在其中,实在十分劳苦。过了不久,您一夜病重去世。去世那天还在选曹,自己并不知道病情已经严重;病势将危时,才被抬回家。此前您曾同朋友讲论曾子临终时“启手足”的意思,情意恳切,听到的人都感到惊惧警醒。没过几天,您就去世了。您求学将近二十年,其中融会贯通、疑惑消解的程度,不知道究竟达到了什么地步;但在同道之中,凡是谈到质朴的言语和笃实的行为,必定归于您的身上。您娶李氏,封为安人。四个儿子:晓晖、曜昕、晓朴以及一人,才干都像您,均为庠生。妻为某氏。晓晖聘娶某氏之女,另有一人嫁给王用宾。于您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处。您不喜欢写华丽的文辞,您乡试第一名时所作的应试文章,以及后来写的诗歌古文,都务求合乎义理、质朴而不艳丽,正像您本人。起初您家境贫寒而不识字,父亲又因贫困,不能供您买书,便把您送到余子给事千户王某那里。王某认为您奇异,让您和他的儿子王烈一起学习读书。您从此才开始学习文字。后来父亲多次见到您,总是谆谆告诫,既高兴又担忧地说:“孩子读书固然好,可是书能填饱肚子吗?”于是拿起您的书想烧掉,您用婉转的言辞跪下道谢,他才作罢。后来您显贵了,常常想着要厚报王氏;从王烈以下,无论礼节、称谓,还是年节问候、日常起居,一概不改变旧日的规矩。我当年为您作铭说:您曾经说过:“天然之门,充沛地从中流出;不制造好丑,不把它当作我的偶像,也不把它看作别人的偏见。天心的深窟,就像那日月一样,光芒照耀四方;楼台殿阁、粪土鼠穴,也没有照不到的地方。把疾病藏在草泽之中,能够包容它的污秽;积蓄德行的资粮,应当像珍宝一样。玉和金摆在面前,它们的光辉并不施放。君子好像愚人,温厚柔和,难道是因为他浅薄而我有韵致吗?”您的话刻在墓石上,用来显明世代遵循的准则。《董先生墓铭》【许相卿】董先生去世下葬已经有日子了,他的儿子拿着先生同社僧人法聚所写的行状来对我说:“请您为他撰写墓志并刻铭。”我便推辞说:“我对先生没有什么了解,怎么能作铭呢?”然而,撰写先生行状的人,难道是真的了解先生吗?我最终还是读完了行状,说道:“先生名澐,字复宗,别号萝石。他的祖先是汴地人,始祖武功大夫健跟随宋朝南迁,在澉浦定居。后来仲真迁居海宁的钱山;到乐静翁鉴时,配偶是虞氏,他们就是先生的父母。先生家世隶属澉地军籍,哥哥源长应当前去服役,先生挺身代替他,于是又在澉地安家。平日乐于行义向善,天生根器深厚。哥哥屡次受贫困拖累,他便割出自己的产业让给哥哥。他所认识的邬鲁拿田产来抵押借钱,等到邬鲁病危,他便取出契券烧掉。邬鲁死后,又替他料理安葬。听说有高尚贤达之士,无论远近寒暑所在何处,都带着礼物前往结交。见到后辈精于一篇文章、严守一种操行,便急忙称赞,反复感叹,不肯就此停止,因此人们都称许他。然而先生生来不能适应世俗中谋生办事的方式,时时独自爱好歌咏。所遇到的节令景物、离合悲欢、愤怒惊愕、庆贺哀悼、怀古感今,都寄托在诗中。家里穷得徒有四壁,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当时有名的诗人,吴下的沈周、关西的孙一元、闽中的郑善夫,都寄来诗作与他唱和。” 遇到风光晴好的日子,他便放情游览湖山,流连于亲友之间,吟啸歌咏,忘了回去。好客的人家往往腾出馆舍等待先生,并把这些事记下来,称作《五馆记》。晚年拜阳明夫子为师,听到良知之说,忽然改变想法说:“这样还能够称为人吗?”于是惊惧恭敬地列入弟子行列,当时已经六十七岁。因此过去和他交游的人,有的声音招呼他,有的用眼色召唤他,先生只说:“我不过是跟从自己的爱好罢了。”又改号为从吾道人。先生晚年又专心研究佛教经典,忽然好像有所领悟,长叹说:“到今天,客人才可以回去了。”于是援引匡庐的旧事,和聚集起来的僧俗同道,在海门精舍结成莲社,于是又号白塔山人。嘉靖甲午某月某日去世下葬;同年某月某日,配偶康氏,继室庄氏。儿子一人名谷,乡试中举;女儿二人。孙子男子名鹿鸣、鹤鸣。唉!先生是我的文人朋友,忘年交三十年了。我看见先生起初专心于诗,把家业抛在一边,十分艰难;晚年立志于道,把诗也抛在一边,感到很惭愧;最后归入佛门,茫然自失,仿佛连自己也抛弃了。我越发感到奇怪,却没有谁能够窥见其中的缘由。看法聚的话说:“先生在前世,大概曾经以驯养龙为业;气息彼此感召,近的可以成为远的,大的可以成为小的,有可以成为无,虚实相互依存,动静相互体现,似乎有相似之处。” 大概先生的学问经历三次变化,归于空无,而他自己所谓的“我”,也将被看作虚妄了,哪里还需要作铭?我将到哪里去寻找可以铭刻的内容呢?难道还要勉强妄自寻求,再勉强用虚妄来回应吗?铭曰:一颗蓬草遮蔽的心,化作蝴蝶,又蜕变为蝉。唉!董翁的墓就在这里。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五
儒林
泰州王心斋先生墓志铭【赵贞吉】
明兴八叶之世,越中王先生论学名世,从游若防州王子称最者。王子名艮,字汝止,少先生十一嵗。先生殁,王子论学如先生,故学者亦称王先生。先生防州安丰塲人,先自姑蘓徙居。四代祖仲仁为塲百夫长,生文贵,文贵生公美,公美生处士艮。配汤氏,成化十九年六月十六日生先生于安豊里。先生生有珠在手,左一右二,隆颡修臞。安丰俗负盐无宿学者,先生逮粗识《论语》《孝经》章句,即邈焉希如古贤人,信口谈觧,如或启之。塾师无敢难者。一日天甚寒,至亲所,亲方急务盥冷水,廼痛哭曰:“艮为人子,令亲天寒盥冷水而不知也,尚得为人乎?”自此遂出代亲役,入扫舍捧席,哺二老,晨省夜问如古礼唯谨。时年二十矣。先生孝出天成,久益行纯,心明悟性无碍。于是秉礼为儒者,以经徴悟,以悟释经,行即悟处,悟即行处,如此有年。人未识也。尝一夕梦天坠压身,万人奔号求救,先生身托天起,见日月列宿失序,又手自整布如故,万人欢舞拜谢。醒则汗溢如雨,顿觉心量洞明,天地万物一体。自此行住语黙皆在觉中,题其座曰“正徳六年间”。居仁三月半,即先生悟入之始,已能如此。是时越中王先生自龙塲谪归,与学者盛论孔门求仁,知行合一,泥者方讐争之。至十四年,王先生廵抚江西,又极论良知自性本体内足,大江之南学者翕然从信,而先生顾奉亲鹑居,皆末及闻也。有黄塾师者,江西人也,闻先生论诧曰:“此絶类王廵抚公之谈学也。”先生喜曰:“有是哉!虽然,王公论良知,艮谈格物,如其同也,是天以王公与天下后世也;如其异也,是天以艮与王公也。”其自信如此,即日往造江西,盖越两月而先生再诣豫章城,卒称王公先觉者。退就弟子间,出格物论。王先生曰:“待君他日自明之。”久之,从先生居越,叹曰:“风之未远也,是艮之罪也。”辞还家。驾小蒲车,二仆自随。比行所至,化导人耸,人听观无虑千百,皆饱义感动。未至都下,先一夕有老叟梦黄龙无首行雨,至崇文门变为人立。晨起往候,而先生实应之。先生风格既高古,所为又卓荦如此。同志相顾愕然,共匿车劝其止之。先生留一月,竟谐众心而返。然先生意终远矣。越五年戊子,王先生卒于师。先生迎哭于桐庐,经纪其家而还,开门授徒,远近皆至。先生刚骨气和,性灵澄彻,音咳盼顾,使人意消。即学者意识稍踈漏,不敢正以视先生。引接人无问▯仆,皆令有省。虽显贵至悍戾不悦者,闻先生言,皆对众悔谢不及。往往见人眉睫,即知其心别及他事,以破本疑,机应响疾,精蕴毕露,廓披圣途,使人速进。盖先生之学,以悟性为宗,以格物为要,以孝弟为实,以太虚为宅,以古今为旦暮,以明启后学为重任,以九二见龙为正位,以孔氏为家法。可谓契圣归真,生知之亚者也。独不喜著述,或酬应之作,皆令门人儿子把笔口舌授之,能导其意所欲言而止。晚作《格物要防》《求仁方》诸篇,或百世不可易也。卒配越中为二王云。或问先生何不仕?曰:吾无往而不与二三子,是艮之仕也。或谓先生为隠,曰:吾无往而不与二三子,艮何敢隠也。两救海濵之荒,活千万人。洪乡史垣构舍居,其徒呉御史悌抗疏荐之,不报。某年某月日卒于正寝。配汤氏,生五子,以某月日葬于某里。先生门人贵溪徐子直氏,道州周季翰氏谓予之向往甚勤,先生之念予亦切,义当志其墓中之石,辞不获,遂强作铭曰。
越中良知,淮北格物,如车两轮,实贯一毂。后有作者,来登此车,无以未觉,而空著书。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三
译《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五 儒林 《泰州王心斋先生墓志铭》【赵贞吉】明朝兴起后的第八代,越中的王先生以论学闻名天下,跟随他游学的人中,以防州王子称最为著名。王子名艮,字汝止,比先生小十一岁。先生去世后,王子像先生一样讲论学问,所以求学者也称他为王先生。先生是防州安丰场人,祖先先从姑苏迁居而来。高祖仲仁任场百夫长,生文贵;文贵生公美;公美生处士艮。艮娶汤氏,成化十九年六月十六日,先生出生在安丰里。先生出生时手中有朱砂痣,左手一颗,右手两颗;额头高,身材修长清瘦。安丰的风俗是背盐谋生,那里没有长期求学的人。先生刚刚粗略懂得《论语》《孝经》的章句,便远大地希望成为古代贤人,随口谈论解释,好像有人在启发他。私塾老师没有敢诘难他的。有一天天气非常寒冷,他到亲戚家,看到亲戚正忙着用冷水洗漱,便痛哭说:“艮作为人子,让亲人在严寒中用冷水洗漱,自己却不知道,还能算是人吗?”从此便出去代替亲戚服役,进门打扫房屋、捧持坐席,给两位老人进食,早晨问安、晚上问候,完全严格遵守古礼。当时他二十岁。先生的孝行出于天性,时间越久越纯厚;内心明澈,悟性没有障碍。于是遵守礼法做儒者,用经书来验证体悟,用体悟来解释经书;实践就是体悟之处,体悟就是实践之处,这样过了许多年。世人还没有认识他。一次夜里,他梦见天塌下来压在身上,万人奔跑呼号求救;先生用身体托起天空,看见日月星辰失去了次序,便亲手把它们重新整理布置好,万人欢舞拜谢。醒来时汗水像雨一样流,顿时觉得心量洞彻明朗,天地万物原是一体。从此无论行走、停留、说话、沉默,都处在觉悟之中;他题写自己的座右铭为“正德六年间”。居仁三月半,便是先生开始悟入的时候,已经能够这样了。当时越中的王先生从龙场贬谪归来,正和学者盛谈孔门求仁、知行合一,拘泥的人正争论不休。到正德十四年,王先生巡抚江西,又极力阐述良知是自性本体、内在本来完足;大江以南的学者纷纷信从,而先生正奉养母亲,住在简陋的住所中,都没有来得及听到。有位黄姓塾师,是江西人,听到先生的议论,惊讶地说:“这和王巡抚公讲学的话极为相似。”先生高兴地说:“真有这样的事吗?不过,王公讲良知,艮讲格物;如果二者相同,这是上天把王公赐给天下后世;如果二者不同,这是上天把艮赐给王公。”他就是这样自信。当日便前往江西,大约过了两个月,先生再次到豫章城,终于称王公为先觉者。他退下来做弟子,写出《格物论》。王先生说:“等你日后自己明白吧。”过了很久,他跟随先生居住在越地,叹息说:“先生的风教还没有传得久远,这是艮的罪过。”于是辞别回家。他驾着小蒲车,两个仆人随行。等到出行后,所到之处都感化引导人们,前来听讲观看的没有不达数百人的,人人都受到义理的感动。还没有到京城,前一天夜里有一位老人梦见无头黄龙行雨,到了崇文门变成一个站立的人。早晨起来前去等候,果然正应验在先生身上。先生的风度格调既高古,所作所为又如此卓异。同道之人互相惊愕,便共同把车藏起来,劝他停止前行。先生留下一个月,最终顺从众人的心意返回。但先生的志意终究已经远去了。五年后的戊子年,王先生在师门去世。先生到桐庐迎接哭吊,料理他的家事后回来,开门授徒,远近的人都来。先生刚毅而骨气平和,性情灵明澄澈;他的声音、咳嗽、顾盼,都能使人的杂念消散。即使求学者心中的认识稍有疏漏,也不敢正眼看先生。他接待引导人,不论奴仆,都使他们有所省悟。即使显贵之人中有凶悍暴戾、心中不悦的,听到先生的话,也常常当众后悔道歉,唯恐来不及。往往只看人的眉目神色,便知道他的内心以及其他事情,用来破解他原来的疑惑;机锋应答迅疾如回声,精微深蕴全部显露,开阔铺展圣人之道,使人迅速进步。大概先生的学问,以觉悟本性为宗旨,以格物为要领,以孝悌为实际,以太虚为居所,以古今为旦夕,以启发后学为重大责任,以九二爻的见龙为正位,以孔氏之学为家法。可以说他契合圣道、归于真实,是仅次于生知者的人。他唯独不喜欢著述;有时遇到应酬性的写作,便让门人、儿子代为执笔,根据口述记录,只写到能够引导出他想说的意思为止。晚年作《格物要旨》《求仁方》等篇,有的即使传至百世也不可改易。去世后与越中另外两位王先生并称。有人问先生为什么不做官,他说:“我无论到哪里都和几个弟子在一起,这就是艮的做官。”有人说先生是在隐居,他说:“我无论到哪里都和几个弟子在一起,艮哪里敢说隐居呢?”他两次救济海滨的灾荒,使千万人活命。洪乡史垣为他修建房舍居住,他的门徒吴御史悌上疏推荐他,没有得到答复。某年某月某日,在正寝去世。配偶汤氏,生五个儿子,于某月某日葬在某里。先生的门人贵溪徐子直、道州周季翰认为我向往先生十分勤切,先生思念我也很深,按道义应当为墓中的石碑作志;我推辞不得,便勉强作铭说:越中的良知,淮北的格物,就像车的两个轮子,实际上共同贯穿于一根车轴。后世有著作者,若来登上这辆车,不要因为自己尚未觉悟,便徒然著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四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六儒林近溪罗夫子墓志【詹世讲】先师近溪罗公,以天年终于万厯之十六年戊子。是时,世讲万视学南畿也。讣闻,为位而泣者七日。亡何,厥孙太学生懐义持状来征讲为志。讲于师,实有防极之恩谊,不可无言也。师讳汝芳,字惟徳,家世南城四石溪,别号近溪。其先豫章人,迁居今所,则自唐侍御君第六子近通始。厯国初,有季文者,代父从戎,义声壮里闬。季文举永和魁,然以孝友着于家庭。永和之二世孙为庭绣,则荦荦负奇节,大亢厥宗者也。庭绣举大夫子三,其季为前峰公,即师之尊人,封比部政。如师初年官公,嫺于文词,驰声蓺苑中,籍甚。比稿落当年,乃去而讲理学,嘐嘐然嚆矢。东越孺人▯梦赤日入懐,生师。师襁褓时,即悟啼声。五年能执《孝经》,甫长,雅不好弄。羣儿以侮狎至,油然受之。乡人大奇其不羣。弱冠受博士籍,悟尼圣之学,有不专于博士业者,遂卓然以身任正学。癸卯荐乡书,明年捷南宫。人皆以为华师欿如也。叔子乐溪怪而问之,师曰:「尔谓一第能了我生平耶?超一乘即有一乘事业,此壮夫终身有葢棺忧也。」随辍廷试,归姑山,决防尼圣,面水澄心,凝神《易》学,若无意于仕者。人谓▯孺人曰:「尔子幸一第,乃不服官政,何轻视若此?」孺人曰:「吾儿正不欲轻此一第,故尔。」当是时,介绍于西昌,结驷于南楚,讲业于中都,辙迹所临,屦溢户外。闻者靡然,咸遵厥化。师即未拜一官,治一职,教泽已满东南矣。厯癸丑,始就廷试,受太湖令。太湖严邑也,民强且多盗。师至,修渤海之政,捕从寛,益以道化之,不逾月而盗平。其他政务,一本于兴教化,明礼乐,不为一切俗吏所为。三年天官最,其绩擢比部政。时大司冦则海盐郑公晓也,公素慕师,比在属驩甚,以为得师晚。事无大小,悉以谘之。所明罚伸抑者甚伙。迨守寜国,教化益行,郡堂无鞭朴声,日惟讲学水西、志学二处以。崇学育才为功课,宛陵六邑,一时有三代风。六邑亦闻风归化,未几以「外艰」归,归而士民悲号,不忍释去。有步至旴江者,师在制,四方来学者益众。当道闻其贤,厯引哀诏促起复,守东昌。间行泰山涂,遇盗将犯之,既闻为师也,拜而泣曰:「吾意为某某,乃罗父耶!」稽首而去。寻迁滇南宪副,时莽酋犯三宣,急且逼州境。师遣驰谕六条,涕泣化之,莽亦涕泣请降。更为开水利,堑城濠,省徭役,大布朝廷徳化。暇则召同志讲学,如永昌诸处,信从尤众。无何转藩参,赍捧入京,礼成,偕同志大防、广防诸刹,诸大老咸倾葢焉。时江陵柄国,喜操切,恶谈学,讽附势者言之已。又召诸从防修撰沈君、编修曽君辈切责之。师喟然曰:「时事若此,道复奚望!」其防乞骸骨,浩然归矣。师之归,荐绅谈者憾柄国,并唾言者欲甘心之。师掀髯而笑曰:「记云:君子隐而显,且一世与万世孰多乎?吾旴江汝水之间,宁无斐然小子可裁者?」复与诸弟子聨辙,走安成,下剑江,趋两浙金城,往来闽广间,益张皇此学。今上戊子秋,偶疾知将辞賔矣,乃起綉衣冠,谢皇天后土,召诸弟子、诸孙授防语八巻,更手书「大哉洋洋」之章,丁宁王史命,各举觯相酬以别。诸弟子泣留,留一日,复正襟危坐,拱手而逝。噫!吾师仕则以其学敷之政,不仕则以其政敷之教,歴七十余年,无日不在斯道,至死而后已。其任重道逺若此,孰非本诸道而措之躬行者哉?盖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之所以立命,即人之所以为性。此性命之理,洋洋优优,随境皆是。然而其宰也,未尝不运至虚而至实;其运也,未尝不宰至实而至虚。故放之则忘,忘则沦于无;执之则助,助则滞于有。勿忘勿助,乃见真诠。师研究有年,透悟独到,常语人曰:「鸢飞鱼跃,无非天机;声歌笑舞,无非道妙。发育峻极,眼前都是。」其超然洒然见之襟懐,雍然穆然见。之家庭,油然熈然,见之处人接物,讲尝以学请正。曰:学贵静乎?曰:不宜离动,在动处着力乎?曰:宜不失静,体功宜何着乎?曰:心兮本虚,致虚要矣。何着?讲以寂为疑。曰:性中万象森然,何寂之忧?然则何如而为得力乎?曰:知得得力处,便是不得力;不知得力处,便是得力。大都道具吾心,而吾身实在道中,真机随处洋溢,工夫原无穷际。一念不通之人者,非道也;一息有间于道者,非功也。讲每见师居常,无日不亲师友,无念不通人心。自志学之初,以至令终之日,孳孳矻矻,惟成就后学是急。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六 儒林 《近溪罗夫子墓志》【詹世讲】先师近溪罗公,享尽天年,于万历十六年戊子去世。当时我万历正在南畿任视学,听到讣告后,设位哭了七天。不久,他的孙子、太学生怀义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我和老师之间确实有深厚的恩义,不能没有话说。老师名汝芳,字惟德,世代居住在南城四石溪,别号近溪。他的祖先是豫章人,迁居到今天的地方,始于唐代侍御君的第六子近通。到了国初,有个叫季文的人,代父从军,义声震动乡里。季文考中永和魁,但在家庭中又以孝友著称。永和的第二代孙庭绣,卓然有奇特节操,大大振兴了宗族。庭绣考中大夫,生有三个儿子,幼子为前峰公,就是老师的父亲,封为比部政。老师早年做官时,精于文辞,在文苑中声名远播。等到当年科举落第,便离开仕途讲求理学,意气昂扬,成为先导。东越的孺人曾梦见红日进入怀中,生下老师。老师还在襁褓中,就能领悟啼哭的声调;五岁能够拿着《孝经》;刚长大时,平素就不喜欢嬉戏。群童来戏弄欺侮,他也坦然承受。乡里人非常惊异,认为他不同寻常。二十岁时取得博士弟子名籍,悟得尼山圣人的学问,不肯专心于博士所授的学业,于是卓然以匡正学术为己任。癸卯年被推荐参加乡试,第二年在南宫考试中取中。人们都认为他才华出众,老师却感到不足。叔父乐溪奇怪地问他,老师说:“你以为一个科第就能了结我一生的志愿吗?超过一层便有一层的事业,这是壮士终身到死都忧虑的事情。”于是停止参加廷试,回到姑山,决心专研尼山圣学,面对水流澄清心神,凝聚精神研究《易》学,好像无意于做官。人们对宁孺人说:“您的儿子幸运地考中一科,却不接受官职,为什么这样轻视呢?”孺人说:“我的儿子正是不愿轻视这个科第,所以才这样。”当时,他在西昌接受引荐,在南楚结交车马众多的宾客,在中都讲学,车轮所到之处,门外鞋子满地。听到他学说的人纷纷归服,都遵循他的教化。老师还没有接受一官、任一职,教化的恩泽已经遍及东南。到癸丑年,才参加廷试,接受太湖县令之职。太湖是严峻难治的县,百姓强悍,盗贼又多。老师到任后,修明渤海的治理方法,捕盗从宽处理,并且进一步用道理教化,不到一个月盗贼便平定了。其他政务,也都以兴起教化、彰明礼乐为根本,不做一切庸俗官吏所做的事。三年后在天官考核中列为优等,功绩使他升任比部政。当时大司寇是海盐郑公晓,郑公一向仰慕老师,老师任属官时十分欢喜,认为得到老师太晚了。事情无论大小,都全部向他咨询。他所主持的明辨刑罚、伸张冤屈之事非常多。等到任宁国知府,教化更加推行,郡堂上听不到鞭打声,每天只在水西、志学两处讲学。把崇尚学问、培育人才作为日常功课,宛陵六县一时有了三代的风气。六县也听到风声而归顺教化。不久因“外艰”离任归家,归家后士人百姓悲号,不忍离去。有的人甚至步行到旴江,而老师正在服丧,四方来求学的人更加多了。当权者听说他的贤能,屡次援引哀诏催促他起复,任东昌知府。他间道经过泰山路,遇到盗贼将要侵犯;盗贼听说是老师,便下拜哭着说:“我们原以为是某某人,原来是罗父啊!”叩头后离去。不久升任滇南按察副使。当时莽族酋长侵犯三宣,形势紧急,已经逼近州境。老师派人骑马飞驰,传谕六条,用眼泪感化他们,莽族也流泪请求投降。又替当地兴修水利,开挖城濠,减省徭役,大力推行朝廷的德化。闲暇时便召集同道讲学,如永昌等地,信从的人尤其多。不久转任藩参,携带贡物入京,礼仪完成后,和同道一起到大慈、大悲等寺刹拜访,各位大老都来与他交往。当时江陵掌握国政,喜欢急切严厉的作风,厌恶谈论学问,便暗示依附权势的人攻击他。又召见那些跟随他的从官,如修撰沈君、编修曾君等,严厉责备他们。老师长叹说:“时事到了这种地步,还能对道寄予什么希望呢!”于是上疏请求退休,浩然归去。老师归乡后,荐绅中的议论者因执掌国政的人而遗憾,吐唾沫的人想以此泄愤。老师捋着胡须笑道:“《记》中说:君子隐居而声名显著,而且一世与万世相比,哪一个更多呢?我在旴江、汝水之间,难道没有文采出众、可以裁成的年轻人吗?”于是又和各位弟子联结车辙,前往安成,下行剑江,赶往两浙金城,往来于闽、广之间,更加宣扬推广这种学问。当今皇上戊子年秋天,偶然得病,知道将要辞别人世,便起身穿戴绣衣冠,向皇天后土致谢,召集各位弟子、孙辈,传授遗言八卷,又亲手书写“大哉洋洋”一章,反复叮咛王史安排后事,各人举杯相互酬饮告别。弟子们哭着挽留,他留下了一天,随后又正襟危坐,拱手而逝。唉!我的老师做官时就用自己的学问施行政治,不做官时就用自己的政治施行教化,历经七十多年,没有一天不在践行这条道,直到死才停止。他所承担的责任如此重大,道路如此遥远,谁不是以道为根本而落实到自身实践中呢?大概道的根本源自上天,上天所赋予的命,就是人所具有的性。这性命之理广大充沛、优游充足,随处都存在。然而它的主宰,未尝不在极虚与极实之间运行;它的运行,也未尝不是由极实而到极虚、由主宰而贯通其中。所以放任它,就会忘失;忘失便沉沦于虚无。执着它,就会妄加助长;妄加助长便滞留于实有。不忘失,也不助长,才显现真正的要旨。老师研究多年,透彻领悟,见解独到,常对人说:“鹰飞鱼跃,无不是天机;歌唱、笑语、舞蹈,无不是道的妙处。万物生长发育、山峰极高,眼前所见全都是道。”他的超然洒脱显现在胸襟气度中,雍容肃穆显现在仪态中;自然和乐显现在家庭生活中,也热诚和悦地显现在待人接物中。我曾多次请他以学问指正我,问道:“学习贵在静吗?”他说:“不应离开动态,在动态处用力吗?”他说:“应当不失其静。”又问:“体认和实践应当从哪里下功夫?”他说:“心本来是虚的,达到虚静最重要。还要在哪里着力?”我以寂静为疑问,他说:“本性之中万象森然,何必忧虑寂静?”我又问:“那么怎样才算得力?”他说:“知道自己得力的地方,便是不得力;不知道自己得力的地方,便是得力。大体说来,道具备于我的心,而我的身实际上处在道之中,真正的生机随处洋溢,功夫本来没有尽头。一念不能与道相通的人,不合乎道;一口气有片刻间断于道的人,不算有功夫。”我每次见老师平日生活,没有一天不亲近师友,没有一个念头不与人心相通。从立志求学之初,直到临终之日,他勤奋不懈,只把成就后学看作最急迫的事情。
盖师之心,仁心也;师之心,体仁体也。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师其有之。虽其或时谈▯类禅,不知有出世之心,乃可经世;或时笑号类放,不知其手舞足蹈皆为自得;或应接吾人,不无分别,则简文温理之道原自不混。嗟嗟,吾师之心,岂寻常世俗之见所能测哉?静庵萧先生墓表【薛防旂】防稽之隂有大儒曰静庵先生者,禀赋不凡,少即頴异。甫逾十龄,修词艺文,已卓然成章。年十七,即厌弃之,从阳明王先生防,讲明圣学,穷极指归,体认践履,不务口耳。在诸生中,甚为提学副使赵公寛所赏识。▯治甲子,杨文恪公亷为浙江乡试考官,得先生文,大惊,谓学有本原,才堪经济,取置第一。自是遂以文名四方,实先生所不屑也。登正徳甲戌进士,选授监察御史。时方以言为讳,先生劾奏兵部尚书王琼,虽小有才,多挟私妄作。都督江彬夤縁投托,蔓将难图,申救胡副使世宁,孤忠为国,力剪强藩,封章慷慨,天下想闻其风采,非徒事声容者比。奉命廵山海诸关,值边备乆弛,将官怠纵,先生遍歴边徼,修废振坠,相机设备,广树材木,多为覆堑,敌骑不敢长驱,相顾喙息。防传奉武宗将出边捕虎,总镇以下逓相掊尅,先生上疏言:「陛下不当贱民命而贵异物,玩细娱而忘逺图。」因及官司掊尅,兵民疾苦之状,留中不报。总兵戴钦,镇守王忻,图中伤之,用事者曰「萧御史无隙」,乃止。尝疾驰黄花镇,启视仓粮,苴砾居半,且侵尅累钜万,守将尽论如法。巨珰温祥在司礼监有权,令二倅折简为请,先生并逮倅治之,边境悚然,士始获饷。先是权贵人多冐夺士卒首功,前御史尽为纪验,先生悉奏夺之。江彬、钱宁忿然论于先生之前,先生曰:「某地、某地相距几百里,某乃同日出战,彼此获功,岂能二三其身邪?」二人语塞。廵边代还,尽图山川形势,量地夷险,叙着机宜方畧,缓急有差,按图可议战守。彭都御史泽上其功,且荐可大用。王琼以夙憾不为覆奏,先生亦初无意于论功。复命廵按云南,值左胫为边风所中,疾作,太孺人忧之,遂疏请归省。逾年,南畿缺提学御史,乃膺简命。先生素以人才废坏为忧,至则振起科条,以身范物,先徳行而后文艺,士有可进者,先生降色温言,恳恳诱掖,语及理道,反覆推明。其或有不率教者,纵其文入格,亦在所必黜。重以权贵人请之,不听也。其诸官师之贤否,生民之利病,徃昔之忠贤,山林之遗逸,靡不悉心咨访,抑扬兴革,究其所措意,直欲挽囬陋习,跻之隆古。而与人为善之诚,恻然可掬。故南士有陈防山、萧北斗之謡。陈谓先提学陈恭愍公选也。寻陞河南按察副使,仍董学政。凢所施设,一如南畿。临颍有大臣在大阁,以故怨搆诬其乡人谷生者,欲假手甘心。先生亷知其故,不为处。乃复为其子弟甥壻请托,又弗许。由是憾甚,嗾言事者劾先生,连及广东提学副使魏先生校。二先生皆当世名儒,疏下吏部,恐拂临颍意,乃量移先生于湖广,魏于江西,皆兵备副使。南御史上疏谓二人皆长才硕学,宜大用,不宜左调。值临颍去位,乃更先生广东,魏河南,仍各为提学副使。广学政乆弛,魏以过严获谴,先生继之,不少贬,复为怨者所搆。先生不辩,唯疏求解职,竟复论改调。寻丁太孺人忧,年且五十,而哀慕不已,盖寖就衰矣。自是遂不复出。嘉靖甲午八月某日,以疾卒于家,距生成化庚子某月日,年五十有五。疾革时,令子弟扶坐堂上曰:“吾平生不欺,使我一见天日耳。”子泣请遗命曰:“为好人,余一无所言。”先生讳鸣鳯,字子雝,绍兴山隂县人,学者称为静庵先生。父讳昱,任山东髙宻县知县,以先生贵赠监察御史。母茅氏,封孺人。娶周氏,封亦如之。子男二,曰勉,曰饬,皆有文行,为国子生。女一,适钱塘县学生田肯播。孙男三,承芳,县学生,余皆读书习礼。先生所着有《静庵文録》《诗録》《教録》《杜诗注》若干巻,《六经方》次第有说,创草未就。先生瓌杰廓落,亷靖方介,终身未尝畜媵侍,静处一室,浩然天防,常正襟危坐,或独歩中庭。
译大概老师的心,是仁爱的心;老师的心,就是仁的本体。仁者把天地万物看成一个整体,老师正是具有这种境界。即使他有时谈论玄理,近似禅宗,却不知道有出世之心,实际上正可以经世;有时放声大笑,近似放纵,却不知道他的手舞足蹈都是自得;有时应接我们这些人,不免有所分别,但简约文章、温润义理的道路本来就没有混杂。唉!我的老师之心,哪里是寻常世俗的见解所能测度的呢?《静庵萧先生墓表》【薛应旂】会稽山的北面有一位大儒,名叫静庵先生,禀赋非凡,年少时便聪颖出众。刚过十岁,修习辞章、写作文章,已经卓然成篇。十七岁时,便厌弃这些,跟随阳明王先生游学,讲明圣学,穷究其宗旨,亲身体认并实践,不从事口耳之学。在诸生中,他很受提学副使赵公宽的赏识。弘治甲子年,杨文恪公廉任浙江乡试考官,得到先生的文章,大为惊异,认为他学问有根本,才干足以治理国家,取为第一。从此先生便以文章闻名四方,但这实在是他所不屑的。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选授监察御史。当时正忌讳直言,先生弹劾兵部尚书王琼,说他虽有一点才干,却多挟私心妄为;都督江彬通过钻营投靠,势力蔓延,后来将难以对付;又上疏申救副使胡世宁,称其孤忠为国、竭力铲除强藩。奏章慷慨激昂,天下都想听闻他的风采,不是徒然讲究声势仪容的人所能相比。奉命巡视山海诸关,正值边防长期废弛,将领懈怠放纵。先生遍历边境,修复废坏、振兴坠废,因时设置防备,广泛栽种树木,多处修筑覆盖壕堑,使敌骑不敢长驱直入,只能相互顾望、喘息不前。后来传言武宗将出边捕虎,总镇以下的官员相互搜刮,先生上疏说:“陛下不应轻贱百姓的性命而看重奇异之物,玩弄细小娱乐而忘记长远谋略。” 他又谈到官府相互搜刮以及军民疾苦的情形,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得到答复。总兵戴钦、镇守王忻想设法中伤他,当权者说:“萧御史没有可乘之隙。”于是作罢。一次他疾驰到黄花镇,开启仓库检查粮食,发现其中一半是糠秕砂砾,而且侵吞克扣累计达数万,守将全部依法论罪。大宦官温祥在司礼监掌有权势,命令两个副职写信来请求,先生把两位副职一并逮捕治罪,边境震恐,士兵才得到粮饷。此前权贵多冒领夺取士卒的首功,前任御史全都记录查验,先生把这些功劳全部奏明,予以夺回。江彬、钱宁愤怒地在先生面前议论,先生说:“某地和某地相距几百里,某人与某人却在同一天出战,彼此所获的功劳,难道能把一个人的身体分成两三份吗?”两人顿时无话可说。巡视边境代任回来后,他把山川形势全部绘制出来,丈量土地的平险,编写军事机宜和战略方略,区分缓急,按照地图便可以议定攻守。都御史彭泽上奏他的功劳,并推荐他可以任大职。王琼因为过去的怨恨,没有替他复奏,先生当时也本来无意争论功劳。又奉命巡按云南,正逢左小腿被边地风寒侵袭,疾病发作,太孺人担忧他,于是上疏请求回家省亲。过了一年,南畿缺提学御史,他才接受简命。先生一向担忧人才被废坏,到任后便振兴整顿科条,以自身作为榜样,先看重德行,后看重文艺;士人中有可进取的,他便和颜温语,恳切诱导扶助;谈到义理,又反复推演阐明。有些人不遵从教诲,即使文章符合格式,也一定加以黜退。即便有权贵来请托,他也不听从。对于各地官师的贤能与否、百姓生活的利弊、往昔的忠臣贤者、山林中的遗逸之士,没有不尽心咨询访求的;对于抑制、褒扬、兴办、革除,都探究其中的用意,直想挽回世俗陋习,使之达到上古盛世的境界。而他与人为善的诚意,令人感到悲悯,仿佛可以捧在手中。因此南方士人有“陈防山、萧北斗”的歌谣。陈防山,说的是先任提学陈恭愍公陈选。随后升任河南按察副使,仍主管学政。凡是所施行的措施,都和南畿一样。临颍有一位大臣在内阁,因旧怨构陷他的乡人谷生,想借此泄愤。先生查明其中缘故,没有为他办理。那位大臣又替自己的子弟、外甥、女婿请托,先生仍不答应。因此他怨恨更深,唆使言官弹劾先生,并牵连广东提学副使魏先生校。两位先生都是当世名儒,奏疏交给吏部后,吏部害怕违逆临颍的意愿,于是将先生调任湖广、魏先生调任江西,二人都任兵备副使。南方御史上疏说,两人都是才长学博的人,应当重用,不应左迁。正逢临颍离职,于是又改调先生到广东,魏先生到河南,仍各任提学副使。广东学政长期废弛,魏先生因过于严厉受到责罚,先生继任后没有稍微降低标准,又被怨恨他的人构陷。先生没有辩解,只上疏请求解除职务,最终又被议论而改调。不久遭逢太孺人丧事,年纪将近五十岁,仍悲哀思慕不止,大概身体也逐渐衰弱了。从此便不再出仕。嘉靖甲午年八月某日,因病在家中去世;距他生于成化庚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五岁。病危时,他让子弟扶着坐在堂上,说:“我一生没有欺骗别人,只希望让我再看一眼天日。”儿子哭着请求留下遗命,他说:“做个好人,此外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先生名鸣凤,字子雝,是绍兴山阴县人,学者称他为静庵先生。父亲名昱,任山东高密县知县,因先生显贵而追赠监察御史。母亲茅氏,封为孺人。娶周氏,封号也与此相同。儿子两个,名勉、饬,都有文才品行,是国子生。女儿一个,嫁给钱塘县学生田肯播。孙子三个,承芳是县学生,其余都读书习礼。先生著有《静庵文录》《诗录》《教录》《杜诗注》若干卷,《六经方》已经编次并有说明,但草稿尚未完成。先生瑰伟杰出、旷达不拘,廉洁安静、方正耿介,终身没有蓄养妾侍,静居一室,胸怀浩然天真,常常正襟危坐,有时独自在庭院中散步。
遇风月清朗,则自喜曰:“此吾儒受用处也。”其所自。得者如此,故其于出处之际,百折不囬。虽识者谓其足以大受,惜其不为公卿。而先生之视功名事业,则真若浮云之过太虚也。呜呼,斯世有如先生者,几人哉!先生卒之二十年,其门人武进薛应旂亦以视学过先生里第,拜遗像而寻宿草之墓焉。勉饬以墓,未有表,遂属之余为南考功时,西磐张公为尚书,检察庶寮,唏嘘嗟叹者乆之,曰:「士失养于学校,而顾稽之于旣仕,殆犹使不教之民战也,宜其鲜完人矣。」近时如萧子雝、魏子才之为提学,其人岂易得哉!然则二先生之所以取嫉于人者,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也。昔欧阳公谓宰执可为,而唯翰林学士不可以轻授。余则谓学士可为,而唯提学不可以轻授。盖士习之污隆,世道之升防,由此其出也。吾未知河南、广东如何,今南畿诸士去先生三十余年,犹若畏先生而不敢为不善者,此其为益,岂小补哉!余因表先生之墓,而特书其大者。宪副畏斋薛公墓表【薛应旂】吾常至古延陵郡,吴公子札所封。札以礼乐见推于上国,迨卒塟申浦,吾夫子表其墓曰:「呜呼,有呉延陵季子之墓。」盖谓其逹于理学也。自是之后,两楹梦奠,礼坏乐崩。汉董仲舒,隋王仲淹,唐韩退之,传孔门之余绪,斯道頼以不坠。然皆西北之产,而东南则▯乎其未之有闻也。至宋政和间,杨中立承伊洛之传,侨居于常。于是常之属邑,武进则有邹志完父子,周伯忱兄弟;无锡则有尤延之师弟;宜兴则有唐彦思,皆知以道为学,而实为东南之倡矣。未几学禁旋作,宋祚遂衰。迨我洪武,崇尚理学,迨今二百年间,吾常谢处士子兰,邵宗伯国贤,徐司徒用中,毛给事式之,唐中丞应徳,皆以理学闻于时。江隂人文虽盛,其以理学闻者,则尚未之有也。畏斋薛公应登者,其殆褎然而崛起者乎?公讳甲,字应登,畏斋其别号也。常之江隂人。父浮休先生讳章宪,以文学名。娶张氏,生公。公生而頴敏,有异质。年二十五,中嘉靖壬午应天乡试。己丑举进士,选授兵科给事中,遂以言忤当路,谪湖广布政司照磨。壬寅量移浙江宁波通判,又三年乙未陞保定同知。明年丙申陞四川按察佥事,整饬叙泸兵备。又四年庚子陞江西南赣兵备副使,在赣五年致仕。歴任政绩皆种种可述,具在公年谱中。而公平生所自为者,则不屑屑于是也。公自弱冠时,即谓文人之文于身心无益,遂潜心晦庵之学。迨入仕后,得阳明传习録,读之遂遵其教,而以象山为宗。曰:「解防者,阳明先生也。不然桎梏死矣。」时四方从事阳明之学者,所在羣起,公皆敛袵下问。按公年谱,在京师则防于白塔寺,在江西则防于青原山,居邹则约诸友为名山之防,徃徃防于僧舍。虽在防者,其人未必尽诚,而公之探讨服行,务求良知之究竟,知行合一之本原则,皆真心实意以冀其必得所归,而畧。无狥外为人之私,故年逾迈而志愈励,汲汲焉未尝少懈。所谓朝闻夕死,毙而后已者,公实其人焉。嵗辛未,公年且七十有四矣。特顾余山中,余迎之竹树间,值雨过石滑,公累歩艰行,余进而扶之,公即笑而言曰:「陈瓘生长东南,不识伯淳,犹可委也。吾为鲁人,不识东家,可笑也哉。」吾是以来,余问云何?公谓:「近见君考亭録,谓晦庵之言孔子教人之法,象山之言孟子教人之法,不觉恍然而悟。前人数百年之争辩,吾軰数十年之讲求,诚费辞矣。不然,良知之言,又一桎梏也。吾敢不以筋力为礼,而不至君一拜耶?」余谢不敢当,而心服公之真切为道,盖诚不在于附和趋时、声音笑貌间也。余方将从公以永余年,讵谓不逾年而公遂易箦矣?余旣为文哭公,而公之子逢等乃衰经诣余稽颡,请表公墓。余谓:「公之莅官行政,不表可知。而江隂之以道为学,则实自公始。惟其道之是否,而不惟其人之从违;惟其言之当否,而不惟其人之显晦,亦唯公为能之也。谓公为豪杰之资,圣贤之学,亦何过哉?」是故表而出之,俾过公之墓下者得以览观而兴起也。公生于▯治戊午十月二十四日,卒于隆庆六年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五。娶华氏,子男四:长某,次某县学生,次某恩贡生早卒,次某太学生。女几,孙男女几,具在志状中。所着有《易象大防》《四书口义》《心学渊源録》《艺文类稿》,行于世。明太常卿赠正议大夫资治尹礼部右侍郎恭简魏公墓碑【徐中行】
译遇到风清月朗的夜晚,他便自得地说:“这正是我们儒者享用的地方。”他的自得就是如此,所以在出仕和退处之间,虽历经百般挫折也不回头。即使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足以担当大任,也惋惜他没有做到公卿;但先生看待功名事业,真像看浮云飘过太虚一样。唉!这个世上像先生这样的人,有几个呢!先生去世二十年后,他的门人武进人薛应旂也因任视学经过先生的乡里宅第,拜谒遗像,随后寻找长满宿草的坟墓。勉、饬因为墓地没有墓表,便托付我来撰写。我任南考功时,西磐张公任尚书,考察百官,感叹唏嘘了很久,说:“士人在学校中没有得到培养,却反过来在已经做官之后考察他们,这大概就像让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一样,难怪完人很少了。”近来像萧子雝、魏子才这样担任提学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那么两位先生之所以被人嫉恨,正是他们所以被世人称道的原因。过去欧阳公说,宰相可以任用,而翰林学士却不能轻易授予。我则认为,学士可以任用,唯独提学不能轻易授予。因为士人的风气是污浊还是兴盛,世道是上升还是衰落,都由此产生。我不知道河南、广东的情况如何,但如今南畿各位士人离开先生已经三十多年,仍仿佛畏惧先生而不敢做坏事;这种益处,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因此我为先生作墓表,特意记述其中重要的事迹。《宪副畏斋薛公墓表》【薛应旂】我常州到了古代的延陵郡,是吴公子札受封的地方。公子札以礼乐受到中原诸国推重,等到死后葬在申浦,我的老师孔子为他的墓作表说:“啊,这是吴国延陵季子的墓。”大概是说他通达理学。此后,两楹梦奠,礼坏乐崩。汉代董仲舒、隋代王仲淹、唐代韩退之,传承孔门遗绪,这条道才依赖他们没有坠落。然而这些人都出自西北,东南却还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人。到了宋徽宗政和年间,杨中立承接伊洛之学,寄居常州。于是常州所属各县,武进有邹志完父子、周伯忱兄弟;无锡有尤延之师徒;宜兴有唐彦思,他们都知道以道为学,实际上成为东南的倡导者。不久学禁再次兴起,宋朝国运也随之衰落。到了我朝洪武年间,崇尚理学;直到如今二百年间,我常州有谢处士子兰、邵宗伯国贤、徐司徒用中、毛给事式之、唐中丞应德,都因理学闻名当时。江阴的人文虽然兴盛,但因理学闻名的人,还没有出现。畏斋薛公应登,大概就是卓然崛起的人吧?公名甲,字应登,畏斋是他的别号。他是常州的江阴人。父亲浮休先生名章宪,以文学著名。娶张氏,生下薛公。公生来聪敏,有非凡资质。二十五岁时,中嘉靖壬午年应天乡试。己丑年考中进士,选授兵科给事中,于是因言论触犯当权者,被贬为湖广布政司照磨。壬寅年酌情调任浙江宁波通判,又过三年乙未年升任保定同知。第二年丙申年升任四川按察佥事,整顿叙州、泸州兵备。又过四年庚子年升任江西南赣兵备副使,在江西任职五年后退休。历任中的政绩,各有许多可以记述的,都详细载在公的年谱中。但公一生真正自行追求的,并不屑于这些。公自从二十岁左右,便认为文人的文章对于身心没有益处,于是潜心研究晦庵之学。入仕以后,得到《阳明传习录》,读后便遵循其中教诲,并以陆象山为宗旨。他说:“解开束缚的人,是阳明先生;不然就会被桎梏而死。”当时四方从事阳明之学的人,各处纷纷兴起,公都整肃衣冠向他们请教。根据公的年谱,在京师时他游学于白塔寺,在江西时游学于青原山,居住在邹地时约集朋友到名山聚会,往往在僧舍中会讲。虽然参加会讲的人未必都真诚,但公探讨、实践学问,务必追求良知的究竟和知行合一的根本原则,都是出于真心实意,希望一定求得归宿,丝毫没有逢迎外界、为别人作秀的私心。因此年纪越大,志向反而越发奋勉,急切求进,从未稍有懈怠。所谓“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也甘心”,以及“不死不休”,公正是这样的人。辛未年,公已经七十四岁了,特意到山中看望我。我在竹树之间迎接他,恰逢雨后石滑,公步履艰难,我上前扶他,公便笑着说:“陈瓘生长在东南,却不认识程伯淳,还可以说是被委屈了;我作为鲁国人,却不认识东家的孔子,岂不是可笑吗?”从此我问他近来如何,他说:“近来读到你的《考亭录》,说晦庵讲孔子教人的方法,象山讲孟子教人的方法,我不觉恍然大悟。前人数百年的争辩,我们数十年的讲求,实在费了许多言辞。不然,良知之说又成了另一种桎梏。我怎敢不以自己的筋力行礼,却不至你面前一拜呢?”我谢绝说不敢当,心中却佩服公求道的真切,因为这确实不在附和时俗、声音笑貌之间。我正要跟随公以度过余生,哪里料到不到一年,公便去世了。我已经写文章哭悼公,公的儿子逢等便穿着丧服到我这里叩头,请我为公作墓表。我说:“公任官施政的事,不作表也可以知道。而江阴以道为学,实在是从公开始。只看道是否正确,而不只看人是否顺从;只看言论是否恰当,而不只看人是否显达或晦隐,这些也只有公能够做到。说公有豪杰的资质、圣贤的学问,又有什么过分呢?”所以我为他作墓表并公布出来,使经过公墓的人能够观看并受到激励。公生于弘治戊午年十月二十四日,卒于隆庆六年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五岁。娶华氏,儿子四人:长子某,次子某县学生,次子某恩贡生早卒,幼子某太学生。女儿若干,孙子孙女若干,详细情况都在墓志行状中。著有《易象大旨》《四书口义》《心学渊源录》《艺文类稿》,流行于世。《明太常卿赠正议大夫资治尹礼部右侍郎恭简魏公墓碑》【徐中行】
公名校字子才,少英頴絶伦,读书四行俱下。▯治甲子魁应天乡试,乙丑第进士。正徳改元,授南京刑部主事,歴员外郎中。讯谳必斋居,夏日涤溷秽于疾病者饮食之。临刑素服,事毕不御酒肉,与诸郎异。时奄竖刘瑾弟琅守备留都,张甚,诸郎愿有谒公不徃。其将攟扩,某富人死,公不避嫌骫法,琅卒莫能绌。日集诸郎讲徳,与鄱阳俞子积、信州夏淳夫、武城王纯甫尤切劘,烝烝如也。九年改职方,时嬖幸拥兵大内,藩宗将告变,乃移病归。星溪学士大夫多造庐请益,荐者无虚嵗。间承召不起,藩王变定,武宗崩,世宗立,诸嬖幸诛,乃起家为副使,督广东学政。遵功令颁化条,毁▯祠,创社学,专祀宋儒及名吏乡先生卓荦者,且示民息讼弭盗,一以敦本为务。士知乡徃者命礼遣而躬导之,其有道术者不惮与之友。逾年謡俗一变,而奔封主事丧,归尽礼。服阕补江西兵备,力辞弗允,改督河南学政,大较如广东,而矩矱稍廓。行冠礼,正名称,毁浮屠像,专祠羲皇于画卦台,以蔡仲始封国依太公祭爽鸠之义,而以世子死社稷书于春秋者配信阳宰端木公,赐蔡人曹公,防漆雕公开、秦公冉为之立经祠。又援汉梅福疏,请封孔子后为世愽士,守防子庙,因嵗时省汤陵不果。甫三月,转大理少卿,冢宰桂文襄公推毂之也。凡封事质正,多为之削草。明年转国子祭酒,例谒相国,踧踖偶坐公上坐自如,相国盖嗛之。及充经筵,相国滋不恱。故事讲章先裁于相国,不賛一词,而愈益嗛。俄改太常假少卿,已陞卿提学四夷馆。时上议礼,进郊社论二篇。明年致政归,飬太安人张氏甚谨,抚兄诸子而教之笃。其先本姓李,居长洲庄渠城,自庄渠始祖三传曰琳鞠于姨夫昆山魏家而蒙其姓。琳生钟,钟生公父珪,雅意复姓,因其先有迷所出而与李氏婚。迨公疏复不得复为憾,言必称庄渠。人多称为庄渠先生,乃为李氏统宗族属谱,祭则合族以申其义,而于无告者有赈。其孝友若此,荐者无虚嵗。虽▯宰闻问不答,举主费文宪公再入相,期呉门不赴,卒乃▯其丧而修正,大抵然也。嘉靖癸卯卒,距成化癸卯生,享年六十有一。讣闻,赠官赐谥,及祭塟于某山。子纪夭,季子殇。配淑人王氏,奉公遗命,以兄子续子恒嗣。纪恒殇,郡守命续嗣公。续举于乡矣。锓公太学,解六书,解遗文若干行世。命立经祠于学宫左,春秋有司奉尝焉。徐中行曰:「余闻庄简公引当代名公十六人为公诔,详哉其知之也。世君子或能之,两者无当于大谊,乃君子弗能焉。岂非苟然者耶?」自浮屠入中国,少林逹磨面壁九年,传其影也。入石,慧能受其衣鉢于曹溪,世咸惑以为神。公督学南粤,旣毁其鉢;督学中州,复斲其影。匪直哓哓,实躬任之矣。故其学引防墨,必轨于正义。病迩来欵言者,比于晋之清谈,则其所就,岂茍然?盖可俟之不惑者矣。铭曰:浮屠而炽,公也。伊何?旣毁慧能,爰斵逹磨。乃识其大雅,行孔多。畴不是式?有欝其何?广西布政司左参议古林沈君墓表【万士和】沈君讳宠,字思畏,号古林,宣城人也。君为人外貎乐易,而性实刚方,志存一体,然不务阿世,见一善事,鼓勇直前,不为不止;闻一善人,负笈千里,不见不已。所交皆当世名士,故海内向道者,莫不知有古林君。其乡有贡受轩先生者,受学于欧阳南野氏,君师受轩,因同至南都叅南野,有得于致知之说,已而得见王龙溪、钱绪山二公,悟证益明。然君每崇实践,不落言诠,此君学问之终始也。君年几弱冠,其考桑园公督之业农,君白其母,固请就学,旋入郡庠。中丁酉乡试,甲辰落第,就选授行唐令,以才调获鹿。戊申擢监察御史,清戎福建。癸丑陞湖广江防佥事,丁已陞广西左叅议,致仕。隆庆辛未年即世,此君歴履之终始也。视民如子,视官事如家事,赈饥荒,复流徙,教纺绩,节厨传,一切保甲、仓储、团练之法,无不举行,此君之治邑于行唐、获鹿者也。
译公名校,字子才,年轻时英俊聪颖,读书能一目数行。弘治甲子年考取应天乡试第一,乙丑年考中进士。正德改元,授南京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审讯判案一定斋戒居处;夏天为患病的人清洗污秽,供给饮食。临刑时穿素服,事情办完后不饮酒吃肉,与各位郎官不同。当时宦官刘瑾的弟弟刘琅任留都守备,势力张扬,各位郎官想去拜见,公不去。刘琅将要扩大搜刮时,某富人死亡,公不避嫌疑、不枉曲法律,刘琅最终不能压制他。公每天召集各位郎官讲论道德,和鄱阳俞子积、信州夏淳夫、武城王纯甫尤其相互切磋,勤勉不息。正德九年改任职方司,当时宠幸之臣在宫中拥兵,藩王宗室将要告发变乱,公便称病归乡。星溪一带的学士大夫多到他的住所请教,推荐他的人没有一年间断。间或奉召,他也不起身赴任;等到藩王之变平定、武宗去世、世宗即位、各位宠幸之臣被诛,才从家中起用为副使,主管广东学政。他遵照功令颁布教化条例,毁掉淫祠,创办社学,专门祭祀宋代儒者以及著名官吏、乡先生中的杰出人物,并且向百姓表明应当息讼止盗,一概以敦厚根本为要务。士人知道趋向正道的,便命人以礼送来,亲自引导;其中有道术的人,他不怕与之交朋友。过了一年,当地的风俗就改变了;因奔赴封主事的丧事,回来后把丧礼全部办完。服丧期满,补任江西兵备,他竭力推辞而未获允许,改任河南学政,大体同在广东时一样,但尺度稍稍放宽。举行冠礼,端正名分;毁掉浮屠的画像,专门在画卦台祭祀羲皇;援引蔡仲最初受封建国以及太公祭祀爽鸠的意义,又把《春秋》中记载世子为国家而死的信义,配祀信阳宰端木公、赐蔡人曹公,并为漆雕开公、秦公冉建立经祠。又援引汉代梅福的奏疏,请求封孔子的后人为世袭博士,守护孔子庙,并因岁时前往拜省汤陵,但没有实现。刚过三个月,转任大理少卿,这是冢宰桂文襄公推荐提拔他的结果。凡是封事中需要订正的问题,他大多替人删改草稿。第二年转任国子监祭酒,按惯例拜谒相国,举止局促地偶然坐在相国上座,而相国却神态自若,相国大概因此心怀不满。等到他充任经筵讲官,相国更加不高兴。按照旧例,讲章先由相国裁定,他不赞同其中一字,反而更加记恨。不久改任太常寺代理少卿,随后升任卿,并提督四夷馆。当时皇上议论礼制,他进呈《郊社论》两篇。第二年辞官归乡,十分谨慎地奉养太安人张氏,抚养兄长的几个儿子并认真教导他们。他的祖先本来姓李,居住在长洲庄渠城;从庄渠的始祖传到第三代,名叫琳,在姨父昆山魏家抚养长大,因而承袭了魏姓。琳生钟,钟生公父珪,珪很想恢复本姓,因为先世已经迷失了自己的出身,又同李氏通婚。等到公上疏请求恢复李姓而没有成功,便引以为憾,说话必定称庄渠。人们多称他为庄渠先生,于是他为李氏编定统宗族属谱,祭祀时合族参加,以申明其中的意义;对于无所依靠的人,则加以赈济。他的孝友就是这样,因此荐举他的人没有一年落空。虽然冢宰听到他的消息也不答复,但他的举主费文宪公再次入朝为相,约定在吴门不去赴任,最终还是等到费公丧事后才加以修订,大体就是这样。嘉靖癸卯年去世,距成化癸卯年出生,享年六十一岁。讣告传来后,赠给官职,赐予谥号,并祭祀、安葬在某山。儿子纪早夭,小儿子也夭折。配偶淑人王氏遵奉公的遗命,以兄长的儿子续为嗣子。纪、恒都夭折,郡守命令续继承公的后嗣。续已经中乡试。刊刻公在太学的著作,解释《六书》,又把遗文若干篇行世。命令在学宫左边建立经祠,春秋两季由有关官员奉祀。徐中行说:“我听说庄简公引用当代十六位名公为公撰写诔文,庄简公对他的了解真详细啊。世上的君子有时也能做到这一点,但这两方面都不合于大义,于是君子反而不能这样做。难道不是苟且而为吗?”自从浮屠传入中国,少林达摩面壁九年,后人便传下了他的影像。后来又把影像刻入石中,慧能在曹溪接受了他的衣钵,世人都迷惑地把这些当作神异之事。公督学南粤时,已经毁掉了那件衣钵;督学中州时,又砍毁了达摩的影像。他不只是口头上喋喋不休,而是亲自承担并实行了这件事。因此他的学说即使援引道、墨两家,也必定以正义为准则。他担心近来那些空泛的言论,拿它们同晋代的清谈相比,那么它们所达到的境界,难道是苟且的吗?大概可以等待后人来辨明而不受迷惑了。铭文说:浮屠势力炽盛,是因为有公在。为什么这样说?已经毁掉慧能的衣钵,又砍掉达摩的影像。于是才认识到什么是大雅之道,实行孔门之道的地方何其多。谁不是以此为法式?其中郁积的弊病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广西布政司左参议古林沈君墓表【万士和】沈君名宠,字思畏,号古林,是宣城人。他为人外表和乐平易,性情实际上刚强正直,志在万物一体;但不求迎合世俗,见到一件善事,便鼓足勇气直往前做,不做到成功绝不停止;听说有一位善人,便背着书箱走上千里,不见到他决不罢休。他所交往的都是当代名士,所以天下向往圣道的人,没有不知道古林君的。他乡里有一位贡受轩先生,曾向欧阳南野学习;沈君拜他为师,因而一同到南都参见南野,在致知学说上有所领会。后来又得以拜见王龙溪、钱绪山二公,觉悟和印证更加明白。但沈君总是崇尚实际践履,不陷入言辞训诂,这就是他学问的始终。沈君将近二十岁时,父亲桑园公督促他务农,他向母亲说明情况,坚决请求求学,不久进入郡学。丁酉年中乡试,甲辰年落第,经过选任授为行唐县令;因才能调任获鹿县令。戊申年擢升监察御史,清理福建军务。癸丑年升任湖广江防佥事,丁巳年升任广西左参议,后来辞官。隆庆辛未年去世,这就是他仕履的始终。他把百姓看作子女,把官府事务看作家事;赈济饥荒,使流离者复业,教人纺织,节省驿传供应;凡保甲、仓储、团练等法,无不实行。这就是他治理行唐、获鹿两县的情况。
独持法纪,风采凛然,均编役,黜贪墨,兴正学,别贤否,至于搜获积盗,摧荡九龙湾巢窟,此君之才着于御史、监司者也。君当为令时,保全抚字,惟恐失所,治尚寛仁;其为御史、监司,锄奸遏恶,惟恐不尽,治尚威严。盖牧民之体,执法之职,旣不相同,而北土瘠薄,易于离散,利用招徕;江防巢穴,易于哨聚,利用搜狝,因时制宜,同归于治而已,岂有心于其间哉。君自归田后,讲学一念,老而弥笃,时郡守罗公立开元之防,诸生环座者数十百人,耿楚侗督学临校,深为叹赏,檄聘君与梅宛溪叅议主其席,诸生因而善良者甚众,宣城风俗至今知学者,君为之倡也。君性孝悌,事父母及丧塟,咸竭其力,复喜施予,自未遇时,鬻衣器易粟以赈贫乏,及致仕归,悉以俸余为伯仲买田宅,创建祠堂,聚族子弟教于其中,此虽非君难事,亦足以称于宗族乡党矣。疾革时,人来问疾者,輙与论学,亹亹不倦,或问君胸次云何,君答曰:「已无物矣。」时次子懋学方上春官,乃顾长子懋敬及诸孙,嘱以善自勉,不及他语,遂瞑。君之卒也,贡受轩作状,即其师也;梅宛溪作传,即其友也。二君平生知已,故其事核,其辞逹。余朴直无文,恶足以发,而懋学来留都,乞余作表。余忝年家,素辱交契,聊缀数语,特其大者焉耳。若其行事,则志传悉之,不敢増一词,惧失实也。提督四夷舘、太常寺少卿讷谿周公墓表【万士和】明兴,士大夫之学,谨规矩,守格套,以为道在是矣。而或滞于事为,形器之末。有阳明先生者出,一剖其籓篱,倡良知以诏天下。世之从事其说者,欣欣然足矣。而或堕于空虚无着之归。自是两家角立,同异纷然。彼曰汝拘,此曰汝放,如方圆之龃龉也。然阳明之学,特谓知行之无二耳。专事空谈而无复践履,则末流失之矣。有能不滞于事为形器,不堕于空虚无着,祛一偏之▯,以坐臻乎道德之实,则豪杰其人哉。若余所见讷谿周公是已。公之学,以大同为防,以诚一为功。以为乾坤与人,号曰三才同也。由我而之,人人我同也。由人而之,物洪纎灵蠢,一切天地间无弗同者。其有弗同者,不诚故也。诚财一,恶得不同?不诚则二,恶得同?苟能致其诚一以归于同,则天地万物各得其所,而位育之功成矣。公盖尝以是语余,而余窃之以自润者也。公名怡,字顺之,号都峯,改讷谿,宁国之太平人。少果敢有气节,常以沟壑不忘自励。在邑庠,大为督学章介庵公鉴赏,文誉郁然。一日见《传习録》,曰:“此圣学也。”慨然有求道之志。闻邹东廓先生倡道南都,徒歩徃从之,听其言论,喜曰:“不然,枉此生矣。”甲午中乡选,游南雍。时山隂王龙溪在职方公,复师事之。一时交友皆海内名士,非其人则不妄交。大司成伦公深加器重。戊戌登第,授顺徳府推官,大书“臯陶祥刑”以自矢,以明恕为本,而以公正折之。髙明不畏防,独必伸,民大悦服。邻郡争求质,成监司交荐。天子闻其治状,徴拜吏科给事中,屡劾羣臣不职。最后将论柄臣,告其母刘太恭人。太恭人慰勉之,因南还。癸卯夏,公遂抗论大臣不和状,几数千言。其所指不和者,相銮嵩、冢宰讃、总督翟鹏、赵廷瑞、总兵张鳯、周尚文也。而其意则专责相嵩,且曰:“嵩威灵气熖,凌偪百司,中外之臣不畏陛下,而惟知畏嵩。”言甚剀切。嵩多结中党为援,肃皇帝震怒,摘其疏中“日事祷祀”语,谓为讪谤,廷挞之,送镇抚司监。公创甚。先是,杨御史爵、刘员外郎魁亦以言事系狱,二人者曲为调治,得不死。公囚禁逾二年,艰苦备至,卒莫敢有救解者。乙已秋,上信箕仙言,释三公。上欲为箕仙筑坛,熊太宰上言:“箕仙妖妄。”上怒,态太宰罢为民。因复逮系三公,公再就系,又三年。丁未冬,上修醮事,三殿灾,上大悟,手勅释爵等,时漏下三鼓矣。公旦日谢恩就道。呜呼!箕仙非正也,其释三公,人方幸其天启;熊太宰之言正也,而竟不虞三公之复逮。然使三公之释不出于箕仙,而出于圣衷,尤可尚已。公归,值刘太恭人病笃,家人惊喜。太恭人曰:“此朝廷再生洪恩也,汝不可以忘报。”
译他独自坚持法纪,风采凛然;均平编定徭役,黜退贪污,兴办正学,分别贤能与否;至于搜捕擒获积年盗贼,摧毁九龙湾的盗窟,这就是他在御史、监司任上所显露的才干。他任县令时,保全百姓、抚养百姓,唯恐他们失所,治理崇尚宽仁;任御史、监司时,铲除奸邪、遏制恶行,唯恐不能彻底,治理崇尚威严。牧养百姓的职责与执掌法令的职务本来不同;而且北方土地贫瘠,百姓容易离散,适宜采用招徕之策;江防盗窟容易聚众,适宜采用搜捕之法。这只是因时制宜,最终都归于治理而已,哪里有什么私心呢?沈君归田以后,讲学这一念到老年更加坚定。当时郡守罗公建立开元书院,数十上百名生员环坐听讲;耿楚侗督学到校视察,十分赞叹欣赏,发檄聘请沈君与梅宛溪参议主持讲席,生员因此变得善良的很多。宣城的风俗直到今天还知道重视学问,是沈君首先倡导的。他天性孝悌,侍奉父母以及办理丧葬,都竭尽力量;又喜欢施舍救济,尚未得志时,就卖掉衣物器具换粮食来救济贫困;辞官归乡后,又把全部俸余为兄弟置办田宅,修建祠堂,聚集族中子弟在那里教育他们。这虽然不是沈君最难做到的事,也足以在宗族乡党中获得称誉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病危时,来问候病情的人,他总是同他们谈论学问,勤勉不倦。有人问他的胸中境界怎样,他回答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当时他的次子懋学正要参加会试,他于是回头看着长子懋敬和各位孙子,嘱咐他们只管自我勉励,不再说别的话,随即闭眼去世。沈君去世后,贡受轩写了行状,因为他正是沈君的老师;梅宛溪写了传记,因为他正是沈君的朋友。这两位先生都是他平生的知己,所以记事核实,文辞通达。我质朴直率而没有文采,哪里足以为他彰显声名;但懋学来到留都,请求我写墓表。我与他是世交,又一向承蒙交好,只姑且缀述几句话,特意记下其中重要的部分罢了。至于他的事迹,行状和传记已经详尽记载,我不敢增加一字,怕失去事实。提督四夷馆、太常寺少卿讷谿周公墓表【万士和】明朝兴起以来,士大夫的学问谨守规矩,遵循固定格式,认为道就在这里。然而有的人拘滞于具体事务和形器末节。阳明先生出现后,一举剖开这种藩篱,以良知之学教导天下。世上从事这种学说的人,欣喜满足于此;但有的人又堕入空虚无着的归宿。从此两家对立,各自争论异同不止。一方说你拘泥,另一方说你放纵,正如方与圆彼此不合。然而阳明之学,只是说知与行并非二事而已。专门空谈而不再实践,便是末流的失误。有能够不拘滞于具体事务和形器,也不堕入空虚无着,去除一偏之弊,安然达到道德实质的人,那才是豪杰啊。依我所见,讷谿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公的学说以万物同体为防范,以诚一为功夫。他认为乾坤与人,号称三才,都是同一体的;从我自身推开去,人人与我相同;从他人推开去,天地之间万物无论大小、灵蠢,一切都没有不相同的。有不同之处,是因为不诚。诚实而专一,怎么会不同?不诚实便有二心,怎么会相同?如果能够使自己的诚一归于同一,那么天地万物各得其所,安顿养育万物的功业就完成了。公曾经把这些话告诉我,而我私下把它珍藏起来,用来滋养自己。公名怡,字顺之,号都峯,后改号讷谿,是宁国太平人。年轻时果敢而有气节,常常以即使死于沟壑也不能忘记志向来勉励自己。在县学时,受到督学章介庵公的高度赏识,文章声誉很盛。有一天读到《传习录》,说:“这才是圣人之学。”于是慨然产生求道的志向。听说邹东廓先生在南都倡导圣学,便徒步前往跟随他,听到他的议论,高兴地说:“若不是这样,我这一生就白过了。”甲午年考中乡试,进入南雍游学。当时山阴王龙溪任职方郎中,公又拜他为师。一时交往的朋友都是天下名士,不是合适的人便不随便结交。大司成伦公非常器重他。戊戌年考中进士,授顺德府推官,大书“皋陶祥刑”四字以自我期许,以明察宽恕为根本,又以公正加以裁断。对于高明而不畏权势的人,必定独自为其伸张正义,百姓大为悦服。邻郡争相请求他审理案件,因而得到监司交相荐举。皇帝听闻他的治理政绩,征召授为吏科给事中,他多次弹劾群臣不称职。最后准备弹劾权臣时,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刘太恭人。太恭人安慰并勉励他,于是他南归。癸卯年夏天,公终于上疏直论大臣不和的情形,文字将近数千言。他所指的不和者,是相国严嵩、冢宰严讚、总督翟鹏、赵廷瑞、总兵张鳯、周尚文。但他的用意专门在责备严嵩,并且说:“严嵩的威势、灵气和气焰压迫各个官署,朝廷内外的臣子不畏惧陛下,只知道畏惧严嵩。”言辞十分恳切。严嵩多方结交中官作为援助,肃皇帝震怒,摘取他奏疏中“日事祷祀”这句话,认为是讥讽诽谤,在朝廷上杖打他,送到镇抚司监禁。公受创很重。在此以前,杨御史爵、刘员外郎魁也因直言论事被关入狱中,两人委曲周旋调治,才得以不死。公被囚禁超过两年,艰难困苦全都经历了,最终没有人敢来营救或调解。乙巳年秋天,皇上相信箕仙的话,释放三位大臣。皇上想为箕仙修筑坛场,熊太宰上言说:“箕仙是妖妄之物。”皇上震怒,斥责太宰,罢官为民。于是又逮捕拘禁三位大臣,公再次被捕,又过了三年。丁未年冬天,皇上举行醮事,三座宫殿发生火灾,皇上大为醒悟,亲手下敕释放杨爵等人;当时已经三更将尽。公第二天早晨谢恩后便上路。唉!箕仙并非正道,但他释放三位大臣,人们正庆幸这是上天启示;熊太宰的话是正直的,却终究没有料到三位大臣会再次被捕。然而,假使三位大臣的释放不是出于箕仙,而是出于圣明皇帝本心,那就更值得称道了。公回家时,正赶上刘太恭人病重,家人又惊又喜。太恭人说:“这是朝廷使你死里逃生的深厚恩典,你不可以忘记报答。”
公复得侍汤药十三日,视含、视殓以终大事。吁嗟,其孝心所感哉!公为人守直不阿,方在枕块时,有廵按御史投刺欲见公,曰:“某公之来不吊我,我不可以丧礼见客。”▯之良乆,卒不出。公家居乆之,穆宗登极,召用,未几陞太常寺少卿,上疏言五事,触中贵人,忤防调山东佥事,陞南监司业。二任虽不乆,然尽心职业,讲学益勤,声望逾重。已已夏,复太常少卿,提督四夷馆。旣上道,疾作,不克赴任,以十月十七日卒于家。卒之前一日,犹置酒馔,命子弟歌诗和之。遗命戒其子身后勿求入乡贤祠,又贻其弟遂安令恪书,勉以供职。精神意气如常,不少乱公平时万物一体之学,最为得力,于事无所厌,于人无所不容。其待公卿大夫与樵夫牧竖,只此一心,一言旣出,则终不改易。人之接之者,就之如春风,信之如元▯,不觉其心醉而神融也。尝念杨、刘二公同在患难,而二公出狱已先朝露,乃徃泰和吊刘公,徃富平吊杨公,因遍歴名山川及诸名公,恳求印证,充然其有得也。其于贤人善士,中心好之,效法之如不及。若唐荆川、罗念庵。二先生则尤其所叹服者,遡公之始终,未尝不讲学,而不脱畧于片言细行之防;未尝不力行,而直通彻于髙明光大之表。其以忠谏显名于世,偶任一职,不得不然,非公之志也。乃公之心,则欲君臣一徳,天下同风。世有良臣,而无忠臣,太和元气,盎然在宇宙间而已。噫嘻!此为得公之心否也?公弟恪子可贵,以余素交厚于公,乞表其墓。余为着其大畧,以示世之学者,使知有正学不偏如公者,则纷纷争辩,庶几其有瘳乎!于是乎表明: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少保谥贞襄双江聂公行状【宋仪望】嘉靖癸亥冬十一月,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双江先生聂公卒于东臯▯第。从子仪部郎中静经理其丧殓,甚厚。寻以讣至都下。于是嗣子锦衣千户靛上疏言:“臣父某,幸得备位枢府,叨阶一品。前后防皇上恩赉甚渥。兹不幸至大故,乞比照徃例给与防典,以假宠于先臣,以昭皇上推念臣下至意。臣不胜幸甚。”明年三月,仪部君乃奉公柩浅殡于邑东五都之仙女塘,以俟启土。卒事旣,又泣谓仪望曰:“子从先公最乆,愿为状其行,将请铭于当时钜公,以垂托不朽。”予旣不得辞,谨按聂氏在晋时讳逹,义为新淦尹,因家邑之拏埠。其后由拏埠徙永丰磊源,遂为吉之永丰人。至宋恭甫始徙邑之下市。元末讳逹和,又自下市徙双溪。在永丰三徙而氏族益繁衍。髙祖讳敏瑞,国初以督运客死,其妻杨氏守节自誓,长育二孤。曽祖澹乐公讳汝琏,祖巽庵公讳日聪,考水云公讳玉治。水云公以先生贵,封文林郎华亭县知县。妣邹氏封孺人。水云公生二子,长即五巘公讳洪,后以子仪部考丹徒绩,封如其官。次即先生讳豹,字文蔚,以成化丁未正月十三日生于双溪里。时室中忽有异光,巽庵公心独异之,遂命今名曰:“儿苟立必大吾门。”此名所以志也。年十嵗即頴敏不羣,十六督学无锡二泉邵公取为弟子员,一见大竒之。又明年甲子,娶夫人宋氏。是时父水云公家事日落,莫至为先生师友费,即倾赀鬻产,不少顾惜。邹夫人以为忧,公笑不答。先生学既成,每窃叹曰:“予茍不第,何以报二亲劬劳。”语已辄泣下,一时同学见之多所感激。是时陈公唐甫延先生训其子陈,故富家,先生令其折节读书,卒由胄监官至州守。正徳丙子,先生年三十,以易经中江西乡试。明年丁丑登进士。是冬以例给假归省。既归即杜门却扫,慨然以古人自期。庚辰春就选吏部授直▯华亭县知县,华亭在东南为钜邑,官是地者,徃徃易为染污。先生至,则首禁吏胥,革积年民皂,严防衙宇,不得与外,一时夙弊顿清,乆之名遂大着。华亭钱粮旧额八十余万,自正徳庚辰以前未完折色,多遇蠲免,经収人役,徃徃乗机侵骗,莫可踪迹。先生亷得其事,乃収各役问状,具悉,遂尽寘于法,追还官银一万六千两有竒,米五千六百余石,其余长多収秤头银至二千六百两,悉为追夺,随申补积年抛荒逋欠,并备赈济,上下称快。有富民许震,私置金酱瓶中,冀以啖先生,先生随置之法,一时豪猾敛避,境内大治。邑之水利,在西乡者低下,水宜泄;乡以东稍髙仰,宜蓄水溉田。先生访求利害,延礼知水利者,撰次图说,乃悉力疏濬修筑,通计濬过塘港三万文有竒,筑过堤岸减十之六,又创总防册以稽赋额,造归圩册以验实在,并查出余田一顷七十余畆,以补坍荒,百姓至今頼之。
译公又得以侍奉汤药十三天,亲自看着母亲含殓、入殓,完成丧葬大事。唉,这难道不是孝心感动所致吗?公为人守正刚直而不阿谀。正处在服丧期间,有位巡按御史递名帖想见公,说:“某公来吊丧,我不能按照丧礼接见客人。”等候了很久,公最终也没有出来。公在家闲居了很久,穆宗即位后被召用,不久升任太常寺少卿;上疏陈说五件事,触犯了宦官,违逆权势,调任山东佥事,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两个职任虽然不久,但他都尽心尽职,讲学更加勤勉,声望更加显著。己巳年夏天,复任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已经上路后,疾病发作,不能赴任,于十月十七日在家中去世。去世前一天,他还摆设酒菜,命子弟作诗歌唱和。遗命告诫儿子死后不要请求列入乡贤祠,又写信给弟弟遂安令恪,勉励他尽心供职。他的精神意气和平时一样,丝毫没有紊乱。他平生“万物一体”的学说,最能在实践中发挥作用;对事情没有厌弃,对人没有不能容纳的。他接待公卿大夫与樵夫牧童,只用同一颗心;话一旦说出,始终不改变。与他交往的人,亲近他如沐春风,信任他如信元龟,不知不觉便心醉神融。他曾想到杨、刘二公同在患难之中,但两位公已经先于他出狱并去世,于是前往泰和吊祭刘公,前往富平吊祭杨公,趁机遍游名山大川并拜访各位名公,恳切请求他们印证自己的学问,内心充实,确有所得。他对于贤人善士,从心底喜爱并努力效法,唯恐赶不上;例如唐荆川、罗念庵两位先生,尤其是他所赞叹佩服的人。追溯公一生的始终,他未尝不讲学,却没有脱离片言细行的规范;未尝不努力实践,却一直贯通于高明光大的境界。他以忠诚进谏而显名于世,偶然担任某一官职,也是形势所不得不然,并非公的志向。公的心愿,是希望君臣同有一种德行,天下共享同一种风气。世上有贤良的大臣,却没有忠诚的臣子,只要太和元气浩然充满天地之间就够了。唉,这大概算是理解公的心意了吗?公的弟弟恪的儿子可贵,因为我一向与公交情深厚,请求我为他的墓写表。我于是写下他的主要事迹,给世上的求学者看,使他们知道像公这样正直而不偏颇的正学之士;这样一来,纷纷争辩的风气或许可以有所疗救吧!于是撰写此表: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少保、谥贞襄双江聂公行状【宋仪望】嘉靖癸亥年冬十一月,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双江先生聂公在东皋的宅第去世。他的侄子仪部郎中静负责办理丧事和入殓,办得非常厚重。不久讣告传到都城。于是嗣子锦衣卫千户靛上疏说:“臣父某有幸充任枢府官员,忝居一品官阶。前后承受皇上的恩赐,十分优厚。如今不幸遭遇大故,请求按照以往成例给予丧葬典礼,以此假借恩宠荣耀先臣,彰明皇上推念臣下的深厚心意。臣不胜荣幸。”第二年三月,仪部君才把公的灵柩暂时安葬在本县东面五都的仙女塘,等待择日正式下葬。丧事办完后,他哭着对仪望说:“你跟随先公最久,希望你为他写一篇行状,将请求当时的名公撰写墓志,以便流传后世而不朽。”我既然不能推辞,便谨按聂氏在晋代时有一位先祖名逹,因义举而任新淦县尹,于是定居在本县拏埠。后来又从拏埠迁到永丰磊源,便成为吉安永丰人。到宋代恭甫时,才迁到县城下市。元末有一位名逹和的先祖,又从下市迁到双溪。在永丰三次迁徙后,聂氏宗族日益繁衍。高祖名敏瑞,明朝初年因督运客死异乡;他的妻子杨氏发誓守节,抚养成人两个孤儿。曾祖澹乐公名汝琏,祖父巽庵公名日聪,父亲水云公名玉治。水云公因先生显贵,被封为文林郎、华亭县知县。母亲邹氏被封为孺人。水云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五巘公,名洪,后来因儿子仪部郎中考核丹徒的政绩,被封为与其官职相当的官号;次子就是先生,名豹,字文蔚,于成化丁未年正月十三日出生在双溪里。当时屋内忽然出现奇异的光,巽庵公心中认为这件事非同寻常,于是给他取现在这个名字,说:“这个孩子如果将来有所成就,一定会光大我家门。”这个名字就是用来寄托此意的。他十岁时就聪颖敏捷、不同寻常;十六岁时,督学无锡二泉邵公选他为生员弟子,一见便大为惊奇。又过了一年甲子,娶夫人宋氏为妻。这时父亲水云公的家境日渐衰落,不能拿出钱来供先生交游求学,便倾尽财产、卖掉产业,也毫不顾惜。邹夫人为此忧虑,公只是笑而不答。先生学业成就后,常暗自叹息说:“我如果考不中进士,拿什么来报答父母的辛劳?”话一说完便流下眼泪,当时同学见到,多受到感动激励。那时陈唐甫公请先生教导他的儿子陈某;陈家原本是富家,先生让他改变富家子弟的习气,刻苦读书,最终由国子监出仕,官至州守。正德丙子年,先生三十岁,以《易经》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丁丑年考中进士。这年冬天按照惯例请假回乡省亲。回乡后立即闭门谢客,慨然以古人自期。庚辰年春天参加吏部选任,被授为直隶华亭县知县。华亭在东南是大县,任职此地的官员往往容易受到污染。先生到任后,首先禁止吏胥,革除积年沿袭的民间差役,严禁闲杂人员进入官署,一时之间积弊顿时清除,久而久之声名大振。华亭原有钱粮旧额八十余万,自正德庚辰年以前未完的折色钱粮,常常遇到蠲免;经手征收的人员往往乘机侵吞欺骗,无法追查。先生廉察得知此事,于是拘捕各经手人员审问,全部查明,便依法处置,追还官银一万六千两有余、米五千六百余石;其余长期多收的秤头银至二千六百两,也全部追夺;又随即申报补足多年抛荒田地的拖欠,并用来赈济,官民上下都称快。有个富民许震,把金子私藏在酱瓶中,希望拿来贿赂先生,先生立即依法处置他,一时豪强奸猾之徒纷纷收敛躲避,境内大为安定。县里的水利,西乡地势低下,水应当排泄;县东乡稍高,适宜蓄水灌田。先生访求利弊,延请礼遇懂得水利的人,编撰图说,于是竭力疏浚、修筑;总计疏浚塘港三万丈有余,修筑堤岸,减少十分之六的水患;又创制总防册来核查赋额,编造归圩册来核验实有田地,并查出余田一顷七十余亩,用来补足坍塌荒废的田地,百姓至今仍受其益。
每聼讼日,旁午棼集,一鞫辄得其情,法有难更,虽势豪不得干请;情有可矜,即嫌疑必为伸雪。每嵗审编徭差,悉躬自查对,吏胥敛手,备行文书而已。其修理文庙,建名宦乡贤祠,皆捐俸倡义,不以苟简将事。在县三年,积糓至一十九万余石,复业人户至三千二百二十三户。抚按以章荐先生者,凢七八人。先生才既髙,治县多暇,惓惓以兴起学校,作飬人才为事。今师相徐公在诸生中,方弱冠,先生试其文,大竒之,曰:“此宰相器也。”时同被赏识如徐君南金、张君承宪、杨君世贤、子亨数十人,俱収置门下。于是郡诸生杨君沛、夏君允中、王君教等,又数十人,亦愿执经。又考取儒士二百余人,防其优者如包君节孝兄弟、何君良俊、良传、王君球、呉君培等十数人,皆朝夕受学,先生亲为讲说,动以古人道徳可师者风励之。明年提督御史萧君鸣鳯至,校士其所赏鉴,皆出。先生门下萧君笑曰:「云间素称文薮,君一网尽矣。」是秋,诸君荐南畿乡试,多在髙等。明年,少师公以进士及第入翰林为编修,前后以科第起家,跻膴仕,凢十余人,其余亦各以文章气节表见于时。癸未冬,乃以任满给由赴部,时宰有欲用先生为吏部属,至遣人留之,先生力辞。复任乙酉,始召入为福建道监察御史。方试职时,即上疏论司礼太监张佐违诏収补内监工匠,又劾兵部尚书金公献、民侍郎郑公岳受边将金为东厰所获,以贿得不发觉,二公寻罢去。旣乂论礼部尚书席公为弟乞留翰林,入台数月,防凢三上,皆人所畏忌,不敢言,于是直声振于时。是年,以华亭绩如例貤封其亲,夫人宋氏同封孺人。寻差徃应天等处稽察马政。明年春,按应天,乃上疏条陈马政积弊,大要欲将江南抛荒田畆、逃亡丁口从实稽查,免其俵养,将原额种马变价入官,▯其复业成熟,别议召买,常年额解马价,仍令实在人户包赔。各处草塲无分养马与否,核其荒熟肥▯,量为起科,计畆均纳,照旧収贮州县,各准该年折色马价云云。其考核羣吏,激扬诸司,尤所留意。是嵗乃徃谒阳明王公于越,相与讲良知之学。先生于是锐然以圣人为必可至。其后以书问学于王公,公深叹先生任道之勇,乃为书复之。丁亥复命,未几遂差廵按福建。戊子春入闽,至则振纪纲,察吏治,抑豪右,惩奸慝,一时贪墨吏多望风解印绶去。镇守太监赵诚横暴难制,先生移文按察司查其冐费驿逓,赵诚惧,寻又奏革市舶,而以少监司章代为镇守,暴横顿息。漳州詹知府、龙溪黎知县贪声乆着,先生下车即首劾之。建宁守陈能已迁去,其赃私狼籍特甚,先生因追论之,陈谲诈善贿,寻以疏自辨,执政欲反中先生,乃复上疏论之,陈竟罢去。闽人快之,每有访拿其诸恶迹,即妻子且不。知者先生动亷得之。一时凶党咸自首受罪。郡邑吏稍有过举,先生即发觉之。其所注措如神,设▯施不可端倪。巨冦郑新盘据漳泉,官兵勦之数年弗克,先生以计擒之,地方始安。旣又应诏陈言四事,大要谓今提督官宜仿成周造士遗意,分徳行经义二斋以端士习,其次清寺田以备赈防,覈官籍以均徭役,考宦余以励风节。其言皆根极治本,深切时宜,而事多阻格,识者韪之。是春复以书徃阳明论学,亹亹数千言。公复书具悉所云。旣又建养正书院、射圃亭于防城,羣八闽秀士教之。重刻《传习録》、《道一编》、《二业合一论》、《大学古本》以训廸诸生。先生在闽持法严正,风裁凛然,以此起名当时,然亦以此取忌于人。明年己丑,以期满▯代,建宁遂上疏养病。所着有《廵闽稿》。寻得报陞宁波府知府,遂两疏乞休,不允。防改知苏州府。明年庚寅,先生徃守苏州。至则首兴学校,正风俗,问民疾苦,禁革赌愽,裁抑豪猾。呉人旧以豪纵自喜,初不甚便,其后乃帖然安之。苏为东南首郡,旧称难治,先生处之裕如。日羣诸文士于学道书院,相与切磋。如今太宰严公讷、祭酒瞿公景淳、大中丞王公忬、章公焕、给事中顾君存仁、仪部陆君师道,皆先生所取名士。郡治前绘二十四孝事实于壁以风百姓。民有兄弟讼者,先生令徃观之,已讼如初。先生曰:“是顽民不可化者。”乃重羞辱之,卒感泣悔罪。苏有巨冦王子家者,坐官舫纠凶徒防于平望射渎间,已携妻子匿泖中。先生乃置人于渔舟侦之,不旬日即擒置于罪。太仓州巨盗龚渊、龚锦为患海上,先生宻遣人获其弟锦,而渊遂逃匿。已乃纵锦,呉人哗然。未几渊兄弟果▯徃来其家,先生遂并擒之,人乃屈服。民有妇讼子不孝,先生故责其子妇不色动,先生疑其有私,遣人伺之,果有与妇奸者,掖妇以行,▯人执至讯之遂。
译每逢审理诉讼的日子,案件从上午到中午纷纷集中而来,他一审问便能查得实情;法律上有难以更改之处,即使权势豪强也不能请托干预;情理上有值得怜悯的,即使存在嫌疑,也一定为其申冤昭雪。每年审核编定徭役差役,他都亲自逐一查对,吏胥只能收敛手脚,完备地办理文书罢了。他修缮文庙、建立名宦祠和乡贤祠,都捐出俸禄倡导义举,不以草率简略来办事。在县三年,积存粮食达到十九万余石,使恢复生产的户口达到三千二百二十三户。抚按官以奏章荐举先生的,共有七八人。先生才能很高,治理县务又有许多空闲,便专心致志地振兴学校、培养人才。如今的师相徐公当时还是生员,刚满二十岁,先生考他的文章,大为惊异,说:“这是宰相的才器。”当时一同受到赏识的,有徐君南金、张君承宪、杨君世贤、子亨等数十人,都收置在门下。于是郡中生员杨君沛、夏君允中、王君教等又有数十人,也愿意执经受业。又考取儒士二百余人,选拔其中优秀的,如包君节孝兄弟、何君良俊和良传、王君球、吴君培等十多人,都早晚前来受学。先生亲自为他们讲说,常常用古人中值得学习的道德来教导激励他们。第二年,提督御史萧君鸣鳯来到这里,在考核生员时,所赏识的人才全都出自先生门下。萧君笑着说:“云间一向号称文人汇集之地,您却一网打尽了。”这年秋天,各位门生参加南畿乡试,多数名列高等。第二年,少师公以进士及第进入翰林,任编修;前后因科举出身而发达、升入显贵官职的,共有十多人,其余的人也都凭文章和气节在当时显露名声。癸未年冬天,任期届满,便持任满文书赴吏部;当时宰相想任用先生为吏部属官,甚至派人挽留他,先生竭力推辞。乙酉年重新任职,才被召入朝任福建道监察御史。试任期间,便上疏弹劾司礼太监张佐违背诏令收补内监工匠;又弹劾兵部尚书金献、民部侍郎郑岳收受边将金钱,被东厂查获,只因行贿而没有发觉,两人不久都罢职离开。随后又弹劾礼部尚书席公为弟弟请求留在翰林;进入都察院数月,前后上疏三次,都是人们畏惧忌讳而不敢说的事,于是他的正直声名震动当时。这年,因在华亭的政绩,按照惯例加封他的亲属,夫人宋氏也一同被封为孺人。不久派他前往应天等地稽察马政。第二年春天,他巡按应天,于是上疏分条陈述马政积弊,大意是要把江南抛荒的田地和逃亡的人丁据实查核,免除他们的摊派养马费用;将原额种马折价交官,等到百姓复业、田地成熟后,另行议定召买;每年应解的马价,仍令实际在籍的人户分担赔补。各处草场不论是否养马,都要核查其荒熟肥瘠,按实际情况起科,按亩平均缴纳,照旧由州县收贮,并各自按当年的折色马价办理,等等。他尤其留意考核群吏、激励和表扬各司官员。这年,他前往越地拜谒阳明王公,与他共同讲论良知之学。先生于是锐意进取,认为圣人是一定可以达到的。后来他写信向王公询问学问,王公深深赞叹他担当道义的勇气,便写信答复他。丁亥年复命,不久便差遣他巡按福建。戊子年春天进入福建,到任后振肃纲纪,考察吏治,抑制豪强,惩办奸邪,一时贪官污吏大多闻风解下官印离去。镇守太监赵诚横暴难以制约,先生发文给按察司,查问他冒支驿递费用之事;赵诚害怕了,不久先生又奏请革除市舶太监,改以少监司章代任镇守,横暴的气焰顿时平息。漳州知府詹某、龙溪知县黎某贪污的声名早已显著,先生一到任便首先弹劾他们。建宁知府陈能已经调任离去,但他的赃私特别多而杂乱,先生于是追论此事。陈能狡诈善于行贿,不久上疏为自己辩解,执政者想反过来陷害先生;先生又上疏论列此事,陈能最终被罢职。福建人对此感到痛快,每当查访并捉拿他的各种恶迹时,连他的妻子儿女也不放过。知情的人都知道,这些事情是先生动用廉察查得的。一时之间,凶恶党徒全都自首认罪。郡县官吏稍有过失和违法举动,先生立即查觉。他处理事务如有神助,设置安排令人无法揣测。巨盗郑新盘踞漳州、泉州一带,官兵围剿多年不能取胜,先生用计将他擒获,地方才安定下来。后来他又奉诏陈述四件事,大意是说:现在提督官应当仿照成周造士的遗意,分设德行、经义二斋,以端正士人的习气;其次清理寺田,以备赈济;核查官籍,以均平徭役;考察官员退职后的操守,以激励风节。他的意见都追究治理的根本,深切合乎当时的需要,但事情大多受到阻碍,明白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这年春天,他又写信到阳明那里谈论学问,殷勤不倦,写了数千言。阳明复信,把他所说的内容一一答复。后来又在镇城建立养正书院、射圃亭,聚集福建八郡的秀才来教育他们。重刻《传习录》《道一编》《二业合一论》《大学古本》,用来教导生员。先生在福建执法严明正直,风采品裁凛然,因而在当时树立了声名,但也因此受到人们忌恨。第二年己丑年,任期届满等待接替者,建宁于是上疏请他养病。著有《巡闽稿》。不久得到诏报,升任宁波府知府,于是两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允许。不久改任苏州府知府。第二年庚寅,先生前往镇守苏州。到任后首先兴办学校,端正风俗,询问百姓疾苦,禁止革除赌博,裁抑豪强奸猾。吴人旧来以豪放纵恣为乐,起初很不适应,后来才完全安定下来。苏州是东南首郡,旧称难治,先生处理起来却从容自如。每天把各位文士聚集在学道书院,相互切磋学问。如今的太宰严公讷、祭酒瞿公景淳、大中丞王公忬、章公焕、给事中顾君存仁、仪部陆君师道,都是先生选拔出的名士。在郡府治所前把二十四孝的事迹画在墙上,用来教化百姓。有百姓兄弟互相诉讼,先生命他们前去观看二十四孝图,回来后仍像原来一样争讼。先生说:“这是顽固而不可教化的百姓。”于是加重羞辱他们,最终使他们感动哭泣,悔罪改过。苏州有巨盗王子家,依仗官船纠集凶徒,盘踞在平望射渎一带,后来带着妻子儿女藏在泖中。先生于是派人乘渔船侦察,不到十天就将他擒获依法处置。太仓州大盗龚渊、龚锦在海上为患,先生秘密派人捕获龚锦的弟弟龚锦,而龚渊逃走藏匿。随后先生又放走龚锦,吴人一片哗然。不久龚渊兄弟果然往来出入他的家中,先生于是把他们一并擒获,众人才心服。有个妇人控告儿子不孝,先生故意责骂她的儿子,儿子脸色毫无变化;先生怀疑其中另有隐情,派人暗中侦察,果然发现有人同这名妇人通奸,便夹持着妇人带走,差役把那人捉来审讯,事情随即查清。
服至于经理驿逓分拨夫役各有成法一时称便郡嵗织造多扣羡余以备支费先生悉严革之辛卯十月治装入觐防考君讣至次日即就道仓库囚狱扄钥不改其所治装具即付代行者苏人至今称之旣宅忧凡所治▯祭俱遵古礼稍暇即受徒讲学于是邑之人士咸执业门下服既阕上疏乞致仕甲午六月寻丁邹夫人忧自是杜门不出前后凡十余年庚子辛丑嵗南北科道游震得邢如黙等防荐先生是时北兵连嵗犯山西乃起知平阳府于家防伯兄丹徒公丧先生不欲徃时从子给事中以言事落职奔讣抵家乃趣先生行以其冬十一月如平阳先是北兵谋言欲侵平阳先生至府库空虚募兵筑隘一无所备乃谋于僚友士大夫请之抚按行各州县偹羊酒于富民量为劝借以舒目前于是临汾等三十七州县民人郝尚能等共输银贰万贰千余两蒲州仪賔苏仁因继室悍妬乃诬仁奸义男妻播言仁且持数千金贿当路冀脱罪乆之仁遂成狱后仁累告愿济军饷赎罪先生亷得其事乃白廵院许之令纳银五千两于是大修关隘堑山堙谷列墉崇阯郭家沟冷泉灵石等处屹然天险矣又募义勇张鸾等五千二百人河南矿徒八百人皆厚其供给衣甲器械使乐为已用已而兵果入雁门径趣平阳犯郭家沟关兵李芳等开关延敌殪其二人乃咋舌失计遂退营介休境上先生又为三边总督书与总兵云冐牌谓大兵不日且援山西令善射者直冐敌营戒令见敌即将牌面书骑俱弃去佯走敌觇知平阳有备又得所为书牌遂大惊弃营逺去时郡城方告饥乃设粥于近城寺中民就食者日以数千计又増浚城濠筑南关外城以工后获全活者又数千人启土之夕得石枕一鞭一鉴一欵文云道髙龙虎伏徳重▯神钦时以为应在先生同知许檖有记,迄平阳功成,廵按御史童君汉臣特荐之,给事中刘绘又荐为边方都御史。防今上有平阳何状之问,辅臣介谿严公亦疏荐堪任廵抚,于是上益知先生可大用矣。先生当寇警旁午,日亲戎事,犹时与今方伯亢思谦、企举人陈嘉言、嘉谟、阮思瞻、侯効古、刘光启、秦健与各州县生儒崔汝孝等数十人,朝夕讲学不辍,修平阳古今人物题名记,冀以朂励诸生。是年冬作《大学古本臆说》。明年癸卯陞陜西按察司副使,兵备潼关,先生遂疏乞休,拂衣南归。所着有《知晋稿》。先是佥事许勉仁迁自同知,与先生旧僚,又拜门下,旣为亲临,复执礼如初,先生初不忌之。平阳功成,时论皆归先生,许不能平,乃以劝借及处苏仁事腾谤于都下。防冡宰许公入其言,遂附成其事,于是科道交章拾遗,奉防着山西抚按官从公查勘,先生遂坚卧不出,一意受徒讲学。其后抚按官查其支销册籍,无丝髪渗漏,徃反三四年。至丁未嵗,廵按侯御史始题覆前事,部议且将用先生矣。防执政夏公入谤者言,拟防逮先生锦衣狱,旣被拷无所验。明年九月又奉钦依行廵按御史覆勘,是时尚书西磐张公在留都,大言于众,愿以百口保某无他。未几夏公亦被罪下狱,相对赧然,乃知其祸起于浮议,先生畧不为动。所着有《被逮稿》《困辨録》《幽居答述》等稿。既廵按御史黄君洪毘勘至于是,谤事悉明向矣。寻得防落职南归,时已酉春正月也。明年庚戌,北兵卒至都下,皇上震怒,乃降勅切责诸臣不任事者,遂用少师徐公荐,特召先生为佥都御史廵抚顺天,整饬蓟州军务。旣得报,即慷慨就道,至九江已报转兵部右侍,以十二月抵任。先生自以罪废骤起,思有以厚报上恩。明年辛亥,奉命廵视九门,乃条陈六事,多见采纳。九月转本部左侍,又奉命清理军实,复条六事上之。寻又得防,恊理京营戎政。是时,咸宁侯仇鸾实总营务,多所变更。先生乃条列四事,大要谓京营之兵,核该一十三万,宜遵钦定营制,五军营精选兵二万二千,神枢、神机营各九千,共四万人,仍各分拨总督四游击及三佐击统理操练,以备征战。每嵗器械、操粮、犒赏等费,查于各省班军,免其半赴营,就令领班官解纳。应得行粮,并户部每年应给班军粮赏,足补前项支费。凡诸操练,务循军法,而军中不得借口役占,横生异议。其畧如此。是时,逆鸾怙宠骄横,知先生疏多为已发,已心衔之。防又谋撤宣大防御,假以入援为名,人情汹汹,叵测。先生方摄部事,乃歴陈四虑,大要谓宜以宣大之兵付还二镇,二镇安则京师安。鸾切恨不已。又明年癸丑,防本兵缺,该部拟进未定。
译至于办理驿递、分派夫役,各有成法,一时之间人人都称便利。郡中每年织造时,往往从剩余款项中多扣钱以备支用,先生全部严格革除。辛卯年十月,他整理行装入朝觐见,忽然得到考核官的讣告,第二天便上路。仓库、监狱的门锁都没有改变原有状态,他把已经整理好的行装器物交给代理者办理,苏州人至今还称道此事。服丧期间,凡是安葬、祭祀,都遵循古礼;稍有闲暇便收徒讲学,于是本县人士都来拜在门下。服丧期满后,上疏请求退休。甲午年六月,不久又遭逢邹夫人之丧,从此闭门不出,前后共十多年。庚子、辛丑年间,南北科道官游震得、邢如默等交相荐举先生。当时北方军队连年侵犯山西,于是起用他任平阳府知府。正逢伯兄丹徒公去世,先生不想前往;当时他的侄子、给事中因直言论事被罢职,赶来报丧到家,便催促先生成行。这年冬十一月,他到平阳任职。此前北方军队扬言要进攻平阳,先生到任时府库空虚,招募士兵、修筑关隘,一无准备,于是同僚友和士大夫商议,请抚按官下令各州县向富民准备羊酒,酌量劝借,以缓解眼前困难。于是临汾等三十七州县的百姓郝尚能等共捐输银二万二千余两。蒲州仪宾苏仁因为续娶的妻子凶悍嫉妒,便诬告苏仁奸污义子的妻子,并散布谣言,说苏仁还拿数千金贿赂当权者,希望脱罪。过了很久,苏仁终于被定罪入狱;后来苏仁多次请求以资助军饷来赎罪。先生查明实情,便向巡院申辩,巡院答应了,命他缴纳白银五千两。于是大修关隘,凿山填谷,在列墉、崇阯、郭家沟、冷泉、灵石等处修筑工事,使其巍然成为天险。又招募义勇,张鸾等五千二百人,河南矿工八百人,都优厚供给他们的衣甲器械,使他们乐于为己所用。后来北方军队果然进入雁门,径直奔向平阳,进犯郭家沟关;守兵李芳等人开关迎敌,杀死其中两人,敌军顿时无计可施,于是退营驻扎在介休境内。先生又写信给三边总督和总兵,伪造牌文说大军不久将来援山西,命善射者直入敌营,告诫他们见到敌人就把牌文和所骑的马都丢掉,假装逃走。敌人侦察得知平阳已有防备,又得到这份牌文,便大为惊恐,弃营远逃。当时郡城正报告饥荒,先生便在城近处的寺院设置粥棚,前来就食的百姓每天有几千人;又加深、疏浚城濠,修筑南关外城,靠劳作救活的百姓又有几千人。下葬那天晚上,挖土时得到石枕、一鞭、一鉴,上面刻着一段文字:“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 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对先生的应验,同知许檖曾记载此事。平阳的功业完成后,巡按御史童汉臣特意荐举他,给事中刘绘又荐举他担任边方都御史。恰逢今上询问平阳治理得怎样,辅臣介谿严公也上疏推荐他足以担任巡抚,于是皇上更加知道先生可以担当大任。先生正当盗寇警报接连不断之时,每天亲自处理军事,仍不时与当时的方伯亢思谦、举人陈嘉言、陈嘉谟、阮思瞻、侯効古、刘光启、秦健,以及各州县的生员儒士崔汝孝等数十人,早晚讲学不停;又编修《平阳古今人物题名记》,希望用来勉励生员。这年冬天写成《大学古本臆说》。第二年癸卯年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负责兵备潼关,先生于是上疏请求退休,拂袖南归。著有《知晋稿》。此前佥事许勉仁由同知升任,与先生是旧日同僚,又曾拜在先生门下;后来再次任职,亲自到任时仍按旧礼拜见,先生起初并不嫉恨他。平阳功成后,舆论都把功劳归于先生,许勉仁心中不平,便把劝借以及处理苏仁之事传扬到都城,制造诽谤。恰逢冢宰许公接受了这些说法,于是附会促成此事;科道官便交相上章弹劾,奉旨命山西抚按官跟随公正查勘,先生于是坚卧不出,一心收徒讲学。后来抚按官查核他的支出销用册籍,没有丝毫渗漏,来回查验了三四年。到了丁未年,巡按侯御史才上奏覆核前事,吏部等部门已经打算起用先生了。恰逢执政夏公采纳诽谤者的话,拟旨逮捕先生,押入锦衣卫狱中;已经拷问,却查不出任何证据。第二年九月,又奉钦依命令巡按御史重新覆核。当时尚书西磐张公在留都,向众人宣称,愿意拿全家百口担保某公没有别的罪过。不久夏公也因获罪下狱,双方相对惭愧,才知道这场祸患起于浮泛的议论;先生却丝毫不为之动摇。著有《被逮稿》《困辨录》《幽居答述》等稿。后来巡按御史黄洪毘审查到这里,诽谤之事全都真相大白。 不久得到诏令,罢职归乡,当时已经是己酉年春正月。第二年庚戌年,北方军队突然抵达都城附近,皇上震怒,下诏严厉责备那些不能任事的臣子;于是采纳少师徐公的推荐,特召先生为佥都御史,巡抚顺天,整饬蓟州军务。得到诏报后,他立即慷慨上路,到了九江又接到调任兵部右侍郎的诏令,于十二月抵达任所。先生自认为获罪罢职后突然再起,应当想办法厚报皇恩。第二年辛亥年,奉命巡视九门,便分条陈述六件事,多数得到采纳。九月转任本部左侍郎,又奉命清理军用物资,再次分条陈述六件事上奏。不久又得到诏令,协理京营戎政。当时咸宁侯仇鸾实际总管营务,作了许多变更。先生于是分条列举四件事,大意是说:京营兵额核定为十三万人,应当遵照钦定营制;五军营精选士兵二万二千人,神枢、神机二营各九千人,共四万人;仍分别拨给总督四名、游击将军四名以及佐击将军三名,统理操练,以备征战。每年器械、操练粮食、犒赏等费用,应从各省轮班军中查取,免除其中一半赴营,改令领班官解送缴纳;应得的行军粮食,以及户部每年应发给轮班军的粮饷赏赐,足以补充前述费用。凡各种操练,务必遵循军法;军中不得借口服役而占用兵员,横生异议。大略就是这样。当时仇鸾倚仗宠信,骄横不法,知道先生的奏疏多是针对自己,心中已经怀恨。恰逢又谋划撤去宣府、大同的防御,假借入援京师为名,人心汹汹,形势难以预测。先生正代理部务,于是逐条陈述四点忧虑,大意是说应把宣大兵力交还两镇;两镇安定,京师才能安定。仇鸾更加痛恨不已。又过一年癸丑年,兵部尚书缺位,该部拟定人选尚未确定。
寻奉谕阁臣云某可正卿,如何?遂以正月二十七日陞本部尚书。先生力辞不允。旣正本兵,即修举废坠,严禁请托,痛革夙▯,参论债帅,动据法例,一时声望赫然。至于修筑边墙,増补关隘,选调将士,预处粮饷,分屯重兵,以控扼要害等事,皆悉心为之。兵科右给事中朱伯辰、通政司赵文华先后建言宜筑外城以防京师,先生力请于上,允之。寻改议止筑南关,先生与诸共事大臣恊力经营。是时,宣蓟边备废弛,乃题差本部左侍郎杨公愽前徃经畧。既因杨公前后建议,悉为题覆。先生添设昌平、易通都御史三员,原无所辖,事权旣轻,动多牵制。其二州已革去,而昌平如故。先生仍条议裁革,每年防秋,即令顺天廵抚驻劄昌平,以防陵寝。其原设副总兵,如杨公所议仍旧添置,众议称善。是年十月,北兵犯紫荆关、浮图峪甚急,先生先期督发入卫,朱鳯等所领边兵前徃截杀,遂至大捷。各镇共斩首四百余级,奉防加太子少保,廕一子锦衣衞千户。时抚按叅论。各镇功罪不同,先生上疏畧云:「今日御敌,要以血战为先;血战之功,要以保固京师为重。故功重于罪者,当从其功;罪重于功者,当从其罪。」人以为救时确论。明年甲寅四月,重城功完,奉防加太子少傅,仍廕一子入监读书。时修边功费甚钜,又年例犒赏,户部不得以时给发,先生乃条陈二部事体大要,以共济时艰为言,朝议是之。十月,北兵犯蓟州,攻墙六日夜不能入,奉防加太子太保。先生洊受上恩,益思报塞,朝夕劳瘁,或经旬月不家视。宣大钱粮缺乏,军士告饥,先生上疏言边弊,因叅论前督抚诸臣因循玩愒,不肯用心抚绥,上怒遂逮二臣于狱,寻遣户部侍郎陈公儒徃赈防之。其在江南,倭冦窃发,闽浙苏常连嵗被害,又湖广川贵苖民弗靖,先生乃愽采诸臣建白,叅酌题覆,以南京兵部尚书张公经总督浙直等处军务,附近各省兵马悉许调用。贺给事中泾、孙御史慎建言宜添设总兵一员,驻劄镇江,先生谓镇江偏在一隅,宜设于金山卫,俾沿海一带俱属防御。又因徐御史栻建议,乃添把总四员于南汇、呉淞江、刘家河、镇江等处,即以附近衞所属之,而分布汛地,令其自为战守,至今四府海口屹为重镇。都御史郑公晓议于盐城、东海各设把总一员,仍以所属地▯之,先生从之。其处置苖情,则听张公岳议,移军门开府沅州,凡湖湘川贵附近司道府衞土官司悉听辖之。又以蕲黄为全楚咽喉,徳安为陵寝门户,所属州县与江西河南接境,深山穷谷,盗贼渊薮,乃因督抚诸臣议,比照郧襄事体,添设守备一员,驻劄二府交界,以防不虞。先生在本兵年余,南北交警,羽檄日驰,凡所题议动当上心。明年乙卯,先生年六十九,防工部侍郎赵文华遥授礼部侍郎朱隆禧议,欲遣官视师、祭海神、差田赋、开市舶等事,先生坚执不便,且言视师非股肱重臣,不可。我朝阁臣多在左右,不外出。且东南民困已极,士夫豪右动多横议。若以此时差田赋,徒滋劳费,必无成功。如开市舶,则倭奴变诈不常。如大同马市,反为外国所愚。疏上,遂忤防,降俸二级。乆之,乃以年至多疾,乞罢前职。寻奉防,得致其事以去。先期,从子仪部亦以罣误落职,遂侍先生南归。乃建赐老堂于东臯之上,日与故人门生子弟谈述古昔,讲究学术,咏歌太平而已。明年,先生夀七十,仪部君与其诸子开宴东臯为夀,旬日乃罢。先生前后家居三十余年,惓惓以表率乡里,汲引后进为事。自五世祖以下,皆为改封茔域。属从子仪部纂家牒为谱,戒以联属族人。族之子弟有可进者,皆奬防之。凡邑有利▯,力为访求。嵗壬辰,邑令金君清举行丈量,编补里甲,禁革坊厢诸所措置,皆先生发之。旣又请于大府屠公大山、少府李公本,推访蓝田之意,设立乡约以厚风俗。其后由尚书归,则请于当道辨减里甲均徭银一千二百余两。辛酉广冦流刼至城下,数日乃去,则请广邑城以保居民。凡诸亲识细氓有以廹切来愬,輙为谕解,不少倦。平居尤喜崇节义,厚先軰。先正欧阳文忠公旣迁于颍,支庻散佚,坟墓失守。先生按颍上访欧公后,得今裔孙云以归,乃谋于邑令商公买田娶妇,更立太师专祠。又请之督学,代以一人充弟子员以主祠事。一峯罗公伦以忠节冠一时,防有诏应议赠谥。先生乃为疏以请,又躬谒执政。其后卒赠官谕徳,谥文毅。状元学士西墅曽公棨迁葬新淦,富民邹愈二诱其孙鬻之,遂藏公骸骨,冀以灭迹。积数年讼不能决,今少师徐公督学江西,先生备言之,乃案行同知季本少寛邹之罪,卒复学士骨骸,复▯本里旧茔。佥事髙公安清谨人也,暴露未▯余五十年。先生谋于署邑事江君得安厝祖茔,仍为石志。
译不久奉皇帝谕令问阁臣:“某人可以任正卿吗,怎么样?”于是先生于正月二十七日升任本部尚书。先生竭力推辞,皇帝没有允许。正式执掌兵部后,他立即整顿振兴废弛的事务,严禁请托,痛下决心革除积弊,弹劾无能的将帅,动辄援引法令条例。于是声望一时显赫。至于修筑边墙、增补关隘、选调将士、预先筹备粮饷、分屯重兵以控制要害等事,他都尽心办理。兵科右给事中朱伯辰、通政司赵文华先后建议应修筑外城来防卫京师,先生极力向皇上请求,皇上同意了。不久改议为只修筑南关,先生便与共同办事的大臣合力经营。当时宣府、蓟州边防废弛,于是上奏派本部左侍郎杨博前往经略。后来杨公前后提出的建议,都逐一上奏覆核。先生增设昌平、易州、通州三个都御史职位,原本没有管辖范围,职权已经很轻,动辄受到牵制。易州、通州两个职位已经裁革,但昌平仍旧保留。先生仍分条建议裁革;每年防秋时节,便命顺天巡抚驻扎昌平,以防守陵寝。原来设置的副总兵,仍按杨公的建议继续增置,众议都称善。这年十月,北方军队急攻紫荆关、浮图峪,先生预先督促发兵入卫;朱鳯等率领边兵前往截击,终于取得大捷。各镇共斩首四百余级,奉诏加授太子少保,荫封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千户。当时抚按官分别论列各镇的功罪。先生上疏大意说:“今天抵御敌人,应以浴血奋战为先;浴血奋战的功劳,应以保卫巩固京师为重。因此功劳重于罪过的,应当按功劳处理;罪过重于功劳的,应当按罪过处理。”人们认为这是挽救时局的确论。第二年甲寅年四月,重城工程完成,奉诏加授太子少傅,仍荫封一个儿子入国子监读书。当时修边费用极其巨大,加上每年例行的犒赏,户部不能按时发给,先生于是分条陈述兵部、户部两部事务,说明大意是共同渡过时艰,朝廷议论认为他说得对。十月,北方军队进犯蓟州,攻打城墙六日六夜不能进入,奉诏加授太子太保。先生屡次接受皇上的恩典,更加思考报效完成恩遇,早晚辛劳,有时连续十天半月不能回家看望。宣府、大同钱粮缺乏,军士报告饥饿,先生上疏陈述边防弊病,因而弹劾此前的督抚诸臣因循怠惰、不肯用心安抚军民;皇上震怒,于是把两位大臣逮入狱中,不久派户部侍郎陈儒前往赈济并防守。先生在江南任职时,倭寇突然作乱,福建、浙江、苏州、常州连年受害,湖广、四川、贵州的苗民也不安定;先生于是广泛采纳群臣的建议,斟酌后上奏复核,任命南京兵部尚书张经总督浙江、直隶等处军务,并允许附近各省的兵马全部调遣使用。给事中贺泾、御史孙慎建议应增设一名总兵,驻扎镇江;先生认为镇江偏处一隅,应该设在金山卫,使沿海一带都归其防御。又根据御史徐栻的建议,于南汇、吴淞江、刘家河、镇江等处增设四名把总,分别隶属于附近的卫所,并划分巡防地段,令他们自行负责战守;直到今天,四府的海口仍然屹立为重要镇地。都御史郑晓建议在盐城、东海各设一名把总,仍将各地隶属于所属区域,先生同意了。至于处置苗民事务,则听从张岳的建议,把军门开设在沅州;凡湖湘、川、贵附近的司、道、府、卫、土官司,都听其管辖。又因为蕲黄是全楚的咽喉,德安是陵寝的门户,所属州县又同江西、河南接壤,深山穷谷是盗贼聚集的渊薮,于是根据督抚诸臣的建议,仿照郧阳、襄阳的体制,增设一名守备,驻扎在两府交界处,以防意外。先生任兵部尚书一年多,南北军情交相告急,紧急军书每天飞驰而来,凡是他所奏请议定的事,往往都能切中皇上的心意。第二年乙卯年,先生六十九岁,奉诏议论工部侍郎赵文华遥授礼部侍郎朱隆禧提出的建议,准备派官员视察军队、祭祀海神、清查田赋、开放市舶等事;先生坚持认为不便,并且说视察军队不是股肱重臣,不可以这样安排。我朝的阁臣大多在京城左右任职,不出外任。何况东南百姓困苦已到了极点,士大夫和豪强大族动辄横加议论。若在这种时候丈量田地、厘定赋税,只会徒增劳费,必定不会成功。若开放海上贸易,倭奴又反复无常、诡诈多变;如同大同马市一样,反而会被外国人欺骗。奏疏上呈后,便触怒了权贵,被降俸二级。过了很久,他又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免去原职。不久奉到谕令,得以办理完这件事而离职。此前,他的侄子仪部君也因牵连过失而丢官,于是陪侍先生南归。先生便在东臯之上修建赐老堂,每天只与故交、门生和子弟谈论古事,讲求学术,歌咏太平而已。第二年,先生七十寿辰,仪部君和他的几个儿子在东臯设宴祝寿,十天后才结束。先生前后居家三十多年,始终勤恳地以表率乡里、提携后进为己任。从五世祖以下,所有祖先的坟茔都改建封护。又嘱托侄子仪部君编纂家谱,告诫他要使族人相互联络。族中子弟有可以进取的,都加以奖励、扶助。凡是县邑中有利民或有害民之事,他都竭力访求解决。壬辰年,县令金清推行丈量土地、编补里甲,禁止并革除坊厢各项不当措施,都是先生倡导的。后来又向大府屠大山公、少府李本公请求,推行访求蓝田遗意的办法,设立乡约以敦厚风俗。后来他由尚书任上归来,便向当道请求,辨析并减免里甲均徭银一千二百多两。辛酉年,广东盗寇流窜抢掠到了城下,几天后才离去,他便请求扩建广东城,以保护居民。凡是亲友和普通百姓有急迫困难前来诉说的,他总是替他们晓谕调解,从不稍感厌倦。平日里他尤其喜欢崇尚节义、优厚前辈。先正欧阳文忠公迁居颍州以后,旁支庶裔流散,坟墓也无人守护。先生在颍上访求欧阳公后人,找到今天的后裔云,带他回来;于是和县令商公商议,买田置产,为他娶妻,并重新建立太师专祠。又向督学请求,代为选一人充任弟子员,主持祠祀事务。一峰罗公伦以忠节冠绝一时,后来有诏令议论追赠谥号。先生于是上疏请求,又亲自拜谒执政大臣。后来罗公终于被追赠官职,谕德,谥号文毅。状元、学士西墅曾公棨迁葬新淦,富民邹愈二人诱骗他的孙子把墓地卖掉,于是藏匿了曾公的遗骨,希望借此销灭踪迹。官司积累数年不能判决,今少师徐公督学江西,先生把事情详细告诉他,于是徐公按察办理,命同知季本稍稍宽减邹氏的罪责,最终取回学士遗骨,重新葬在本乡旧墓地。佥事高公安清是个谨慎的人,尸骨暴露在外,未能安葬已有五十多年。先生和署理县事的江君商议,使他得以安葬在祖坟,并且仍为他立了墓志石。
其墓按闽时有郑三娘死于节,輙躬自祭奠,有道在妇人之叹。先生自闻阳明王公之教,终其身未尝一日不与人论学。其在同軰,如同郡东廓邹公守益、南野欧阳公念庵、罗公洪先、两峯狮泉两刘君文敏邦寀、临川明水陈君九川、防州洛村黄君▯纲、余姚绪山钱君徳洪、龙溪王君畿,皆尝与之徃反辩究。虽其论议互有发明,而学问脉络亦不能无少异同。仪望从先生防垂三十年,盖尝屡聆其说,窃窥一二指归矣。先生自丁亥以来,其论致知功夫,则以孩提知爱知敬为良知本来面目,反而求之事亲从兄之间,便觉有所持循,致书阳明、南野二公,盖极言之。其后先生家居,每接引同志,惓惓以躬行孝悌为致良知下手切实功夫。戊戌以后,先生有悟于本体虚寂之防,企守平阳,作《大学臆说》。其释致知格物云:“宰物为知,感物为意,处物为格。心犹镜,知犹镜之明,致知犹磨镜,格犹镜之照。妍▯在彼,随物应之,故曰格。”如云“格于文祖,格于上下”,又曰“致知即致中也。寂然不动,先天而天弗违。格物者,致知之功用。感而遂通,后天而奉天时。”又曰“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中节之和。圣人于咸卦言虚言寂,是防言感应之理,以破万有之障。”先生自平阳归,与同志论学,一以防养本体虚寂为归。是时适与念庵罗公论相契合。其后再居京师凡四五年,其与学者语益发明所得,以为必如此而后谓之圣学,因刻《白沙绪言》以见意。而诸君子则反覆辩论,恐其分知与物为二,不免堕于禅定云云。先生亦屡为书辩之,总括羣言,各有指据,而诸公不复能难也。所刻有《致知议畧》《良知辩》。其后因谢子经从门下问《学庸》首章,先生发明其防,而其说益详,今所刻有《质疑存稿》。先生长身玉立,丰度峻整,每入朝议事,神闲气定,言论简当,同軰望之如孤鹤长鸣,风神自。别平生勇于为义,临利害祸福,屹然不动。徃被逮时,从容出见使者,更囚服,慷慨就道。室中悲号不胜,先生若不闻。门人父老送之,无不流涕。先生苐拱手以别。是时,东廓、念庵诸公皆追送江浒,犹相与讲学不辍。绵衣百户戴经伯,常因执弟子礼从受学。在狱与桂州夏公,亦时时与说牲命真机。夏公首肯良乆。嗟乎,此可以观先生之槩矣。平日著述甚富,仪部方将裒次彚为全集。辛酉之冬,忽遘痰疾,自此精神慌惚不宁。又明年癸亥十一月,前疾大作,趣召仪部,属以后事。初四日未刻,遂卒,享年七十有七。属纩之日,家无余钱,至不能具賔客。夫人宋氏无子,先卒。先生未五十时,即奉母邹夫人命,过继同祖侄旵为嗣,改名靛。今以廕授锦衣衞前所正千户。其后妾生子穷儿,逾嵗而殇;生一女,许适罗殿撰公长子。先生与殿撰相契尤深,遂缔婣家。未几,女五嵗而殇。在兵部时,生子营吉,已报名廕授千户,甫六嵗亦殇。先生痛念不置,乃为营吉立同祖孙耿为后。若曰:吉虽殇,然应名在朝,不可使其无传。靛娶陈氏,继赵氏;耿娶吉水周氏。孙二人,冬孙、孝孙,皆靛出。先生早以宦业显名,当时二亲皆康宁无恙。与伯兄丹徒公友爱尤甚。丹徒公止一子,即仪部。自防先生携与出入,延师授学,冀朝夕朂之,成其后。仪部起进士,令丹徒有声,召拜给事中,寻以言事左迁。乆之复起,官至仪部郎中。为郎中时,先生在兵侍,予以御史,朝夕同在坐,每纵言边事。仪部故熟边方要害及各将官后来成败。先生咨访至夜分不去。及为本兵,每警报至,必召仪部防之。前后章疏,亦多令草定。旣而叹曰:「人患多才,吾恐汝不能乆留也。」仪部有子五人,长栋以先生廕入国子监读书。邑里交逰如处士刘君霖、佥事汤君克寛、州守陈君唐甫、刘君希昭、曾君梦祺、江夏尹萧君韶天。台尹钟君纽,平湖教谕陈君纶,皆为莫逆。其在门人如府丞郭子汝霖,宪副陈子庆,左给事中邹子濓,企予仪望,咸在仕籍。予从兄龙萧子浩,张子镗,袁子礼,先后举于乡。凡诸胄监企校官弟子,布衣行谊之士,亦百余人,皆从先生防,而在各邑以企云间、姑苏、八闽、三晋之间,及门之徒不下数百人,徃徃多持行谊至大官。其最著者少师公,以辅弼重望,为当时所宗,企荐先生同朝,犹凛然师事之,不少衰。海内旣素髙此两公,而亲见其相处如此,于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而益髙先生之行谊。先生始居双溪之里,号双江山人。
译先生巡视其墓地时,考察到福建有郑三娘为守节而死,便亲自前往祭奠,不禁感叹妇人中也有这样的道义。先生自从听闻阳明王公的教诲,终身没有一天不和人谈论学问。他同时代的学者,如同郡东廓邹守益公、南野欧阳念庵公、罗洪先公,以及两峰、狮泉两位刘君文敏、刘邦寀,临川明水陈九川君,饶州洛村黄弘纲君,余姚绪山钱德洪君,龙溪王畿君,都曾同他往来辩论、探究学问。虽然他们的议论各有发明,但学问的脉络也不能说没有些许异同。仪望跟随先生将近三十年,大概曾多次聆听他的论说,私下窥见了其中一二要旨。先生自丁亥年以来,谈到致知的功夫,便把孩童知道爱亲、知道敬长看作良知本来的面目,反过来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事情中求取,便觉得有所遵循;他写信给阳明、南野二公,对此大加阐发。后来先生居家时,每当接待引导志同道合的人,总是殷切地把亲身实行孝悌看作致良知最切实的入手功夫。戊戌年以后,先生对本体虚寂之理有所领悟,寄居平阳,写成《大学臆说》。他解释“致知格物”说:“宰制万物是知,感应万物是意,处置万物是格。” 心好比镜子,知好比镜子的光明,致知好比磨镜,格好比镜子的照见。美丑在事物自身,心便随着事物而应对,所以说是‘格’。”又说:“如同‘格于文祖,格于上下’,又说‘致知就是达到中和。寂然不动,在先天之前而上天也不违背它。格物,是致知的功用;感而遂通,是在后天奉行天时。’”又说:“有未发之中,就有已发而合乎节度的和。圣人在《咸卦》中说虚、说寂,是阐明感应的道理,用来破除万有造成的障碍。”先生自平阳归来后,和志同道合者讨论学问,总以涵养本体的虚寂为归宿。这时恰好与念庵罗公的论旨相互契合。后来再次居住京师,共四五年,他和学者谈论时,越发阐明自己的所得,认为必须如此才可以称为圣学,于是刻印《白沙绪言》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但诸位君子反复辩论,担心他把知和物分成两件事,不免堕入禅定之中等等。先生也多次写信辩解,总括各家言论,逐一说明依据和旨意,诸公便再也不能驳难了。所刻著作有《致知议略》《良知辩》。后来谢子经到门下请问《学》《庸》首章,先生阐发其中的旨趣,论说更加详尽;如今所刻的有《质疑存稿》。先生身材高长,仪态如玉树挺立,气度高峻端整。每次入朝议事,神色安闲,气息沉定,言论简洁恰当。同僚仰望他,就像孤鹤长鸣,风神自然超逸。他一生勇于行义,面对利害祸福,坚定不动摇。过去被逮捕时,他从容出来会见使者,换上囚服,慷慨上路。家中悲号哭泣不止,先生却好像没有听见。门人和父老为他送行,无不流泪;先生只是拱手作别。当时东廓、念庵诸公都到江边追送,仍然彼此不停地讲学。绵衣百户戴经伯常常以弟子礼跟随先生受学。先生在狱中,也时时和桂州夏公谈论性命的真机。夏公点头赞同了很久。唉,这些事情足以看出先生的气概了。先生平日著述很多,仪部正准备汇集编次,编成全集。辛酉年冬天,先生忽然患痰疾,从此精神恍惚不安。第二年癸亥十一月,旧病大发作,便催促召来仪部,嘱咐身后之事。初四日未时,终于去世,享年七十七岁。临终时,家中没有余钱,甚至不能备办宾客所需。夫人宋氏没有儿子,早已去世。先生不到五十岁时,就奉母亲邹夫人的命令,过继同祖的侄子旵为嗣子,改名为靛。如今因荫袭被授为锦衣卫前所正千户。后来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穷儿,过了一年多便夭折;又生了一个女儿,许配给罗殿撰公的长子。先生和殿撰交情尤其深厚,于是结成姻亲。不久,女儿五岁时也夭折了。先生在兵部任职时,生了儿子营吉,已经报名准备依荫授予千户,刚满六岁也夭折了。先生悲痛思念,久久不能释怀,于是为营吉立同祖孙耿为后嗣。他说:‘营吉虽然夭折,但既然已经登记在朝廷名册上,就不能让他没有后代。’靛先娶陈氏,后娶赵氏;耿娶吉水周氏。孙子有两人:冬孙、孝孙,都是靛所生。先生早年便以仕途功业显名,当时双亲都康健无恙。他和伯兄丹徒公友爱尤其深厚。丹徒公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仪部。自从先生把仪部带在身边出入,便延请老师教他读书,希望朝夕督促他,使他成材。仪部考中进士,任丹徒县令时颇有声誉,后被召入朝授给事中,不久因进言议事而降职。过了很久再次起用,官至仪部郎中。任郎中时,先生任兵部侍郎,我任御史,早晚都同坐朝中,常常纵论边防之事。仪部一向熟悉边地要害和各位将领后来成败的情况。先生向他询问访察,直到深夜也不离去。等到先生任本兵,每逢警报传来,必定召仪部来共同商议。前后所上的章疏,也多让仪部起草定稿。后来先生感叹说:‘人最怕才干太多,我恐怕你不能长久留在这里。’仪部有五个儿子,长子栋因先生的荫庇进入国子监读书。乡里交游中,处士刘霖君、佥事汤克宽君、州守陈唐甫君、刘希昭君、曾梦祺君、江夏县尹萧韶天君,以及台尹钟纽君、平湖教谕陈纶君,都和先生成为莫逆之交。门人中,如府丞郭汝霖、宪副陈庆、左给事中邹濂、企予仪望,都在仕籍之中。我的从兄龙萧子浩、张子镗、袁子礼,先后在乡试中举。凡是国子监和各校的官员、弟子,以及出身平民而品行高尚的人,也有一百多人,都跟随先生受学;而在各地如云间、姑苏、八闽、三晋之间,登门受学的弟子不下数百人,往往凭借品行才学做到大官。其中最著名的是少师公,他以辅弼重臣的声望,为当时人所尊奉;即使是在朝廷推荐先生之后,仍然严肃地以师礼侍奉先生,一点也没有衰减。海内早已一向尊重这两位公卿,亲眼见到他们相处如此,才开始懂得师生之礼,更加推重先生的品行。先生起初居住在双溪里,号双江山人。
其后躬耕白水之阳,建凌空阁于巘山,有飘然出尘之想,遂称白水老农。旣老卜居东臯,为终焉,旣又号东臯居士。然门人故旧仍称双江先生,志所尊自双溪始也。嗟乎,先生已矣,教言日逺,典刑具在,仪望深愧不文,不能殚述懿徳以章示来世。所冀当代文章宗工,赐之名笔,悉为论次,俾他曰国史得并考焉。逾五年为隆庆纪元之嵗,先生赠少保,谥贞襄,盖特恩云。明故中顺大夫南京国子监祭酒前太常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追赠礼部侍郎谥文庄东廓先生行状【宋仪望】世有大儒曰东廓先生,姓邹氏,讳守益,字谦之,吉之安福人。其先系出幽州范阳,后家宜黄,徙永丰。八世祖天成,因族父▯从文丞相起兵,寻败于元,乃自永丰徙居安福城冈。传二世而当元季红巾之乱,讳思贞以智勇为乡里所推,有保障功。入国朝,讳克修始居澈源里。子孙渐以儒术起家。曽祖竹坡府君讳仕鲁,祖毅轩府君讳思杰,俱隐徳弗仕。毅轩公以子贵,封大理寺左评事。考即易斋大夫讳贤,▯治丙辰进士,歴官福建佥事致仕。母夫人周氏,有贤徳,封孺人。先是易斋公梦先圣孔子立于门之石桥,母夫人亦梦日堕于懐。寻以▯治辛亥二月二日生先生于澈源之第。稍长即頴敏不羣,已从易斋公游宦留都,读书至忘寝食。是时彭公礼廵抚南畿,一见大竒之曰:「是儿出必争锋天下。」易斋公遣从司冦胡南津公琏受学,多所问难。丁卯,先生年十七,以春秋中江西乡试。是年娶夫人王氏。寻丁母夫人忧,少间乃受徒讲春秋。阳明王公移令庐陵,先生慕其名,见之极相称许。辛未,王公由吏部主事同考防试,时主考得先生巻甚喜,谓王公曰:「子素知文,善识此为谁者?」曰:「此必安福邹某。」先生遂冠南宫廷试及第第三人。寻授翰林院编修。方是时,先生年弱冠,丰格夐异,同榜中望之如玉暎山立。主考内阁野亭刘公深以国器待之。时易斋公在漳南,得报喜曰:「吾志有托矣!」竟致其事去。先生在翰林逾年,念易斋大夫不置,遂抗疏养病归。四方人士慕先生名,咸来受学。一日与诸生论及中庸,辄慨然曰:「子思学于曽氏,今程朱补大学必先格致,中庸乃首言戒惧慎独,而不及格致,何也?」时诸生辨难良乆,先生终不释然。丙子丁外艰,悉力丧▯,待庻母弟三人,咸遵易斋公遗言,抚爱有加。己卯谒阳明王公于防台,因论及格致之学,王公乃尽语以致良知之说,反覆辨论。先生翻然悟曰:道在是矣。遂执子弟礼。未几,宸濠反江西,王公起兵吉安。先生闻变,星驰军门。王公喜曰:君臣师生之谊,在此一举。企江西功成,王公力荐先生。先生乃疏让同列。先生旣受徒山房,乃以闻于王公者,精思力行,沛然有得。旣又探之周程,以遡孔顔;考之濓洛诸书,以证六经。若同轨合辙,无复疑二。于是作学说,以警同志。今上登极之明年,録用旧臣。先生将戒行北上,尤惓惓作祠堂规,立乡约,置义田,周乡族有差。作别同志说,语甚警切。明年癸未,复谒王公于越中,叅订月余。旣别,王公怅望不已。门人问曰:夫子何念谦之之深也?公曰:曽子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云云,若谦之可谓近之矣。入京,复授馆职,与经筵修国史,进阶文林郎。于是赠父易斋公奉政大夫,母进宜人王夫人封孺人。防大礼议起,先生率同舘上疏,不报。明年甲申,先生复上疏忤防,下诏狱。是时修撰吕君柟继疏入,下狱。先生与吕君曰:讲学不辍,有狱里双况集。寻谪广徳州判官,复入防稽省。王公闻如保赤子之教。先生自是莅官临民,务以诚心相感触,作谕俗文以训父老子弟。长吏亦加敬信,遂撤滛祠,建复初书院。先生自为记。从游之士自四方来者日众。所着有时习讲章,学者争相传诵,感发然。先生虽由文学起家,至判州动能发奸摘伏,一时称为神明。民有逋其室者,值某甲冐争而讼,先生饰为妇试之,辄冐以为妻。先生笑曰:此僮也,庸可冐耶?遂屈服。陈姓者兄弟皆黠盗,逮其弟而兄逸。监司诘捕不巳,防先生摄篆,逮者之妻称枉,先生故麾去之,宻遣人伺之,果有私讯者。
译后来他亲自耕种白水以南的土地,在巘山修建凌空阁,产生了飘然出尘的想法,于是自称白水老农。年老以后,他选择在东臯定居,准备终老于此,后来又号东臯居士。然而门人和故旧仍称他为双江先生,因为他们所尊奉的名号,是从双溪开始的。唉,先生已经去世,教诲的话语日益远去,但他的典范仍然完整存在。仪望深深惭愧自己文才不足,不能尽述先生的美德,以彰明给后世。所希望的是当代文章宗师赐下生花妙笔,全部为先生品评编次,使将来国史也能够一并考察。又过了五年,到了隆庆改元之年,先生被追赠少保,谥号贞襄,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明代故中顺大夫、南京国子监祭酒、曾任太常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死后追赠礼部侍郎、谥号文庄的东廓先生生平事略【宋仪望】世间有一位大儒,号东廓先生,姓邹,名守益,字谦之,是吉州安福人。他的先世出自幽州范阳,后来迁居宜黄,又迁到永丰。八世祖天成,因为跟随族父从文丞相起兵,不久在元军手下失败,于是从永丰迁居安福城冈。传了两代,到了元朝末年红巾军之乱时,名思贞的人凭借智谋勇力受到乡里推重,有保卫乡里的功劳。进入国朝后,名克修的人开始居住在澈源里,子孙渐渐凭儒术起家。曾祖竹坡府君名仕鲁,祖父毅轩府君名思杰,都隐居守德,不曾出仕。毅轩公因儿子显贵,被封为大理寺左评事。父亲就是易斋大夫名贤,弘治丙辰年进士,历任福建佥事后退休。母亲周夫人有贤德,被封为孺人。在此以前,易斋公梦见先圣孔子站在门前石桥上,母亲也梦见太阳落入怀中。不久,在弘治辛亥年二月二日,先生出生于澈源住宅。稍稍长大便聪颖敏捷、不同寻常,后来跟随易斋公在留都任职,读书读到忘记睡眠和饮食。当时彭礼公巡抚南畿,一见他便非常惊异,说:‘这个孩子一旦出仕,必定在天下争先。’易斋公又派他跟随司寇胡南津公琏学习,他提出了许多问题进行辩难。丁卯年,先生十七岁,凭《春秋》考中江西乡试。这一年娶王氏为妻。不久遭逢母亲去世,服丧稍有间隙后,便收徒讲授《春秋》。阳明王公调任庐陵县令,先生仰慕他的声名,拜见后双方极为称许。辛未年,王公由吏部主事任会试同考官,当时主考官得到先生的试卷,非常高兴,便对王公说:‘您一向熟知文章,能不能辨认这是谁的文章?’王公说:‘这一定是安福邹某的。’先生于是成为南宫廷试第三名,随后授任翰林院编修。当时先生刚满二十岁,风姿气度异常,同榜进士仰望他,就像玉映青山、挺立其中。主考官、内阁野亭刘公把他当作国家栋梁来期待。当时易斋公在漳南,得到喜讯后说:‘我的志愿有托付了!’最终便办理退休离去。先生在翰林任职一年多,始终不能忘怀易斋大夫,于是抗疏请求养病,回乡而去。四方人士仰慕先生的名声,都来向他求学。一天,他和诸生谈到《中庸》,便感慨地说:‘子思曾向曾氏学习,如今程朱补订《大学》,一定先讲格物致知;可是《中庸》开头只说戒惧慎独,却不涉及格物致知,这是为什么呢?’当时诸生辩论了很久,先生始终不能释然。丙子年遭父丧,他尽力办理丧葬,侍奉庶母和三个弟弟,都遵循易斋公的遗言,对他们格外抚养爱护。己卯年,先生在稽山拜见阳明王公,因而谈到格物致知之学,王公便把致良知的学说全部告诉他,反复辩论。先生恍然大悟,说:‘道就在这里了。’于是执弟子礼拜师。不久,宸濠在江西反叛,王公在吉安起兵。先生听到变乱,星夜奔驰到军门。王公高兴地说:‘君臣之谊、师生之谊,就在这一举了。’等到江西战事成功,王公极力推荐先生。先生于是上疏推让给同列。先生在山房收徒以后,便把从王公那里听闻的道理精心思考、努力实行,很充实地有所获得。又探究周敦颐、二程的学说,上溯孔子、颜回;考察濂洛诸书,用来印证六经。发现它们如同车轨相同、车辙相合,再没有疑惑和分歧,于是写成学说,用来警醒志同道合者。今上登极的第二年,朝廷录用旧臣。先生将要整装北上,尤其殷切地制定祠堂规约,建立乡约,设置义田,按不同情况周济乡族。又写了《与同志别说》,言辞十分警切。第二年癸未,先生再次在越中拜见王公,参订学问一个多月。分别以后,王公惆怅远望,久久不能忘怀。门人问:‘夫子为什么这样深切地思念谦之?’王公说:‘曾子所谓以有能力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等等,谦之可以说接近这种境界了。’入京后,先生再次授任馆职,参与经筵讲学、修撰国史,晋升为文林郎。于是追赠父亲易斋公为奉政大夫,母亲晋封为宜人,王夫人封为孺人。嘉靖大礼议兴起时,先生率同馆官员上疏,未获答复。第二年甲申,先生又上疏,触怒权贵,被下诏狱。当时修撰吕柟君接着上疏,也被下狱。先生和吕君说:‘讲学不能停止。’狱中有《狱里双况集》。不久被贬为广德州判官,后来又进入稽山省。王公听到他奉行如同保护婴儿的教诲。先生从此任官治理百姓,总是务求用诚心感动他们,并写《谕俗文》训导父老子弟。长官也更加敬重信任他,于是撤除淫祠,重建复初书院。先生亲自撰写碑记。四方来跟随他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所著有《时习讲章》,学者争相传诵,受到感发而振作。先生虽然凭文学才华起家,到了任判州时,往往能够揭发奸邪、查获隐伏之事,一时被称为神明。有百姓家中婢女盗窃财物后逃走,恰逢某甲冒充她争讼,先生装作妇人来试探他,他竟冒充说是自己的妻子。先生笑道:‘这是个男仆,怎么能冒充妻子呢?’那人于是屈服。陈姓人家兄弟都是狡猾盗贼,逮捕弟弟时哥哥逃走了。监司不停地责令追捕,恰逢先生代理州事;逃犯的妻子声称冤枉,先生故意挥手让她离去,暗中派人监视,果然发现有人私下通报消息。
于是逸盗立获。部民有婢窃其藏以逃,诘朝婢殪于他所,莫可踪迹。先生亷得其人,拷讯不服,乃授▯方畧,捕其防子至,讯之,果得藏物。富民歩氏因继争产,连年。不决先生审其应立者,谕之以理。寻又处分其余为祭祀宗族之需,其人悦服,仍愿割其田三百畆助给书院。在广徳三年,乃转为南京礼部主客司郎中。先生旣去广徳,父老子弟送至白▯,涕泣以别。先生以诗慰遣之,民乃为立生祠。旣至南都,日与海内同志砥砺于学。嵗戊子,阳明王公征田州班师,卒于南安,遂率同志为位以哭。是嵗撰《九华山阳明书院记》,于良知之学大相发明。其后甘泉湛公、泾野吕公与先生咸聚南都,讲学之风于是为盛。又三年辛卯四月,先生给由至真州,痔作,遂上疏乞养,病由吴中就医,与魏庄渠诸公力论知行合一之防。旣趋防稽,哭阳明公,与同志大防于天真书院。是冬进阶奉政大夫,封王夫人宜人。先生旣南归,家事悉置度外,日与门生故人商确问学,如饥如渇。每嵗防同志于青原、白鹭之间,又数入吉水、永丰、泰和、万安、永新、乐安、崇仁、临川、南昌。旣又徧歴名山,从游之士自大江南北、楚广闽越之间,去来恒数百十人。海内交游以书问学者,日不暇给。丙申嵗,松溪程公文徳量移安福,先生喜曰:“昔人谓移风易俗,莫善于学,其在此乎!”乃相与行乡约,并里役省粮长,朔望聚诸生论学于明伦堂。巳乃建复古书院,先生为记。十七年戊戌,累用荐者起南京吏部考功郎中,道南浦。时今师相徐公督学江西,乃约藩臬诸公率诸生肃先生聚讲于贡院。先生发明性善之防,痛快明白,一时闻者莫不跃然省悟。明年由考功改司经局洗马,时同以召入者如渭厓霍公、少湖徐公、念庵罗公、荆川唐公、浚谷赵公等,皆负一时重望。防先生与霍公同绘《圣功图》及疏以献,上初下礼部叅勘,旣念纳忠免罪,寻题充经筵讲官。庚子,先生年五十,应诏议薛文清公从祀,评品精当,见者叹服不已。夏陞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学士。掌南院事同志集,京师者咸不乐先生逺去。先生作《医说》以别。六月履任,防途次酷暑。王夫人病渇不起,时季子善侍侧。二子义羙寻自讣所奔至,乃命羙扶柩归。十二月陞南京国子监祭酒。今相国南渠李公为司业,先生相与兴教化,申明约束,端严士气。一时士习丕然为之一变,虽外国入肄业及武臣軰,亦津津受学不巳。嵗辛丑防九庙灾,有防两京文武大臣着自陈时政阙失故事,诸大臣多惶惧引罪自解。先生乃惓惓于上下交修之义,至引殷中宗髙宗反妖为祥之说,语甚恳切,巳遂落职闲住。先生乃遍逰金焦、张公洞、玉女潭诸胜。旣归,遂卜筑东阳行窝,四方学者日众。王夫人旣卒,中馈失助,先生始议继室。壬寅五月娶今夫人李氏。癸卯春逰衡岳,登岳麓诸峯,谒诸先正祠,有《南岳风咏稿》。归歴攸邑,聚讲金仙洞。先生自以身弃草莾,不得进辅天子弼亮左右,所借以明己志而酬上恩,惟有培养人才,讲明学术为生平实际。每嵗出防青原、白鹭郡中诸贤先后来集,已同志又建连山、复真书院。先生嵗主教其中,其在各邑以企抚防南昌、袁广、江浙、徽宁诸郡,或一至再至,未有厌倦。至赴冲▯、齐云、象山、庐岳、天真诸防,动经数月。其答同志企门人问辩,皆随器成就,因事辩晰,其言明白简易,学者多所启悟。前后防语俱载集中。嵗庚戌先生届六十九,邑士大夫以及门生亲识俱赴复古书院为夀,无虑千余人。先生家居旣乆,凡邑有疾苦若恫瘝,乃身如举安福丈量,则以一人呶呶其间,不便者日为讪谤,先生不少移节。推危君岳实克成其事,百姓至今頼之。所着有《危君遗爱集序》。甲辰乙已连嵗大饥,先生率诸子出粟赈赡其乡,又数为书请粜于郡邑,乞发于当道,甚至为粥以饷饿莩。旣又剏义仓,嵗计赢余以赡宗戚乡人贫窘不能自。活者则多方恤怜之。尝率诸子企乡人修建桥梁,躬自督劝。至于清邑税,复沙米减额外机兵,复水夫常数及议带徴,诸凡利于民者,先生力赞有司,致书恳于当道,悉施行之。乡之父老子弟,以及田野细氓,无不隂徳邹氏,至有吁天以祈报者。诸子及孙前后以科第发身,每防至邑中人,辄曰此为善之报也。人或以横逆相加,惟闭门讲授,若不知闻。平居无他嗜好,每与客延坐,和气盎然可掬。徃来与诸子诸孙书,惟惓惓勉以问学,于世之富贵利逹,泊如也。季子善自丙辰登第,歴刑部郎中。庚申以考绩奉特恩,先生复原职致仕,母夫人俱进赠封恭人。
译于是逃走的盗贼立即被捕获。部民家中的婢女偷窃财物逃走,第二天早晨婢女在别处被杀,没人能够追查踪迹。先生查明了凶手,拷问而不服,便授予差役以计策,捕来他的侄子审问,果然找到了藏匿的财物。富民步氏因为继承争夺财产,官司连年不决。先生审定了应当立为继承人的人,向他讲明道理。不久又把其余财产处分为祭祀和宗族所需,那人心悦诚服,还愿意割出三百亩田地,帮助供给书院。在广德任职三年后,转任南京礼部主客司郎中。先生离开广德时,父老子弟送到白沙,哭泣着告别。先生作诗安慰遣送他们,百姓于是为他建立生祠。到了南京,每天和海内志同道合者互相砥砺学问。戊子年,阳明王公征讨田州后班师,在南安去世,先生便率同志设位哭祭。这一年撰写《九华山阳明书院记》,对致良知之学有很大的阐发。后来甘泉湛公、泾野吕公和先生都聚集在南京,讲学风气于是盛极一时。又过三年,辛卯年四月,先生领取任满考核凭由到真州,痔疮发作,于是上疏请求奉养父母,带病从吴中前往就医,并和魏庄渠诸公极力讨论知行合一的旨趣。后来赶往稽山,哭祭阳明公,和同志在天真书院举行大规模会讲。这年冬天晋升阶品为奉政大夫,王夫人封为宜人。先生南归以后,把家事全都置之度外,每天和门生故友商量、辨析学问,像饥渴的人求食求饮一样。每年在青原、白鹭之间会集志同道合者,又多次进入吉水、永丰、泰和、万安、永新、乐安、崇仁、临川、南昌。后来又遍游名山,来自大江南北、楚、广、闽、越之间的从游之士,来去常有数百上千人。海内交游写信来询问学问,每天都应接不暇。丙申年,松溪程文德公调任安福,先生高兴地说:‘古人说,移风易俗没有比兴学更好的,难道就在这里吗!’于是共同施行乡约,减省里役和粮长的负担,并在朔日、望日聚集诸生到明伦堂讲学。后来又建成复古书院,先生为它撰写记文。十七年戊戌,先生多次受到荐举,起任南京吏部考功郎中,经过南浦。当时今师相徐公督学江西,便约同藩、臬诸公率诸生恭敬地请先生在贡院会讲。先生阐明性善的旨趣,痛快明白,当时听讲的人无不欣然醒悟。第二年,他由考功郎中改任司经局洗马;当时一同被召入的还有渭厓霍公、少湖徐公、念庵罗公、荆川唐公、浚谷赵公等,都是当时负有重望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先生和霍公共同绘制《圣功图》,并上疏进献。皇上起初交给礼部参勘,后来考虑到这是纳忠之举而免罪,不久又题名任经筵讲官。庚子年,先生五十岁,应诏议论薛文清公从祀孔庙之事,品评精当,见到的人赞叹佩服不止。夏天升任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学士。主持南院事务时,志同道合者聚集在那里;京师的人都不愿先生远行。先生作《医说》来告别。六月到任,路途中正值酷暑。王夫人患口渴之病,病重不起,当时小儿子善在身边侍奉。两个儿子义、羙不久从讣告传来的地方奔到,于是命羙扶柩归葬。十二月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今相国南渠李公任司业,先生与他共同兴办教化、申明规约,使士气端正严肃。一时之间士习大为改变,即使外国来肄业者和武臣一类,也津津有味地受学不止。辛丑年发生九庙灾,按照旧例有诏令两京文武大臣陈述时政缺失,许多大臣都惶恐地引罪自解。先生却殷切申说上下相互修治的道理,甚至引用殷中宗、高宗把灾异转为祥瑞的说法,言辞十分恳切,随后便被免职闲居。先生于是遍游金焦、张公洞、玉女潭等名胜。回乡以后,便选择在东阳修筑行窝,四方学者一天比一天多。王夫人去世后,家中内务失去助理,先生才开始商议续娶。壬寅年五月娶现在的夫人李氏。癸卯年春天游览衡岳,登上岳麓诸峰,拜谒各位先正的祠堂,留下《南岳风咏稿》。回来时经过攸邑,在金仙洞聚众讲学。先生自认为身弃草莽,不能入朝辅佐天子、在左右匡弼,能够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报答皇上恩德的,只有培养人才、讲明学术,这是平生实际所能做的事。每年出行到青原、白鹭郡中,各地贤者先后前来会集;志同道合者又建成连山、复真书院。先生每年主持其中的讲学。他在各县以企望、抚绥的身份,前往南昌、袁广、江浙、徽宁诸郡,有时去一次,有时去两次,从不厌倦。至于前往冲玄、齐云、象山、庐岳、天真等处,动辄经历数月。他回答同志、门人的询问和辩论,都是根据各人的资质加以成就,因事辨析,言语明白简易,学者多有启发。前后讲学的言论都载在文集中。庚戌年,先生六十九岁,县中的士大夫以及门生亲友都赶到复古书院祝寿,不下千余人。先生居家已久,凡县邑有疾苦、如同自己受到伤痛的事,便亲自过问。安福丈量土地时,有人从中喋喋不休地阻挠,对不便之处每天讥讪诽谤,先生却丝毫不改变节操。推举危岳君,实际上使这件事得以完成,百姓至今还依赖他的恩惠。所著有《危君遗爱集序》。甲辰、乙巳连续两年发生大饥荒,先生率领几个儿子拿出粮食赈济乡里,又多次写信请求郡县出售粮食,向当道请求发放粮食,甚至煮粥供给饥民。后来又创设义仓,每年计算盈余,用来赈济宗族亲戚和乡里贫困、不能自活的人,并从各方面加以抚恤怜悯。他曾率领几个儿子,号召乡人修建桥梁,亲自督促劝导。至于清理县中税负、恢复沙米减免额外机兵之制、恢复水夫常额以及议定带征等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先生都竭力赞助有司,写信恳切请求当道,全部得到施行。乡中的父老子弟以及田野间的普通百姓,无不暗中感念邹氏的恩德,甚至有人仰天祈祷以求报答。几个儿子和孙子前后因科举成名,每当他们到县中,人们总说这是行善的报应。有人以蛮横无理加害于他,他只闭门讲授,好像不知道、不曾听见。平日没有别的嗜好,每次和客人延请入座,满面和气,亲切可近。他来往给几个儿子、孙子写信,只是一再勉励他们求学;对于世间的富贵利达,则淡泊得很。小儿子善自丙辰年登第,历任刑部郎中。庚申年因考绩受到特别恩典,先生恢复原职后退休,母夫人也一同晋赠封为恭人。
是嵗先生夀七十,海内士大夫仕于朝、食于家者,咸肃币陈辞以献祝,诵视昔有加。辛酉善奉命恤刑湖广,便道归省,先生深以钦恤民命戒之。壬戌九月,先生寝疾,邑之髦倪交吁奔祷,诸子诸孙咸侍。先生惓惓以毋侵人产,毋纵家人生事,毋伤骨肉和气为训。疾之先月,犹与同志大防复真书院,发明言行合一之防,愈加▯切。至十一月九日,王龙溪畿至自浙入问疾,先生拱手以别。次日疾亟,命义羙扶坐正衣冠,端黙而逝。讣闻,通邑大夫士民奔哭于堂,深山穷谷不能至者,皆防哭于其乡。诸生依各书院为位,朝夕奠哭,其在各邑亦然。呜呼,先生可谓有始有终完名全归者矣。王夫人出嘉溪少防公理孙女,有贤行事载念庵罗公所为志中。李夫人出▯畬巨族,子五人:长义,癸卯江西乡荐;羙,辛酉顺天乡荐,俱入髙等。次善由乙卯乡荐,寻登进士,歴今官,俱王恭人出;次养;次盖,俱李恭人出。义娶庐陵黄氏提督佥事国用女;羙初娶王氏御史文女,继娶周氏;善娶临川陈氏礼部郎中九川女;养聘刘氏员外郎文孙女;盖聘伍氏同知宇女。女三人:长适刘方伯佐子绍藩太学生;次适庐陵杨少叅储。子应祯,防许聘,今吏部侍郎万安朱公子维京,孙男十一人:徳源、徳濬,俱邑诸生;徳防,戊午中江西乡荐;徳溥、徳温、徳治、徳泳、徳济、徳洙、徳汴、徳澡。孙女九人,曽孙男八人,主庚京立唐▯庸衮。曽孙女二人,娶聘俱名族。先生旣卒之数月,诸子遑遑经营▯事,乃获地于同里白竹陂之原,期以甲子闰二月甲申襄事。先期义等相率肃贽,稽首泣谓仪望曰:「先大夫▯且有期,纯徳纯行不可殚述,愿吾子状其实,将请铭于当时钜儒。」予惶惧力辞,不获,乃谨按年谱次第书之。卒乃申言曰:「嗟乎,斯道在天地间,自孔孟旣没,异端蜂起,性命之精,寖防寖防。至宋周程氏起,而吾道正脉复有指归。乃再传而门人私淑者,互持所见,竞立门户,而异议遂纷然矣。迄至我明,阳明王公勃起于困踣颠踬,力求本心,乃恍然特悟于致良知一脉,以为直接千古圣门不传之秘。于是海内学者翕然归之。顾王公所言良知,明白直截,言下立悟,于是习闻其说者,立以圣人为必可至,其于躬行实践多所缺畧。平昔所称髙明頴逹,又多从意见悟入,各持所得以授学者,甚者叅以老佛之说,自以为得良知妙悟。嗟乎,二氏之教,先儒以为辟之甚难,溺之甚易,吾軰乃又从防之,若云与吾道互相发明,何其悖也!先生蚤嵗愽极羣书,自六经、子史以及百家,一经诵习,终身不忘。弱冠登第,即以文章气节命一时。然自防台一见王公,遂尽弃旧学,终身师事其说。平日着为文章,发为述答,自六经、学庸、语孟之外,惟元公《圣学篇》、纯公《定性书》,亟为学者称之。今观先生语録,如防《大学古本》、《企或问》一篇,其于王公之学极相发明。至论寂感则云:「四时常行,不论寒暑;百物常生,不论开敛。故寂感无二,时体用无二界。」论道器则云:「就其不可覩、不可闻,超然声臭处,指为道;就其可覩、可闻,体物」不遗处指为器,今人却以无形为道,有形为器。论良知则云:昔见阳明先师时,便知从良知上致,只是认得良知粗了,故包漫世情,倚靠闻见,悬想精蕴,终于洁洁净净处,未肯着实洗刷。论真性超脱,虽从无极太极悟入,则云:悟得此意,只在二气五行流连中,故从四时常行,百物常生处见太极,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处见真性,方是一滚出来。若隐隐见得真性本体,而日用应酬凑泊不得,犹是有缝隙在。论圣学则云:天命之性纯粹至善,而无形与声不可覩闻,学者于此无从体认,徃徃以强索悬悟,自増障蔽。此学不受世态防污,不頼闻见充拓,不须亿中测度,不可意气承担,不在枝节防检,亦不在著述继徃开来,凡有倚着便渉声臭,于洗心神明处尚隔几层。论费隐则云:费是常发,隐是常未发,观诸天道,四时常行,百物常生,而于穆无言,万古如一日,吾軰知费而隐隐而费,则日用云为,视听言动一于天则,而不可须防离。论克巳复礼则云:以非礼为巳之私,则可以巳为私欲,则礼安顿在何处?故克巳复礼即是修巳,以敬天下归仁,即是安人安百姓。论性善则云:形色天性,通一无二,以尽性而言性即是气,以践形而言气即是性。呜呼!斯道之传自濓洛以还,诸儒之说具在其脉络指归,互有出入,求如先生之言明白痛切至当归一,盖亦罕矣。
译这一年先生七十岁,海内在朝廷任职或居家闲居的士大夫,都恭敬地携带礼物、陈述贺辞前来祝寿,比过去更加隆重。辛酉年,善奉命到湖广巡视狱讼,顺道回乡省亲,先生深深以怜恤民命告诫他。壬戌年九月,先生卧病,县中的老少纷纷奔走祈祷,几个儿子和孙子都在身边侍奉。先生殷切告诫他们:不要侵夺别人的产业,不要放纵家人惹事,不要伤害骨肉之间的和气。生病前一个月,他还和同志在复真书院举行大会,阐明知行合一的旨趣,讲得更加紧切。到了十一月九日,王龙溪王畿从浙江来探问病情,先生拱手与他告别。第二天病势危急,便命义、羙扶他坐起,整理衣冠,端正安静地去世了。讣告传出,全县的士大夫和百姓奔到堂上哭吊;不能到达的深山穷谷之人,也都在本乡哭祭。诸生依各书院设位,早晚祭奠哭吊,在各县也是如此。呜呼,先生可以说是有始有终、名声完美、死得其所的人了。王夫人出身嘉溪少师公理的孙女,贤德事迹载在念庵罗公所作的墓志中。李夫人出身▯畬巨族,生五个儿子:长子义,癸卯年中江西乡荐;羙,辛酉年中顺天乡荐,二人都列入高等。次子善由乙卯乡荐,不久考中进士,历任至今官,都是王恭人所生;次子养、次子盖,都是李恭人所生。义娶庐陵黄氏,黄氏是提督佥事黄国用的女儿;羙先娶王氏,王氏是御史王文的女儿,后娶周氏;善娶临川陈氏,陈氏是礼部郎中陈九川的女儿;养聘刘氏,刘氏是员外郎刘文孙的女儿;盖聘伍氏,伍氏是同知伍宇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刘方伯佐的儿子绍藩,绍藩是太学生;次女嫁给庐陵杨少参储。儿子应祯,已经许配,现为吏部侍郎万安朱公的儿子朱维京。孙子十一人:德源、德濬,都是县中诸生;德防,戊午年中江西乡荐;德溥、德温、德治、德泳、德济、德洙、德汴、德澡。孙女九人,曾孙男八人,名为主庚、京立、唐、玄、庸、衮等。曾孙女二人,所娶所聘也都出自名门。先生去世数月后,几个儿子忙于经营葬事,终于在同乡白竹陂原地取得墓地,定于甲子年闰二月甲申日办理葬礼。此前,义等人相继带着礼物恭敬拜见,叩头哭着对仪望说:‘先大夫的安葬将要有日期了,他纯厚的德行、纯正的品行无法全部叙述,希望您替我们如实写成行状,将请当时的大儒撰写墓志铭。’ 我惶恐不安,极力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谨慎地按照年谱次序写下这些事。写完后又申述说:‘唉,这一大道存在于天地之间。自从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异端纷纷兴起,关于性命的精微道理逐渐衰微、逐渐衰微。到了宋代周氏、程氏兴起,我道的正脉才重新有了归宿。然而传了两代以后,门人私下承受师说,各自坚持所见,争相建立门户,异议便纷纷出现了。到了我朝,阳明王公从困顿颠沛中奋然崛起,竭力探求本心,忽然特别领悟到致良知这一脉,认为这是直接承接千古圣门未传之秘。于是海内学者一致归依于他。不过王公所说的良知明白直接,听到当下便能领悟,于是习闻其说的人便认为圣人一定可以达到,在亲身实行上却有很多欠缺。平日被称为高明颖悟的人,又多从自己的意见和见解中悟入,各自拿所得传授给学者;更严重的还掺杂老子、佛教的说法,自以为得到了良知的玄妙领悟。唉,老、佛二氏的教法,先儒认为排斥它很难,沉溺其中却很容易;我们这些人竟然又从这条路走去,若说它能和我道互相发明,那是多么荒谬啊!先生早年博览群书,从六经、诸子史书一直到百家之言,一经诵习,终身不忘。二十岁考中进士,便凭文章和气节闻名当时。然而自从在稽山拜见王公以后,便完全抛弃旧日学说,终身以弟子身份奉行他的学说。平日所写文章、所作论述答问,除六经、《学》《庸》《语》《孟》以外,只有元公《圣学篇》、纯公《定性书》,他极力向学者称赞。如今看先生的语录,如《大学古本》《企或问》等篇,对于王公的学说极有发明。谈到寂与感时他说:‘四时常常运行,不论寒暑;万物常常生长,不论收敛。所以寂和感没有两个,时时刻刻体和用也没有两个界限。’谈到道和器时他说:‘就那不可看见、不可听闻、超然于声音气味之外的地方,指称为道;就那可看见、可听闻、体现于万物而不遗漏的地方,指称为器。如今人们却把无形的叫道,把有形的叫器。’谈到良知时他说:‘从前拜见阳明先师时,便知道要从良知上致力,只是当时认识良知还很粗浅,所以把世俗人情一概包容,依靠见闻,悬想精微奥蕴,始终不肯在洁净处实实在在地洗刷自己。’谈到真实本性和超脱时,虽然是从无极、太极悟入,却说:‘悟得这个意思,只在阴阳二气、五行流行之中,所以要从四时常行、百物常生的地方看见太极,从三百条礼仪、三千种威仪的地方看见真性,这才是从头到尾一贯流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如果隐约看见了真性的本体,却在日常应酬和处事中不能融会贯通,仍然是有缝隙存在。谈到圣学时他说:‘天命所赋的本性纯粹至善,却没有形体和声音,不能看见、不能听见,学者对此无从体认,往往强行索求、悬空领悟,反而增加了障蔽。这门学问不受世俗情态污染,不依赖见闻来充实扩展,不需要凭臆测揣度,不可以意气承担,不在枝节处防范检点,也不在著述中承继前人、开启后世;凡有所凭藉便涉及声色气味,在洗心明神的境界上还隔着几层。’谈到“费隐”时他说:‘费是经常显发,隐是经常未发。观察天道,四时常行,百物常生,而天道穆穆无言,万古如一日。我们知道费,也知道隐中有费,那么日常的作为、视听言动,便都统一于天道的法则,不可片刻离开。’谈到克己复礼时他说:‘如果把不合礼看作自己的私欲,那么可以说克己就是克除私欲;但礼又安置在哪里呢?所以克己复礼就是修养自己,以敬使天下归于仁,就是使人和百姓安定。’谈到性善时他说:‘形体和色相就是天性,贯通起来没有两样;从穷尽本性来说,性就是气;从践履形体来说,气就是性。’唉!自濂洛以来,这一大道的传承和各位儒者的学说都在,脉络和归宿彼此有出有入;要寻求像先生的言论这样明白、痛切、恰当而归于一贯,大概也很少见了。
盖先生之学指受虽有所自,至其深造自得,弥老而笃,则今之学者莫能至也。海内之士谓阳明王公之学所頼以不坠者,先生之功为大,诚知言矣。先生有集数十巻,大要主于扶天常,植人纪,不立异以骇俗,不衒竒以钓世,盖其胸次豁逹,精神莹澈,恢恢然脱去籓篱,洞彻人我,其切磋善类,接引后学,涵以和气,温以春风,润以时雨,故凡海内及门之徒,一见先生倾心景慕,退则同声而和曰:先生今之程。伯子也夫!古之君子,懐才抱徳,患不得遇休时而际明主。先生自正徳登第,逡廵馆职,屡进屡退。彼其时势艰危,年资未至,其引而退避,亦其宜也。今上以明圣睿武御极余四十年,先生夙负重望,主上素知其名。然自嘉靖初复还史局,寻以议礼贬逐,再宫洗以上圣功图不合,暨官祭酒,教国学,四方学者向风景从,乃复以自陈闲住。先生自遭废家居逾二十年,前后荐者无虑数十軰,而卒莫能用。岂其汲引者未至耶?抑先生所遭盖有数存焉,而非人力所能与者?予观明道在当时,遭遇神宗欲用之者数矣,乃累以諌诤不合时事,卒为执政所扼。企后有登对者至自洛,神宗輙问曰:“程某在彼否?”连言佳士,其注意如此,然竟莫之用也。以今先生观之,其与淳公出处可谓先后一辙矣,岂非天哉?先生平昔交游多海内钜儒长者,而在吾郡十居其三,及门之徒亦多以文章节谊自表见,前后跻膴仕、树功业者亦十数軰。若夫先生平生履歴及所论著,他日自当书于太史,播于金石。仪望窃以得于先生一二大者,僣为论次,以俟立言者采择焉。隆庆元年奉特恩追赠礼部右侍郎,谥文恭,盖异数云。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四
译先生的学问指授虽然有所承受,但到了深入造诣、自有所得,年纪越老而信守越笃的境界,当今学者没有人能达到。海内人士说,阳明王公的学说能够依赖先生而不至于坠失,先生的功劳最大,这确实是懂得评论的人。先生有文集数十卷,大旨在于扶持天常、树立人伦,不故意标新立异来惊骇世俗,不炫耀奇异来诱取世人。他胸襟豁达,精神莹澈,广大舒展地脱离藩篱,洞彻人与我之间的隔阂;他和善类切磋,接引后学,用和气涵养他们,用春风温暖他们,用及时雨滋润他们。所以海内以及登门受学的弟子,凡一见先生便倾心仰慕,退下后同声赞叹说:‘先生真是当今的程伯子啊!’古代君子怀抱才华德行,只忧虑不能遇到美好时代、不能遇到明主。先生自正德年间登第以后,徘徊于馆职之间,屡次升进又屡次退处。当时形势艰危,资历又未到,他引身退避,也是适宜的。今上以明圣睿武临御天下四十多年,先生早已负有重望,皇上也一向知道他的名声。然而自嘉靖初年重新回到史局,不久因大礼议被贬逐;再次任洗马以上的官职时,又因进献《圣功图》不合上意;等到任国子监祭酒,教导国学,四方学者仰慕风采而来,却又因自陈请求而闲居。先生遭废黜居家以来二十多年,前后荐举他的人不下几十批,最终却没有能够任用。难道是援引提携他的人还没有出现吗?还是先生所遭遇的事情本来就有命数,并非人力所能改变呢?我看明道先生当时也曾多次遇到神宗想要任用他的机会,却屡屡因为进谏不合时宜,最终被执政大臣压制。后来有位进士入朝应对,来自洛阳,神宗就问:‘程某在那里吗?’连续称赞他是杰出的人才,对他的关注到了这种程度,然而最终还是没有任用他。以今天先生的情况来看,他和淳公在出仕、退处方面可以说前后如出一辙,难道不是天意吗?先生平日交游多是海内大儒和长者,而在我们郡中占了十分之三;登门受学的弟子也多以文章和节义自我表彰,前后升任显贵、建立功业的也有十几人。至于先生平生经历以及所论著述,将来本来应当由太史书写,传播于金石。我私下只得到先生一二项重要的学问,冒昧加以论述编次,等待著书立言的人采择。隆庆元年奉特别恩典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恭,这大概是非同寻常的恩典。《明文海》第四百四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七儒林张阳和先生墓表【罗万化】呜呼!此为余友宫谕张公子荩之墓。余之获交子荩也,自嘉靖丁巳,与大宗伯朱公少钦同师事侍御俞先生之门。余长子荩一嵗,少钦长余一嵗,三人相视称莫逆云。己,余与少钦俱成隆庆戊辰进士,先子荩授史职,而子荩随以辛未登第,官翰林脩撰。余三人复比舍联床,切磋防竟,宛如同学时,何其懽也!讵今万厯戊子,而子荩逝矣!呜呼痛哉!少钦业为状,以请铭于相国王公荆石,而复命余表诸墓。顾余安忍也?盖屡操笔而屡废者,乆之。虽然,谊安能无一言以慰子荩?按子荩姓张氏,名元忭,别号阳和。先世故绵竹人,为宋相魏公后,徙家山隂。入国朝,而父太仆公天复以仕显,母为刘安人。梦文昌降于庭,而子荩生。古貌棱棱,双眉防立,识者巳谓不凡。及长,嗜学诵读不倦,而慷慨负意气,论议侃侃,常从太仆公于仪部,每每询搢绅臧否,时政得失,隐然巳见激扬之意。杨忠愍公死諌,为文哭奠,词意悲愤,闻者伟之。读朱子格致篇,輙覆巻沉思,务求所安。巳闻王文成致良知之说,恍若有悟,喟然叹曰:「学在是矣!」自是日究心焉。戊午举于乡,时太仆公督学湖湘,子荩罢计偕徃觐,逾年始归,筑融真堂于龙山阳,讲学其中。后连上春官不第,而防太仆公有滇难,下石者猬毛集之。子荩以一孱书生,力脱竒祸,盖期年而吞吐蛮烟瘴雨中,叩门号呼,洎于父子相抱泣于庭,事卒以白,而子荩之精力顿耗是矣。旣入中秘,自以释蹻取上第,期有以自树,无媿科名称,圣明之遇,日珥笔馆下,搜金匮石室之藏,而研究之。词臣雍容文墨,率揵户简出,为髙子荩独聚徒讲求世务,人才有得,輙籍记之。至国有大兴除,必反覆询考,务恊于一防。上御极,星变,御史某以直言被放,子荩疏请复某官,且乞取彤管列女传进讲两宫,语甚切至,不报。无何,闻太仆公病。给假省视,归躬汤药者十阅月,而太仆公卒。子荩哀毁骨立,杖而后起。免丧起家,同修防典,巳充内书堂教习。昭鉴训忠,期埏埴正人,以偹仆御之选,盖有古大臣之思焉。巳又充经筵展书官,代草文官诰勑,直起居注馆。防皇嗣生,奉书告楚中诸王,匡庐、沅湘、武夷诸洞天福地,足迹靡不遍至。必有防防,必有记,使竣以便道归觐。太安人依依膝下,不忍去,而太安人盛色督之。行行不数舍,心忽动,驰归。五日而太安人不起矣。前后两丧,皆以归侍得躬含殓,人以为孝感云。再免丧起家,用词林乆,次擢春坊谕徳,清理武黄。寻充经筵讲官。旣入侍,见上津津向学,时齐顔色,纳讲臣讽劝,退而色喜,谓宗社幸甚,庻几抱防忠伸末议,靖献于万一也。初上御厯覃恩,太仆公以坐诬被黜,不得与子荩疏白寃状,请移恩太仆公,诏予冠服。至是复恳疏以原官请,上以其违例凟奏切责之,竟不许。子荩大窘,伏地恸不休,痛□洗之不行也,控吁之无地也。乌鸟之私格,而贯日之诚防也,竟伏枕奄奄,寻至病革。时余遭大故,跧伏苫块,惟少钦守邸中,得与子荩诀,启手足示之,呼陛下者再,且曰:「朝廷亦多有人。」张目拱手,谢门人之请,遂殁。呜呼,讵谓子荩而止此邪?子荩少负竒,禀忠孝大节,明发不忘。自总髪以及艾,行己守官,耿耿为宇宙竒男子。而寻厥本源,则良知一脉,逺宗文成,而体验实践自得为多。每谓学者皆说良知,不说致良知,去师门宗防逺甚。又曰:「上智即本体为功夫,下学用功夫合本体,其超悟融释,表里洞贯,不让诸入室弟子。」而矫偏救▯,以羽翼师说,则子荩之功有焉。尤惓惓接引后学,成就人材,性刚直,嫉恶如讐。至于奬善,常若不及。如复文公、文成两贤祠祀,四乡先生于学宫,议条鞭法便于民众,建厐公去思祠,推创法之功,以示不揺,皆本子荩。力也居恒负天下志,间偕乡先生防集,胥目子荩为黼扆中人,愿以古名臣传及国朝经济録为相业,助子荩。莞尔曰:忭徼先生宠灵,得事明主,执秦誓一篇足矣。其自任之重如此,以故一时内外搢绅,莫不以伊吕器归之,而子荩亦不复固让。至处权势窦间,不激不随,漠如也。文章舂容尔雅,粹然一出于正。初太仆公作山隂县志旣成,子荩为续其后传,又修防稽县志、绍兴府志,义严衮钺,称一方信史,然并出张氏父子手,人谓有班马氏之风云。抚异母弟恩义备笃,尤厚于亲族,待以举炊者数十家,孤寡老弱婚丧皆有给。越俗浸尚奢靡,居丧防賔崇佛,子荩以礼节之,着为家法,人多化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百四十五卷,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七 儒林 《张阳和先生墓表》【罗万化】唉!这里是我朋友宫谕张公子荩的墓。我和子荩结交,是从嘉靖丁巳年开始的;当时我和大宗伯朱少钦公一起拜俞侍御先生为师。我比子荩大一岁,少钦又比我大一岁,三个人彼此相视,称为莫逆之交。己巳年,我和少钦都考中隆庆戊辰进士;子荩先授史职,随后又在辛未年登第,任翰林院修撰。我们三人又成为邻舍,联床夜读,切磋学问,宛如同学之时,这是多么快乐啊!谁知如今到了万历戊子年,子荩竟去世了!唉,悲痛啊!少钦已经写好行状,请相国王荆石公撰写墓志铭,又命我为墓地作表。然而我怎么忍心下笔呢?大概是反复拿起笔又反复放下,过了很久才写成。即便如此,朋友之情难道能不说几句话来安慰子荩吗?考察子荩姓张,名元忭,别号阳和。先世本是绵竹人,是宋代宰相魏公的后裔,后来迁居山阴。进入国朝后,父亲太仆公天复凭仕途显达,母亲为刘安人。母亲梦见文昌星降临庭院,子荩便出生了。他相貌古朴端正,双眉高高竖起,有见识的人已经说他非同寻常。长大以后,喜爱学习,诵读不知疲倦;又慷慨而有意气,议论侃侃而谈,常常跟随太仆公到礼部,屡屡询问士大夫的优劣、时政的得失,隐约已经显露出激浊扬清的志向。杨忠愍公因直言进谏而死,他写文章哭祭,词意悲痛激愤,听到的人都称赞其伟烈。读朱子《格致篇》时,他常常读到一半便合上书卷沉思,务求找到自己心中可以安顿的道理。后来听到王文成公致良知的学说,恍然有所领悟,长叹说:‘学问就在这里了!’从此每天专心研究。戊午年在乡试中举,当时太仆公督学湖湘,子荩停止参加计偕,前往拜见父亲,过了一年才回来,在龙山南面修建融真堂,在那里讲学。后来连续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考中,而恰逢太仆公在云南遭遇祸难,落井下石的人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聚集。子荩凭一个羸弱的书生之身,竭力使父亲脱离奇祸,大约经过一年,在蛮烟瘴雨中奔走斡旋,叩门号哭,直到父子相抱在庭中哭泣,事情最终才得以澄清;但子荩的精力也因此大为耗损。进入中秘馆后,他自认为脱去布衣而取得高第,期望有所树立,不愧于科举名次和圣明知遇。他每天在翰林馆舍执笔,搜求金匮石室中的藏书,加以研究。词臣们从容从事文墨,多半闭门少出;唯独子荩聚集门徒,讲求世务,只要人才有所心得,便登记记录下来。凡国家有重大兴革之事,必定反复询问考察,务求与一贯的道理相合。皇上即位后出现星变,御史某因直言而被放逐,子荩上疏请求恢复某的官职,并请求取《彤管列女传》进讲两宫,言辞十分恳切,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听说太仆公病了。他请假回去探视,亲自侍奉汤药,过了十个月,太仆公去世。子荩悲伤过度,瘦得只剩骨头,扶着杖才站得起来。服丧期满后,他被起用,参与修订防典,不久充任内书堂教习。他明白并鉴察教训,忠心期望陶铸正人,以备充任仆御之选,其中大概有古代大臣的抱负。不久又充任经筵展书官,代拟文官诰敕,供职于起居注馆。皇嗣出生后,他奉命写信告知楚中诸王;匡庐、沅湘、武夷诸洞天福地,他的足迹几乎无不遍及。每到一处必有记述,并将完成的文章取便道带回觐见。太安人依依不舍地留恋膝下,不忍他离去,但太安人严厉地督促他。行走了不到几处驿舍,他心中忽然悸动,便骑马赶回。五天后,太安人去世了。前后两次丧事,他都因赶回侍奉而能亲自参与含殓,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再次服丧期满后,他被起用,在词林任职很久,随后升任春坊谕德,负责清理武黄事务。不久充任经筵讲官。入内侍讲后,他见皇上兴致勃勃地向学,常常端正神色,接受讲臣的讽谏劝导,退朝后面露喜色,说宗社实在是大幸,差不多可以将自己的忠心尽力表达出来,稍稍为国家作出万分之一的贡献了。当初皇上登极推恩时,太仆公因被诬陷获罪而罢官,不能与子荩一同上疏申明冤情;子荩请求把恩典转给太仆公,皇帝下诏赐给他冠服。到这时,他又恳切上疏,请求恢复太仆公原来的官职,皇上以违例冒犯上奏严厉斥责他,最终没有答应。子荩十分窘迫,伏地痛哭不止,痛苦地说请求为父洗雪冤屈没有成功,控诉呼吁也无处可去。他想以乌鸟反哺的私情感动皇上,而贯日般的忠诚也已受阻,最终病卧在床,奄奄一息,不久病势危重。当时我正遭逢大丧,伏在苫块之间,只有少钦留在府邸中,能够与子荩诀别。他伸出手脚给少钦看,两次呼喊‘陛下’,又说:‘朝廷中也有很多人。’随后睁眼抬手,谢绝门人的请医,便去世了。唉,难道子荩竟只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子荩年轻时就负有奇才,禀具忠孝的大节,早晚都不忘记。自束发到年老,他立身处世、守职任官,始终光明磊落,是天地间的奇男子。追溯他的根源,则是以良知为一脉,远承文成,而在亲身体验、实际践行方面成就尤其多。他常说:‘学者都谈良知,却不谈致良知,离师门的宗旨实在太远。’又说:‘上等智慧是以本体为功夫;下学则是用功夫来合于本体。那种超越领悟、融会贯通、表里洞彻的境界,并不让于那些入室弟子。’在纠正偏颇、挽救弊病、辅助师说方面,子荩是有功劳的。他尤其诚恳地接引后学,成就人才;性情刚直,憎恨邪恶如同仇敌。至于奖励善行,他常常唯恐做得不够。例如恢复文公、文成两位贤人的祠祀,在学宫祭祀四乡先生,议定一条鞭法以便利百姓,修建庞公去思祠,推明创法的功劳以表示不可动摇,这些都出自子荩的努力。他平日胸怀天下的志向,偶尔与乡中先生们聚集,众人都指望子荩成为朝廷中的重臣,希望把古代名臣传和《国朝经济录》作为辅佐国政的资鉴,帮助子荩。子荩微笑说:‘承蒙诸位先生的恩宠,能够侍奉明主,能实行《秦誓》一篇就足够了。’他自我要求如此沉重,因此一时内外士绅无不把伊尹、吕尚那样的器度归许于他,而子荩也不再坚决推辞。至于处在权势相争的夹缝之间,他不激烈,也不随从,冷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文章从容典雅,纯粹出于正道。当初太仆公修成《山阴县志》,子荩为它续写后传,又修订《会稽县志》《绍兴府志》,褒贬严明,堪称一方信史;然而这些都出自张氏父子之手,人们说有班固、司马迁的风格。他抚养异母弟弟,恩义完备而深厚,对亲族尤其优厚,供养几十家以维持炊烟,孤儿、寡妇、老人、弱者的婚丧之事都有供给。越地风俗渐渐崇尚奢靡,居丧期间宴请宾客、崇奉佛教,子荩用礼法加以节制,并写成家法,许多人因此受到感化。
衣必重澣,饭仅脱粟,子弟稍不如指,辄谯让不巳。子妇有服珠玉文綉者,立焚之。暇则率诸孙歌诗堂上,陶然自得,人莫窥其际。大都从虚明中一窍作用,无失其本来者而己余尝谓少钦缜宻而有不为,子荩刚毅而有必为,皆任道之器,而余以浅▯弱植左右二公间,庻几箴砭薫培我也。而今子荩逝,失一良友矣,可胜痛哉。子荩以五品终,格于令不得请谥与赠,越三年吏部邹君元标以子荩请,得如罗公伦例,以为不媿科名者劝。少钦状子荩谓后必有表章之者,不谓近在吏部也,子荩可无憾矣。子荩娶王安人,纯徳懿行着于内外,子汝霖、汝懋,诸孙玉立,所以绍休嗣羙者,且世世弗絶,皆子荩之所留也。爰碑刻石,用识余思,以诏来者。先师司训在川黄先生墓表【邓元锡】万厯初元夏五三日,先师子黄子疾卒于京邸。乡人羣聚相吊哭。里人涂从事伯跃为买棺视含敛讫,承师志尽却郡若旁郡官京师者。诸所赙遗金巳,人归其丧。比自京师还,手出师遗墨,授师门人邓元锡曰:「噫!▯兹先生疾革时起端坐,手所书也。方书时若平居偶漫书无谓者已,瞿瞿若有属也。敬藏以俟。」元锡起再拜谢,神怵心怛,不自知涕之滛滛下也。巳受书亟读之,书在一故帙,帙端其书曰:「偶尔一疾,讵意遂成长徃,天降之殃,敢不自知。永念平生,上负父母之恩,下负师友之谊。今一旦巳矣,言之拊心,愧其负在虚行徒修实践未至,影见亦妙,终非真诚。来者尚以我为戒云。」末着虚游子遗言五字识焉。元锡奉之泣曰:「嗟夫,是师末命也。命至矣!翼来学为至深,则徧以视诸门弟子。门弟子读之泣曰:「嗟夫,师末命至矣!身没万里外,拜防官甫月耳,家悬磬,子防而妻妾处室,不顾念,而来学为遗忧。」当是时,门人奉师柩塟考府君潺坑之墓下,同兆有宿草矣。于是元锡列师训具表诸墓上曰:「师末命其可不深长思哉!忱深长思于成学不有的哉?」人有恒言,皆曰:「学无庸多,言为也,顾践行何如耳。言华也,行实也。今观之犹之行也,乃虚实顾辨于其间耶?」师事亲终老孺慕,处乡闾恂恂翼翼,无贵贱少长贤不肖由由无间也。与朋友切偲忠告恳恳,结其心。临财亷然诺信,言徐动矩,即造次事变雍如也。有守气而无亟心,疾威不慑,见侮不怒,所不为不欲,确乎其不与易也。师在胶庠中最乆,督学使者下校官察士行,校官集多士具楮墨,则人予片函令各举所知,发视皆师也。最后一生至,问之曰:「若何举?」对曰:「廪生某也。」曰:「某何状?」对曰:「立心正大,行巳端方。」学谕君为欣叹者乆之。于是督学使者数更莅,而师以徳行旌不易也。中丞吉阳何公敬所王。公有特旌。嗟夫!师于实践不孜孜着信哉?乃犹以虚行自讼嗛嗛也。无亦以知之所至行必至焉之难耶?无亦以修之昭昭者人知之伏之防防者心知之心严之耶?中一不自慊,即饬躬厉行,亦厪免显然尤悔尔矣。于不疚无恶者,终逺耶?嗟夫!危乎防乎!固学之大辨也。自南粤、东越之学兴,人有恒言,皆曰:“学不见性,即修行义袭耳。”汲汲然一见之为快。乃见有影见耶?乃影见亦妙耶?即见妙于真诚,终有辨耶?自师始志学,与三五同志宻切磋于真静无欲之体,屏见闻,黜思虑,凝立危坐,以求入。不即终夕绕榻行以为常,日収摄纯固也。于造体益亲。始见师泉刘先生于洪都,一见语合意。时它名公有招刘先生宿者,谢不徃,曰:“黄君学有静根,吾所愿与切磋者也。”就师馆敦琢者累昼夜。始见东廓邹先生于【阙】首质格物逐物之辨。时夜坐门庑间,百十人不辨色矣。邹公喜曰:“谁与问者?”对曰:“某也。”公曰:“善哉!问与徃复者乆之巳。”元锡西游,吉二先生次语,未尝不于师乎拳拳也。师于学辨念,于意辨意,于觉而约之贞静以立本于见也,卓矣。乃犹以影见自讼嗛嗛也。无亦以有见皆妄?即▯见犹之见耶?见之为阳熖,见之为空花,见之为泡影,廓然无物也。于物也蜕矣,斯影见乎?否耶?故鹍游蝶化,见妙矣。然恣睢转徙于无何有之乡,防莫能自反。而鸢鱼飞跃,造夫妇察,上下一实万分者,固诚之不可掩也。嗟夫!此学之大辨也。彼以虚行自蔽者,务外者也;语命之小人之儒,以影见自诩者,▯内者也。记目之无方之民,盖终身闇闇,终身勿勿,终身慥慥,而后能以其身诚也。故曰:“师末命至矣,翼来学为至深。”元锡以丱角事师,师覆字待恩,已诱掖备至,后更推挽之巳甚也。乃知罔行殆无足为师门重心,愧之。顾推其媿心之言为之表,用自朂朂来者践修。诚一,庻其继师志,无负哉?即不然,于末命谓何矣?师讳天祥,字文明,建昌新城人,以贡为邵武府学训导,未至官卒。它世系、生卒始末,具圹记中,兹不复悉云。
译衣服一定要反复洗涤,饭食仅仅吃脱粟米;子弟稍有不合他的意,就责骂不止。有儿媳穿戴珠玉、华丽刺绣的衣服,他立即叫人烧掉。闲暇时便带领众孙在堂上吟诵诗歌,陶然自得,别人无法窥知他的内心境界。总的说来,他是从虚明之中找到一线工夫,只是不失去自己的本来面目罢了。我曾说,少钦缜密而有所不为,子荩刚毅而有所必为,都是担当大道的器材;而我以浅薄柔弱的根基处在二公之间,希望他们能够规劝、砥砺、熏陶、培育我。如今子荩去世了,我失去了一位良友,怎能承受这种悲痛!子荩以五品官终身,按法令不能请求谥号和赠官。过了三年,吏部邹君元标为子荩上请,得以依照罗公伦的先例办理,用来劝勉那些无愧于科名的人。少钦撰写子荩的行状时说,后来一定会有人为他表彰,却没想到近在吏部的邹君;如此,子荩可以没有遗憾了。子荩娶王安人,她纯厚的德行和美好的操守闻名内外;儿子汝霖、汝懋,众孙都如玉般挺立,能够继承美德、延续美名,而且世世代代不断,这些都是子荩留下的。我于是刻石立碑,记下我的思念,以告示后人。先师司训在川黄先生墓表【邓元锡】万历初年夏五月三日,先师子黄子在京城寓所病重去世。乡人聚集在一起,互相吊唁哭泣。同乡涂从事伯跃为他买棺,办理含殓完毕,又承接老师的遗志,全部谢绝郡中以及邻郡在京做官者的赙赠。各种赙赠的钱已经收下后,人们把灵柩送回家乡。等从京城回来,伯跃亲手拿出老师的遗墨,交给师门弟子邓元锡,说:‘唉!这是先生病危时起身端坐亲手写的。正在写时,仿佛只是平日偶然漫然书写、没有什么用意,但又惶惶然像有所嘱托。请恭敬收藏,等待时日。’元锡起身拜谢,精神惊惧,内心悲痛,不知不觉眼泪潸潸而下。接过书信后急忙阅读。信写在一件旧衣帙上,衣帙开头写着:‘偶然得了一场病,哪里料到竟会就此长逝?上天降下这样的灾祸,我怎敢不自知。永远念及一生,上对不起父母的恩德,下对不起师友的情谊。如今一旦就要结束了,说起这些便抚心痛悔,只惭愧自己辜负了:徒有虚浮的行为、空有修饰,实际践行却没有达到;即使显现出一些影子,也只是奇妙的表象,终究不是真诚。后来的人还请把我当作戒鉴。’末尾题写‘虚游子遗言’五字作为标识。元锡捧着它哭道:‘唉,这是老师最后的遗命啊!遗命已经到了!希望对后学的意义极其深远。’于是把它遍示给各位门弟子。门弟子读后哭道:‘唉,老师最后的遗命已经到了!’ 老师身死在万里之外,拜任教官才一个月,家中贫困得四壁如洗;子女幼小,妻妾留在家中,他却不顾念这些,只把后学当作遗忧。这时,门人奉老师的灵柩葬在考府君潺坑墓下,同一墓兆中已经长满宿草。于是元锡列述老师的教诲,在墓上撰写墓表,说:‘老师的最后遗命,难道可以不深长思考吗?如果深切长久地思考,难道对成就学问没有确切作用吗?’世人有句常说的话,都说:‘求学不必只在言语上多,关键在于实践,究竟实行得怎样罢了。言语是华饰,行为是实际。如今看起来,这仍然是行为,难道还要在其中辨别虚实吗?’老师侍奉父母直到终老,始终怀有小儿仰慕父母的感情;居住乡里时恭谨谦逊,无论贵贱、老少、贤愚,都和悦相处,没有隔阂。与朋友相互切磋,忠诚劝告,恳切真挚,以此结交人心。面对财物廉洁,答应别人的事必定守信;言语从容,举止合乎规矩,即使仓促遇到事变也安详自若。有操守而没有急躁之心,威严不能使他恐惧,受到侮辱也不发怒;不愿做的事绝不去做,坚定不移,确实不能改变。他在学校里任职最久,督学使者下到学校考察士人的品行,校官召集许多士人,准备纸笔,便每人发一封空信,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拆开来看,里面全是推荐老师。最后有一个生员来到,便问他:‘你要举荐谁?’他回答:‘廪生某人。’ 又问:‘某人有什么表现?’他回答:‘立心正大,行为端方。’学谕君对此欣喜赞叹了很久。此后督学使者多次更换、到任,老师却始终因德行受到表彰,地位没有改变。中丞吉阳何公敬重他,王公还特别加以表彰。唉!老师对于实际践履,难道不是孜孜不倦地实行吗?可是他仍然因自以为只有虚浮的行为而不断自责,谦抑不满。难道也是因为做到知行相应、知道达到哪里行动就达到哪里的困难吗?难道也是因为修养中明白显著的部分世人知道,而隐伏幽微的部分只有自己的心知道,所以对自己的内心要求格外严格吗?只要有一点不能自我满足,便整饬自身、勉励实行,也仅仅是勉强避免明显的过错和后悔罢了。要达到内心无愧、没有过恶,难道最终还很遥远吗?唉,危险啊,隐微啊!这本来就是求学中最大的辨别。自从南粤、东越的学术兴起,世人有句常说的话,都说:‘求学如果不能见到本性,所谓修行也只是从外面袭取而来。’人们急切地把能够一见本性当作快事。那么,所谓见到的难道只是影子吗?即使见到影子也算奇妙吗?即使影子比真实还显得奇妙,终究不还是有区别吗?老师最初立志求学时,与三五位同志在真静无欲的本体上秘密而切实地相互琢磨,摒弃见闻,排除思虑,凝神端坐,以求进入本体。不能立即达到时,便整夜绕床行走,以此为常;每天收摄心神,使之纯一坚定,于是越来越接近本体。起初在洪都拜见师泉刘先生,一见面谈论便意气相投。当时有其他名公邀请刘先生留宿,他谢绝不去,说:‘黄君的学问有静的根基,正是我愿意与他切磋的人。’于是到老师的馆舍中,连续多日多夜为他讲解砥砺。起初在东廓邹先生那里,向他质问格物与逐物的区别。当时夜里坐在门廊之间,百十个人已经辨不清面色了。邹公高兴地问:‘是谁在提问?’回答:‘是我。’邹公说:‘好啊!’于是与他问答了很久。元锡西行时拜访吉二先生,他们谈话时,没有不对老师念念不忘、深加赞许的。老师在求学方面辨析念头,在意念方面辨析意念,在觉知方面加以约束,以贞静来建立根本,已经卓然不凡了。可是他仍然把所谓影子的显现当作过错而自责,谦抑不满。难道也是因为一切见解都是虚妄吗?即使玄妙的见解仍然只是见解吗?见解如同阳焰,如同空中花,如同泡沫幻影,空旷之中本来没有实体。对外物如果已经蜕脱,难道这就是影子的显现吗?不是吗?所以像鲲游蝶化那样,见解虽然奇妙,却任意放纵、转徙于无何有之乡,最终没有什么能使自己回返。而鸢飞鱼跃,造化显现在夫妇之间,上下万物虽然分成万般形态,本体却是一实,诚实终究不可掩盖。唉,这就是求学中最大的辨别。那些以虚浮行为自我遮蔽的人,是只务外在的人;那些以影子的显现自我夸耀、谈论命理而成为小人的儒者,是只眩惑内心的人。记载那些无所凭借之民,大概要终身昏暗不明,终身勤勉不懈,终身笃实谨慎,然后才能使自身归于真诚。因此说:‘老师最后的遗命已经到了,希望对后学的意义极其深远。’元锡在童年时便侍奉老师,老师反复教导、以恩意相待,诱导扶助无微不至,后来又更加推许提携他。于是才知道,若没有实际行为,几乎不足以成为师门的重心,令人惭愧。只是推究老师这些惭愧之语,为他撰写墓表,用来勉励自己,也勉励后来的人践履修养。若能做到真诚专一,或许可以继承老师的志愿,不辜负他吧?如果不能,又如何面对老师最后的遗命呢?老师名天祥,字文明,是建昌新城人。因贡生资格任邵武府学训导,尚未到任便去世。他的世系、生卒始末,都详细记在墓志中,这里不再详述。
愚斋傅先生墓志铭【邓元锡】昔孔门七十子之伦,通四教六艺者至众,而独称顔囬为庻几,决克复归仁于一日,喟然之叹,盖其觉也。然且终日不违如愚,若虚以黙,成乎徳行。宋濓溪、周子以无欲标圣之的,程伯子妙龄指掌,跃然于吾与防也之意,而敬正防养,浑然元气,一防于天成,盖闇然之章,上逹天徳,能有造者鲜矣。迩江门稽山之学兴,天下学士无虑言证悟,求其黙识黙成,居安深诣,如愚斋先生傅君,余及见一人而巳先生名明应,字国卿,筠髙安菱湖里人也。其先出清江,自逺祖君志始徙居菱湖,传十一世而祖以明迁水东之莲花山,大父埴又卜居珠浦。埴生义泉翁维孟,先生父也。先生生有至性,始学时,郡学愽乐昌邓公与吉水七泉周公讲稽山之学于筠,筠士未有应者,先生携从父弟菱湖君賔应造焉。二公日黙对无启告,而先生津津有入也。巳教之修念内观,一日防城闉体呈露,隐隐语友人,友人以谓邓公,邓公召问之,先生面发赤,背汗浃,而内省愈深,然念扩益进,欲汰愈生,惩克力至,体为羸瘠,而未有以得也。于是与賔应走匡庐,入鹿洞,即三贤祠栖焉。巳果有所遇,澄心危坐,竟旬日而释然于诸欲无欲,诸念无念,诸境无境,本心之体,洞然也。万胶氷泮,学觉超于无为。于是命侍子具浴,心开目朗,诸触处烂然,如有光。自是神精以明,其言曰:“嗜欲丛中纒防窠里,惺惺者,予誓还厥理神明。”神明倐其予启,自兹内忘并忘其体,一气氤氲,归于太始。又曰:“元气未复,病于夏畦;元气既复,泳于渊鱼。藏焉息焉,允握乎元枢;修焉防焉,将元化之与舒。”盖自其始觉而笃信不惑已如此。于是归与新喻简君守贞、上髙李君应时、谌君悦日,渐磨于学,忘饥寒暑雨,靡昕夕怡愉以怿也。愈乆愈质,闲邪若临,守真如保,而居愚用晦,走桐江石莲,谒东廓、念庵二先生。从学焉,而其造愈渊。其言曰:「不求人知而求独知,是谓真知;不求独知而求人知,是谓无知。」又曰:「皇天降命,纎秽不入。一念忍戚然,如斧斤之伐心;一念私黯如▯狐之夺魄。盖翼保纯至,又如此。心不二于一,故诸念不撄;事不迫于阻,故履险不惊;言不离于几,故动人者微,而触焉者立解。」其貎翼然,其气冲然,望之俨然,即之温然。见眉宇者,咸知其为有道之气象然也。其言曰:「体庄气和,心正可知。心焉不正,气体必移。是知直内方外,如明之与照,融融液液,何内外之可岐耶?」先生于所性洞然彻视,无间以为此形上之体,乃天命人心之本当深养完复,求为无忝。诸日用应感与百年事业,独当素位尽分,因物循则顺而应之,于此体无渉也,故不大事功,不矜智能,淡然内足,无复余羡。虽文章功业、仙举禅乗、世贤智之士希慕期冀以为不可必得者,而先生介然无所动于中。乃世人得丧毁誉、用舍屈伸、死生夀夭,视之如蚊虻之过前,泊然无有也。其言曰:「此理坦然,百姓日用,但明此尽此,即无近非逺,无动非神。」又曰:「吾人处世,尽道俟命,如舟行江湖,载满矣,需风为行止。」又尝言:「世有大人先生,诸皆明了,独叩以欲根,未有不怃然失者,盖逹者鲜也。」呜呼!微矣!先生自弱冠造体,守不离于宗者三十年。有学造而无回易,有完养而无操舍,故气习渣滓日有澄汰,而氷泮雾释,莫知谁之所为。病亟时,淹奔床褥,百楚备尝,而静正不乱,整衣冠以逝。所谓防泳从容,未尝着纎毫人力,而生平全力尽在是也。先生孝友成性,义泉翁客滇南,母欧阳孺人疾不能兴,日夜侍爱敬悃愊,时年十五未学也。欧阳孺人命之学,于是汤药外,日手经榻侧,劬于学。义泉翁还自滇,欧孺人没事,继母叶于欧孺人无间也,内外以曽闵称。叶孺人没,义泉翁手书讣曰:「而母以某月日」。倾背临终,独言无以报若恩。盖慈孝之感,至于此。伯兄早逝,抚二孤,不啻巳子。事仲兄,友恭笃洽于羣从。兄弟子姓,驩如也。身任其经纪防翼之劳,众倚怙焉。倡搆家祠,祀菱湖始祖,以合族,乃羣应如响。先生戒勿亟,而众益悉力自奋也。祠成,以其余买田为祀先赡族费,而灌荐瘗馂毕申训比礼,可观矣。处家静而理,驭童仆肃而恩,遇强暴格而化。家故贫,然持身氷玉,皭然无濡染,而于人最恩。婣戚有婚丧,未尝以贫病故不周于礼也。有友人丧京邸,殚心力经综归其丧。诸事关郡邑利害风俗隆汚者,几可反必悉力图之。其求友汲汲如饥渇,所与居分更漏切琢不厌。
译愚斋傅先生墓志铭【邓元锡】从前孔门七十弟子一类的人,通晓四教六艺的很多,唯独称赞颜回差不多达到了圣贤境界,能够在一天之内克制私欲、恢复仁德,因而发出感叹,大概是因为他已经觉悟了。然而他整天不违背孔子,仍然像愚人一样,仿佛空虚沉默,最终成就了德行。宋代濂溪周子以无欲标举成为圣人的目标,程伯子在年轻时便能掌握圣学要旨,欣然达到‘吾与点也’的境界;同时以敬正心、涵养本性,元气浑然,一切归于天成。大概能达到这种暗然成章、上达天德境界的人,实在很少。近来江门、稽山之学兴起,天下学士大多谈论证悟;若要寻找能够默默认识、默默成就、安居而深造的人,像愚斋先生傅君这样的,我只见过一个。先生名明应,字国卿,是筠州高安菱湖里人。他的祖先出自清江,自远祖君志开始迁居菱湖,传了十一世,祖父以明又迁居水东莲花山,祖父埴再择居珠浦。埴生义泉翁维孟,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生来便有至性。刚开始求学时,郡学愽乐昌邓公与吉水七泉周公在筠地讲授稽山之学,筠地士人还没有响应;先生带着堂弟菱湖君宾应前往拜见。二位先生每天只是默默相对,并不主动启发告知,先生却兴味盎然,已经有所领会。后来二位先生教他修习观照内心之法。一天,他在城门内显露出一种身心状态,隐约告诉朋友;朋友把这件事告诉邓公,邓公召他来询问。先生脸红发热,背上汗水湿透,但内省更加深入;然而杂念扩展得更加厉害,想要淘汰杂念反而更多,惩治克制的力量用得太过,身体因此瘦弱,却仍没有所得。于是他与宾应奔赴匡庐,进入鹿洞,就住在三贤祠中。后来果然有所遇合:澄清心神,端直而坐,经过十天,终于对各种欲望都无欲、对各种念头都无念、对各种境界都无境,彻见本心的本体,通透明白。万般胶结如冰消融,学问和觉悟超越了有为。于是命侍从准备沐浴,心神开朗、眼目明亮,接触到的一切都灿然明丽,仿佛有光。他从此精神清明,说:‘在嗜欲丛生、尘垢缠绕的巢穴里保持清醒,我发誓要恢复那本来清明的理。’清明之神忽然启发了我,从此连内在的忘记和对本体的忘记也一并忘掉,一气氤氲,归于太始。他又说:‘元气没有恢复时,像在夏日田畦中劳苦;元气恢复以后,便如深渊中的鱼一样游泳。收藏它、安息它,确实握住了根本枢纽;修养它、充实它,将与天地元化一同舒展。’他从最初觉悟开始,便已经如此笃信而不疑。于是回去与新喻简君守贞、上高李君应时、谌君悦日,逐渐在学问上相互砥砺,忘却饥寒、暑热、风雨,无论早晚都怡然快乐。时间越久越质朴,防范邪念如同面对敌人,守护真实如同保护珍宝;他安于愚拙、处于晦隐,前往桐江石莲,拜见东廓、念庵二位先生,跟随他们学习,于是造诣更加深厚。他说:‘不求别人知道,只求自己独知,这叫真知;不求自己独知,只求别人知道,这叫无知。’又说:‘上天降下的命理,丝毫污秽也不能进入。一个念头忍受忧戚,便如同斧头砍伐内心;一个念头产生私欲而昏暗,便如同鬼狐夺走魂魄。’他希望保持纯粹至善,又达到这样的程度。他的心专一于一,所以各种念头不能侵扰;事情不因阻碍而逼迫,所以身历险境也不惊惧;言语不离开事物的端倪,所以感动他人的地方细微,而一经触及便立即领会。他的容貌挺然,他的气息充盛;远看庄严,接近则温和。见到他的眉宇神情的人,都知道他是有道之人的气象。他说:‘形体庄重、气息平和,便可知内心端正。内心不正,气息和形体必然改变。由此可知,端正内心、方正外在,就像光明与照耀一样,融融和洽,内外怎么能分开呢?’先生对于本性彻底明白、洞察无碍,认为这形而上的本体就是天命与人心的根本,应当深深涵养,使它完整复原,求做到无愧于它。日常应事接物和一生事业,只应安于本位、尽自己的职责,顺着事物的法则应对;这些与本体没有关系。因此他不追求大的功业,也不夸耀才智能力,内心淡泊而满足,不再有多余的羡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即使文章功业、仙道禅宗,以及世间贤智之士所希求期望、认为不一定能够得到的事物,先生也坚定不移,内心丝毫不为之动摇。至于世人的得失、毁誉、任用与舍弃、屈服与伸展、死亡与长寿、夭折与长生,他看待它们就像蚊虻从眼前飞过,淡然无有。先生说:‘这个道理平坦明白,百姓日常生活都在其中;只要明白它、穷尽它,就没有什么是近而非远,也没有什么是动而非神。’又说:‘我们处在世上,尽力行道而等待天命,就像船在江湖上航行,船已经装满了,只需等待风来决定前进或停下。’他又曾说:‘世上有大人先生,各方面都明白透彻,但只要追问他的欲望根源,就没有不茫然失措的,因为真正通达的人很少。’唉,真是微妙啊!先生从弱冠时达到本体,守持不离宗旨达三十年。有学问造诣而没有反复改变,有完整涵养而没有时取时舍,所以气质习染中的渣滓日日澄清淘汰,冰消雾散,却没有人知道是谁在做这件事。病重时,他昏沉地躺在床褥之间,各种痛苦都经历过,但内心安静端正而不乱,整理好衣冠后去世。这就是所谓安然游泳、从容自得的境界,表面上没有显出丝毫人为用力,而他一生的全部力量都用在这里了。先生孝顺友爱,义泉翁客居滇南时,母亲欧阳孺人病重不能起身,他日夜侍奉,爱敬真挚。当时他十五岁,还没有开始求学。欧阳孺人命令他求学,于是除了侍奉汤药,他每天亲手捧着经书在病榻旁学习,勤奋不懈。义泉翁从滇南回来时,欧阳孺人已经去世;继母叶氏对欧阳孺人没有任何隔阂,内外都称她们为曾闵一般的孝亲典范。叶孺人去世后,义泉翁亲手写讣告说:‘你的母亲于某月某日去世。’临终将要离世时,他只说无法报答你的恩德。慈爱与孝顺的感情竟达到这种地步。长兄早逝,他抚养两个孤儿,不只是当作自己的孩子。侍奉二兄,对众位堂兄弟友爱恭敬,亲厚融洽。兄弟子侄之间都十分欢乐和睦。他亲自承担管理家务、周全照料的劳苦,众人都依靠他。他倡议修建家祠,祭祀菱湖始祖,以团结全族,众人响应如同回声。先生劝戒大家不要急于求成,众人却更加竭尽力量、奋发自为。祠堂建成后,用余钱买田,作为祭祀祖先和供养族人的费用;灌祭、荐祭、埋葬、祭后分胙等礼仪都一一遵行,足以观瞻。他治家安静而有条理,驾驭童仆严肃而有恩惠,遇到强暴之人便加以制止并使其感化。家中本来贫穷,但他守身如冰玉,洁白无染,对人却最为仁厚。亲戚有婚丧之事,他从不因为贫困或疾病而不能周全礼数。有朋友死在京城寓所,他竭尽心力办理各项事务,把丧事送归故里。凡是关系郡邑利害、风俗盛衰的事情,几乎只要能够挽救,他就一定竭尽力量去谋划。他求取朋友急切得如饥似渴,与人相处时分刻都彼此切磋,毫不厌倦。
即造次旅泊,拉同志交警虚心求益,不是巳。见人有片善,欣然乐取。心所不欲,勿以施之。人故动之而从,率之而风,训之而兴起者,沨沨也。故生而无贤愚咸亲之,病而无内外踈戚集祷之,殁而无贵贱上下毕哀之。盖徴者逺矣。嘉靖戊午□江西乡荐第三人入宴日,御史徐公执手太息曰:“余出京至张湾,业巳闻君名。今幸荐君,得借手报国矣。”试南宫屡绌。戊辰以父老将需一官为养,防得叶孺人讣奔归。巳又有义泉翁之丧,丧▯毁顿。是年有诏举郡国乡科乆次有文学行谊者,都御史刘公筠守邓公以先生应诏事,且上而先生疾不起矣。配敖氏,子二:长士简,娶新喻简氏;季士约聘李氏女适新喻简应麟孙女。一生正徳庚辰正月卄一日没。隆庆巳巳十月十有八日,年适五十朞。呜呼哀哉!吾旴距筠七百里,壬戌始搆见先生于京邸,莫逆也。比再见益亲,与陈君省斋共眠食砥益者三阅月。始闻变,即日走菱湖哭焉,防先生有治命遗讣矣。明年士简防从弟君状来请铭,窃自念先生于予子翼孚化保危解厄,徳不后师保,而让善推能咸受巽与,盖相视如一人。此其谊至深,顾安所得辞惟是,先生终生隐约,又鲜所论著,世未之或知。其徳行纯懿,造诣精一,非深于道而通知其所存者,又未易及知也。顾又安能言?然中心怛怛,竟不容于辞避。为也益难言,难言矣。为著论曰:先生始悟近陈公甫,持养如李愿中。悟而不肆,养而不廹,中和具体,渐于程伯子矣。而国愽文君,似韩哭之诗,直以为贫如顔乐,虚无不校。云系之铭曰:于维先生有觉渊渊,敬修干干,将予温之肃穆,宻绵履常,立中有截不偏。刘彦修有言:韩子云“轲死无传,殆不其然”。荜门圭窦中黙契圣心,如面承传,亦何代无旃?亶其然矣。陈一泉先生墓志铭【邓元锡】万厯丁亥夏四月望日,一泉陈先生考终于家之正寝。明年▯祖垅陈家山。子以果奉学谕呉君所为状来请志曰:“先子之所属也。”元锡谢让曰:“有万学宪君在,学宪君戚而贤戚也,知深贤也,言传则为书恳焉。”学宪君报曰:“泉兄之所属也,君其志,吾为之传。”乃敬为之志。盖先生成章时,受学于里人吴子金先生,业巳闻越东王先生之学,请事之矣。旣冠,与司空曽公、少司冦万公相观摩。司防公自志之。比壮,从吉永新顔钧先生游。顔钧先生者,防州王先生弟子也。其学以人心玅万物不测也,为即性即命,欲以心运世,而颇訾古儒先为见闻理道格式,实障道以自诩为恣睢。先生游学扬防间,恱之,从渡淮、渡江,从入衢、信、建、越嵗矣,尽领解其说。顔钧先生喟然谓门徒曰:“吾与若軰言从情耳,与惟徳言从性,与本洁言从心。”本洁先生字惟徳,则大参罗先生字也。盖其学以从心所欲为极致,故髙标许如此。当是时,先生尊信顔先生甚乆之中,自疑若巳尽其学,然学何容易也?防从西游吉,见安成师泉刘先生。刘先生,王文成公髙第弟子也,笃而深。顔钧先生尝师焉,就讯之。刘先生愀然叹,以为独苦夫功烈之入人深也。先生心易之中,自语:“何卑卑及是?”则请曰:“闻之学以通性命原本为大宗,功利乎?何有?”刘先生曰:“为功利从有性命来入之耳。”时先生悟,固髙而人本忠实不自欺,内自省知自名性命,而心所潜藏隐伏者则尽功利也,乃大惧蹶然起曰:“唯然,将学何自成?”刘先生曰:“唯然,何成是炊沙而饭之也。”于是退改悔,卧不帖席者三日,更徃谒刘先生请曰:“是犹亡人哉,功利种种欲涤祓而无从,则奈何?”刘先生嗒然不荅者乆之,巳而曰:“苐能于当下荡扫廓清,见无欲真体庻矣。”于是先生恍然有省,而夙心旧学倒囊尽弃,如荡长风而濯大波也。明年入辞顔先生,请从刘先生居。顔钧先生以为背,巳怒,嫚骂之。诸同门争挽留,则对曰:「曩源所为事先生者,学也。今学殊指貎为容,而留事先生以迹不以心,吾不忍为也。」竟去从刘先生。邹文庄公于冲▯广众中叹之曰:「若陈子可谓大勇矣!于去就较然,不欺其志意,岂不毅然大丈夫哉!」于是刘先生尽以师门致知之防授焉。小麤曰:「知麤是知不麤。」小昏曰:「知昏是知不昏。」少懈曰:「知无力,知常明,常健。」小有过曰:「知无过,夫知常止,过常化,知常一过常精也。」而以见过内讼为自致要机。问悟曰:「悟乎?悟,吾未见不即悟即病者也。必也其学乎?学者觉也。时着时察,不住悟,故知惟学为无病也。」于是先生僩然于学有入矣。
译即使仓促出行、旅途停泊,他也拉着志同道合的朋友,警醒自己虚心求益,从不停止。看见别人有一点长处,便欣然乐于采纳。自己心中不愿意的事,不要施加给别人。人们本来容易被他感动,受到他的率领便像风吹草偃,接受他的教诲便奋发振作,影响广泛而深远。因此他活着时,不论贤愚都亲近他;病重时,不论内外亲疏都来为他祈祷;去世时,不论贵贱上下全都悲哀。大概这就是他德行感召所留下的远大影响。嘉靖戊午年,他在江西乡试中取第三名,入宴那天,御史徐公握着他的手叹息说:‘我从京城到张湾,早已听闻你的名声。如今有幸荐举你,终于可以借你的才能报效国家了。’参加南宫考试多次都落选。戊辰年,因为父亲年老,需要他任官奉养,他在得到叶孺人的讣告后赶回家。随后又遭逢义泉翁之丧,服丧期间悲毁憔悴。这一年,朝廷下诏,举荐郡国乡科中任职已久而有文学德行的人;都御史刘公、筠守邓公以先生应诏,事情上报后,先生却因病不能起身。配偶为敖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士简,娶新喻简氏;次子士约,聘李氏女,嫁给新喻简应麟的孙女。一生于正德庚辰正月二十一日去世。隆庆己巳十月十八日,享年正好五十岁。唉,悲痛啊!我所在的旴江距离筠地七百里,壬戌年才开始在京城寓所拜见先生,彼此便成为莫逆之交。等到第二次见面,关系更加亲密;我与陈君省斋共同起居饮食,彼此砥砺增益,达三个月之久。刚听到变故,当天便赶到菱湖哭吊;还听说先生已经留下了处理身后事的遗命和讣告。第二年,士简带着堂弟君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我私下想到,先生曾于我及子翼处扶持教化、保护危难、解除困厄,德行不在师保之后;而且他谦让善行、推许才能,一切都归于别人,彼此相待如同一人。这份情谊实在深厚,我哪里能找到恰当的言辞?只是先生一生隐居不显,又少有著述,世人未必知道他。他的德行纯厚美好,造诣精纯专一;若不是深通大道、能够通晓他所存之心的人,也不容易了解他。我又哪里能说清楚呢?然而内心悲痛不已,终究不能推辞不作。越是要写,越难以言说,实在难以言说。于是写下这篇论述:先生最初的觉悟近于陈公甫,持守涵养像李愿中;觉悟而不放纵,涵养而不急迫,已经具有中和之体,逐渐接近程伯子了。国博文君说,他像韩愈哭诗中的人物,直认为自己贫穷却如颜回般安乐,虚无的外物一概不计较。于是系铭如下:啊,先生的觉悟深厚幽深,敬慎修养而勤勉不懈;使我感到温和而庄肃,绵密持续地践履常道,立身于中正而有界限,不偏不倚。刘彦修有句话说:韩愈说‘孟轲死后,圣学几乎没有传承’,大概并不是这样。即使在柴门小屋之中,也能默契于圣人之心,如同亲承传授;哪个时代又会没有这样的人呢?确实如此。陈一泉先生墓志铭【邓元锡】万历丁亥年夏四月十五日,一泉陈先生在家中正寝去世。第二年葬在祖坟陈家山。其子以果带着学谕吴君所撰的行状来请求撰写墓志,说:‘这是先父的遗命。’元锡推辞说:‘有万学宪君在。学宪君是您的亲戚,又贤能可敬,了解最深,也最贤明;若由他传述,必能写成好文章。’学宪君回复说:‘这是泉兄的遗命,您应当为他撰志,我来为他作传。’于是我恭敬地为他撰写墓志。先生名成章时,曾向乡里吴子金先生求学,早已听闻越东王先生的学说,请求拜他为师。成年后,与司空曾公、少司寇万公相互观摩砥砺。司空公亲自为他作了志。等到壮年,跟随吉永新颜钧先生游学。颜钧先生是蕺州王先生的弟子。他的学说认为人心能够妙化万物而不可测,主张性就是命,想用心来运转天下,却颇为诋毁古代儒者和先贤,认为他们拘泥于见闻、理道、格式,实际上是阻碍大道,还以此自我夸耀、任意放纵。先生在扬、淮之间游学,喜欢这种学说,跟随他渡淮、渡江,又进入衢、信、建等地,历时一年多,完全领会了他的学说。颜钧先生感叹着对门徒说:‘我和你们这些人谈话,是顺从情感;与惟德交谈,是顺从本性;与本洁交谈,是顺从内心。’ 本洁先生字惟德,正是大参罗先生的字。大概他的学说把顺从内心欲求作为最高境界,所以颜钧先生如此推许他。当时先生已经长期尊信颜先生,内心怀疑自己似乎已经穷尽了他的学说,但求学哪里是容易的呢?后来他跟随同伴西行到吉安,拜见安成师泉刘先生。刘先生是王文成公最得意的弟子,笃实而深厚。颜钧先生曾拜他为师,于是先生前去向他请教。刘先生忧愁地叹息,认为颜钧先生的功烈已经深入人心,反而成为独自的弊病。先生心中改变了看法,暗自说:‘怎么会卑下浅陋到这个地步?’于是请问:‘我听说求学以通达性命的根本为大宗,难道还讲功利吗?哪里会有功利呢?’刘先生说:‘正是从性命之中进入功利的。’先生当时醒悟:自己本来见解很高,却没有做到忠实、不自欺;内心自省,知道自己口中所说的是性命,而心中潜藏隐伏的却全是功利,于是大为恐惧,猛然起身说:‘确实如此,那么求学将从哪里成就呢?’刘先生说:‘正是如此;想这样成就,就像煮沙子来做饭一样。’于是先生退下后悔改,三天躺卧时连席子都不能安放妥帖。之后又去拜见刘先生,请问:‘我这样仍然像一个亡失之人,种种功利欲望想洗涤清除,却没有办法,该怎么办?’刘先生长久地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儿说:‘只要能够在当下荡涤扫除、廓清一切,见到无欲的真实本体,就差不多了。’ 于是先生恍然有所省悟,从前的用心和旧日所学全都倒空抛弃,如同长风荡涤、巨浪冲刷一般。第二年,他入内辞别颜先生,请求跟随刘先生居住。颜钧先生认为这是背叛,便发怒辱骂他。同门诸人争相挽留,他回答说:‘从前我跟随先生,是为了求学;如今所学的宗旨已经不同,只是把外在形迹当作实质,留下侍奉先生只是为了形迹而不是为了内心,我不忍心这样做。’最终离去,跟随刘先生。邹文庄公在冲玄广众之中感叹说:‘像陈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大勇了!对于去留取舍看得分明,不欺骗自己的志意,难道不是毅然的大丈夫吗?’于是刘先生把师门致知的宗旨全部传授给他。小小的粗疏,他说:‘知道粗疏,就是知道不粗疏。’小小的昏昧,他说:‘知道昏昧,就是知道不昏昧。’稍有懈怠,他说:‘知道自己无力,便知道常明、常健。’稍有过错,他说:‘知道没有过错;因为知常常止息,过错常常化解,知常专一,过错常常精纯。’并且把发现过错后在内心自责,看作自我致知的关键。有人问觉悟,他说:‘觉悟了吗?我没有见过一旦觉悟便不立即生病的人。一定要学习吗?所谓学,就是觉。时时显现、时时察觉,不停留在一次觉悟上,所以知道只有学习才不会生病。’于是先生在学习上欣然有了深入。
比贡之京师,则学宪君官祠部魏司空官都諌,皆懿戚相切磋,因得并海内论学诸君子游而学造愈渊。尝夜半摄衣起坐,妄想心销落,澄然内明,若有与天通者,喟然叹以为内潜之力也。而下学于潜语,具万学宪赠别序中。于是时得诸学宪者最深。巳入铨,得池石埭县训导。石埭人兴于学,督学使者耿公礼重之,徴为书院七学师,迁诸暨教谕。诸暨人兴于学如石埭,巳稍迁崇王府教授。盖先生为学官者九年矣,署邑篆者再,而家犹壁立,则又之汝宁内艰归,复起补阜平王教授,又来旴旴,故先生旧防也。时大参罗先生官益尊,悟益超夐,说益宏濶胜大,而谴学作益急。先生以故交徃徃抵捍之,面疵之曰:「君奈何尊其道而纡其身?」罗先生熟视乆之曰:「髯公事学乆,衰白矣,而终不囬头不悟,当如公何?」先生防哂曰:「曩吾方悔所悟,公更令悟所悔乎?」理程门语曰:「祗恐囬头复错也。」而嵗时过新城,留必阅月,或旬,或兼旬,反复于知天知人之防,本心本天之辨甚晰。而吾旴人士稍近里就实者,顾徃徃依先生以为归。先生恒言曰:「人生于世染于俗,声华势利乃其命根,即痛摧折之不灭也,况从栽培之乎?此根在,即髙见▯悟,多诸伎俩,亦培养此根之具耳。又曰:吾自省日用应酬,大概于人心中出没几防之际,欲从末由。正如老年看花,不惟眼力糢糊,抑且心神萧散。又曰:近验此身于此学,日有查考,日有磨链,益信有切实研精之学,不可须防离。又曰:近验此身,稍觉有终食不违意,又得二三笃实老友与朝夕事焉,庻枯杨之稊哉!尝遇事壹郁,以自讼曰:吾过也,吾祈其化,又不欲其速化,惧创惩不深。盖学平质深力至于此。丙戌冬得防疾,遽请假还,而卒令少濡忍者,旅死矣。距其生正徳巳巳秋九月日,享年七十有九。按状,其先世出江州义门,宋康定间徙南昌蚕溪,世为南昌人。国初济享公以经明行修荐知安陆州,子廷坚复以荐授南兵武选司主事,而文学石溪公琏先生父也。母魏孺人,先生早失父,能事母魏,忠养盖母没而七十犹毁也。抚弟濓,防授书,长授室,卒立之,亦以贡为学官。介弟颇跅地,时时割囊中装为偿责,终已无怨悔。少贫甚,而多长者,防同学与之约曰:必絶游从,专于业。先生许诺,杜一室攻苦,间偕同舍生出,遇饶广生旅见旅劳,问日之夕,饶广生投刺来请交,则惟先生也。于是同舍生媿叹,以为君非博交实人,乐与交其温巽善入人易亲,得之性也。官石埭,余及见石埭生,石埭生慕诵于旣去如一日。署邑篆,恬而不烦民,讙然奉公。官王邸,请王日讲,请王诸子日听讲而日亲乡后进生从防学甚众多,显人至郡守郎从官。娶罗孺人,贤早卒,继室王氏。子二,长以栗府庠生娶邹氏,次以果娶龙氏。女二,适罗祥、罗垣,皆罗孺人出。孙男三:舜宾娶雷,舜臣娶朱,舜卿未聘。元锡未冠,辱知于先生,迨白首弥笃于先生之为学,本标具见之,且志之如此,即不文庻其録。哉,铭曰。圣学本天,以道物身,而不过物;近学本心,防心即道,过物爽则自有。生民以来,有心咸危,即上圣大贤,防志以道,寜欲无危而不可得也。君谨师传,潜悟深省,自知自克,矩矱防尺,非所谓出入不悖,所闻而有造有徳者耶?噫!徴仕郎镜川涂君墓志铭【邓元锡】
译等到贡入京师时,学宪君任祠部官,魏司空任都谏;他们都是贤德的亲友,彼此切磋,因此得以与海内谈论学问的诸位君子交游,学问造诣更加深厚。曾有一次半夜整衣起坐,妄想之心消落,内心澄明,仿佛与上天相通,感叹认为这是内在潜修的力量。他后来向潜语学习的内容,详细见于《万学宪赠别序》。这段时期从学宪君那里得到的最为深厚。后来入铨选,任池州石埭县训导。石埭人因他而兴起求学,督学使者耿公礼遇器重他,征召他为书院七位学师之一,升任诸暨教谕。诸暨人兴学也像石埭一样,后来稍微升迁为崇王府教授。先生担任学官已经九年了,两次代理县令,而家中仍然贫寒如壁立;后来又因汝宁内艰回乡,重新起用补任阜平王府教授,又来到旴江,因为这里是先生旧日的故乡。当时大参罗先生官位更加尊贵,悟境更加高远,学说更加宏阔宏大,对学者的责备也更加急切。先生因为是旧交,常常抵挡他,当面责备说:‘您为什么尊崇自己的道,却使自身屈曲呢?’罗先生久久地注视他,说:‘髯公从事学问已经很久,头发都白了,终究还不回头、不觉悟,我能把您怎么样呢?’先生微微一笑说:‘从前我正后悔自己的悟见,您难道又要让我觉悟到我所后悔的事吗?’ 程门的道理说:‘只怕回头后又错了。’每逢年节经过新城,他一定停留满一个月,有时十天,有时二十天,反复讨论知天知人、本心本天的区别,讲得十分清楚。我们旴江人士中稍稍接近里学、趋向实际的人,往往依附先生,把他当作归宿。先生常说:‘人生在世受到世俗沾染,声名、华饰、权势、利益就是人的命根;即使痛苦地摧折它,也未必能消灭,何况还顺从它去培植呢?这根一旦存在,即使见解高明、悟境玄妙、拥有许多技巧,也不过是培植这根的工具。’又说:‘我自己考察日常应酬,大概在人心中欲望出没的几个关头,总想顺从它却又没有道路。正如老年人看花,不但眼力模糊,而且心神也已散乱。’又说:‘近来用自身来验证这种学问,每天都有查考,每天都有磨炼,更加相信切实精研的学问片刻也不能离开。’又说:‘近来验证自身,稍稍觉得一顿饭的时间也不违背本心,又得到两三位笃实的老朋友朝夕共同修学,或许就像枯杨重新生出嫩芽吧!’他曾遇到事情郁结不解,便自我责备说:‘这是我的过错,我祈求它改变,却又不希望它太快改变,害怕惩创不够深。’他的学问平实而根基深厚,功力达到这种程度。丙戌年冬天患病,立即请假回乡,却在途中去世,只稍稍延缓了病势。按他的生年,是正德己巳年秋九月某日,享年七十九岁。据行状,他的先世出自江州义门,宋康定年间迁居南昌蚕溪,世代都是南昌人。国初济享公因经学明达、品行修洁被荐举为安陆州知州;其子廷坚又因荐举授任南兵武选司主事,文学石溪公琏就是廷坚的父亲。母亲为魏孺人。先生幼年丧父,能够侍奉母亲魏氏,忠诚奉养;母亲去世后,他到七十岁仍然悲毁。抚养弟弟濂,年幼时教他读书,长大后为他娶妻,最终成就他;弟弟也以贡生资格任学官。小弟性情颇为放纵,他常常拿出囊中财物替他偿还债务,始终没有怨恨后悔。年轻时家中非常贫穷,却有长者风范;同学与他约定说:‘一定断绝游从,专心于学业。’先生答应了,闭在一间屋中苦学。偶尔与同舍生出去,遇见富裕的饶广生,旅途中互相问候慰劳;后来饶广生投帖来请求交友,只有先生答应。于是同舍生惭愧赞叹,认为先生并不是广泛交游的人,却乐于与他交往,是因为他的温和谦逊、善于使人亲近,本来就是天性。先生任职石埭时,我曾见到石埭的生员;先生离任后,他们仍像在任时一样仰慕传诵。代理县令时,他安静从容,不烦扰百姓,百姓欢喜奉行公事。任王府官时,请王爷每天讲学,请王爷的诸子每天听讲,又每天亲近乡里的后进生,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其中有显贵人物,后来做到郡守、郎官和侍从官。娶罗孺人为妻,罗孺人贤德而早逝,继室为王氏。儿子二人:长子以栗,是府学学生,娶邹氏;次子以果,娶龙氏。女儿二人,分别嫁给罗祥、罗垣,都是罗孺人所生。孙子三人:舜宾娶雷氏,舜臣娶朱氏,舜卿尚未婚配。元锡未成年时便有幸受到先生知遇,直到白头,对先生的学问更加笃信;本标已经详细见证并记述了这些,这篇墓志虽然文辞不佳,也希望能够记录下来。铭文说:圣人的学问根本在于天,以道来对待万物和自身,却不过度役使万物;近世的学问根本在于心,防护此心就是道,超过万物的过失自然会显现。自从有人民以来,人心都处在危险之中,即使上圣大贤,也要用道来防护心志,宁愿欲望不起而不使内心危险,却仍很难做到。先生谨慎遵守师门传授,潜心领悟、深切反省,自知自克,遵循规矩法度,难道不是所谓出入而不悖、从所闻而有所造诣、有德行的人吗?唉!征仕郎镜川涂君墓志铭【邓元锡】
徴仕君旣巳官秦鳯翔府经歴巳转楚沅州卫如前官宦十年矣仕有声人意君仕优且废学而君归日切磋于学不置也君恒言人何可一息废学夫王事若龙学焉得习孔氏弟子患之况下此数千载学与仕益岐簿书期防钱糓狱讼勤居将徃无已时仕于学何当而何谓学也今经生受学尝有造者徃徃以离索乆而怠学问之曰日理帖括训诂语而妨学即如言即学何时何地得自致耶以今观徴仕君宦乆而日深于学即官而即切磋于学则知不患妨功患夺志之言尤信矣自近学兴名世者务索▯穷大以自盖曰性命性命至存诚反躬恂言质行若以为不屑为者乃其言弥髙其行弥浊其心弥广其识弥狭其悟弥卓其忠信弥薄茍自快一席之谈若可凌前闻侈后观而虚荡之风愈煽俗弥滥以恶也乃今徴仕君独拳拳立诚反躬言恂行质造次于修学顾不难哉有言学它可勉乃刚柔轻重迟速得之性者难卒变也君曰无自恕有言事难如心者曰无有寛有旁及释典▯言者则浮大白谪之曰何为读非圣书盖君之学自信于知寸行寸知尺行尺尺寸之失不如此也可与共学矣抑且比有立哉先是予从师友讲业天峯仙居间君选二子来受学亦时时来质学既翘然奋巳入铨适先师在川先生贡礼官在都下同舍同寝食切磋而君以有立也君语及先师必追悼慨慕益以信学之不可巳矣君讳懋光字伯明号镜川其先进贤人宋季团练使伯一公徙新城国初登甲第者三人曽祖某进士钦曽孙也祖坦轩翁洛父梅例官带未官卒自君未闻学执父祖丧能丧事祖母朱母潘能养比入官能官世以资限士君起例贡而官声籍甚也在秦视汧阳篆在楚视防同篆者再所至字民慎狱清徭平赋赈饥掩骼政具举而苞苴餽遗,毫无染也。间勦秦囬贼,议建县治楚五开填峒夷,尤伟。当道下奬檄者十有一,抚按防奏荐者再,钦奬者一。嘻!君之能,官学之力也。官乆且更陟,而君念母老,求归养甚恳。监司挽留之不得,听致仕而奬檄沓至。多羙辞其大者,以为居莲幕介胄,归心八年,一日摄花封,闾阎颂徳,万口一词,且谓其未老以孝养归,为士林盛节云。然君归,痰疾作,乃无何卒。生嘉靖戊子九月日,卒万厯乙酉六月日,年仅五十有八。第借令君不能信,一旦之决,少濡忍,几幸一迁,不克一面母而客死,即目何能瞑矣?人安可无学也!君室璩子世増、世陞,继室杨子世积、世庆。积少而端慧,余造君,君必令侍令问经问学,予竒之。无何夭,予为悼痛,而君安于命,勉寛譬不过戚也,曰:“令慧者不夭,则公俗子今存。令为善者必有后,在川先生何竟乃乏嗣也?”俗,余季子亦慧而夭云。噫!逹哉言!増妇黄,陞妇裘,继刘庆聘璩。増子曰大亨,女二适刘宗濓、郭子然▯某都某山。先期増陞庆以君从子世修状来请铭。铭曰:君仕有声者,华耶?学有程者,实耶?华不竟曜,实不竟成者,疾耶?疾不永日,而既有立;死不亡者,贞。石皪皪,奉政大夫兵部武选郎中淡庵钱先生墓志【许孚逺】淡庵先生旣歾之二年,其季子光禄君【阙】以手撰行畧及沈水部叔敷状,属铭于不肖孚逺。嗟乎,余何忍铭先生,而又何能不铭先生耶?余受教先生垂四十年,于此诗所谓“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者,深矣至矣。铭先生者,非余不肖而谁耶?先生讳镇,字守中,别号南离,还山之后改号淡庵。髙祖份,曽祖让,家乌程之阳防里。父赠职方员外郎,母呉赠安人。呉生三子,先生其仲也。赠君窭,僦居城市。先生自孩孺孝谨异常儿,甫九嵗,赠君以它累系狱,吴安人且沉疴,先生日夜拊摩安人,不交睫,又奔走祷禳,病乃起。十嵗出就塾,不数晷毕所授课,白师归,跣而操作以供朝夕。盖三年而赠君狱始觧。一日先生对塾师问偶欠确,赠君怒呵曰:“何诳长者!”批颊▯仆乆乃苏,其严如是。先生刚方质直,所自来矣。年十七,借栖殷氏,初习举子业,躬执釡爨,旦暮一粥。弱冠就试,补弟子员,栖诵黉舍,徧读诸经子史,文章日有名。郡中诸英乂争愿结履,聆謦咳者亡何。赠君卒,防防在疚,闻一庵唐先生讲学鲍山之阳,偕浔阳董公徃师之,即迁居唐先生舍旁。寤寐古之圣贤有满头白髪,悲顔子几度春风,忆仲尼之句。年二十二,娶茅宜人,而母吴安人卒,卜壤升山,迁赠君柩合▯焉。由郡城歩至▯所,日徃返再三,拮据襄事,几至颠踣,无违礼。伯兄钦旋病,延医治之,卧起与俱,盛暑不避臭秽,兄肉削不能帖席,先生以身借之,手持扇左右挥,凡十四昼夜无倦色,而兄竟殁云。是时嫂氏孀居,弟孝亷君锡与一女弟尚防,先生稍从诸生授经得糈以自给。既叹曰:“丈夫岂能坐青氊终嵗,俯仰人为也。”计得闲旷地,躬耕其间以足衣食。
译征仕君已经任秦地凤翔府经历,又转任楚地沅州卫经历,像这样做官十年了。仕途上颇有声誉,人们以为您做官顺利,或许会荒废学业;但您每天归来仍然切磋学问,从未放下。您常说:‘人怎么可以一刻停止学习?王事就像飞龙一样奔忙,学习哪里能够停下来呢?’何况王氏以后数千年的学问与仕途更加分歧,文书、期限、钱粮、诉讼等公务勤劳纷繁,往来没有尽头;做官与学问有什么相干,又怎样谈得上学习呢?如今读经求仕的人,曾经有所造诣的,往往因为离群独处日久而懈怠。有人问他们:每天只整理帖括、讲解训诂,这些言语妨碍求学;即使说这就是学习,那么何时何地才能亲自成就自己呢?如今看征仕君做官日久而学问日深,任官同时便切磋学问,这才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公务妨碍功业,而是公务夺走志向。自近世学术兴起,名闻当世的人往往务求探索玄奥、穷究宏大来掩饰自己,说什么性命;至于存养真诚、反省自身、言语质朴、行为真实,却仿佛认为不屑去做。于是他们的言论越高,行为越浑浊;内心越自大,见识越狭窄;悟境越卓异,忠信越浅薄。只求在一席谈论中自我快意,仿佛可以凌驾前人、夸耀后世,虚浮放荡的风气更加盛行,世俗也越来越泛滥,实在可恶。可是如今征仕君独自认真地立诚反躬,言语诚恳、行为质朴,在仓促间仍修习学问,这难道不是很难吗?有人说,学问中的其他方面都可以勉强做到,唯独刚柔、轻重、迟速等禀性所成之处,难以骤然改变。君说:‘不要自我宽恕。’有人说事情难以如意,君便说:‘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有人宽泛旁及佛典和玄言,君便罚他饮酒、斥责说:‘为什么要读非圣之书?’君的学问,是自信于知道一寸便践行一寸、知道一尺便践行一尺,知行一寸的差失都不肯放过。这样的人可以共同求学,也可以相互砥砺而有所建立。先前我跟随师友在天峰、仙居之间讲习学业,君选派两个儿子来受学,自己也常来质问学问。后来学业卓然振奋;入铨选时,恰逢先师在川先生贡入礼官,魏先生在都下,我们同舍同寝同食,互相切磋,君也因此有所建立。君一谈到先师,必定追悼、感慨、仰慕,更加相信学习绝不能停止。君名懋光,字伯明,号镜川。他的先代是贤人,宋末团练使伯一公迁居新城;国初登甲第者有三人。曾祖某是进士钦的曾孙;祖父坦轩翁洛;父亲梅,按例授官,尚未赴任便去世。君从未听闻学问时便能持守父祖的丧礼,能够办理丧事,奉养祖母朱氏、母亲潘氏;等到入仕,能够胜任官职,世人以资历限制他,他却以例贡起家,官声极盛。在秦地时,代理汧阳县令;在楚地时,两次代理黔同县令。所到之处,安抚百姓,慎理狱讼,清理徭役,平定赋税,赈济饥民,掩埋暴骨,各项政务都得到办理,而且不接受馈赠,丝毫没有沾染。他间或剿灭秦地回部盗贼,议议在楚地五开填筑城治、安置峒夷,尤其伟大。上级下发奖誉文书十一道,抚按两次会奏荐举,钦赐奖励一次。唉,君的才能,正是官职和学问共同造就的力量啊!任官久了又将升迁,但君想到母亲年老,恳切请求归乡奉养。监司挽留不成,只好准许他致仕,而奖誉文书接连而至。许多赞美之辞中,最重要的说他身居莲幕、任职介胄,八年间始终归心于母亲;一旦代理县令,乡里都歌颂他的德行,万口一词,并且说他尚未年老便因孝养母亲而归乡,这是士林中的盛美节操。然而君回乡后痰疾发作,不久便去世了。生于嘉靖戊子年九月某日,卒于万历乙酉年六月某日,享年仅五十八岁。假使君不能坚持,在决定归乡的那一天稍稍忍耐一下,或许就能获得一次升迁;倘若因此不能见母亲一面而客死异乡,临死时眼睛怎么能够闭上呢?人怎么可以没有学问!君的正室为璩氏,生世增、世陞;继室为杨氏,生世积、世庆。世积年少而端正聪慧,我拜访君时,君一定让他侍立在旁,命他询问经学、询问学问,我很惊异于他。不久他夭折了,我为此悲痛;君却安于天命,努力宽解自己,不至于过度悲戚,说:‘假如聪慧的人不夭折,那么公家的庸俗子弟如今还在世;假如行善的人必定有后代,那么在川先生为什么竟然没有子嗣呢?’ 世俗之人,我的幼子也聪慧却早夭。唉,这话多么通达啊!世增之妻为黄氏,世陞之妻为裘氏;继室所生的刘氏,已经许配给璩氏。世增的儿子名大亨,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刘宗濂、郭子然。葬在某都某山。此前,世增、世陞、世庆带着君的侄子世修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文说:君做官有声誉,这是华饰吗?学问有次第,这是实际吗?华饰没有最终光耀,实际没有最终成就,是因为疾病吗?疾病没有延续多久,而君已经有所建立;死亡也不能使之消亡的,是贞正。石碑光亮清洁。奉政大夫、兵部武选郎中淡庵钱先生墓志【许孚远】淡庵先生去世两年后,他的次子光禄君【缺】拿着先生亲自撰写的行略和沈水部叔敷所写的状文,托我这个不肖之人替先生撰铭。唉,我怎么忍心为先生作铭,又怎么能不为先生作铭呢?我接受先生的教诲将近四十年,《诗经》所说“不是亲手携带他,而是用言语把事情指示给他;不是当面教诲他,而是用言语提携他的耳朵”,在先生这里可说是深厚而至极了。为先生作铭,除了我这个不肖之人还能是谁呢?先生名镇,字守中,别号南离,归隐还山后改号淡庵。高祖名份,曾祖名让,家居乌程县阳防里。父亲获赠职方员外郎,母亲吴氏获赠安人。吴氏生有三个儿子,先生排行第二。赠职方员外郎生活贫困,租住在城中。先生从幼年起就比寻常孩子更加孝顺谨慎。刚九岁时,父亲因别的牵连被捕入狱,吴安人又身患重病,先生日夜抚摩侍奉母亲,连眼睛也不曾合上;又奔走祈祷禳解,母亲的病才好转。十岁出外入塾读书,不到一会儿便学完老师所授的课程,告别老师回家,赤脚劳作来供给早晚生活。这样过了三年,父亲的狱案才得到解脱。有一天,先生回答塾师提问时偶然答得不确,父亲发怒斥责说:“怎么能欺骗长者!”打了他一耳光,他眼前发黑倒地,过了很久才苏醒。他严正刚直的性格,就是这样形成的。十七岁时,他借住在殷氏家,开始学习科举业,亲自烧火做饭,早晚只吃一粥。二十岁参加考试,补为弟子员,寄居在学校,遍读诸经子史,文章日渐有了名声。郡中各位英才争相希望同他交游,听到他的咳嗽声后不久便来拜访。父亲去世,他忧伤服丧,听说一庵唐先生在鲍山南面讲学,便和浔阳董公一同前去拜师,随即迁居到唐先生住所旁边。他日夜思念古代圣贤,想到头发全白,悲叹颜子几度经历春风,也常常忆及仲尼的言语。二十二岁时,娶茅宜人为妻;母亲吴安人去世后,选择升山作为墓地,把父亲的灵柩迁来与母亲合葬。从郡城步行到墓地,每天往返两三次,艰难地操办丧事,几乎累得跌倒,却没有一件事违背礼制。长兄钦旋生病,他请医诊治,卧起都陪伴左右;盛暑之中也不避污秽,兄长瘦得不能贴席而卧,先生便让兄长靠在自己身上,手拿扇子在左右扇风,整整十四个昼夜没有倦色,可兄长最终还是去世了。当时嫂子守寡,弟弟孝廉君锡和一个妹妹还年幼。先生稍稍靠给诸生授经取得粮食来维持自己。后来感叹说:“大丈夫难道能整年坐在青毡上,俯仰听从别人安排吗?”于是谋求一块空旷之地,亲自耕作其中,以满足衣食所需。
爰徧阅郡东南至思溪,周视之地恶而广可蕃子孙且萃族,遂斩荆艾蓬藋,徙居之,自昧爽起,躬督家僮树艺而手携一编,咏读不辄。夜则篝灯独坐,殚精凝神。自经史外,旁及隂阳五行之变化,草木鸟兽之名理,愽考精防,充然儒者也。年三十二,登庚子乡书,明年下礼闱。益阖户沉思,深研易防其于观象玩词必从灵扄独悟,不彻不巳。心力大耗,至于呕血。然先生学益进,而逺近士及门者日益众矣。当嘉靖己未,孚逺偕计上公车,初识先生于京邸稠众中,数语契洽,遂执手而勉之曰:「吾子可与共学,其归同事唐师。」未几,先生登春榜,名在第十一,而孚逺下第,始及唐师之门,闻圣学焉。庚申秋,先生授武库主事,时董宗伯巳处津要,犹兄事先生如曩昔时。先生于同朝缙绅,多落落寡合,其数相过从以道徳相劘切者,惟盱江罗徳甫、麻城耿在伦、四明顔应雷、吉州胡正甫、曽于野、洪都袁孔安、魏舜卿、东明石拱辰、永年蔡梦羲及同郡沈以安数君子而巳迨壬戌,孚逺再上公车,先生方大集四方同志讲求此学,而余与同年李孟诚、万曰忠、滕汝载与焉,孜孜接引,惟恐不及。先生旋奉使南行,戒孚逺曰:「子入仕以学为急,学在觉悟性灵,消融气质,与同年寜处厚毋处薄,一言一动必足为人所仪刑。」而可孚逺谨书绅,不敢忘。癸亥使竣,迁职方员外郎,满考得赠父母与封其内,茅如例,再迁武选郎中。先生洞悉天下边关险害机宜,遇事辄慷慨论列,可可否否,不少依阿逊避。胡庄肃公时为少司马,极称服,而同僚或以此忌之。有叅选事者,病苛刻,每以防文抵牾齮龁诸应袭子,先生亷知状,叹曰:「吾何忍轻没人祖父汗马勋,而令其裔逺毙京尘,以自为察耶?」检其文无害者,婉转于堂翁,使得袭。是僚造蜚语相搆,先生遽移疾归。防有同乡张给谏疏糺大司马诸不法状,其僚驾罪,先生交相憾。值隆庆改元,大计京朝吏坐免,先生官郎署甫七载,其半在休沐而任事。者仅朞月,以直道见摈,天下士大夫莫不惜之。先生意豁如也。是嵗,孚逺繇铨郎予告归,见先生,先生方督畚锸濬河思溪,握手笑曰:“吾平生自有经济在此。凡士君子升沉出处,确有定数,于人乎何尤?”谈笑终日,无几防见于顔面,余益知先生之不可及。于是孚逺携两舍弟执贽先生,而先生亦率其仲叔二子就学。不肖时,季子尚防,先生曰:“傒儿试完徼一第,使就子门墙,冀玉之成耳。”逾数年,丙子,惟凝甫歌鹿鸣罢,先生径从武林驾野航来寒舍,毕前约而归。余在告及谪居艰居,前后十四五载,惟先生是依是仗。过思溪精舍,动经旬月,或偕赴防约,访问知旧,相从于湖山烟水之间。白昼闲行,清宵静对其于两间象数经史,防言靡不防析。先生蕴借深逺,不叩则不鸣,一有诘难,发挥每令神动,而其髙迈强忍,超脱俗情,尤能作余志气而使之立。有善必以劝,有过必以规。孚逺之受益于先生,不啻如江河之浸而膏泽之润也。当孚逺官铨曹之日,先生遗书有云:“天下事非必智勇才识之所能辨,要在神气有余。语称不动声色而措安社稷,其神定而气完也。神欲藏不欲露,日用间百凡可以计筭料度而致,独神气不能。要在有识而能养,而不能者为智勇力识所驱,而骋于计筭料度以自快于一时也。况乎以声色财货而自恣者哉。”孚逺诵之终身,恒恐有媿于斯语。郡自刘清恵公结社以来,髙风邈不可继,先生偕陈绣山方伯、孙屏宪宪副、呉枢季郡守,始复岘山社约。其后沈时秀中丞、李彦和参议、沈以安司空及余不肖,并从诸老之后,春秋燕集,称胜事云。嵗在庚辰,惟凝甫巳成进士,而余以罪谪量移兵曹,先生遗季子书曰:“初第倥偬,今稍清暇,而许先生尚留曹署,不闻朝夕徃复参防此学,岂胸中别有驰驱,视此为立身第二义耶?”嗟乎,余与季君俱媿死矣。先生年逾七旬,乃析产传家政,谢絶世嚣,专意著述。谓古之君子,得志则大行,不得志则退而自治其身,穷理尽性以正其本,稽古正学,整齐百家之异同,槩之于道,使后世复见二帝三王之遗意。呜呼,此孔氏家法,余曷敢怠哉!于是起自周平王,下迄五代,上下数千年,考防诸史,刋去芜杂,存其彛伦大节及关国家治乱兴衰之大者,题曰《通史经正録》。凡十年始克成编,尝遗书属序于孚逺。孚逺受而读之,见其词约事该,足垂鍳戒,而其间尚有一二疑义于鄙见未融,正思归而请质,而先生不待矣。继先生之志为之润色补续,以垂不朽者,非他人任,季子任也。着学术书二篇,其内篇明人性与气禀相为进退,性体着见一分,即气禀消融一分,到得所性浑然全尽,而气禀纎毫不得以杂之之谓精,纎毫不得以贰之之谓一。
译于是他遍访郡城东南直到思溪,周密察看土地,认为那里土地虽贫瘠却广阔,可以繁衍子孙、聚居宗族,便砍除荆棘蒿草,迁居在那里。从天刚亮便亲自督促家僮种植耕作,同时手持一卷书,吟咏诵读不止;夜里则点灯独坐,耗尽精力,凝聚心神。除经史之外,还旁及阴阳五行的变化、草木鸟兽的名称和义理,广泛考察,精细探究,充实而深厚,实在是一位儒者。三十二岁时,考中庚子科乡试,次年参加礼部会试而落第。此后更加闭门沉思,深入研究《易》理;他观察卦象、玩味卦辞,必定独自从心灵深处领悟,不能彻底明白便不停止。心力耗损很大,以至于呕血。然而先生的学问更加精进,远近士人登门求学的也日益增多。嘉靖己未年,我许孚远参加计偕赴京的公车之试,在京城寓所的人群中初次认识先生,几句话便意气相投,于是握着他的手勉励说:‘您可以同我共同求学,回去后一起侍奉唐老师。’不久,先生考中春试,名列第十一,而孚远落第,才得以进入唐老师门下,听闻圣学。庚申年秋,先生授官武库主事。当时董宗伯已经身居要职,却仍像过去一样以兄长之礼事奉先生。先生与同朝的士绅大多性情孤峭,难以合群;多次来往、以道德相互切磋的,只有盱江罗德甫、麻城耿在伦、四明颜应雷、吉州胡正甫、曾于野、洪都袁孔安、魏舜卿、东明石拱辰、永年蔡梦羲,以及同郡沈以安几位君子而已。到了壬戌年,孚远再次赴公车,先生正大力召集四方志同道合者讲求此学,我和同年李孟诚、万曰忠、滕汝载也参加其中。他勤勉地接引后学,唯恐来不及。先生不久奉命出使南行,告诫孚远说:‘你入仕以后,应把求学放在首位;求学在于觉悟性灵、消融气质。对同年宁可相处厚道,不可相处刻薄;一言一行都必须足以成为别人的规范。’孚远恭谨地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不敢忘记。癸亥年出使完成后,先生升任职方员外郎,任满考核后,父母获赠官衔,妻子茅氏也依例受封;又升任武选郎中。先生洞察天下边关的险要、祸害和军事机宜,遇到事情便慷慨陈述,明确表示可与不可,从不稍有阿谀逢迎、退让躲避。胡庄肃公当时任少司马,非常称许敬服他,但同僚中有人因此嫉恨他。有一位参与选授事务的官员,生性苛刻,常常凭借文书抵触、排挤那些应当承袭官职的子弟。先生廉察到实情,叹道:‘我怎么忍心轻视那些没有立下祖父汗马功劳的后代,使他们远远地死在京城尘土之中,只为成全自己的察核之名呢?’他检查文书,凡无妨害的,便委婉地向堂上长官说明,使他们得以承袭。这个同僚便制造流言互相构陷,先生立即称病辞归。适逢同乡张给谏上疏弹劾大司马等人的不法行为,这个同僚把罪名牵连到先生身上,双方彼此怨恨。隆庆改元时,京官大计考核,许多官员因罪被免职。先生在郎署任官刚满七年,其中有一半时间在休假,真正任事的时间只有一年;却因坚持正道而被排斥,天下士大夫无不为他惋惜。先生的心胸却十分旷达。这一年,孚远由铨郎任上告假归乡,去见先生时,先生正督促人用畚箕和铁锹疏浚思溪河道。他握着我的手笑道:‘我一生所做的经世济民之事就在这里。士君子的升降进退,本来确有定数,对于别人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他谈笑一整天,脸上几乎看不出忧愁,我更加知道先生是不可企及的。于是孚远带着两个弟弟携礼拜先生为师,先生也带着他的次子和三子来求学。那时我这个不肖之人,先生的幼子还年幼,先生说:‘等这孩子考试完,求取一个科名,让他到你门下求学,希望把璞玉雕琢成器。’几年后,丙子年,惟凝甫唱罢鹿鸣歌,先生便从武林驾着小船来到我的寒舍,履行先前的约定后离去。我告假在家以及谪居艰难生活的前后十四五年间,只有先生是我所依靠、所仰仗的。经过思溪精舍,往往一住就是十多天;有时一同赴约,访问旧友,在湖山烟水之间相伴游处。白天闲行,清夜静对,关于天地之间的象数、经史,几乎没有不细加剖析的。先生的学问蕴藏深厚而久远,不叩问便不发声;一旦有人诘问,他的发挥常常使人精神振奋。他的高迈坚忍、超脱世俗情怀,尤其能振作我的志气,使我立定。有了善行,他必定加以劝勉;有了过失,他必定加以规诫。孚远从先生那里得到的益处,实在不只是像江河浸润、膏泽滋润那样。当孚远任职铨曹时,先生来信说:‘天下的事情不一定是凭智勇才识就能辨明的,关键在于精神气力充足。俗话说不动声色而能使国家安定,这是因为精神安定、气力完备。精神应当收藏而不应外露;日常一切事务都可以用计谋筹算来处理,唯独精神气力不能这样。关键在于有见识并且能够涵养;不能做到的人,便被智勇才力和见识驱使,纵情于筹算估量,只求一时痛快。何况那些凭声色财货放纵自己的人呢?’孚远终身诵读这些话,常常害怕自己有负于此言。自从郡中刘清惠公结社以来,那种高尚的风气远不可继承;先生和陈绣山方伯、孙屏宪宪副、吴枢季郡守,开始恢复岘山社约。后来沈时秀中丞、李彦和参议、沈以安司空以及我这个不肖之人,也都跟随诸老之后参加其中,春秋两季宴集,称为盛事。庚辰年,惟凝甫已经成为进士,而我因获罪降调到兵曹,先生写信给他的幼子说:‘刚考中进士时事务匆忙,如今稍有清闲,而许先生还留在曹署,却不听说他早晚往来参与此学,难道他胸中另有驰骋奔走之事,把这个看作立身处世的第二等义理吗?’ 唉,我和季君都惭愧得无地自容了。先生年过七十,才分割家产、传授家政,谢绝世俗喧嚣,专心著述。他认为古代君子得志便大行其道,不得志便退下来修养自身,穷究事理、穷尽本性以端正根本,考察古代正学,整齐百家学说的异同,总括归入大道,使后世重新看到二帝三王遗留下来的本意。唉,这是孔氏的家法,我怎么敢懈怠呢?于是他从周平王写起,下至五代,上下数千年,考察辨析各朝史书,删去芜杂,只保存人伦常道、大节以及关系国家治乱兴衰的大事,题名为《通史经正录》。整整十年才完成编纂,曾经寄信嘱托孚远为它作序。孚远接受后阅读,见其文辞简约而事理完备,足以垂示鉴戒;但其中还有一两处疑义,按我的见解尚未融会贯通,正想归去请教,先生却没有等到那时。继承先生的志向,为此书润色、补充续写,使它流传不朽,不能由别人承担,只能由季子承担。先生著有学术书两篇。其中内篇阐明人的本性和气禀相互进退:本性之体显现一分,气禀便消融一分;达到本性浑然全备、气禀丝毫不能夹杂的境地,叫作‘精’;丝毫不能分二的境地,叫作‘一’。
要令此心常觉,从灵扄中刮磨荡涤,不使纎毫昏蔽驳蚀,即是精一执中。又谓虞廷“精一”俱从性体上见,阳明先生“冲漠无朕者一之父,万象森然者精之母”,冲漠无朕时亦万象森然,万象森然时亦冲漠无朕,一中有精,精中有一,是也。其外篇论子贡多学而识,与顔子心齐坐忘,学术殊科。学从性体上觉悟,如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后进,终必放乎四海;若止在闻见上蹈袭,如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可立待也。子贡聪明才辨,求道于圣人造诣力量之髙深,而不求道于吾性虚明之本体,孔子屡提之而不悟,故与顔子终隔一阶。子贡之学流传千载,儒者多以义袭为事,有志圣人之道者,必学顔子之学,而可由斯以谭先生学问根宗,可得而识矣。盖先生虽歩趋讨真良知之说,而逺宗儒先,近覈方寸,不祈同不茍异,要使粹然一轨于正,而后已。若近世谈空说▯,犹落气禀用事者,皆先生之所不与防乎。防乎?学岂易言哉!又尝着《国制》《国计》等书,痛礼制之废坏,而天下以权势相资,滛侈无巳。要在天子守礼定制,以为乆安长治之图。谓国家财用之蠧,莫甚于养善。为国者,不使天下有未兴之利,不耕之土,而又天下不可有一优防焉。无事而仰食之民,欲驱游惰之民为食力之计,兴水泉之利,垦荒弃之土,以足国足民。此皆关于经世要务。其《风俗书》谓古人相与以诚,而责人至寛,故其俗多寛大愽厚,质直踈卤之气。后世责人至备,而相与以伪,故其俗多绸缪委曲,虚浮不根之习。古之俗尚质,故其人多廓落不覊,平居常事不逊面相质责,有事则亦不择利害,委身不顾。后世之俗尚文,故其人多文雅修饬,平居卑巽检束,不敢逾,即有事则亦畏避退缩,坐观成败。古今风俗人才不同,而国之治乱短长之效,卒由于此。有味乎其言之也!先生方面广颡,色苍而神完,音响如洪钟,见者自生敬畏。为诸生时,督学林公试髙等,应补同试劣等邵鈇廪缺,遽从班行中抗言:「邵生文劣而行优,宜廪如故。」林公动色,卒允之。有友人殷君客死京邸,为殡殓防其丧归。故人子钱存发多渔官镪,论戍倡亲厚代输得免。庠生呉士诚以诬搆滞缧絏,隂为白于有司而出之,其兄若弟且不知也。栋塘陈先生甫圽州大夫役之城,特为言于上官,捐其役,可谓曰义。鞅掌终嵗,人不堪其劳,而抱膝长吟,翛然物外。当其贫时,烟突屡寒,诵读自若也。自少至老,所入奉禄钱糓随辄散去,竟不知勾较盈缩。或有贷予,不问契劵。居恒胸次廓然,可谓曰逹。每日寅起,摄衣冠,虽村孺不以防见。暑月燕处,俨对賔客,可谓曰庄。与人不设城府,对里中父老故人子弟笑语欢然,乃未尝一濡足于权富。徃来交际屏絶繁缛之仪,义所不居。虽强以一物纳之不可,虽在素知欲援而止之不屑可。谓曰:「介冬夏一葛一裘,寒不围炉,暑不挥扇。食朝夕二簋,奉客不过数肴。出入挟苍头一两人,棹扁舟徃,相与登临,虽髙逺惟徒歩。遇盛馔罗列珍羞,取一肉一饭,饱而止,他物不以入于唇。有徘优在前,絶不入于目。可谓简而定。姻娅故知,遇穷厄无不借之。举火即及子姓,数十年弗替,蔼然嵗寒金石,可谓厚而敦。里子有靣询先生,不为应,随而肆詈,若弗闻。其人即夕不良死。或曰:『君岂前知乎?』笑答曰:「吾知其丧心不校,不知其他。」有丘姓者,尝搆先生,几入罗网。既第归,匍匐自责,先生慰遣之。巳廼以嚚讼获重谴,更庇之免于沟壑,可谓犯而不校。士衡等以万厯巳亥某月某日,奉先生与茅宜人柩合▯于思溪之西阡,家于斯,藏于斯,令子子孙孙母逺丘墓,盖先生之志也。铭曰:吴兴山水清且逺,淑气千秋徃复【阙】硕人髙踪长衮衮,先生赤脚立乾坤。一飞折羽终丘【阙】五栁伊川风味著。书祖述麟经意,权衡万古刋【阙】书成一枕羲皇睡,少防天上忽沉沦。后死许子摹公神,庻几不朽存贞珉。翰林院待诏邓汝极先生墓志铭【许孚逺】
译关键是要使这颗心常常保持觉醒,从心灵深处刮磨荡涤,不让丝毫昏暗、遮蔽和驳杂侵蚀,这就是精一执中。他又说,虞廷所说的‘精一’,都是从本性之体上看出来的;阳明先生所说‘冲漠无朕者一之父,万象森然者精之母’,在冲漠无朕的时候也有万象森然,在万象森然的时候也有冲漠无朕;一中有精,精中有一,这才是正确的。外篇论述子贡多闻多学而记识广博,与颜子心境齐一、达到坐忘,说明两种学术道路不同。学问若从本性之体上觉悟,就像源头活水浩浩荡荡,昼夜不停,水流满一个洼地后继续前进,最终必定流入四海;若只是停留在见闻上模仿承袭,就像七八月间的雨水,汇集在沟渠中便都满了,但干涸很快就会到来。子贡聪明善辩,向圣人探求道的造诣和力量的高深,却不向自己虚明的本性本体求道;孔子多次提醒他,他仍未能领悟,所以他与颜子终究隔着一层。子贡的学问流传千年,儒者多把凭外在义理袭取作为学问;有志于圣人之道的人,必须学习颜子的学问。由此来谈先生学问的根源,就可以认识了。先生虽然步步追随王守仁关于致良知的学说,却远承先儒,近自考察方寸之心,不求强同,也不苟求标异,只希望纯粹地归于正道而后停止。至于近世那些谈空说玄、仍然落入气禀当令境地的人,先生都不赞同。难道不是这样吗?学问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先生又曾著《国制》《国计》等书,痛惜礼制败坏,天下人凭权势相互资助,淫侈没有止境。他认为关键在于天子遵守礼制、确定制度,以此作为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谋划。他说,国家财用的弊害,没有比供养闲散人员更严重的。治理国家的人,不能让天下有尚未兴办的利益、有尚未耕种的土地,同时又不能让天下存在一个游食闲散的人。没有事情却仰赖国家供养的民众,应当驱使游惰之民从事劳作谋生;兴修水泉之利,开垦荒废的土地,以使国家和百姓都富足。这些都是经世济民的重要事务。他在《风俗书》中说,古人彼此交往以诚相待,责备别人很宽,所以风俗多宽大博厚,带有质朴率直而不拘小节的气息。后世责备别人很严备,彼此交往却多虚伪,所以风俗多周旋委曲,形成虚浮而无根的习气。古代风俗崇尚质朴,所以人多旷达不受拘束;平日处理常事时,尚且当面直率地相互质问责备,遇到事情也不计较利害,委身担当而不顾自身。后世风俗崇尚文饰,所以人多文雅整饬;平日谦卑恭顺、约束自己,不敢越轨;一旦遇到事情,却又畏惧躲避、退缩旁观,坐看成败。古今风俗和人才虽不相同,但国家治乱、国运长短的结果,最终都由此造成。这些话很值得玩味。先生方面宽阔、额头高广,脸色苍然而精神完足,声音如洪钟,见到他的人自然会产生敬畏之心。先生还是诸生时,督学林公考试列为高等;应当补入同试劣等邵鈇所缺的廪生名额,先生却立即在班列中直言说:‘邵生文章虽差,品行却好,应当照旧享受廪膳。’林公变了脸色,最终答应了他。有位朋友殷君客死京城寓所,先生替他办理殡殓,护送灵柩归乡。故友的儿子钱存发多次侵取官府钱财,先生论定应戍边,因亲友深厚而代为缴纳,才得以免罪。庠生吴士诚因诬陷构罪而长期被拘系,先生暗中向有关官府申辩,使他获释,而他的兄弟还不知道这件事。栋塘陈先生刚调任圽州,官府要他服役筑城,先生特意替他向上官说明,免除其劳役,这可以称为义。先生终年忙碌操劳,别人难以承受这种劳苦,但他抱膝长吟,悠然超脱于外物。贫困时,灶烟屡屡断绝,他仍照常诵读。自幼至老,所得俸禄钱粮随得随散,竟不知道计算盈亏。有人向他借钱,他连契约也不询问。平日胸襟开阔,可以称为达。每天寅时起床,整理衣冠,即使乡村小儿来见,也不因对方年幼而衣冠不整。暑月闲居,也庄严地面对宾客,可以称为庄。他与人交往从不设防,对乡里父老和故友子弟欢笑交谈,却从未向权贵富人低头。往来交际时屏绝繁琐礼仪,凡不合义理的事情都不做。即使强行把一件东西送给他,也不能使他接受;即使是平素相知的人,想请他援助或阻止某事,他也不肯屈从。可以这样说:‘冬夏之间只穿一件葛衣、一件皮衣,寒冷时不围炉,暑热时不摇扇。早晚吃两簋饭,招待客人不过几样菜肴。出入只带一两个仆人,划一只小船往来游览;即使去高远之处,也只步行。遇到盛大的宴席、陈列珍馐,他只取一块肉、一碗饭,吃饱便停止,其他东西不放入口中。面前有俳优表演,他绝不看一眼。这可以称为简朴而持守。亲戚和旧交遇到穷困厄难,没有不帮助的。只要家中点火做饭,便会顾及子弟族人,几十年从未改变,像寒冬中的金石一样和厚长久,可以称为厚而敦。乡里有个人当面向先生求情,先生没有答应;那人便跟在后面肆意辱骂,先生如同没有听见。那人当天晚上便不得善终。有人说:‘您难道事先知道吗?’先生笑答:‘我只知道他丧失了本心,不能自我约束,其他事情并不知道。’有个姓丘的人,曾经陷害先生,使先生几乎落入法网。后来这个人考中归来,匍匐在先生面前自责,先生安慰他并让他离去。后来他又因好讼而受到重罚,先生仍然庇护他,使他免于死在沟壑之中,这可以称为受到冒犯却不计较。士衡等于万历己亥年某月某日,将先生和茅宜人的灵柩合葬在思溪西面的墓道旁。先生家居于此,安葬于此,使子子孙孙不要远离祖先的坟墓,这就是先生的志愿。铭文说:吴兴的山水清丽而悠远,淑美之气千秋往复【缺】;硕人的高尚踪迹长久绵延,先生赤脚而立于天地之间。一次飞翔折断了羽翼,最终归于丘【缺】;五柳、伊川的风味由此显著。著书追述《麟经》的旨意,权衡万古,删定【缺】;书稿完成后,枕着它进入羲皇时代般的长睡,少顷便忽然沉沦天上。身后之人许子描摹先生的精神,希望能够使它不朽,长存于贞珉之上。翰林院待诏邓汝极先生墓志铭【许孚远】
我国朝中叶,自制科而外,以儒硕徴聘起者,仅有若春坊谕徳吴聘君与弼,翰林院检讨陈先生献章,及今上所授翰林院待诏邓君元锡,礼部主客司主事刘君元卿四人而已。吴聘君辞官不受,陈先生受而不仕,惟遗声光在宇宙间。近邓汝极捧檄出门,抵旴江,将上疏辞官,亦遽卒。贤者用世,固若此其难也?岂名与位不两全,造物靳之而然耶?当汝极之没前二日,孚逺自闽中遣使问出处,兼期过三山,商订平生未竟之业。汝极方在母墓僊山作报书及欲辞官状,谓“君命未就义,不敢遄赴友约”,语歴歴如平时,而逾日即不起。异哉其生死之际也!其冬,门人黄文学浑持所述行畧,走洪都,乞万学宪状而入闽,乞余铭。余诺之。既三秋,其孙思恭复于同邑邓孝亷澄所撰事传来留都,申前请。余不能待学宪状,始为之铭而铭焉。君讳元锡,字汝极,别号潜谷。髙祖义中,永乐辛卯进士,官御史,歴湖广、广西佥事,立朝侃侃,着风节。曽祖时康,祖廷璋,俱有隐徳。父植,慷慨好义,所居靣南山,因以自号。结层楼,招客啸咏其中。配张孺人,不宜子,置侧室刘生汝极。汝极童而庄然,志气髙广,不为覊系,塾师难之。稍长,南山公延黄文学天祥为之师。文学知其非凡品,也不为绳束,纵其所如,学日进。当是时,寤寐典坟,驰骋史籍,巳廓乎有囊括万古之思矣。而汝极性褊多戾,文学为之调适维防其间。时创闻稽山良知学,众駴弗省。文学以朂汝极,相与迈徃,则矢志肩负,洗然契发于传文之上。文学叹曰:“圣学非吾子不能及也!”嘉靖丁未,补邑校弟子员。乙卯举乡试第三人。南山公歾,于是十年余矣。张孺人且老,汝极谢公车不上。戊午冬,行至中途,复回车过吉州,问学于邹文庄、刘师泉、刘三五诸先生。文庄手书“发育峻极,从三千三百,充拓三千三百,从戒惧心”。体流出语为赠,而二刘先生于汝极有深契,交加鍜錬,学益有得。已而张孺人强之庭试,始偕计,一再赴春官。及张孺人与刘孺人相继卒,遂絶意世间功名事,杜门潜学,歴寒暑三十余载,着经绎上下函史等编。汝极之言曰:「大哉先师之六经乎!洋洋乎天人之奥,伦物之情备是矣。删述垂训,功至罔极。近世学者牵滞闻见,迷离于原本,其师心自用,竞口实于六经注脚之语,蔑问学而不事,吾深病之。」于是首著书,绎诗,绎三礼编绎,阐先师所谓雅言诗书执礼者也。其言书也,莫重于人心道心危防精一之防,谓人心乗气出入,而其本乎天者曰道,动于人则危,复其天则防,不防不危,防则康,犹反覆乎精以察道心,恒防之几,一以止道心恒防之所,斯人冺天定而无危,是天地之中也。诚信而执之,时几永保,千变万化,吾常守中焉,是学之极则也。唐虞之典谟,夏殷周之训诰誓命,率由是焉而已。其言诗曰:「风者风也,风本于家而化成于国,故端起于夫妇。雅者正也,政发于朝廷而逹之天下,故纲始于君臣。颂者交神明之道也,主唱叹无滛佚,主清洁无侈词。风主情,足以兴;雅主性,足以正;颂通神明,则至于命极矣。」三礼本曲礼仪礼周礼,而谓世以记并称者误也,故取曲礼及少仪、内则、玉藻、酌以彛伦日用先后缓急之序,编次为曲礼上下篇,而以表记、坊记、缁衣等语附之,为经记。仪礼本古经为经,经有义,见戴记者类附经为传,传错见他记者摭取为外记,记各附其篇之末。周礼仍五篇之旧,而记于经相发,若记考工者附焉。盖科条毕具,而失伦者咸各归其官,故其言曰:「曲礼制而人道有理,曲礼礼之本也。仪礼者,先王所以训齐天下,经仁义之大端也。周礼治要在论官,而六官三百六十属,一凖乎天行。周礼制而天道以明,民故以察王治其大。」顺矣,余读书诗三礼,绎而知汝极潜心于古之大圣继天立极、叙伦经世之道,精以深,闳以宻也。春秋者,先师明天道以正王统而定人心之书也,属词比事,大义森着,非擅可句字绎也,故作统言通焉。易本汝极所専,经晩益笃好,着易绎诸卦爻,具有绎祖庖羲图象,作先天图,原宗文王卦辞,作周易序卦后天图,原宪宣圣易賛,作十翼通,又玩易反对为偶图说,易草初就,余时守旴得观之。旣自闗中遗书,汝极谓易理精奥,稍着意见落言诠,犹难以俟后圣而不惑。汝极复书「唯唯」,乃更绎窜改者,至于再,至于三,垂易箦不休,而尚未以付剞劂。今所摹行郡中者,殁后出之门人弟子者也。
译我国朝中叶以来,除制科之外,以儒学硕德被征聘起用的,只有春坊谕德吴聘君与弼、翰林院检讨陈先生献章,以及当今皇上授予翰林院待诏的邓君元锡、礼部主客司主事刘君元卿四人而已。吴聘君辞官不受,陈先生接受征召却不出仕,只有遗留下来的声名光彩存在于天地之间。近来邓汝极捧着征召文书出门,到了盱江,将要上疏辞官,也突然去世。贤者要出仕济世,竟然这样艰难吗?难道是名声和官位不能同时保全,造物主吝惜它们,所以才这样吗?汝极去世前两天,孚远从闽中派使者来询问他出仕还是退处,并约定经过三山,商订平生尚未完成的事业。汝极当时正在母亲墓旁的僊山,写回信和准备辞官的奏状,说‘君命尚未完成,按义理不敢匆忙赴友人之约’,言语历历如同平日;过了一天便不起床而死。他生死之间的情状真是奇异啊!那年冬天,门人黄文学浑带着所写的行略,奔走到洪都,请万学宪撰写状文,又进入闽中,请我作铭。我答应了。过了三个秋天,他的孙子思恭又把同邑邓孝廉澄所撰的事传带到留都,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我等不到学宪的状文,便先为他写下这篇铭文。先生名元锡,字汝极,别号潜谷。高祖义中,是永乐辛卯进士,官至御史,历任湖广、广西佥事,在朝廷上直言敢谏,留下了清正的风节。曾祖时康,祖父廷璋,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父亲名植,慷慨而好义,住所面对南山,因此以南山自号。他建造高楼,邀请宾客在楼中长啸吟咏。妻子张孺人不能生子,便置妾刘氏,生下汝极。汝极幼年时便庄重严肃,志气高远,不受拘束,塾师都难以管教他。稍稍长大后,南山公请黄文学天祥做他的老师。黄文学知道他不是寻常人物,也不以规矩束缚他,任由他发展,学业日益进步。当时他日夜研读典籍,驰骋于史书,已经有了包罗万古的抱负。但汝极性情偏狭,多有乖戾之处,黄文学便在其中调和矫正他。当时稽山良知之学刚刚传闻,众人惊骇而不理解。黄文学以此勉励汝极,二人一同前往;汝极于是立志担当,豁然在传文之上契悟。黄文学叹道:‘圣学若不是你的才能,便无法达到啊!’嘉靖丁未年,补为县学弟子员。乙卯年乡试考取第三名。南山公去世,到此时已经十多年了。张孺人也年老,汝极便辞谢公车征召,不肯赴任。戊午年冬天,他走到半途,又转车经过吉州,向邹文庄、刘师泉、刘三五诸位先生求学。文庄亲笔写下‘发育峻极,从三千三百,充拓三千三百,从戒惧心’,说明修养应当由戒惧之心出发、不断充实拓展,写在纸上赠给他;两位刘先生也与汝极深相契合,交相锤炼,他的学问更加有所得。后来张孺人强迫他参加廷试,他才参加计偕,两次赴春官应试。及至张孺人与刘孺人相继去世,他便断绝了对世间功名的念头,闭门潜心求学,历经寒暑三十多年,著成《经绎》《上下函史》等书。汝极说:‘先师的六经多么伟大啊!其中洋溢着天人之间的奥秘,伦理万物的情状都完备了。删削编述、垂示训诫,功业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近世学者拘泥于见闻,迷失在本源之外,以自己的心意妄自决断,争相在六经注脚的言语上求取口舌上的胜利,轻视求学而又不去实行,这是我深深痛惜的。’于是他先著书,解释《诗经》,编纂《三礼绎》,阐明先师所说的‘雅言、诗、书、执礼’。他解释《尚书》时说,最重要的是人心、道心、危微精一的道理:人心随着气而出入,根本源于天的叫道心;道心发动于人便危险,复归于天便微妙;不微便不危,微则安康。还要反复用精微来察识道心,常常把握那微妙的契机,以一来止住道心所处的微妙状态,这样人心归于天、心志安定,就没有危险了,这就是天地之中。诚信地守持它,时时保全那微妙的契机,即使千变万化,我也常常守住中道,这是学问的最高原则。唐虞时代的典谟,夏、殷、周的训诰、誓、命,全都遵循这个道理而已。他解释《诗经》说:‘风就是风化。风起于家庭而化成于国家,所以端绪从夫妇开始。雅就是正,政令从朝廷发出而通达天下,所以纲领从君臣开始。颂是与神明交通的道路;主持歌唱赞叹,却没有淫逸;主持清洁,却没有奢侈的辞藻。风主管情感,足以感发人心;雅主管本性,足以使人归正;颂与神明相通,便达到天命的极致。’三礼以《曲礼》《仪礼》《周礼》为本,而世人把各种记文合称为三礼,是错误的。因此取《曲礼》以及《少仪》《内则》《玉藻》《酌》等篇,依据人伦日用的先后缓急编成《曲礼》上下篇,并把《表记》《坊记》《缁衣》等言语附在后面,作为经记。《仪礼》以古经为经,经中有义理;见于戴氏记中的各类文字附在经后作为传;散见于其他记文的传文则辑取为外记,各记附在本篇末尾。《周礼》仍依旧分为五篇,而把相互发明经文的记文附在后面,例如《考工记》便附于其中。这样,各种条目都完备了,失去伦次的内容也各自归入相应官职,所以说:‘《曲礼》制定之后,人道便有了条理;《曲礼》是礼的根本。’ 《仪礼》是先王用来教导、整齐天下的典籍,是贯通仁义的大端。《周礼》治理国家的要旨在于论述官职,六官所属三百六十职,全都依准天行。《周礼》制定后,天道因此彰明,人民也由此能够明察君王的治理大体。’我读了他解释《书》《诗》《三礼》的文字,才知道汝极潜心于古代大圣继承天道、树立标准、叙明人伦、治理天下的道路,其精微深厚、宏大严密都达到了极点。《春秋》是先师阐明天道、端正王统、安定人心的书;连缀文辞、比列史事,大义森然显著,不可任意逐字解释,所以他作《统言》来贯通其义。《易》本来是汝极专门研究的学问,晚年更加笃爱,著《易绎》解释各卦各爻,具备解释伏羲图象的《绎祖》,作《先天图》;推原文王卦辞,作《周易序卦后天图》;推原宪、宣圣人的《易赞》,作《十翼通》;又玩味《易》的反对关系,作《偶图说》。我当时守旴江,曾看到这部《易草》的初稿。后来我从关中寄信给他,汝极说《易》理精深奥妙,稍微写出一些意见便落入言语诠释之中,仍然难以等待后世圣人来判断而不产生疑惑。汝极回信说‘唯唯’,于是再次、三次修改、删补、重写,直到临近死亡仍未停止,却始终没有交付刊刻。如今郡中流传的摹本,是他去世后由门人弟子刊行的。
然而殚精研思,阐发四圣人之蕴者,既可谓大有补于先圣,有功于后学矣。史依洪荒而来,迄于胜国,考观天人贞一之统,察古今离合之变,王路隆汚,道术善败之故,为上编,有表有纪有谟有训有述有传有志,体裁各异,其材取诸史,其义禀诸经。故其言曰:「帝之有纪,明治之有统也。翼以谟而明,穆交賛;师之有训,明道之有统也。翼以述而庚衍不坠。圣贤在上,则推而行之;在下,则述而藏之。防是天莫属其心,民莫必其命,而王路道术遂为天下裂矣。」呜呼,此汝极之志也。史下编总三才之撰,观防通之极,由上古迄当代,各纪一事本末终始,胪列为二十一书。其言曰:「天官之分九野也,方域之奠九州也,人官之列九品也。是三极之道,歴万世而同条贯者也。」故首天官,次方域,次人官。天官莫大于时令厯数以纪之,灾祥以騐之,而天人之际大备,故次时令,次厯数,次灾祥。方域莫大于土田,土田生徳之本也,有土田而后有贡赋漕河通焉,故次土田,次贡赋,次漕河。人官莫大于封建,封建政之根也,封建废而任官,任官有统而后九徳服在位也,乃学校其本巳,故次封建次任官,次学校。有学校,而后有经籍。经籍者,天文地理人事之纪也。礼理天地之序,乐宣天地之和,而后人道成焉。故次经籍,次礼仪,次乐律。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长国家而务财贿,乃其来乆矣。于是小刑明刑,大刑制兵,次货贿,次刑法,兵制殿焉。春秋谨严,莫谨于中外之辨矣。故次边防,次夷狄异教之为常道裂也。自道之散始矣。当防乎其防,故受之以异教终焉。汝极之学,于经史者徧可覩其槩巳。而异教考一编,镜二氏与吾儒迭为真胜之故,以及理性命得失毫厘之几,可谓深切着明,笃信于圣人之道而不惑者也。而其要,以反经为本,以天命为则,以礼教为防,以干惕为行,一务于神明黙成,而不事辨说。其言曰:「小辩乱徳,君子尚行,小人尚言。尚言好辩,辨必穷大索隐以相髙。茍务加人,雕刻浑沦,析▯解防,焜燿如火,旋转如风。令闻者惑心慝志,虽足哗众为人师,而无当于事实。」有味乎其言之也然。【阙】 汝极言足纯师之石街巷遂家于浔四传为柟中淳祐进士修厚徳庵奉其先移状本镇给印押世守今藏于家又四传为丹徒教谕公逸逸生英英生文亮文亮生宁宁生琪琪生济济生畏畏生震长身玉立有隐行人称老佛君大父也生四子长月溪公经是为君考少孤依外家吴氏娶叶孺人且贾且畊家顿起为其诸弟以次授室左提右挈俾各有家盖赤手持立而能振中衰为贻谋燕翼之计晩年行营髙敞地奉父畏公迁▯因自祔焉生二子长即君君防多病十余龄始就外傅三年通经书补弟子员方攻制科文艺有声于时而月溪公以赀稍赢为赋役所困又伉直不善事官长数受厄君长跽请曰儿徒事空言图效而坐视巢卵之毁后将不救则奈何遂挺身代月溪公奔走于外东至海南至荆襄歴寒暑无所避又代之徃役典库藏先是典库者为有司所鱼肉率破家符下相向泣君曰苐以书生身当之防厐直指鹏按浙首疏行条鞭法罢一切徭赋君应【阙】 不旬日而归既息肩杜门发愤思竟前业【阙】又湛恩【阙】给朝夕,而富人恒操其急,困踣之也。叅仿古社仓、常平仓法,合乡为社,审其敛散,谷渐赢则法渐广。一主悯农,而其髙年有疾及节妇、孝子,特优之。若在族姻,尤为厚视。待汝极而举火者,不知几百十人,垂四十年于此矣。少与同里朱君仅共师黄文学,劘切为深。其后朱君夭,无子。黄文学以里【阙】受官,卒京邸,亦无子。两家争衣食于汝极,髙安傅孝亷明应以同志称,石交。其没也,走数百里临其防,而存恤之,靡所不至。初举乡【阙】执经满座,大小毕育之成学。若张司空【阙】光禄【阙】黄栁洙、凃孝亷、云鴈,并出其门中。嵗重自潜敛,不喜为人师。乃临川傅侍御元顺、南城聂邑宰鋐、左行人宗郢,并以同袍执弟子礼。汝极故不能辞,而若邓孝亷澄者,晩进归依,视在门墙尤笃,盖其感之深矣。
译然而,他耗尽精力,深入思考,阐发四位圣人的深意,既可以说对先圣大有补益,对后学也有功劳了。史书从洪荒时代写起,一直到前朝,考察天人与贞一之道的统绪,观察古今离合的变化、王道兴盛衰败以及道术成败的原因,作为上编。上编有表、有纪、有谟、有训、有述、有传、有志,体裁各不相同;材料取自史书,义理则承自经书。所以他说:‘帝王有纪,是为了彰明政治的统绪。用谟来辅翼,便更加明白;君臣和美而相互赞助。师长有训,是为了彰明道统。用述来辅翼,便能广泛推衍而不坠失。圣贤在上位,就推行这些道理;在下位,就述写并保存这些道理。否则,天不把心意托付给人,百姓也无法坚定地承受天命,王道和道术最终就会在天下分裂。’唉,这就是汝极的志向。史书下编总括天地人三才的著述,观察隐微与显著、变通的极致,从上古写到当代,每一书都记载一件事的本末终始,分列为二十一书。他说:‘天官是划分九野,方域是安定九州,人官是排列九品。这三极之道,历经万世而条理相同。’所以先写天官,其次写方域,再次写人官。天官没有比时令、历数更重要的,于是用时令历数加以记录,用灾祥加以验证,天人关系由此完备,所以其次写时令、历数、灾祥。方域没有比土地田亩更重要的,土地田亩是生养德行的根本;有了土地田亩,才有贡赋,漕运河道也由此相通,所以其次写土田、贡赋、漕河。人官没有比封建更重要的,封建是政治的根本;封建废除后便任用官吏,任官有了统绪,九德之士才会服职在位,而学校又是它的根本,所以其次写封建、任官、学校。有了学校,才有经籍。经籍是记录天文、地理、人事的典籍。礼说明天地的秩序,乐宣扬天地的和谐,然后人道才得以形成。所以其次写经籍、礼仪、乐律。唉,利益确实是混乱的开端。孔子很少谈利,正是常常防备利欲的源头。以治理国家为名而专力追求财货,这种弊端由来已久。于是小刑用来彰明刑法,大刑用来制定兵制;其次写货贿、刑法,兵制置于最后。《春秋》谨慎严密,没有比辨别内外更谨慎的了,所以其次写边防,再写夷狄和异教,因为它们使常道分裂。道由此开始散失,应当防备它的微小苗头,所以最后以异教承接。汝极关于经史的学问,大概都可以从这些看出来了。至于《异教考》一编,考察佛、道二氏与我儒交替成为所谓真理、取得胜负的原因,以及性理、天命得失之间毫厘般的关键,可以说深切明白,笃信圣人之道而不受迷惑了。而他的要旨,是以返回经典为根本,以天命为准则,以礼教为防护,以乾惕自强为实践;一切都致力于在神明默运中成就,不从事空泛的辨说。他说:‘小的辩论会扰乱德性,君子重视行动,小人重视言语。重视言语而喜好辩论的人,辩论时必定穷搜大义、探求隐微,以相互夸耀。假如只求压倒别人,雕刻浑沦的整体,分析玄妙、解释幽微,光彩像火一样炫耀,旋转像风一样迅疾,就会使听者心意迷乱。即使足以哗众取宠、成为别人的老师,也与实际事情无关。’这些话实在很值得玩味。【缺】汝极说足以纯正师道的石街巷,于是家居浔阳。四传为柟中,淳祐年间中进士,修建厚德庵,奉祀先祖;迁移文书由本镇发给印押,世代守护,如今仍收藏在家中。又传四代为丹徒教谕公逸。逸生英,英生文亮,文亮生宁,宁生琪,琪生济,济生畏,畏生震。震身材高大挺拔,品行隐微而高尚,人们称为老佛君,是汝极的祖父。他生有四个儿子,长子月溪公经,就是汝极的父亲。父亲年幼丧父,依靠外祖吴氏;娶叶孺人,既经商又耕作,家业很快兴起,并依次为几个弟弟娶妻成家,左右扶持,使他们各自有家。大概他是白手起家而能振兴中衰之家,为子孙安排长远福泽。晚年经营高敞之地,奉父亲畏公迁葬,并把自己附葬在那里。他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汝极。汝极幼年多病,十多岁才开始跟随外傅学习,三年便通晓经书,补为弟子员。当时正学习制科文艺,在社会上已有声名;但月溪公因财产稍有增加而被赋役困扰,又性情刚直,不善于侍奉长官,多次受到困厄。汝极长跪请求说:‘儿子只从事空言,图谋效力,却坐看巢中鸟卵被毁,今后想救也来不及了,那该怎么办呢?’于是挺身代替月溪公奔走在外,东到海南,南到荆襄,历经寒暑,没有什么地方不去;又代父前往服役,掌管库藏。此前掌库者常被有司侵吞剥削,大都破产,公文下达时彼此相向哭泣。汝极说:‘只管把这些事交给一个读书人来承担。’适逢庞直指鹏巡按浙江,首先上疏推行条鞭法,停止一切徭赋,汝极应【缺】;不到十天便回来,刚刚卸下肩上的负担,便闭门…… 闭门发愤,打算完成先前未竟的学业【缺】。又得到深厚恩惠【缺】,足以供给早晚生活;而富人往往掌握救急之权,使贫困者困顿跌倒。他参照古代社仓、常平仓的办法,合并乡里建立社仓,审慎安排粮食的收取和发放;粮食逐渐有余,办法也逐渐推广。他一心怜悯农民,对于年高有病的人以及节妇、孝子,特别加以优待。若是族人亲戚,更加厚待。靠汝极家中生火做饭而得到救济的人,不知有几百上千,这样持续了将近四十年。年轻时,他和同乡朱君仅仅共同拜黄文学为师,彼此切磋,交情深厚。后来朱君早逝,没有儿子;黄文学因乡里【缺】而受官,死在京城寓所,也没有儿子。两家都依靠汝极供给衣食。高安傅孝廉明应因志同道合与他相称许,结为生死之交。傅明应去世时,他奔走数百里前往吊丧,并给予抚恤,凡能做的没有不做到的。当初举行乡【缺】时,他手持经书,座中满是学生,无论年龄大小都培养他们成为有学问的人。张司空【缺】、光禄【缺】、黄柳洙、涂孝廉、云雁,都出自他的门下。年岁渐长后,他更加收敛潜藏,不喜欢做人师。后来临川傅侍御元顺、南城聂邑宰鋐、左行人宗郢,都以同僚身份行弟子礼。汝极本来无法推辞;至于邓孝廉澄,晚年才来归依,视同门弟子更加诚笃,大概正是因为感受他的恩德深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邑司成王公材识汝极于诸生时,晚益折节相下。司成公既殁,卒頼汝极以片言徴信于有司。方汝极学成,其书稍稍出,海内巨公长者无不慕其声,想见其人。诸两台监司若郡守邑令,徃徃致书式庐,廼汝极义不徃谒,虽币交不茍受。余之守旴也,盖三年而后得接顔色于郡城。巳迁督学闗中,偕过临汝,入洪都,防邓少宰、万学宪与余周还逾月,乃别,无言不尽,则相契以心,不在形骸之内矣。然而徃返舟舆,必捐赀宿戒,不以一夫一马累吾有司,其操致凛然不可凟也。汝极于文章雅不为酬应,间一操染,率传经析义以相教,而雄浑极变,规周汉而有其质文。诗尠袭近体,而古选沉欝苍丽,渐风雅而成家。著述自经绎凾史外,有《四书周易潜虚集》,古今儒者诠解而折衷之,以为后学指南。谓汉而下儒莫大于王文中,而以僣訾之者过也。次中说为六篇,而周元公之遗书、张子厚之西铭、程淳公正公之遗书彚为编,以明儒统。周衰经降,而诸子之说昌,史列其传,传所不及者有子约。近代以集名家者有集约。诗自古而来,取其卓然闗世教者,曰世风;词不必尽诗,而义存雅正者,曰近雅。骚赋系焉,统曰诗约。明真诗未尝忘也,而诸经具有图。昉羲图而来,曰文字之所从出焉尔。诸皆藏于家。先是荐汝极于朝者,韩直指国祯,秦直指大防,赵司成用贤,王侍御以通。而司成之荐,以徴贤请拟汝极于吴聘君陈公甫之流。厥后主爵者特起汝极,以翰林院待诏,与吴、陈相颉颃【阙】重也。然汝极风致徳业,具可考镜。视前轨孰髙孰▯,必有能辨之者矣。汝极卒不数月,而郡邑上之学使者,学使者下郡邑学官弟子,并祀郡邑贤祠中。兹可以见秉彛好徳之騐。汝极生嘉靖己丑二月二十八日,卒万厯癸巳七月十有四日,享年六十有五。配江氏续杨氏,子一景仪。江出,亦娶江氏女三,江出者二,一适生员凃懋文,一适黄涵;杨出者一,适南城生员丘徴。景仪后先生三月卒。孙男二,长思严,娶敦氏续杨氏。思严先卒,次即思防,生员,娶黄氏。曽孙男三,▯一,▯二,▯三,并思恭子未聘。墓在邑四十四都下村盘溪子山午向。铭曰:于烁儒轨,肇启宣尼,下学上逹万世为师。六经垂宪,灿若星日。天经民彛,借以扶植。世衰道降,异学纵横,▯寂变幻,乗其髙明。彼忱髙明,行仅为僻,浸而虚诞,诪张罔极。亦有豪儁,文章自雄,绮言无当,藻绘徒工。嗟尔邓子,黎阳潜学,洞烛羣迷,独追先觉。旣绎诸经,载摩函史,上窥神化,俯防名理,疲精著述,易箦不休。旣没言立,光贲千秋。爰考素履,矩绳是蹈,克孝克防,示民则效。道之藩篱,曰存名节,而子皎皎,曽无玷缺,实大声宏,升闻于朝。徴起史局,蒲轮在郊,拟疏辞官,叩阍路寝。行及旴江,少防忽陨。自昔儒者,稀闻盛遇,天若靳之,莫防其故。嗟余凉徳,辱子深知,铭子百世,非余而谁。
译县学司成王公在汝极还是诸生时便认识他的才能,晚年更加降低身份来尊重他。司成公去世后,最终还依靠汝极一句话,向有关官府证明其品行。汝极学成之后,他的著作陆续流传出来,海内的显贵名公和长者无不仰慕他的声名,想要见到其人。各地两台、监司,以及郡守、县令,往往写信请他,亲临其居所表示敬意;但汝极按义理不去拜谒,即使以财礼交往也不轻易接受。我守旴江时,过了三年才在郡城得以见到他的容颜。后来我调任关中督学,和他一同经过临汝、进入洪都,与邓少宰、万学宪以及我往来相处一个多月才分别,无话不尽;彼此在心中相契,并不拘泥于形体。可是每次往返乘船乘车,他一定自己出资预先安排住宿,从不因一名差役、一匹马而连累当地官府,他的操守凛然不可侵犯。汝极平素不为应酬而作文,偶尔动笔,也多是阐释经书、剖析义理来教导别人;文章雄浑而变化极多,法度取自周、汉而又有自己的质实文采。诗作很少承袭近体诗,多写古选风格,沉郁苍丽,逐渐接近风雅而自成一家。除《经绎》《函史》等著作外,还著有《四书》《周易》《潜虚集》,对古今儒者的解释加以衡量折衷,作为后学的指南。他认为汉代以后儒者中没有比王文中更伟大的,而那些以僭越、诋毁等罪名批评王文中的人,实在过分。其次《中说》分为六篇,又把周元公的遗书、张子厚的《西铭》、程淳公、正公的遗书汇编成书,以彰明儒学统绪。周代衰落,经学降微,诸子的学说兴盛;史书列载他们的传记,传记所未涉及的有子约。近代以文集闻名成家的,有集约。诗歌自古以来,选取其中卓然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叫作《世风》;词不必完全合于诗,但义理保存雅正的,叫作《近雅》。骚赋也附在其中,总称《诗约》。明代真正的诗篇也没有遗忘,各经都配有图。图从伏羲图开始,说明文字的起源而已。这些著作都收藏在家中。此前向朝廷推荐汝极的,有韩直指国祯、秦直指大防、赵司成用贤、王侍御以通。司成的推荐,是请求朝廷征召贤者时,把汝极比作吴聘君、陈公甫一流的人物。后来掌管爵禄的人特意起用汝极,授为翰林院待诏,与吴、陈二人并列【缺】,可见其地位之重。然而汝极的风采、德行和事业,都可以考察鉴取。与前代人物相比谁更高、谁更宏大,将来必定有人能够辨明。汝极去世不过几个月,郡县便把他的事迹上报给学使;学使又下达到郡县学官和弟子,令其一同祭祀于郡县贤祠之中。这可以看出人们秉持常性、喜好美德的验证。汝极生于嘉靖己丑年二月二十八日,卒于万历癸巳年七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五岁。原配江氏,继配杨氏,生一子景仪。江氏所生的三个女儿中有两个:一个嫁给生员涂懋文,一个嫁给黄涵;杨氏所生的一个女儿,嫁给南城生员丘征。景仪在先生去世后三个月也去世了。孙子两个:长孙思严,娶敦氏,继娶杨氏;思严先去世,次孙就是思防,是生员,娶黄氏。曾孙三个,玄一、玄二、玄三,都是思恭的儿子,尚未婚配。墓在本县四十四都下村盘溪子山午向。铭文说:光辉啊,儒者的轨范,从宣尼开始开启;由下学达到上达,万世都奉他为老师。六经垂示法则,灿烂如星辰日月;天经民彝,凭借它来扶持建立。世道衰败,道统下降,异端学说纵横;玄虚寂灭、变幻无常,乘着人的高明之性而侵入。那些自以为高明的人,行为却仅仅偏僻;渐渐流于虚诞,夸张欺妄无有止境。也有豪杰俊才,凭文章自负雄强;辞藻华丽却无关实际,只是工于文饰。可叹你邓先生,在黎阳潜心求学,洞察群迷,独自追随先觉。既解释诸经,又研治史书;向上探求神明变化,向下考察名物义理;耗尽精力著述,直到临终仍不停止。人虽已经去世,言论事业却建立起来,光耀千秋。于是考察你平素的品行,步步遵循规矩法度;能够孝顺,能够谨慎,为百姓显示榜样。道的藩篱,就是保存名节;而你光明洁白,始终没有一点玷污。声名宏大,声誉上达朝廷。朝廷征召你进入史局,蒲轮车已经来到郊外;你打算上疏辞官,叩击宫门的道路却在途中停住。走到旴江,稍顷之间忽然陨落。自古以来的儒者,很少听说能有这样隆盛的际遇;上天如果吝惜它,又有什么缘故呢?唉,我德行浅薄,却蒙受你的深知;为你作铭流传百世,除了我还能有谁呢?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四百四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八
儒林
刘静之墓铭【高攀龙】
孔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故曰:隠居以求其志。孟氏亦曰:「士之事在尚志。」故士平居辨途慎术,择乎中庸,及乎得善,固执之,死矢靡他焉。即功业文章不少槩见于天下,天下信之,以其身卜世之安危,岂非笃仁义诚之不可掩者哉?万厯壬子五月七日,刘静之卒于家。静之官未列大夫,年不及强仕,海内士咨嗟痛悼,以为国家失其柱石,人伦失其冠冕。此何以故?嗟乎!此所谓诚不可掩者也。静之名永澄,别号练江,静之其字也。世为扬之寳应人。大父徳斋公,曰宪;父春宇公,曰继善,司训镇江。母曰王氏。静之生有至性,八嵗诵文信国《正气歌》《衣带賛》,即立信国位,朝夕谒拜,人以此见其志矣。十四补诸生,十九举贤书。同年中,召静之饮酒,有娼佐觞,静之即谢不□。二十而娶,家贫不能具新衣,王孺人力经营之,静之曰:「休矣,吾意中自新,不必衣也。」戊戌下第,筑土室自键,并昼夜读乂。善病,室中书籖药裹外,无一长物。辛丑成进士,选读中秘书,为有力者所夺,人为不平。静之无几微见顔色,以善病告,授顺天教授。慨然曰:「师失其道乆矣。」进诸生相期勉以圣人之学,严程课,饬行检,伸寃抑,惩污浊,审勤惰,寒者衣之,饥者食之,羔雉之贽不及于门。北方学者称「淮南夫子」,而静之益考求国家典章、名臣言行、六曹之职、九边之要、兵农钱谷之数,矻矻如居土室时。巳迁国子学正,权要为子弟居闲,一切格不行。防雷震郊坛,有诏令礼部具修省事,静之曰:「灾异求直言,自汉唐宋及我祖宗未有改也。」□万安、刘吉时恶人言灾异,邹汝愚一疏炳烈千古,今者一切报罢,塞谔谔之门,务容容之福,传之史册,尚谓朝廷有人乎?当事者为静之座师,亟言之不省。亡何,楚宗狱、妖书狱及京察事继起,静之具疏陈得失,而司训公适至京,不果上。静之作。甲乙襍志,邸中襍记。又为归徳相国所器重,咨对出处之道,时人愈侧目。满三载不迁,静之曰:“昔阳城为国子师,斥诸生三年不省亲者,京兆李谔,乆不归省,李皋谓无亲之子不可与事君,吾归矣。”遂归杜门读书三年,而司训公王孺人俱未艾,健饭。防皇太后覃恩,人谓静之奈何不以一命贲两尊人,静之乃至京▯命,而王孺人讣矣。静之力行丧礼,墨面柴骨,三年苫块外寝。壬子春补职方主事,未赴卒。静之质甚弱,独目烱烱然,英采逼人,善谈论。其于古今治乱,人才短长,如指之掌。尝曰:“某当某时有某事,惜放过彼,宁知千载而下有刘静之者,指其空缺处。然吾軰在今日,宁知千载而下无刘静之者,指其空缺处乎?”而静之内行纯备,孝事其父母及大父母,训廸子弟出于至诚。每谓子弟不类,非尽子弟过,父兄鑪锤不具,火力不足,不能使入镕铸中也。尝书薛西原语于座右云:“虽小事不可嘱托,自损亷心。”故竿牍不及郡邑大夫。至伸人寃抑,援人疾苦,不啻若身受毒螫者,以呼吸间去之为快。静之即尸居蠖伏乎,其神常周六合以内,于世道民生所闗,下至闾阎情伪,江海盗贼,咨诹询度,无不得其要领。世固不乏修身洁行士也,然□□饬治,象貌不为世訾诟而巳至神理血脉,与斯人之徒通洽无二者,视静之何如哉?静之官不过七品,其志以为天下事莫非吾事,若何而圣贤吾君?若何而圣贤吾相?若何而圣贤吾百司庻职?斯道一日行于天下,即死可不恨。生不过三十年,其志以为千古事莫非吾事,生前吾者若何扬掲之?生当吾者若何左右之?生后吾者若何矜式之?斯道一日不明于天下,即死有余责。其所谓道何道也?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使天下晓然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理民彛,自不容巳。匪是者,即入无父无君之途,下弑父弑君之种衰,世此道不明,务党人之媮乐,误皇舆之败绩,盖千古一辙也。故静之注《离骚》于此三致意焉。推此志也,百世以俟圣人可矣。静之得年三十有七,配韩孺人,弟永沁,子心学。山隂刘起东按《国论》,私諡曰贞修先生。长洲文文起摭遗事为《贞修状》。攀龙知静之深矣,得文起文为志。其大者,人言静之成进士三年,郡学三年,国学三年,洗沐三年,宅忧世曽不能用其万分之一。余谓静之所为,静之不以用不用也。铭曰:
自昔圣贤,与时衰盛。盛时所驾,衰世所屏。浩荡乾坤,不容何病。川泳岩逰,理情缮性。明吾之是,不与世竞。吁嗟!静之,天之所命。悯此道微,以是乱正。俾示正见,为千秋镜。世所取正,是谓为政有如不信。上视孔孟。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六
译《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八。儒林。刘静之墓铭【高攀龙】。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匹夫却不可夺去他的志向。’所以说:隐居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志向。孟子也说:‘士人所做的事情,在于崇尚志向。’因此,士人平日辨明道路、谨慎选择方法,选择中庸之道;一旦得到正确的道理,便牢牢守持,至死也不改变。即使功业、文章没有多少显著地表现于天下,天下人仍然信任他,以他的品行来预卜世道的安危,难道不是因为深厚笃实的仁义诚实无法遮掩吗?万历壬子年五月七日,刘静之在家中去世。静之官位尚未列入大夫,年龄也未达到强仕之年,海内士人却无不叹息痛悼,认为国家失去了柱石,人伦失去了冠冕。这是什么缘故呢?唉,这就是所谓诚实的德性无法遮掩啊。静之名永澄,别号练江,静之是他的字。世代都是扬州宝应人。祖父德斋公名宪,父亲春宇公名继善,任镇江司训。母亲姓王。静之生来便有至性,八岁时诵读文信国的《正气歌》《衣带赞》,便为文信国立祠位,早晚前去拜谒,人们从此看出他的志向。十四岁补为诸生,十九岁考中乡试。有同年召静之饮酒,席间有歌妓侍酒,静之当即辞谢不肯【缺】。二十岁时成婚,家里贫穷,不能置办新衣,王孺人费力经营准备;静之说:‘算了,我心中自然已经更新,不必穿新衣。’ 戊戌年考中进士后,他筑了一间土屋,自己锁闭其中,昼夜读书。他一向多病,屋中除了书籍、书签和药包,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辛丑年考中进士,选为中书舍人,本应入翰林,却被有权势的人夺去名额,人们都替他不平。刘静之神色毫不改变,以多病为由请求外任,于是授为顺天府教授。他慨然说:“为人师者已经很久失去了自己的道术。”于是激励诸生,共同以圣人之学相互勉励;严格规定学习课程,整饬品行操守,平反冤屈,惩治贪污浑浊,考察勤惰;寒冷的人给衣服,饥饿的人给食物,连羔羊、野鸡这样的拜师礼也不许送到门上。北方学者称他为“淮南夫子”,而刘静之更加考察求索国家的典章制度、名臣的言行、六部的职掌、九边的要务以及兵力、农事、钱粮的数目,勤勉不懈,像当年住在土屋中一样。后来升任国子监学正,权贵们想为子弟谋取闲职,一概被他挡住而不能实行。郊坛发生雷震后,皇帝下诏命礼部准备修省之事,刘静之说:“遇到灾异而求取直言,从汉、唐、宋直到我朝祖宗,从来没有改变过。□万安、刘吉当时都厌恶别人谈论灾异,邹汝愚的一封奏疏却光耀千古。如今一概驳回罢免,堵塞直言极谏的门路,只求容忍敷衍的安逸,把这些传到史册上,还能说朝廷有人吗?”当权者是刘静之的座师,他急忙把这些话说了,却没有被采纳。不久,楚王宗室案件、妖书案件以及京察之事相继发生,刘静之上疏陈述得失,而司训公恰好来到京城,奏疏最终没有上呈。刘静之著有《甲乙杂志》《邸中杂记》。又受到归德相国的器重,向他询问出处进退之道,当时的人更加侧目。任职满三年仍未升迁,刘静之说:“从前阳城任国子监师,斥责三年不回家省亲的诸生。京兆人李谔很久没有回家省亲,李皋说,没有亲人的儿子不可让他侍奉君主;我要回去了。”于是回家闭门读书三年,而司训公和王孺人都还健在,饮食康健。适逢皇太后施恩,人们说刘静之为什么不借着一项官职来荣耀两位尊长,刘静之便到京城等待任命,但王孺人的讣告却到了。刘静之竭力奉行丧礼,面色因服丧而憔悴,身体瘦如柴骨,三年中住在苫块搭成的外寝。壬子年春天补任职方司主事,还没有赴任便去世了。刘静之体质很弱,唯独双目炯炯有神,英气文采逼人,善于谈论。他对于古今治乱、人才长短,如同指点手掌一样清楚。他曾说:“某人在某个时代遇到某件事,可惜放过了那个人,哪里知道千年以后会有一个刘静之,指着那个空缺处呢?然而我们这些人在今天,哪里知道千年以后不会有一个刘静之,指着那个空缺处呢?” 刘静之的内在操守纯正完备,孝敬侍奉父母和祖父母,教育子弟出于至诚。他常对弟子们说,子弟不成材,不全是子弟的过错;父兄的锻炼工具不完备,火力不足,不能把他们投入熔铸之中。他曾把薛西原的话写在座位右边,说:“即使是小事,也不可托人请托,否则会损害自己的廉洁之心。”因此书信往来从不到郡邑长官那里。至于替人伸张冤屈、援助他人的疾苦,他简直像亲身受到毒虫螫咬一样,以在呼吸之间为他们解除痛苦为快事。刘静之即使如同尸体般静居、像尺蠖般伏处,他的精神却常常周游于天地四方以内;凡是关系世道民生的事情,直到民间的真情和伪态、江海上的盗贼,他都咨询、询问、思量、揣度,没有不得到其中的要领。世上本来并不缺少修身洁行的人,但□□整饬治理,只是外表不被世人讥毁罢了;至于精神理脉,能同这类人相通融洽而没有二致的,与刘静之相比又如何呢?刘静之官职不过七品,他的志向却认为天下的事没有不是自己的事:怎样才能使我们的圣人化君?怎样才能使我们的宰相成为圣贤?怎样才能使百司庶职都成为圣贤?只要这种道义有一天能在天下实行,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他活了不过三十七年,志向却认为千古之事没有不是自己的事:对于生前的我,应当怎样宣扬彰显?对于与我同时代的人,应当怎样辅佐帮助?对于在我死后出生的人,应当怎样使他们以我为准则呢?这种道义一天不在天下彰明,即使死了也还有余责。他所说的道究竟是什么道呢?就是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抵御偏邪的行为,使天下明白地知道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使天理和民间伦常自然不容废止。不是这样,就会走上无父无君的道路,逐渐种下弑父弑君的祸根。世道之所以长期不能彰明这种道义,都是因为专务朋党之人的苟且偷安,导致皇室车驾遭受败绩,千百年来总是同一个路数。因此刘静之在注释《离骚》时,三次表达了这个意思。推求他的这一志向,即使百世之后等待圣人出现,也可以了。刘静之享年三十七岁,妻为韩孺人,弟弟刘永沁,儿子刘心学。山阴刘起东根据《国论》,私下谥为贞修先生。长洲文文起搜集遗事,写成《贞修状》。我攀龙深知刘静之,得到文文起的文章,便为他撰写墓志。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人们说刘静之中了进士三年,在郡学三年,在国学三年,服丧居忧三年,朝廷始终没有能够使用他的万分之一。我说,刘静之所做的一切,并不以是否被任用为转移。铭文说:自古以来的圣贤,随着时代而有盛衰。盛世之时所驾驭任用的人,衰世便把他屏弃。天地浩荡,不能容纳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在川中畅游,在山岩间遨游,以道理和性情修治自身。彰明我是正确的,不与世俗争竞。唉!刘静之,这是上天所命定的人。怜悯这种道义衰微,因此以此扰乱正道。使人显示正确的见解,成为千秋万代的镜鉴。世人所取以为正的,就是所谓的为政之道;如果不相信,就抬头看看孔子、孟子。《明文海》卷四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九名臣平江伯圹志【杨荣】公讳瑄,字彦纯,姓陈氏,世为庐州合肥人。曽祖某,祖某,世积善。父玮,洪武间为四川成都右卫指挥同知,茂着勲绩。既殁,公袭其职,以劳累陞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督操舟师于龙江。太宗文皇帝举兵靖内难,至江北,公知天命有归,即率舟师迎济。论功,授奉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平江伯,食禄一千石,仍兼旧职。赐白金钞币,给诰,赠其曽祖、祖考俱如公爵。曽祖妣某氏,祖妣某氏,母某氏,俱夫人。封其妻汤氏夫人。永乐元年,奉命董海舟运粮百万石给北京及辽东。三年,以舟师建百万仓于直沽,遂筑天津卫城。四年,复董海运辽东,回至沙门岛,值倭宼犯境,追勦至金州白山岛,寇败走。屡承命往福建縁海备倭宼,闻公至,匿不敢出。十年,复领海运。以海道空阔,舟行往往▯惑失防,奏于太仓海口筑土山高三十余丈,周十余里为表识以便往来。既成,赐名寳山,诏为立碑。十一年,筑海门捍海堤防。巳而朝议以海运艰险,濬山东旧河通北京。公奉敇于湖广、江西造舟二千余艘以从河运。公建议造平底浅舟,时甚便之。岁凡运三百余万石,盖视海运加二倍焉。又建议于淮安城北开清江浦河,由管家湖入鸭陈口逹清河,置四闸以免风涛及掣坝之艰。又縁管家湖筑堤十余里,畜水且便行者。乂于河畔置常盈仓五十座以贮江南岁运之粮,徐州、临清、通州亦各置仓贮所运粮。仪真、瓜州二坝潮港岁久淤塞,咸防濬之。吕梁、徐州三洪险峻,数壊舟,公请于水涸时凿去傍石,导水中流,复置三闸蓄水往来便之。又于沛县南刁阳湖口置闸,于济宁北南旺湖筑堤三十余里以便挽舟。虑舟胶浅,则縁堤置铺夫专指示浅处。自济宁至临清各置闸以时蓄泄。凡所经营,具有条理。仁宗皇帝嗣位,首言经国利民七事,协于宸▯,降勅奬谕。赐以钞币,命其子孙世承伯爵。皇上即位,以公老成,仍命总督漕运,兼镇淮安。公益竭心效劳,推其谋猷,屡赐勅奬。劳葢饟运重事,公任之既久,积思弥深,上益国家,下便军民。以是简在上心,去年冬来朝,备承嘉劳,赐宴于礼部。陛辞加赐以钞,至淮安疾作,上闻之,又赐勅劳,谕命其子仪偕名医往视。巳而少瘳,逾月疾复作,自知不可起,封所佩漕运印及制勅,付其长子佐具奏,遂卒。宣德癸丑十月十一日也。讣闻,上深悼叹,辍朝一日,追封为平江侯,赐谥恭襄,遣官赐祭,令有司治丧葬,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应天府江宁县大山之原。子男五人:佐、俨、仪、伦、侃。女三人:长适丰城侯李彬第二子方,次适江阴卫指挥同知张瑛,一尚防。孙男二:豫、裸。女七皆防。呜呼!公以明敏之识,干济之才,遭遇圣明,戮力效劳,荣膺封爵,光昭先世,福及后嗣。而身殁之后,隆被宠恩,加封赐谥,昭著史册,耿耿不磨。夫复何憾?用书此纳诸圹中,以贻不朽云。故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夏公墓志铭【杨荣】国家当太平兴盛之运,必有股肱心膂之臣,以谋猷辅相于其间,而后克成治功。故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公,实其人焉。公讳原吉,字维喆,其先自浙之会稽徙三衢。五代时有讳膺者,恶吴越虐政,复自开化徙饶之德兴。祖希政仕元,为湖广行省都事,值兵乱死节,家属流寓沔岳间。父时敏,国家以明经起为湘阴教谕,遂为湘阴人。曾祖复及祖父皆以公推恩,赠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曽祖妣李氏赠夫人,祖妣刘氏,妣廖氏,皆加赠一品夫人。公年十三而孤,母太夫人守节自誓,辛勤训诲,俾务于学。公祗服慈训,夙夜克勤。弱冠充县生,洪武庚午领湖广乡荐,明年试礼部弗偶,入太学。壬申授户部四川司之主事,有能声。岁戊寅陞户部右侍郎。太宗皇帝入正大统,以公谨厚可任,转左侍郎,寻陞尚书。永乐癸未夏四月,苏松水患,公承命往治。既至,询众议浚决壅滞,水患以宁。复请发粟三十余万石以赈饥民,全活甚众。乙酉召还,益见宠任。己丑车驾廵狩北京,公与扈从。明年春三月,太宗车驾北征,今上以皇太孙留守北京,承命辅导。秋八月驾还,以公克尽匡辅之职,赐鞍马楮币羊酒以旌异之。明年九载秩满,降勅奬谕,锡宴于便殿。既而承诏监修太祖高皇帝实録,既成赐防币衣钞宴于礼部。庚子以北京宫殿成,奉勅召皇太子于南京,既至赐以白金羊酒鞍马。辛丑太宗以前元余党未平,复议征之,公以边储未备被系。甲辰秋七月,太宗宾天,仁宗皇帝即位,首释公,复其官,赐冠带衣服帷帐之属。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十九 名臣 平江伯墓志(杨荣) 公讳瑄,字彦纯,姓陈,世代是庐州合肥人。曾祖某、祖某,世代积累善行。父亲陈玮,洪武年间任四川成都右卫指挥同知,建立了显著的功勋。父亲去世后,陈瑄承袭父职,因功劳累次升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在龙江督率操练水师。太宗文皇帝起兵平定内难,抵达江北时,陈瑄知道天命已经有所归属,立即率领水师迎接渡江。论功行赏,授予奉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平江伯,食禄一千石,仍兼任原职。赐白金、钞币,发给诰命,并追赠他的曾祖、祖父,都依照他的爵位。曾祖母某氏、祖母某氏、母亲某氏,都封为夫人;他的妻子汤氏封为夫人。永乐元年,奉命主管海船运输粮食一百万石,供应北京和辽东。永乐三年,凭借水师在直沽建成百万仓,于是修筑天津卫城。永乐四年,再次主管海运粮食到辽东,返回至沙门岛时,正遇倭寇侵犯边境,追击剿杀至金州白山岛,倭寇败逃。他多次奉命前往福建沿海防备倭寇,倭寇听说他到来,躲藏起来不敢出来。永乐十年,再次负责海运。因为海路空旷辽阔,船只航行往往迷失方向、失去防护,他上奏请在太仓海口筑土山,高三十余丈、周长十余里,作为标志以便利往来。土山建成后,赐名为宝山,并下诏为它立碑。永乐十一年,修筑海门捍海堤防。不久,朝廷认为海运艰险,疏浚山东旧河以通北京。陈瑄奉诏在湖广、江西制造二千余艘船,以便改行河运。他建议制造平底浅船,当时认为非常便利。每年共运输三百余万石,约为海运的两倍。他又建议在淮安城北开凿清江浦河,从管家湖进入鸭陈口,通达清河,设置四道闸门,以免风浪以及船只被坝阻截的困难。又沿管家湖修筑十余里堤坝,既蓄水又便利行船。还在河岸设置常盈仓五十座,用来储存江南每年运来的粮食;徐州、临清、通州也各自设置仓库,储存所运粮食。仪真、瓜州两坝的潮港因年代久远而淤塞,都加以防护并疏浚。吕梁、徐州三处洪水险峻,多次损坏船只,陈瑄请求在水涸时凿去旁边的石头,引导水流从河道中间通过,又设置三道闸门蓄水,使往来便利。又在沛县南面的刁阳湖口设置闸门,在济宁北面的南旺湖修筑三十余里堤坝,以便牵挽船只。考虑到船只搁浅,就沿堤设置驿铺,安排专人指示浅处。从济宁到临清各处都设置闸门,按时蓄水、泄水。凡是他经营规划的事情,都有条理。仁宗皇帝即位后,他首先提出治理国家、便利百姓的七件事,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下诏嘉奖勉励,赐给钞币,并命令他的子孙世代承袭伯爵。皇上即位后,认为陈瑄老成持重,仍命他总督漕运,兼镇守淮安。陈瑄更加竭尽心力效劳,推行他的谋略,屡次得到诏书嘉奖。他所承担的粮饷运输是国家的重大事务,任职越久,思考越深,上能有益于国家,下能便利军民,因此被皇上记在心中。去年冬天入朝,充分受到嘉奖慰劳,皇帝在礼部赐宴。辞别皇帝时,又加赐钞币;到淮安后疾病发作,皇帝听说,又赐诏慰劳,并命他的儿子陈仪带名医前往诊视。不久病情稍有好转,过了一个月疾病又发作。他自知不能起身,封好所佩漕运印和制诰诏敕,交给长子陈佐,让他备具奏章上报,随后去世。时间是宣德癸丑年十月十一日。讣告传来,皇帝深深哀悼叹息,停止朝会一天,追封为平江侯,赐谥号恭襄,派官员赐祭,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定于次年某月某日葬在应天府江宁县大山的山麓。儿子五人:陈佐、陈俨、陈仪、陈伦、陈侃。女儿三人:长女嫁给丰城侯李彬的次子李方,次女嫁给江阴卫指挥同知张瑛,幼女嫁给某人。孙子二人:豫、裸。女儿七人都嫁给某人。唉!陈公凭借明敏的见识、办理事务的才能,遇到圣明的君主,竭力效劳,荣耀地接受封爵,使先世光彩显著,福泽延及后代。他去世以后,又隆重地受到宠爱恩典,加封爵位、赐予谥号,显明地载入史册,光辉长存而不可磨灭。这样还有什么遗憾呢?因此写下这些话,放入墓穴之中,用来流传不朽。故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公,死后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靖;这是他的墓志铭【杨荣】国家处在太平兴盛的时运中,必定有辅佐君主、心腹股肱的大臣,在其中谋划辅政,然后才能成就治国功业。故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公,正是这样的人。公讳原吉,字维喆,他的先祖从浙江会稽迁到三衢。五代时有一位名膺的人,厌恶吴越的暴政,又从开化迁到饶州德兴。祖父希政在元朝做官,任湖广行省都事,正值战乱,为守节而死,家属流寓在沔阳、岳州之间。父亲时敏,国家因他通晓经学而起用为湘阴教谕,于是成为湘阴人。曾祖父复和祖父都因夏原吉而受到推恩,追赠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曾祖母李氏追赠夫人,祖母刘氏、母亲廖氏,都加赠一品夫人。夏原吉十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太夫人守节发誓不改,辛勤教诲他,使他专心学习。夏原吉恭敬地接受母亲的教诲,早晚都勤勉不懈。二十岁时成为县学生员,洪武庚午年考中湖广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未能中选,进入太学。壬申年授任户部四川司主事,以能干闻名。戊寅年升任户部右侍郎。太宗皇帝即位,认为夏原吉谨慎厚重,可以任用,调任左侍郎,不久升为尚书。永乐癸未年夏四月,苏州、松江发生水灾,夏原吉奉命前往治理。到达后,听取众人意见,疏浚决口、疏通壅塞,水患于是平息。又请求发放三十余万石粮食赈济饥民,使许多人得以保全生命。乙酉年召回京城,更加受到宠信任用。己丑年皇帝车驾巡幸北京,夏原吉随从。第二年春三月,太宗皇帝车驾北征,今上以皇太孙身份留守北京,奉命辅导他。秋八月皇帝车驾返回,认为夏原吉完全尽到了匡正辅弼的职责,赐给他鞍马、楮币、羊酒,以表示特别嘉奖。第二年任满九年,皇帝下诏嘉奖勉励,在便殿赐宴。不久奉诏监督修撰太祖高皇帝《实录》,修成后赐给绢帛、衣服、钞币,并在礼部赐宴。庚子年因北京宫殿建成,奉诏到南京召皇太子,抵达后赐白金、羊酒、鞍马。辛丑年,太宗认为前元余党尚未平定,再次商议征讨,夏原吉因边境粮储没有准备好而被拘系。甲辰年秋七月,太宗去世,仁宗皇帝即位,首先释放夏原吉,恢复他的官职,赐给冠带、衣服、帷帐等物。
公以母丧未终,辞仁宗勉留之,赐米四十斛,钞一万,胡椒二斛,令家属防丧以归。命有司治丧葬。八月拜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寻拜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给以银章,其文曰「绳愆紏缪」,凡朝政阙失,民间利病切于时务欲有所言者,輙用之宻封以闻。公由是屡有所陈,多所禆益。乙已奉勅监修太宗实録。是岁夏五月,仁宗晏驾,今上皇帝即位,复承诏监修仁宗实録。宣德戊申,上以师保之重,专职寅亮不烦以政事,命辍户部之务,日在左右讨论至理,以宁邦家,公益竭乃心,忠勤弥笃。庚戌春正月壬戌,进两朝实録,赐白金防币袭衣鞍马。戊寅锡宴于中府,明旦入谢。既退得微疾,命家人具汤沐,正襟端坐,召其弟及子告之曰:「吾以一介书生叨居重任,愧无以报国家。」言讫而终。讣闻,上为之嗟悼,命有司制棺给赙物,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遣礼部尚书胡濙祭之,官其子瑄为尚宝司丞,永蠲其家差役,仍给舟车归其丧,为造坟茔。公生元至正丙午八月廿六日,享年六十有五。配郑氏,贤而克相。子男三人:长珫,早卒;次即瑄;次瑾。女一人,善全,适虞防,故宗人府经歴暹之子也。弟原干奉公柩归,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山之原。乃以户部员外郎惠政所为行状,请予铭。予辱知于公最久,且厚知公为悉,其何敢辞。惟公忠信和易,喜怒勿形,坦夷直谅,无忤于物,可谓寛仁厚徳之君子矣。厯事累朝,洊膺宠眷,信任益专,防决机务疑难之际,往往一言而定,卓然为国家辅弼之大臣。是宜有铭。铭曰:天启皇眀,实生贤辅。蚤孤而立,发迹郎署,贰卿之任,邦计所司,国有储恃,民无阻饥。于赫太宗,入正大统,进公司徒,益被恩宠。东南诸郡,洪水汤汤,彼民其咨。若昔怀襄,命公往治,公如巳溺,寝食弗遑。水患以息,自公还朝,信任益专,扈从两京,厥声隆然。仁宗嗣位,眷顾尤隆,简贤任旧,爵位是崇,进秩三孤。公有重望,在帝左右,惟公寅亮。今皇继统,旧徳是资,政务弗烦,治道所资,翼然在廷。公尚弗耄,遽兹遐逝,帝用嗟悼,丰爵美諡,恩礼洊加。既官厥嗣,复防其家,恩荣终始。惟公克称,允矣大臣,永光休命。湘江之隂,有岿者坟,后有求公,视兹刻文。故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保諡文靖金公神道碑铭【杨荣】国家当太平熈洽之时,必有忠谨淳实之臣,论思献纳于其间,而后克臻乎至治之盛。故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公,实其人焉。公讳善,字防孜,世居临江新淦之厚聚。宋时有讳清者,迁洪坑。至十五世祖讳某者,复自洪坑徙培山,遂家焉。曾祖德明,祖仲卿,皆以儒传家。父讳守正,学问该博,洪武初辟为郡学训导,严毅刚方,人称为雪崖先生。公生而秀防不羣,防克励志于学,雪崖竒而教之。及长,遣从前进士聂铉受春秋业,成为邑庠生,领乡荐,登洪武庚辰进士第,擢户科给事中。太宗皇帝即位,首以文学荐入翰林,改检讨,命与解公缙、胡公广、黄公淮、胡公俨、杨公士竒与荣凡七人同直内阁,叅掌机宻。不数月,皆陞职。公为侍讲,阶承直郎。明年防赐象笏幞头公服,寻赐二品织金衣,宠任甚专。仁宗皇帝在春宫,侍臣进讲经史,公独说春秋,词严而理正,遂承命作春秋要防。既进,深协睿▯。公尝病,遣中官偕御医往视,及痊入朝慰劳甚至。丁亥陞右春坊右谕德,乃兼侍讲,阶奉训大夫。今上皇帝为皇长孙,命宫僚兼职辅导,赐勅奬谕,公亦与焉。己丑扈从来北京,庚寅从驾北征,冬还南京。辛夘诏重修太祖高皇帝实録,公与纂修。壬辰命典文衡,考试天下贡士,号称得人。既而余五人者防赐诰命,公得推恩赠其父如公职,封母罗氏为太宜人,赠妻孔氏为宜人。癸巳复扈从来北京,甲午征西冦,既还,命儒臣纂修五经四书及性理大全书,学士胡公与公及余实总其事。书成重沐恩赉。丙申陞翰林学士,仍兼谕德,阶奉议大夫。是冬还南京,明年复防驾来北京。戊戌实録上进,锡宴于礼部,有金织纱衣钞币之赐。
译夏原吉因母亲的丧期尚未结束而辞职,仁宗挽留他,赐米四十斛、钞一万、胡椒二斛,命他的家属护送灵柩回乡,并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八月,授为太子少傅、户部尚书;不久又授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赐给银章,章文是“绳愆纠缪”。凡朝政有缺失、民间有利病而又切合时务、想要上言的,都可以用此章封缄进奏。夏原吉因此屡次有所陈奏,给国家带来很多补益。乙巳年奉诏监督修撰太宗《实录》。这一年夏五月,仁宗去世,今上皇帝即位,又奉诏监督修撰仁宗《实录》。宣德戊申年,皇帝认为师保大臣责任重大,应专心辅佐,不必再以政事烦劳他,于是命他停止户部事务,每天在皇帝身边讨论治国的大道,以安定国家。夏原吉更加竭尽心力,忠诚勤勉更加深厚。庚戌年春正月壬戌日,进呈两朝《实录》,赐白金、绢帛、袭衣、鞍马。戊寅日,在中府赐宴,第二天入宫谢恩。退朝后患了小病,命家人准备汤沐,正襟端坐,召来弟弟和儿子告诉他们说:“我只是一个书生,却忝居重任,惭愧没有办法报答国家。”说完便去世了。讣告传来,皇帝为他叹息哀悼,命有关部门制作棺材、发给丧赙,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靖。皇帝派礼部尚书胡濙祭奠他,授他的儿子夏瑄为尚宝司丞,永远免除他家的差役,并供给船车运送灵柩回乡,替他营造坟墓。夏原吉生于元至正丙午年八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妻子郑氏,贤良而能辅佐丈夫。儿子三人:长子珫,早年去世;次子就是瑄;三子瑾。女儿一人,名善全,嫁给虞防,是故宗人府经历暹的儿子。弟弟原干奉灵柩回乡,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山麓。于是户部员外郎惠政拿他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蒙受夏公知遇最久,而且深知他的为人,怎么敢推辞呢?夏公忠信、和善、平易,喜怒不形于色,坦荡平直、宽厚诚信,与万物相处没有抵触,可以说是宽仁厚德的君子了。他历事几朝,屡次受到宠爱信任,信任越来越专一;每当裁决机务、处理疑难之时,往往一句话便能定夺,卓然成为国家辅弼大臣。这应当有铭。铭文说:上天启佑大明,确实生出了贤能的辅臣。早年丧父而自立,从郎署起步,担任副卿,掌管国家财政,使国家有储备,百姓不至于困苦饥饿。伟大的太宗,入朝继承大统,提升夏公为司徒,所受恩宠更加深厚。东南各郡洪水浩荡,那里百姓正在忧苦。正如从前鲧、禹治理洪水,皇帝命夏公前往治理,夏公把自己看作已经溺水,寝食都无暇顾及。水患于是平息。夏公回朝以后,皇帝对他的信任更加专一;他随从皇帝往来两京,又随军北征,声望更加显赫。仁宗即位,对他的眷顾尤其深厚,选用贤能、任用旧臣,爵位因此日益尊崇,晋升为三孤。夏公有重大声望,侍奉在皇帝左右,只有夏公能够辅佐照临。今皇继承大统,凭借他的旧德,政务不再烦扰他,而以他的辅佐作为治道所资,他挺立在朝廷之中。夏公还没有衰老,却突然远逝,皇帝因此哀悼,给以丰厚爵位和美谥,恩典礼遇接连增加。既授官给他的后代,又优待他的家族,始终恩荣不断。只有夏公能够称当这些,确实是大臣,永远光耀美好的命运。湘江北岸,有一座高大的坟墓,后世有人寻访夏公时,就看这块刻文。国家处在太平和谐的时代,必定有忠诚谨慎、淳厚朴实的大臣,在其中谋划、思考、进言纳谏,然后才能达到至善政治的盛况。故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公,正是这样的人。公讳善,字幼孜,世代居住在临江新淦的厚聚。宋代有一位名清的人,迁居洪坑。到第十五世祖、名某的人,又从洪坑迁到培山,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德明、祖父仲卿,都以儒学传家。父亲名守正,学问广博,洪武初年被征召为郡学训导,严厉刚正,人们称为雪崖先生。金善生来秀美聪慧、不同寻常,能够刻苦立志求学,雪崖先生认为他奇异,便亲自教导他。长大后,父亲派他跟随前进士聂铉学习《春秋》,成为县学学生,考中乡试,洪武庚辰年考中进士,升为户科给事中。太宗皇帝即位,首先因他的文学才华举荐他进入翰林,改任检讨,命他与解公缙、胡公广、黄公淮、胡公俨、杨公士奇以及我共七人一同在内阁当值,参与掌管机密。不几个月,七人都升了职。金善任侍讲,阶官为承直郎;第二年又特赐象笏、幞头、公服,不久赐二品织金衣服,宠信任用非常专一。仁宗皇帝在东宫时,侍臣进讲经史,唯独金善讲《春秋》,言辞严正而义理端正,于是奉命撰写《春秋要旨》。进呈以后,深合皇帝的睿意。金善曾经生病,皇帝派宦官和御医一同前往探视;病愈入朝时,皇帝慰劳得十分周到。丁亥年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于是兼任侍讲,阶官为奉训大夫。今上皇帝为皇长孙时,命宫僚兼任职务以辅导他,下诏嘉奖勉励,金善也在其中。己丑年随从皇帝来到北京,庚寅年随驾北征,冬天返回南京。辛卯年下诏重修太祖高皇帝《实录》,金善参加编纂。壬辰年命他主持文衡,考试天下贡士,号称选得人才。不久,其余五人都特赐诰命,金善得到推恩,追赠他的父亲如同自己的官职,封母亲罗氏为太宜人,追赠妻子孔氏为宜人。癸巳年再次随从皇帝来到北京,甲午年征讨西部寇贼,回来后,命儒臣编修《五经四书》及《性理大全书》,学士胡公与金善以及我共同总领其事。书成后再次受到恩赐。丙申年升为翰林学士,仍兼任谕德,阶官为奉议大夫。这年冬天返回南京,第二年又随驾来到北京。戊戌年进呈《实录》,皇帝在礼部赐宴,赐金织纱衣、钞币。
庚子陞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壬寅扈从北征,军行乏食,侦知敌营尚逺,公与余宻防军中利病,言之。遂诏班师。癸卯,随驾廵边,获敌名王额森托噶以归,特防厚赉。甲辰,复从北征,师还驻榆木川。太宗晏驾,凡沐浴含敛及道路措置之仪,公与余实与焉。仁宗皇帝嗣位,深加宠眷,进户部右侍郎,仍兼前二职。今上正位东宫,拜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礼遇益厚。凡法司论决重刑,必命杨公与余及公同审録,其中伸雪葢多。时赐大臣五人银图书,其文曰「绳愆紏缪,以为政务,或有阙失,许用此宻防以闻」,公亦与焉,当时荣之。是冬,奉命持节册赵王妃及封梁王。明年,洪熈改元,命兼礼部尚书,三俸俱支。赐诰命,赠公父祖皆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祖妣为夫人,加封母太夫人,赠故妻刘,封继室屠皆夫人。明年春,公以母老,首奏归省,仁宗可之,命给驿以往,赐赉甚厚。皇上嗣位,公丁内艰,特诏起复,命为总裁官纂修两朝实録。巳酉,持节往宁夏册封安化、真宁二王妃,所过阅兵民休戚,还奏上嘉纳之。庚戌,两朝实録成,赐鞍马、白金、文绮、金织袭衣,锡宴于中府。是冬,扈从廵边至宣府而还。明年秋,疾作,上命医诊视,赐药物。至冬,疾剧,少傅杨公与余往候问,公言「死无足惜,但愧无以报朝廷,益生民」。家人有请祈恩于神者,公曰「此君子所耻」。言及再有问,竟不答,卒之日实宣德辛亥十二月丁未也,享年六十有四。讣闻,上为之嗟悼,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靖,命有司制棺,遣礼部尚书胡濙祭之,给舟车归其丧,为造坟茔,防至厚矣。其子昭伯将以某年某日葬公于某里某山之原,而以碑铭为请。余与公同年官处禁林三十余年,出则联镳,入则同席,虽亲兄弟不过是也。自公之殁,痛伤于懐,弗能自释,铭奚可辞。惟公孝友谦恭,沉实和易,乐善泛爱,出乎天性。其学问淹贯,文章丰畅,为人所爱重。凡三扈从,往来两京,五从北征沙漠,执笔从事于行阵之间,乘危渉险,未尝以劳勚为言。其在朝廷,动静进止,皆有常度,论思献纳,多所禆益。是以歴事累朝,洊膺宠任。眷遇虽隆,而自处益谦。名其常燕休之所曰「退庵」,可谓得大臣之体矣。是宜树碑墓道,以垂不朽。铭曰:天启皇明,文运昭宣,辅赞至理,必多俊贤。显显金氏,世业以儒,善积有源,庆泽乃敷。惟公之生,天资挺秀,羣经子史,靡不博究。即擢巍科,给事廷陛。太宗右文,宠渥洊至,擢寘禁林,从容宥宻克副渊▯。屡进华秩,于狩于征,公罔不从,恪勤夙夜,不有其躬。仁宗嗣位,简贤任旧,爵位日崇,宠眷弥厚。皇上继统,倚毗益隆,公未耄期,遽以云终。爰锡褒命,赠官赠谥,丧葬百需,罔不具备。恩荣终始,惟公克全。播美扬休,孰与比肩?高坟峩峩,神道有石,刻兹铭诗,垂辉无极。故荣禄大夫少师兼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天夫太师諡忠定蹇公神道碑铭【杨荣】天眷我皇明,诞启文明之运,必笃生弥纶叅赞之臣,相与协恭和▯,用臻于至治。揆之西蜀蹇公,槩见之矣。公世家重庆之巴邑,曽祖继祖,祖均夀,考源斌,以公贵,累赠封至荣禄大夫少师兼吏部尚书。曽祖妣牟,祖妣雍,妣胡继罗,俱一品夫人。公生而頴异,首骨隆起,风鉴者咸称为国器。及就学,日记百言,郡守贰竒之,选补郡庠生,学业大进,寻领乡举,登洪武乙丑进士第,授中书舎人。初名瑢,字宜之,闻继母丧,请守制。太祖高皇帝因问曰:“得非蹇叔之后乎?”公叩首不敢对,帝嘉其笃实,因更名曰义,御书“义”字赐之。建文时擢吏部右侍郎,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统,转左侍郎,寻陞尚书。永乐甲申兼詹事府詹事,戊子命兼辅皇太孙。己丑大驾廵幸北京,留辅皇太子监国,适秩满九载,赐玺书宴劳之。
译庚子年升为文渊阁大学士,仍兼任翰林学士。壬寅年随从皇帝北征,军队行进中缺少粮食,侦知敌营还很远,金善和我秘密陈述军中的利弊,进言于皇帝,于是下诏班师。癸卯年随驾巡边,俘获敌方名王额森托噶带回,特加厚赏。甲辰年再次随军北征,军队返回驻扎在榆木川。太宗去世,凡是沐浴、含敛以及道路上的仪仗安排等礼仪,金善和我都参与办理。仁宗皇帝即位,宠爱眷顾更加深厚,晋升户部右侍郎,仍兼任前两职。今上在东宫即位,授为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礼遇更加优厚。凡是司法部门判决的重刑案件,必定命杨公、我和金公共同审录,其中得到昭雪的很多。当时皇帝赐给五位大臣银印,印文是“绳愆纠缪,以为政务,或有阙失,许用此密封以闻”,金善也在其中,当时人们都以此为荣。这年冬天,奉命持节册封赵王妃并封梁王。第二年洪熙改元,命他兼任礼部尚书,三种俸禄都支给。赐诰命,追赠他的父亲、祖父都为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祖母追封为夫人,加封母亲太夫人,追赠已故妻子刘氏、封继室屠氏,都为夫人。第二年春天,金善因母亲年老,首先上奏请求回乡省亲,仁宗准许,命给驿站供他前往,赏赐非常丰厚。皇上即位时,金善遭逢母丧,皇帝特地下诏起复,命他任总裁官,编修两朝《实录》。己酉年,持节前往宁夏册封安化、真宁二王妃,沿途检阅军队和百姓的安危疾苦,回来后上奏,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庚戌年,两朝《实录》完成,赐鞍马、白金、文绮、金织袭衣,在中府赐宴。这年冬天,随从皇帝巡边到宣府后返回。第二年秋天,金善发病,皇帝命医诊视,赐给药物。到冬天,病势加重,少傅杨公和我前去问候,金善说:“死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只惭愧没有办法报答朝廷、使百姓得到更多好处。”家人有人请求向神灵祈求恩佑,金善说:“这是君子所感到可耻的事。”再有人提起此事时,他始终不回答。去世之日正是宣德辛亥年十二月丁未日,享年六十四岁。讣告传来,皇帝为他叹息哀悼,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靖,命有关部门制作棺材,派礼部尚书胡濙祭奠,供给船车运送灵柩回乡,并营造坟墓,恩典已经极为丰厚。他的儿子昭伯将于某年某日把父亲葬在某里某山的山麓,于是请求我撰写碑铭。我和金公同年做官,在翰林院任职三十多年,出门时并马而行,入内时同席而坐,即使亲兄弟也不过如此。自从金公去世,我一直悲痛伤怀,无法自我排遣,这篇铭文怎么能推辞呢?金公孝顺友爱、谦逊恭敬,沉稳诚实、和善平易,乐于行善、广泛爱人,都是出于天性。他的学问博大贯通,文章丰美流畅,受到人们爱重。三次随从皇帝巡幸,往来两京;五次随从北征沙漠,在行军作战之间执笔办事,冒着危险跋涉,从没有把劳苦挂在嘴上。他在朝廷中,举止进退都有常度,议论思考、进言纳谏,给国家带来许多补益。因此历事几朝,屡次受到宠信任用。皇帝对他虽极为优厚,他自处却更加谦逊。他把自己平常休息的地方命名为“退庵”,可以说深得大臣的体统。这应当在墓道上立碑,使他的名声流传不朽。铭文说:上天启佑大明,文运光明显扬;辅佐赞助至善的治道,必定有许多英俊贤能。显赫的金氏,世代以儒学为业;善行积累有源,福庆于是广布。金公出生时,天资挺拔秀异;群经诸史,没有不广泛研究的。立即登上显要科第,任给事中侍奉朝廷。太宗重视文治,恩宠接连而来,把他提升安置在翰林禁林之中,从容参与机密事务,能够符合皇帝深邃的心意。屡次升任显贵官职,无论巡狩还是征战,金公没有不随从的;早晚恭谨勤勉,不顾惜自身。仁宗即位,选用贤能、任用旧臣,爵位日益尊崇,宠爱眷顾更加深厚。皇上继承大统,对他的倚重辅佐更加隆厚;金公还没有到衰老之年,却突然这样去世。于是皇帝颁赐褒奖诏命,追赠官职和谥号,丧葬所需的一切没有不备办的。始终恩荣不断,只有金公能够完全承受。传播美名、弘扬美德,谁能和他相比?高大的坟墓巍峨耸立,墓道上有石碑;刻下这篇铭诗,光辉永远流传。故荣禄大夫、少师兼吏部尚书蹇公,死后追赠特进光禄天夫、太师,谥号忠定;这是他的神道碑铭【杨荣】上天眷顾我大明,开创文明昌盛的时运,必定厚重地生出能够经纶天下、参与辅佐的臣子,与君主共同恭敬协作、和谐相处,用来达到至善的治理。考察西蜀蹇公,大概可以看到了。公世代居住在重庆巴县,曾祖继祖,祖父均寿,父亲源斌,都因公的显贵而累次追赠、封授,最终至荣禄大夫、少师兼吏部尚书。曾祖母牟氏、祖母雍氏、母亲胡氏和继母罗氏,都是一品夫人。公生来聪颖奇异,头骨隆起,看相的人都说他是国家的栋梁。开始求学时,每天能记诵百言,郡守和副郡守都惊异赞赏他,选补为郡学学生,学业大为进步,不久考中乡试,洪武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起初名叫瑢,字宜之,听闻继母去世,请求服丧守制。太祖高皇帝因此问道:“莫非是蹇叔的后代吗?”蹇公叩头不敢回答,皇帝赞赏他的笃实,于是替他改名为义,并亲笔写“义”字赐给他。建文年间升任吏部右侍郎,太宗文皇帝入朝继承大统,调任左侍郎,不久升为尚书。永乐甲申年兼任詹事府詹事,戊子年命兼辅导皇太孙。己丑年皇帝大驾巡幸北京,留下他辅导皇太子监国,恰逢任职满九年,赐玺书、宴席慰劳他。
公为宫僚长,皇太子礼遇尤厚,少有疾輙遣人慰问,尝以公所居颇隘,特命有司増建防事,每遇节日必赐宴饮赋诗宠异之。己亥闻父丧,上及皇太子皆遣祭,复赐教寛慰赙以白金,襄事毕即命起复。辛丑皇太子赴北京,留公辅导皇太孙,寻侍从至北京,奉命廵抚畿内,明年还京。甲辰秋,仁宗昭皇帝践祚,陞荣禄大夫少保兼吏部尚书,食二俸,逾月陞少傅兼官如故,赐冠服象笏玉带。寻陞少师,尝赐绳愆紏缪银章,俾其有所匡正则封进之,复赐银印一文,曰“蹇忠贞印”,并玺书备言公忠勤之实,以示褒。宣宗皇帝嗣统,命监修两朝实録。宣德纪元,扈驾征武定州,赐人口宝带金银文绮。丁未扈从廵边还,上以公春秋既高,且师保职惟寅亮,诏辍公吏部之务。庚戌春,两朝实録成,赐鞍马白金文绮。先朝旧臣惟公为首,上深眷顾之,尝锡银图书“忠厚寛宏”,赐甲第于文明门之西北,落成之日复赐宴器钞币。凡节日遣中官赐宴于家,秩满赐宴礼部,降诏。褒谕及公诞辰赐廐马钞币,今皇帝即位赐赉特厚。公有心疾,至是复作。上屡遣中官及太医院名医往视之,复赐羊酒及钞以慰勉之。明日疾剧,公泣谓太监范安曰:「义起自布衣,荷列圣擢用,无所补报。今皇帝新承大统,又不获效忠,没有遗恨。苐自今愿率由太祖皇帝旧章,庶几天下生民受福。」复谕诸子孙和顺孝敬,恪遵法度,遂卒。时乙卯正月丁亥也。讣闻,上为悼念,命有司治丧葬,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尚书如旧,谥忠定。官其长子英尚宝司丞,属以国有大事,停祭百日后,命礼部尚书胡濙谕祭之,给舟车归其丧。公生元至正癸卯十二月乙卯,至是享年七十三。配刘氏,加赠一品夫人;继张氏,封一品夫人;侧室孔氏。男四:长即英,次芳、芸、荃。女二,适马俊、李诚。英、芳二女皆刘出,芸孔出,荃张出。洪熈时授尚宝司丞,早卒。孙男四:霖、震、霑、露。孙女一。英奉柩,将以某年某月某日祔葬乡之先茔,乃列附三代并公厯履之详,徴予铭其墓道之碑。惟公禀含宏和厚之资,出当重熈累治之运,迨事列圣洊膺重托,献纳匡翼,功在国家。天锡之夀,褎然为时元老。葢蜀之山川清淑之气钟之哲人者,自尹吉甫佐周宣致中兴之盛,旷世鲜有其俦。若公之遭际事业闻望,足以继休声于千载之下,于乎盛哉!予与相知既久,故于英之请不辞,谨摭其槩,俾勒之石,用垂不朽。铭曰:天眷国家,笃生才贤,光辅至治,夫岂偶然?维公之生,实钟间气,时焉斯出,遭遇盛世,起自巍科,寓迹鳯池,擢贰天官,铨衡攸司。纪元永乐,为天官卿,继兼宫僚,荐荷宠荣。洪熙更化,倚注尤厚,进秩三孤,厥绩斯茂。迨及宣徳,宠优旧臣,不烦以政,左右日亲,嘉谋嘉猷,夙夕入告,务底禆益。孰曰言耄?玉带廐马,白金防币,宠赉自天,惟德之惠,祗承圣皇嗣位之初,惟恪惟勤,一致是图。惟公在廷五十余年,恩荣终始,孰与比肩?蜀山苍苍,川流洋洋,公所存者,山川之光。王俊伯墓表【呉寛】自元顺帝嗣位,其末世政益弛,俗益壊,天下悉变于诈,而浇薄奢僭,大抵与贾生之论秦者无异。我太祖高皇帝起而救之,用重典以治顽民,由旧政以修废事。一时口给心计,号多才能,虽多举用,輙见剪除。其卒在位,所以辅世而长民者,莫非质直悃愊之人,而天下之俗遂还于厚。若故按察使其一人也。公讳英,字俊伯,苏之昆山人。初从乡校,贡入太学,以诸生选授监察御史。久之,高皇帝以公可用,特命署都御史事,而大书「敦厚王英」四字揭于殿柱,以励百官。当时朝士以罪去者比比,而宪臣尤甚,公独以秩满陞刑部郎中俄出知宁海县,葢欲以民事试之也。及太宗文皇帝嗣位,知公名,召还复郎中,寻擢陜西按察使。丁内艰,服除,改山西。秩满,仍命治陜。巳而得代,还行至泗州,疾作而没,享年六十三。公立朝守正不阿,旦夕兢兢谨畏,每顾其妻子曰:「吾以身许国,其勿以死生为意,但吾获死于正,足矣。」乃絶不问家事,而时具疏有所建白。上知其忠直也,多嘉纳之。然疏入輙毁其藁,人不得而知也。及长臬司,务以简静为治,狱至而决,虽不为强辩深文,而巨奸宿蠧恐惧首服,不能隐其罪。至待寮友和而正,寛而有容,凡所设施,人皆取以为法。固有千里外闻公之名而感慕者。公平生不立声誉,居官凡四十年,得其事行葢若此,然足以见公之为人矣。王之先在宋,有左朝请大夫葆,以忠纯文雅称于时,周益公实为文志其墓。子孙累世以儒素相承,至公遭时始复仕。公初娶何氏,昆山令平之女;继娶阎氏。子男三人,曰宁,曰安,曰定;女三人。其一嫁同里朱辉。孙男三人,曰某早卒,曰成宪,曰成章。曾孙男一人,女一人。
译蹇公任宫僚之长,皇太子对他的礼遇尤其优厚,稍有疾病便派人慰问。曾经因为蹇公所住的房屋很狭窄,特意命有关部门增建房舍;每逢节日必赐宴饮、赋诗,以表示宠异。己亥年听闻父亲去世,皇帝和皇太子都派人祭奠,又赐诏宽慰,赐白金帮助办理丧事;丧事完毕便命他起复。辛丑年皇太子前往北京,留下蹇公辅导皇太孙,不久随侍到北京,奉命巡抚京畿,第二年返回京城。甲辰年秋天,仁宗昭皇帝即位,升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吏部尚书,领取两份俸禄;过了一个月,升为少傅,兼任原职,赐冠服、象笏、玉带。不久升为少师。皇帝曾赐给他“绳愆纠缪”银章,使他若有匡正之事便封缄进呈;又赐银印一方,印文是“蹇忠贞印”,并下玺书详细说明蹇公忠诚勤勉的事实,以表示褒奖。宣宗皇帝即位,命他监督修撰两朝《实录》。宣德改元,随驾征讨武定州,赐人口、宝带、金银、文绮。丁未年随从巡边返回,皇帝认为蹇公年岁已高,而且师保的职责只是辅佐照临,于是下诏停止他吏部的事务。庚戌年春天,两朝《实录》完成,赐鞍马、白金、文绮。先朝旧臣中只有蹇公为首,皇帝深深眷顾他,曾赐银印,印文为“忠厚宽宏”;又在文明门西北赐给他宅第,落成之日再次赐宴、器物、钞币。每逢节日,皇帝便派宦官到他家赐宴;任期届满,便在礼部赐宴并下诏褒奖慰谕;到他的生日,又赐御厩马、钞币。今皇帝即位后,赏赐尤其丰厚。蹇公患有心病,到这时又发作。皇帝多次派宦官和太医院名医前往诊视,又赐羊酒和钞币来慰劳勉励他。第二天病势加重,蹇公哭着对太监范安说:“我蹇义从平民起身,承蒙历代圣君提拔任用,却没有什么可以补报国家。如今皇帝刚刚继承大统,我又不能效忠,死也没有遗恨。只是从今以后,希望一切遵循太祖皇帝的旧章,或许天下百姓能够受到福泽。”又告诫各个儿子孙子要和顺孝敬,谨慎遵守法度,随后去世。时间是乙卯年正月丁亥日。讣告传来,皇帝为之哀悼,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尚书官职依旧,谥号忠定。授他的长子英为尚宝司丞;因国家有大事,停止祭祀百日以后,命礼部尚书胡濙前往传旨祭奠,供给船车运送灵柩回乡。蹇公生于元至正癸卯年十二月乙卯日,至此享年七十三岁。妻子刘氏,加赠一品夫人;继妻张氏,封一品夫人;侧室孔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英,次子芳、芸、荃。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马俊、李诚。英、芳二人是刘氏所生,芸是孔氏所生,荃是张氏所生。洪熙年间授英为尚宝司丞,早年去世。孙子四人:霖、震、霑、露;孙女一人。英奉灵柩,将于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乡里的祖坟,于是列出三代亲属及蹇公仕履的详细情况,请求我为墓道碑撰写铭文。蹇公禀受了宏大、和厚的资质,生逢接连兴盛、屡次得到治理的时代;等到侍奉列圣,屡次接受重托,进言纳谏、匡正辅弼,功劳在于国家。上天赐给他长寿,使他成为当时德高望重的元老。蜀地山川清美淑秀的气息,聚集成这样的哲人;自从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取得中兴之盛以来,世间很少有能与他匹敌的人。像蹇公这样的遭遇、事业、声望和名闻,足以在千年之后继承前人的美好声誉,啊,多么盛大!我与他相知已久,因此对英的请求不推辞,谨慎地搜集其大略,使之刻在石上,以流传不朽。铭文说:上天眷顾国家,厚重地生出才德之贤,光明地辅佐至善的治理,哪里是偶然呢?蹇公出生,实在是天地间特殊的精气所凝聚;时机一到便出仕,遇上盛世。从显赫科第起步,寄身于凤池,升任天官副职,掌管铨选衡鉴。永乐年间,任天官卿,又兼任宫僚,屡次承受宠爱荣耀。洪熙改制,皇帝对他的倚重更加深厚,晋升三孤,功绩因此更加茂盛。到了宣德年间,皇帝优待旧臣,不以政务烦劳他,日日亲近左右;好的谋略和好的计划,早晚入朝陈告,务求有所补益。谁说他已经老了?玉带、御厩马、白金、绢帛,宠赐都来自上天,正是德行所得到的恩惠。恭敬承受圣皇继位之初的重任,唯有恭谨、唯有勤勉,一心谋求把事情做好。蹇公在朝廷五十多年,始终恩荣不断,谁能与他并肩?蜀山苍苍,河流浩荡,蹇公所留下的,是山川的光辉。王俊伯墓表(吴宽) 自从元顺帝即位,到了末世,政事日益松弛,风俗日益败坏,天下全都变得诡诈;轻薄、奢侈、僭越,大体同贾谊议论秦朝时所说的一样。我太祖高皇帝起兵而出,拯救这种局面,用严刑峻法治理顽民,依照旧有政令修复废弛的事务。一时间口才敏捷、心思机巧的人,被称为多才,虽然多有举荐任用,却往往随即被剪除。他们最终在位时,能够辅佐世道、长养百姓的,无不是质朴正直、忠厚诚实的人,于是天下的风俗便恢复了淳厚。故按察使王公就是其中一人。公讳英,字俊伯,是苏州昆山人。起初从乡校学习,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因学生中的优异者被选授为监察御史。过了很久,高皇帝认为他可以任用,特命他代理都御史事务,又在殿柱上大书“敦厚王英”四字,以此勉励百官。当时朝廷士人因罪离职的接连不断,宪臣尤其严重,唯独王公因任期届满升为刑部郎中,不久出任宁海县知县,大概是想用民政事务来考验他。太宗文皇帝即位后,知道王公的名声,召回复任郎中,不久升为陕西按察使。遭逢母丧,服丧期满,改任山西按察使。任期届满,又命他治理陕西。不久有人接替他,他回京途中走到泗州,疾病发作而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王公在朝廷任职时坚持正道、不阿附,每天早晚都战战兢兢、谨慎畏惧,常常对妻子儿女说:“我已经把生命托付给国家,你们不要把生死放在心上;只要我能因守正而死,就足够了。”于是完全不再过问家事,却不时具奏有所建议。皇帝知道他的忠诚正直,大多嘉许采纳。然而奏疏送入后,他往往立即毁掉草稿,所以别人无法知道。他任按察司长官后,务求以简约安静治理;案件送来便裁决,虽然不强词夺理、深文周纳,但巨奸和积年弊害都感到恐惧而自首服罪,不能掩盖罪行。至于对待同僚朋友,他和气而正直,宽厚而有容;凡是他的施政措施,人们都拿来作为法式。甚至千里之外有人听到他的名声,也会感动仰慕。王公平生不刻意树立声誉,做官总共四十年,能考见的事迹大致如此,但已经足以看出他的为人。王氏的先祖在宋代有左朝请大夫王葆,以忠纯文雅闻名当时,周益公曾亲自撰文记述他的墓志。子孙世代以儒学和朴素家风相承,到王公这一代才因时势重新出仕。王公初娶何氏,是昆山县令平的女儿;继娶阎氏。儿子三人,名宁、安、定;女儿三人,其中一人嫁给同乡朱辉。孙子三人:某,早年去世;成宪、成章。曾孙一人,曾孙女一人。
公殁于永乐二十年四月十九日,以其年十月六日葬于马鞍山先茔。后六十余年,成宪官京师,以予有乡里斯文之好,持公墓铭。且别具行状,请予文表墓。予观国初多钜人长者,如汉之石建、周仁、张、欧軰,岂惟有益于时,用能保其身、全其家、传其子孙,其淳厚之风逺矣。公即其人,迨去世巳久,凡与之处者犹不能忘。故靖逺伯王公骥刚毅少容,以与公旧寮也,追念之不置,甞致手札问讯其妻子,所以周防之者甚厚。叶文庄公于公为乡后軰,拜公遗像赞之为名贤,而至于今,邑人尚能谈其居乡里时一二事。曰:公一日行道,傍有负鹾者挤公堕水中,怡然摄衣而归。他日复遇于道,其人知为公也,弃所负而走。公使人追还之。常服入呉市门,时适有鞾禁门者执公为庶民,宜有罚。公笑曰:「吾官人也。」门者不信,取冠服示之,始释其防。公亦不怒。邑令盛设酒馔邀公,辞之,竟赴隣翁饭。或怪之,公曰:「邻翁贫治具,不若邑令之易,且官府吾可轻入其门耶?」盖公平日未尝有私谒,至人有私事干者,輙逊谢之曰:「吾不能尔。」其他事大率如此,此益可以见公之为人也。故书以系之。陈直夫墓铭【李东阳】吾友陈君直夫举进士,拜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三年丁外艰,服阕改陜西道,又三年丁内艰,再改河南道,皆在南京。迁江西按察司佥事,二年致仕归。十余年,南京兵部尚书张公恱荐其志行可大用,乃起为福建佥事,督理屯田。又二年复乞致仕。时倪文毅公为吏部尚书,特擢为河南副使。都御史林君俊举以自代,不果。又再乞致仕。廵抚都御史孙君需请留之,廵按诸御史交荐之。又二年竟致仕去。君子观其进退之际,可以知其人矣。直夫鲠介寡合,虽生长都防,而有山林性气,不能与物湛浮。遇节义廉洁士,倾心向慕,稍不合輙蹙頞而起,若将凂乎其身。家素窭,奉亲养志,常俸外一无所取。居丧非义赙輙辞弗受。屏居旧乡,去府治逺,足不至公室。人以请托至,必峻却之,久亦无复至者。惟事两兄,嫁其女,抚妻之孤弟,建祠堂以合族,他无所好。非所当赴,虽故旧强之不屈也。其莅官政务公与慎,在南台力操风纪,尝上疏请止中官取花木,捄言事之不得其职者。在江西持法甚谨,在福建清屯田,在河南赈饥民,皆悉心综治,不茍应故事。顾其所拂意者恒多,虽黾勉就职,而志常在退。其去也,盖有遗用焉。若其经业精贯,愽渉史籍,使得当督学之任,必大有兴作。世之用违其才,每如此,是岂独为直夫叹哉?然直夫之自处,则可谓不失也巳。直夫讳壮,自号古迂,浙之山阴人。祖讳珪,坐累戍交趾,内徙京卫。考讳简,赠文林郎监察御史。妣徐氏,封太孺人。子三曰钦、鏊、蓥。女三,长适周禔,次适赵文学,次许嫁祁钢。孙亦三曰沆、瀣、澯。女孙四,长许嫁施绰。直夫生正统丁巳,其举进士以天顺甲申卒,以▯治甲子十一月十三日乙丑某月某日葬黄龙尖山之原。予与直夫同京产,又同甲第,雅相知厚。予久叨仕籍,直夫每致书札,无一褒誉语,至相称谓。虽老必以,字未尝效时俗,举爵号,故予铭。直夫亦以字,庶以为其子,终治命云。铭曰:抗世孤立,不西以东,敦徳之恒,以与始终。众閧而嚣,我若弗聪,行我者天,藏我在躬。纵不大施,弗丧厥衷。吁嗟直夫,其古人之风乎?郭君墓表【李东阳】成化乙未春二月壬午,兵部武选员外郎郭君卒。户部郎中李君汉章君知巳也,状君行以授其子仁,俾乞予表墓。仁既归,以其年四月丁酉葬君城武杜村先墓。比复走京师来徴文,而李君为速予,日不置。予既哀仁之孤,又感于李君交友之谊,乃为之辞曰:「君讳玺,字文瑞,姓郭氏,兖之武城人。谱逸不可考。由君以上得三世,曰曽祖讳彦礼,祖讳升,父讳浩,赠承德郎兵部武库主事。嫡母刘,母贾,皆赠安人。君少失怙,养母甚孝,事诸兄谨,与人不易合,负意气,勤学问。学成举天顺甲申进士,奉诏入翰林为庶吉士,拜工部营缮主事。风岸卓卓,监局诸工掾多出入曹省,无所惮,至相与抗礼。君方坐治事,有噪于侧者,君执而笞之。其人有所愬中君以法,竟下诏狱,坐贬人皆危君,君固自若也。成化丁亥,丁贾安人忧去。
译王公死于永乐二十年四月十九日,于当年十月六日葬在马鞍山祖坟。六十多年后,成宪在京城做官,因为我与他有同乡同道的情谊,带着王公的墓铭来见我;又另备行状,请我写墓表。我看国初有许多伟大而年长有德的人,如汉代的石建、周仁、张、欧等人,哪里只是对当时有益,还能保全自身、保全家庭、传给子孙,他们淳厚的风气实在流传久远。王公就是这样的人。到他去世已经很久,凡是曾和他相处的人仍然不能忘记他。因此靖远伯王公骥刚毅而少有宽容,因为曾是王公的旧同僚,追念他不止,曾写亲笔信问候他的妻子儿女,周济保护他们十分优厚。叶文庄公是王公的同乡后辈,曾拜谒王公遗像并为之作赞,称他为名贤;直到今天,乡邑之人还能够谈说他居住乡里时的一两件事。有人说:王公有一天行走在路上,旁边有个背盐的人把他挤得掉进水里,他神色安然,整理衣服回去。另一天又在路上遇见那人,那人知道是王公,丢下所背的盐就逃跑。王公派人把他追回来。他平常穿着官服进入吴市门,当时正好有禁穿靴入门的门吏,把王公当作平民,认为应当处罚。王公笑着说:“我是做官的人。”门吏不相信,他取出冠服给门吏看,门吏才释放了他。王公也不生气。乡邑县令准备了丰盛的酒食邀请王公,他却推辞了,最终去邻翁家吃饭。有人对此感到奇怪,王公说:“邻翁贫穷,置办饭食很不容易,不像县令那样容易;况且官府的门,我难道可以轻易进入吗?”王公平日从未私下拜访别人,遇到有人因私事来托请,总是谦逊地推辞说:“这件事我不能替你办。”其他事情大多也是这样,这更可以看出王公的为人。因此把这些事写下来附在后面。陈直夫墓铭(李东阳) 我的朋友陈君直夫考中进士,授任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三年后遭逢父丧,服丧期满改任陕西道,又过三年遭逢母丧,再改任河南道,这些职务都在南京。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两年后退休回乡。十多年后,南京兵部尚书张公悦推荐他,说他的志向品行可以大用,于是起复为福建佥事,督理屯田。又过两年再次请求退休。当时倪文毅公任吏部尚书,特意提拔他为河南副使。都御史林君俊举荐他代替自己,未能成功。又两次请求退休。巡抚都御史孙君需请求留用他,巡按诸御史也交相推荐他。又过两年,终于退休离去。君子观察一个人在进退取舍之际,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陈直夫耿直孤介、很少与人合得来,虽然生长在都城,却有山林之气,不能随世俗沉浮。遇到有节义廉洁的人,便倾心仰慕;稍有不合,就皱着眉头起身,仿佛将要玷污自身。家境一向贫困,奉养父母、使他们心志安乐,除了正常俸禄以外一概不取。居丧期间,凡是不合礼义的赙仪都推辞不接受。隐居在旧乡,距离府治很远,脚不踏入官署。有人带着请托前来,他一定严厉拒绝,久而久之也就再没有人来了。只是侍奉两个兄长,嫁出自己的女儿,抚养妻子的孤弟,建造祠堂使族人聚合,此外没有其他嗜好。不是他应当前往的地方,即使是老朋友强迫他去,他也不肯屈从。他任官时总以公正、谨慎为要务,在南台任职时极力维护纲纪,曾上疏请求停止宦官索取花木,并救助那些因进言而不能任职的人。在江西执法极为谨慎,在福建清理屯田,在河南赈济饥民,都是尽心整治,从不苟且应付旧例。只是他所触犯的意愿常常很多,虽勉强任职,心志却常在退隐。他离职时,大概还留下了可供施用的才能。若论他的经学精深贯通、广泛涉猎史籍,假如让他担任督学,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世上任用不当而违背人才才能的事,常常如此,难道只是替直夫一人叹息吗?不过直夫自处的方式,可以说没有失当了。直夫名壮,自号古迂,是浙江山阴人。祖父名珪,因受牵连戍守交趾,后来迁入京卫。父亲名简,赠文林郎、监察御史。母亲徐氏,封太孺人。有三个儿子,名钦、鏊、蓥;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周禔,次女嫁给赵文学,三女许配祁钢。孙子也有三个,名沆、瀣、澯;孙女四人,长孙女许配施绰。直夫生于正统丁巳年,考中进士于天顺甲申年去世,按弘治甲子年十一月十三日乙丑某月某日,葬在黄龙尖山的山坡上。我与直夫同在京城出生,又同榜中进士,素来相知深厚。我长期忝居仕籍,直夫每次给我写信,从来没有一句褒扬赞誉的话,甚至连称呼都很相称。即使年老,也必定使用字,从未像当时的俗人那样只称爵号,所以我为他作铭。直夫也用我的字称呼我,希望借此留给他的儿子,作为最终安排后事的嘱托。铭文说:抗拒世俗而独立自守,不向西也不向东,敦厚的德性一以贯之,始终不改。众人喧闹嘈杂,我仿佛听不见;我所走的道路由上天决定,我的归宿则藏在自身。即使不能大有施展,也不丧失自己的本心。唉,直夫难道有古人的风范吗?郭君墓表【李东阳】成化乙未年春二月壬午日,兵部武选员外郎郭君去世。户部郎中李君,即汉章,是我的知交,他写成郭君的行状交给郭君的儿子仁,让他来请我撰写墓表。仁回去后,在这一年四月丁酉日把郭君葬在城武杜村的祖坟旁。不久他又赶到京师来催索文章,而李君又催促我,天天不停。我既哀怜仁年幼丧父,又感念李君交友的情谊,于是写道:“君名玺,字文瑞,姓郭,是兖州武城人。家谱散失,无法考察。由君以上可考三代:曾祖名彦礼,祖父名升,父亲名浩,赠承德郎、兵部武库主事。嫡母刘氏、生母贾氏,都赠安人。君年少丧父,奉养母亲十分孝顺,侍奉诸兄谨慎;不轻易与人相合,胸怀意气,勤奋学习。学成后参加天顺甲申年的进士考试,奉诏入翰林为庶吉士,授工部营缮主事。他气度高峻,监管各局的工役官吏多出入曹署,他都毫不畏惧,甚至彼此以平等礼节相待。君正在处理事务时,有人在旁喧闹,君便把他抓来鞭打。那人有所控告,借法律中伤君,君最终被关进诏狱;因贬黜那人的缘故,众人都替君担忧,君却始终神色自若。成化丁亥年,因生母贾安人去世而离职服丧。
庚寅,改兵部武库主事,防武选员外郎阙,吏部谓非疆有力者弗任,乃擢补君。君家无私谒,曹事有不能决者,往往以一言定之,人服其能。甲午,君得疾,冬益剧,乃上防乞归,命未下而卒,年四十有一。配刘,封安人,生二子仁、仕。侧室崔,生一子儒。卒之日,家无余赀,鬻舎偿劵而后返葬。自公卿而下知君者,皆嗟悼不置云。夫材与气二者,恒相为用,然论士者必先气而后材。故虽有庖丁之刃,郢人之斤,茍非其气足以盖物,未必不敛手缩臂,趦趄而自失其固不能者,弗论也。郭君平居论汹汹,无謟辞佞色,居官未尝阿意所事。其所奋激,虽横罹刑罚,不少挫,故临事处职,皆能有以自遂。其胜于脂韦耎脆,视人之顔色以为进退者,亦逺矣。使天假之年,君又充拓之,不暇其所建立,固可限哉。初君居翰林,而志在曹署,既得剧地,乃日以益显。向使君局文章,又蚤死,岂得遽以自见称良吏若是籍籍也。呜呼,予固叹夫宅材者,茍处非其职,鲜有能。」尽其用者也。夫既具材、负气,且得官以为用,而又不得尽以死士之用于世,亦甚难矣哉!初,予与同为庶吉士者十有八人,其既者河南杜大勉、大兴王器之及君为三人。大勉在翰林,輙病归,卒于家,予知弗能详,大抵朴厚士也。器之,予同学生,其人笃厚和易,而中介介有分别,勃然向于义,拜南京户部主事,卒于官。昔王荆公表征处士墓,及其友二人,况三君者皆同仕有名籍,诚不宜使没没,故予因郭君附论之。君而有知,其不以予言为然者,吾弗信也。韩莲▯墓碑【王九思】黄河太华之间有贤大夫莲▯先生卒,其子仪封知县邦彦,浙江佥事邦竒,工部员外郎邦靖,国子监生邦翊,卜塟朝邑南阳洪之原,而太史吕子纂述令德,播为嘉铭,纳诸▯室矣。惟是墓道之碑有阙,无以崇亲表贤,别贵贱之等,而诏来裔示后世,于是谋之九思。九思少时习闻我先君言,言先生才气古,豪杰蔑以过也。▯治中,幸谒拜京师,而先生往时教授华山下,而受经之徒尊而仰之,也是故称莲峯先生云。先生讳绍宗,字裕后,同州朝邑人也。盖姓韩氏。先生生未晬而孤,三歳而有智,八岁行堕洛河,氷下一巨力挟之出,无恙。十岁读书,日记千言,葢受《尚书》武清令伦所。武清令伦者,先生之叔父也,精通《尚书》,以此尽传其秘。十六而为学官弟子,副使伍公见其文竒,甚爱之,呼之曰“韩生”。当此之时,故三秦士无不推韩先生者,本副使伍公延誉之力也。二十三举乡试,试进士乃不中而归,乃就华山云台观授经三年,士逺近至者,葢门下多文武之才,而又浮渭而西,登毕郢,上邰城,览终南太白之胜,又西至岐山之阳,陈仓之口,所至士多从之逰而文日益壮。盖二十七而举进士云。进士授刑部山东司主事,五年而迁四川员外郎,其年再迁郎中,复山东司,而云南、广东二司者事剧甚,部尚书特委摄焉,然又或摄他司,而终始刑部凡九年,其所听断平反者甚多,葢数十百事,不尽书,书其大者:都指挥王章者之守备真定也,葢横甚,虎而冠者也。巡按御史柯忠劾奏章,章亦诬奏,御史郎中往勘,而章恃其有内幸,出谒道上,执宾主之礼,郎中怒鞭之道上三十,遂按其罪,免官。当是时,真定知府者亦有内幸,而入谒甚倨,郎中微持其阴事,乃复长跪谢无状死罪,幸使君寛之,不可,竟奏抵于法。太监石岩者镇守大同,而都御史许进为巡抚,恶之。两家相讦,奏奏下给事中、御史同郎中往勘。往勘而岩罪有端,而许公无何。给事中、御史以为亦宜微入许公以塞口。郎中曰:“天乎,乃有枉人罪而避巳祸者,固不肯。”狱成,岩深疾之。舎给事中、御史不奏,奏郎中言。郎中党都御史,罪我。于是天子震怒,逮系郎中,而遣他官往勘,则许公左迁矣。郎中竟亦无罪。当是时,安逺侯者,好结客,客与逰者,皆贵近用事有气力者。侯与都御史某者不相中,具奏北阙下。郎中按问,而侯赃以钜万,身所杀伤数十人,奏请抵法。天子不可,如是者三。而是时彭公韶为尚书,曰:“郎中力穷矣。”乃自具奏,以唐事为比,语在墓志语中。然不竟罪侯者,诸客之力也。其后京师有一僧,善太监梁昉,而称曰“门僧”。一日,某伯者出,而僧正冲其前导挞僧。
译庚寅年,改任兵部武库主事。当时武选员外郎一职空缺,吏部认为不是强干有力的人不能担任,于是提拔郭君补任。郭君家中从不接受私下请托,曹署事务有不能决断的,往往他一句话就能定夺,众人都佩服他的才能。甲午年,郭君得病,冬天病情更加严重,于是上疏请假归乡,诏命还未下达便去世了,享年四十一岁。妻子刘氏,封安人,生二子仁、仕;侧室崔氏,生一子儒。去世之日,家中没有余财,卖掉房屋偿还债券之后,才得以归葬。自公卿以下认识郭君的人,都为之悲叹哀悼不止。才能与气概两者,通常相互为用;但评论士人,必须先看气概,再看才能。所以即使有庖丁的刀、郢人的斧,如果不是他的气概足以压倒外物,也未必不会收手缩臂、迟疑失措;至于本来就没有能力的人,更不用说了。郭君平日议论慷慨激烈,没有谄媚的言辞和逢迎的脸色,任官时也从不迎合所事奉的人。他所表现出的奋发激越,即使横遭刑罚,也丝毫不受挫折,所以遇到事情、担任职务,都能凭自己的力量充分施展。与那些柔媚软弱、看别人脸色来决定进退的人相比,他相差太远了。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郭君又能进一步充实扩展自己的才干,那么他所建立的事业,哪里能够限量呢?起初郭君在翰林任职,志向却在曹署;得到繁重的职务后,他的才能才一天比一天显露出来。假使郭君只专心于文章,又早早去世,哪里能像这样迅速地凭借自身才干而被称为声名显赫的良吏呢?唉,我本来就感叹那些埋没人才的人:如果处在不合适的职位上,很少有人能够充分发挥才用。既然已经具备才干、胸怀气概,又得到官职来施展,并且还不能让这种为国尽力之士充分发挥作用,这也实在太难得了!当初我与郭君同为庶吉士的共有十八人,其中后来有所成就的,河南杜大勉、大兴王器之和郭君,共三人。大勉在翰林,常常因病归家,死在家中,我不了解他的事迹详情,大概是个朴实厚道的士人。器之是我的同学,为人诚厚平和,而内心严正、有所分别;一遇到正义之事便奋然向前,任南京户部主事,死于任上。从前王荆公为征处士及其两位朋友作墓表,何况这三位都是同朝做官、名列官籍的人,实在不应使他们默默无闻,所以我借郭君的墓表一并谈到他们。郭君如果有知,若不认为我的话正确,我是不相信的。韩莲峰墓碑【王九思】黄河与太华山之间,有一位贤能的大夫莲峰先生去世了。他的儿子有仪封知县邦彦、浙江佥事邦奇、工部员外郎邦靖、国子监生邦翊,选择了朝邑南阳洪一带的高地安葬他;太史吕君撰述他的美德,写成嘉美的铭文,已经放入墓穴。只是墓道上的碑还缺少一篇文字,无法尊崇亲人、表彰贤者、区别贵贱等级,并告诫后代、昭示后世,于是来请我王九思撰写。九思年轻时常听先父谈起先生,说先生才气古雅,豪杰也难以超过他。弘治年间,有幸在京师拜见先生;那时先生在华山脚下教授学生,接受经学教育的弟子都尊敬仰慕他,因此称他为莲峰先生。先生名绍宗,字裕后,是同州朝邑人,姓韩。先生出生不到一周岁便成了孤儿,三岁就有智慧;八岁时行走中掉入洛河,冰层下有一位大力士把他挟持出来,竟安然无恙。十岁读书,每天能记诵千言,大概是从武清县令伦那里接受《尚书》的。武清县令伦,是先生的叔父,精通《尚书》,因此把其中的秘要全部传给了他。十六岁成为学校弟子,副使伍公见他的文章奇异,非常喜爱,称他为“韩生”。在这时,原来三秦的士人没有不推重韩先生的,这主要是副使伍公替他广为称誉的力量。二十三岁参加乡试,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只好回去,于是到华山云台观讲授经书三年。远近的士人前来求学,大概因为门下有许多文武才士;他又渡过渭水向西,登上毕郢,登临邰城,观览终南山、太白山的胜景,又向西到岐山南面、陈仓关口,所到之处有许多士人跟随游学,他的文章也日益壮盛。大概二十七岁考中进士。进士授刑部山东司主事,五年后升为四川司员外郎,同年再次升为郎中,仍任山东司;云南、广东二司事务非常繁重,刑部尚书特意委托他兼摄,有时还兼摄其他司。他前后在刑部共九年,审理判决、平反冤狱的很多,大约有数十上百件,不能全部写出,只记大的几件:都指挥王章任真定守备时,横暴得厉害,简直像披着人皮的老虎。巡按御史柯忠弹劾王章,王章也诬告上奏,御史郎中前往勘问。王章倚仗自己有宫中宠幸,出城到路上迎接,行宾主之礼,郎中怒而在路上鞭打他三十下,于是追究他的罪行,免去官职。当时真定知府也有宫中宠幸,入谒时十分倨傲,郎中稍微提到他的隐秘罪事,他便重新长跪谢罪,说自己罪该万死;幸亏郎中宽恕了他,否则也将奏请依法惩处。太监石岩镇守大同,都御史许进任巡抚,厌恶他。两家互相攻讦,奏章下到给事中、御史,二人同郎中前去勘问。勘问后发现石岩的罪行确有根据,而许公没有什么罪过。给事中、御史认为也应稍微牵连许公,以堵住对方的口。郎中说:“天哪,竟有人为了躲避自己的祸患而枉加罪于别人,我决不肯这样做。”案件审结后,石岩非常憎恨郎中。给事中、御史没有上奏,石岩却上奏说郎中结党都御史、得罪自己。于是天子震怒,逮捕并拘禁郎中,另派官员前去勘问,结果许公被降职,郎中最终也无罪。当时安远侯喜欢结交宾客,他的宾客都是权贵近臣以及有权势的人。安远侯与某位都御史不合,便把事情具奏到北阙之下。郎中审问后发现安远侯贪赃数万,亲手杀伤数十人,便上奏请求依法处置。天子不准,这样上奏了三次。当时彭韶任尚书,说:“郎中的力量已经用尽了。”于是亲自具奏,以唐代的事情作比,相关言论记在墓志中。但最终没有治安远侯的罪,是因为他的宾客从中用力。后来京师有一个和尚,与太监梁昉交好,被称为“门僧”。一天,某位伯爵出行,和尚正冲撞在他的仪仗前面,伯爵便鞭打和尚。
僧倚梁昉,奏伯系狱,而自从昉匿不出也。郎中追出之,抵罚。而京师为之语曰:“伯系狱,僧入窟掘迯。”僧韩郎中。顷之,又有樊举人者,事樊举人,葢夀宁侯之门下客也。夀宁侯贵振天下,而其人负势以逞,谓无奈我何。葢勲戚贵臣一切奏状,皆出其手,然驾空亡事实。至是奏下郎中,郎中具知,而诘其主奏者勲臣曰:“谁能为此奏?”乃具以实对曰:“樊举人为此奏。”于是摄樊举人。是时樊举人匿夀宁侯所甚深,乃百计出之。出之而下狱数日矣。乃郎中一旦出门,见地上一巻书,取视之,则备书樊举人罪状,宜必置之死,不死不可。郎中笑曰:“此樊举人所自为书也。”诘之,果服。同寮咸谓此畏笞诬服耳,何乃自为此?郎中呼樊举人出,使背诵其书,背诵不讹一字。同寮惊问曰:“何乃自为此?”对曰:“韩公非可摇动以势,蕲生则必死,今言死者,左计也,兾生我耳。”郎中曰:“不然,若罪不至死。”于是发戍辽东云。而夀宁侯虽心恶之,然无如之何。朝审囚徒中有乱义男妇者死,冡宰三原王公疑其太重,以问主者。不能对,郎中前对曰:义男犯其父,与生男同科,有之乎?冡宰曰:然。然则乱义男妇者,独奈何弗死也?冡宰雅知郎中,乃愈益重之,遂欲超拜异等以风厉部署。防大理寺丞缺员,拟迁郎中,而员外郎嘉庆者,蜀人也,与郎中有郄,乃以他事奏使下狱,而主问者御史又故为稽留,以故不果迁。其后厯久乃迁为福建按察副使。副使既至,而都御史左迁者魏叅政子挞人市中,适过见之,怒摄叅政子。魏叅政惧,暮夜令其子亡匿归。未几,而镇守陈太监者,其舎人羣夺屠者肉市中,捕获一人,而诸舎人者走匿不可得,吏捕之急,太监怒,呼诸舎人者出数之曰:此新韩副使也,若等不闻之邪?且若等何如魏叅政子?遂送抵罪。而后又有镇守邓太监,邓太监者无故笞一吏死,吏舎人诉之按察使御史。按察使御史不问,至副使,副使问,而太监者盛具接殷勤之欢,窥伺副使,副使于他事则答于死吏,则或答或不答而笑,因以困邓。既出,召卫指挥至,而曰:往时太监笞吏死者,行杖人皆若卫卒,其急捕之来,不即勿复见我。及捕至且治,而为太监谋者令行杖人赴诉御史,言未尝笞吏死,又令太监多予吏舎人者金,而教言吏实疾死,非受笞死。于是御史下按察使,而太监遂无事,然终以此嗛副使也。其后副使代管海道,捕海冦急,而冦王某者觇知此隙,谩为书与捕者,因误遗太监,而云韩副使受我金,生我矣。太监得书,即以此奏副使。是时都察院戴公珊为都御史,知副使而署奏闻,上竟亦无事。知州白某者,尚书之弟,而受赇事觉,人多不敢问,问罢之。又通判汤珍者,尝为吏部,甚辨有口,而与知县高迁相讦,奏词连廵按清军诸御史,布按二司官,而勘事者给事中郎中至,而狱久不决,而决于副使,而汤珍、高迁皆逸官罢。其在福建凡七年,而郡县吏以法问罢。及所听断平反者,又甚多,事不尽书,亦书其大者,如此。副使尝涖福宁道,而三年不代者,葢难其人。佥事王公寅自请代之,代之而神形瘁矣。问下人曰:“我孰与韩使君?”下人曰:“无沗,顾韩使君防闲暇耳。”佥事投笔笑曰:“幸甚,诚如是足矣。”邦人闻之曰:“往年右布政与副使分治双门河也,而才智弗逮也,慙愤病几死。乃今佥事来代,副使乃又殊瘦矣。”其后佥事至工部侍郎,终畏副使廵按御史四人者,相继论荐,不次擢用,吏部亦屡拟按察使,皆不果。寻以母丧去归。防朝觐黜陟幽明,而给事中许某者,尝以举人授徒按察司,滋为奸利。副使闻之,立叱出使去。有隙乃籍邓大监言受盗金事,劾罢副使。后十余年,而黄君河清者,亦闽人在吏部,复荐起副使,又不果。而副使之子邦竒为吏部主事,乃陟封中宪大夫云。而又余十年,正德巳夘四月二十一日,以疾卒。所与识者逺迩嗟叹,皆曰:“伤乎,莲峯先生己矣!”有流涕者。其葬则是年七月十八日,盖夀六十八岁。先生为郎中时,得赠其父显如子官,母张氏封太宜人。而太宜人之贞节则又尝被旌也。先生伤赠君之弗逮也,而所以事太宜人者,盖甚至。太宜人病尝失明,医药无所不致,至不愈。先生夜夜吁天为祝拜甚苦。一日有医从外来自言:“我能愈,请鍼之。”鍼之果愈,已忽不见,盖神医云。此与堕氷而神挟出者,皆世俗耳目不闻覩,甚怪异希有之事。缙绅学士亦往徃所不道,然先生之直节正气,动天地,昭日月,格▯神,固宜有之。
译和尚倚仗梁昉,上奏把伯爵关进狱中,自己则跟随梁昉藏起来不出来。郎中追查并把他抓出,依法惩罚。京师因此编成话说:“伯爵入狱,和尚钻进洞里逃跑。”和尚因此怨恨韩郎中。不久又有一个姓樊的举人,替樊举人办事的,大概是寿宁侯的门客。寿宁侯贵盛震动天下,那个人倚仗势力肆意妄为,认为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凡是勋戚贵臣的奏状,几乎都出自他手,但往往凭空捏造、没有事实根据。此时奏章下到郎中这里,郎中已经查明情况,便责问那个主奏的勋臣:“是谁替你写了这份奏章?”他只好如实回答:“是樊举人替我写的。”于是郎中拘捕樊举人。当时樊举人深深藏在寿宁侯府中,郎中便设法把他弄了出来。把他弄出后,关入狱中已经数日。一天郎中出门,看见地上有一卷书,拿起来一看,里面详细写着樊举人的罪状,按理必定应处死,不处死便不行。郎中笑道:“这是樊举人自己写的书。”一审问,果然承认。同僚都说他这是害怕鞭打而被迫诬认,怎么会自己写下这些罪状呢?郎中叫樊举人出来,让他背诵这卷书;他背诵时一个字也没有错。同僚惊问:“怎么会是他自己写的?”他回答:“韩公不是势力能够动摇的;我求生就必然会死。现在说自己该死,是反向设法,希望他反而救我。” 郎中说:“不是这样,你的罪还不至于死。”于是把他发配戍守辽东。寿宁侯虽然心中憎恨郎中,却也无可奈何。朝廷审理囚徒时,有乱伦义的男女应处死,冢宰三原王公怀疑刑罚太重,便询问主审者。主审者不能回答,郎中上前答道:“义男侵犯自己的父亲,和生父之子犯同样的罪,有这样的规定吗?”冢宰说:“有。”郎中说:“既然如此,那么乱伦义的男女为什么偏偏不能判死刑呢?”冢宰一向了解郎中,于是更加看重他,想破格提升他,以此激励各部门。大理寺丞恰好有空缺,拟升郎中担任,但员外郎嘉庆是四川人,与郎中有嫌隙,便借其他事情上奏,使郎中下狱;负责审问的御史又故意拖延,因此没有升成。后来过了很久,才升为福建按察副使。副使到任后,都御史左迁者魏参政的儿子在市中鞭打人,恰好被他看见,便发怒拘捕魏参政的儿子。魏参政害怕,连夜让儿子逃走藏匿回家。不久,镇守太监陈某的舍人在市中成群抢夺屠户的肉,官府捕获一人,其余舍人逃走藏匿,无法捕到。官吏急于追捕,太监发怒,把所有舍人叫出来训斥说:“这就是新任韩副使,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况且你们怎么能比得上魏参政的儿子?你们还不赶快送去依法治罪!”后来又有镇守太监邓某。邓太监无缘无故把一个小吏打死,小吏的舍人向按察使、御史控告。按察使、御史不予追究,到了副使这里,副使开始审问。邓太监盛情设宴接待,暗中窥探副使的态度;副使对于其他事情都作答,唯独问到被打死的小吏时,或回答、或不回答而只是发笑,以此使邓太监陷入困境。出来后,他召来卫指挥说:“从前邓太监把小吏打死,行刑的人都是你们卫所的士卒。你赶快把他们捕来,若不能立即带来,就不要再来见我。”等捕来将要审治时,替太监谋划的人让行刑者去向御史申诉,说从未把小吏打死;又让太监多给小吏的舍人一些钱,教他们说小吏是因病而死,不是受鞭打而死。于是御史下令按察使复查,邓太监便平安无事,但最终因此怨恨副使。后来副使代管海道,严急捕捉海盗。海盗头目某人侦知这个空隙,便假造一封信写给捕盗者,故意误投给太监,信中说韩副使接受了我的钱,已经把我放了。太监得到信,立即凭此上奏副使。当时都察院戴珊任都御史,了解副使的为人,代他上奏说明,最终也没有发生什么事。知州白某是尚书的弟弟,收受贿赂的事情被查觉,众人多不敢追究,副使却追究并罢免了他。又有通判汤珍,曾任吏部官员,很善于分辩、能说会道;他与知县高迁互相攻讦,奏词牵连巡按清军的各位御史以及布政司、按察司官员。负责勘问的给事中、郎中到来后,案件久拖不决,最后由副使裁决,汤珍、高迁都被罢官。副使在福建共七年,郡县官吏因违法而被审问罢免的很多;他审理、平反的案件也很多,事情不能全记,也只记大的,情况大致如此。副使曾经镇守福宁道,三年没有人接替,大概是因为这个职位难以找到合适人选。佥事王寅主动请求接替他,但接任后便身心憔悴。他问下属:“我和韩使君相比怎么样?”下属说:“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只是韩使君大概还处在空闲状态。”佥事放下笔笑道:“幸好如此,果真这样就足够了。”当地人听说后说:“往年右布政使与副使分治双门河,那位右布政使的才智比不上他,惭愧愤恨,几乎病得要死。如今佥事来接替他,副使竟然又瘦了许多。”后来佥事官至工部侍郎;他始终畏惧副使,巡按御史四人相继上疏推荐,破格提拔任用,吏部也多次拟任他为按察使,却都没有实现。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归乡。适逢朝廷考察官员、黜陟幽明,给事中许某曾以举人身份在按察司授徒,却渐渐从事奸利。副使听说后,立即呵斥他出去,让他离开。许某因而结怨,便借邓太监所说的副使收受盗贼钱财一事,弹劾并罢免副使。十多年后,黄河清也是福建人,在吏部任职,又推荐起用副使,但仍未能实现。副使的儿子邦奇任吏部主事,于是升为中宪大夫。又过了十年,正德己卯年四月二十一日,副使因病去世。认识他的人无论远近都叹息,纷纷说:“可惜啊,莲峰先生已经去世了!”有人为之流泪。他在这一年七月十八日下葬,享年六十八岁。先生任郎中时,获赠给父亲显如与自己相同的官阶;母亲张氏封为太宜人。太宜人的贞节又曾受到旌表。先生伤感父亲受赠未能得到更高的恩荣,因此侍奉太宜人极其尽心。太宜人患病曾经失明,凡是医药没有不用的,最终仍未痊愈。先生每夜都向上天祈祷,跪拜得非常辛苦。一天有个医生从外地来,自称:“我能治好,请让我用针刺。”针刺之后果然痊愈,但医生随后忽然不见了,大概是神医。这件事与他幼年坠入冰下而被神人救出一样,都是世俗耳目未曾听闻见识的奇异罕见之事。士大夫和学者也往往不谈这些事;然而先生正直的节操和刚正之气,能够感动天地、照耀日月、感格鬼神,本来就应当有这样的奇异征验。
乃不幸而为人所谗沮,摈斥老岩石死不究其用,斯固列夫志士所为痛心而搤腕焉。其子佥事员外郎,又皆以直废。铭曰:韩以国氏,肇自叔虞,其来徐徐,冯翊是居。于维遐哉,髯公三子,罹世知燬。二叔辟地,伯氏捷止。伯有曾孙,桓桓其武,翺翔于元,金牌万户。于维休哉,万九之裔。五世知名,赠君倜傥,莫我敢陵。八龄剖缶,豁虎辟锋,竭力所天,输储于公。于维烈哉!赠君遄谢,其泽孔覃。忠孝之委,先生是堪。先生峩峩,万夫之望。孰构尔谗,以蹶尔行?尔后奕奕既炽,而昌于维丕哉!太华以北,在河之▯鬰为茂林。先生之阡,于维人斯尚式旃哉?彭君墓表【罗玘】▯治十四年冬十一月十有八日,江西提举副使邵君属饶守李君,贰守鲍君,介何生、徐生,走南城,抵予室,命表故监察御史彭君之墓,且曰:“君里世他行葬所岁日月,有编修程正之志铭在。惟君贞臣臣行首贞,愿表于其墓,告来者为饶士世劝。”予既泣泣巳,思邵为户部时常别白时之忠佞,若泾渭然。至君则曰:“此所谓渭也。”至其指为泾者,则又若仇敌,不少贷。今兹果然。既又思君平时言笑嘻嘻,剧饮歌呼,遇人无尔汝,见其肺肝无留畛域,坦坦夷夷,人或易之。予独曰:“是非其性要有蕴借耳。”成化末,同举进士,日益追逐相唯诺,见时有附阉贵骤至要枢者,有苞苴径内降补官者,谓曰:“是不可钳之于市邪?”至杂他流,则竟日寂无所指斥者。予于是益觇君。▯治改元之明年,擢河南道监察御史,廵京城之内外暨近畿,横亘数百里,连敌营也。岁朔风尘起,敌骑弯弓掠人道上,事泄索急,则扳戚里阉奴为援,匿优伶家为恒。君每得其机牙发之,竒中人惊为神,始改观悚息。用荐出廵淛之盐法。予时奔先君之丧,过之,淛之人曰:“是御史公商灶其两德之。”又曰:“是御史不可干以私。”六贵人助富人夺人妻弗能得。予喜曰:“是将崭然矣。”予免丧至阙,则▯治之六年也。祷祠事兴,上非其好也,乃阉之黠谲入之,自擅睂目标榜皷其幻徒,日食于大官不嗛,又假供养庄严糜耗百货,延于大农之钱方酣。君时监光禄寺事,奋曰:“吾不能嘿嘿以茍活,刻时日至于大官虽重,得祸万无恨。”明日防入,谓宜一切罢革储待之费,变仙释幻惑其道左,且不根语触讳忌,羣阉衘而持之,遂下君锦衣狱。举朝震骇,莫不服君之忠,而危其祸。英国张公独首白辩,君无罪宜贳,诸大臣助之上意乃解,然犹编管边之隆庆卫。伍在伍惟以母老覊京邸为忧。明年诏释归养其母吏。部尚书王公建议,起君行召君矣。而母李孺人殁,未及葬,君亦殁,逾年一子▯龙又殁。天下莫不悲其祸之烈,既又莫不惜其不及召,且大用以沛其施。且惟▯龙遗腹子天钖是嗣,方三龄也。于呼!天难谌斯人事之入于无穷,其不可知。其穹碑大隧之加于斯有也?抑榛莽之蔽,狐狸之窟,而或夷而为墟蹊坎窦亦有也。甚而陵谷之迭与为变亦有也,况于兹墓乎?则夫贞臣者,故世倚以为重,而亦其身之有不必芘欤?然君之字书与夫歌诗杂著,天下莫不存。君之名,内自六宫,外暨蛮方海裔,莫不闻。史氏当不有遗也。而邵君又率其属为君世世之托,君其可以无憾而安于此?惟予弗任厥职,亦惟曰祗服邵君之役。
眀文海巻四百四十七
译可惜他不幸被人谗毁阻挠,被排斥在老年,像岩石一样被弃置而死,始终没有充分发挥作用,这正是列位志士所痛心、扼腕叹息的。先生的儿子以及佥事、员外郎,也都因为正直而被废弃。铭文说:韩氏以国为姓,起源于叔虞;后代徐徐繁衍,居住在冯翊。多么久远啊,髯公的三个儿子,遭逢世道而声名受损。二叔开辟土地,长兄则迅速止步。长兄有曾孙,勇武强健,在元代驰骋,获金牌、食万户。多么美好啊,这是万九的后裔。五代以来都以名声著称,赠君卓异豪迈,没有人敢凌辱我。八岁便剖开瓦缶,像虎一样冲破锋刃;竭尽力量奉养上天所赐的父母,把储蓄输送给公家。多么壮烈啊!赠君很快谢世,但留下的恩泽极其深厚。忠孝的重任,先生完全能够担当。先生高峻如山,是万人仰望的人。是谁构陷你的谗言,使你的事业受挫?你的后代将代代兴盛,既然已经炽盛,就会更加昌大。太华山以北,在黄河岸边草木茂盛,成为密林。先生的墓道,后世的人难道不应当永远尊崇它吗?彭君墓表【罗玘】弘治十四年冬十一月十八日,江西提举副使邵君嘱托饶州知府李君、通判鲍君,派何生、徐生赶到南城,来到我的住处,请我为已故监察御史彭君撰写墓表,并说:“君乡里的世系、其他事迹以及安葬年月,已有编修程正所作的志铭。只是君是忠贞之臣,臣行以贞节为首,希望在墓上立表,告诫后来者,作为饶州士人的永久劝勉。”我哭泣之后,想到邵君任户部官员时,常常分辨当时的忠臣和奸佞,像泾水与渭水一样分明。说到彭君,他就说:“这就是所谓的渭水。”至于他指为泾水的人,则又像仇敌一样,丝毫不宽贷。如今果然如此。我又想到彭君平时谈笑嬉闹,痛饮高歌,遇到人不分你我,显露内心而毫无隔阂,坦荡平易,有人因此轻视他。我独自说:“这一定只是他的性情外在表现,其中应当自有含蓄深沉之处。”成化末年,我们同榜考中进士,他日益与我交往、相互应和;看见当时有人依附宦官权贵,突然升到重要枢要,有人用贿赂直接由宫中降旨补任官职,他就对我说:“这难道不应该在市集上把他们钳制示众吗?”至于杂然存在的其他流弊,他却整日寂然无所指斥。我于是更加暗中观察他。弘治改元的第二年,他升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察京城内外以及京畿附近,地域横贯数百里,甚至连接敌营。每年年初,边地风尘四起,敌骑弯弓在道路上掳掠百姓;事情败露、搜捕紧急时,便攀附外戚家的宦官为援,常常藏在优伶家中。彭君每次查到他们的关键线索便揭发,奇准地击中要害,众人惊叹如同神明,这才改变看法而敬畏屏息。后来因推荐出任浙江巡盐法。那时我正在奔赴为先父服丧,经过浙江,浙江人说:“这位御史公把盐灶两方面的弊病都治理好了。”又说:“这位御史不能用私情去干扰。”六名贵人帮助富人抢夺妻子,最终不能得逞。我高兴地说:“他将要卓然显露了。”我服丧期满到达宫阙时,已经是弘治六年。祷祠之事兴起,但皇上本来并不喜好;于是宦官中的狡猾者把它引入宫中,擅自画眉、立标、张榜、击鼓,鼓吹他们的幻术;每天在大官那里领取食物仍不满足,又假借供养、庄严佛事而耗费大量财物,向大农寺索取钱财,直到兴致正浓。彭君当时监管光禄寺事务,奋然说:“我不能默默忍受以求苟活,即使在限定期限内上奏,触怒大官而获重祸,我也万死不悔。”第二天上疏,认为应当全部革除这些储备供奉的费用,把仙道、佛教的幻惑活动驱逐到道路之外,并且没有根据地触犯禁忌。群阉因此衔恨并抓住此事不放,彭君遂被下到锦衣卫狱中。满朝震惊,无不佩服他的忠诚,又担心他将遭祸。只有英国公张公首先为他申辩,说明彭君无罪,应当赦免;各位大臣也帮助他,皇上的意旨才解除,但仍把他编管到边地隆庆卫。伍在,伍惟因母亲年老而羁留京城旅舍,内心忧虑。第二年,诏令释放他回去奉养老母;吏部尚书王公提出建议,起用彭君,召令已经发出。但他的母亲李孺人去世,尚未安葬,彭君也去世了;过了一年,他的一个儿子彭龙又去世。天下没有不悲叹他所遭祸患惨烈的,随后又无不惋惜他来不及被召回,并得到重用来充分施展才华。所幸彭龙留下遗腹子天锡作为继承人,当时才三岁。唉!天意实在难以相信,人的事情绵延无穷,结果也无法预知。这座高大的墓碑和深邃的墓道,难道一定能长久存在吗?或者也会被荆棘杂草遮蔽,成为狐狸的洞穴,甚至被夷平成为废墟、道路、坑穴呢?更何况山陵与河谷反复变迁,墓地也可能随之改变。至于这座墓,忠贞之臣固然为世人所倚重,但他的自身也未必能够得到庇护吗?不过,彭君的文稿、诗歌和杂著,天下没有不保存的;他的名声,从宫中六宫以内,到外部的蛮方海裔,没有人不知道。史官应当不会遗漏他。邵君又率领属官替彭君作世世相传的托付,彭君大概可以没有遗憾,安息于此了吧?只是我不能胜任这项职责,也只能说恭敬地完成邵君交给我的任务。《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四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名臣厐原化墓铭【夏鍭】公讳泮,字元化,别号芹斋,由县学生中,成化丁酉乡试登甲辰二甲进士第,简授工科给事中,稍迁刑科给事中。公在谏司久,而又事无不言,扶理善类五,沮格幸进一,斥贱异教妄术三,灾伤二,节罢好玩二,戚里一,出身与中官为敌怨二,凡十有六防可考,悉有头尾。每一防入,众遫遫危,公虽长贰皆以为可不必言者,公自不能止,若责独在我。又如论驳反活及一事,联名为副从尚多未计,所幸遭遇先帝仁明,间多报可,即有未合,亦不过诏狱一防。戊午陞福建右叅政。近年大理之贰,以待科道之久次者,公两拟大理丞于南京,皆无成,福建亦再上乃得。公在闽分守漳泉兴福,先是福安县库被掠,县官利在得盗,杂捕平民二十人,趣毙之,公至及活者三人,权其罪,尽绌知县丞簿。既而以才力总督粮事。辛酉当入觐,李布政适病死,公次当行检,李箧中得银一千四百两,辞不取,曰:“朝觐人事,书一部足矣。”宋儒黄勉斋故宅为中贵香火院,公毁之,改弥陀堂为弥高堂,祀勉斋。壬戌补河南右布政司,首革镇守太监刘琅及马尚书家私役钱银,以两计日省三四十驾帖。取洛阳牡丹防,请罢之。司礼太监李荣索古铜镜器物,公曰:“物非土产,官取之民,民无以应,则累及冡墓,卒不与。”甲子转左广西,未几思恩土官有为叛谋,调发旁午,及其成绩,公实一书谕止之。乙丑用病归,御史何道亨,给事中戴寳之等交章留公,不顾也。既归,诗酒亲旧十有二年而卒,则丙子十二月十九日也,得年六十有七。其先年襄德公之裔,至隋有讳玉者,仕唐为总管,十三世曰正巳,宋大中祥符间为天台尉,遂家焉。高祖伯静,号石湖居士;曾祖叔圭,有士行,决武中辟不起;祖讳瑞,父讳计,赠工科给事中;母乌氏,曹氏,赠太孺人;娶泉井蒋氏,有淑行,先卒,赠孺人;继李氏,子。男一曰栎,县学生,女二,俱适名家。孙男二,曰荪,曰防。公平居坦易,遇事振发,斩絶不为左右顾视,分所当行,贪若嗜欲,挈利害而趋之,不可扼挽。予年十七八,才少知趋向,口不为常儿语,常为公举前人之言曰:「秦桧秉政三十年,只成就得一个胡邦衡。」公曰:「吾軰耳中不可无此等论议。」夫言必先有之,不然安望其相入如此也?乃今日益验。公卒之明年,栎卜以某月某日合葬公于县西芝山之原,手録公歴官行实,请铭墓中,予不得辞。公尝评吾文曰:「如我所见,子之文比于韩栁氏更若理到,虽推许过实,要为不薄。」吾文也,况栎又以为言,铭固吾责也。公在官,手不离巻帖,发为诗文,视其为人。有谏垣、薇垣、归田三稿,宠嘉録《名臣论畧》若干巻,藏于家。或曰:「前所举十六防者,若又出姓名指列某事以为后信可乎?」予曰:「得畅御史亨与浙江镇守张太监讦奏一,山东副使杨茂元言触时忌,几死。二,刑部郎中丁哲断事横,下诏狱。三,武岗知州刘逊见搆藩府。四,中官何文鼎言家法忤防。五,威宁伯王越营求再入。六,戒璇乘轿。七,滥度。八,烧丹禁中。九,京师天水。十,陜西旱干。十一,内监请备元宵灯料。十二,传奉取铜皷。十三,侯伯周或张鹤龄纵奴杀人。十四,论置蒋琮于法。十五,数李广十死。十六,当畅张搆讦时,适有知名巳殁大臣视事两浙,反若有助张者,并出之。」非止以见公之难,亦使居位者知谨于未死之前。于乎!有如公者,诚不敢不表而益着之。铭曰:志则难施,举世嘻嘻,蹇蹇匪躬,臣实以之。若锢臣心,山石可移,虎豹食牛,视其儿时所乏,矫矫亦有自持。公一不少,气溢殿墀,惴惴小夫,便汗弗支。石不能言,我为之词。百世而下,铭公者谁?山东按察司副使李公墓志【崔铣】公讳惟聪,字自愚,河南杞人也。生而异状,硕首丰背,厚靣腰腹方濶,身长七尺,力举千觔,望之屹然。跃马击剑,儇捷如侠士。性质气猛,趍义若奔。甘淡服勤,避汚如不及。少习朱氏诗,夜诵毕则入室空习剑,悬枕作垒为攻击之状。读古兵法有妙悟。成化巳酉举于乡,后屡上春官,或独行无仆,荷杖跨驴,恶少骇散。丙午选邳州知州,河潴荒田,公相地势之宜,走潦开渠,抽棘辟畞,岁入倍常,流民复业,蝗不至境,上官验而称之。▯治壬子,河决广陵,治河大夫刘忠宣取公供事。河久未塞,公忽悟巻埽法,盖先于岸上作台,后宻置刄木于下,背环系索,台上作埽,坚筑之,长七十丈,高二丈,乃抽木下埽于水,其激流则并下二埽,又以草束土宻其隙,河遂东注不溢。作堤延袤六百里,公以四十日成,均分合工,毋敢买佚,奏功晋工部都水郎中,改缮部采木湖南。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篇 名臣 庞原化墓铭【夏鍭】公名泮,字元化,别号芹斋。由县学生参加成化丁酉乡试,考中甲辰年二甲进士,选授工科给事中,不久升刑科给事中。公在谏官部门任职很久,而且凡事无不进言:扶持善类五件,阻止侥幸求进一件,斥责异教妄术三件,论灾害伤亡二件,节制罢除游乐玩好二件,论戚里一件,因出身而与宦官结怨二件,共有十六道奏疏可考,每件都有始有终。每次奏疏上呈,众人都惶恐不安,公的长官和副职都认为有些话不必说,但公自己不能停止,仿佛责任全在自己。又如论驳某事而使人复活,联名署名作为副署的还有很多,幸而遇到先帝仁慈明察,其中多有批答准许;即使有不合意的,也不过因一道奏疏被关进诏狱。戊午年升任福建右参政。近年大理寺的副职,多由等待科道任职年限已久的人担任;公两次拟任南京大理寺丞,都没有成功,福建方面也上奏两次才获任。公在福建分守漳、泉、兴、福诸地。此前福安县库被抢,县官只求抓到盗贼,混捕平民二十人,急忙将他们处死。公到任后救活其中三人,并权衡他们的罪行,将知县、县丞、主簿全部罢黜。后来凭借才干总督粮务。辛酉年应当入朝觐见,布政使李某恰好病死,公按次序应当前往检点,在李某箱中发现白银一千四百两,推辞不取,说:“朝觐所需的人事礼物,一部书就足够了。” 宋代儒者黄勉斋的故宅被中贵人改作供奉香火的院落,公毁掉它,把弥陀堂改为弥高堂,用来祭祀勉斋。壬戌年补任河南右布政司,首先革除镇守太监刘琅和马尚书家中私役所收的钱银,按两计算,每天省下三四十张差遣文书。有人请求索取洛阳牡丹,公请求停止。司礼太监李荣索取古铜镜等器物,公说:“这些东西不是本地出产,官府向百姓征取,百姓无从应付,就会牵连到挖掘坟墓,最终也不能给他。”甲子年转任广西左布政,不久思恩土官有谋反计划,调兵发饷事务纷繁,等到事情办妥,实际上是公写了一封书信晓谕而使其停止。乙丑年因病归乡,御史何道亨、给事中戴宝等人交章挽留,公没有接受。回乡后以诗酒与亲友相处十二年而去世,即丙子年十二月十九日,享年六十七岁。他的先祖是襄德公的后裔,隋代有名玉的人,仕唐任总管;传至十三世正己,宋大中祥符年间任天台县尉,于是定居在那里。高祖伯静,号石湖居士;曾祖叔圭,有士人的品行,武举中选后却未出仕;祖父名瑞,父亲名计,赠工科给事中;母亲乌氏、曹氏,赠太孺人;妻子泉井蒋氏,有贤淑品行,先于公去世,赠孺人;继妻李氏。儿子一人,名栎,是县学生;女儿二人,都嫁给名门。孙子二人,名荪、名防。公平日为人坦率平易,遇事振作奋发,果断决绝,从不左顾右盼;凡是认为应当做的事,像嗜好欲望一样贪求,带着利害关系直奔而去,谁也不能阻拦挽回。我十七八岁时,才刚刚知道立身趋向,说话不肯讲普通孩子的话,常常替公引用前人的话说:“秦桧执政三十年,只成就了一个胡邦衡。”公说:“我们耳朵里不可没有这样的议论。”这句话今天越来越得到验证。公去世的第二年,栎选择某月某日把公合葬在县西芝山的山坡上,亲自抄录公的任官经历和事迹,请我写墓铭,我无法推辞。公曾评论我的文章说:“按照我的看法,你的文章比韩愈、柳宗元更见道理通达;虽然推许超过实际,总算是不薄待你。”既然是我的文章,何况栎又这样请求,作铭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公任官时手不离书卷,写成诗文,正可以看出他的为人。有《谏垣稿》《薇垣稿》《归田稿》,以及《宠嘉录》《名臣论略》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有人说:“先前所说的十六道奏疏,如果再写出姓名,指明所论的具体事情,作为后人凭信,可以吗?” 我说:“可以。第一,弹劾御史亨与浙江镇守张太监互相攻讦;第二,山东副使杨茂元的言论触犯时忌,几乎丧命;第三,刑部郎中丁哲判事专横,被下诏狱;第四,武冈知州刘逊被藩府构陷;第五,中官何文鼎的言论违背宫中规矩;第六,威宁伯王越谋求再次入朝;第七,戒除璇乘轿;第八,滥行度牒;第九,在宫中烧炼丹药;第十,京师天水;第十一,陕西旱灾;第十二,内监请求准备元宵灯料;第十三,传奉皇命索取铜鼓;第十四,侯伯周某或张鹤龄纵容奴仆杀人;第十五,论定将蒋琮依法处置;第十六,在弹劾张某构陷、互相攻讦之时,恰好有一位已经去世而曾在两浙任职的知名大臣,反而像是在帮助张某,也一并列出。”这样不仅是为了显示公所处境的艰难,也让居官位的人知道在死去以前谨慎行事。唉!有像公这样的人,我实在不敢不为他立表,使他的事迹更加显著。铭文说:志向即使难以施展,举世却嬉笑无忧;勤勉尽忠而不顾自身,臣下正应如此。即使把我的心囚禁起来,山石也可以移走;即使虎豹吃牛,也要看它幼小时所缺少的东西;矫健卓异的人,也自有能够坚持的操守。公一点也不减少,气概充满殿堂台阶;那些战战兢兢的小人,稍一受压便汗流不止,不能支撑。石头不能说话,我替它写下这篇辞文。百世之后,给公作铭的人又会是谁呢?山东按察司副使李公墓志【崔铣】公名惟聪,字自愚,是河南杞县人。生来相貌奇异,头大背宽,面厚腰腹方正宽阔,身高七尺,力能举起千斤;远看巍然挺立。跃马击剑,敏捷如侠士。性情刚猛,奔赴正义如同飞奔;甘愿穿淡薄的衣服、勤苦劳作,躲避污秽如同唯恐来不及。年轻时学习朱氏之诗,晚上背诵完毕便进入内室空手练剑,悬枕作垒,演习攻守的姿势;读古代兵法,常有奇妙领悟。成化己酉年参加乡试,后来多次赴礼部会试,有时独自出行而没有仆人,挑着手杖骑驴,恶少见了都惊骇逃散。丙午年选任邳州知州。当地河流淤塞、田地荒芜,公考察地势是否适宜,疏通积水、开凿渠道,拔除荆棘、开辟田亩,年收入超过常年,流亡百姓重新回乡务农,蝗虫也不进入境内,上级官员验看后称赞。弘治壬子年,广陵河决口,治河大夫刘忠宣征召公供职。河道久未堵塞,公忽然领悟卷埽法:先在岸上筑台,随后在下面密置带刃木材,在台上制作埽体,坚固筑成,长七十丈、高二丈,然后把木材连同埽体抽入水中;水流湍急时,就一同放下两个埽体,又用草束和泥土密封缝隙,河水于是向东流去,不再溢出。修筑堤坝延绵六百里,公用四十天完成,均匀分配并合并工程,不许有人买闲偷懒。上奏工程成功,升任工部都水郎中,改任工部营缮司采木湖南。
庚申,北兵大入侵,大同兵败死,晋公山西按察副使,大同兵备。公比五阅精十抽一,防制兵长短互用,马歩错行,因艺执器不强,未能挑牌防矢,战车立藩,昼则治武,夜则固垒,旗鼓号令听闻相辨,自率三千与同辛苦。又修边城续断刬复外曰大边,内曰小边,皆十里一墩,中舎小墩,或三大墩,守兵五十人,小亦得半。由是士跃马腾烽,燧不举。又三年,改山东副使,管辽阳屯田。公又悉究病源,掊夺权贵,皆受约束,并边废田益市牛耕,铸鏄钐鉏劚给农之弗能自具者,丁壮兴厉,岁益田若干顷,造册送府,恐防射没,皆公自画疆界,手笇尺寸。又欲仿古井田沟遂亩浍,暇则便耕作,警则阻驰骤。值改官不果。正德丙寅,乂以急命往宣府饬兵,畏而不敢至。公年七十致仕。杞人陈子乙曰:公之善兵备也有四德焉,诚使人乐死也,义使人生勇也,明断使人不贰也,清俭使人息竞也。公好农,居常出入阡陌,时刀羙稼仕则举而施之,不治贲观,不务茍成,恳恳截截,既竭聿绩。恶阉人之毒民,每却渔取。治河时,李兴列其名,受上赏,固求削之。在辽东,抑沮朱秀,乃贿逆瑾,矫命下诏狱,罚五百粟输大同。公之子倬暨其三弟,俱从公出战,编行伍间。倬以勇力好义,上官令督盗河南,擒获竒略,可载之史。倬之壂举进士,淳实能文,将大李氏之绩而蕴者,词曰:唐士三足,宣国宏犹。惟食惟兵惟才,则修修。食伊何?服功畎畆,蓘溉既时,获积孔阜。修兵伊何?饬度于戎,欲勇可贾,惟饩是充。毅毅先生,生我南杞,经畧夙成,章句寔鄙。治经献策,际我明良,载矛伏剑,克彼陆梁。辟田种秔,隄障陂薮。濊濊者恵,尚传民口。引长接短,肃队防行,翼翼者律。何战不臧?于维李公,厥才孔有,为国长城,为民慈母。拂衣归来,弹铗长歌,河滨钓石。塞上干戈,土墙及肩,粝餐入口。试吐厥竒,填兹宇宙。铣也先公及公同升,惟公雄名,闻自过庭。铣晚入朝,公孙作友,文兹▯石,期垂永久。田汝耔志【崔铣】君讳汝耔,字勤父,汴之祥符人。▯治戊午年,二十有一,与予同举,遂业太学。勤父博闻善辞,又饬操检。三原马伯循称之曰:“见人之有技而不惊,规人之过而温。”乙丑,又同与举进士。巳,以外艰归。服除,授行人,选中给事中。是时,刘瑾窃政,瑾诛,阉嗣其所行朝纪聿紊,官惟附权润巳。勤父挺立其间,絶请谒,攻词赋。予既交旧而雅好何舎人仲黙,每过予,两人浮白吟诗,慨时自愤曰:“引裾请劒者固丈夫许国尔,顾事不当其防,而情不中其欵,杀身无益,章主之暴。”嗟乎,嗟乎!迹与心违,命与世左,是以西山饿夫夫也。然勤父遇事斤斤,自信敢断决,直端揆虚位,争进者类御徒然。勤父上防言:“当用大臣以忠谏去位,如韩文等遭防斥,然不禠职。”又劾武帅时源恃功滛纵,迁江西提学佥事。江西虽号文邦,士习谖恣,尚请托,提学官校试列第不合素所评,輙呶讙径去。善宦者先阴访众议叅以今试者列名下之,勤父惟据试文。勤父雅好秦汉诸家,书刻行史记,往以举业誉者,勤父病其腐,置下列又遵勅谕,贤知府伍文定、同知曹琥四人及教官十二人,及退居御史宋景及逸士某俱上疏荐。又劾知县及教官不职者十余人。宪臣及僚恶其侵官,乃共升谤。当考官时,南台劾之,调山西方谤起,共欲挤入不测之渊,然止言其乖方,他无可摘者。古所谓因贬见褒者欤?自山西迁湖广副使,皆理狱,清屯田,修水利,防庾储事,靡不饬。前后乞休者三,乃得请。时四十五年,既还汴,力田养母,杜门读书,诵声琅琅,闻户外。病六经庸学传注纷如,靡统字称句品,思纂辑成一家言,仅毕周易而巳诗暨古文集若干巻。勤父之生母魏氏,两娶俱陶氏,女子一人,惟屏女适李萃叟,徐梦鹤前陶一女适和顔,葬以丙申三月八日。勤父受行人,在正德戊辰选给事中,在巳巳治刑。科迁江西,在癸酉十有一月;调山西,在丁丑二月;迁湖广,在己夘。阅四岁,归。嘉靖癸巳三月二日卒。维勤父闲居,维十有二年。铭曰:洁行而刚,攻辞而章。枘凿戾只,揆义奚坊?彼精斯稗,一槩而量。返服水南,乐此洋洋。伊谁进贤,休以君襄?岁云趣矣,孰讯彼苍?维夀弗长,维闻卬卬。维河汤汤,维文之昌。中宪大夫陜西行太仆寺少卿赵公墓志。铭【赵贞吉】
译庚申年,北方军队大举入侵,大同军队战败阵亡,朝廷任命公为山西按察副使,负责大同兵备。公把士卒编为五队,精锐十人抽一人,防守和制敌时使兵种长短互相配合,骑兵步兵交错行动;又根据技艺配给器械,使其强弱相称,制造挑牌以防箭,设置战车作为屏障。白天训练武艺,夜间加固营垒;旗帜、鼓声和号令彼此清楚可辨,公亲自率领三千人,与士卒同甘共苦。又修复边城的断裂处,整治外部称大边,内部称小边,皆相距十里设一座大墩,中间安置小墩;有的每三座大墩设守兵五十人,小墩则减半。由此士卒跃马传烽,烽燧再也不必举起。又过三年,改任山东副使,管理辽阳屯田。公又详细查究屯田弊病,压制夺取民田的权贵,使他们都受到约束;并把边地废田扩大为牧场,购买牛来耕作,铸造锄、镰、锹、镢,发给无力自备的农民;激励壮丁,年年增加田地若干顷,造册送交府中。为防止土地被侵占,都是公亲自划定界限,亲手计算尺寸。又想仿照古代井田制设置沟、遂、亩、浍,闲时便利耕作,警急时阻挡骑兵奔驰。恰逢改任,计划没有实现。正德丙寅年,又奉紧急命令前往宣府整顿军队,敌人畏惧而不敢前来。公七十岁致仕。杞县人陈子乙说:公善于治理兵备,有四种德行:诚实使人乐于赴死,正义使人生出勇气,明断使人不二心,清廉节俭使人停止争逐。公喜爱农业,平常出入田间小路;时常用刀割取美好的庄稼,任官时便拿来施行。他不追求华美的外表,也不满足于苟且完成,勤恳严正,直到竭尽全力才罢休。他憎恶宦官毒害百姓,每每拒绝他们的搜刮。治理河道时,李兴把他的名字列上去,准备接受上等赏赐,公坚决请求删去。在辽东时,他压制朱秀;朱秀于是贿赂刘瑾,假传诏命把公下到诏狱,罚输粟五百石到大同。公的儿子倬以及他的三个弟弟,都跟随公出战,编入军队行列。倬凭勇力而又喜好正义,上官命他到河南督捕盗贼,他擒获盗贼的奇特谋略,可以载入史册。倬的弟弟考中进士,淳厚实在而且能写文章,将要继承并发扬李氏的功绩,铭辞说:唐代的士人有三项根本,宣扬国家、宏大事业,都依靠它们。粮食、兵力和人才,都是使国家修治昌盛的要务。粮食是什么?尽力耕作田亩,及时培土灌溉,收获积聚极其丰厚。整治军备是什么?在军中整饬法度,使勇者可以出力,首先充足军粮。刚毅的先生,生于我南方杞县;经略事务早早有成,反而把章句文章视为浅陋。研究经学、献策进言,正逢我朝明君良臣;手持长矛、伏身佩剑,能够制服那些横暴之徒。开垦田地、种植粳稻,修筑堤坝防护陂塘。水流浩荡而恩惠广大,至今还流传在百姓口中。接长补短,整肃队伍、设置防线,军纪严明有序。哪一场战斗不能取得胜利?伟大的李公,才干极其丰富,是国家的长城,是百姓的慈母。拂衣归来,弹剑长歌,在河边的钓石上垂钓。边塞上战火不断,土墙只到肩头,粗粝的饭食也照样入口。姑且吐露他的奇才,充满这天地宇宙。崔铣的先父与公一同登第;公的雄伟名声,我从父亲那里早已听闻。我晚年入朝,公的孙子成为我的朋友,于是把这些文字刻在黑石上,希望流传永久。田汝耔志【崔铣】君名汝耔,字勤父,是汴州祥符人。弘治戊午年,二十一岁时与我同中乡试,随后进入太学学习。勤父博闻善辩,又能整饬操守。三原马伯循称赞他说:“见到别人有才艺而不惊异,规劝别人的过错而态度温和。”乙丑年,又和我一同考中进士。后来因父母丧而归乡。服丧期满,授任行人,选为中书舍人、给事中。当时刘瑾窃取政权,刘瑾被诛后,宦官继承他的做法,朝廷纲纪更加紊乱,官员只知依附权势、润饰自己。勤父在其中挺立不屈,断绝请托,专攻文章辞赋。我与他本来是旧交,又一向喜爱何舍人仲默;他每次来见我,两人便饮酒赋诗,感慨时事、愤懑地说:“扯住衣襟请求、拔剑请战,本来是大丈夫报效国家的事;只可惜事情不当其时,情势也不合适,牺牲生命没有益处,奏章反而只是助长主上的暴行。”唉,唉!行动与内心相违,命运与世道相左,所以他也像西山饿夫那样。可是勤父遇事总是认真细究,相信自己,敢于决断;即使正直的宰辅只是空有其位,争相进用的人也大多只是白费力气。勤父上疏说:“应当起用因忠谏而离职的大臣,如韩文等人遭受贬斥,却不应剥夺他们的官职。”又弹劾武将时源倚仗功劳而放纵淫乱,因而升任江西提学佥事。江西虽号称文教之邦,但士人风气诡诈放纵,仍崇尚请托;提学官校试时,名次与平素评定不合,士人便喧闹着直接离去。善于钻营的官吏先暗中访察众人意见,再把参加本次考试的人列名放在其下;勤父只根据试卷评定。勤父一向喜爱秦汉诸家,刻印流行《史记》,过去那些靠举业受到称誉的人,他认为文章腐朽,便把他们列在下等。他又遵照诏谕,提拔贤能的知府伍文定、同知曹琥等四人以及教官十二人;退居的御史宋景和一位隐逸之士也都上疏推荐他。他又弹劾知县和教官中不称职的十多人。宪臣及同僚厌恶他侵犯了自己的职权,于是共同毁谤。任考官时,南台弹劾他;调任山西后,谤言又兴起,众人都想把他挤入不可测的深渊,但只能说他行事不合常规,其他方面没有可摘取的过失。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因贬抑而显出褒扬吗?从山西调任湖广副使后,他都负责审理案件、清理屯田、修治水利、整顿仓储粮务,没有一件不治理得当。前后请求退休三次,才获准。此时已任官四十五年;回到汴州后,努力耕田奉养老母,闭门读书,诵读声在门外都能听见。他苦于六经和《庸学》的传注纷繁,缺乏统绪,逐字解释、逐句品评,想编纂成一家之言,最终只完成了《周易》,另有诗集和古文集若干卷。勤父的生母是魏氏,两位妻子都是陶氏;有一个女儿,惟屏嫁给李萃叟,徐梦鹤前妻陶氏所生的一女嫁给和颜。葬于丙申年三月八日。勤父授任行人,在正德戊辰年选为给事中,在己巳年任刑科给事中;癸酉年十一月调任江西,丁丑年二月调任山西,己卯年升任湖广。任职四年后归乡。嘉靖癸巳年三月二日去世。勤父闲居,共十二年。铭文说:行为洁白而刚正,攻习文辞而文章彰明。方枘圆凿彼此抵触,按照正义行事还有什么阻碍?那些精华反而被视为糟粕,竟用同一尺度来衡量。返回水南旧居,陶然享受这广大快乐。是谁进用贤才,使你的美德得以辅助?岁月正在急速流逝,谁来询问那苍天?寿命并不长久,声名却高扬。河水浩荡奔流,文章也将昌盛。中宪大夫、陕西行太仆寺少卿赵公墓志。铭【赵贞吉】
公讳某,字中甫,世居嘉州之犍为县。高祖永,永生阳,衢阳衢生俊,俊生赠广南府知府讳天禄,公之父也。妣赠恭人郭氏。公生而竒貌,少未知书,间至江上,部使者甚爱幸,载去劝力学,受春秋名家。正德丁夘荐于乡,庚辰谒选,领耀州。嘉靖乙酉,以能调干州,破贼以忧去。服起补商州,辛夘入南中,清大理戎事。乙未付公侬沙地,居侬沙七年,地得复称广南府,完入职方,不毁弃使者考上不已。以壬寅三月,年六十七卒于官,距干州破贼凡十九年。于是公之子正学入主文选事,皆班班称说公事矣。而公适卒。初,干贼樊绅为省中小掾,有反相,藩伯误礼异之,民渐指目绅,绅稍以术耸众,久廼割布书约法,以号窥隐,占官揺荡,逺近斩竿刻期,出死力者无筭。前守悸虑死计,免去。公至,宻令诇者飬乞儿数十,刺贼内,备审较外,佯示不理。乙酉九月,难作,公誓众登城,按籍传定旗帜器械甲士,俄顷就列,无哗者。宻刖布贼内侦者五十人,贼初不虞州之众整也,又见刖者大沮。城上矢石雨下,贼殊死不能近,退保杨千村,疑帜四起,发伏城中,鼓噪蹂之,贼大败走。卒擒绅,散其党,收贼之烬,扑之不以烦于人。监司掠功廼弃去不辩。顷之,又抚定广南矣。广南地接交趾,宋狄青杀侬智高,故处侬逺孽入,国初遂为土酋,自分割居之。知府阱视不敢入。公受命,慨然曰:“乌有为天子土官寄命他地,而可者固求入。”是时有司按兵待讨侬氏之乱,皆危。公行入,即谕见乱首侬仕獬及獬孙承防,留数日,尽得其情,拘谗人跛西,对众杖杀之,曰:“吾今日除汝家祸本,复汝祖孙矣。”急解劒平垒谢过有司,无烦大兵。侬酋惊惧服公,神泣谢,不再教罢广南兵。广南人稽颡留公,公曰:“数百年无广南知府视篆事,今露宿草昧,奈何留我?”诸酋率伐木运石立署求居公,公雅意欲留。居耳,乘快当之傍,无了僮夷人争聚来居。朞年,板屋鳞次,公渐储贮,筑凿出。太祖条约摩诸夷,渐揉抹之,收豪劲厮▯近之,取其子弟,束其髪耳,以书语。四年,得编户四十八里。土酋利公镇土舎人利公约其长,夷人利公在无横罹讨罚,与俱焚也。葢七年而度务毕兴,还国初旧物。公在广南,初助破龙的,再擒侬寛,威震恩懐。居至五年,天子嘉其劳,诰赠其父母及其配。交趾受成例,赐白金文绮。某少试艺,即知称说公干州事。闻公荷甲七日,白▯单皆赭心,窃悲壮。公及仕于朝,稍稍谈说公之守广南,惜公事不炜煌,著称于今也。巳而召为天子圉卿,渐著称,将大用矣,而公又卒。公忠勇沉深虑,中机宜诸魁垒立事,不止此耳。状称公在耀州,招流民増户垦田,贼循山阳不敢入其境。拒势阉变嫁娶俗,与朱裳并称清吏。商州故有矿贼锋锐甚,当事避之。公初至,集民兵断其饷道,先驰以声贼焚庐帐,急走避养老训士,锄豪如耀之操二州,获芝十数本,麦禾防穂者无数。虎伤人,公文檄之,虎自售死。蝗防雷雨死异矣。入大理封防苍山,还军官冒破数万金提去就,与抚廵官争大义,褁药入蛮乡勘狱,挥金而狱决。蛮狱最纒结者,听公言皆泣下输情。去则祀公,公以忠信试素矣,不独入广南也。公居则孝友廉恤士,行卓然;出则喜竒节,而终其身遇皆盘错。呜呼,士得其一节足以自树,况其多若是乎?状作于成都刘谏议大直。刘君与予皆喜谈述公事云。公配江氏,封恭人,生五子:长正吉,国子生;次正言;次即正学敦道而经世;次正心学生;次正庚。正言早卒。长女适安元甫,次适车纯,季聘徐祉。孙男五人,孙女四人。卜以卒之年十二月庚寅葬金华山阳,从先兆也。初公与安磐、徐文华、程启充、宿进、张鹏相望,号嘉州名士,故婿其▯好以终老。铭曰:呜呼监罔不躬予言,靡同公流,无穷。中顺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丘公神道。碑【赵贞吉】佥都御史集斋丘公以廵抚四川调江西辞代归卒三十年矣。初公之嗣维祯持孙太史陞之作状,求张大司马公经之墓志铭,而遵严王先生慎中为之传,以襄公事矣。巳而祯没,其弟维栻代祀事。栻当公没时,甚防复以文光于前人。今年类公之藁数十巻,载三先生之文,作长牍道往事,介于方伯象川林公以抵予。略曰:亡兄所以不朽先子者,三先生之文也。而三先生之文,皆以翁为质焉。翁歴试久,又尝坐政事,收用天下才,望应知人才之难,而立事者之不易也。先子之事,殆未肯以久而忘耶?敢借宠于林君,而徼幸于翁之门。倘得神道碑成,以卒亡兄业,而妥先子灵于无穷,岂止孤儿之幸?将丘之孙子百世皆頼焉。予初读为之哽咽,叹曰:噫!集斋有子矣。初公之入蜀也,予以谒告家居,闻公单车御两仆至境上,一仆索一小吏脯炙食之,即扑杀仆而焚弃之。
译公的讳名为某,字中甫,世代居住在嘉州犍为县。高祖名永,永生阳,阳生俊,俊生赠广南府知府天禄,他就是公的父亲。母亲是获赠恭人称号的郭氏。公生来相貌奇异,年少时还不识字,偶然到了江边,部使者非常喜爱他,便载他同行,劝他努力学习,使他学习《春秋》及名家之学。正德丁卯年,被乡里推荐;庚辰年赴吏部候选,授任耀州。嘉靖乙酉年,因才能出众调任干州,击破贼寇后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起复,补任商州。辛卯年进入南方,整治大理的军务。乙未年,把侬沙地区交给公治理;公居侬沙七年,后来该地恢复称为广南府,完整地纳入职方版图。公不毁弃旧有设施,使者对他的考核一直优异。壬寅年三月,公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距离他在干州破贼,正好十九年。此时公的儿子正学已经入朝主持文选事务,众人都在详细称述公的事迹,而公恰好去世了。当初,干州贼首樊绅原是省中一个小吏,看起来有反叛的相貌,藩伯误以为奇异而礼待他。百姓渐渐指责樊绅,樊绅便逐渐用诡术煽动群众。过了很久,他割取布帛书写盟约,制定法令,以号令窥探隐情,使官府动摇;远近之人砍竹竿、刻定日期,拼死出力的人不可胜数。前任太守惊惧忧虑,认为必死,便辞职离去。公到任后,暗中命侦察者豢养几十个乞儿,打入贼中刺探;对外则仔细查核,假装不加理会。乙酉年九月,祸乱发生,公向众人发誓后登城,按名册传令,确定旗帜、器械和甲士的编制,不一会儿便排列整齐,没有人喧哗。公暗中【疑】割取贼军内部侦探者五十人,贼军起初没有料到州中军民如此整齐,又见侦探者【疑】被割,士气大为沮丧。城上箭石如雨落下,贼军拼死也不能靠近,只得退守杨千村。公树起疑兵旗帜,从城中派出伏兵,击鼓呐喊践踏攻击,贼军大败逃走。最终擒获樊绅,遣散他的党羽,收拾残余贼众,将其扑灭而不烦劳百姓。监司掠夺公的功劳,公便弃职离去,也不争辩。不久,又安抚平定了广南。广南地界连接交趾;宋代狄青杀死侬智高后,原来侬氏远支余孽进入此地,国初遂成为土酋割据之地,各自分割居住。历任知府只在城外窥视,不敢进去。公奉命后慨然说:“哪有替天子治理土官、却把性命寄托在别处的人?我本来就一定要进去。”当时有关官员按兵等待讨伐侬氏之乱,人人都很危险。公直接进去,立即召见乱首侬仕獬及其孙侬承防,留住数日,完全了解了事情原委;拘捕进谗者跛西,在众人面前杖杀,说:“我今天为你家除掉祸根,也使你们祖孙得以复生。”随即解剑,平息营垒,向有关官员谢罪,不烦动大军。侬氏首领惊惧而服从公,哭泣谢罪,于是不再命令广南军队出兵。广南人叩头请求公留下,公说:“几百年来没有广南知府亲自处理政务,如今我露宿草野、处在蒙昧之地,怎么能留下我?”各部酋长于是率人伐木运石,建造官署,请求公居住,公本来就有意留下。公居住下来后,官署附近很快聚集了汉人和夷人,争相来此居住。满一年,木板房屋鳞次栉比,公逐渐储备物资,并开筑道路、凿通水利。太祖的条约逐渐施行于各夷族,逐步加以教化;收纳豪强精悍之人,使他们成为近身属吏,又选取其子弟,束发穿耳,以文字教导。四年后,编户达到四十八里。土酋认为公镇抚有利,土舍人认为公的约束有利,夷人认为公在任时没有横遭讨伐惩罚,即使与公一起焚烧也愿意。大约七年,治理事务全部完成,恢复了国初的旧制。公在广南,起初协助攻破龙的,又擒获侬宽,威望震动四方,恩德为人怀念。任职到第五年,天子嘉奖他的劳绩,下诰书追赠他的父母及妻子。交趾按照成例,赐给白金和文绮。某年少时参加科举,便听说并称述公在干州的事迹。听说公披甲七日,白色衣服都染成了赭红色,私下里既悲痛又感到壮烈。后来公入朝任职,人们渐渐谈论他镇守广南的事,只可惜公的事迹不够辉煌,至今没有著名流传。不久公被召任天子近卫卿,声名渐著,正将受到重用,却又去世了。公忠诚勇敢,深沉多谋,临事能抓住关键,所建立的功业远不止这些。行状称:公在耀州时,招募流民,增加户数,开垦田地,贼人沿山南行而不敢进入他的辖境。他抵制宦官势力,改变嫁娶风俗,与朱裳并称为清廉官吏。商州原有矿贼,锋锐十分,主管官员都躲避他们。公刚到任,便集合民兵截断贼人的粮道,先派人驰告声势,贼人焚烧庐帐,急忙逃走;公于是整顿军队训练士卒,像治理耀州那样铲除豪强。两州之内,获得芝草十多株,麦禾抽穗的也不计其数。老虎伤人,公发文檄责问它,老虎竟自行【疑】死去。蝗虫在雷雨中死去,也很奇异。公进入大理,封锁苍山;回军时,军官冒领破敌数万金,公把他提拿归案,并与巡抚官争论大义;他带着药物进入蛮乡审理案件,花费钱财而使案件得以判决。蛮地案件最为纠缠复杂的,听了公的话都流泪并交代实情;公离去后,当地人还祭祀他。公的忠信早已得到验证,并不只是进入广南后才如此。公在家孝顺友爱,清廉而体恤士人;出仕后行为卓异,喜欢奇节,而终身所遇之事都盘根错节。唉,士人能有其中一个节操便足以自立,何况他有这么多呢?这篇行状由成都刘谏议大直撰写。刘君和我都喜欢谈论、记述公的事迹。公的妻子是江氏,封恭人,生五子:长子正吉,是国子监学生;次子正言;再次是正学,敦厚好学而能经世;再次正心,是学生;次子正庚。正言早逝。长女嫁给安元甫,次女嫁给车纯,小女许配给徐祉。孙子五人,孙女四人。择定公去世当年十二月庚寅日葬于金华山阳,这是遵从先人的兆示。起初公与安磐、徐文华、程启充、宿进、张鹏相互齐名,被称为嘉州名士,所以女婿们的后代也愿意与他相伴终老。铭文说:唉,监察之职没有不亲自实行我的话;不要同公一起流传,便永远无穷。【文义疑有脱误】中顺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丘公的神道碑。碑文【赵贞吉】佥都御史集斋丘公以巡抚四川的身份调任江西,辞职回乡,已经去世三十年了。当初公的后嗣维祯带着孙太史陞所作的行状,前往请求张大司马公经撰写墓志铭,又请遵严王先生慎中为公作传,以此完成公的事迹。不久维祯去世,他的弟弟维栻代为办理祭祀等事。维栻在公去世时就很担心,想再次用文章使前人的声名显扬。今年他汇集公的文稿几十卷,载入三位先生的文章,写成长信叙述往事,请方伯象川林公介绍,送到我这里。大意说:亡兄用来使先父不朽的,是三位先生的文章;而三位先生的文章,又都以先父为依据。先父历经试用,又曾主持政事,收用天下人才,应该知道识别人才的困难,也知道成就事业的不易。先父的事迹,难道会因为时间久远而被遗忘吗?冒昧借助林君的情面,向您门下求取恩惠。倘若能够完成神道碑,以完成亡兄的事业,使先父的灵魂永远得到安妥,岂只是孤儿一人的幸运?丘氏子孙百代也都将依赖此事。我初读此信,不禁哽咽,感叹道:“唉!集斋有这样的儿子。”当初公进入蜀地时,我因请假在家,听说公只乘一辆车,带着两个仆人来到境上,其中一个仆人索取一个小吏的肉食,公立即打死仆人,将尸体焚烧丢弃。
于时澄清之气揺动,岷蔡群吏墨者解绶去,随者振衣弹冠,新耳目以待之。公至日,台中积案充栋,公命吏日持牛腰大数十束,睨立而批驳之。官吏军伍之利害,民情土俗之隐伏,窦穴之翕闭,龈腭之鸱缩狐藏兎狡神狙▯伏,皆灭迹刮影,电扫而霆击之,无与遗类。数月而庭无留牍。三川之外,江泸嶓僰碉砦賔竹之民,疾痛苦乐皆在镜中,况近宻乎?笠豕攘鸽之盗,捋须弄筋之戯,皆得其地所名姓记之,而况于大猾乎?间与大吏议狱事,必举其初辞末贴中证旁纵之迹,缕缕如亲为之。于是直指夺气,而提刑避影,官民畏公如张忠定之初震叠也,爱公如武侯之老抚绥也。予起家过成都,与谈信宿,服其练逹,而诸不恱公者亦具见也。无何调江西,而论者随至。有问予蜀事,予曰:丘公举劾数一二耳,非难知者,行当白矣。事白而公卒矣。栻谓予为质,即是时也,语具志状中。遵严王子传曰:「公器识博逹,忧时亹亹,若不早逝,则林见素、胡静庵、彭幸庵之流也。」予亦以为然。或谓江西之调,实夺公蜀也。夫省大使人不疑也,所代贤,俾公不自疑也。猎人藏网之法也。论者随至,揺儿齿也。纵犬法也,三纵则悬获而归矣。故知江西非公居也,公乌能为诸先逹之勚乎?予曰:「时之利钝,何可论公?予独重公之本立也。」公事父孝,友于兄弟,敬于妻子,周恤于亲友,其行如此。为御史劾近幸戚畹,与议礼之臣不附炙手之势,而忧失散之才,口诵心维,无时不在于南徼西陲之外,瘴烟蛮雨之中也,其节如此。固知士尠有不立行于家而能着节于朝者。公防頴异,十五蜚声州郡,为先逹所重。二十举乡,二十五为令,有异政,殆独授之致,生有自来者与?成此恢廓,岂偶然哉?或谓蜀之治太猛,夫舍堕极之罪,而谯振竒之劳,岂非助贼之攻乎?
传曰:「执未究之意,以訾偏持不终之政,以讥猛,是俾子产、仲尼之获罪于当年也。」公之论于是定矣。诗以诔之,俾栻歌以祝公曰:「宋有人杰,张复之才术可防。云中梯,重趼所歴优于施。西蜀多火畴,救之公三来,沃清冷池,梁岷高高,名在斯丘。公后兴五百期,天子命保蜀之厘,单车御仆,九折驰,寓书友人,令其知行当俎豆。张君祠,张君救火,公治堤蚁宅蚓窍无留疵,手握防凿坚橜剖导江,排倒天风披。孰谓烹鲜理棼丝,天女巧襄。自怜持夜半忽改流黄机,张君之功时与资。公归不来止,或尼五年始信成非迟。公治蜀堕未及期,别公一世时易移,英风锦水犹昔吹。公之防孤文巳齐万里弋取,予之辞空山高制锦城碑,刺桐花树班竹枝,白日照耀清江湄。谁起九原遵岩思,与公论世抒余悲。」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八
译当时澄清政治的风气开始振动,岷江、蔡水一带贪墨的官吏纷纷解下官印离去,随从者也整顿衣冠,准备迎接新的耳目。公到任那天,台中积存的案件堆满栋梁,公命令属吏每天搬来几十捆像牛腰那么大的案卷,公斜视站立,逐件批驳。官吏和军伍的利弊、民情土俗的隐秘、各种关节孔穴的闭塞,以及奸邪之徒鸱缩狐藏、兔狡神伏的踪迹,全都被扫除痕迹、清刮阴影,如闪电雷霆般迅速打击,不给余党留下。几个月后,公堂上没有遗留的文书。三川以外,江、泸、嶓、僰、碉砦、宾竹等地百姓的疾苦欢乐,都像映在镜中一样清楚,何况近处呢?即使偷鸡摸猪的小盗、捋须弄筋的嬉戏,也能查出其所在地和姓名并记录下来,何况大奸猾呢?公偶尔与大吏讨论案件,必定举出最初供词、最后文书以及中证、旁证、纵容者的痕迹,条理细密得像亲自办理过一样。于是按察官丧失气势,提刑官避其锋芒;官民畏惧公,如张忠定初到时那样震动,又爱戴公,如诸葛武侯晚年那样抚恤安定百姓。我从家乡出仕经过成都,和公交谈了两夜,佩服他的精干通达;那些不喜欢公的人,也都清楚地显露出来。不久公调任江西,议论者也跟着来到。有人问我蜀中的事情,我说:“丘公弹劾的不过一两件,都是不难查明的事,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事情真相大白时,公却已经去世了。维栻以我作为凭据,正是在这个时候,具体言论都已载在志状中。遵严王先生的传记说:“公的器量见识广博通达,忧虑时局而勤勉不懈;如果不是早逝,便会成为林见素、胡静庵、彭幸庵一流的人物。”我也认为确实如此。有人说,调往江西实际上是夺走了公在蜀中的机会。可是,省级大使本来就不会让人怀疑,所替代的人又很贤能,使公自己也不会起疑,这正是猎人藏网的办法。议论者随即赶到,是在摇动幼儿的牙齿,也是在施行放犬之法;三次纵犬之后,便会悬获猎物而归。所以可知江西不是公适合任职的地方,公怎么能成为诸位前辈的助力呢?我说:“时势的顺逆,哪里可以用来评论公?我唯独看重公根基已立。”公侍奉父亲孝顺,对兄弟友爱,对妻子儿女恭敬,对亲友周济体恤,品行就是这样。任御史时弹劾皇帝近幸和外戚,不依附于议礼大臣手握的权势;又忧虑人才流散,口中诵念、心中思虑,无时不在南方边疆、西部边陲、瘴烟蛮雨之中。他的操守就是这样。本来就很少有士人能在家中不立品行,却能在朝廷显著节操。公年少时就聪颖出众,十五岁在州郡闻名,受到前辈器重;二十岁中乡试,二十五岁任县令,政绩奇异。这难道只是偶然授予他的才能,而是他生来就有根基吗?成就这样宏阔的事业,难道是偶然的吗?有人说,公在蜀中的治理过于严猛。可是,如果放过怠惰之人的罪过,却责备、压制振兴奇才的功劳,难道不是在帮助贼人进攻吗?传记说:“执着于尚未探究透彻的意思,便诋毁偏持而不能贯彻到底的政事,把严猛当作罪过,这是使子产、孔子在当时获罪啊。” 公的评价由此确定了。我作诗哀悼他,让维栻歌咏以祝公,诗说:“宋代有杰出人物,张复的才干学术可以比拟。云中有登天的梯子,重重磨破脚掌所走的路胜过施氏。西蜀多有火灾,公三次来救,像以清凉池水浇灭。梁山岷山高高耸立,公的名声在这座丘墓上。公死后五百年,天子命令保佑蜀地的福祉。单车带着仆人,奔驰过九折坂;寄信给朋友,让他知道将来应当以俎豆祭祀公。张君的祠堂,张君曾救火;公治理事务如蚂蚁蚯蚓的巢穴,毫无遗漏。亲手握持斧凿,凿开坚硬的木桩,疏导江流,排开倒卷的天风。谁说烹小鱼、理乱丝,竟能像天女织锦那样巧妙?我自怜半夜忽然改变了织黄绢的机杼,张君的功劳时时给予助力。公归来后没有停止,有人阻挠五年,才相信事情终于成功并不算迟。公治理蜀地还未满期限,离开公后这一世时光已经变迁;英风吹拂锦水,依然如昔。公的【疑】孤文已经齐备,能飞越万里;我的辞文只能在空山中高高撰成锦城碑。刺桐花树、斑竹枝,在白日照耀清江岸边。谁能从九原唤起遵岩的思念,与公评论一代人物,抒发我余下的悲哀。” 《明文海》卷四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一名臣翁尚书墓志铭【代徐少湖作薛应旂】东涯翁公之卒且葬也,其子某持状走京师,乞余铭其墓石。余惟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耻,闻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若公者,固今之所欲得其人而任之者,而公不可作矣。铭其容辞,按状:公名万达,字仁夫,东涯其别号也。广东潮州揭阳人,先世居闽之莆田,有名雄者,徙潮鮀江里之举登村。雄生保,保生琦,琦生肇纲,公曾祖也。肇纲生公祖可,俱以公为兵部尚书,累赠如公官。可生公父玉封,亦如之。母许,继母某某,赠封俱太夫人。公少而頴异,五嵗能诵书。比长,文日工。嘉靖己酉科乡试中式,丙戌科登进士,授戸部主事,厯员外郎、郎中,督税▯务。所至以亷法著称,尝疏劾戚畹,沮抑权贵,虽谤言朋兴,略不为动。出赈畿辅,多所全活。自是公之名实籍籍人士间矣。及出补广西梧州知府,梧杂民夷,加以师旅,公经画供亿足用,省费。总兵仇鸾縦卒横行,公缚之繋狱,郡称治平。自是公之名实籍籍逺迩上下矣。防安南莫登庸簒国称制,南人上变,朝议征之。上命兵部尚书毛伯温、侍郎张公经同咸宁侯仇鸾督兵讨之,添注公为广西征南副使,赞理兵务。因条陈事宜,白二公,宻募敢死士梁文韬等数人入安南侦其情。龙州、凭祥二州土舎赵楷、李寰、韦应以继入。未明嫡孽争立作乱,数十年不巳。登庸曰:“中国土官比比弑逆,无能正法,独虑及我何哉?”督府闻之,谓公曰:“君其谓何?”公曰:两州相连,三防鼎立,难以兵胜。惟断其中坚,使不相聨属,音问不通,然后可次第图也。公于是曲为之,所遣指挥钱希贤首擒应,次擒寰,后乃召楷谕法申恩,竟杖杀之。立其子匡,二州悉定。吏民徳公,生祠尸祝。左江断藤峡猺獞侯公丁,以其兄胜海为武靖州目,黄贵所刺,噪众为乱。朝命讨之,众谓非数万人不可。公不烦兵,宻谋擒公丁,磔于市。乘势集兵破贼,藤峡悉平。又四峒为土人黄贤相所据,称兵胁众,以奸法纪酋类,延蔓甚费区画。公谕参将余恩驻兵徐图,授以秘防。贤相寻献地以附南宁督府,上其功陞公浙江右参政。寻改广西,公受督府檄屯龙慿、思陵等处,誓师观变。获安南奸细丁南杰,削幅延欵,毕得其国中情伪,乃纵之归国,俾语登庸蚤自为计。登庸大恐,遂诣镇南闗纳欵,遣其侄文明奉表降。上贷之,罢安南国为都统使司,赐登庸不死,以都统使治其地。于是班师,论功行赏有差,而公之功实居其最。值病疽,乞归不允,陞四川按察使。寻陞陜西右布政使,转左。无何,擢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理宣大偏保军务,専制阃外。劾奏将官郤永、姜奭士,皆知奋修筑邉墙,垂二百里,増添墩台,络绎相望,敌不敢轻犯。上嘉之,陞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既宗室充灼连兵入寇,公督兵鏖战,防将张鳯死之。公为文以祭赙,归其防,疏请録廕立祠。将卒感泣思奋,敌乃遁去。事闻,进公左都御史兼官仍旧。谙达阿布该遣使求贡,兵部请下公议。公曰:封疆之臣,惟知战守。因疏数事,皆安攘大计。己酉春,敌逼居庸,公以宣府将军才弱,遂檄大同总兵周尚文率锐卒御之。大战三日,公躬擐甲胄,誓不与之俱生。会西风大作,公索车数百辆,曵柴以进,尘雾蔽天,咫尺不辨。敌乃大惊曰:「翁太师兵至矣!」解围宵遁。防闻上大喜,陞公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寻召入掌本兵。事慎选将帅,振刷頺敝,本兵作气。未几,以父防奔归。庚戌七月,大同失事,廷议以金革故事起公。公上疏陈情,乞终制。八月,敌由古北口入犯畿甸,上特召公入掌本兵,驰使促之。公即日告父位,单骑就道,间关万里,未即抵京。仇鸾素与公隙,又惧公挠其事,飞语谮公缓于趋召,且谓邉墙不修,则敌小入而小入势必不聚;邉墙修则敌不能小入,其势必聚为大寇。言颇感听。公至,夺秩为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经略紫荆诸关。时鸾大括邉镇勇鋭,聚之京营,托名防防,民间又苦抽丁,逺近骚怨。公疏寝之。辛亥夏,足疽忽作,疏请终制,遂罢去。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一。名臣。翁尚书墓志铭【代徐少湖作,薛应旂】。东涯翁公去世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某带着行状奔赴京师,请求我为墓石作铭。我想,四郊多有堡垒,是卿大夫的耻辱;听到战鼓声,便会思念将帅之臣。像公这样的人,正是当今想得到并任用的人,可惜公已经不能复生了。为公作铭,我哪里敢推辞?按行状记载:公名万达,字仁夫,东涯是他的别号。广东潮州揭阳人。祖先世代居住在福建莆田,有个名叫雄的人迁到潮州鮀江里的举登村。雄生保,保生琦,琦生肇纲,肇纲是公的曾祖。肇纲生公的祖父可,他们都因公的显贵而被追赠为兵部尚书,屡次追赠的官职与公相同。可生公的父亲玉封,也同样追赠。母亲许氏,继母某某氏,都追赠、封赠为太夫人。公年少时聪颖奇异,五岁便能背诵书籍。长大后,文章日益精工。嘉靖己酉科乡试中式,丙戌科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督理税务。所到之处都以廉洁执法著称,曾上疏弹劾外戚,压制权贵;即使诽谤之言纷纷而起,也丝毫不为所动。出京赈济京畿,多方使百姓得以保全性命。从此公的名声和实际政绩在士人中广泛流传。后来出任广西梧州知府,梧州本是繁剧郡,又杂处民人与夷人,加上战事,公筹划供应,使物资充足而节省费用。总兵仇鸾放纵士卒横行,公把他们捆绑起来关进监狱,郡中称道治理清平。从此公的声名和政绩远近上下都广泛传扬。适逢安南莫登庸篡夺国位、自称皇帝,南方有人上报变乱,朝廷商议征讨。皇帝命兵部尚书毛伯温、侍郎张经和咸宁侯仇鸾统率军队讨伐,增补公为广西征南副使,协助处理军务。公于是分条陈述事宜,向二位长官说明,暗中招募敢死士梁文韬等数人进入安南侦察情况。龙州、凭祥二州的土舍赵楷、李寰、韦应也相继进入。安南内部嫡子庶子争立而作乱,已经几十年没有停止。莫登庸说:“中国的土官到处都有弑逆之事,尚且没有人能依法惩治,为什么偏偏只考虑到我呢?”督府听到后,对公说:“您认为该怎么办?”公说:“两州相连,三方鼎立,很难用军队取胜。只有截断其中坚,使他们不能彼此联络、音信不通,然后才可以按次序图谋。”公于是曲折周详地制定计划,派出的指挥钱希贤先擒获韦应,接着擒获李寰,最后召来赵楷,向他说明法令、申明恩德,最终将他杖杀。立赵楷之子赵匡为主,两州全部平定。官吏百姓感念公的恩德,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左江断藤峡的猺獞侯公丁,任命他的兄长胜海为武靖州目,却被黄贵刺杀,便聚众喧闹作乱。朝廷命令讨伐,众人都说非数万军队不可。公不烦动大军,暗中谋划擒获公丁,将他在市中肢解示众。趁势集合军队攻破贼人,断藤峡全部平定。又有四峒被土人黄贤相占据,他发兵胁迫众人,败坏法纪,土酋同类相互牵连蔓延,治理十分费力。公告知参将余恩驻兵,慢慢设法处理,并授予他秘密方略。不久黄贤相献出土地归附南宁督府,朝廷上报他的功劳,晋升公为浙江右参政。不久改任广西,公接受督府檄令,屯驻龙凭、思陵等地,整军观察变局。捕获安南奸细丁南杰,削去他的发辫并宽待审讯,完全得到安南国内的真实情况,便放他回国,让他告诉莫登庸早作打算。莫登庸大为恐惧,于是到镇南关献纳归顺文书,派侄子文明奉表投降。他说:“两州彼此相连,三处防地鼎足而立,很难只靠用兵取胜。只有截断它们之间的要害,使彼此不能相互联络、音信不通,然后才可以按先后逐步谋取。顾公于是委曲周全地谋划此事,所派的指挥钱希贤先擒获应,接着擒获寰,后来才召来楷,向他说明法令并申明恩意,最终将楷杖杀。于是拥立楷的儿子匡为首领,两州全都平定。官吏百姓感念顾公,在世时就为他建立生祠,奉祀祝祷。左江的断藤峡一带,猺獞首领侯公丁恃其兄长胜海担任武靖州目,又因黄贵刺杀胜海,便聚众喧闹作乱。朝廷下令讨伐他们,众人都说非要动用数万人不可。顾公不劳烦大军,秘密谋划擒获公丁,将他在市中肢解示众。又乘势调集军队击破贼众,断藤峡全部平定。后来,四峒又被土人黄贤相占据;黄贤相发动武装,胁迫民众,作为扰乱法纪的酋首一类,势力蔓延,处理起来非常费心筹划。顾公告谕参将余恩驻兵,慢慢设法解决,并把秘密防御计划交给他。不久黄贤相献出土地,归附南宁督府。南宁督府上奏他的功劳,朝廷于是晋升顾公为浙江右参政。不久顾公改任广西,接受督府的檄令,驻屯龙慿、思陵等地,举行誓师并观察形势变化。他捕获安南奸细丁南杰,让他在纸幅上书写并延请款附,终于全部获知安南国内的实情和虚情,于是放他回国,让他告诉登庸赶快自行谋划。登庸大为恐惧,便前往镇南闗输纳诚款,并派他的侄子文明奉表投降。” 皇帝宽赦了他,把安南国撤为都统使司,赐莫登庸不死,让他以都统使治理当地。于是班师回朝,论功行赏各有等级,而公的功劳实际上居于首位。公正患痈疽,请求归乡却未获允许,晋升为四川按察使。不久升任陕西右布政使,后转任左布政使。没过多久,擢升为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理宣府、大同、偏头、保德等处军务,专门统辖边外事务。他弹劾将官郤永、姜奭士,二人都知道奋发修筑边墙,延伸将近二百里,增建墩台,彼此连绵相望,敌人不敢轻易侵犯。皇帝嘉奖此事,晋升公为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后来宗室充灼连续发兵入侵,公督军鏖战,副将张凤战死。公撰文祭奠并赠送丧赙,归还他的遗体,奏请记录功劳、荫封子孙、建立祠堂。将士感动哭泣,想着奋勇作战,敌人于是逃走。事情上报后,晋升公为左都御史,其他官职照旧。俺答、阿不该派使者请求朝贡,兵部请皇帝下令让公商议。公说:“守边疆的大臣,只知道战斗和防守。”于是上疏陈述数件事情,都是安定边疆、排除祸患的大计。己酉年春,敌军逼近居庸关,公认为宣府将军才能不足,便传檄大同总兵周尚文率精锐抵御。大战三日,公亲自披挂铠甲,发誓不与敌人同生。” 恰逢西风大作,公征集数百辆车,拖曳柴草向前推进,尘雾遮天,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敌军大惊说:“翁太师的军队到了!”于是连夜解围逃走。边防军将此事上报,皇帝大喜,晋升公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不久召入朝中掌管兵部。公办事谨慎,慎重选拔将帅,整顿衰败弊政,使兵部振作起来。不久,因父亲去世,公奔丧回乡。庚戌年七月,大同发生变故,朝廷按照战时旧例起用公。公上疏陈述私情,请求服满丧制。八月,敌军从古北口入侵京畿,皇帝特意召公入朝掌管兵部,派使者快马催促。公当日向父亲墓位告别,单骑上路,辗转跋涉万里,却没有立即抵达京城。仇鸾一向与公有嫌隙,又害怕公妨碍他的事情,便散布谣言诬陷公,说他赶赴召命迟缓;还说边墙不修,敌人便只能小规模入侵,而小规模入侵必然不会聚集;边墙修好,敌人不能小规模入侵,势必聚成大寇。此言很能迎合皇帝的听闻。公到京后,被削夺官阶,降为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负责经营紫荆等关隘。当时仇鸾大肆搜罗边镇勇锐,聚集到京营,托名防守京城;民间又苦于抽调壮丁,远近骚动怨恨。公上疏使此事搁置。辛亥年夏,公脚上突然生痈,上疏请求服满丧制,于是罢职离去。
既以谢疏字讹,革为民。公冐暑买车,微服就道,人亦不知其曽为尚书也。归,冬十二月塟父。尚书公哀慕不置。壬子冬,防武夷鲤湖道,趋三河,经清流县,疾作,至上杭舟中,剧甚,遂瞑目而逝,时十一月十三日也。又二日抵家,又四日,复兵部尚书诏至,而公己不及见矣。公生▯治戊午六月二十八日,年五十有五。配张氏,累赠夫人,先公卒。继孙氏,累封夫人。子二:思任,县学生,早卒,娶李氏;思佐,以公廕为国子生,娶某氏。女二:长适都御史莆田邹公子廸,次受福建参议刘君子某聘。呜呼,天下尝患无人,有人尝患不用。乃今有人若公,顾又用而弗究,不能少延嵗月以济时艰。此吾之铭公,所以重有感也。铭曰:天之生才,不能数数。于惟翁公,奋起南服,底绩徼外,威行漠北。九伐平邦,枢府钧轴,勲耀旂常,名流汗竹。我思古人,畴与公属?文武吉甫,诗书郤縠,谁实尼之?勿永其禄。今夕何夕,拊髀颇牧,胡不憗遗?恵我王国,有封若堂。窆此良玉,我作斯铭,以昭芳躅。谿田马公墓志铭【薛应旂】嘉靖三十四年乙卯冬十二月十三日亥时,关中谿田先生马公卒。是时全陜地震,山城倾圮,覆屋折木,士民压死者以数万计,逺近震惊。谓斯文之防,有关于气运,虽人百其身,莫可赎也。先是九月初,公有疾,谢客。武进薛某适在陜闱撤棘视师鄜延,过公里第,公强起延见,且舆疾送于郭门,设席拜别,属为身后之文。某谓余未去陜,公方夀考,何以有此?固辞。公曰:“子遂忘吾寄浙之言乎?值明夷之象,为火地之占,宜再玩之。”遂拜,某甚疑焉。讵谓不防月而讣至,余亦罢官去矣。公之子光禄君希古,服公治命,赍公门人赵富平所为状,徒歩三百里逆余于归途,衰绖稽颡,伏地涕洟,必请铭公墓上之石。余忆曩昔与公论道白下,晨夕比隣,唯公信余,遂为忘年之交。二十年来南北睽隔数千里,余数被谴谪,而公书问每至,兹不忍负公之托,亦不敢负公之知也。遂按状书之。公讳理,字伯循,恬于仕进,唯欲明农学,者称为谿田先生。其先陜西富平孙姜里人也。元末有名仕禄者,徙三原之王村,洪武初再徙丁村,是为三原始祖。仕禄生仲良公,曽祖也。配傅氏,仲良生贵,配张氏,贵生公之父江,配刘氏贰李氏。曽祖至父皆以公累赠光禄卿,配俱赠淑人。李实生公,赠亦如之。江隠居教授,行义着闻,人号为云岩先生,其详具载髙陵吕泾野先生所譔志中。然则公之贤,盖有自哉。公防頴异,四岁能读书作字,十嵗能文,旋又能诗,十四补县学生,受易于同学生雷鸣。后雷不第,公闻誉日起,执弟子礼唯谨。三原士人知尊师道,实自公始。乡先逹王氏端毅、康僖二公父子,阐明礼乐,俱属意于公,而公之明经博史,康僖则或未之逮也。时邃庵杨文襄公督学关西,每试公即称为天下士。于是泾野吕先生尚未及第,遂相结防。先是关中士人多以文艺相髙动称。先秦两汉,其以理学相讲明,而知绍张子厚之传者,实自先辈始。▯治戊午,公以春秋中乡试第四,再试礼闱未第,益邃于学。端毅公着《四书五经臆见集》《歴代名臣奏议》,皆公手正。山西李五至,三原以左道惑众,公即闻于县,逐之出境。既防太学,与泾野及安阳崔后渠诸公相交切劘,而文章德义,名震都下。髙丽使人亦知慕之,録公文以归。及拨歴清黄,同事有陈情表者,傲物使酒,众皆逺之,公独与处,逾月其人禁酒改行,遂为善士。孝庙上賔,公哭之恸,盖己预知逆竖之萌,将兆正徳初年之变矣。昔人谓范文正公自做秀才时便志在天下国家,谓公其人非邪。乙丑冬,公生母卒,服阕逾年,为正德庚午秋,又遭父防,公先后哀毁防然,骨立。祥▯中防检《三礼》编集成书。唯是戊辰、辛未皆不预防试。安南贡使至京,问礼部主事黄清曰:“关中马理先生何尚未登仕籍?”清曰:“乃先生不仕进耳,非遴选之有失也。”其名重外国若是。至甲戌科,公年四十一矣,复上春官,公卿以下咸请识面,四方学者至聚观之。公初以春秋魁于乡,至是乃以诗中防试第九,及殿试防问《大学衍义》,公对略曰:“《大学》之书,乃尧舜禹汤文武之学也。传有‘克明峻德’‘汤之盘铭’‘尧舜帅天下以仁’之语,真氏所衍,汉唐宋之事,非《大学》本防。伏愿陛下惟以圣经为学,以尧舜文武为法。”又云:“真氏所衍止于齐家,不知治国平天下皆本于慎独工夫。德秀宋儒,其所造诣大率未精。愿陛下惟以圣贤为学,勿泥真氏之见,以公失发问之意,置于二甲第二。”识者咸以公不预及第为惜。
译后来因为谢恩奏疏中的文字有讹误,公被革职为民。公冒着暑热买车,穿便服上路,别人也不知道他曾经做过尚书。回乡后,于冬十二月安葬父亲。尚书公悲哀思念父亲,久久不能停止。壬子年冬,公从武夷鲤湖道出发,赶往三河,经过清流县时疾病发作;到了上杭的船中,病势更加严重,于是闭目去世,时间是十一月十三日。又过两日才抵达家中,再过四日,恢复任兵部尚书的诏书送到,但公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公生于弘治戊午年六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五岁。妻子张氏,屡次获赠夫人称号,先于公去世。继妻孙氏,屡次获封夫人。儿子二人:思任,是县学生,早逝,娶李氏;思佐,因公的荫庇成为国子监学生,娶某氏。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都御史、莆田人邹公的儿子邹迪,次女许配给福建参议刘君的某子。唉,天下曾经忧虑没有人才,有了人才又忧虑不能任用。如今有像公这样的人,却又任用了他而没有让他完成事业,不能让他多活几年以救济时局的艰难。这就是我为公作铭而格外感慨的原因。铭文说:上天降生人才,并不是常常如此。只有翁公,奋起于南方,建立功绩于边外,威名行于漠北。多次征伐而使国家安定,执掌枢府成为中枢重臣;功勋荣耀载入旌旗和常典,名声流传于史册。我思念古人,谁能同公相比?文武兼备的吉甫,精通诗书的郤縠,究竟是谁阻止了他们?不要让公长久享有禄位。今夕是什么夜晚?我抚摸大腿思念廉颇、李牧这样的名将,为什么不肯留下遗才来惠及我的王国?有这样高大的墓封,安葬这块美玉,我作下这篇铭文,以彰明公的美好德行。谿田马公墓志铭【薛应旂】。嘉靖三十四年乙卯冬十二月十三日亥时,关中谿田先生马公去世。当时整个陕西发生地震,山城倾倒,房屋覆塌、树木折断,被压死的士人百姓有数万人,远近震惊。人们说,斯文的存亡关系到国家气运,即使以一百个自身去替代,也无法赎救。此前九月初,公生病谢绝宾客。武进薛某正好在陕西考场撤棘后巡视鄜延,经过公的住宅,公勉强起身接见,并且乘舆带病送到城郭门口,设席拜别,嘱托我撰写身后文章。我当时说,我还没有离开陕西,公正享高寿,为什么说这些?于是坚决推辞。公说:“你难道忘了我寄居浙江时说的话吗?如今遇到明夷之象,得到火地之占,应当再次玩味它。”于是我接受了请求,心中却十分疑惑。谁知不到一个月讣告便传来,我也罢官离去了。公的儿子光禄君希古遵照公生前遗命,带着公门人赵富平所作的行状,徒步三百里到归途中迎接我。他披麻戴孝,叩头伏地哭泣流泪,一定请求我在公墓石上作铭。我回忆过去与公在白下谈论道义,早晚比邻而居,只有公信任我,于是成为忘年之交。二十年来南北相隔数千里,我屡次遭谴责贬谪,而公的书信问候总是到来。如今我不忍辜负公的托付,也不敢辜负公的知遇。于是我依据行状为他撰写。公讳理,字伯循,淡泊于仕途进取,只想阐明农学,世人称他为谿田先生。他的祖先是陕西富平孙姜里人。元末有个名叫仕禄的人,迁居三原王村;洪武初年再次迁到丁村,这就是三原一支的始祖。仕禄生仲良公,是公的曾祖。仲良娶傅氏,生贵;贵娶张氏,生公的父亲江;江娶刘氏,后又娶李氏。曾祖到父亲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光禄卿,配偶也都追赠淑人。李氏生公,也同样获得赠封。江隐居教授,品行道义著名,世人称为云岩先生,详细事迹载在高陵吕泾野先生所撰的志文中。这样看来,公的贤能大概是有来由的。公幼年聪颖奇异,四岁便能读书写字,十岁能作文,不久又能作诗,十四岁补为县学生,向同学雷鸣学习《易经》。后来雷鸣没有考中,公的声誉日益增长,但仍恭敬地执弟子礼。三原士人懂得尊重师道,实在是从公开始的。乡里的前辈王氏端毅、康僖二公父子阐明礼乐,都特别看重公;公对于经学和史学的明通博览,即使康僖公有时也比不上。当时邃庵杨文襄公督学关西,每次考试公,都称他为天下士。当时泾野吕先生还没有考中进士,于是二人结交相契。此前关中士人多以文章才艺互相夸耀、争取声誉。到了先秦两汉以后,能够以理学相互讲明,并知道继承张子厚学说的,实在从前辈开始。弘治戊午年,公以《春秋》考中乡试第四名;再次参加礼部会试未中,于是更加深入钻研学问。端毅公所著《四书五经臆见集》《历代名臣奏议》,都是公亲手校订。山西李五到三原,用邪说迷惑众人,公立即向县里报告,把他驱逐出境。公入太学后,与泾野及安阳崔后渠诸公相互切磋,而文章德义震动京城。高丽使者也知道仰慕公,抄录公的文章带回国。后来公历任清吏司、黄门等职,同事中有一个人曾写陈情表,性情傲慢又任意饮酒,众人都疏远他,唯独公与他相处。过了一个多月,那人戒酒改过,终于成为善人。孝宗皇帝驾崩,公哭得极为悲痛;他大概已经预先知道宦官逆乱的萌芽,将要出现正德初年的变故了。古人说范文正公从做秀才时起,志向就在天下国家,说的难道不就是公这样的人吗?乙丑年冬,公的生母去世;服丧期满一年多,到正德庚午年秋,又遭父丧。公先后因哀伤而毁损身体,憔悴得骨瘦如柴。在服丧期间,公校订、考核并编纂《三礼》,完成成书。只是戊辰、辛未两年都没有参加会试。安南贡使到京,问礼部主事黄清:“关中马理先生为什么还没有列入仕籍?”黄清说:“是先生自己不求仕进,并不是选拔任用有失误。”他的声名在外国受到尊重,竟到了这种程度。到了甲戌科时,公已经四十一岁,再次参加会试,公卿以下都请求见他,四方学者甚至聚集来观看。公起初凭《春秋》在乡试中夺魁,这次却以诗经参加会试,考取第九名。殿试时策问《大学衍义》,公回答大意说:“《大学》这部书,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学问。经传中有‘克明峻德’‘汤之盘铭’‘尧舜帅天下以仁’等话,真氏所推衍的汉、唐、宋之事,并不是《大学》的本旨。伏愿陛下只以圣人经典为学,以尧舜文武为法。”又说:“真氏推衍的内容只讲到齐家,不知道治国平天下都根本在慎独的工夫。宋儒真德秀,其学问造诣大多还不精深。愿陛下只以圣贤为学,不要拘泥于真氏的见解。”因为公的回答违背了出题的本意,最终列入二甲第二名。识者都为公未能进入一甲而惋惜。
公笑曰:“王曽及第,谓志不在温饱,而理之志则不在及第也。君子愈重之。”是年秋,授吏部稽勲主事,寻调文选,一应铨注陞迁,郎中或有所上下,公皆以义规之。一日公疾,同寮代为廵风司偶火,公曰:“是安可以累寮。”友也遂扶疾赴部聴参,后竟释之。维时郎中与公议论不合,公即引疾上防,告归者三年。戊寅复任,值武庙将南廵公与黄巩诸同志伏阙极谏,虽受廷杖,驾亦遂止。未防送母刘太淑人还乡,乃设教于武安王祠,藩臬诸君为建嵯峨精舍以居生徒。既刘卒,公哀恸以谢诸生,诸生皆依依不忍散去。初公举礼闱,实黄巩所取,既公与黄同官,而公师事之,曲尽恩礼。及黄陞南大理寺丞,后以进表至京,病卧朝房甚革,公亦适以领勘合至京,闻而亟往视之。黄张目曰:“汝至矣!”遂瞑而逝,公为位而哭,经纪其防以归。甲申公复除,以议礼不合廷杖,寻转文选员外郎,陞考功郎。中有庄怿者,在正德初附瑾,首开查盘革职,至是奏辨求复,下吏部防行,公寝之。诸要路俱为托公,公请病求归。内阁遣人谓公曰:“所托事不行,亦得不必求归也。”事竟寝。丙戌例当考察外官,公博访详审以定去留。时临頴内阁,东光冡宰各挟私忿,嗾人论劾欲去广东、河南、陜西三省提学副使,公乃昌言曰:“魏校、萧鸣鳯、唐龙,即今有数人物,若欲去此三人,请先去理唐。”由是获免,魏、萧调用,上疏后公犹争之不置,萧补广东,魏补河南,仍各为提学。公之保全善类以扶元气,如此类者甚多。丁亥京察,公力去巨奸彭泽,泽虽夤縁入馆,而心迹己昭,卒以取败。是年陞南通政,赴任过池河,见驿丞貎类黄巩,问之,乃其弟也,公即▯然泣下,既乃作诗赠之,有“六年复见先生靣,为过河池遇叔开”之句。丞名肇,叔开其字也。或谓主司取人,自是其本分内事,公何德之深也?公曰:“生我者父,成我者师,父之生子亦是其本分内事,子当如何言?”者愧谢之,盖公之厚于伦理类如此。在通政时,见本状赴诉有关于人伦风化者,公反覆谕之,讼者愧服,多弗克讼。戊子五月引疾告归。辛卯陞光禄寺卿赴公。于家故事,凢解事百,需率先关节中官,否则留难人甚苦之。及公至,厘革宿▯,德望所孚,虽中官亦无敢梗者,人称便焉。寻疏致仕,不允。癸已秋,上病防,获归林下者十年。癸卯,复起,公南光禄卿,仍以病辞,不允赴任。逾年,公七十一矣,引例陈情致仕,乃得赐归。归即隠于商山书院,诸生问道者逺近踵集。公山巾野服,鹤髪童顔,望而即之,固充然皆德容令色,亦飘然若仙风道气,如是者十余年,而公始告终。距其生为成化甲午正月二十七日,年盖八十有二矣。谓为存顺殁宁者,非邪?呜呼!贤人君子,代不数人。公生国家全盛之时,钟河华英灵之秀,所禀固己不凡,而一时声气相应者乂多理学之士,宜其直接横渠以泝濓洛为世大儒也。公尝谓见行可之仕,唯孔子可以为之,学圣人者当自量力。故公每出不一二年而即归,归必十数年而后起,绰绰然于进退之间,虽欲磨涅者亦末如之何也。公所着有《四书注疏》《周易赞义》《书经防义》《诗经册义》《周礼注解》《春秋修义》《全陜通志》《诗集》《文集》凡若千巻。公娶姜氏,再娶张氏、刘氏。生子一,曰希古,娶李氏,生服舆,公长孙也,以公廕授光禄寺署丞,希古封如其官,李封孺人。女二,一适泾阳张尚忠,一适邑人郝黉。孙男五,长即服舆,次曰服骖,曰服□,曰服駋,曰服箱。孙女六。曽孙男四,曰驱,曰驰,曰騋,曰駪。曽孙女四,嫁娶皆士族。希古卜以某年月日塟公于丁村茔云岩翁之次。铭曰:呜呼!谿翁,三秦豪杰,一代钜公,文章道德,为世所宗。其存也,中原式化,四夷向风;其亡也,上为星辰,下为河岳。盖将与天地相为始终,四尺之封,千古之崇。呜呼!谿翁!复马光禄【薛应旂】尊翁岂直关中豪杰,实天地间伟人也。墓石勒铭,岂宜委诸鄙人?忆翁存日,尝以此见托,而余即以翁平日所言辞之矣。执事独不闻之乎?翁平日尝谓余曰:“吾关中人甚自知。李空同与何栢斋素厚,空同将死,命其子无请栢斋为铭,曰:‘栢斋一生清古,吾则渉于任侠,不当以人累文。纵栢斋曲笔,人亦不之信也。’王渼陂亦与吕泾野素厚,泾野既没,其子请渼陂为铭,渼陂曰:‘泾野一生髙古,吾则放于声色,不当以文累人。纵吾直书,人亦反疑之也。’”仆固硁硁鄙人,不敢少有恣肆,以此误受尊翁知。然迂妄忤人,方且为摈弃,将不文累尊翁乎?执事以尊翁之误托,遂不逺百里,必欲得余文了事。而赵富平又为执事致详,余见执事之防渉逺道,且感尊翁平生知长别永诀,亦愿一附名者,谨于阌乡逆旅撰次,以授来使。
译公笑着说:“王曾考中进士时说,志向不在温饱;我的志向则不在考中进士。君子因此更加看重我。”这一年秋天,授任吏部稽勋主事,不久调任文选司。凡是铨选、注授、升迁之事,郎中有时有所增减,公都依据义理加以规劝。一天公生病,同僚代替他巡视风纪,司中偶然失火,公说:“这怎么可以连累同僚?”于是朋友扶着他带病到部衙听候参问,后来此事终于得到释放。当时郎中与公议论不合,公便称病上疏,请求告归,三年没有任职。戊寅年恢复职务,正值武宗将要南巡,公与黄巩等志同道合者伏在宫阙前极力劝谏;虽然受到廷杖,皇帝的南巡也终于停止。不久公送母亲刘太淑人还乡,便在武安王祠设馆教书,藩司、臬司诸位长官为他建造嵯峨精舍,安置学生。刘氏去世后,公悲痛哭泣,向诸生辞别,诸生都依依不舍,不忍离散。当初公参加礼部会试,实际上是黄巩选取了他。后来公与黄巩同官,并以师礼侍奉他,极尽恩义礼数。黄巩升任南京大理寺丞后,有一次因进表来到京城,病重卧在朝房。公也正好带着勘合来到京城,听说后立即前往探视。黄巩睁眼说:“你来了!”随即闭目去世。公为他设位哭祭,料理丧事后护送归葬。甲申年,公再次授官;因议礼不合而受廷杖,不久转任文选司员外郎,升考功郎中。其中有个庄怿,正德初年依附刘瑾,首先倡议查盘革职;到这时上奏辨白,请求恢复官职,案件下到吏部办理,公把它搁置。各个权要都托请公办事,公便称病请求归乡。内阁派人对公说:“所托之事不办理,也未必需要请求归乡。”但事情最终仍被搁置。丙戌年按例应考察外官,公广泛访查、详细审理,以决定去留。当时临颍内阁和东光冢宰各自挟带私怨,唆使人弹劾,想罢免广东、河南、陕西三省提学副使。公于是公开说:“魏校、萧鸣凤、唐龙,是当今屈指可数的人物。如果想罢免这三人,请先罢免我唐理。”因此三人得以免职处分;魏校、萧鸣凤虽被调任,公上疏后仍争论不止,最终萧校补任广东、魏校补任河南,仍都担任提学。公保全善类、扶助元气,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丁亥年京察,公极力罢免大奸彭泽。彭泽虽然通过钻营进入馆阁,但心迹已经暴露,最终还是因此败亡。这一年升任南京通政,赴任途中经过池河,看见驿丞相貌像黄巩,便询问,原来是他的弟弟。公立即悲伤落泪,后来作诗赠给他,其中有“六年复见先生面,为过河池遇叔开”一句。驿丞名叫肇,叔开是他的字。有人说,主考官录取人才,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公有什么深厚恩德可说呢?公说:“生育我的人是父亲,成就我的人是老师。父亲生儿子也是他的分内之事,那么儿子应当怎样说呢?”那人惭愧道谢。公在伦理关系上厚重仁慈,大多就是如此。在通政任上,看到本省呈状中有关系到人伦风化的案件,公反复劝谕当事人,诉讼者惭愧服从,很多人便不能继续争讼。戊子年五月,公称病告归。辛卯年升任光禄寺卿,赴任。按家中旧例,凡是解送事务一百件,都必须先打通宦官关节,否则便被故意刁难,使人十分痛苦。公到任后,整顿革除积弊,凭借德望所感,即使宦官也不敢阻挠,人们都称便。不久上疏请求致仕,没有获准。癸巳年秋,皇帝病重,公获准归隐林下,十年没有出仕。癸卯年,再次起用,任南京光禄卿,仍以患病辞谢,没有获准,只得赴任。过了一年,公已经七十一岁,援引成例陈述情由请求致仕,终于获准归乡。回乡后便隐居在商山书院,远近求学问道的学生接踵而来。公戴山巾,穿野服,白发童颜,人们一望见他就亲近;他的仪容充满德性,神色端正,又飘然如有仙风道气。这样过了十多年,公才告别人世。按出生年月推算,是成化甲午年正月二十七日,享年大约八十二岁。说他是生时安顺、死时安宁的人,难道不对吗?唉!贤人君子,每个时代也没有几人。公生在国家全盛时期,承受黄河、华山英灵秀气的孕育,禀赋本来就不平凡;同时代声气相应的又多是理学之士,因此他应当直接继承横渠之学,上溯濂洛之统,成为一代大儒。公曾说,见到可行的仕途便出仕,只有孔子可以这样做;学习圣人的人应当量力而行。所以公每次出仕不过一两年便归乡,归乡后一定要过十多年才再次起用,在进退之间从容自如,即使有人想磨灭、染污他,也无可奈何。公著有《四书注疏》《周易赞义》《书经衍义》《诗经册义》《周礼注解》《春秋修义》《全陕通志》《诗集》《文集》,共约若干卷。公先娶姜氏,后娶张氏、刘氏。生有一个儿子,名希古,娶李氏,生服舆,是公的长孙;服舆因公的荫庇授任光禄寺署丞,希古获封与其官职相应,李氏封孺人。女儿二人,一人嫁给泾阳张尚忠,一人嫁给本县郝黉。孙子五人,长子就是服舆,其次名服骖,服□,服駋,服箱。孙女六人。曾孙男四人,名驱、驰、騋、駪。曾孙女四人,婚嫁的都出自士族。希古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将公葬在丁村墓地、云岩翁墓旁。铭文说:唉!谿翁是三秦的豪杰,一代的伟大人物;文章和道德,为世人所尊崇。他活着时,使中原受到教化,四方夷族仰慕风范;他去世后,在天上成为星辰,在地下成为河岳。大概将与天地同始共终;四尺高的墓封,千古受到崇敬。唉!谿翁!复马光禄【薛应旂】。尊翁哪里只是关中的豪杰,实在是天地间的伟人。墓石刻铭,怎么适合托付给我这个浅陋之人?回忆尊翁在世时,曾经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而我当时就以尊翁平日所说的话推辞了。您难道没有听说吗?尊翁平日曾对我说:“我们关中人很有自知之明。李空同与何栢斋一向交情深厚,空同将死时,嘱咐儿子不要请栢斋作铭,说:‘栢斋一生清正古雅,我却涉足任侠,不应当因为我而连累文章。即使栢斋曲意下笔,别人也不会相信。’王渼陂也与吕泾野交情深厚,泾野去世后,他的儿子请渼陂作铭,渼陂说:‘泾野一生高雅古朴,我却放纵于声色,不应当用文章连累别人。即使我直书其事,别人反而会怀疑。’”我本来就是一个迂拙浅陋的人,不敢稍有放肆,以免因此错误地接受尊翁的知遇。然而我迂腐妄为,容易触犯他人,正将被排斥抛弃,难道不会因文章而连累尊翁吗?您因为尊翁误托此事,竟不远百里,必定要得到我的文章来完成这件事。赵富平又替您详细说明。我见您奔涉远道,又感念尊翁平生知遇以及如今长别永诀,也愿意附名于此事,便在阌乡旅舍撰写编次,交给来使。
深愧芜陋,且道途匆促,不能发扬盛美,尚乞转致三石诸公删润,庶或可以入石;不然置之可也。仪币过厚,附使返璧,不允,赧甚,赧甚。明故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箬溪顾公行状【徐中行】顾公讳应祥,字惟贤,号箬溪。其先苏郡长洲人也。髙祖夀一,生伯通。伯通生克升,凡三世,世居长州浒墅镇,然皆隠约弗着。自公考恬静翁,成化间挟扁仓术行游湖间,悦长兴山水,遂占籍焉。娶乌程名家杨茂公女,即公母杨淑人也。自克升及恬静翁,俱以公贵赠南京兵部右侍郎。杨淑人梦有龙首而麕身者降其室,神指曰:“麟也。”乃产公,翁竒之,名梦麟。盖成化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及髫而嗜学,絶不好弄,翁愈益竒之,乃躬为师傅,而杨淑人相翁督课尤严,以故成器独蚤。▯治十七年,公甫弱冠,就计偕。明年乙丑,登进士。丙寅,毅皇帝即位,诏充輶轩使者,纂孝庙实録于南畿。明年戊辰,事峻,授江西饶州府推官。饶故剧郡,防守及属邑令多乏,竝摄于公。众方以少年少公,及公视事,迎刃竝解,即老吏吐舌惊服,谓弗如也。亡何,姚源洞冦毒螫数百里,掳乐平令汪和,势甚汹汹,计无所出。公据老卒脱,而贼亦解去。自是声名大起。辛未,以台谏徴至京师,以年少不应格,补锦衣卫经歴。当是时,钱宁为卫尉,方贵幸睢盱朝着间,而公益以礼法自严,钩染之不得。宁尝属公且疏草自免,公故为峻语风之。宁心动,感公曰:“顾公为我矣。”出为广东佥事,岭东道汀漳山冦起,毒螫三省。中丞王公栢讨之,公以竒兵挫其锋,擒卤首雷震、温火烧等千四百余,功王公奏闻,命下勘报,而公必辞让功他省不报。亡何,金璋、韩亚飒等防海上,公既督楼船横海覆其巢,而湖广郴桂寇又继起,公又移兵芟薙之,前后获寇级千余,半嵗间三揵岭东,晏然。于是公武略逺振,咸谓伏波再生矣。己卯,入贺万夀至京,而江西宁庶人事起,乃擢公江西副使,分廵南昌道。公驰传往,则罪人己得,然乱后诸务废弛,庶役不平,疮未起,讼牒猬集。公乃夙夜经画,内则综理簿领,外则均平徭役,招集流亡,民始庆更生。然公一意拊循,不为傅防,希合两台,史嗛之,摭他事论公。吏部亷知状竟格不下,然坐是不调者六载。丙戌始量移陜西苑马寺卿,明年事明,遂迁山东右参政,连擢按察使、右布政。公为按察时,疏慎谪戍,戒酷刑,杜株累,严军政四事,上悦其言,着之令甲。寻超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云南。公极意经略,疏凡二千余章,其大者如更定永昌府、腾越州、鳯梧所诸卫署,筑寻侚等府城垣,添设永昌等府县师儒,颁王氏乡约,申明射礼,寛军职袭替例,宦贫不能自还及旅榇与子孙流寓者,并传送之。华夷无不感悦。亡何,以母杨淑人丧,不▯代奔还,触新禁,当罢。既服除,与尚书蒋公瑶、刘清恵公麟及诸名公结社菰城岘山,盖十有五年,已有终焉之志。吏部、都察院数为上言,故都御史应祥衔命万里外,乃以母丧殒越径归于法,非宜。然先朝旧臣,若以一▯弃之,似非朝廷教孝録旧之谊,报可乃就公家起,再抚云南。诸父老尝以壮时及事公者,故思公,而时又苦旱,公舆与雨俱至,父老愈益喜。时元江悖不就逮,众方议用兵,公持不可曰:“那鉴弃众灭亲,直孤兽耳,缓之则即就防矣。”防公迁南京兵部侍郎,去而代者急,公卒至败没,失一布政徐波石,故中外咸服公先见。云明年庚戌陞刑部尚书,公览刑书,輙推案叹曰:“律未尽而定之以例,凡以平法防滥云尔。如以意为狱,而当时为是,三尺安在哉?”乃属郎精经术法律者呉君维岳、陆君穏更定上请,永着为例。时攀龙、王世贞竝陆沉署中,鲜所推与。公一见其文,心异之,过谓中行曰:“海内操觚家人人能矣,乃若正始之音,殆在兹乎?”公为尚书非乆,而给事中有论及公者,盖公自内入,时同年分宜公持国秉,凡自外入者悉归思政府,而执礼卑卑甚于门生,公自以同年耆旧。不为加礼,亦絶不与党分宜嗛之。乃以其防,授给事中。给事中固分宜公里人也,然摭公过不得,乃谓鼻瘿不宜禁近,调南刑部。立朝仅百日耳。明年壬子,引年上,复勉留。癸丑十二月,以三载满,得请致仕。为人隆凖广颡,厚重宏深,魁然廊庙之器也。然天性亷约戅直,不为安禄养交,坐是忤俗防讪,而中实坦荡无他膓。至经术吏事武略,竝斤斤精至,故贤士大夫翕然推重。蹶而复起,竟致髙位。公为儿时,即能以礼自防,不为利疚。自筮仕至盖棺,公门无私言,顾独好读书,无故未尝一日释巻,以故九流百家无所不窥,然必博证精解,务当于心而后己。其平生最喜者九章勾股法,自谓穷极造化,得前代秘传,而延陵唐中丞顺之,同郡沈司封秱竝就学焉。
译深深惭愧于自己的文章荒芜浅陋,而且旅途匆促,不能充分发扬尊翁的盛德,还请转交三石诸公删改润色,或许可以刻入碑石;否则搁置它也可以。您送来的仪礼钱币过于丰厚,我随使者退还,却没有获准,实在惭愧,惭愧。明朝已故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的箬溪顾公生平事略【徐中行】顾公讳应祥,字惟贤,号箬溪。他的祖先是苏州府长洲人。高祖寿一,生伯通;伯通生克升,三代世居长洲浒墅镇,但都隐居简约,声名不显。从公的父亲恬静翁开始,成化年间携带扁鹊、仓公之术,在太湖一带行医游历,喜爱长兴的山水,于是入籍当地。娶乌程名门杨茂公之女,就是公的母亲杨淑人。克升到恬静翁,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南京兵部右侍郎。杨淑人梦见一个龙头麒麟身的生物降临她的房中,神灵指示说:“这是麟。”于是生下公。恬静翁认为奇异,便给他取名梦麟。这是在成化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公到了童年便爱好学习,极不喜欢嬉戏,恬静翁更加惊异,于是亲自做他的老师,杨淑人也协助丈夫督促课业,尤其严格,因此公很早便成才。弘治十七年,公刚满二十岁,参加计偕入京。次年乙丑年,考中进士。丙寅年,毅皇帝即位,下诏征召他充任輶轩使者,在南畿编纂孝庙实录。次年戊辰年,事情办得很急,授任江西饶州府推官。饶州本是事务繁剧的郡,防守官及所属县令多有缺员,都由公代理。众人起初因公年轻而轻视他,等到公处理政事,便迎刃而解;即使老吏也惊讶佩服,说自己比不上他。不久,姚源洞贼寇毒害数百里,掳走乐平县令汪和,声势非常凶猛,官府无计可施。公凭借一名老兵脱身,贼寇也因此解散离去。从此公的声名大振。辛未年,因台谏征召来到京师;又因年少不合资格,补任锦衣卫经历。当时钱宁担任卫尉,正受宠显贵,在朝廷上睥睨众人,而公更加以礼法自持,钱宁无法拉拢染指。他曾嘱托公替自己起草疏文以求免职,公故意用严厉的话讽劝他。钱宁心中触动,感激公说:“顾公是在替我着想。”公出任广东佥事后,岭东道汀州、漳州的山寇兴起,毒害三省。中丞王柏讨伐他们,公用奇兵挫败贼军锋芒,擒获贼首雷震、温火烧等一千四百多人。功劳由王柏上奏,朝廷命令下达勘报,但公一定推辞,把功劳让给其他省,不让上报。不久,金璋、韩亚飒等人在海上作乱,公督率楼船横渡海面,捣毁他们的巢穴;湖广郴州、桂阳的贼寇又相继起兵,公再次调兵剿除。前后斩获贼寇首级一千多,半年之间三次平定岭东,地方安然无事。于是公的武略远近震动,众人都说伏波将军再生了。己卯年,入京庆贺万寿;恰逢江西宁王朱宸濠之事爆发,于是擢升公为江西副使,分巡南昌道。公骑着驿马传送文书前往时,罪人已经被捕获了。然而乱后各项事务废弛,徭役分配不均,百姓的创伤尚未恢复,诉讼文书又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堆积。公于是日夜筹划:对内总理文书簿册,对外均平徭役,招集流亡百姓,百姓才开始庆幸获得新生。然而公一心安抚百姓,不肯迎合权势,希求取悦两台,史官因此记恨他,搜罗其他事情弹劾公。吏部廉察得知实情,事情最终被搁置,没有上报;但公也因此六年不能调任。丙戌年,才酌情调任陕西苑马寺卿;第二年事情真相大白,于是升任山东右参政,接连升为按察使、右布政使。公任按察使时,上疏请求慎重处理谪戍,禁止酷刑,杜绝株连,严明军政四件事,皇上赞赏他的意见,把它写入正式法令。不久,公越级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公极力经营治理,上疏共二千多章,其中重要的有:改定永昌府、腾越州、凤梧所等卫所官署;修筑寻甸等府的城墙;增设永昌等府县的学校教师;颁行王氏乡约;申明射礼;放宽军职袭替条例;对于因贫困不能自行返回任所的官员,以及旅途中死亡者的灵柩和流寓在外的子孙,都派人护送回去。华人和夷人没有不感激喜悦的。没过多久,公因母亲杨淑人去世,没有等候替代官员便奔丧返回,触犯了新的禁令,应当罢职。服丧期满后,公与尚书蒋公瑶、刘清惠公麟以及各位名公在菰城、岘山结社,大约十五年,已经有终老于此的打算。吏部、都察院多次替公向皇上进言,所以已故都御史应祥奉命远在万里之外,却因母丧突然越过常规直接返回,依法处理似乎不合适。况且公是先朝旧臣,如果因为一个过失就弃置不用,似乎不合朝廷教人尽孝、录用旧臣的情义。皇上批准后,便到公家起用公,再次巡抚云南。各位父老曾在公年轻时与他共事,所以一直思念公;当时又正遭旱灾,公的车舆与雨水一同到达,父老更加喜悦。当时元江叛逆,不肯前来受捕,众人正商议出兵,公坚持不可,说:“那鉴抛弃众人、灭绝亲族,不过是一头孤兽罢了。暂缓处理,他就会立即前来归顺边防。”恰逢公调任南京兵部侍郎,离开后接任者急于用兵,公最终导致失败覆没,失去一名布政使徐波石,因此朝廷内外都佩服公的先见之明。第二年庚戌,公升任刑部尚书。公阅览刑法书籍,常常推开案卷叹息说:“法律尚未完备,却用条例来确定罪名,原本都是为了平正法律、防止滥用罢了。如果凭个人意愿制造案件,而当时还认为这样做是对的,那么国家的法律又在哪里呢?”于是委托熟悉经术和法律的郎官吴维岳、陆稳重新修订,上奏请求施行,永远作为条例。当时攀龙、王世贞一同沉埋在官署中,很少有人推重他们。公一见到他们的文章,心里十分惊异,过后对中行说:“海内操笔为文的人,如今人人都能写了;至于正始时期的雅正之音,恐怕就在这里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公任尚书没有多久,给事中有人弹劾公,大概是因为公从内廷出任外职时,当时同年分宜公严嵩掌握朝政,凡从外任入朝的人都归附严嵩的政府,执礼谦卑恭敬,甚至超过门生。公自认为是同年旧臣,不肯额外加礼,也完全不参加严嵩的党派,严嵩因此记恨他。于是借这件事,授意给事中弹劾公。这个给事中本来就是严嵩的同乡,但找不到公的过错,便说公鼻部有瘿,不适合在皇帝近旁任职,于是调公到南京刑部。公在朝廷任职仅一百天。第二年壬子,公以年老请求退休,皇上又勉强挽留。癸丑年十二月,三年任期届满,公获准退休。公身材高大,准头隆起,额头宽广,厚重深沉,是卓然可任国家大事的人才。然而他天性廉洁俭约、刚直率真,不肯靠安逸俸禄来维系交游,因此得罪世俗,遭受毁谤;内心却坦荡磊落,没有别的心思。至于经学、吏事和军事谋略,也都一丝不苟,精深周密,所以贤士大夫一致推重他。他一度失势又重新起用,终于达到高位。公年幼时就能用礼法约束自己,不因利益而忧惧。从初次出仕到去世,公门之中从不谈私事;只是特别喜爱读书,没有特殊原因,一天也不曾放下书卷,因此九流百家没有不涉猎的;但一定广泛考证、精细理解,务求内心真正明白之后才停止。他一生最喜欢的是《九章》《勾股》之法,自称已经穷尽天地造化,得到前代秘传;延陵唐中丞顺之、同郡沈司封秱也都来向他学习。
其著作虽不刻意求工,然亦皆有矩矱。社中尝评其诗文似白少传,奏表似苏文忠,笔札似赵文敏,而公顾夷然不欲以才艺自居。公少尝从阳明増城二先生游,然公能自得师,务在笃行实践,不欲空谈性命,哓哓驾説,卒至畔去,如若辈所为也。余尝騐公长者行三事:往尝江西三佐省试,号知人得士,而贵溪公实公所举士,及贵溪通显,至相终不言。公为锦衣时,同郡施御史儒为中珰搆系诏狱,祸且不测,御史弟及所厚欲属公赂卫尉求解,公怒曰:「施公以守正婴祸,若以贿生之,岂施公意哉!」竟叱去,然隂为排解者备至,施竟得出,身名俱完。后以胡端敏公荐,再起佥宪岭南,然不令施知也。新安汪太宰尝与公同官广东,督兵捕寇,而汪无功,公輙推功让汪,汪竟防显擢征入至太宰,然公未尝德色也。其伟度长德,又若此,岂可与阳舜隂跖袭名扬己者同日语哉!公既还山,杜门谢外事,益以著述自娯。春秋良日,则与同邑刘清恵公暨少参韦公商臣,监丞李公丙重修社事,岩居川观,歌咏太平相。乐也,盖今嵗乙丑九月七日,以疟卒于家,距其生,春秋八十有三。配张氏,封淑人。女二,长适福建布政司理问呉徴,次适江西新喻县县丞潘铣。子一,思纯,县学生,不幸夭,无子。遗腹女一,适太学生朱鸣臯。公怜之,以族孙嗣衍为后。公所着有《人代纪》《惜隂録》《明文集要》《唐诗类抄》《尚书纂言》《归田诗选》《备查摘録》《授时歴法》《测圆海镜》《弧矢算术》《僧窻读易》《愚得》藏其家。嗣衍卜以丙寅十二月十六日啓张淑人圹,合窆。墓在灵山之麓,盖公所自择也。嗣衍以中行附肺腑之末,乃属中行叙状。中行辱公垂髫知赏,附以婚姻,衔戢恩遇,垂三十年矣。即謦咳纎悉,靡不亲炙而熟习焉。第不侫浅陋,不能殚述,敬诠次平生大都,敬俟班马名家采览,以垂不朽焉。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諡襄毅,虞坡杨公行状【张四维】曽祖谌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曽祖妣张氏累赠一品夫人。祖选初赠文林郎陜西扶风县知县加赠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祖妣赵氏初赠孺人加赠淑人。李氏初封太孺人加封太淑人。俱累赠一品夫人。父瞻四川按察司佥事封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妣田氏初封孺人加封宜人淑人。累赠一品夫人。公讳博字惟约号虞坡姓杨氏系出▯农之华隂。国初有善甫者始徙蒲遂为蒲人。六传而至公曽祖谌。谌子选是为留耕翁以积德称于乡。选子瞻是为舜原翁公父也。举正德己卯乡试仕至四川按察司佥事。配田氏以正德己己五月二十四日生公。公生而頴敏读书能五行俱下。髫嵗即徧诵夫五经。年十三督学使者莆田周公宣一见而竒之许以国器。十七举于乡时嘉靖乙酉也。己丑登进士授陜西▯厔知县有才能声调长安。长安附在省防法刓而蠧积素号难理。公勾剟奸狡无能匿毫髪诸舞文胥史咸惴惴易虑。居三载道不拾遗以亷介着闻于时。唐文襄公龙王襄敏公尧封前后有事西土皆荐其治行第一。癸己征取诣阙以年未三十陞兵部武库司主事。明年奉勑宁夏军戊戌陞武选司署员外郎。寻实授陞职方司郎中。防肃皇帝南狩承天起大学士翟文懿公銮为行邉使大赉将士。文懿荐公参幕府。初至宣大时军府新变后人情汹汹赉金不继司饷者拟杀其额。文懿公难之。公曰「公奉玺书得便宜从事闻镇库有羡镪盍徴之以广上泽三军大悦」。至肃州属畨数百人遮道邀赏靳之不可予之恐来者滋众。公请文懿坐堂上严仪卫列诸畨跪辕门诘责之以相公奏天子诏劳问若等法当倾众。逺迎而逡廵漫涣乃尔,诸部惧服,莫敢仰视。乆乃释之,按其先后至予赉有差。诸部落未至者闻之,悔不敢复来。见是行也,东抵辽阳,西及张掖,车辙所经且万里,公悉纪其山川形势,地利险易,士卒勇怯,与夫土俗民情,利害欲恶之端,咸得昔綮。文懿还阙,荐公任大用,天子嘉之,赐以白金文币。时敌势方炽,其长济农谙达以兵威胁属迤北诸部,众至十余万,九邉无嵗不遭侵轶,而山西被害甚酷,羽书或日夜十数至。肃皇帝以应惩责本兵,惟公所规画能当上指,施行之輙得算。肃皇帝以是知公安南乆不庭,诏羣臣议行天讨,日中不决。公奋臂揖诸公,指陈机宜所在,众遂以其议上。比安南献土请吏,公谓小丑以不恭烦王师,既服当许自新,母利其土地,庶足以服逺人心,亡后患。随上善后六事,上悉从之。公在职方且八年,诸所賛画龛定甚众,是皆其大者。
译他的著作虽然不是刻意追求工巧,却也都有规矩法度。社中曾评论说,他的诗文像白居易,奏表像苏轼,书札像赵孟頫;但公自己却神色平淡,不愿以才艺自居。公年轻时曾跟随王阳明、增城二位先生游学,但公能够自己得到老师,致力于笃实行事,不愿空谈性命之学,喋喋不休地驾空说理,最终背离实际,像那些人所做的那样。我曾经考察公这位长者的三件事:公过去曾三次在江西协助主持乡试,号称善于识人、选拔人才;贵溪公确实是公选取的士子,后来贵溪显贵通达,直到做到宰相,公始终不提此事。公任锦衣卫时,同郡施御史儒被中官构陷,关进诏狱,祸患将要不可预测;施御史的弟弟及亲厚之人想托公送贿赂给卫尉,请求解救,公愤怒地说:‘施公因为守正而遭祸,如果用贿赂使他获得生路,难道是施公的本意吗!’最终斥责他们离开,但暗中为之极尽周旋,施御史终于获释,身世名声都得以保全。后来施御史因胡端敏公推荐,再次起任岭南佥宪,但公没有让施御史知道这件事。新安人汪太宰曾与公同在广东任官,督兵捕盗却没有功劳,公总是把功劳推让给汪太宰;汪太宰后来果然显贵升迁,被征召入朝做到太宰,但公从未因此露出自得之色。他的宏大气度和高尚德行又是这样,哪里能和那些表面尊崇尧舜、暗中如盗跖,借袭取名声来宣扬自己的人相提并论呢!公回到故乡后,闭门谢绝外事,更加以著述自娱。春日秋日天气晴好时,便与同邑刘清惠公以及少参韦商臣、监丞李丙重新修整社中事务,在山岩间居住、溪流旁游览,歌咏太平景象,感到十分快乐。这一年乙丑九月七日,公因疟疾在家中去世,距出生共八十三年。妻子张氏,封为淑人。女儿二人,长女嫁福建布政司理问吴征,次女嫁江西新喻县县丞潘铣。儿子一人,名思纯,是县学生,不幸早夭,没有留下儿子。有遗腹女一人,嫁太学生朱鸣皋。公怜悯她,便以族孙嗣衍作为后嗣。公所著有《人代纪》《惜阴录》《明文集要》《唐诗类抄》《尚书纂言》《归田诗选》《备查摘录》《授时历法》《测圆海镜》《弧矢算术》《僧窗读易》《愚得》,都收藏在家中。嗣衍择定丙寅年十二月十六日,打开张淑人的墓穴,与公合葬。墓在灵山山麓,大概是公自己选择的地方。嗣衍因中行属于公最亲近的朋友,便请中行为公撰写行状。中行惭愧地说,公在我幼年时就了解并赏识我,又与我结为婚姻亲家,我铭记这份恩遇,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即使是公的咳嗽声和细微琐事,我也没有不亲自承受熏陶并熟悉了解的。只是我浅陋无能,不能全部叙述,恭敬地整理叙写公一生的大概,敬候班固、司马迁那样的名家采录阅览,使公的名声流传不朽。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谥号襄毅,虞坡杨公行状【张四维】曾祖杨谌,累次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曾祖母张氏,累次追赠一品夫人。祖父杨选,最初赠文林郎、陕西扶风县知县,加赠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又累次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祖母赵氏,最初赠孺人,加赠淑人;李氏,最初封太孺人,加封太淑人,二人都累次追赠一品夫人。父亲杨瞻,任四川按察司佥事,封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又累次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母亲田氏,最初封孺人,加封宜人、淑人,累次追赠一品夫人。公名博,字惟约,号虞坡,姓杨氏,祖籍弘农华阴。明朝初年有一位名叫善甫的人开始迁居蒲地,于是成为蒲人。传到第六代,便是公的曾祖杨谌。杨谌的儿子杨选,就是以积德闻名乡里的留耕翁;杨选的儿子杨瞻,就是舜原翁,也是公的父亲,考中正德己卯乡试,官至四川按察司佥事。公的母亲田氏在正德己巳五月二十四日生下公。公生来聪颖敏捷,读书能够一眼同时看完五行。幼年便遍读五经。十三岁时,学政使者莆田周公宣一见到他就认为奇异,许为国家栋梁。十七岁考中乡试,当时是嘉靖乙酉年。己丑年考中进士,授任陕西盩厔知县,以有才干闻名,调任长安。长安靠近省城,法令败坏,积弊深重,素来号称难以治理。公查究奸诈狡猾之徒,使他们丝毫也不能隐藏;那些舞文弄法的胥吏全都惴惴不安,改变了行径。任职三年,路不拾遗,以廉洁正直闻名当时。唐文襄公龙、王襄敏公尧封先后在西部办事,都推荐他的政绩为第一。癸巳年被征召入朝,因为年龄还不到三十岁,升任兵部武库司主事。第二年奉诏前往宁夏军中。戊戌年升任武选司署员外郎,不久实授并升任职方司郎中。适逢肃皇帝南巡承天,起用大学士翟文懿公銮为行边使,大规模赏赐将士。文懿推荐公参与幕府。刚到宣大时,军府经历变乱不久,人心汹汹,赏赐的金钱又接济不上,负责军饷的人打算削减赏额。文懿公对此为难。公说:‘您奉有玺书,可以便宜行事。我听说镇库中有多余钱财,何不征用它来扩大皇上的恩泽,使三军大为欢悦?’到了肃州,所属番人几百人拦路请求赏赐,扣留他们不发给赏物,恐怕以后来的人会越来越多。公请文懿坐在堂上,严整仪卫,让各番人跪在辕门前,责问他们说:‘相公已经上奏天子,天子下诏慰劳你们,按理应当全体前来迎接;如今远远来迎接,却又迟疑散漫,竟然这样无礼吗?’各部落害怕而服从,没有人敢抬头仰视。过了很久才释放他们,并按照先后次序分别给予赏赐。尚未来到的各部落听说此事后,后悔不敢再来。考察这次出行,东到辽阳,西至张掖,车辙经过将近万里;公把沿途的山川形势、地势险易、士卒勇怯,以及当地风俗民情、利害得失和喜好厌恶的情况,全都记录下来,掌握了其中的关键。文懿回到朝廷后,推荐公任大用,天子嘉奖他,赐给白金和彩币。当时敌人的势力正盛,他们的首领济农俺答用兵威胁漠北各部,人数达到十多万,九边没有一年不遭受侵犯,而山西受害尤其惨重,紧急军报有时一天一夜送来十几份。肃皇帝因此责问负责军务的大臣,只有公所谋划的办法符合皇上的意旨,实行后总能取得成功。肃皇帝因此知道安南长期不服,诏令群臣商议出兵讨伐,到了中午还没有决定。公奋臂向诸公作揖,指出军事机宜所在,众人于是把他的意见上奏。等到安南献出土地、请求设置官吏时,公说:‘小小的叛逆因为不恭敬而烦劳王师,既然已经服罪,就应当允许他们改过自新,不要贪图他们的土地,这样或许足以使远方的人心服,避免后患。’随即上奏善后六件事,皇上全部听从。公任职方司将近八年,参与筹划、平定的事情很多,这些只是其中较大的。
它如修诸邉险阨,简练京营卒,格天监麦福滥増勇士之请,暴总督胡守中诈首级伐塞木之罪,大为时论所推。癸卯陞山东提学副使,凡校士艺类于次旦甲乙之人,服其敏。乙己陞山东粮储参政,东土钱谷乆为奸吏窟,诸猾胥率于出纳间恣撺冐至不可究诘,公乃为循环格厯,以十年为率,凡钱谷徴输悉注其月日及赍运人姓名,一览其完负具见,宿猾其无所措手,积▯顿清。丙午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廵抚甘肃。初罕东等卫属番为土鲁畨所逼,入处肃州乆之,部落滋众,往往与居民相戕杀。公曰:「此地方剥肤害也。」于是具牛酒召诸畨部犒之,且语之曰:「若辈初来此寄顿耳,故无室居,无田耕,无城郭障盖计,且亟归也。今长子孙矣,既不能归,何不为乆逺计?」彼曰:「为计奈何?」公曰:「吾欲城堡尔居,渠坝尔田,釜鉏粟豆相尔穷尔恤,孰与诸攘攘在此朝夕苦不给也。」诸部咸稽颡曰:「善,唯公。」命公乃檄副使王仪筑白城、威虏、金塔等凡七珹重门巨障,水草丰美,诸番咸率其部落竞去,男妇凡三千四百有竒离塞逺者至五六百里,肃境一清。自额布勒屯西海北兵嵗往掠之,甘凉道梗。公择阨要,创墩堡,设兵守哨,行旅便之。凉土沃,乃屯田乆废,公拟兴之,召父老问故,咸曰:“甘境三面临边,垦田苦蹂践,且水渠通淤,不时而荒,田免科令多不信,即一丁受屯田,阖室悉罹追呼之扰,故官司屡招佃人,无敢应耳。”公乃请于朝,凡荒田新开者永不科,旧田抛荒者十年外科。诏报如拟,着为令。公遂凿龙首等渠,伐石穿洞,委曲逹水田所,凡开荒田万余顷,水田且二百顷余,贷牛予种,屯丁人争应佃。乃限丁二十畆,河西遂无闲田,颇称饶富。公又为之兴文教,奏以巡按御史督学政如辽东例,四郡人文至今遂彬彬有闻。公简练甲士,严明烽燧,平居常若敌至,乃不得輙近塞。尝一大举入,将士奋鋭拒之,斩首共百四十余级,获辎重万计。天子赐诏嘉奬,进右副都御史,赉以金绮。庚戌丁母田夫人忧,诏以邉功特予祭塟。西人懐公恩,拥道挽车,泣迄今家为尸祝,穷陬孤戍无间焉。方公之在肃也,咸宁侯仇鸾者,实总兵镇其地,凶悖贪狡,大为地方害。公防总督曽襄愍铣疏发其奸,鸾被槛车徴下诏狱。时襄愍议驱河套冦出修东胜及受降三城并河为塞,鸾乃极诋其非计,且生事,冀以自解。初襄愍复侵彊议,故相贵溪夏公言实主之。至是夏罢政府归,分宜严相者故与夏有却,授指刑官文致曽夏狱,坐交结近侍律,先后戮于市。己鸾暴起为大将军,凶熖甚炽,时时欲泄憾于公。天子察其情,竟不听。未几鸾殛死,天子乃诏公为兵部右侍郎,时壬子冬也。癸丑转左,奉勅兼佥都御史,经略蓟保二镇,诸所措置凡上三十余疏,其大者若潮河川为敌出。入孔道,其地受塞外诸水滙流入中国,水浊而悍,激荡岩壑,平漫无际,板筑挑濬俱难为力。公乃相水势,避其冲射,宛转建墩基,以坚石聫络相望,矢石火铳相及也。自后敌遂不复取道潮河。事竣归,天子命公提督京城九门。自庚戌敌薄近圻,后都城无嵗不戒严,渉秋即分兵夫守睥睨,郊民皇皇遽徙其帑避兵,奸盗乗之中外恇扰。公曰:“寇至尚须镇静,奈何无事自挠乱若此?”遂罢一切守门令,而日督兵将入团营练之耳。都民大驩。其冬诏公以原官总督蓟辽保民军务。公以蓟保近辅,与辽东异,御之当先遏关,次斩获,遂极力为修守计。其冬东西边纠众薄古北,号二十万,戈甲之声连亘百余里。公环甲登塞陴,督将士协力防御。敌拥众夺墙,凡三四攻不克,乃并力攻孤山,皆驱其众蚁附縁垣,万矢注射,一卒扳堞上,我兵截其腕,诸縁垣敌悉震堕其气,遂阻。是时赤白囊交驰至,肃皇帝日旴不食,遣亲军使者调诸军战守状。使者见公露行矢石间,昼夜甲不解,及将士劳苦状,具述以闻。肃皇帝慰悦,赐公大红獬豸衣一袭,发帑金万两犒将士。公乃申明天子恩德,诸将士莫不感奋,勇气百倍。敌守墙下凡八日,火竟夕烛天,突冲左右无虑数十次,为矢石火铳所伤者无算,乃引退三舍地,徘徊不即去。公募死士持火器夜入其营,惊之竟夕四五发,敌众相蹂躏冲▯,天明始定,遂仓皇而散。天子嘉公功,进都察院右都御史兼侍郎,廕一子锦衣卫千戸。明年敌以万骑入兰父,公督大将周益昌击走之,获其帅达喇苏。事闻有白金文绮之赐。未防天子召公入为兵部尚书,寻加太子少保。
译此外,如修整各边险要关隘,选拔训练京营士卒,驳回天监麦福滥增勇士名额的请求,揭发总督胡守中伪造首级、砍伐边塞树木的罪行,都大受当时舆论推重。癸卯年升任山东提学副使,每次考校士子文章,都能在第二天早晨排列出甲乙等次,人们佩服他的敏捷。乙巳年升任山东粮储参政。山东的钱粮长期成为奸吏的巢穴,各种狡猾的胥吏常在收支之间任意侵吞冒领,到了无法查究的地步。公于是制作循环格式的历册,以十年为周期,凡钱粮征收运输,都详细注明月份日期以及押运人的姓名,一看便可清楚看出完纳或亏欠,积年的奸猾之徒无从下手,积弊很快肃清。丙午年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当初罕东等卫所属番人被土鲁番逼迫,进入肃州居住已久,部落越来越多,常常与居民互相杀伤。公说:‘这是地方上剥肤切骨的祸害。’于是准备牛肉和酒召集各番部犒劳,并对他们说:‘你们当初只是来这里暂时寄居,所以没有房屋、没有耕地、没有城郭屏障可供防护,本来应当赶快回去。如今子孙都已长大,既然不能回去,为什么不作长久居住的打算呢?’他们问:‘该怎样打算?’公说:‘我想为你们筑城堡作为居所,修渠坝供你们耕田,给你们锅、锄、粟、豆,帮助你们解决贫困、救济困乏;这和拥挤争逐地住在这里、早晚都苦于供应不足相比,哪一种更好呢?’ 各部落都叩头说:‘好,一切听从公。’公命令副使王仪修筑白城、威虏、金塔等七座城堡,设置重门和高大屏障,那里水草丰美,各番人都率领部落争相迁去。男女共三千四百多人,距离边塞较远的达到五六百里,肃州境内于是完全清静。从额布勒屯到西海以北,敌军每年都来劫掠,甘州、凉州的道路被阻断。公选择险要之处,创建墩堡,设置军队守卫瞭望,行旅因此便利。凉州土地肥沃,过去屯田长期废弃,公打算恢复它,召集父老询问原因,众人都说:‘甘州三面临近边境,开垦田地苦于被敌军践踏;而且水渠常常淤塞,田地不久就荒废。免除田税的命令,很多人不相信;即使一名丁壮承领屯田,全家也都遭受官府追呼的骚扰。所以官府多次招募佃户,却没有人敢答应。’公于是向朝廷请示:凡是新开垦的荒田,永远不征税;原有田地荒废的,十年以后才征税。诏书答复同意他的方案,并写成法令。公于是开凿龙首等水渠,凿石穿洞,曲折地把水引到田地,共开垦荒田一万多顷,其中水田二百多顷;又借给耕牛,发给种子,屯田丁壮争相前来承佃。于是规定每丁二十亩,河西便没有闲置土地,逐渐称为富饶之地。公又为当地兴办文化教育,上奏请求按照辽东的先例,由巡按御史监督学政,四郡的文化从此日益兴盛,至今都很有名声。公训练精锐甲士,严明烽火信号,平时常常像敌人即将到来一样戒备,因此敌人不能轻易接近边塞。曾有一次敌人大举入侵,将士奋勇抵抗,共斩首一百四十多级,缴获的辎重以万计。天子下诏嘉奖,晋升公为右副都御史,赐给金帛绮罗。庚戌年,公遭逢母亲田夫人丧事,皇帝诏令因边功特许祭祀和安葬。西部百姓感念公的恩德,拥挤在道路上挽留车驾,哭泣至今,家家为公立祠祭祀,即使偏僻角落和孤独戍所也没有间断。当公在肃州时,咸宁侯仇鸾实际担任当地总兵,凶暴悖逆、贪婪奸诈,成为地方大害。公协助总督曾襄愍铣上疏揭发他的奸恶,仇鸾被囚车押送,召入诏狱。当时曾襄愍主张驱逐河套的敌寇,修筑东胜以及受降三城,并沿河设防;仇鸾极力诋毁这是错误的策略,还故意制造事端,希望借此为自己解脱。起初曾襄愍重新提出进攻强敌的主张,前任宰相贵溪夏公实际主持此事。到了这时,夏公罢去内阁职位返回故里,分宜严嵩与夏公素有嫌隙,便授意刑官罗织曾铣、夏公的罪案,以交结近侍的律法定罪,先后在市中杀戮。后来仇鸾暴然崛起成为大将军,凶焰极盛,时时想向公发泄怨恨。天子察知其中实情,最终没有听任他这样做。不久仇鸾被处死,天子才诏令公任兵部右侍郎,当时是壬子年冬天。癸丑年改任左侍郎,奉诏兼任佥都御史,经营蓟州、保定二镇。所作各项处置共上疏三十多篇,其中重要的一件,是在潮河川修建防御工事,因为敌人从这里出入,这是进入内地的通道。这里承受塞外各条河流汇集后流入中国,水流浑浊而凶猛,冲击山岩沟壑,水面铺展开来没有边际,采用版筑、挑挖、疏浚都难以奏效。公于是观察水势,避开水流冲击,曲折修筑墩台基础,用坚石彼此连接,互相望见,弓箭、石块和火铳都能相互支援。从此以后,敌人再也不从潮河取道。事情完成后返回朝廷,天子命公提督京城九门。自庚戌年敌人逼近京畿以后,京城每年都要戒严,一到秋天便分派士卒守卫城上瞭望处,郊外百姓惶恐仓促迁徙,带着财物躲避兵乱,奸盗乘机而起,朝廷内外都受到惊扰。公说:‘敌人到来尚且需要镇定,为什么没有事情却要自己这样扰乱呢?’于是取消一切守门命令,每天只督促兵将进入团营训练。京城百姓大为欢悦。这年冬天,皇帝诏令公以原官总督蓟州、辽东、保定的军民事务。公认为蓟州、保定接近京师,与辽东不同,抵御敌人应当先在关口拦截,其次才是斩杀俘获,于是竭力谋划修缮防守。这年冬天,东西两边的敌人聚集兵众逼近古北口,号称二十万,兵器铠甲的声音绵延一百多里。公披甲登上边塞城墙,督促将士同心协力防御。敌人拥众夺取城墙,前后三四次进攻都不能攻克,于是集中力量攻打孤山,把军队都驱赶上去,像蚂蚁一样攀附城墙,万箭一齐射来。有一名敌兵攀上城垛,我军截断了他的手腕,攀墙的敌人全都震惊坠落,士气于是受挫。这时红色和白色的紧急军报往来飞驰,肃皇帝整日忧虑得不能进食,派亲军使者查问各军战守的情况。使者看见公暴露在弓箭、石块之间,日夜披甲不解,又看见将士劳苦的情状,便全部报告皇帝。肃皇帝欣慰喜悦,赐公大红獬豸衣一袭,发放国库金一万两犒赏将士。公于是宣扬天子的恩德,将士无不感奋,勇气增加百倍。敌人在城墙下驻守了八天,火光整夜照亮天空,多次从左右突击冲锋,总计不下几十次,被弓箭、石块、火铳杀伤的数不胜数,于是退后三舍,却仍徘徊不肯立即离去。公招募敢死士卒,携带火器夜袭敌营,使敌人整夜惊恐,前后发射四五次火器;敌众互相践踏冲撞,到天亮才安定下来,于是仓皇散去。天子嘉奖公的功劳,晋升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兼侍郎,荫封一子为锦衣卫千户。第二年,敌人率一万骑兵进入兰父,公督促大将周益昌将其击退,俘获敌军统帅达喇苏。事情上报后,皇帝赐给白金和彩绮。不久,天子召公入朝任兵部尚书,随即加授太子少保。
故相分宜公有子曰世蕃者,狡黠险贼,欲利无厌,文武大小吏纳贿伺其门如市,吏兵二部为所挠,乆不获举其职。公视事所司,以故事请公唶曰:“天子命我总邦政。”若尔,则权门司库吏耳,一切格不行。凡黜陟将吏,咸咨之。阃外大臣,令自为地方择人,分宜父子,滋不悦。士有忧国心者,视公为砥柱。丙辰丁父忧,戊午肃皇帝复召公为兵部尚书。值敌寇大同围右卫城,连日不解。督臣以玩寇纳侮下狱,廷议置代未决。上曰:“右卫围急,其令博徃事宁囘部。”先是奉本兵命,以未终禫,拟疏辞。俄闻后命,遂墨缞而往,乃以疏慰曰:“皇上幸寛西顾忧,臣誓灭此贼,以摅国愤。”上嘉答之,因赐白金文绮。敌谍公出关,即夕悉众出塞去。公以右卫乆在围城中,樵采路絶,士煮革而食,忍死固守,无二志。乃优加恤奬,疏褒其守帅尚表,并陈善后十事。遂经略大同,修守要害,测敌情,预战守,凡上一二十疏,上悉亲为裁定,不下部议。敌去即逺,公以大同川原平衍,敌骑飘忽,艰于防御,乃聚粮具械,分布修筑。公自来劳奬劝之,于是筑牛心等堡塞墩台二千八百七十二座,挑濬大壕二道,各长三十里,拦马壕六十四道。凡五十日工报竣。肃皇帝嘉其功大完,速降勅奬励,赐以白金文绮。随谕辅臣曰:“宣大博理己平,一嵗可见,凡事无人之效,但有一人,那得患来。”又曰:“博尽心邉务,方在理中,似来冬囘部为宜。”朕意须加以一秩,乃加太子太保兼右副都御史。有部长博索者,称魁桀,时以转骑抄我邉为地方害。公以竒计擒之,并斩其党十五人,因分铳兵袭击并塞敌营,多所斩获,乃徙帐逺去,邉警益稀。公乃议筑翁襄敏公万逹所创大同长城,乃列上修邉四事,大约计费二十万金,请内帑者十一。上览疏谓辅臣曰:“博修邉费少成多,比他动以四十万用大不同这妄费,全在各镇,谁肯一言及。”公闻之感泣。防敌入蓟镇,督臣被收,廷议移公镇蓟,上意以为然,乃诏公移镇。时秋防届期,公闻命即日趋居庸道中,上经略宣大及时继理十事。既入关,乃调度诸将鲁聪等,画区分守,而以副使等官李尚智等监之。下令曰:「某月日时,各营据墙举火为号,某日某时如之。」凡摆邉耀武者三,自居庸距山海,旌旗径千余里不絶,炮火之声逺迩向应,进塞其众,走报诸帅,时刻不爽。诸帅皆惊,终嵗不改。近寨上,乃诏公还部,加少保。当是时,分宜不便公入,屡沮止之。肃皇帝乃特防召之,复特防贰孤。分宜滋不怿。防浙江总督胡宗宪计擒海贼汪直。汪直者,徽人,以贩海为业,往来倭岛中,因导为寇。朝廷悬赏格购之。宗宪父事分宜,假子赵文华行赂世蕃所无涯量。分宜欲因事侯之,公执不可,请下廷臣议。宗伯髙安呉公山同公议,宗宪竟不侯。分宜父子益憾公。徴诸声色。是时肃皇帝乆不接羣臣,而操下益急。分宜内蔽聪明,外恣行威福,犯之者无不虀粉。人人为公危,公亦知必为所防。夜宿外舍以待不测。然肃皇帝殊知公,一日谕吏部:「朕闻自博入敌人,日伺邉外,未防戎政缺人。」又谕兵部曰:「戎賛之用,须要如博者。」防各邉屡有竒防,法当叙本兵功,公不自言,上皆锡银币至再。由是分宜不敢复搆,公竟免于祸。辛酉,一品考绩,上加其劳,赐以羊酒钞锭,授柱国勲,并以勲赠其三代,实异数也。伊藩典楧骄恣不法,屡上书多谬罔语,上识其有异志,宻谕公为方略,令司西安门啓闭。及楧罪废及罢,寻诏公支正一品俸。癸亥,敌将大举寇蓟,谍报甚亟。上曰:「自博入我,每虑邉务,今秋必有扰者,早定防以遏之。」公申饬邉塞,使命络绎。而蓟总督某者,殊易敌,乃东廵辽阳。公拊几曰:「敌氛甚恶,亟徴各路兵协御,犹惧不济,顾引重兵去逺徼,是假之便道也,与儿戱何异!今兹败矣。」日夜十余檄趣之,旋而敌己溃墙子岭入矣。敌薄近圻,火光烛大内。公夜宿部中,前后上三十余疏。敌寻引去,议者咸咎蓟督轻敌。而服公先见云,是时分宜先己得罪去位矣。公再入本兵,且八年,北筹边,南筹倭,心力焦劳,日不暇给。而南北所报功防,无虑数十次,公皆推功文武大臣,不自以为伐。乙丑,上以公两考,诏再廕一子入监,公疏辞上。报曰:兹酬功,且用砺世,其勿辞。丙寅,吏部尚书缺,上谕廷臣,令推至公为国三四员简用,廷议首推公,遂改吏部尚书。
译前宰相分宜公有个儿子叫世蕃,奸诈狡猾、阴险狠毒,贪图利益没有满足。文武大小官吏都像赶集一样到他门下行贿求托,吏部、兵部都被他扰乱,长期不能正常履行职责。公到有关衙门处理政事时,按照旧例请示,公严嵩冷笑说:“天子命我总理国家政务。”如果这样,那么我不过是权贵门下管理库藏的吏员罢了,于是一切不合规矩的请求都格拒不行。凡是官吏的升降任免,都要征询他的意见。边疆以外的大臣,皇帝命令他们自己为地方选择人才;严嵩父子更加不高兴。有忧国之心的士人,都把公看作支撑朝廷的砥柱。丙辰年,公遭逢父丧;戊午年,肃皇帝再次召公任兵部尚书。正赶上敌寇围攻大同右卫城,连续多日不能解围。督臣因玩忽敌情、招致侮辱被捕入狱,朝廷商议派人替代却没有决定。皇上说:“右卫的包围很紧急,命杨博前去处理事务,事情平定后再回兵部。”此前公奉兵部尚书之命,因为服丧尚未终禫,准备上疏辞谢。不久听到皇帝后来的命令,便穿着黑色丧服前往,并在奏疏中安慰皇帝说:“皇上幸好可以宽解西顾之忧,臣发誓消灭这些贼寇,以抒发国家的愤恨。”皇上嘉奖答复,并赐给白金和彩币。敌人的间谍得知公出关,当天晚上便率全部人马出塞离去。公考虑到右卫长期被围,砍柴取水的道路断绝,士卒煮皮革充饥,却忍死坚守,没有二心,于是优厚地加以抚恤奖赏,上疏褒奖守城将帅尚表,并陈述善后十件事。于是公经营大同,修整防守要害,侦察敌情,预先筹划战守,共上疏二十多篇,皇上全都亲自裁定,不交给各部议论。敌人远去后,公认为大同川原平坦开阔,敌骑来去迅速,难以防御,于是聚集粮食、准备器械,分头布置修筑。公亲自前往慰劳、奖赏、劝勉,于是修筑牛心等堡寨、墩台二千八百七十二座,挖深大壕两道,每道长三十里,拦马壕六十四道。全部工程五十天便报告完成。肃皇帝嘉奖其功劳巨大而完备,迅速下诏奖励,赐给白金和彩币。随即对辅臣说:“宣大一带,杨博治理之后已经平定,一年便可见效。凡是事情没有人主持便不能成功;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哪里还会担忧祸患到来?”又说:“杨博尽心于边务,如今正处在治理之中,似乎明年冬天回兵部为宜。”皇帝又说自己认为应当给他加一级,于是加授太子太保兼右副都御史。有一个部长名叫博索,号称强悍杰出,常常率骑兵抄掠我方边境,成为地方祸害。公用奇计擒获他,并斩杀其党羽十五人,接着分派铳兵袭击边塞附近的敌营,斩获很多,敌人于是迁移营帐远去,边境警报更加稀少。公于是提议修筑襄敏公万达所创建的大同长城,列举修边四件事上奏,大概估算费用二十万两金,请求由内帑支付其中十一万。皇上看了奏疏,对辅臣说:“杨博修边,费用少而成效多;比起其他地方动辄花费四十万,实在大不相同。这样的浪费遍及各镇,谁肯说一句呢?”公听到后感动得流泪。后来敌人进入蓟镇,督臣被逮捕,朝廷商议调公镇守蓟镇,皇上也认为合适,于是诏令公移镇。当时秋防期限已经到了,公听到命令当天便赶往居庸关途中,同时上奏宣大经略事务以及及时接任后应办理的十件事。进入关内后,便调度鲁聪等各位将领,划分区域分别防守,又让副使李尚智等官员负责监督。公下令说:“某月某日某时,各营占据城墙举火为号;某日某时也这样做。”前后共三次摆开边防阵势、显示武力,从居庸关到山海关,旌旗绵延一千多里没有断绝,炮火声远近相应;军队进入边塞后,众人奔走报告各位将帅,时刻分毫不差。各位将帅都惊异,整整一年没有改变。接近边寨后,皇帝才诏令公回兵部,加授少保。当时分宜不希望公入朝,多次阻止他。肃皇帝于是特意下令召回,又特意命他兼任辅弼重臣,分宜更加不高兴。后来浙江总督胡宗宪设计擒获海贼汪直。汪直是徽州人,以海上贩运为业,往来倭岛之间,于是引导倭人作乱。朝廷悬赏缉捕他。胡宗宪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分宜,义子赵文华到严世蕃处行贿,数量没有限度。分宜想借此事封胡宗宪为侯,公坚持不可,请求交给廷臣议论。礼部尚书、高安人吴公山与公意见相同,胡宗宪最终没有封侯。严嵩父子更加怨恨公,便从声色方面搜寻他的过错。当时肃皇帝很久不接见群臣,而控制臣下更加严急。分宜在内蒙蔽皇帝的聪明,在外任意施展威福,触犯他的人无不被粉碎。人人都替公担忧,公自己也知道一定会被陷害,便夜宿外舍等待意外。然而肃皇帝非常了解公。有一天,他对吏部说:“朕听说自从杨博进入敌境以来,每天都在窥伺边外,近来军务中恐怕缺少这样的人。”又对兵部说:“任用军事辅佐,必须要像杨博这样的人。”后来各边屡次有奇功,按法令应当叙录兵部尚书的功劳,公自己没有提起,皇上却两次赏赐银币。因此分宜不敢再构陷公,公终于免于祸患。辛酉年,一品官考核成绩优良,皇上加赏他的劳绩,赐给羊、酒、钞锭,授予柱国勋号,并以此勋号追赠他的三代,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伊藩典楧骄纵恣肆、违法乱纪,多次上书,言语大多荒谬欺罔。皇上看出他有异心,秘密告诉公谋划方略,命公掌管西安门的开闭。等到典楧获罪废黜并被罢免后,不久又诏令公支领正一品俸禄。癸亥年,敌军将领大举侵犯蓟镇,侦察报告非常紧急。皇上说:“自从杨博入朝以来,我一直考虑边务,今年秋天一定会有骚扰,应当及早确定防御办法来遏制它。”公整顿告诫边塞,使命往来不断。当时蓟镇总督某人却很轻视敌人,竟向东巡行辽阳。公拍着案几说:“敌情十分凶恶,赶快征调各路军队协同防御,尚且担心不能成功;反而带着重兵离开远方边境,这是给敌人提供便利道路,和小孩子游戏有什么不同!这次一定要失败了。”公日夜发出十多道檄文催促他,没过多久敌人已经冲破墙子岭进入。敌人逼近京畿,火光照亮宫城。公夜宿兵部,前后上疏三十多篇。敌人不久退去,议论者都责怪蓟镇总督轻敌,同时佩服公的先见之明。这时分宜已经获罪离职。公再次掌管兵部,前后将近八年,北方筹划边防,南方筹划抗倭,心力焦劳,每天都无暇休息。而南北各处上报的功劳战绩不下几十次,公都把功劳推给文武大臣,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乙丑年,皇上因公两次考核成绩优良,诏令再荫封一子入监读书,公上疏辞谢。皇帝答复说:“这是酬报功劳,同时用来激励世人,不要推辞。”丙寅年,吏部尚书职位空缺,皇上告诉廷臣,命他们推举至公,为国家选出三四人加以简用;廷议首先推举公,于是改任吏部尚书。
公辞上,报曰:卿慎公明铨衡,特简所辞,不允。未防肃皇帝龙驭上賔矣。庄皇帝践祚,公首以録忠谏举遗佚为请。于是杨文忠廷和、乔庄简宇、熊恭肃浃、林贞肃俊、刘端毅玉、格恪愍守谦、曽襄愍铣、杨忠节最等,皆赠諡。葛尚书守礼、林都御史云同、曹都御史邦辅、樊通政深、赵御史锦、张主事翀,皆防擢。又奏修平宸濠功,令新建伯王守仁子世其爵,公论翕然称之。时士习稍颇,以禅解谈性命,土苴世务,几东晋清谈风,且奔趋邪径。公相标榜,肆不知耻,公痛裁正之,凡诪张者无得售其术,其风渐熄。公以中外迁陟太骤,政多茍且,乃渐为乆任法。凡台省有缺,则推旧徳家食者起用,其郡邑长吏满考有宜民绩,则加服俸仍在任。丁夘,一品三考,诏加少傅兼太子少傅,廕一子入监读书。国朝冡宰九年考绩,惟马端肃公文升部援以为例,公疏言:臣德望勲业不及文升万一,文升止进二官,臣复廕子,臣万死不敢受。上察其诚慤,准辞廕。己己,以覆留都御史厐尚鹏有防诘责,公乃谢政去。盖是时左右幸臣不便公者有先入言耳。于是前相兴化李公等、尚书刘公体干等及两京科道交章奏留,皆不报。己而左右谮者得罪,天子知公无它。辛未,乃起家以冡宰治兵部事,公再疏辞。上奬其两朝耆宿,才德兼优,仍谕以邉方多事,大臣义当急国。公不得已,乃应诏。是时西番纳欵,九邉所防御,蓟辽为急,公乃奏徴浙江九千人,复奏遣。清军御史徴北直▯山东江南山西陜西诸脱伍军悉诣蓟镇以实畿左。壬申,今上登极,首召公还吏部,人心防防然。时公一品,满四考,诏赐寳钞五千贯,肥羜三,上尊三十。部侍郎奏国朝部臣无一品十二年者,上曰:“杨博忠亮老成,望隆中外,一品四考,劳绩愈着,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廕一子入监读书,以示优眷。”寻覃恩赠三代如其官。初,公里居,感腰痛疾,寻被诏敦趣,力疾赴阙,时时自念及时,感激隆遇,矢心图报,不复以身为虑。癸酉秋分,奉命夕月坛分献,未成礼,疾作,上疏归印乞骸骨,上不允,加赠饩牢酒米。公辞益廹切,有曰:“臣有不忍言去之状,不得不去之情。臣遭际三朝,受恩深厚,一不忍去。皇上天纵聪明,日新圣学,臣幸逢尧舜时,二不忍去。内阁元臣,为自侍从时与臣肝胆相照,秉政以来,杜羣枉之门,开众正之路,臣得賛荡荡平平之化,三不忍去。臣自筮仕间闗戎马,无病己衰,矧复病势如此,一宜去。吏兵文武事权,臣任兵部十二年,吏部六年,乆妨贤路,二宜去。人臣任事全在筋力,臣素患中湿腰疼,今复手足不仁,三宜去。”上优诏慰留不允,公再疏恳辞,上乃许囬籍调理,令驰驿归,己赐寳钞三千贯。公伏枕疏谢,劝上葆頥天和,缉熈圣学,孝养两宫,亲近贤辅,上报闻,且谕令慎加调理,以俟召命。时公子俊民为太仆寺少卿,俊卿为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诏皆许扶侍归,盖殊典云。公归未周嵗,以万歴甲戌八月二十三日以疾卒,得夀六十有六。讣闻,上辍朝一日,赐谕祭九坛,命工部遣官营兆域,赠太傅,諡襄毅,廕一子为中书舍人。公丰须伟貌,扬休玉立,见者敬而爱之,神气扬扬,音吐洪畅,好谈论,毎及平生履歴及接人遇事与夫九邉阨塞险要兵马钱谷盈缩坚瑕今昔登降之故,亹亹如指掌,听者忘倦。遇下有恩,所至多见思,晚年。位益尊,而立朝极恪慎。每朝必四鼓兴,危坐待漏,祁寒暑无二,其天性然也。所着有《虞坡文集》八巻,《诗集》二卷,《歴官奏议》凡七种,共七十巻,《杂著》四巻。公配段氏,五封一品。夫人生子男四人:俊民,嘉靖壬戌进士,太仆寺少卿,娶史氏,封宜人;俊士,万歴甲戌进士,陜西鳯翔府推官,娶裴氏,继裴氏;俊彦,官生,娶王氏;俊卿,隆庆戊辰武举,一人管锦衣卫事指挥使,娶王氏,封淑人。女三人:一适州学生景宣,一适举人冯瀹,一适嵩县守备孙仲金,封淑人。侧室贺氏、何氏。贺生男一,俊臣,官生,娶盛氏;何生女一,幼。孙男六人:元祯,聘景氏;元祥,聘罗氏;元祉,聘裴氏;元禧,聘张氏;元祺,聘洪氏;元祐幼,未聘。孙女十四人:一适州学生张甲防,一适裴令闻,一字洪崇礼;一字张定防,一字罗尚铉,一字韩焕,一字祁世熈,一字韩爌,余防太学。兄弟将以年月日塟公某,原勅建茔次,乃条述公世次及立朝行己履歴之详,属维为状,将祈名世大笔铭诸隧道,谨用诠集如左,以备采择云。冯丰阳墓铭【冯夣祯】
译公上疏辞谢,皇帝答复说:“卿谨慎公正,明察铨选衡量之事,特意选定你,所请辞谢不准。”不久,肃皇帝驾崩。庄皇帝即位,公首先请求记录忠臣直谏、举用被遗忘和埋没的人。于是杨文忠廷和、乔庄简宇、熊恭肃浃、林贞肃俊、刘端毅玉、格恪愍守谦、曾襄愍铣、杨忠节最等人,都获得追赠谥号。葛尚书守礼、林都御史云同、曹都御史邦辅、樊通政深、赵御史锦、张主事翀,都得到破格升迁。又上奏修复平定宸濠之乱的功臣待遇,命新建伯王守仁的儿子王世袭承袭爵位,舆论一致称赞。此时士人的风气渐渐偏斜,以禅学解释性命之理,把世间事务看得如同泥土,几乎形成东晋清谈的风气,而且奔走于邪僻道路。公相互标榜,肆意妄为而不知羞耻,公痛加裁正,凡是夸张虚妄的人都不能施展其术,这种风气才逐渐熄灭。公认为朝廷内外官员升降太快,政事多苟且,于是逐渐实行长期任职的办法。凡台省有职位空缺,就推举那些德行老成、退居家中的人起用;郡县长吏任满考核,如果有利于百姓的政绩,就增加俸禄,仍然留在原任。丁卯年,一品官三次考核成绩优良,诏令加授少傅兼太子少傅,荫封一子入监读书。国朝宰相任职九年考核,只有马端肃公文升在部中援引此例。公上疏说:“臣的德望、勋业不及文升的万分之一,文升只晋升两级,臣却又荫封儿子,臣即使死一万次也不敢接受。” 皇上察知他的诚恳,准许他辞去荫封。己巳年,因为覆议留任都御史庞尚鹏时有所弹劾诘责,公便辞去政务离开朝廷。大概当时皇帝身边受宠的臣子中有不喜欢公的人,事先已经向皇帝进言。于是前宰相兴化李公等人、尚书刘体乾等人,以及两京科道官员交相上疏请求留公,皇帝都没有答复。不久,皇帝身边进谗言的人获罪,天子知道公没有其他问题。辛未年,才从家中起用公,让他以宰相身份主持兵部事务;公两次上疏辞谢。皇上赞扬他是经历两朝的老臣,才德兼优,又告诉他边境多事,大臣理应以国家为急。公不得已,只好接受诏命。当时西部番人归顺,九边的防务中,蓟州、辽东最为紧急。公于是上奏征调浙江九千人,又再次上奏派遣军队。清军御史征调北直隶、山东、江南、山西、陕西各地脱离军籍的士卒,全部前往蓟镇,以充实京畿左翼。壬申年,当今皇帝登极,首先召公回吏部,人心因此安定。此时公为一品官,任满四次考核,皇帝诏令赐宝钞五千贯、肥羊三只、上等酒三十坛。部中侍郎奏称,本朝部臣没有一品官任职十二年的先例,皇帝说:“杨博忠诚明亮、老成持重,声望在朝廷内外都很高。一品官四次考核,劳绩更加显著,应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荫封一子入监读书,以表示优厚眷顾。” 不久,因普遍施恩而按照他的官阶追赠三代。起初公居住乡里时,患腰痛病;不久接到诏令催促,便强忍疾病赶赴朝廷,时常想到正值国家需要之时,感激皇上厚重的恩遇,发誓尽心图报,不再顾虑自身。癸酉年秋分,公奉命到夕月坛分献祭品,礼仪尚未完成,疾病发作,便上疏交还印信,请求退休,皇上不准,又加赐粮食、牲牢、酒和米。公辞谢得更加急切,说:‘臣有不忍说出的离去情状,也有不得不离去的原因。臣经历三朝,受到的恩德深厚,这是第一件不忍离去的事。皇上天资聪明,每天更新圣学,臣有幸遇到尧舜般的时代,这是第二件不忍离去的事。内阁元老,从担任侍从时起就和臣肝胆相照,掌政以来,关闭群小妄行之门,打开众多正直之士的道路,臣得以参与广大平正的教化,这是第三件不忍离去的事。臣自从初次出仕以来,辗转于战事之间,未病已衰,何况如今病势这样严重,这是第一件应该离去的事。吏、兵以及文武诸方面的权力,臣任兵部尚书十二年、吏部尚书六年,长久妨碍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这是第二件应该离去的事。臣下任事全靠筋力,臣素来患中湿腰痛,如今手足又不灵便,这是第三件应该离去的事。’皇上下优厚的诏书安慰挽留,仍不准辞职;公再次上疏恳切辞谢,皇上才允许他回籍调养,命他乘驿站车马返回,并赐宝钞三千贯。公卧病在床,上疏谢恩,劝皇上保养身体、调和天和,继续发扬圣学,孝敬奉养两宫太后。皇帝批示知道了,又命令他谨慎加意调养,等待召见的命令。当时公的儿子俊民任太仆寺少卿,俊卿任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皇帝下诏都准许他们扶侍公返回,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公回乡还不到一年,便于万历甲戌年八月二十三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讣告传到朝廷,皇上停止临朝一天,赐谕祭九坛,命工部派官员营造墓地,追赠太傅,谥号襄毅,荫封一子为中书舍人。公胡须丰茂,仪貌伟岸,昂然挺立如玉;见到他的人既敬重又喜爱。他神采飞扬,声音洪亮流畅,喜欢谈论。每当谈到一生的经历、接待他人、处理事务,以及九边关塞的险要、兵马钱粮的盈亏、坚固与脆弱、今昔升降的原因时,总是娓娓道来,如同指着手掌说明,听的人忘记疲倦。公对待下属有恩,所到之处多有百姓思念他。晚年地位越发尊贵,但在朝廷任职极其谨慎恭敬。每天上朝必定在四更起身,端坐等候宫门开锁,无论严寒酷暑都不改变,这是他的天性。他所著有《虞坡文集》八卷、《诗集》二卷、《历官奏议》七种,共七十卷,《杂著》四卷。公的妻子段氏,五次受封为一品夫人。夫人生有四个儿子:俊民,嘉靖壬戌年进士,任太仆寺少卿,娶史氏,封宜人;俊士,万历甲戌年进士,任陕西凤翔府推官,娶裴氏,裴氏去世后又续娶裴氏;俊彦,是官生,娶王氏;俊卿,隆庆戊辰年武举,任一人掌管锦衣卫事务的指挥使,娶王氏,封淑人。女儿三人:一人嫁州学生景宣,一人嫁举人冯瀹,一人嫁嵩县守备孙仲金,封淑人。侧室贺氏、何氏。贺氏生一子俊臣,是官生,娶盛氏;何氏生一女,年幼。孙子六人:元祯,聘景氏;元祥,聘罗氏;元祉,聘裴氏;元禧,聘张氏;元祺,聘洪氏;元祐年幼,尚未订婚。孙女十四人:一人嫁州学生张甲防,一人嫁裴令闻;一人许配洪崇礼;一人许配张定防;一人许配罗尚铉;一人许配韩焕;一人许配祁世熙;一人许配韩爌;其余尚在太学。兄弟们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公,依照原有诏令修建墓园,于是分条叙述公的世系,以及在朝廷任职、立身行事和仕历的详细情况,请我撰写行状,准备请求名世大手笔把它铭刻在墓道上,谨慎地把所搜集整理的内容列在这里,以供采择。冯丰阳墓铭【冯梦祯】
公讳臯谟,字禹卿,别号养白。姓冯氏,世为海盐之梅园里人。梅园在丰山之阳,故学者乂称丰阳先生。曽祖讳璿,初为武德卫经歴,有军功得封父母支半俸,亦异数也。祖讳金,生三子,长讳干,即公父,后封刑部侍郎。公生有瑞徴,仪表竒伟。五嵗,刑部君口授《大学》《中庸》于膝上,悉成诵。十五通《周易》。十八以尚书籍为县诸生,有声。举嘉靖己酉乡荐,明年庚戌成进士。官刑部郎,三年铨司贤,公疏公姓名,改河道御史,报罢。又改尚寳丞,复报罢。盖同乡某昵于分宜相,衔公不一顾,隂阻之。丙辰恤刑江西,多所平反。丁己擢江西按察佥事。初登分宜相之堂,堂南面设虚席而坐,客东西向,公不可立命撤虚席,自踞南面坐。分宜相己不平。防舍人子者横里中,莫敢问。公受牒捕笞之,荷校通衢者三月。分宜相阳致书谢,而内衔公刺骨。时倭事起,诸狼土兵从调者,所过若扫,民间苦之,不减倭。将至九江,属公摄道令,列市如故,而门必贮水,无恐兵方道渇。既至得水,喜甚,感谢去。人服公算。公在官逾年,解纷剔蠧,政声赫然。而秉铨大老及曹司俱公乡人,知公人,谓公必得美擢,而公竟徙广东左参议,守惠潮道,驻潮州。地既多瘴,而是时逆贼张琏据饶平,西聫大埔萧雪峯、程乡林朝曦,号为三王,流刦开广,戕杀宪臣,而外与倭夷及海寇逋逃相掎角。分宜相谓此足以困公矣。时督臣郑恇怯,无意用兵。公知其不可谋事,而守道故事又不得主兵。公至姑弥缝盗源为内固计,今所行条鞭投柜法,公所创也。公在潮经年,贼形势与用兵方略己了然目中。而进贤张公臬者,贤豪大夫也,方起家代郑,见公即询制御之防。公曰:「琏等与倭若寇合,则兵不易戢。今莫若先赦海寇,使得自效,与同力逐倭,倭遁然后防兵大征,一举而琏等可擒也。」张公然其言,亟表公行副。使事尽以兵事委公。于是海寇许朝光、林道干、王伯宣者,悉为公效命。而倭琏挫,伯宣者,南洋人,机智雄海上,呼吸可召千人。林、许等俱畏慴之。倭与官兵相持三河,日乆。公宻出手书招伯宣立功。伯宣素孚公威信,闻命即至。公喜,降阶慰劳,立赐巵酒,授以旗牌。所将精兵千,诡为倭妆,夜驾轻艘百,疾至三河。先布铁乌菱,令死士杀入,从山后登,遂踞髙岭,发哨吹芦。倭以为从天而下,仓皇惊窜,尽触乌菱角,扶伤而战,自辰迄午,死者过半,遂解三河之围。自伯宣用,而倭稍辟易,可一意事琏等矣。嵗甲子四月,集水陆师十万于广州,分哨五合:和平、诏安二哨为七。公以乌槎哨居中,兼制六哨,尅期向饶平。师渡程乡,山行七日,食且尽。贼兵守隘,师不得过。公与数十骑奋而前,贼惮公威名,亟引去,师乃得前。而军中汹汹言食尽,且甘心督饷遂逸去。公闻之,骑于道至一村落,大呼:“我冯使君也!天兵临贼,旦暮且破,而乏食,若辈能相济乎?”村民熟公徳,竞辑私帑得米数百石,羊豕百头,分遣健卒立赋各哨,士心大安。己,公复从三河督饷,数百艘蔽江上。而贼夹水发火箭,火光烛天,众愕曰:“事去矣!”公曰:“无恐。”遂更服从渔舠絶流先登。属一人伪为总兵官,持黄纸鸣桡伐鼓,向两淮贼呼曰:“跪听赦贼!罗跪争献牛酒犒师。”饷遂得逹。五月丁亥,围饶平军于大埔南。诸将请攻琏,公曰:“不可。攻瑕则坚者瑕先袭。”萧雪峰禽之。琏窘乞抚,公伪许之,而隂勒大兵迭进,遂擒琏,得改元金印一条。其所斩馘甚伙,归报张公于潮。而琏所署伪阁老、都督某等倡言朝廷意叵测,聚众数千,屯据象头寨。其地绵亘诸山百余里,四絶中坦有田可耕,树木森邃,险不可下。官兵相持日乆,张公言非公不能了此。公曰:“诺。”兼程至饶平,集诸大家,给招安旗八,令往谕之。从者三之二,其黠悍。者登山投石,谓官兵无能为。公督各哨兵,夺其岭,斩馘千余,巢穴遂清。防闻公但实陞副使而己初议饶平、大埔,旋师即捣程乡,而师老不堪用。于是林朝曦奔隂那山,设备甚固。公乃伪发家属还者,若不以程乡为意者,令新抚民牵舟行舟,出贼中二百里,将逼贼巢。于是朝曦方拥丽人饮帐中,公伪疾且止,宻遗所信致贼酋二人,谓曰:“若知兵屯境上之故乎?为朝曦耳。若取朝曦来,吾官若立觧兵尽贷若曹死。”二酋曰:“唯唯。”
译公名皋谟,字禹卿,别号养白。姓冯,世代都是海盐梅园里人。梅园在丰山南面,所以求学者又称他为丰阳先生。曾祖名璿,最初任武德卫经历,因军功获得封赠父母、支领一半俸禄的待遇,也是特殊的恩典。祖父名金,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干,就是公的父亲,后来封为刑部侍郎。公出生时有祥瑞征兆,仪表奇异伟岸。五岁时,刑部君在膝上口授《大学》《中庸》,公全都能背诵。十五岁通晓《周易》。十八岁以《尚书》考入县学成为生员,颇有声名。嘉靖己酉年考中乡荐,第二年庚戌年考中进士。任刑部郎中三年,铨司认为他贤能,公上疏列名;后来改任河道御史,皇帝下诏不准。又改任尚宝司丞,再次下诏不准。原来同乡某人亲近分宜宰相,因为公没有拜见自己而记恨,暗中阻挠他。丙辰年任江西恤刑,多有平反。丁巳年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起初公登上分宜宰相的厅堂,厅堂面向南设置空席,客人面向东西而坐;公认为不合礼制,命人撤去空席,自己坐到面南的位置。分宜宰相已经感到不平。分宜宰相的舍人儿子在乡里横行,没有人敢过问。公接到公文后将他逮捕并施以笞刑,使他戴着刑具在大路上示众三个月。分宜宰相表面上写信道谢,内心却对公恨之入骨。当时倭寇之事兴起,调来的各路狼土兵所经过的地方,像扫荡一样,百姓苦不堪言,危害不比倭寇少。队伍将到九江时,恰好公代理道员,便让市场照常营业,但城门内一定储备水,以防军队经过时口渴。军队到达后得到水,十分高兴,感谢公后离去,人们都佩服公的谋划。公任职一年多,调解纷争、清除弊病,政绩声名显赫。然而主持铨选的大臣和各司官员都是公的同乡,了解公的为人,认为公一定会得到优良升迁;公最终却调任广东左参议,巡守惠州、潮州道,驻在潮州。当地瘴气很多,而这时逆贼张琏占据饶平,向西联合大埔的萧雪峰、程乡的林朝曦,号称三王,四处流窜劫掠,攻陷广州,杀害宪臣;对外又和倭夷以及逃亡海盗互相呼应。分宜宰相认为这足以困住公了。当时督臣郑某胆怯,不打算用兵。公知道无法与他谋划军事,但按守道旧例又不能主持军队。公到任后,姑且从弥补缝隙、堵塞盗源入手,谋划内部巩固;今天所实行的条鞭投柜法,就是公创立的。公在潮州任职一年多,对贼人的形势和用兵方略已经了然于胸。进贤人张公臬,是贤能豪迈的大夫,正从家中起用来代替郑某,见到公便询问制服敌人的办法。公说:“张琏等人如果和倭寇合兵,军队就不容易收束。如今不如先赦免海盗,使他们能够为自己建立功劳,和我们共同尽力驱逐倭寇;倭寇逃走之后,再防备军队大举进攻,这样一举便可以擒获张琏等人。”张公认为他说得对,立即上表推荐公代理军事。于是军事事务全都交给公办理。海盗许朝光、林道干、王伯宣等人,全都为公效命。倭寇与官军在三河相持,时间很久。公秘密写信招抚王伯宣,让他建立功劳。王伯宣一向信服公的威望和信用,接到命令立即到来。公很高兴,走下台阶慰劳他,立即赐酒一杯,授给他旗牌。王伯宣率领一千名精兵,假扮成倭寇,夜间驾驶一百艘轻舟,迅速到达三河。先布置铁蒺藜,命敢死士卒杀入,从山后登上去,于是占据高岭,发出哨声并吹响芦笳。倭寇以为官军从天而降,仓皇惊逃,全都触碰铁蒺藜的尖角;他们扶着伤口作战,从辰时一直到午时,死者超过一半,于是三河之围被解除。自从任用王伯宣以后,倭寇渐渐退避,便可以专心对付张琏等人了。甲子年四月,在广州集结水陆军十万人,分成五个哨队:和平、诏安两哨为第七…… 冯公以乌槎哨居中,同时统辖六哨,约定日期向饶平进发。军队渡过程乡,行山路七日,粮食将尽。贼兵把守关隘,军队无法通过。冯公带着数十名骑兵奋勇前进,贼兵畏惧他的威名,急忙退去,军队才得以继续前进。可是军中人心汹汹,都说粮食吃尽了,并且甘愿接受督饷官的约束,于是逃散。冯公听说后,骑马沿路赶到一个村落,大声说:“我是冯使君!天兵将要攻打贼军,早晚就能把他们击破,只是粮食不足,你们能够帮助我们吗?”村民平日熟知冯公的德行,争相筹集私家财物,得到数百石米、百头羊猪;冯公分别派遣健壮士卒到各哨征调,军心于是大为安定。后来,冯公又从三河督运粮饷,数百艘船遮蔽江面。贼兵在江岸两边发射火箭,火光照亮天空,众人惊骇地说:“事情完了!”冯公说:“不要害怕。”于是换上渔夫的衣服,乘渔船截流先登。又让一人假扮总兵官,手持黄纸,敲桨击鼓,向两淮的贼兵喊道:“跪下听受赦免!你们赶快跪下,争相献上牛肉和酒来犒劳官军。”粮饷于是得以送达。五月丁亥,在大埔以南包围饶平的军队。众将请求攻打琏,冯公说:“不可以。攻击有缺陷的地方,坚固的地方反而会先来袭击我们。”萧雪峰擒获了他。琏处境窘迫,请求招抚,冯公假意答应,却暗中命令大军接连进攻,于是擒获了琏,缴获改元所用的金印一枚。冯公斩杀、割取的贼首很多,回潮州向张公报告。琏所任命的伪阁老、都督某某等人散布言论,说朝廷的意图不可测,于是聚集数千人,屯据象头寨。那里绵延横跨群山一百多里,四面险绝,中间平坦,有田地可以耕种,树木幽深茂密,险要得无法攻下。官兵与贼军相持日久,张公说非冯公不能平定此事。冯公说:“好。”于是日夜兼程赶到饶平,召集当地各大家族,发给招安旗八面,命他们前往晓谕贼众。三分之二的人服从了,剩下的都是狡猾强悍之徒。他们登山投石,说官兵无能为力。冯公督率各哨兵攻夺山岭,斩首一千多人,贼巢于是清除。方听说朝廷只实际升任冯公为副使,而最初议定攻取饶平、大埔,军队回师后便攻打程乡;可是军队疲惫,已经不能使用。于是林朝曦逃到阴那山,防守设备十分坚固。冯公便假装派遣家属返乡,显得并不把程乡放在心上,又命新近安抚的百姓牵船航行,从贼军中穿行二百里,将要逼近贼巢。这时林朝曦正拥着美人在帐中饮酒,冯公假装生病而停止进攻,秘密派亲信送信给两个贼首,说:“你们知道官兵驻扎在边境上的原因吗?就是为了朝曦。你们如果把朝曦抓来,我可以立即解除你们的官职,撤尽军队,并赦免你们这些人的死罪。”两个贼首说:“是,是。”
以是夜五更,防朝曦及丽人至,三穴尽平。是役也,公醖酿三年,出入万死,赖天子威灵,督府専任,防其成功,论赏当以公为最,不闻茅土褒锡,而防毁垂至。至公所用伯宣者,竟以前罪与琏等论死。公尝曰:“防▯之中,吾负此人,痛哉!”功成之次年二月,公以入贺行道,迁福建左参政。既竣事,本兵杨公就见公邸,称公广事,且问年齿,黙然者乆之,曰:“开府闽中,虚席待矣。”盖初拟公南贑,或谓公未四十而止,杨公甚悔之。无何,公以外艰归,而某御史抚广事,论公无功,夺职闲住。是时公年且五十,尚无子,角巾野服,寄情烟霞,进诸英彦,谈道论文,戸外履常满。无防何,连举二子,优游林下,防三十年。部院省台以邉才荐公,前后二十余疏,公如不闻也者。公身长七尺,歩履端凝,声如洪钟,每临大事,安徐自若,转祸为福,智算百出。使公寄鎻钥,握枢管,岂令狂卤黠倭得意?以防抑大志未展,悲夫!公为郎时,颇留意艺文,与徐子与、梁公实辈游甚洽。己而徙之于学,至江西,首谒念庵太史,日从邹聂诸先生论学,青原山中,孳孳不休。公在广日,对大敌死生之际,神色如常。己脱屣声利,宠辱不惊,得深养固,此足騐矣。享年七十有五,元配朱氏,封安人。子二:长春,旸县学生;侧室蔡出早防。次春晖,国子生,侧室彭出。女三,孙男孙女各一,俱春晖出。公无。恙时营园于宅东,管山之阳,名曰白寉。又为书院,其左列以家祠。盖公精神所常寄也。春晖卜以白寉为坟塟公,而因朱生元弼乞铭于余。铭曰:梅里冯公,劳着粤东,屡摈于死,卒成大功。功大数竒,防人间之屡荐不起,萧然岩栖。公身可屈,公道则申,积厚报余,庇尔后人。管山之阳,土肥泉香,我公一坏,与天地长。谭司马公行状【沈箕仲】谭司马公者,江西宜黄人也。讳纶,字子理。谭之先,仕刘宋为主爵都尉。衍昌者,元嘉末徙宜黄。观上刺桑,则实啓刺桑。谭氏之族,歴世欝兴。国初有名世隆者,则公髙祖也。世隆生积,积生廷用,廷用生镐。镐以明经入贡,分教归安,转顺昌王教授。是生司马公。司马公生而沉雄,多大略,于书无所不窥,然时喜道家言,而志闲闲而气阗阗。嘉靖癸夘,以儒士举于乡,登甲辰进士。初授南祠部主事,唯南陵之梦是践。巳乃居太夫人忧,服阕补北武库。其迁南武库郎也,倭夷入两浙,转掠苏松,直薄留都城下,都人士大骇,计安知所出乎?公即挺身,少募得壮士五百人,介而驰之。我军生气于是,都人士争目公。不逾时出守台州,则由此选也。台东北被海,时贼新破仙居、黄岩,势张甚,邑屋狼藉,流血被原野。郡兵盈万人,皆防愞不敢一撄其锋。公莅郡则慨然曰:“其奈何令盗若是?”立请于督府胡公简,卒千人,日临试之行阵。既闲,恩信大着。于是有栅浦之防,贼逼城下,则多方撄之,且守且战,击其惰归。于是有扎岭之防,贼从象山向天台,公曰:“此虚声也。”设伏东界邀之,三日贼果入伏中。于是有扬沙溪之防。夫公提千人之旅,旬日而三摧剧贼,此有勇夫计士扼腕而庻几廼公方存亡防孤,为民计利便,日进诸生与之陈説经义,戒门者不得断谒。即古睹墅却敌,方斯蔑以过矣。督府上其治行第一,擢浙江按察司副使,治兵宁波。公至,立散徴调之卒,训练土著,逾月皆为鋭士。于是与俞总兵大猷、戚参将继光誓必旦夕灭贼以报天子。时督府已计擒王直,而有诏并擒毛善,善故黠虏,其党精悍善战,多利器,初据岑港,我水陆兵且二万相守十月,其遯而徙柯抚也。诸将更以破巢闻。于时宪臣有得罪者,是为嘉靖戊午,公至宁之前二月也。公始破贼于行家□战甚力,其南援桃渚也,日夜驰岭道三百里,饥甚,因裹枣为粮。贼闻公至,立弃巢遁。公遂趋海门,海门当两贼间,几不守。公与戚将军驰入之,是夜四鼓,贼果袭西门,杀守者登矣。公闻喧声,率卫卒而出,则章延廪陈其可方裸而▯。贼疾斩数十人,贼退,城遂以全。公计,两贼不北走海门,则南出深门,于是以舟师截深门,而与戚将军疾走新河城,败之。新河城下又败之,南湾贼溃而西,则陷淖泽中殱焉。方两浙之中,夷也,征伐半天下,贼数十为辈,己即横行,莫敢当。胡公以名御史起御戎行,计除大憝。公又起良二千石竒勲,章灼若是,倘东南者非两公,其祸何由弭哉?何由弭哉?越明年庚申,以军功陞参政治兵如故。
译当天夜里五更时分,林朝曦和那名美人被送来,三个贼穴全部平定。这次战役,冯公筹划酝酿了三年,出入于万死之地,依赖天子的威灵和督府的专任,才取得成功。论功行赏本应以冯公为首,却没有听说给他封土褒奖,反而诋毁他的言论将要达到极点。至于冯公所任用的伯宣,最终却因先前的罪行与琏等人一同被判死罪。冯公曾说:“在隐微曲折之中,我辜负了这个人,真令人痛心啊!”功成后的第二年二月,冯公因入京朝贺而行军途中升任福建左参政。事情办完后,兵部尚书杨公到冯公宅邸拜访,称赞冯公见识广博,又询问他的年龄,沉默了很久,说:“在闽中开设都府,正空着位置等你呢。”原来当初拟议让冯公任南赣官职,有人说冯公还不到四十岁就停留在现职,杨公对此非常后悔。不久,冯公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而某御史巡抚广东事务时,议论冯公没有功劳,夺去他的官职,令其闲居。这时冯公年近五十,仍然没有儿子,戴着角巾,穿着野服,把情怀寄托于烟霞山水之间,提携各位才俊,谈论道理和文章,门外经常摆满来访者的鞋子。没过多久,接连生了两个儿子,悠闲地居住在山林之下,共三十年。各部院、省台以边疆才干推荐冯公,前后上奏二十多次,冯公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冯公身高七尺,步履端庄沉稳,声音如洪钟;每逢大事,都安详从容、神色自若,能够转祸为福,智谋算计层出不穷。假使让冯公掌管边关锁钥、执掌枢要,岂会让狂妄的胡虏和狡猾的倭寇得意?可惜冯公的宏大志向受到压抑,始终没有施展,真令人悲叹!冯公任郎官时,很留意文学艺术,和徐子与、梁公实等人交游十分融洽。后来调任学官,到了江西,首先拜访念庵太史,每天跟随邹、聂诸位先生讲论学问,在青原山中孜孜不倦。冯公在广东时,面对强敌和生死关头,神色和平常一样。后来他脱离声名利禄,对宠辱都不惊动,获得了深厚坚定的修养,这件事足以作为证明。享年七十五岁。原配朱氏,封安人。儿子二人:长子春旸,是县学生;由侧室蔡氏所生,早亡。次子春晖,是国子生,由侧室彭氏所生。女儿三人,孙男孙女各一人,都是春晖所生。冯公无病时在住宅东面营建园林,位于管山南面,名为白鹤;又建了一座书院,在书院左边排列设置家祠。这大概是冯公精神经常寄托的地方。春晖择定把白鹤作为墓地安葬冯公,并通过朱生元弼向我请求撰写墓铭。铭文说:梅里冯公,在粤东建立了显著功劳,多次濒临死亡,最终成就大功。功劳很大而命运多舛,世间的人屡次推荐他,他却不起用,萧然隐居山岩。冯公自身可以屈曲,公正之道却得到伸张;积累深厚的德行,余泽将庇护您的后人。在管山的南面,土地肥沃,泉水芬芳;我公的一抔坟土,将与天地长存。《谭司马公行状》【沈箕仲】谭司马公是江西宜黄人。名纶,字子理。谭氏的先祖在刘宋时任主爵都尉。衍昌在元嘉末年迁居宜黄。观上刺桑,实际就是启刺桑。谭氏一族历代兴衰不一。明朝初年有一位名叫世隆的人,就是司马公的高祖。世隆生积,积生廷用,廷用生镐。镐凭借明经科入贡,分教归安,转任顺昌王教授,由此生司马公。司马公生性深沉雄伟,富有远大谋略,书籍没有不读的;但有时喜欢谈论道家学说,志趣闲适而气度宽宏。嘉靖癸卯年,以儒士身份参加乡试,甲辰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南京祠部主事,实现了南陵之梦。后来为母亲太夫人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北武库官。调任南京武库郎时,倭夷侵入两浙,转而劫掠苏州、松江,直逼留都城下,城中士民大为惊骇,不知从何处筹划安定之策。司马公立即挺身而出,短时间内招募到五百名壮士,披甲骑马疾驰而去。我们的军队因此振作起来,城中士民争相注目于司马公。不久他出任台州知府,也是由此而被选拔。台州东北面濒临大海,当时贼军刚刚攻破仙居、黄岩,声势极盛,县城房屋一片狼藉,鲜血遍染原野。郡中有一万多名士兵,却都懦弱怯战,不敢稍微触犯贼军锋芒。司马公到任后慨然说:“怎么能让盗贼猖獗到这种地步?”立即向督府胡简公请求调兵一千人,每天亲临操练他们的阵法。士兵熟练之后,司马公的恩德和威信大为显著。于是发生了栅浦之战,贼军逼近城下,他从多方面迎击,边守边战,趁贼军疲惫撤退时攻击他们。又发生了扎岭之战,贼军从象山向天台进犯,司马公说:“这只是虚张声势。”于是他在东界设伏截击,三天后贼军果然进入伏击圈。又发生了扬沙溪之战。司马公统领一千人的军队,十天之内三次击溃强悍的贼军;那些有勇力的将士和有谋略的人都激动得握腕赞叹。司马公正是把存亡、安危和民众利益放在心上,每天召集诸生向他们讲说经义,并告诫守门人不得阻断求见者。即使古代睹墅击退敌人的事,也没有超过他。督府上报他的政绩为第一,提拔他为浙江按察司副使,负责在宁波整顿军队。司马公到任后,立即遣散征调来的士兵,训练当地土著;一个多月后,他们全都成为精锐士兵。于是他与俞总兵大猷、戚参将继光发誓,一定要在早晚之间消灭贼寇,以报答天子。当时督府已经谋划擒获王直,又有诏令要一并擒获毛善。毛善本是狡猾的贼寇,他的党羽精悍善战,拥有许多利器,最初据守岑港;我方水陆军队将近两万人与他们相持十个月,后来他们逃走并迁往柯抚。众将接连报告攻破贼巢的消息。当时宪臣中有人获罪,这件事发生在嘉靖戊午年,也就是司马公到宁波前两个月。司马公开始在行家击破贼军,战斗十分激烈。贼军向南支援桃渚时,日夜奔驰三百里山路,饥饿得厉害,便把枣包起来作为粮食。贼军听说司马公到来,立即放弃巢穴逃走。司马公于是赶往海门。海门位于两个贼军之间,几乎守不住。司马公和戚将军驰入城中。这天夜里四更时分,贼军果然袭击西门,杀死守门人后登上城墙。司马公听到喧声,率领卫卒出战;章延廪、陈其可正赤身搏斗。贼军迅速杀死数十人,后来退去,海门城因此得以保全。司马公估计,两个贼军如果不向北逃往海门,就会向南出深门,于是用水军截断深门,又和戚将军迅速赶往新河城,击败了他们。在新河城下又击败贼军,南湾的贼军溃败向西逃走,便陷入泥沼中全部被歼灭。当时两浙之间,倭寇纵横,朝廷征伐几乎遍及天下;贼军数十人结成一伙,便可横行,没有人敢于抵挡。胡公凭借名御史的身份被起用,进入御戎军中,谋划除掉大贼。司马公又以良吏的身份建立奇功,功绩如此显著,假如东南没有这两位公,灾祸怎么能够消除呢?怎么能够消除呢?第二年庚申,因军功升任参政,仍然负责军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又明年辛酉,以父防去官,未几,广贼流入江西,则以原官起复,公击之。公泣曰:“是及肤之灾也。”墨缞而往,帅浙江直捣其巢,己与俞将军防剿张琏,则旬日之间,禽斩张琏、林朝防、萧云峰等及余党尽灭之。设平逺县,故贼中自是江西无广寇之患矣。防闻则有银币之赏,寻改福建布政司右参政,上疏乞终防,许之。其明年癸亥,倭奴陷兴化,则又起复公以原官视师,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抚八闽,假之节钺。公闻命,兼程而进,令戚将军率浙兵尅期赴援,与俞将军期无轻出,濬河列栅,扼贼于渚林。公三旬而至,一鼓而尽擒之,斩获二千二百有竒,溺死无算,获被虏三千余人,卫所印信一十五枚。盖东南被倭患,兴化为烈,渚林之防亦前此所未有也。天子嘉公丕绩,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赏以银币。己又有福清神前澳之防,有漳浦玻璃岭之防,复擒斩二千有竒,其地山贼杨一、苏阿普、防松山等众不下二三千人,皆诛灭过当。八闽底宁,公为条上复水寨处兵将等一十二事及善后之宜六事,闽中至今赖之。然公以不得终父防,居常含防至,是恳疏补制,天子重违其意,特许之。嵗乙丑,起公抚陜西,未至,而蜀妖贼蔡伯贯等连破州县,转刼不禁。丙寅春,改抚四川,至则贼己平。爰度支罗介在川湖,是酋夷所出没,则移施州卫其地,而设隆昌县于隆桥驿,以制其冲。及平龙州薛氏,则又改龙州为龙安府,皆得请。蜀人以是大德。公语在《熊遇生祠记》。七月,防讨逆贼鳯继祖,有功,诏赐银币,陞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抚两广。时则嵗丁夘,隆庆改元也。首讨七山诸贼,设营扼险。越三月,召还京。寻以左侍郎总督蓟辽。公初至,即上定庙谟以图安攘疏。盖蓟镇昔为内邉,自大宁既徙,三卫寖弱,门庭之固与敌共一墙耳。故公意牵欲以战为守,战则敌骑我歩,易见蹂▯,行可驰逐;止则顿舍,则车战之法宜讲也。邉既广,延敌恒突入不制,摆守之卒,迄无固心,则増筑台堡,更相应接,先自固之道矣。彼中长技,彊弓劲铩,能取人三百歩之外乎?则是无有,故南方火攻之具,实中国长技也。疏入,天子悉如其请。于是造七车百乘,鸟铳佛郎机五千,修沿邉壕堑二千余里,敌台三千余所,选募南兵,大修战守之具,奏立三大屯营,以前戚将军専领其事。蓟自是称雄镇,而东西边相戒不敢犯。两嵗中,以青山口等处获首虏功,再受银币之赏。嵗庚申,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辛未,陞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理戎政如故。是年冬,以病乞归。明年,诏起公兵部尚书掌部事,则今上登位之初,受知三朝,思捐糜不足报称,益壮厥猷,一意効忠主上,请托侥幸尽法裁之。诸所经略陈议,皆足禆万世治安。余尝读公前后诸防,皆慷慨敢任,曲中事情。昔辛未之警,直任之身,当黄花为京陵扞蔽,一何其意之烈烈,视死靡二也。是冬,宣大贡市竣。元年广东盗平,首功。一万二千二百八十有竒。二年,四川荡平都蛮六十余寨,首功四千六百有竒。北三贡礼成,东讨平逆酋王,首功一千一百有竒。三年,东有平虏堡之防,首功二百有竒。于是公受银币之赏者三,廕子入监者二,陞俸者一,加太子少保,赐蠎衣一袭。主上方倚重公也,廼公一旦卒不可起矣。呜呼伤哉!主上重惜公防典有加,加赠太子太保,乂以部臣请追叙罗旁之功,臣与一子锦衣卫世百戸,諡曰【阙】公卒之日,万歴丁丑四月初三日也,距其生正德庚辰七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有八。公父【阙】大父【阙】公皆以公贵,累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母王氏,生兄经为武定推官。祖母【阙】氏,俱赠夫人。母罗氏生公,封夫人。初娶饶氏,卒赠夫人。子三:长河图,聘临安府同知刘应明女;次洛书,聘光禄寺署丞刘森女;又次洪范,聘举人李希哲女。女子二:一适【阙】守备阳早饶氏出;一尚防,与三子皆侧室杨氏出。公同母弟防者,廪膳生,以公廕为右军都督府事。庶弟绮,五嵗而孤,公抚之俾有成,今为县诸生。公自号二华先生,所着有奏疏若干巻,文集若干巻,传于世。史氏曰:余盖数数望见公云。公若温温长者,而其中恢恢乎大也。执筹计天下利害所县,无论边腹各处情伪形势险易,指掌睹矣。即钱谷刑法诸▯屑,礼仪因变盈缩掌故所载,謡俗所合不合,有不犁然具者邪?余恶睹公之涯际也。及其嗛嗛下士,片善不损,斯有味乎翕受之指矣。余又观古今文臣多不知兵,知则多不能身履行间。
译又过一年辛酉,因为父亲去世而离职。不久,广东贼寇流入江西,于是朝廷以原官起复司马公,他前去攻打。司马公哭着说:“这是祸及我的亲身灾难啊。”他身穿黑色丧服前往,统率浙江军队直接捣毁贼巢;后来又和俞将军协力剿灭张琏,于十天之内擒获、斩杀张琏、林朝曦、萧云峰等人,余党也全部消灭。于是设置平远县,从此江西不再有广东贼寇的祸患。朝廷听说后,赐予银币奖赏;不久改任福建布政司右参政。他上疏请求服满父丧,获准。第二年癸亥,倭寇攻陷兴化,朝廷又以原官起复司马公,让他统军视察,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八闽,并授予节钺。司马公接到命令后日夜兼程前进,命戚将军率浙江军队按期赴援,又与俞将军约定不可轻易出战,疏浚河道、排列栅栏,把贼军扼制在渚林。司马公三十天后到达,一鼓作气将贼军全部擒获,斩杀、俘获二千二百多人,溺死者无法计数,救出被掳百姓三千多人,缴获卫所印信十五枚。东南遭受倭患,以兴化最为严重;渚林之战也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战事。天子嘉奖司马公的巨大功绩,晋升他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银币奖赏。后来又有福清神前澳之战、漳浦玻璃岭之战,再次擒杀二千多人;当地山贼杨一、苏阿普、松山等人的部众不少于两三千人,也都被彻底诛灭。八闽于是完全安定。司马公分条上奏恢复水寨、处置兵将等十二件事,以及善后事宜六件事,闽中至今仍依赖这些措施。然而司马公因为不能服完父亲的丧期,平日常怀悲痛,因此诚恳上疏请求补足丧制,天子不愿违背他的心意,特意准许了。乙丑年,起用司马公巡抚陕西;还未到任,四川妖贼蔡伯贯等人接连攻破州县,转而劫掠,无法禁止。丙寅年春,改任四川巡抚,到了那里贼寇已经平定。于是估量罗介活动于川、湖之间,是少数民族首领出没之地,便迁施州卫到那里,又在隆桥驿设置隆昌县,以控制交通要冲。等到平定龙州薛氏之后,又把龙州改为龙安府,这些请求都得到批准。蜀人因此大为感戴司马公的恩德。司马公的事迹载在《熊遇生祠记》中。七月,讨伐逆贼凤继祖有功,诏令赐银币,升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两广。这时是丁卯年,隆庆改元。司马公首先讨伐七山各处贼寇,设置营寨扼守险要。过了三个月,被召回京城。不久,以左侍郎身份总督蓟辽。司马公刚到任,便上奏《定庙谟以图安攘疏》。蓟镇过去是内地边防,自从大宁迁徙以后,三卫逐渐衰弱,京城门户的坚固程度几乎只与敌人隔着一堵墙。因此司马公的意思是想用进攻作为防守;交战时敌骑而我步,容易被践踏,行动时却可以追逐敌人;停止行动时则驻扎休息,所以应当讲求车战的方法。边境既然辽阔,敌人常常突然侵入而无法控制;轮流守备的士卒始终没有坚定的心志,因此应当增筑台堡,使它们彼此呼应连接,这是先使自己稳固的办法。敌人所擅长的是强弓利刃,能够在三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吗?其实并没有。因此,南方火攻的器具才是中原真正擅长的武器。奏疏呈上后,天子全部依从他的请求。于是制造七种车一百辆,鸟铳、佛郎机五千支,修筑沿边壕沟两千多里,敌台三千多座,选募南方士兵,大规模整治攻守器械;又奏请设置三大屯营,先前由戚将军专门负责此事。蓟镇从此成为雄镇,东西两边的敌人都互相告诫,不敢侵犯。两年之中,因在青山口等地俘获敌首的功劳,第二次得到银币奖赏。庚申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辛未年,升任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照旧管理军政。这年冬天,因病请求归乡。第二年,诏令起用司马公任兵部尚书,掌管部务;这时正是今上登位初期。司马公受到三朝知遇,想到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于是更加振作其谋略,一心效忠皇上,对一切请托和侥幸取利者都依法裁处。他所经略和提出的各种建议,都足以辅助万世的国家治理与安定。我曾读过司马公前后所上的许多奏疏,都慷慨勇于担当,而且曲折地切合实际。过去辛未年的警报中,司马公以直臣身份承担责任,在黄花作为京城陵寝的屏障,他的意志多么刚烈,视死如归,始终不改。这年冬天,宣府、大同的贡市结束。元年,广东贼寇平定,斩获首级一万二千二百八十多。二年,四川平定都蛮六十多寨,斩获首级四千六百多。北方三次贡礼完成,东部讨平逆酋王某,斩获首级一千一百多。三年,东部发生平虏堡之战,斩获首级二百多。司马公因此三次获得银币奖赏,两次荫补儿子入国子监,升俸一次,加封太子少保,赐蟒衣一袭。皇上正倚重司马公,谁知司马公一旦去世,便再也无法起用。唉,真令人悲痛!皇上深切惋惜司马公,追加赠官太子太保;又因部臣请求追叙他在罗旁的功劳,赐其本人及一名儿子世袭锦衣卫百户,谥号为【阙】。司马公卒于万历丁丑年四月初三日,距他生于正德庚辰年七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八岁。司马公的父亲【阙】、祖父【阙】,都因司马公显贵而屡次追赠为资政大夫、兵部尚书。母亲王氏,生长兄经,任武定推官。祖母【阙】氏,都追赠为夫人。母亲罗氏生下司马公,封为夫人。司马公最初娶饶氏,去世后追赠为夫人。儿子三人:长子河图,聘娶临安府同知刘应明的女儿;次子洛书,聘娶光禄寺署丞刘森的女儿;三子洪范,聘娶举人李希哲的女儿。女儿二人:一人嫁给【阙】守备,阳早,是饶氏所生;一人尚未出嫁,与三个儿子一样,都是侧室杨氏所生。司马公同母弟弟防,是廪膳生,因为司马公的荫庇担任右军都督府官。庶弟绮五岁时成为孤儿,司马公抚养他,使他有所成就,如今是县里的诸生。司马公自号二华先生,著有奏疏若干卷、文集若干卷,流传于世。史官说:我大概曾多次远远见过司马公。司马公外表像温和厚道的长者,内心却宽广宏大。拿着筹策谋划天下利害所系之事,无论边疆还是腹地各处的情状、真伪、形势、险易,都像看手掌一样清楚。即使钱粮、刑法等琐碎事务,以及礼仪因时变通、增减损益、典章掌故所载、歌谣风俗是否相合,难道还有不能清楚具备的吗?我哪里能看见司马公的边际呢?等到他谦下地对待士人,即使微小的善行也不忽略,这才真正体会到他广泛接纳人才的意义。我又观察古今文臣,大多不懂军事;即使懂军事,也多不能亲自置身于军队之间。
公大小身经数十百战,方新河之役,安所从求?賛水者几灭顶矣。人材兼量诚难。公勲名满东南,其经营西北尤多硕画焉。复大宁西稍移镇偏头,庶几公志哉!悲乎,公今死矣。抑公所最难在让渚林之功,倘公不得十日破贼,则前抚君何所借口终以免戾乎?若夫孝友笃至,谨于进退之节,口不及私,尤多古大臣之风焉。余重悲公之死,廼为论著其大者如此。俟当代宗公得有采择,传诸永久云。张歉斋墓志铭【罗洪先】正德初,韩忠定率部院大臣伏阙,请诛近阉八党。当是时,武皇帝将行遣辅臣,有狎于阉者,宻泄之,竟败计。不四年而阉瑾之祸,徧天下。及瑾诛,辅臣又将论功廕子。南京监察御史张公闻之,上疏曰:「李某者,顾命大臣,当与陞下同休戚者也。方刘瑾乱政,既不能防微杜渐,又不能力与之争,顾降礼屈辱,且为草制,语极褒美,遂使骄横恣肆,荼毒天下。其罪己不可赎,乃冐他人功,受防赏,他日何以见先帝哉?窃见国家大臣,正直者多不容于瑾,方得志之时;奸邪者多见黜于瑾,己伏诛之后。惟某始终无恙,臣不知其何善为身谋若此也。」疏入,辅臣持之,涕泣不能辩。天下一日知有张御史,慕其人,必以为雄杰伟特,性梗棘不可近。自余见其退休时,恂恂儒生,布素徒歩道遇之,不知其为贵人,方欲相从问当时忠定伏阙始末,与正德间诸大政事,以补史官之缺,不一再见,卒矣。悲夫!公名芹,字文林,世居新淦之峡江,后析地,今为峡江县人。祖某,父某,嵗贡为蒲台教谕,以公贵,封御史。公为诸生,博学,有时名。▯治戊午举乡试,壬戌第进士,授福州推官,以荐召为御史,出知徽州府。宸濠反,言者过计,恐脇公家,取道于徽,请改杭州。公方誓死守要害,斩贼间谍,命下乃去。己而当道因徽人之思,复遣还郡,又谓宜于杭,自徽陞浙江按察副使,廵视海道,进布政司右参政,终右布政。在官余二十年,所至皆有可述,不独论辅臣一事而己初为福州,习吏事,尝奉檄讯县尉狱,尉贪而昵于清戎御史,御史右之,不为听。按闽者数论荐之。及为御史,论辅臣祸且不测,防都御史林公俊亦自蜀上疏论时事,俱得削俸,于是益感激自效。当属草未尝一逊人,其捄窦明谏、驰马两事,尤为人所诵。窦明,刑科给事中也,尝以言下狱,公论捄,有言曰:「言官,天子耳目也,善遇。」之人人思奋而蹇谔之风起,不善遇之,则人人畏避而循黙之风成。自古治乱兴废之验,莫不由此。顷嵗贼瑾隂懐异志,挫辱言官,寘之极典,以箝制人,使不敢发其奸恶,卒之祸乱相寻,几危社稷,可惧也。今瑾诛矣,然羣盗未平,灾异迭见,虽夙夜忧皇,孜孜求言,犹恐不及,奈何复有此举动哉?其言恳切婉至,明竟以是得释。武皇帝好禁中驰马射猎,尝堕马病,谏者数人重得罪。公闻之,谓同列曰:「彼不以谏名且尔,吾何所委乎?」遂切谏曰:「孟子言从兽无厌,谓之荒;老聃曰驰骋田猎,令人心狂,心狂志荒,何事不忘,皆甚言有害无益也。且备不虞犹惧有患,奈何乘危冐险,轻万乘之尊乎?况皇嗣未诞,万一不讳,如宗庙社稷何?臣欲以一言悟陛下,虽获罪以死无悔也。」防上罚止削俸,自此两防入人愈重之。自廵按鳯阳,补徽郡,能以简朴为政。比改杭,适武帝南廵,使符络驿在道,道必出杭,诸郡县皆坐困,而公无假借,杭民又称便自如。杭徽人泣送如父母,己而复徽,徽喜其来,杭病其去。及为宪副,杭私喜犹夫徽徽之慕,加于昔也。公在海道,倭人争贡,宁波城下误伤居民,事旋定。公且去为参政,擢右辖,当道责其失防,竟坐罢。公性至孝,善事继母廖。在杭屡乞终养,不许。及去官埀老矣,闻廖怒,即长跪闼外,不命之起不敢起。廖卒,哭奠三年,不以病废。家居絶泛交,无公府之谒,枲袍蔬食,俭以终其身。乂尝考靖难诸君逸事,人为之传。于乎,昔之侃而直者,出于性成,亦有所慕乎?公生正统丙戌某月某日,没嘉靖辛丑七月其日,年七十有六。没之明年,徽人都御史汪公元锡追慕之,致词而碑其墓。提学宪副苏公佑檄有司嵗时礼于乡贤祠中。公娶胡氏,赠孺人;继呉氏,封孺人。皆无子,一女适太学生李一德。同居兄弟之子为公后者某人,某年某月某日塟。公水东某山蒲台公墓次,癸夘一德奉尊君佥宪公所为状来徴铭。于乎,公之防传矣,吾何爱于辞?铭曰:繄古有诤,天子是慿。自彼憸人,乃以祸惩。持颠扶危,彼相有腼。邦之司直,在公其选。一言为智,矧惟其多?褎如莫闻,国将谓何?不逺厥猷,亦职斯故。公宁无归,胡是弗悟?于牧于藩,考素之履。世云不死,岂必孙子?孰全于黙,孰毁于刚?无迷厥方,尚卜公藏。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九
译司马公亲身经历大小数十上百次战斗。到了新河之战,哪里还能寻求像他这样的人呢?赞水之战几乎被淹没。兼具各种才能和器量,实在是很难得的。司马公的功勋声名遍及东南,而他经营西北尤其有许多宏大的谋略。若再把大宁向西稍稍迁移镇守偏头,也许就能实现司马公的志向了吧!可悲啊,司马公如今已经死了。或者说,司马公最难得的地方正在于把渚林之战的功劳让给别人;假如司马公不能在十天内击破贼军,那么前任巡抚将以什么借口最终免除罪责呢?至于他孝顺友爱深厚至极,谨慎遵守进退的节操,从不谈及私事,更有古代大臣的风范。我更加悲痛司马公的死,于是撰写这些文字,记述他最重要的事迹。等待当代尊崇司马公的人有所采择,把它流传到永久。《张歉斋墓志铭》【罗洪先】正德初年,韩忠定率领部院大臣跪伏在宫阙前,请求诛杀亲近宦官的八个党羽。当时武皇帝将要处置辅臣,有人因与宦官亲近而秘密泄露了消息,计划最终失败。不到四年,宦官刘瑾的祸乱便遍及天下。刘瑾被诛杀后,辅臣又准备论功行赏、荫补子弟。南京监察御史张公听说后,上疏说:“李某是顾命大臣,本应与陛下同休戚的人。当刘瑾扰乱政事时,他既不能防微杜渐,又不能奋力与刘瑾抗争,反而降低礼节、屈辱自己,还替他起草诏令,言辞极其褒美,于是使刘瑾骄横放肆,毒害天下。他的罪行已经不可赦免,如今却冒领别人的功劳,接受荫赏,日后凭什么去见先帝呢?我私下看到国家大臣,正直的人大多在刘瑾得志时不能容身;奸邪的人大多在刘瑾伏诛之后才被罢黜。只有某人始终安然无恙,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善于保全自身的谋略,竟能如此。”奏疏呈上后,辅臣拿着奏疏,流泪哭泣,无法辩解。天下人在一天之内都知道有位张御史,仰慕他这个人,必定认为他是雄杰伟岸、性情刚直而不可亲近的人。后来我在他退休时见到他,他只是一个恭谨谦和的儒生,穿着布衣,徒步走在路上,旁人不知道他是贵人。我正想跟随他,询问当年韩忠定跪伏宫阙的始末以及正德年间的各项大政,以补史官记载的缺漏,却没见到他一两次,他就去世了。可悲啊!公名芹,字文林,世代居住在新淦的峡江,后来析分地域,如今是峡江县人。祖父某,父亲某,岁贡为蒲台教谕,因公显贵而被封为御史。公做诸生时,学问广博,颇有时名。弘治戊午年考中乡试,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任福州推官;因被推荐召为御史,出任徽州府知府。宸濠反叛时,言官过度谋划,担心威胁公的家属,取道徽州,于是请求改道杭州。公当时正发誓死守要害、斩杀贼军间谍,命令下达后才离开。后来当权者因徽州人思念公,又派他回到郡中;又说他适合杭州,于是从徽州升任浙江按察副使,巡视海道,进任布政司右参政,最终任右布政使。他任官二十多年,所到之处都有值得记述的事,不只是论辅臣这一件事而已。最初任福州推官时,他熟悉吏治事务,曾奉檄文审讯县尉案件。县尉贪赃,又与清戎御史亲近,御史偏袒他,不肯听取公的意见。巡视福建的人多次上奏推荐公。等到公任御史,议论辅臣,祸患将不可预测;都御史林俊也从四川上疏议论时事,两人都被削减俸禄,于是更加感奋,竭力效命。每当起草奏章,从未退让于人;他营救窦明、驰马进谏两件事,尤其为人们传诵。窦明是刑科给事中,曾因进言被关进监狱,张公上疏营救,说:“言官是天子的耳目,应当善待他们。善待他们,人人都会奋发进谏,耿直敢言的风气就会兴起;不善待他们,人人都会畏惧回避,因循沉默的风气就会形成。自古以来治乱兴废的验证,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近年刘瑾暗中怀有异志,挫辱言官,把他们置于极刑,以此钳制众人,使人不敢揭发他的奸恶,最终祸乱接连发生,几乎危及国家社稷,实在可怕。如今刘瑾已经被诛杀,但群盗尚未平定,灾异接连出现,陛下即使日夜忧虑、勤恳求言,仍恐怕来不及,为什么又要采取这样的举动呢?”他的言辞恳切而委婉周至,窦明最终因此获得释放。武皇帝喜欢在宫中纵马射猎,曾经坠马患病,进谏的人中有几人因此受到重罚。张公听说后,对同僚说:“别人因为进谏获罪尚且如此,我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于是直切进谏说:“孟子说,追逐野兽没有满足的时候,叫作荒;老聃说,纵马驰骋、田猎,会使人心神狂乱。心狂则志意荒废,什么事情会不忘呢?这些话都是极力说明田猎有害无益。况且即使预先防备意外,仍然害怕发生祸患,为什么还要乘着危险、冒着险境,轻视万乘之尊呢?何况皇嗣尚未诞生,万一发生不测,宗庙社稷怎么办?臣想用一句话使陛下醒悟,即使因此获罪而死,也没有遗憾。”皇上最终只罚他削减俸禄。从此,这两次进谏使人们更加敬重他。自从巡按凤阳、补任徽州知府以后,他能够以简朴治理政务。等到改任杭州,正好遇上武帝南巡,使者和驿站的差役络绎不绝地走在道路上,而且必定经过杭州,各郡县都因此困顿;公却不加以借贷或徇私,杭州百姓又称便利自如。杭州、徽州百姓像送别父母一样哭泣相送;后来他又回到徽州,徽州人因他的到来而欢喜,杭州人却因他的离去而忧愁。等到他任宪副,杭州百姓私下的欢喜仍如徽州人当初一样,而徽州人的爱慕又比过去更深。公在海道任上,倭人争相入贡,宁波城下误伤了居民,事情很快平定。公将离任改任参政,升为右布政使,当权者责备他防守失误,最终因而罢官。公性情极其孝顺,善于侍奉继母廖氏。在杭州任职时多次请求终养继母,都没有获准。等到离官时已经年近老年,听说廖氏发怒,立即长跪在门外;没有命令他起来,他不敢起身。廖氏去世后,他哭泣祭奠三年,即使生病也没有废止。居家时断绝泛泛交游,不到公府拜谒,穿粗麻衣,吃蔬食,以俭朴终其一生。他又曾考订靖难诸君的逸闻,为他们作传。唉,过去那些刚直敢言的人,虽然出于天性,难道也有他们所仰慕的对象吗?公生于正统丙戌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辛丑年七月某日,享年七十六岁。公去世的第二年,徽州人都御史汪元锡追怀仰慕他,撰写祭文并在他的墓上立碑。提学宪副苏佑发檄文命有关部门,按时在乡贤祠中以礼祭祀公。公娶胡氏,追赠孺人;继娶吴氏,封孺人。两人都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太学生李一德。与公同居的兄弟之子某人,后来成为公的继承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公。墓在水东某山、蒲台公墓旁。癸卯年,李一德带着尊君佥宪公所撰的行状来请求我写铭文。唉,公的事迹已经流传,我又何必吝惜辞章呢?铭文说:古代有敢于直谏的人,天子以他们为凭借。自从有了那些奸佞小人,便因此招来祸患。扶持颠危,挽救危局,那些辅相也应感到羞惭。国家负责正直之道的人,公正是其中的代表。一句话就足以显示智慧,何况进言很多呢?美好的进言却像没有人听见,国家将要怎么办?不要远离他的谋略,也正是承担职责的缘故。公难道没有归宿吗?为什么还不醒悟?无论牧守还是藩臣,都考察他平素的操守。世人说精神不死,难道一定要靠孙子后代吗?谁因沉默而得以保全,谁又因刚直而遭毁谤?不要迷失方向,尚且可以占卜公的墓地。《明文海》卷四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二名臣故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諡忠肃王公神道碑铭【彭时】公讳翶,字元臯,姓王氏。其先世家滦州,自公之父避元季兵乱,徙居沧州之盐山,故今为盐山人。公生有异徴,气清质秀,甫十嵗能读书,父即勉以仕进,克自勤励,学遂有成。永乐乙未登陈循榜进士二甲第一名,改庶吉士。甲辰授大理寺左寺正,因诖误左迁行人司行人。宣德丙午,用庐陵杨文贞公荐陞行在山东道监察御史。当是时,任风纪者多事矫激,惟公谨重逹大体,上下贤之。乙夘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统丙辰奉勅镇守江西,政不苛刻,吏民畏爱。未几往浙江,除土豪,理盐法,能声大着。己未,四川松潘番贼为患,命将往征,以公参賛军务。公欲懐以防,信有来降者,即以所赐白金寳楮易牛酒犒之。畨酋商巴感悦,率生畨来归,受约束者一十八寨,邉境以宁。辛酉出镇陜西,饬兵备。壬戌往辽东提督军务,时辽东守将屡失机,朝廷以为忧,特简任公,且授以便宜之权。公至,守将以下庭参,公诘责玩寇失机,故将斩之,再三哀请乃己。于是官军咸股栗,莫敢不用命。逾月躬出廵邉,治障塞,严斥堠,仍简阅戍卒,更老弱,赈贫穷,配鳏寡,俾成室家,人人感激。其治诉讼,専行赎罪法,虽人命亦然,曰:“偿命无益死者之家,而财或足以济用”,故行之不疑。有指挥孙璟者,因漏闗鞭戍卒至死,其妻女哭之相继死,他卒被鞭者诉璟杀一家三人,公判曰:“甲死以罪,妻女死于夫,非杀也,其令璟偿塟埋费。”璟后为将有名,非公优容不及此。癸亥陞左副都御史。丁夘率师出境破敌有功,陞右都御史。己巳陞左都御史。是年秋,西边额森分众寇广宁,公下令坚壁清野以困之,敌乃遁去。公在辽东十数年,勤训练,广储蓄,食足兵彊,为诸邉最。其防用将校如施聚焦礼辈,皆以勇略知名,亦非他邉所有也。绥懐东陲女直,恩威两尽,往来朝贡者无不惕威而感徳。景泰壬申,召理都察院事,寻加太子太保。防广东西贼寇扰攘,两镇将官互相观望,不即捕。朝廷命公总督两广军务。公至,推诚抚谕,蛮夷向化。思恩知府岑瑛,土官也,屡有劳効,或疑其反侧。公令瑛领兵屯桂林,听调,人言乃息。其他土官有争职者,公度势量情,予夺,得宜,人心帖服。癸酉,少傅王文端公以清徳雅望居吏部,年且老矣。朝廷思得刚明果断者以济之,乃召公还,命以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士夫以得人相庆。乙亥,公年逾七十,乞致仕,不允。己而乞归展省,又不允。命有司为公起第于县郭西,盖以慰其心也。公掌铨衡,孑孑持公道,进退人才,必察其实,而于抑侥幸、杜请托,尢严,选法为之一清。天顺乙丑,英庙复位,罢旧官僚。公上防乞致仕。南阳李文逹公言于上曰:“王某亷谨老成,吏部非此人不可。”乃不听其去,任用益笃。己而文逹被防黜,公力言其淳实可用,以故文逹复被宠任焉。当是时,上眷遇公加隆,特官其子国子生竚为锦衣卫副千戸,而赏赉以金玉东带、锦綉衣服、银币玩器等物,嵗无虚月。屡召与近臣同游西苑、南城及扈从猎近郊,燕赐优渥。一时擢用廷臣,惟公言是听。有出他人荐者,亦必待公而后决。每召见便殿,访问从容,呼以老王而不名,其见敬礼如此。辛已秋,加太子太保。甲申,今上嗣位,赐银五十两,钞五千缗。是冬,命遇雨雪免朝参。乙酉春,复加太子太保。公年虽髙精力如少壮,人然无嵗不引年致仕,且防优词褒答,勉留不果行。丁亥,公有疾,上命中贵挟御医往视,并致白粲上尊之赐。七月,疾益笃,请益恳切,上不得巳允之。居数日,遣中贵赍赐勅谕,并金织衣一袭,银三十两,钞三千缗。时己不能就道,至十一月六日卒于京邸。距其生洪武甲子二月十一日,享年八十有四。上闻讣,嗟悼,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諡。忠肃遣官谕祭,营坟,给驿送柩还其乡。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塟于某原。曽祖进昌,祖大老,父得林,俱赠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曽祖妣徐,祖妣刘,妣张,俱夫人。配宋氏,先公二十三年卒,累赠夫人。次张氏,亦先卒。子男一,即竚也。女一,适河南参政贾杰。孙男二,长田,次疄,国子生。孙女二。曽孙男女二。公天资仁厚,操履端方,居官涖政,谨绳墨,蹈规矩,一毫不茍。待人外若严毅,而中实寛和,好恶所加,善者悦而恶者不怨。论事语简而质,是是非非,确乎不易。持己亷洁无私,而自奉甚俭薄。自初仕勤劳于外,与晩处庙堂,皆然,未尝以壮老异心。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二 名臣 已故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死后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谥号为“忠肃”的王公神道碑铭【彭时】公名翶,字元皋,姓王。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滦州,自公的父亲为躲避元末战乱,迁居沧州盐山,所以如今公是盐山人。公出生时有非凡征兆,气质清朗,资质秀异,刚满十岁就能读书,父亲便勉励他求取仕进;他能够自我勤奋激励,学业于是有所成就。永乐乙未年考中陈循榜进士,列二甲第一名,改任庶吉士。甲辰年授任大理寺左寺正,因受牵连误事而降为行人司行人。宣德丙午年,因庐陵杨文贞公推荐,升任行在山东道监察御史。当时任风纪官的人大多行事矫激,只有公谨慎持重、通达大体,皇上和臣下都认为他贤能。乙卯年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统丙辰年奉诏镇守江西,施政不苛刻,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不久前往浙江,铲除地方豪强,整治盐法,声誉大为显著。己未年,四川松潘番贼为患,朝廷命将领前往征讨,任命公参与军务。公想用防守和安抚来使他们归附,有人来投降,便用皇上所赐的白金、宝钞换取牛肉和酒犒劳他们。番酋商巴感到喜悦,率领生番归顺,接受约束的有十八寨,边境于是安宁。辛酉年出任陕西镇守,整饬军备。壬戌年前往辽东提督军务。当时辽东守将屡屡错失战机,朝廷以此为忧,特意选任公,并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公到任后,守将以下都到庭参拜。公斥责他们玩忽敌情、错失战机,原本要将有关将领斩首,经过再三哀求才作罢。于是全体官军都战栗不安,没有人敢不听命。一个多月后,公亲自出巡边境,修治关隘,严格设置侦察哨,又选拔检查戍卒,替换老弱,赈济贫困,安排鳏夫寡妇,使他们成家,人人都感激奋发。他审理诉讼时,专门实行赎罪法,即使人命案件也如此,说:“用偿命来处理,对死者之家没有益处,而钱财有时足以帮助他们生活。”因此毫不犹疑地推行。有个指挥孙璟,因为泄漏关隘之事鞭打戍卒至死;戍卒的妻女相继哭泣而死,其他被鞭打的士卒控告孙璟杀了一家三口。公判决说:“这个士卒因罪而死,妻女因丈夫之死而死,并不是孙璟杀死的;命令孙璟赔偿安葬费用。”孙璟后来成为有名的将领,如果不是公宽容处理,他不可能有这样的结果。癸亥年升任左副都御史。丁卯年率军出境击破敌人有功,升任右都御史。己巳年升任左都御史。这年秋天,西部边境的额森分兵侵犯广宁,公下令坚壁清野以困乏敌军,敌军于是逃走。公在辽东十多年,勤于训练,广泛储备粮饷,粮食充足、军队强盛,在各边镇中最为突出。他任用的将校如施聚、焦礼等人,都以勇敢有谋略闻名,这也是其他边镇所没有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他安抚东部边疆的女真,使恩惠和威严两方面都得到充分施行;前来往来朝贡的人无不畏惧他的威势而感念他的恩德。景泰壬申年,召回京城主持都察院事务,不久加任太子太保。当时广东、西部贼寇纷扰,两镇将领互相观望,不立即捕剿。朝廷命公总督两广军务。公到任后推诚相待、安抚晓谕,蛮夷纷纷归向教化。思恩知府岑瑛是土官,屡有功劳,有人怀疑他反复不定。公命岑瑛领兵驻扎桂林,听候调遣,流言于是平息。其他土官有争夺职位的,公衡量形势、体察实情,决定授予或剥夺,处理得当,人心都服。癸酉年,少傅王文端公凭清廉品德和高雅声望任吏部尚书,年纪已经很大。朝廷想得到刚正明断、果敢决断的人来辅助他,于是召公回京,任命他以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士大夫都庆贺朝廷得人。乙亥年,公年过七十,请求退休,没有获准。后来又请求回乡探视省亲,仍未获准。皇帝命有关部门在县城西面为公建造宅第,大概是为了安慰他的心。公掌管选官大权,坚持公道,任用和黜退人才,必定考察实际情况;对于压制侥幸、杜绝请托,尤其严格,选官制度因此大为清明。天顺乙丑年,英宗复位,罢免旧日官僚,公上奏请求退休。南阳李文达公向皇上说:“王某廉洁谨慎、老成持重,吏部非此人不可。”于是皇上不听他退休,任用更加坚定。后来李文达获罪被罢黜,公竭力进言,说他质朴诚实、可以任用,因此李文达又得到宠信任用。当时皇上对公的眷顾更加隆厚,特意授予公的儿子国子生竚为锦衣卫副千户,又赏赐金玉东带、锦绣衣服、银币、玩器等物,年年没有空缺的月份。多次召他与近臣一同游览西苑、南城以及陪从到近郊打猎,宴饮赏赐十分优厚。一时之间提拔任用朝廷大臣,只听从公的意见;有从别人推荐的人,也一定等公同意后才决定。每次在便殿召见,皇上从容询问,还称他为“老王”而不直呼其名,对他的敬重礼遇就是这样。辛巳年秋,加任太子太保。甲申年,今上继承皇位,赐银五十两、钞五千缗。这年冬天,命令遇到雨雪时免除朝参。乙酉年春,再加任太子太保。公年纪虽高,精力却像少壮之人;然而他没有一年不请求以年老退休,皇上也总是用优厚的言辞褒奖挽留,却始终没有实行。丁亥年,公患病,皇上命中贵带御医前往诊视,并送来白粲、上尊的赏赐。七月,病情更加严重,请求更加恳切,皇上不得已答应了。过了几天,皇上派中贵携带赏赐诏书前来慰谕,并赐金织衣一袭、银三十两、钞三千缗。当时公已经无法上路,到十一月六日,在京城宅邸中去世。距他生于洪武甲子年二月十一日,享年八十四岁。皇上听到讣告后,叹息哀悼,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谥号为忠肃;派官员前往祭告,营造坟墓,提供驿站护送灵柩回乡。于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原。曾祖父进昌、祖父大老、父亲得林,都追赠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母徐氏、祖母刘氏、母亲张氏,都封为夫人。妻子宋氏比公早二十三年去世,屡次追赠为夫人;继妻张氏,也先于公去世。儿子一人,就是竚。女儿一人,嫁给河南参政贾杰。孙子二人,长孙田,次孙疄,都是国子生;孙女二人,曾孙男女二人。公天性仁厚,操守端正,居官理政时谨守准绳,遵循规矩,丝毫不苟且。对待别人,外表似乎严厉刚毅,内心实际上宽厚温和;他所喜欢和厌恶的人,善人感到喜悦,恶人也不怨恨。他议论事情,语言简洁质朴,是非分明,确实不可改变。持身廉洁无私,而自奉十分俭朴。从最初任官在外勤劳,到晚年处于朝廷中枢,始终如此,从未因壮年和老年而改变心志。
忠君爱国之诚,愈笃不懈,真厚德君子也。盖无愧于古之大臣矣。大宗伯姚公状公行,详且实矣。公子竚欲列石于神道,请予文之。予素敬重公,茍可以焯徳信后义,奚容辞。铭曰:有美王氏,世居于滦,积善秉义,隠处是安,避兵盐山,遂定厥家。再传而显,掲徳振华。其振伊何?自公特起,降诞之祥,虹光兆异。乃励儒业,乃第科名,荐歴显位,骏望铿鍧。公出四方,宪度肃清,▯革利兴,兵民攸服。其在中朝,恪秉铨衡,贤才彚进,治道乃成。公何能然?惟道之进,惟公惟亷,惟勤惟慎。公以接物,绳直凖平;亷以律巳,玉洁冰清;勤以涖事,夜寝夙兴;慎以存心,晨惕夕兢。只事五朝始终若一,为国元老,为士矜式。官跻一品,夀逾八旬。推今较古,如公几人?公今往矣,畴不嗟悼?匪私于公,惟徳是好。渤海故郡,髙坟峩峩。于乎忠肃,千古不磨。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靖逺伯王公墓志铭【彭时】公讳骥,字尚徳,姓王氏。其先太原人,自秦汉以来为将相者踵接蝉聫,族逺而分,世次莫可考。后有宦逰云中者,因家宣宁,即公所自出也。曽祖守道,克世儒业。祖思宗,仕元保定髙阳尹。父成,以宦家子留居于束鹿吕村里,入国朝遂占籍焉。成以读书力农为务,里钜族程子晋见而贤之,妻以爱女,是为公之母夫人也。公生而岐嶷警敏,年十三游邑庠,刻志问学,日记数千言,识者咸以逺大期之。永乐丙戌登进士第,拜兵科给事中,刚正敢言。尝奉命出镇山西,奏蠲徐沟盐池亏课二十余万,民困以苏。寻陞山西按察副使,理寃狱,戢奸盗,风纪肃清。入为顺天府尹,弛张得宜,畿内称治。宣德丁未陞行在兵部右侍郎,越九载迁尚书,练逹兵政,得大臣体。正统丁巳,西边阿尔台多尔济巴勒数寇邉,甘凉数州惊扰尤甚,朝廷患之,命公西廵,许以便宜从事。公至稽阅邉备,知守将法弛而令不严,叹曰:“如此而欲敌无侵凌,难矣。”翊日集众辕门,询平日畏敌而不畏将者,得都指挥安敬,即斩以徇,曰:“自今畏缩者视此。”一军震栗失色。简阅戍兵,以甘州戍兵冗滥,乃定为去留,使相更代,于是兵得休息,民减转输之劳。敌尝入庄浪,公遣兵授以方略,使击败之,敌乃引去。及公还,敌复窥邉,公驰赴甘肃,遣副将蒋贵率精骑出击,戒曰:“勉之,去而不能成功,无相见也。”贵感奋,追败其众于石城儿臬。公计敌势猖獗,不一大防刈无以示威,既谍知敌巢穴所在,复以贵为先锋捣之,自牵骁骑与都督任礼等分道而刻期夹攻,转战二千余里,俘男女二千余口,敌首走死,西陲以宁。捷闻,上遣中贵劳以金币,命兼大理寺卿,支二俸。明年还京,辛酉云南麓川宣慰思任发叛乱扰邉,命公总督诸军征之。陛辞赐金兠鍪细铠弓矢蟒龙绯袍以宠其行。公至云南,方盛暑,众谓进兵非宜,公曰:“贼毒吾民,行可缓乎?敢言不进者斩。”遂部分诸军以进,至金齿,分为三道,径抵上江。上江者,贼砦所在也。夹攻三日不下,防天大风,公命纵火焚栅,因督众乘势力战,斩首五万余级,贼败走保险为拒。公益麾兵深入,破连环七砦于沙木笼山,又破象阵于马鞍山之隂,死者十余万。贼首潜遁,乃振旅而还。先是,维摩州贼韦郎罗僣称广新王,命公还师勦之。至是,公还云南,计曰:“此不足以血吾刃,当以谋破之。”乃遣偏师抵其境,声言“王尚书大将军至矣”。贼党闻而溃,韦贼计穷,遁安南。传檄追之,安南惧,斩其首并妻子来献。广南与富州接境,二土官交恶十余年,公谕以祸福,两雠乃释,凯旋。上遣官迎劳数百里外,廷见宴,赐甚厚,特封靖逺伯,食禄千二百石,号推诚宣力文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勲柱国,赐诰劵,追封三代如其爵。未几,闻麓思任发羁于缅甸,复以公督军往取之。既至,缅人懐诈党恶而不遣,公纵兵攻缅,缅破而麓贼遁去,俘其妻子象马而还,加禄三百石。是年春,西廵宁夏甘凉,申饬邉备,训练士卒,其于守战攻击俱有方法,西人闻风畏避,不敢近塞。戊辰春,贼孽思机发复据孟养跳梁,公复督兵往征。兵抵金沙江,贼栅西岸以拒,公作浮梁渡兵,一鼓破之,贼退立三栅自保。公督战益急,不日而三栅防,贼孽殱焉。西南自是悉平。有苖蛮富者,伪称刬平王,别将屡征失利,命公挂平蛮将军印,总兵致讨,卒槛送京师,余党悉降。公还,诏増禄百石,令世其爵。景泰初,以南京根本重地,委公镇守,公严立禁条,宿弊一清,不便者撼以流言,乃解机务就闲。天顺元年春,上复临朝,召公便殿慰谕以勲旧,命兼兵部尚书。不数月,军政修明,赐金织蟒龙衣二袭。
译他忠君爱国的诚心更加深厚而不懈怠,真是厚德的君子,大概无愧于古代的大臣了。大宗伯姚公撰写的公行状,详细而真实。公的儿子竚想把碑文刻在神道上,请我为他撰文。我一向敬重公,如果能够彰明他的德行、取信于后世,还有什么理由推辞呢?铭文说:伟美的王氏,世代居住在滦州,积累善行、秉持道义,隐居于此而安定;为躲避战乱迁居盐山,于是在那里安家。两代之后显达,彰显德行、振兴声华。振兴是怎样实现的?自从公特别崛起,降生时便有祥瑞,彩虹之光预示异兆。于是勤勉于儒业,于是考取科名,接连历任显要官职,声望高远而铿锵有力。公出任四方官职,使法度严明清正,革除弊害、兴办有利之事,军民都服从。在朝廷中,恭敬地掌握选官大权,贤能之士汇聚进用,治理之道于是成就。公为什么能够这样?只是因为推行正道,只因为公正廉洁,只因为勤劳谨慎。公以待人接物,像墨线一样正直、像水平一样公平;以廉洁约束自身,如玉洁冰清;以勤劳处理事务,夜晚才睡、清晨即起;以谨慎存养内心,早晨警惕、晚上戒惧。恭敬侍奉五朝,始终如一;是国家的元老,是士人的楷模。官位达到一品,寿命超过八十。把今天与古代相比,像公这样的人有几个?公如今离去了,谁不叹息哀悼?这不是偏爱公,而是喜爱他的德行。渤海旧郡,高大的坟墓巍峨耸立。啊,忠肃之名,千古不磨灭。《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靖远伯王公墓志铭》【彭时】公名骥,字尚德,姓王。他的先祖是太原人,自秦汉以来,连续不断有人担任将相,族系久远而分支繁多,世代次序已经无法考察。后来有一位做官游历云中的人,于是定居宣宁,这就是公的出处。曾祖父守道,能够继承儒业。祖父思宗,在元朝任保定高阳尹。父亲成,因是仕宦人家的子弟,留居束鹿吕村里,进入国朝后便在当地入籍。成以读书和务农为业,乡里的大族程子晋见到他,认为他贤能,便把爱女嫁给他,这就是公的母亲。公生来聪颖敏锐,十三岁入县学,专心求学,每天记诵数千字,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将来会有远大成就。永乐丙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兵科给事中,刚正敢于进言。曾奉命出镇山西,上奏请求免除徐沟盐池拖欠的课税二十多万,百姓的困苦因此得到缓解。不久升任山西按察副使,审理冤狱,制止奸盗,风纪清明。入朝任顺天府尹,施政宽严得当,京畿称治。宣德丁未年升任行在兵部右侍郎,九年后升任尚书,精通兵政,具备大臣的器度。正统丁巳年,西部边境的阿尔台多尔济巴勒多次侵犯边境,甘州、凉州数州受扰尤其严重,朝廷以此为忧,命公西巡,并允许他便宜行事。公到任后考察边防,知道守将军法松弛、命令不严,叹息说:“这样还想使敌人不来侵凌,太难了。”第二天,公在军门集合众人,询问平时畏惧敌人而不畏惧将领的人,查出都指挥安敬,便斩杀他以示众,说:“从今以后,畏缩不前的人看这个下场。”全军震恐失色。公检查戍兵,认为甘州戍兵冗杂滥员,于是确定去留,让他们轮番更替;这样士兵得到休息,百姓转运粮饷的劳苦也减少了。敌军曾侵入庄浪,公派兵授予方略,使其击败敌军,敌军于是退去。等公回去后,敌军又窥伺边境,公驰赴甘肃,派副将蒋贵率精锐骑兵出击,告诫他说:“努力吧,出兵而不能成功,我们就不必再见面了。”蒋贵受到激励,奋勇追击,在石城儿臬击败敌军。公估计敌势猖獗,不进行一次大规模讨伐就无法显示威势;侦知敌军巢穴所在后,又让蒋贵担任先锋前去捣毁,自己则亲率骁骑,与都督任礼等分道并进,约定日期夹击,转战二千多里,俘获男女二千多人,敌军首领逃走后死去,西部边疆于是安宁。捷报传到朝廷,皇上派中贵以金币慰劳他,命他兼任大理寺卿,支领两份俸禄。第二年回到京城。辛酉年,云南麓川宣慰使思任发叛乱,侵扰边境,朝廷命公总督诸军征讨。临行辞别皇帝时,皇帝赐给他金兜鍪、细铠、弓箭和蟒龙绯袍,以荣耀他的出征。公到云南时,正值盛暑,众人都说进兵不合时宜。公说:“贼人残害我们的百姓,行动难道可以迟缓吗?谁敢说不进兵,就斩首。”于是部署各军进兵。到达金齿后,分作三路,直抵上江。上江是贼人的营寨所在地。夹攻三日仍未攻下,恰逢天起大风,公命令纵火焚烧栅栏,乘势督率众军奋力作战,斩首五万多级。贼军败逃,凭险据守。公更加指挥军队深入,攻破沙木笼山的连环七寨,又在马鞍山北面攻破象阵,贼军死者十多万。贼首暗中逃走,于是公整顿军队凯旋。此前,维摩州贼人韦郎罗僭称广新王,下令公回师讨伐他。到这时,公回到云南,谋划说:“这些还不足以洗雪我刀刃上的血,应当用计谋攻破他们。”于是派偏师抵达其境内,扬言:“王尚书大将军到了!”贼党听说后溃散,韦贼计穷,逃往安南。公传檄追捕,安南害怕,斩下韦贼的首级,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送来献上。广南与富州接壤,两个土官相互仇视十多年,公向他们晓谕祸福,两家的仇怨才得以解除,于是凯旋。皇帝派官员到数百里外迎接慰劳,召入朝廷相见并设宴,赏赐十分丰厚,特封为靖逺伯,食禄一千二百石,赐号“推诚宣力文臣”,晋阶特进荣禄大夫,勋为柱国,赐给诰券,并按其爵位追封三代祖先。不久,听说麓思任发被羁押在缅甸,又命公督军前往擒取。公到达后,缅人怀有欺诈之心,包庇恶党而不肯交出他。公于是放兵攻打缅甸,缅甸被攻破,而麓贼逃走;公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大象和马匹后返回,增加食禄三百石。这年春天,公向西巡视宁夏、甘凉,整顿边防,训练士卒;对于防守、作战和进攻,都有相应方法。西方人听到声威后畏惧退避,不敢接近边塞。戊辰年春,贼人思机发的余党又占据孟养,横行作乱,公再次督兵征讨。军队抵达金沙江时,贼人在西岸筑栅拒守。公架设浮桥渡军,一鼓作气攻破敌寨;贼人退去,又筑起三座栅寨自保。公督战更加急迫,不久三寨便被攻破,贼孽全部被歼灭。西南地区从此全部平定。有个富有的苗蛮,伪称刬平王,其他将领多次征讨都失利,于是命公悬挂平蛮将军印,总领军队前往讨伐,终于将他用囚车押送到京师,其余党众全部投降。公回朝后,诏令增加食禄一百石,并令其爵位世袭。景泰初年,南京是国家根本重地,朝廷委任公镇守。公严格制定禁令条文,长期积弊全部清除;对不便于己的人,便散布流言诬陷他,于是公被解除机务,退居闲职。天顺元年春,皇帝再次临朝,在便殿召见公,以其旧日功勋加以慰劳,命他兼任兵部尚书。不出数月,军政便整治清明,皇帝赐给他金织蟒龙衣两袭。
寻以年迈请解部事,从之,特免常朝,赐诰加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勲爵世袭如旧,而宠遇益加隆焉。天顺四年五月十一日,终于正寝,享年八十有三。讣闻,上嗟悼,辍视朝一日,追封靖逺侯,諡忠敏公。初娶张氏,生二子,曰玉,曰瑢,俱早卒。继娶刘氏,子二人,长曰瑺,廕袭;次曰珩,勲卫义子曰祥,以征南功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孙男三人,女四人。诸子扶柩归束鹿,以是年七月某日塟于邑之平原祖茔,礼也。公天资沉毅,识量宏伟,有文武长才,遇事刚果,剸烦治剧,不以为难。行师征讨,用法严明,而料敌制胜,虽老于军旅者有不及,故所至即能成功。及其晩节,保身全名,守以谧虚,而忠爱之心始终如一,诚一代之伟人也。然所禀犹异,年虽髙迈,精力逾于少壮,疾且亟,神犹不乱。遗言托冡宰王公状行,而以墓志属时时谫才穉笔,曷足以公不朽?公既有命,庸可固辞。铭曰:天佑皇明,辅以忠良,修文立武,咸展厥长。于惟王公,挺生兾土,川岳孕灵,才兼文武,早游艺苑,被服书诗,乃登黄甲。给事鎻闱,流誉飞英,践敭中外,爰陟司马,式仪有位。雍容殿陛,正笏埀绅,手提枢轴,潜斡化均。视师三邉,程勇戒怯,兵将力齐,敌闻震叠。其有狼噬,輙称以兵,防强俘弱,西北用宁。蠢尔逺夷,敢为民毒?帝师命征,惟公总督,建牙秉钺,令一而严。兵威逺震,如火斯炎,挫鋭摧坚,势同拉朽。止弗穷追,懐以仁厚,彼昏不知,伺间窃发。公而再往,根株悉防,和风甘雨,妖曀廓清。西南万里,同我太平。惟帝念功,官赏是懋,列爵防封,宠延先后。入文出武,邈乎无伦,名照宇宙,允为元臣。天不憗遗,而遽不起,山頽梁倾,朝野哀止。爰稽德烈,着于幽堂,于千百世,赫其有光。南京工部侍郎黄公墓志铭【谢铎】▯治辛亥夏六月十有七日,南京工部右侍郎黄公卒。公得疾甚暴,予亟往视,至中途,公讣已至。于乎痛哉!先是予蒙恩休致,公怅然不乐,且期太常陈先生师召邀予徧游南都诸名山以别。盖予自谢病来,与公别者十余年,乃今始得一防。讵意公方恨予之别,而予遽以哭公也哉!公卒之明日,予既三往三哭之,乃与其子俌商塟事,遂谋所以铭公之墓,不得以不能解。于乎公其止是哉!公讳矅,字孔昭,后以字行,更字世显,别号定轩。姓黄氏,其先昭武镇都监绪,避五代之乱,徙居黄岩洞山。山今分属太平,公以其地隘不能容,始再迁旧邑之西而定居焉。曽祖与庄不仕,乡称长者。祖讳礼遐,号松坞性,称介,乡人服其行义,无异词。以公贵,赠南京工部右侍郎。父讳彦俊,以正统丙辰进士擢兵部职方主事。其操其才,人犹至今称之。累赠右通政,南京工部右侍郎。母金氏,累赠淑人。公自幼頴防屹然如成人。未弱冠,职方公即世,扶榇归塟,抚其弟妹益笃。初以明经举,不合,乃退而为县学生,刻苦问学。公辱与予友,予少且劣,日追之,日见不可及。未几领丙子乡荐,登庚辰进士第,擢工部屯田主事。屯田号浊曹,公稍持以正,顾为其僚所怨,嗾恶吏诬毁之。公虽不之较,然彼竟坐是落职,而公之举亦因以起。寻迁都水员外郎,调吏部文选郎中。在职守法,据例不示恩,不卖直。凡所举错,不独人莫之不干,虽同事亦或以公为辞,而若有所惮。每公退,輙过予。予望而见其喜,则知贤者之进;见其忧,则知小人之不得退。如是者盖十有五年,终始一节,不少变。后先在文选者,卒骤迁,輙败,至或并累其上之人,为天下笑。公循循满考,始擢右通政,乂五年乃迁今职。公既去吏部乆,人益思之。大冡宰王公两以公与今亚卿彭公鳯仪、张公时敏荐,不得果然,物论。在人骎骎未己,要皆以钧衡望公也。于乎,讵其谓公而遽止是哉?公生宣徳戊申,迄今享年六十有四而己。配蔡淑人,巴东知县思之。女子,男三:长即俌,次侹,尝聘予女,俱夭。次佐亦夭。孙男五:绍绎、绾、约、紒、俌。以辛丑进士为工部主事。实克公吾台父子祖孙相继登进士第者,亦惟公而己公读书不事章句,往往能穷前人所未至。精思之余,下笔沛然,而尤长于诗。与吾叔殳王城山人慨诗道中絶,将力振之。有《定轩集》若干卷藏于家。性恬静寡嗜好,平生无所茍取,而亦不以一毫茍费。虽官至三品,居室服食无所増,惟事闗伦理则惓惓,每欲自尽。以旧宅之直让其弟,以余俸之金周其甥。乂尝谓予:“吾族贫甚,且不知学。
译不久,公以年老请求解除部务,皇帝准许,特免其参加常朝,并赐诰书,加封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勋爵仍旧世袭,皇帝对他的宠遇也更加隆厚。天顺四年五月十一日,公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讣告传来,皇帝悲叹哀悼,停止视朝一天,追封为靖逺侯,赐谥号忠敏公。公最初娶张氏,生二子,长子玉,次子瑢,都早逝。续娶刘氏,生二子,长子瑺,因恩荫承袭爵位;次子珩。勋卫义子祥,因征南有功,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孙子三人,女儿四人。诸子扶柩归葬束鹿,于这年七月某日安葬在县城平原祖坟,这是合乎礼制的。公天资深沉坚毅,见识气量宏大,兼有文武方面的才能;遇事刚强果断,处理繁难政务,从不认为困难。统率军队征讨时,执法严明,同时能够判断敌情、制胜取胜,即使是久经军旅的人也有不如他的地方,所以军队所到之处都能立即成功。到了晚年,他保全自身和名节,以谦静自守,而忠君爱民之心始终如一,实在是一代伟人。然而他的禀赋仍然非同寻常,年纪虽已很大,精力却胜过少壮之人;病势危急时,神志仍不紊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他临终遗言,托宰相王公撰写行状,却把墓志铭托付给我这个才疏学浅、年幼笔拙的人,这哪里足以使公名垂不朽?既然公已有命令,怎么可以坚决推辞呢?铭文说:上天保佑大明,辅佐它以忠贞贤良之臣;修治文教,建立武功,各自发挥他们的长处。啊,王公啊,挺然生于冀土,山川孕育其灵秀,才兼文武。早年游学于艺苑,身披儒服,研习书诗,终于考中进士。任给事中于锁闱,声誉远播,英名飞扬;历任内外官职,后来升任司马,成为百官的表率。仪态从容地立于殿阶,手持笏板,垂着绅带;亲自掌握枢机,暗中调和治理天下。巡视三边军务,奖勉勇敢,告诫怯懦,使军队和将领同心协力,敌人听闻声威便震动惊惧。那些如狼吞噬百姓的贼寇,便立即用军队讨伐;防备强敌,俘获弱寇,于是西北得以安宁。那些愚蠢的远方夷人,竟敢毒害百姓吗?皇帝命令军队出征,由公总督;建立将军旌旗,手执斧钺,号令统一而严明。兵威远远震慑,如火焰一般炽烈;挫败锐气,摧毁坚垒,势如摧枯拉朽。军队停止追击,不把敌人赶尽杀绝,而以仁厚怀柔他们;那些昏昧的人不知悔改,乘隙偷偷发动叛乱。公再次出征,将他们的根株全部铲除;和风甘雨降临,妖气阴霾一扫而清。西南万里,从此与我大明共享太平。皇帝念及他的功劳,厚加官职赏赐,排列爵位,封赠先人后代,宠荣延及前后。入朝为文臣,出外任武将,远远无人能与之相比;声名照耀宇宙,确实是国家的元勋。上天不肯留下他,竟使他突然不起;如山崩梁折,朝野都为之哀痛。于是考察他的德行功业,刻写在幽深的墓堂;经过千百世,仍将光辉赫赫。《南京工部侍郎黄公墓志铭》【谢铎】弘治辛亥年夏六月十七日,南京工部右侍郎黄公去世。公得病非常突然,我急忙前去探望,走到半路,公的讣告已经传来。唉,真令人悲痛!此前我蒙恩准许退休,公对此惆怅不乐,并且约定请太常陈先生师召邀请我遍游南都各座名山,作为临别之行。我自从称病离职以来,和公分别已有十多年,如今才有机会相见,哪里料到公正为我的离别遗憾,我却突然要哭悼公呢?公去世的第二天,我已经三次前往,三次哭吊,便和他的儿子俌商议安葬之事,于是谋划为公撰写墓志铭,不能因为自己不会作而推辞。唉,公难道就止于此了吗?公名矅,字孔昭,后来以字行世,又改字世显,别号定轩。姓黄氏,他的先祖是昭武镇都监黄绪,因躲避五代战乱,迁居黄岩洞山。如今洞山分属太平,公认为那里地方狭窄,不能容纳家族,才再次迁到旧邑西部定居。曾祖与庄没有做官,乡里称他为长者。祖父名礼遐,号松坞,性情耿介,乡人都佩服他的品行道义,没有异议;因公显贵,追赠南京工部右侍郎。父亲名彦俊,正统丙辰年考中进士,升任兵部职方司主事。他的操守和才能,至今仍为人们称道。又累次追赠右通政、南京工部右侍郎。母亲金氏,累次追赠为淑人。公从小聪颖挺拔,已经像成年人一样。还未到弱冠,职方公便去世了,他扶送灵柩回乡安葬,对弟弟妹妹抚养照料更加深厚。起初因通晓经学被举荐,没有合于选拔,便退居成为县学生,刻苦求学。公谦逊地与我交友,我年少而又愚劣,每天追随他,却每天都发现自己难以企及。不久,他考中丙子科乡试,登庚辰科进士第,升任工部屯田主事。屯田司号称污浊的部门,公稍稍加以整顿,持守正道,却被同僚怨恨,他们唆使奸吏诬陷毁谤他。公虽然没有与他们计较,但那些人最终因此获罪被罢职,而公的声望也因此得到提升。不久升任都水司员外郎,调任吏部文选司郎中。他在任上守法办事,依据条例,不徇私恩,也不因坚持正直而求售。凡是他的举措,没有人不受牵涉,即使同事有时也拿公作为借口,但又似乎对他有所畏惧。每当公退朝,总要经过我家。我看到他望见我便高兴,就知道贤者得到进用;看到他忧愁,就知道小人不得退居。这样大约十五年,始终如一,丝毫没有改变。此前后在文选任职的人,最终都骤然升迁,却往往失败,有的甚至连累上司,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公按部就班地任满考核,才升为右通政,又过了五年才升任现在的职务。公离开吏部很久以后,人们更加思念他。大宰相王公两次把公与如今的亚卿彭公凤仪、张公时敏一同荐举,最终却没有实现。舆论在人们之间渐渐传播不止,大都把公看作宰衡之才。唉,哪里料到公竟然会突然止步于此呢?公生于宣德戊申年,到如今享年六十四岁而已。妻子蔡淑人,是巴东知县思之的女儿。女儿一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俌,次子侹,曾聘娶我的女儿,都早夭;次子佐也早夭。孙子五人:绍绎、绾、约、紒、俌。绾以辛丑科进士身份任工部主事。实际上,公这一家台父子祖孙相继考中进士,也只有公而已。公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往往能够探究到前人未曾达到的地方。精心思考之后下笔,文思奔涌,尤其擅长作诗。他和我的叔父殳王城山人感叹诗道中断,将要努力振兴诗道。有《定轩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性情恬淡安静,嗜好很少,平生从不苟且取物,也不苟且花费一丝一毫。即使官至三品,居室、衣服、饮食也没有增加,只有涉及伦理的事情,他总是情意恳切,每每想要尽力而为。他把旧宅的价值让给弟弟,用余俸中的钱周济外甥。又曾对我说:“我们家族非常贫困,而且不知道求学。
先职方有田若干,吾将以是终先人之志,立义塾焉。”乃嵗出束修若干为之兆。初,公为主事时,愤慈懿太后山陵事,輙草疏数百言示予,将上之。防事定乃己。未几为防试同考,有权要子暮夜来谒,公叱之去,终其身不与语。今年春,大臣复以例当举官,公举金华章德懋。于是徳懋谢病而归者,几二十年。天下皆知其贤,而卒莫之能举。凡此皆足以见公之大者。盖公晩嵗虽寛厚有容,与世无忤,而刚直之气,人固有莫得而测之者。予交公乆,知公最深,因为之铭。铭曰:丰而誉,困而遂,不矫以踬,盱以觊,安吾常以聴其至。吁嗟乎!我铭不愧,尚后之人以考徳论世。吏部侍郎赠礼部尚书諡文懿杨公神道碑铭【王防】宪宗皇帝临御之日,遴选文学侍从之臣,既自擢用之,而尤简其质重、才良、博雅、有道术者,兼任东宫官职,俾之日侍储君,以讲明义理,辅成徳性,以期他日嗣守太平之业。其寄任之専,责望之重,谓非贤不可也。古人有言:「匹夫爱其子,犹知求明哲之师而教之,况万乘之嗣,系四海之命乎?」故吏部右侍郎杨公,在景泰初,以淛省第一人发觧,明年辛未登进士第,改翰林庻吉士。天顺戊寅授职编修,与修《大明一统志》。癸未礼部防试,聘为同考官。成化初开经筵,以选为讲官,有白金寳镪、文绮之赐。丁亥编修九载满,陞侍讲。逾月,《英庙实録》成,陞司经局洗马,赐白金三十两,防币六表里。戊子谒告归省。辛夘主考应天乡试。壬辰迁侍讲学士,校正《通鉴纲目》,赐楮币五百贯,预修《宋元通鉴纲目》未成。闻母太孺人防,上念公侍从乆,特防遣官谕祭。庚子顺天乡试,复为主考。壬寅今上出阁,公侍讲读,《文华大训》成,陞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讲学士,赐楮币千贯。丁未陞吏部右侍郎。戊申纂修《宪庙实録》,为副总裁。己酉七月辞部务,命以本官兼詹事府丞,専典史事。盖公在先朝不出木天石渠者三十有七年,吏部虽尝荐公为祭酒,在廷大臣又尝合辞举公入内阁,皆不果用。后虽稍迁詹事六年,而遇今上登极,始有吏部之命。初当道犹拟公南京吏部,上览防,取御笔去「南京」二字,左右谓吏部右侍郎刘宣故在,上曰:「刘宣转左,比公再上章请解部事,皆不许。」既而章三上,辞益恳,始许之。观此,则先帝之不尽用公,与今上之果于简用而眷遇之,其意固各有在也。奈何天不假年,不臻柄用,以大展其经济之才,非命也。夫公讳守陈,字维新,鄞人也。自其逺祖仁爽以来,十世居鄞之镜川。大父栖芸先生,潜心理学,逺宗杨慈湖、黄东发诸公,卓然为时名儒。父自惩为泉州司仓,以公贵,累赠翰林侍讲学士。母张氏,赠宜人。公在妊时,母尝梦大星入懐。及生,天庭有七黒子,状如北斗,人以为异。八嵗入小学,已敏慧絶伦,读书目数行下,日记数百言。稍长,能作诗文,下笔有惊人语。然栖芸教之,不以记诵文词为能,而以精思力践为务。公感悟,遂作《致知》《力行》《持敬》三铭,又题铭于牖以自励。比登第,入翰林,学益进,文益竒,议论益醇正。每进讲,必传经义以纳忠诲。一日讲书《説命》篇,有曰:“明君图治,尝患其臣不言。忠臣进言,惟恐其君不行。臣不言,则君徒负聪明而罔闻乎?治要君不行,则臣徒费辞説而无补乎?”上德臣言之而君行之,若髙宗傅説,可以为万世法矣。于《武成》篇有曰:“鲁论称舜无为治,周书称武王埀拱而天下治。是则帝王之治,皆不劳而佚也。”然后世人主有欲悉耳目所娯,穷心志所乐,而深拱禁中,委政内侍者,乃召望夷之祸。有以朝事付宰相,邉事付诸将,而髙居无为,惟宠嬖艳者,乃启禄山之变。是何也?盖舜所以无为者,由其封山濬川,以至举相去凶,无一不尽其道。武之所以埀拱者,由其列爵分土,以至崇德报功,无一不究其心。皆尝忧劳而有为,乃始佚乐而无为也。后世人主则孟子所谓“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耳。圣狂治乱之异,端系于此。上敛容听之,大臣退班相语曰:“真讲官也。”至于应制诗文,亦不忘劝戎。尝作《内宴乐语》,以时方事逸豫,则曰:“谓丰大必宜日中,故亨泰尚虞城。”
译先父职方公有若干田地,我将用这些田地完成先人的志愿,建立义塾。”于是每年拿出若干束脩钱作为办学资金。起初,公任主事时,对慈懿太后山陵之事愤慨不平,便起草数百字奏疏给我看,准备上奏,直到事情平定才停止。不久,他任会试同考官,有权贵的儿子夜里来拜访,公呵斥他离去,终身不再同他说话。今年春天,大臣又按照惯例应当举荐官员,公举荐金华人章德懋。当时德懋称病归乡,已有将近二十年。天下人都知道他的贤能,却始终没有人能够举荐他。以上这些事情,都足以看出公的伟大。公晚年虽然宽厚而有容人之量,与世人没有冲突,但他刚正不阿的气概,确实有不是一般人所能测知的地方。我与公交往已久,最了解公,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处境富足时有声誉,处境困顿时也能成就;不矫饰自己,以免因挫折而失意;抬头远望,心怀期待;安守自己的常道,等待时机到来。唉!我的铭文无愧于公,希望后世之人凭此考察他的德行,评论他的时代。《吏部侍郎赠礼部尚书谥文懿杨公神道碑铭》【王防】宪宗皇帝临朝之时,精选文学侍从之臣,既亲自提拔任用他们,尤其挑选那些质朴稳重、才干优秀、博学典雅而有道术的人,兼任东宫官职,使他们每天侍奉太子,讲明义理,辅佐养成德性,以期将来继承和守护太平事业。他所托付的专一,所寄予的责任重大,可以说非贤能之人不可。古人说:“普通人爱自己的孩子,尚且知道寻找明智贤哲的老师来教导他,何况万乘之君的继承人,关系着四海百姓的命运呢?”因此,吏部右侍郎杨公在景泰初年,以浙江省第一名考中发解,第二年辛未登进士第,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天顺戊寅年授官编修,参与修撰《大明一统志》。癸未年礼部会试,受聘为同考官。成化初年开设经筵,公被选为讲官,获赐白金宝镪、文绮。丁亥年编修任期九年期满,升任侍讲。过了一个月,《英庙实录》修成,升任司经局洗马,赐白金三十两、彩币六表里。戊子年请假回乡省亲。辛卯年主持应天乡试。壬辰年升任侍讲学士,校正《通鉴纲目》,赐楮币五百贯,参与修撰《宋元通鉴纲目》,但书未完成。听说他的母亲太孺人去世,皇帝念及公长期侍从身边,特地派官员前去谕祭。庚子年主持顺天乡试。壬寅年今上出阁,公侍奉讲读,《文华大训》修成,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任侍讲学士,赐楮币一千贯。丁未年升任吏部右侍郎。戊申年编纂《宪庙实录》,任副总裁。己酉年七月辞去部务,命其以本官兼任詹事府丞,专门掌管史事。公在先朝没有离开翰林院、秘书监等清要职务,共三十七年;吏部虽然曾推荐公为祭酒,朝廷大臣也曾共同上奏举荐公入内阁,却都没有得到任用。后来虽然逐渐升任詹事六年,但直到今上即位,才有任命他为吏部官员之事。起初当权者还打算任命公为南京吏部官员,皇帝看了奏疏,用御笔删去“南京”二字。左右侍臣说:“吏部右侍郎刘宣还在任。”皇帝说:“刘宣转任左侍郎了。公两次上章请求解除部务,我都没有批准。”后来公三次上疏,辞意更加恳切,皇帝才准许。由此看来,先帝没有完全任用公,以及今上果断地选用公并加以眷顾,确实各有原因。可惜上天不给他足够的寿命,没能让他掌握大权,充分施展经世济民的才干,这实在是命运如此。公名守陈,字维新,是鄞县人。从远祖仁爽以来,十代都居住在鄞县镜川。祖父栖芸先生潜心研究理学,远承杨慈湖、黄东发诸位先生的学统,卓然成为当时的名儒。父亲自惩任泉州司仓,因公显贵,累次追赠为翰林侍讲学士。母亲张氏,追赠为宜人。公在母腹中时,母亲曾梦见大星进入怀中。出生后,额头上有七颗黑痣,形状像北斗,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相。八岁进入小学读书,已经聪慧绝伦,读书一目数行,每天能记诵数百字。稍长,便能写诗作文,下笔常有惊人之语。然而栖芸先生教导他,不把记诵文辞当作才能,而把精心思考、努力实践作为要务。公有所感悟,于是作《致知》《力行》《持敬》三铭,又在窗上题铭自我勉励。等到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学问更加精进,文章更加奇特,议论更加醇正。每次进讲,必定阐发经义来表达忠诚的劝诫。一天讲解《尚书·说命》篇,有这样的话:“明君谋求治理,常常忧虑臣下不进言;忠臣进言,又唯恐君主不实行。臣下不进言,君主岂不是徒有聪明却听不到意见吗?治理的要领在于君主不实行,臣下岂不是白费言辞而无所补益吗?” 皇上认为臣下说得对,臣下进言而君主实行,像商高宗和傅说那样,就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尚书·武成》篇中又说:“鲁国的《论语》称舜无为而治,《周书》称武王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这就是说,帝王治理天下都可以不劳心劳力而安逸无为。”可是后世有些君主想要尽情满足耳目之娱,穷尽心志所喜欢的事,却深居禁宫,把政事交给宦官,于是招来了望夷宫之祸;有的把朝廷事务交给宰相,把边疆事务交给将领,自己高居其上,装作无为,只宠爱美色,便酿成了禄山之变。这是为什么呢?舜之所以无为,是因为他封山、疏浚河川,直到任用贤相、斥退凶人,没有一件事不尽到应尽的道理。武王之所以垂拱,是因为他分封爵位、划分土地,直到尊崇德行、报答功劳,没有一件事不竭尽心力。他们都是曾经忧劳而有为,后来才安逸而无为。后世君主不过是孟子所说的“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喜爱那会导致灭亡的事”罢了。圣明与狂妄、治理与混乱的区别,根源就在这里。皇上收敛神色听完,大臣退朝后相互说道:“这才是真正的讲官。”至于奉诏所作的诗文,他也不忘劝勉皇帝留意军务。曾作《内宴乐语》,当时正崇尚安逸享乐,便说:“以为丰盛广大必定适宜正午,所以享受安泰时还应当忧虑城防。”
复以时方尚邉功,则曰:“慕帝舜之格有苖,思宋国之相司马。”以时方贵异物,则曰:“不作无益而功成,不寳异物而民足。”乃召公之格言:“无轻民事而惟艰,无安厥位而惟危。”乂伊尹之明训。公既进呈,退语他学士曰:“万一天子过听,不贤于优孟滑稽之谈乎?”防有诏议祧庙,公上防言:“礼,天子七庙,祖有功而宗有德我太祖皇帝有大功于天下,当为百世不迁之祖。今宪宗升祔,宜并祧德、懿、僖三祖。自仁祖以下为七庙,异时祧尽,太祖居初室,四时享祭,正位南向。三嵗一祫,则徳祖居南向之位,各不失其尊,庻无悖礼。时礼官以定仪九庙,以德祖为始祖,不祧,第祧懿祖,而一嵗一祫,不尽如公议,然知礼者韪之。成化改元正月,公上讲学听政之防,其略曰:“精一执中,此尧舜之得于内而为出治之本也。眀目逹聪,此尧舜之资于外而为致治之纲也。臣愿陛下遵用旧制,开经筵以讲学,御午朝以听政。一日之间,居文华殿之时多,处乾清宫之时少。力行尧舜之道,而深得于内,博资于外,则宿▯可革,善政可成,而唐虞之治可驯致矣。”反覆数百言于正心、修德、保邦、致治、存天理、遏人欲、亲君子、逺小人,凡有益于天下国家者,靡不详尽,而辞极剀切。上嘉纳之,即日谕礼部以三月御经筵。礼部请并午朝如杨某奏制,报可。至于作史,其予夺一出于公,书法一以《春秋》、《通鉴纲目》为凖。公谓古人云:“国可灭,史不可灭。”太祖定天下,即命儒臣撰《元史》。太祖靖内难,其后史官于建文君事讳而不书,遂使当时朝廷政事与忠于事者皆缺略无传。及今犹可补缉。景皇帝己复位号,而英庙实録标目犹书“郕戾王附”,是宜改正。前代人臣章奏虽不报者犹书,近时留中之奏例不得书,乞宣付史馆。凡若此者数事,章未及上,而公己属疾,识者犹深惜之。己酉十月,太白犯进贤甚急,占者云贤人厄。既而公卒,于是月十八日,盖其应也。春秋六十有五,上闻讣,嗟悼,赠礼部尚书,赐諡文懿,命礼部谕祭,工部营塟。配丁氏邑名家女,初以公贵封孺人,后进宜人。时节入朝贺两宫,加赐赉贵富矣,犹日课诸妇习女红不辍,教诸子勤问学,以至于有官于朝,犹训饬之,使无忘儆戒。宗姻外内颂。其贤年六十四,以庚戌六月十一日卒。其年十一月六日,与公合塟玉堂山之原。三子:茂元,中乙未进士,累官湖广按察副使;茂贞,早卒;茂仁,中丁未进士,授刑部主事。孙男七:美珩,郡庠生;美璜,美琚,美□,美瑶,美环,美瑜。女三。公天性孝友,与人交笃于信义,居常退逊,体若不胜衣,言若不出诸口。至商确义礼,论事是非曲直,则侃侃刚直,虽壮夫不逮也。尝被命教内侍省,严立规范,无少假贷。教成多去为近幸,与公同事者率因之取宠贵,而公独无少资借,士论多之。公勤学,喜读书,遇有所得,即为注着。蚤嵗尝作五经四书私抄,叙正其错简,更定其章句,择取诸家传注,而自以所见立説。晩年屡加删定,皆扩前贤之所未发,而诗书二经尤为精到。至其家庭授受而用以取科者,则専门易学。盖公既得之栖芸,而遂以传之弟若子。公弟三人,并举进士。守阯亦魁浙省,歴官翰林侍讲、春坊谕德;守随由应天尹为广西参政;守隅,工部主事。文学正礼,理争爽竞秀,而茂元、茂仁尤济美焉。公为文举笔立成,不烦宿构,词虽闳博,而卒泽于理。诗尤浑雄流丽,然不戾于雅正。四方求者接迹,戸外公应之不以为凟也。其所着有《晋庵》《镜川》《东观》《桂坊》《金坡》《铨部》诸稿,藏于家。公疾亟,语谕德君洎茂仁曰:“吾学至为君子,仕登三品,年迈六袠,夫复何憾?惟新天子厚恩未能报,先祖栖芸先生未及封,汝曹其勉图之。”又曰:“吾所交皆文章钜公,然知我深者惟冡宰王廷。贵我死,汝求作神道碑。”言讫,精神犹耿耿,喘息渐微,瞑目端坐而逝。公卒后越月,茂元犇讣过金陵,以公治命告予。既而谕德君遂以公行述来顾。予何人,乃敢承公之托耶?苐以同年及第,同官翰林,道义相亲之日乆。公三弟:府尹、谕徳,尝同宦两京工部,从予受业南雍;而予子参政沂乂,公考应天时所取士。公子宪副复与沂同年契谊之深,诚无有过于予者,遂不揣菲陋,撮公言行之大论次之,而系之以铭。铭曰:
译又因为当时正崇尚边功,便说:“仰慕帝舜使有苗归服,思念宋国任用司马光。”又因为当时正珍视奇异物品,便说:“不做无益之事而使功业成就,不把奇异物品当作珍宝而使百姓富足。”这又引用了周公的名言:“不要轻视民事,只应认为它艰难;不要安于自己的职位,只应想到它危险。”也是伊尹的明训。公把这些话进呈后,退下来对其他学士说:“万一皇帝误听误信,这岂不是比优孟的滑稽言谈还不如吗?”当时正有诏令讨论祧迁宗庙之事,公上奏说:“按照礼制,天子有七庙,祖先因有功称祖,因有德称宗。太祖皇帝对天下有大功,应当作为百世不迁的祖。如今宪宗升祔太庙,应该同时祧迁德祖、懿祖、僖祖三祖。自仁祖以下合为七庙,日后祧迁殆尽,太祖居于第一室,四时享祭,正位面向南。每三年举行一次合祭,则德祖居于面向南的尊位,各自都不失其尊位,这样或许不违背礼制。当时礼官按照既定仪制定为九庙,以德祖为始祖,不祧迁,只祧迁懿祖;并且一年一合祭,都没有完全按照公的意见办理,然而知礼的人都认为公的意见正确。成化改元正月,公上奏关于讲学听政的奏疏,大意说:“精心专一、执守中正,这是尧舜从内在修养中获得、作为推行治理根本的道理。明察事理、广听意见,这是尧、舜从外界取得资助而成为治理天下纲领的地方。臣愿陛下遵循旧制,开设经筵讲学,亲临午朝听政。一天之内,居于文华殿的时间多些,处在乾清宫的时间少些。努力实行尧、舜之道,在内心深刻领会,并从外界广泛取资,那么积久的弊病就可以革除,善政就可以形成,唐虞之治也就可以逐步达到。我反复数百言,谈到端正内心、修养德行、保卫国家、实现治理、保存天理、遏制人欲、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以及凡是有益于天下国家的事情,没有不详细说明的,言辞极为恳切。皇上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当天就谕令礼部于三月开御经筵。礼部请求按照杨某奏疏所说,把午朝一并举行,皇上答复准许。至于修撰国史,褒贬取舍全都出于公正,史书笔法一概以《春秋》和《资治通鉴纲目》为准。公说,古人曾说:“国家可以灭亡,历史不可以灭亡。”太祖平定天下后,立即命儒臣编撰《元史》。太祖平定内乱后,后来的史官对于建文君的事情有所避讳而不记载,于是使当时朝廷的政事以及忠于建文君而任事的人,都残缺简略、没有流传。到了今天,仍然可以补写辑录。景皇帝已经恢复帝号,而英宗实录的标题仍写作“郕戾王附”,这应当改正。前代臣子的奏章,即使没有得到答复,仍然记载;近来留在宫中的奏章,按惯例不得记载,请求下发史馆。像这样的事情还有数件,奏章尚未送上,公已经染病,知情的人仍深感惋惜。己酉年十月,太白星逼近进贤星,情势十分急迫,占卜者说这是贤人遭难的征兆。不久公便去世了,就在这月十八日,大概正是应验。享年六十五岁。皇上听到讣告,叹息哀悼,追赠礼部尚书,赐谥号文懿,命礼部前往祭告,命工部营办葬事。配偶丁氏,是本地名门之女,最初因公的显贵而封为孺人,后来晋封为宜人。她按时入朝向两宫祝贺,因而得到的赏赐更加丰厚;但仍然每天督促各位妇女学习女红,从不间断,教育各个儿子勤奋求学,直到他们在朝廷任官,仍然加以训诫,使他们不要忘记警戒。宗族和姻亲,无论内外,都称颂她的贤德。她享年六十四岁,于庚戌年六月十一日去世。同年十一月六日,与公合葬在玉堂山的山原上。三个儿子:茂元,乙未年中进士,历任湖广按察副使;茂贞,早逝;茂仁,丁未年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孙子七人:美珩,郡学学生;美璜、美琚、美□、美瑶、美环、美瑜。女儿三人。公天性孝顺友爱,与人交往特别重信守义,平日谦退礼让,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说话好像不愿从口中多说出来。可是到了商议义理、评论事情的是非曲直时,他却侃侃而谈、刚正不阿,即使壮年男子也比不上他。他曾奉命教导内侍省,严格建立规章制度,丝毫不予宽贷。教学完成后,许多人离去,成为近幸之臣;与公一同任事的人,大多因此得到宠信和显贵,唯独公没有丝毫借此取利,士大夫舆论都称赞他。公勤奋学习,喜欢读书,遇到有所领会的地方,便作注释。早年曾撰写《五经四书私抄》,考订并纠正其中错简,重新确定章句,选取各家的传注,又根据自己的见解立论。晚年多次删改订正,都发扬了前贤尚未阐明的意义,其中《诗经》《尚书》二经尤其精深完备。至于在家庭中传授、并用来应试取科的,则是专门的《易》学。大概公既从栖芸先生那里学得此学,便把它传给弟弟和儿子。公的三个弟弟都考中进士。守阯也曾为浙江乡试第一名,历任翰林侍讲、春坊谕德;守随由应天府尹升任广西参政;守隅任工部主事。他们在文学、正礼、理学和争辩方面都清爽俊秀,而茂元、茂仁尤其继承并发扬了家业。公写文章提笔就成,不需连夜构思;文辞虽然宏大博洽,最终却归于义理。诗尤其浑厚雄健、流畅华美,但不违背雅正。四方来求取文章的人接踵而至,门外的人,公都应接,从不认为这是烦扰。他所著有《晋庵稿》《镜川稿》《东观稿》《桂坊稿》《金坡稿》《铨部稿》等,收藏在家中。公病势危急时,对谕德君和茂仁说:“我的学问达到了成为君子的程度,仕途升到三品,年过六十,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新天子的厚恩还没有报答,先祖栖芸先生还没有得到封赠,你们应当努力谋划这两件事。”又说:“我所交往的都是文章巨公,然而深知我的只有冢宰王廷。等我死后,你们去请求他撰写神道碑。”说完,精神仍然炯炯有神,呼吸渐渐微弱,闭上眼睛端坐着去世。公去世后一个月,茂元奔赴讣告经过金陵,把公临终遗命告诉我。不久,谕德君便带着公的行述来拜访我。我是什么人,竟敢承受公的托付呢?只是因为我们同年中进士,又同在翰林任官,以道义相亲已经很久了。公的三个弟弟中,府尹、谕德曾与我一同在两京工部任职,又曾在南雍拜我为师;而我的儿子参政沂乂,是公任应天府考官时录取的士子。公的儿子宪副又与沂是同年,彼此交谊深厚,确实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于是顾不得文章浅陋,摘取公言行中的大端加以编次,并系上铭文。铭文说:
惟古盛时,士方多,闻穷理以学,载道以文,世教日沦,俗儒灭裂,学殖将落,辞有枝叶,有炜。杨公越产竒才,夙承示训,茂擢伦魁,继登甲科,列职翰苑,更事三后,荐沐天眷。今皇绍统,信任不疑,曰:“予旧学,先帝所遗。”公感知遇,誓竭忠荩,铨管称平,论谏无隠。春秋之笔,周孔之言,总裁国史,劝讲经筵,道合议从,秉用伊迩。邦国殄瘁,而公己矣。讣音上闻,当宁兴嗟,宠终之典,视众有加。感恩未报,公有遗恨,易箦之言,以朂厥▯。有弟有子,世学世科,三鳯二雏,踵接肩摩。诸孙振振,亦复颖异,世徳方殷,其承未己。公虽云亡,简编具存,残膏賸馥,沾丐后人。公亡无何,宜人奄逝,淑徳令仪,殆不胜纪。玉堂之山,有封若堂,既固既安,双璧共藏。墓门有石,过者必式。公有治命,予无愧色。谢文肃公行状【黄绾】先生姓谢氏,讳铎,字鸣治,别号方石。少頴敏,能为韵句。年十四,其叔父逸老先生授《四子毛诗》,輙悟大意。将冠,游邑校,与绾先大父少司空友。大父树立坚特,罕比独先生相与砥砺,慨然以古人自期。天顺己夘发觧,第一人。甲申登进士第,与今少司长沙李公、大司马华容刘公同选入翰林,为庶吉士,益肆力学问。学士永新刘公、莆田柯公典教,皆深器之。成化乙酉,授编修,预修英庙实録,赐银币陞俸,从六品。癸已被防校《通鉴纲目》,先生因指歴代得失,为防数千言以进曰:「宋神宗好《通鉴》,理宗好《纲目》,徒知留意其书,不能推之政治,因论时政之失,宜求贤讲学,见诸行事,不为二君之徒好。」甲午被防入读中秘书,条上西北备邉事宜,略曰:「河曲一方近失声援,敌人伏为窟穴。夫大河为闗辅之限,而受降、东胜又大河之藩篱,失此则河不可守,其何能及?况绥延经榆林至宁夏二千余里,列堡二十有三,马歩军二万三千有竒,老羸半之,是以往嵗冦掠如入无人之境。东自孤山、柏林诸堡,中自平夷、懐逺诸堡,西自靖邉、清平诸堡,又西则宁塞诸处,直抵金汤川、安邉诸处,直抵环庆、花马池诸处,直抵固原以至土门、塞门、山城诸处,莫非冦入之路。朝廷乆为搜套之防,疑而未决,及此无事,正宜蓄兵养鋭于大同、宁夏,以为东西之援,渐图收复汉唐故疆,与国初东胜之地,据三受降城以极形势,守其不攻者防之上也。」又曰:「今用将帅皆晚唐之债帅也,战没者士卒而名数不闻,克防者士卒而赏归权势,克减之暴,办纳之艰,怨塞胸腹,得而使之乎?」言甚剀切,皆凿凿可用。乙未秩满陞侍讲,入预经筵,反覆推説,皆人所难言。庚子丁外艰,再罹内艰,守礼如古。壬寅终制,谓人曰:「初心冀禄为亲,今无及矣,茍仕非义也。」遂以疾闻。明年癸卯,吏部趣起复,坚以疾谢楗门,读书暇则侍逸老登眺。方岩防岩之上,仕进之念泊如也。孝皇初新庶政,于是廷臣交章论荐。防修宪庙实録,诏起之。先生未决,大父与长沙公贻书来劝,遂行入朝供事兵馆。书汪直、王越开邉事。最直庚戌陞南京国子祭酒,以亷节为教,士皆刮涤有以,请托自愧者。又防上国学事宜曰:择师儒,慎科贡,正祀典,广载籍,复防馔均拨。歴其论祀典略曰:孔庙从祀之贤,万代瞻仰,教化之原。▯山杨时,程门髙弟,实衍延平之▯,新经之辟,足卫吾道,而不预从祀。临川邵公呉澄,生长于宋而显于元,夫出处圣贤大节,忠义古今大防。身事二姓,迹其所为,不及洛邑顽民,顾在从祀之列,臣固不能无惑。况二人皆太学之师,其于庙祀黜陟不可不正。先生以师道难尽,疏请致仕,不许。明年辛亥,仲子死,先祀无托,遂致仕。诸生以状歴部台,请留于朝。先生尝抑诸生之纳粟马者,至是举则多所抑者,一时荐绅荣其归,皆祖于郊外。家居几十载,惟读书求志,日不少懈,势利一毫不婴于懐。天下之思其人,想其风者,皆谓可望而不可即,而荐者益力。孝庙于是深知先生欲大用之。戊午防国子缺祭酒,吏部以先生名进上,特命陞礼部右侍郎掌祭酒事,遣使就其家起之。先生两具疏辞疾。长沙公在政府贻书谕上意,乃行。次越得疾,径归,以状投绍兴府缴进,力求致仕,不许。又疏投台州府转奏,知府不敢上。给事中呉世忠、主事潘府言当速起,以尽正人之用。使者再至,有司劝驾益急,遂行至京,以求退而得迁,非义所安,辞以旧官供职,不许。
译想那古代盛世,士人正多;有人听闻穷究义理而求学,以文章承载道义。世间教化日渐沦丧,庸俗儒者把学问割裂破坏,学术积累将要衰落;文辞虽有枝叶,也仍有光彩。杨公越地所产的奇才,早年承受师长的教诲,迅速登上科举魁首,接着考中甲科,列职翰苑,历经三位皇帝,屡次蒙受上天的恩宠。今皇继承帝位,信任他而毫不怀疑,说:“这是我过去的学业,是先帝遗留下来的。”公感念知遇之恩,发誓竭尽忠诚;掌管铨选,称得上公平;议论劝谏,从不隐瞒。以《春秋》的笔法、周公孔子的言论,总裁国史,讲解经书,所议与皇上相合,所建议的事情很快便得到采用。国家困苦衰败,而公已经去世了。讣告传到皇上那里,皇帝为之叹息;临终恩典,比照众人而格外优厚。感念皇恩尚未报答,公因此留下遗憾;临终换衣时的话,是用来勉励他的子孙的。有弟有子,世代治学,世代登科;三凤二雏,接踵而来、并肩而行。众多孙辈生气勃勃,也都聪颖非凡;世代积累的德业正盛,继承它的事业还没有停止。公虽然已经去世,但著作典籍全都留存,残余的油膏和余下的芳香,仍然滋润惠及后人。公去世不久,宜人也突然去世;她的美德和美好的仪容,几乎无法一一记述。玉堂山上,坟墓高大如堂,既坚固又安稳,夫妻二人的美玉般遗骸同藏其中。墓门立有石碑,经过的人一定下车致敬。公有临终遗命,我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谢文肃公行状》【黄绾】先生姓谢,名铎,字鸣治,别号方石。年少时聪颖敏捷,能够写作韵语。十四岁时,他的叔父逸老先生教授他《四子》《毛诗》,他立即领悟了大意。将要加冠时,他游学于县学,与我祖父前少司空交好。祖父立身坚定特异,少有可以相比的人,唯独先生与他相互砥砺,慨然以古人为期许。天顺己卯年参加乡试,考中第一名。甲申年考中进士,与当今少司马长沙李公、大司马华容刘公一同选入翰林,任庶吉士,更加用力于学问。学士永新刘公、莆田柯公主持教导,都很器重他。成化乙酉年,授任编修,参与修撰英宗实录,赐银币,增加俸禄,升为从六品。癸巳年奉命校勘《通鉴纲目》,先生于是指出历代政治的得失,写了数千字的论说进呈,说:“宋神宗喜好《资治通鉴》,宋理宗喜好《通鉴纲目》,只是知道留意这些书,却不能把其中道理推行到政治上。因此我论述当时政治的过失,认为应当寻求贤能、讲习经学,并落实到政事行动中,不要成为像这两位皇帝那样只喜爱书籍的人。”甲午年奉命入中秘书读书,分条上奏西北边防事宜,大略说:“河曲一带最近失去了声援,敌人暗中把那里作为巢穴。大河本是关辅地区的屏障,而受降城、东胜又是大河的藩篱,失去这些地方,大河就无法守卫,还怎么能够顾及其他呢?” 何况从绥德、延安经过榆林直到宁夏,长达二千多里,排列着二十三座堡垒,马军和步军共有二万三千多人,其中老弱占了一半,因此往年敌寇掠夺时如入无人之境。东面从孤山、柏林等堡,中部从平夷、怀远等堡,西面从靖边、清平等堡,再往西则是宁塞等地,直抵金汤川、安边等地,直抵环庆、花马池等地,直抵固原,直到土门、塞门、山城等地,没有一处不是敌寇入侵的道路。朝廷长期谋划搜剿河套的防务,因疑虑而没有决定;如今正值无事,正应当在大同、宁夏储备兵力、养精蓄锐,以作为东西两面的援助,逐步谋划收复汉、唐的旧疆,以及本朝初年东胜的土地,占据三受降城,以使地势形势完全显现;守住这些敌人不敢进攻的地方,是防守的上策。”他又说:“如今任用的将帅都是晚唐那样的债帅,战死的是士卒,姓名和人数却无人知道;取得胜利的也是士卒,赏赐却归于权势者。克扣军饷的暴虐、办纳粮饷的艰难,使怨恨充塞胸腹,这样的人还能得到并使用吗?”言辞十分恳切,句句都切实可用。乙未年任期届满,升为侍讲,入值经筵,反复推演讲说,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庚子年遭逢父丧,后来又遭逢母丧,守丧遵礼如古人。壬寅年服丧期满,他对人说:“起初希望做官得禄来奉养双亲,如今已经来不及了,如果做官不是合乎义理的事,我就不应当做。”于是以疾病为由上报。第二年癸卯年,吏部催促他起复,他坚决以疾病推辞,关闭门户;读书之余,便陪伴逸老先生登高远眺。在方岩、砩岩之上,做官求进的念头已经淡泊无存。孝皇初年更新各项政务,于是朝廷大臣纷纷上章推荐。朝廷修撰宪宗实录,诏令起用他。先生尚未决定,我祖父和长沙公写信来劝说,于是前往京城,入朝在兵部任事,撰写汪直、王越开拓边疆的事迹。最初,庚戌年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以廉洁操守进行教导,士人都受到洗涤,那些因有所请托而感到惭愧的人也很多。他又上奏国子监事务,提出:选择师儒,慎重科举贡士,端正祭祀典礼,广泛增加藏书,恢复御膳均拨。论述祭祀典礼的大意说:孔庙配享的贤人,是万代瞻仰的对象,是教化的根本。龟山杨时是程门高弟,确实传衍了延平的学派;他阐明新经,足以捍卫我们的道统,却没有列入配享。临川邵公吴澄,生长于宋代而显名于元代。圣贤出处的大节,是古今忠义的重大界限。他一身侍奉两个姓氏,考察他的作为,还不如洛邑的顽民,却反而列在配享之中,臣实在不能没有疑惑。” 何况这两个人都是太学的老师,对于他们在孔庙祭祀中的黜退和升进,不可不加以纠正。先生以师道难以尽行,请求致仕,未获准许。第二年辛亥年,他的次子去世,先人的祭祀没有人托付,于是请求致仕。诸生把他的事状逐级送到各部和御史台,请求让他留在朝廷。先生曾经抑制那些纳粟捐资而取得国子监资格的诸生;到这时,推荐者中有许多正是他曾经抑制的人。一时之间,荐绅都以他的归乡为荣,纷纷到郊外为他饯行。他在家居住了几十年,只读书求取志业,每天都不懈怠,权势利禄丝毫不能牵动他的心。天下思念他、仰慕他的风范,都说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而推荐他的人更加用力。孝宗因此深知先生,想要重用他。戊午年,国子监缺祭酒,吏部把先生的姓名上呈,皇上特命升任礼部右侍郎,掌管祭酒事务,并派使者到他家起用他。先生两次上疏以疾病辞谢。长沙公在政府中写信说明皇上的意思,他才动身。走了不到一程便得病,直接回去,把事状投到绍兴府转呈,竭力请求致仕,未获准许。又上疏交给台州府转奏,知府不敢上报。给事中吴世忠、主事潘府说应当迅速起用他,以充分发挥正直之人的作用。使者再次到来,有司催促他上路更加急迫,于是他前往京城;按照请求退职反而得到升迁,这不是义理上所能安心的,于是请求以原任官职供职,仍未获准许。
始受命,其为教如在南雍时。地震诏诸司言事,因上章论维持风教四事,而论黜呉氏及纳粟马之害尤切。连疏乞致仕,六馆师生上章乞留。廷臣呉世忠、张芝、呉蕣荐益力,被防不允。癸亥上命防辑通鉴纲目并续编为。纂要先生为润色官,论黜晋、隋、胡、元之统,説皆有据。任职三载,念祖母赵氏守节未白,俟满考,请以本身诰命易为赵氏旌表。例死者不旌,上特破格行之,仍给诰命。既而复疏乞致仕,半嵗之间,疏凡五上,辞署印至再四,上皆以温防勉留,又不能夺,方许养疾,命驿归,俟疾愈以闻。正德戊辰,吏部上其名,防权奸用事,遂令致仕。先生归,六嵗终于正寝,享年七十有六。正徳庚午二月二日,也有司以闻,赠礼部尚书,谕祭,赐諡文肃,命进士桂蕚治其▯塟其里旸岙大梦山之原。先生性孤介简朴,无华节操坚励,慎取予有防畛,晚始寛涵有容。居常坦坦,虽庸人孺子得亲之,及遇事则断断一定,不可夺志。耻温饱布素防食,将以终身。常曰:“吾无他长,惟安分知止而己故其生平不吝义退,不荣幸进。其进也,反覆辞免,至不己而后就;其退也,量任揆己,奋而决去。此其出处大节,本末甚明。夫岂偶中幸致者?前时学士大夫务希世进取,巧跻防攫,扬扬得意,由二三君子,天下乃始贵名节,尚亷耻。呜呼!先生志不究,才不尽用,泽不加于民,惟流风犹悚动后世。先生之功,可少哉?国学自防膳不行,膳夫之输常为祭酒,故有先生独不然,尽籍贮于公,不私铢两,乃措之废坠。如南雍搆二楼庋故典刻板,北雍増号房寘官廨,修文庙,开庙前衢,奏均属官与诸生之贫者,有余贮之以需防膳之复行。诸生至馆用赂教官,谓之班钱,为禁止之。又捐己皁银以赈教官之亷者。平生不喜与内侍徃来,在纂局有内侍之执权者,每设食恭礼,丐一言不可得。见义必为先。公有遗田若干畆,以供先世祠墓禄食,稍羸輙买田代之,分给诸弟,置家塾资宗族贫塟,又买田分诸侄,而又剏方岩书院,筑牛桥闸,与赒亲故婚丧患难之不赡者。郷郡先哲行义著述,靡不搜辑表阐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机,未尝不感慨深嗟而掩袂也。于书无不读,其所为文甚多,尤长于诗。盖其精识絶人,论议归于一是。所着有《桃溪集》《续真西山读书记》《伊洛遗音》《伊洛渊源续録》《四子择言》《元史本末》《宰辅沿革》《国朝名臣事略》《尊乡録》《赤城志》及文集、诗集、论谏録、缌山集百余巻。先生裔出晋康乐公,宋经略使鞅,始迁黄岩县学西。元末孝子温良,再迁桃溪,今▯太平。曽祖原睦,祖性端,赠礼部右侍郎,妣赵氏,赠淑人,即节妇。考世衍,封编修,赠礼部右侍郎,妣髙氏,赠淑人。从叔父省寳,庆太守,所谓逸老先生,及其弟王城山人续,皆以学行重于时。先生娶陈氏,继孔氏,宣圣五十七代孙,皆赠淑人。子男三:兴仁、兴义皆夭,兴寅,侧室焦氏出。女二:长聘绾,叔父侹俱夭;次适金忻。孙男一,必祚,兴义遗腹子,以防补国子生。曽孙男二,某某。绾窃惟早嵗受业受知先生特深,世契尤笃,非绾无以摭其详。故必祚以遗行见属,义有不得辞者,谨为状以告立言君子,庶先生大节,百世之后有考。谨状。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墓志铭【吕原】公讳楷,字式之,世为宁波慈谿人。曽祖好古,祖叔皆有隠徳。父惟哲,及从父咸以能诗称。惟哲以公贵,赠监察御史。母毛氏,赠孺人。公少頴异,书一览即成诵。年十四为邑庠生,习诗书两经,又习通礼记。甫十七中乡试,登永乐甲辰进士第,例赐归,益肆力古文词。宣徳初,试政兵部,以公务诣陜西,有能名。还擢江西道监察御史。时刑部狱吏受赇,系囚有佯死得脱者,事公劾奏,尚书而下十数人皆坐黜。越六年考绩,赴行在,因献颂留▯鸿胪寺。今上初服,乃诏还任。江宁人有夏三者,诡诱镌工呉谦书牒,而用以己所造伪印,事觉,谦诬服,公亷得其实,乃以谦罪夏三。又有指挥陈旺,其养子俊与妖僧搆逆,罪当连坐,审俊系苏州人,幼育旺家,稍长逃去且乆已,因置旺勿论。其谳狱明恕,多此类。正统庚申,迁陜西按察使佥事,再迁副使,董屯田水利及谳决郡县疑狱,咸有成绩。
译他刚接受任命时,施教的方式如同在南雍任职时。发生地震,皇帝下诏令各部门陈述政事,他便上奏讨论维持风俗教化的四件事,其中论述黜退吴氏以及纳粟马制度弊害的部分尤其恳切。他接连上疏请求致仕,六馆师生上章请求挽留。朝廷大臣吴世忠、张芝、吴蕣更加努力地推荐他,奉命修撰的请求没有得到允许。癸亥年,皇上命令修辑《通鉴纲目》及其续编,编纂总要,先生任润色官,论述晋、隋、胡、元正统的黜夺,各项说法都有根据。他任职三年,想到祖母赵氏守节的事迹尚未得到表彰,等任期考核期满,请求把自己的诰命换作表彰赵氏的诰命。按惯例,已死之人不得表彰,皇上特意破格施行,仍然发给诰命。不久,他又上疏请求致仕,半年之间共上疏五次;辞去掌印之职,前后达到四次,皇上都用温和的诏令勉励挽留,但最终不能改变他的志向,才允许他养病,命令乘驿车回乡,等病愈后再上报。正德戊辰年,吏部上报他的姓名,正值权奸掌权,于是命令他致仕。先生归乡后,六年便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正德庚午年二月二日,有司把这件事上报,追赠礼部尚书,命人谕祭,赐谥文肃,命进士桂蕚办理丧葬,葬在本里旸岙大梦山的山原上。先生性情孤高耿介,生活简朴,操守坚定自励,取舍财物十分谨慎而有界限,晚年才变得宽厚包容。他平常心胸坦荡,即使庸人和小孩也能亲近他;但遇到事情便认定一个主意,意志不可动摇。他以穿粗布、吃粗食为可耻的温饱享受,决心终身如此。常说:“我没有别的长处,只是安守本分、知道止足罢了。因此我一生不吝惜因义而退,也不以侥幸升进为荣耀。我进仕时,反复辞谢推让,直到不能再推辞才接受;我退处时,衡量职任和自己,果断奋然离去。这就是我出仕和退处的大节,始末非常清楚。难道是偶然侥幸得到的吗?从前的学士大夫专门迎合世俗、谋求进取,巧妙攀升、贪取权位,扬扬自得;由于一两个君子,天下才开始看重名节,崇尚廉耻。唉!先生的志向没有完全实现,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恩泽没有施加于百姓,只有流传的风范仍然震动后世。先生的功业,难道可以轻视吗?国子监自从御膳均拨制度不实行后,膳夫缴纳的钱粮常常被祭酒收用,所以先生任内却独不如此,把全部账目登记、储藏于公家,不私取一丝一毫,于是用来整顿废弛的事务。像南雍建造两座楼阁收藏旧典和刻板,北雍增加号房、安置官署,修缮文庙,开通庙前街道,上奏均分属官俸禄给贫困诸生,有余粮则储存起来,以等待御膳均拨制度恢复。诸生到国子监就用贿赂教官,称为班钱,他予以禁止。又捐出自己的皂银,赈济廉洁的教官。” 他一生不喜欢同内侍往来。在纂修机构中,有掌握权力的内侍,每次设宴恭敬相待,也不能求得他一句话。他见到合乎义理的事情一定首先去做。公有遗留下来的田地若干亩,用来供给祖先祠墓和祭祀俸食;稍有亏损,就买田补足,分给各位弟弟,设置家塾,资助宗族中贫困者的丧葬;又买田分给各位侄子,还创办方岩书院,修筑牛桥闸,周济亲友中婚丧和患难时无力支应的人。乡郡先贤的德行和著述,没有不搜集整理、表彰阐扬的;对于君子小人的进退、消长的关键,他没有不感慨深叹、掩袖落泪的。各种书籍没有不读,他所写文章很多,尤其擅长诗歌。大概是因为他的精识超过常人,议论总归于一个正确的结论。著有《桃溪集》《续真西山读书记》《伊洛遗音》《伊洛渊源续录》《四子择言》《元史本末》《宰辅沿革》《国朝名臣事略》《尊乡录》《赤城志》,以及文集、诗集、论谏录、《缌山集》等一百多卷。先生的后裔出自晋康乐公,宋代经略使鞅,开始迁居黄岩县学以西。元末有孝子温良,又迁到桃溪,如今隶属太平。曾祖父原睦,祖父性端,追赠礼部右侍郎;祖母赵氏,追赠淑人,就是那位节妇。父亲世衍,封为编修,追赠礼部右侍郎;母亲高氏,追赠淑人。堂叔父省宝,官至庆太守,就是所说的逸老先生;他的弟弟王城山人续,也都因学问和品行在当时受到尊重。先生先娶陈氏,后娶孔氏;孔氏是宣圣第五十七代孙,二人都追赠淑人。儿子三人:兴仁、兴义都早夭;兴寅,是侧室焦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许配给我绾,然而我的叔父侹和她都早夭;次女嫁给金忻。孙子一人,必祚,是兴义的遗腹子,因恩荫补为国子监学生。曾孙二人,姓名缺。黄绾私下想到,自己早年向先生受业并受他知遇特别深厚,世代交谊尤其笃厚,除了我没有人能够搜集到这样详细的情况。因此必祚把先人的遗行托付给我,按道义实在不能推辞,谨慎地写成行状,告诉将来负责著述的君子,希望先生的大节在百代之后仍有可考。谨此撰状。《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墓志铭》【吕原】公讳楷,字式之,世代都是宁波慈谿人。曾祖父好古,祖父叔父都具有隐逸的德行。父亲惟哲以及伯叔父,都因擅长作诗而著称。惟哲因公显贵,被追赠为监察御史;母亲毛氏,被追赠为孺人。公年少时聪颖奇异,书籍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十四岁成为县学学生,学习《诗经》《书经》两经,又学习《通礼》。刚满十七岁便考中乡试,登永乐甲辰进士第,按例赐归,回乡后更加努力研习古文辞。宣德初年,在兵部参加试政,因公务到陕西,凭才干获得声名。回来后升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当时刑部狱吏收受贿赂,被拘押的囚犯中有假装死亡而得以逃脱的,公上奏弹劾此事,尚书以下十多人都因此获罪被黜免。过了六年考核政绩,赴行在,因进献颂文而留在鸿胪寺候用。今上初年即位,才下诏让他回任。江宁人有个叫夏三的,诡计诱骗镌工吴谦书写文书,并使用自己伪造的印章,事情败露后,吴谦被诬陷而认罪。公廉察得知实情,于是把夏三定为罪犯而赦免吴谦。又有指挥陈旺,他的养子陈俊与妖僧合谋叛乱,按罪应当连坐;审查得知陈俊是苏州人,幼年被陈旺收养,稍长便逃走,已经很久了,于是将陈旺置于不论罪。像这样审理案件明察而宽恕的事还有很多。正统庚申年,升任陕西按察使佥事,再升任副使,主管屯田、水利以及审判裁决郡县疑难案件,都取得了成绩。
尝以地震上封事,乂上安邉十二策,悉见嘉纳。嵗丁夘,召拜右佥都御史。值畿郡蝗,即遣公廵抚,所歴授以捕蝗之法,蝗为悉衰,并奏惩长吏之不恤民者,声望凛然。是年延平盗起,朝命都督刘聚往讨,而以公賛其事。临行赉以金绮寳楮,公榜谕前途,其兵所过民不知扰。抵广信,闻贼围延平,急亟令善驰者赍榜谕以威信,贼觧去。寻围将乐,公遣别将由间道袭击,贼败溃死者甚众,贼首邓茂七退保陈山。公驻师建宁,潜遣兵趋延平,用降者为间,示以弱,贼乃复出攻延平。公指授方略,命以南京、浙江、江西分兵伏沙溪诸处,而以福建弱兵挑之,贼果坌集,发兵合击,大破之,俘馘万计。茂七死于乱兵。茂七扇乱,闽盗所在纷起,朝廷虑公兵寡弗敌,继遣宁阳侯陈懋等将大兵以往。至则茂七已死,乃与公分讨余寇。公与刘都督自延平进攻石门,袭五台馆,皆大捷,遂入邵武防峡。阳最营观音山下,时贼寨九龙山巅,留渡溪筏于峡间。公夜选壮士三千设伏,复遣舟兵遡峡撒其筏,且戒曰:「贼觇我营兵少,必悉众来攻,当速入其寨而反攻之。」比旦,贼果悉众去至溪浒,以无筏奔还,而我兵己据其寨,贼穷蹙尽降。延平郡邑遂定。初,处州叶宗留者,与茂七同时倡乱,朝命都督徐恭往讨,乆未克。及是,命公与恭掎角,还至金华,闻恭师次金公山下,势危甚,即倍道抵其境,立寨甫毕。贼至,公令语之曰:「吾斩邓茂七者,尔能战乎?否则来降。」贼气索而去,防其必复来,预部署以俟。明日贼果大至,公麾兵击之,少顷佯北,贼追逼栅中,树大赤旗,伏兵四起,断其归路,一鼓殱之。余留寨者望风降欵,处州复平。公初议以贼皆良民胁从者可悯,故所至先招后▯,全活者不可胜计。景泰初凯旋,嫉公功者诬公以罪,罢官归。天顺更元始,诏公复职致仕。明年,公入谢时,陜西方用师御边,议择选臣往佐师以给饷备骑,莫果敌士,遂以属公。公往悉心区画,事完召还,命往南京莅任。又明年冬,公以赉表来京,卒于朝邸。讣闻,宸▯悼惜,遣官谕祭,特令有司茔塟,盖异恩也。公之生以洪武戊寅三月二十二日,而其卒为天顺庚辰十一月七日,享年六十有三。前配丘氏,赠孺人;继胡氏,封孺人。子男三:应麒,医学正科;应麟,宁波卫抚;应鹏,率材抱德。女二:长适余凯,次适万宗希。孙男女十有二人。公早孤,事母孝,心地坦豁,喜奨诱人之善,接賔客有礼,而周穷拯难有恩义。其学自经史诸子至天文医卜释老之书,靡不渉猎。为文章有古法,善行草篆▯,尤耽于诗,平生吟咏未尝一日废,口占下笔顷刻立成,而俊逸清丽,新意叠出。尝选诗和唐音、草堂诗余及李诗古乐府七言律、许浑丁夘集、髙季迪缶鸣集、来中峰梅花百味总数百巻余,若轻侯集、百琹操出于自作者尤多,海内之士皆耳熟其名,而朝鲜来使往往市其和唐音以归。其他所着乂有《四经糠粃》《大明律条撮要》《武经小学》《増广事物纪原》及《孔子圣迹图賛》诸篇。应麟应鹏将舁衬归,乃以翰林编修同郡杨守陈所为状来乞铭。铭曰峩峩四明,钟英发竒,是维张公。早龄岐嶷,爰饬儒术。擢第于时,以司邦宪,声华四驰。载承天讨,威彰恵施,功成进退,行藏自怡。起佐南台,益将有为。溘焉告终,吁嗟可悲。生平饱蓄,申以文诗。弗亾者存,其在于斯。胡端敏墓铭【呉鼎】嘉靖九年秋九月丙辰晦,致仕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胡公薨于家。天子闻讣,辍朝,赐諡端敏,防赠少保,遣官祭,凡九勅。有司营塟,墓在五云山之冈。其子纯卜十年九月癸酉襄事,请铭。公讳世宁,字永清,别号静庵。世杭州仁和人。祖讳暠,考讳瑢,俱赠吏部右侍郎。祖妣张氏,妣冯氏,俱淑人。公起家昌化诸生,举▯治五年乡试第二人。六年第进士。八年授德安府推官。十三年拜南京刑部主事。十八年署员外郎。毅皇帝即位,诏实授,加奉训大夫。正徳二年署郎中。三年出为广西太平知府。未几以母丧去职。六年复守寳庆。七年擢江西按察使,兵备东乡。十年命为福建按察使,未拜而坐前告言宁庶人宸濠反谋,谪戍辽东。十五年起徒中就家,拜湖广按察使。旋擢佥都御史,廵抚四川。今上改元,以吏部右侍郎召,闻父丧还。
译他曾因地震上密封奏章,又上奏安定边疆的十二条策略,全都得到皇帝嘉许采纳。丁卯年,召入朝廷,授任右佥都御史。当时京畿各郡发生蝗灾,立即派公巡抚;他所到之处都传授捕蝗的方法,蝗灾于是全都减退,并上奏请求惩处那些不体恤百姓的长官,声望令人敬畏。这一年延平盗贼起事,朝廷命都督刘聚前往讨伐,并让公协助这件事。临行时赐给他金帛、彩绮和宝钞,公张榜晓谕沿途百姓,他的军队所经过之处,百姓都没有受到骚扰。到达广信,听说贼军包围延平,立即命善于奔驰的人带着榜文前去,以威势和信义晓谕,贼军解围离去。不久贼军又包围将乐,公派遣别将从隐蔽小道袭击,贼军溃败,死者很多,贼首邓茂七退守陈山。公驻军建宁,暗中派兵奔赴延平,利用投降者做间谍,向贼军显示我军弱小,贼军于是再次出兵攻打延平。公指示作战方略,命南京、浙江、江西三地分兵埋伏在沙溪各处,又用福建的弱兵去挑战贼军。贼军果然蜂拥聚集,公发兵合击,大败贼军,俘虏和斩首的数以万计。邓茂七死于乱军之中。邓茂七煽动叛乱后,福建各地的盗贼纷纷起兵,朝廷担心公兵力少而不能抵敌,接着派宁阳侯陈懋等率大军前往。大军到达时邓茂七已经死了,于是与公分头讨伐余党。公与刘都督从延平进攻石门,袭击五台馆,都取得大捷,于是进入邵武,防守峡口。阳最营设在观音山下,当时贼军营寨在九龙山顶,并把渡溪用的筏子留在峡谷之间。公夜里选拔三千名壮士设下埋伏,又派水军沿峡逆流而上,撤走贼军的筏子,并告诫说:“贼军窥见我军营兵少,一定会全部出动来攻,应当迅速进入他们的营寨,再回头反攻。”到天亮时,贼军果然全军出动来到溪边,因为没有筏子,只得奔逃回来,而我军已经占据了他们的营寨,贼军困窘急迫,全部投降。延平的郡县于是平定。起初,处州有个叶宗留,与邓茂七同时倡乱,朝廷命都督徐恭前往讨伐,久久没有取胜。到这时,命公与徐恭从两面夹击;公回到金华时,听说徐恭的军队驻扎在金公山下,形势非常危急,立即加倍赶路抵达那里,营寨刚刚建好。贼军到来,公命人对他们说:“我们斩杀了邓茂七,你们能作战吗?不能的话就来投降。”贼军气势尽失而离去。公防备他们必定再次来袭,预先部署兵力等待。第二天贼军果然大举到来,公指挥军队攻击他们,不久又假装败退,贼军追赶逼近营栅,公竖起大红旗,伏兵四面而起,截断贼军退路,一阵冲击便将其全部歼灭。其余留守营寨的贼军看到风声便投降,处州重新平定。公起初考虑到贼军都是被胁迫从乱的良民,值得怜悯,所以每到一处都先招降后进剿,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数也数不清。景泰初年凯旋后,嫉妒公功劳的人诬陷他有罪,公被罢官回乡。天顺改元之初,下诏恢复公的职务,并让他以原官致仕。第二年,公入朝谢恩时,陕西正用兵抵御边患,朝廷商议选派大臣前去协助军队,以供给军饷、准备战马,没有人能抵挡士卒,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公。公前往后尽心筹划,事情办完被召回,命他到南京任职。又过了一年冬天,公带着谢恩表来到京城,死在朝廷馆舍。讣告传来,皇帝深为哀悼惋惜,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特令有关部门营造墓地安葬,这实在是格外的恩典。公生于洪武戊寅年三月二十二日,死于天顺庚辰年十一月七日,享年六十三岁。前妻丘氏,被追赠为孺人;继妻胡氏,封为孺人。儿子三人:应麒,任医学正科;应麟,任宁波卫抚;应鹏,才德兼备。女儿二人:长女嫁余凯,次女嫁万宗希。孙辈男女共十二人。公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孝顺,心地坦荡开阔,喜欢奖掖诱导他人行善,接待宾客有礼,对贫困者周济、对危难者救助,富有恩义。他的学问从经史诸子一直到天文、医卜、佛教和道教的书籍,无不涉猎。作文章有古法,擅长行书、草书、篆书、隶书,尤其沉迷于诗歌,一生吟咏从未有一天停止,随口作诗、落笔成文,片刻便能写成,而且俊逸清丽,新意层出不穷。他曾选编《诗和唐音》《草堂诗余》以及李诗古乐府七言律、《许浑丁卯集》《高季迪缶鸣集》《来中峰梅花百味总》等,总计数百卷;至于《轻侯集》《百琴操》等出自亲自创作的作品尤其多,海内人士都熟知他的名声,朝鲜使者往往购买《和唐音》带回去。他其他的著作还有《四经糠粃》《大明律条撮要》《武经小学》《增广事物纪原》以及《孔子圣迹图赞》等篇。应麟、应鹏将要扶柩归葬,于是拿翰林编修、同郡人杨守陈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巍巍四明山,聚集英才而发出奇异光彩,这就是张公。年少时便聪颖卓异,于是整饬儒学。那时考中进士,便掌理国家法纪,声名光华传遍四方。又承受上天的讨伐之命,威势彰显而施行仁惠;功业成就后懂得进退,出处行藏都能自得。起用后辅佐南台,更加有所作为。忽然辞世,令人叹息悲伤。一生积蓄的才学,借文章诗歌表达出来。不会消亡的事物留存于世,大概就在这些作品中。《胡端敏墓铭》【吴鼎】嘉靖九年秋九月丙辰晦日,致仕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胡公在家中去世。天子听到讣告,停止上朝,赐谥“端敏”,追赠少保,派官员祭奠,共颁下九道诏敕。有关部门营造墓地安葬,墓在五云山的山冈上。他的儿子纯选择十年九月癸酉办理丧事,请求作铭。公讳世宁,字永清,别号静庵。世代是杭州仁和人。祖父讳暠,父亲讳瑢,都被追赠为吏部右侍郎。祖母张氏、母亲冯氏,都封为淑人。公由昌化县学生起家,考中弘治五年乡试第二名。弘治六年考中进士。弘治八年授任德安府推官。十三年任南京刑部主事。十八年代理员外郎。毅皇帝即位,下诏实授,并加授奉训大夫。正德二年代理郎中。三年出任广西太平知府。不久因母亲丧事离职。六年再次任宝庆知府。七年升任江西按察使,负责东乡兵备。十年任命为福建按察使,尚未赴任,便因先前告发宁王朱宸濠谋反之事获罪,谪戍辽东。十五年起用,改任中就家,授湖广按察使。不久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四川。今上改元后,以吏部右侍郎征召入朝,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后回乡。
四年以兵部左侍郎徴入。五年改南京吏部。六年拜南京工部尚书。是年秋以左都御史徴,拜刑部尚书。未上,加太子少保,左都仍旧入见,辞免宫保。俄改刑部尚书。七年转兵部,加太子太保。八年得请致仕。巳而召起南京兵部尚书,参賛机务,太子太保仍旧。公固辞不拜,而明年薨矣。享年六十有三。配李氏,封淑人。子男一,纯也,録为太学生。女一,嫁富阳学生何机。公防有大志,数梦偕于少保立朝,与议军国事。其学务实用,凡规为建白,具出定见,决非偶然者。为人亷约刚方,遇义不可,毅然必逹其志,不肯养交安禄,専心奉上而己然亦坐是寡合,遭讪怒。初为推官,以才节着,应风宪召,顾拜留都散郎。乆之得补逺恶郡,郡领州县率土官雅不庭。参公下令延访长吏,土官有求谒者,推至诚与语,却絶其餽献。及因他出过其营,单骑直入,坐帐中纵阅骑射,良乆乃还。他日子弟应嗣官者,輙为任之,良厚。由是民夷感其恩信。唯太平州李璿悖父据印坐法不就逮,公知龙英州赵元珤善用兵,宻檄其捕璿,且授之方略。元珤乘璿不意,猝起师攻之,飞炬焚其州治。璿走保山寨,未防公觧衣赍犒元珤曰:“以吾衣赎一州生灵也。”寨中兵闻之,感泣觧散。元珤擒璿及其印章名马来献。公发璿所聚粟以赈被困之民,且悉除其租赋一年,遂能懐服诸夷,治声大起。其为兵宪时,宸濠反有状,人莫敢言,公独上防略曰:“南昌失火,延烧万室,基地便利尽归王府,债负所责遍及闾阎,庄田所侵激民立寨。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官多为钤东问刑参吏,受成而行。近者买办渐行于外府,骚扰遍及于穷乡。臣下惧有隠祸,多懐二心,礼乐政令渐不出自朝廷,地方之事益有可虑者矣。宁王自得卫兵以来,威势日横,而上下官司承奉太过。臣请戒谕宁王,遵依祖训,止治其国内官僚。勅镇巡以下官,凡王府所委事,必须奏可方行,庶几小民有再生之望,地方无意外之虞。”累千余言不果用,濠乃贿结诸用事者,计欲杀公,杜众口而指擿防中“礼乐政令不出朝廷”诸语为离间亲亲,妖言诽谤,奏逮公捕,系锦衣狱,考掠困笃。于是给事中、御史交章讼公寃,乆之得减死论。及濠反书闻,议除公谪籍还乡里,待次今上更化,首以忠直受知,驯至大用矣。其自留都召入当路者颇有力,然公不肯与党,坐台仅逾月,忽更司寇,实踈之也。迨陈九畴狱起,人始服公持正。九畴为兵备时,有御土鲁畨之功,先机掊杀其内应夷人,事连故总制彭公泽。至是憸人聂能迁上书言:“哈宻不能兴复,由九畴启衅。”徴陈下刑部狱,盖时有主之者,将议陈极刑,夺彭为编氓。公叹曰:“使我典刑狱而杀一忠臣,吾宁先死。”乃宻防为彭陈申理,人为公危之,頼圣明感悟,九畴得不死。然王尚书琼遂主通畨以复哈宻为任,防公拜大司马得。竟其事,且列夷情变诈,非由启衅。今图复哈宻无益,而嵗受土鲁畨之挟,我为奸利,则宜有觉而速改。因陈转危为安之防,意在勿勤逺略,専抚近邉。上悦其言,属时宰有所轩轾,遂不尽用其防。公乂防请増武备足邉储,而荐马昊、陈九畴、施儒、扬必进堪统军旅。上为起马都御史昊将用之,他亦付所司议行矣。桂冡宰诋公侵官,防昊不可用,事中止。公遂疾求去,且以任人之要为上,极言之。上留公,公求去益力。诏乘传还乡里,优赐舆人月廪。未几,上更诸用事臣,思公强起之。公遂称疾笃,然犹劝上图广嗣育,容受直言,爱惜人才。云公所至,具有政迹。入朝随事效谠言,多不详纪。纪其大者以铭其辞曰:维南有鸮,天鉴厥慝,乃锡忠贞,镇卫社稷。謇謇正言,式遏寇贼。居东四年,罪人斯得,以我公归,保乂皇国。更践四卿,文武作宪,匪躬是谋,嘉猷入献。自牖纳忠,此曰党同,违众匡拂;彼曰沽直,忧心如惔,孰窥其极?刺奸若讐,体国若子,秉志不回,誓以九死。好爵弗縻,舍车就徒,髙朗令终,足愧鄙夫。有蟠名山,有折大江,有峩兹封,与国无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惺庵厐公行状【郭棐】
译嘉靖四年,以兵部左侍郎身份征召入朝。五年改任南京吏部。六年授任南京工部尚书。这年秋天,以左都御史身份征召,授任刑部尚书。尚未赴任,又加太子少保,左都御史一职仍照旧,入宫觐见时辞免宫保之职。不久改任刑部尚书。七年转任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八年获准致仕。不久又被召起为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太子太保仍照旧。公坚决推辞没有就任,第二年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妻子李氏,封为淑人。儿子一人,名纯,录为太学生。女儿一人,嫁给富阳学生何机。公胸怀大志,曾多次梦见与少保一起立于朝廷,共同商议军国大事。他的学问致力于实际功用,凡是规划、作为和上书建言,都出自确定的见解,绝非偶然。为人廉洁俭约、刚正方直,遇到义所不容的事,毅然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向,不肯经营交情、苟安求禄,只专心奉事皇上而已;但也因此与人少合,常遭讥讽和怨怒。起初任推官时,因才干操守著称,应召任风宪官,反而被授任留都的闲散官职。过了很久,才得以补任偏远的恶郡。该郡所辖州县大多由土官治理,向来不服从。公到任后下令延请访求长官,土官有来求见的,公推诚相待,与他们交谈,却坚决拒绝他们的馈赠。后来公因其他事情出行,经过他们的营寨,竟单骑直入,坐在帐中任意观看骑马射箭,过了很久才回来。另一天,那些土官的子弟应当承袭官职时,公总是替他们任命,对他们十分优厚。因此百姓和夷人都感念他的恩德与信用。只有太平州的李璿违背父亲、占据印信,依法应当逮捕却不肯就捕。公知道龙英州赵元珤善于用兵,便秘密下檄命他捕捉李璿,并把作战方略授给他。赵元珤乘李璿没有防备,突然发兵进攻,飞炬焚毁了州治。李璿逃到山寨据守,公脱下衣服送给赵元珤犒军,说:“用我的衣服赎回一州百姓的性命。”寨中士兵听到这话,感动哭泣,解散投降。赵元珤擒获李璿及其印章、名马前来献上。公发放李璿聚积的粮食赈济受困百姓,并且全部免除他们一年的租赋,于是能够使各族夷人心悦诚服,治理声名大振。他任兵宪时,朱宸濠谋反已有迹象,却没有人敢说,只有公上奏防御方略说:“南昌失火,延烧一万户人家;土地中便利的地方全都归入王府,所欠债负的催索遍及民间,庄田被侵占,激得百姓聚众筑寨。都司、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大多被宸濠用来掌管东问刑参等事,接受成案而执行。近来买办逐渐推行到外府,骚扰遍及穷乡僻壤。臣下害怕其中隐藏的祸患,大多怀有二心,礼乐政令渐渐不出自朝廷,地方上的事情越来越令人忧虑了。” 宁王自从得到卫兵以来,威势日益横行,而上下各级官府奉承得过分。臣请皇上告诫宁王,遵照祖训,只治理王国之内的官僚;敕令镇守、巡抚以下的官员,凡是王府所委办的事情,必须奏请朝廷批准后才能施行。这样或许小民还有重新活命的希望,地方也没有意外的忧患。”这篇奏疏有一千多字,最终没有被采纳。朱宸濠于是贿赂结交掌权者,谋划杀死公,以堵住众人的嘴,并指摘奏疏中“礼乐政令不出朝廷”等话,说这是离间亲亲、散布妖言诽谤,于是上奏请求逮捕公,将他拘押在锦衣卫狱中,严刑拷打,公困顿病重。于是给事中、御史交相上章为公申诉冤屈,过了很久才减免死罪定论。等到朱宸濠谋反的文书传来,朝廷商议撤销公的谪籍,让他回到乡里,等待今上改弦更张。今上即位后,首先因公忠诚正直而赏识他,逐渐终于得到重用。公从留都被召入朝并掌权,颇有势力;但公不肯加入党派,在都察院任职才一个多月,忽然改任司寇,实际上是疏远他。等到陈九畴案件发生后,人们才佩服公的持正。陈九畴任兵备时,有抵御土鲁番的功劳,事先侦知内应,杀死了他们,事情牵连到前任总制彭泽。到这时,奸邪小人聂能迁上书说:“哈密不能复兴,是因为陈九畴挑起了衅端。”于是召陈九畴入朝,交刑部审讯。当时大概有人在背后主持此事,准备判陈九畴极刑,剥夺彭泽的官籍使他成为平民。公叹息说:“假使让我掌管刑狱,却杀害一位忠臣,我宁愿先死。”于是秘密上奏,为彭泽、陈九畴申理。人们都替公感到危险,幸亏圣明的皇帝受到感悟,陈九畴才得以不死。然而王尚书琼竟然把通过通使番邦来恢复哈密作为职责。公正要拜任大司马,便上奏终结此事,并列举夷人的情势反复多变,说明并非由陈九畴挑起衅端。如今谋求恢复哈密没有益处,却年年受土鲁番挟制;我们若为奸人谋取私利,就应当有所觉察并赶快改正。于是陈述转危为安的策略,主旨在于不要勤劳远征谋略,而要专心安抚近边。皇上喜欢他的意见,但当时宰相有所偏袒抑制,所以没有全部采纳他的策略。公又上奏请求增加武备、充足边储,并推荐马昊、陈九畴、施儒、杨必进足以统领军队。皇上因此起用马昊为都御史,准备任用他;其他建议也交给有关部门议行。桂姓宰相诋毁公越权,又上奏说马昊不可任用,事情便中止了。公于是因病请求离职,并把任用人才的关键上奏给皇上,极力陈说。皇上挽留公,公请求离去更加坚决。皇帝下诏让他乘驿传车回乡,并优厚赏赐车夫和每月禄米。不久皇上更换了掌权大臣,又想起公,想强行起用他。公于是声称病重,但仍劝皇上谋求广泛繁衍子嗣、容纳直言、爱惜人才。公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可考。入朝以后,他随事进献正直的意见,许多没有详细记载。这里只记下其中重要的,用铭文赞颂他说:南方有恶鸟,天帝鉴察它的罪恶,于是赐予忠贞之臣,使他镇守保卫国家。忠诚正直地进言,足以遏制盗寇。居东方四年,罪人于是被擒获;凭借我公归来,保卫安定皇国。历任四卿,成为文武百官的楷模;不顾自身谋划国事,嘉善的谋略不断献上。从门窗纳受忠言,却被说成结党同流;违背众议匡正纠弹,又被说成沽名卖直。忧心如火焚,谁能看见他的深心?刺察奸邪如同对待仇敌,体恤国家如同对待儿子,持守志向不改,发誓即使九死也不改变。高官厚禄不能羁绊他,舍弃车马而徒步前行;高尚明朗地善终,足以使鄙陋之夫惭愧。有盘曲的名山,有截断的大江,有巍峨的这座坟墓,与国家同样无穷无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惺庵厐公行状》【郭棐】
世有谠言直谏之臣,而后天下以气节自植;世有宏济劻勷之臣,而后天下以勋业自见;世有纯诚介直之臣,而后天下以道徳自珍;世有论纳黼黻之臣,而后天下以文章自显。君子修此,可与翊世运矣。吾乡惺庵厐先生,其庶几乎?先生讳尚鹏,字少南,其先文王之裔,毕公之子,封于厐,因为氏。至宋有讳晏者,由雄州珠玑里迁居南海叠深,是为始祖。髙大父元,曽大父英,大父闲乐公弼,以先生贵,赠嘉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賔梅公宪,封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赠嘉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母邝氏,封太淑人。先生以嘉靖三年甲申正月十七日生,是日五星聚娵訾之次。七嵗就外傅,初名谏,字懐忠。九嵗善属对,客有试之曰:「揷田士女退行,还有进工夫。」应声曰:「出塞将军死战,岂无生富贵时。」竒之,识者知为大器。年十六从舅氏邝养吾学,日益进。就三水邑试,近午纳巻,令郭公梅竒其文,置优等。十七嵗上书代巡洪公垣,送白沙祠作养。二十一嵗试儒士,邑令方公大乐,太守胡公鳯,督学林公云同,俱置第一。应本省乡试未第,充顺徳诸生。丙午秋中式乡试,又逾年娶淑人杨氏,乃月竹公女也。癸丑举进士,观政兵部,从尚书聂公豹讲心性之学,暇则讲读律令,辨析疑义。甲寅授江西饶州府乐平知县。乐平号难治,甫下车即问民疾苦与当兴革者。首禁两闗格鬬,民始不敢争竞。立崇正、敦和、兴贤、永新四社学,以造蒙士。捐俸置田,设学约防规,以淑生徒。又剏宋洪公皓、明许公瑗及汉孝女曹娥祠,邑人知重忠义节孝,先生之力也。且持己亷介,一毫赎锾不入私嚢。至猾胥豪族,则法绳之不少贷。丁已部使者首荐贤能,应召入京,士民泣留追送三百里,为立去思碑。是秋改福建道监察御史,廵视南城。时锦衣官校暴横害民,中贵长随冐勉差役,先生悉正之法,革火房滥支,随朝之米,裁五城▯敛,公堂之席,事似纎细,而所关者匪小。戊午奉命覈浙直□饷,己未疏劾总督胡宗宪欺罔不报,秋上防倭五事:一曰总督驻劄,二曰酌▯徴分粮,三曰禁専泥讯地,四曰修要害卫所,五曰重临海府,分其防倭法綦备矣。庚申廵歴事竣,疏劾总督胡宗宪、鄢懋卿等冐破邉饷,语侵严相,几中竒祸,风纪肃然,复疏通变宜民,究军伍库役之▯,请建清逺府治,论控握形势之要,皆切时务。辛酉春考绩,封父賔梅公如其官,母邝氏太孺人,妻杨氏孺人。三月差往河南,夏五月抵开封涖试事,所録何洛文等,悉一时名士,汴梁强宗多挠法,首锄抑之,藩封敛戢,贪墨吏望风解印绶,时称厐铁面云。白鹿见嵩山,蔡廵抚议以献,先生执不可,事遂寝。冬疏贤否备大察,务极精核,议处宗室禄粮,条陈州县赈防,及论左使滥陞巡抚,风裁凛然。壬戌春闻賔梅公艰,计即跣出汝南,先后文武宴席交际金币尽令贮使司变价支用,既抵家哀毁擗哭逾度。癸亥冬塟賔梅公于近泰山,是年刻宗图以聫族,定乡约以淑人。甲子捐赀建三祠以祀其先,夏四月服阕,冬补江西道御史,廵按浙江,仍留理大察事。旧例贤否秪据各省五花册报,及南科道劾疏黜调无一免者,先生言于御史大夫曰:「此非宋人所谓依様画葫芦耶?何以服人?」当就中选誉望者破格留之,其惜才之意盖殷殷也。乙丑四月次南安,剧寇李文标流劫郡县骚动,先生画策筑土城,练民兵以严保障,复议建大庾学。既抵浙不逾月,防上里甲均平悉着为令,节中嵗织造以供尚方,先生防陈利病,遂立局以便民省费数十万,修岳武穆公墓,建孙忠烈公祠,在浙多所条陈,节冗费以苏里甲,查冒免以恤灶戸,慎廪贡以别人才,行条鞭以均徭役。其最大者,初议条鞭之法,有司及乡士夫皆以为疾。先逹郑公晓、赵公锦、陆公光祖移书力言其便,议遂决。严禁骚扰驿逓,南都差官有蹈其辙,先生抗章劾大司马。自后通行勘合,别省符验一均裁革,首锄豪强,无所假借。士夫横纵,輙置于法,或奏禠其冠裳,议处有司。廵盐事宜,计靖浙、直、江西三省矿贼,廵抚刘公几勦平之。属公纪验释出,防小者千余命。至议处蚝镜澳夷,议节东省兵费,又皆桑梓切肤之虑。丙寅五月,奉勅提督北直▯学校,发杭州日,父老泣留者数千人。诸郡并立生祠,百姓争尸祝之。及抵京,首言重学校以养人才,次言正朝议以肃纲纪。都谏胡应嘉劾太宰得罪,先生申捄甚力。劾辅臣郭安阳与髙新郑表里为奸,不报。隆庆改元,纠正百官朝议,复防言▯献纳以光圣治,顺服御以重郊禋,举遗佚以惜人才,劾辅臣以申戆直,广防典以劝忠义,严考察以儆官邪。
译世间有敢于进直言、劝谏的臣子,天下才会凭借气节自立;世间有宏大而能济事、勇于扶助的臣子,天下才会凭借功业显现;世间有纯正诚实、耿介正直的臣子,天下才会凭借道德自珍;世间有善于议论、采纳意见、辅佐文教的臣子,天下才会凭借文章显扬。君子修养这些品德,就可以辅佐世道运行了。我的同乡惺庵厐先生,大概接近这样的人吧!先生讳尚鹏,字少南。他的先祖是周文王的后裔、毕公的儿子,封在厐地,于是以厐为姓。到宋代有名晏的人,从雄州珠玑里迁居南海叠深,这就是始祖。高祖元,曾祖英,祖父闲乐公弼,都因先生显贵而追赠嘉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亲宾梅公宪,封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追赠嘉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母亲邝氏,封太淑人。先生生于嘉靖三年甲申正月十七日,这一天五星聚集在娵訾之次。七岁就跟随外傅学习,起初名谏,字怀忠。九岁就擅长属对,有客人试探他说:“插田士女退行,还有进工夫。”他随声应答:“出塞将军死战,岂无生富贵时。” 客人感到惊奇,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将成为大器。十六岁时跟随舅父邝养吾学习,学业日益进步。参加三水县的县试,临近中午便交卷,县令郭梅公对他的文章感到惊奇,把他列为优等。十七岁上书代巡洪公垣,送他到白沙祠培养。二十一岁参加儒士考试,县令方大乐、太守胡凤、督学林云同,都把他列为第一。参加本省乡试没有考中,充任顺德县学生。丙午年秋天考中乡试,又过了一年娶淑人杨氏,她是月竹公的女儿。癸丑年考中进士,观政于兵部,跟随尚书聂豹讲习心性之学,闲暇时便讲读律令,辨析疑难。甲寅年授任江西饶州府乐平县知县。乐平号称难治,他刚到任便询问百姓疾苦以及应当兴办、改革的事情。首先禁止两关的格斗,百姓才不敢争斗。设立崇正、敦和、兴贤、永新四所社学,用来培养蒙学士子;捐出俸禄置办田产,制定学规和防范制度,以教化学生。又创建宋代洪皓公、明代许瑗公以及汉代孝女曹娥的祠堂,使县中人懂得重视忠义节孝,这是先生的力量。他自身又廉洁耿介,一丝一毫的赎金都不进入私人囊中。至于奸猾的胥吏和豪强家族,则依法惩治,丝毫不宽贷。丁巳年,部使者首先推荐他为贤能之才,他应召入京,士人和百姓哭泣挽留,追送三百里,并为他立去思碑。这年秋天改任福建道监察御史,巡察南城。当时锦衣卫官员和校尉凶暴横行、侵害百姓,中贵人的长随冒充勉强摊派的差役,先生都依法整治;革除火房滥支的费用,裁减随朝米和五城派敛,公堂座席等事看似细小,但所涉及的关系并不小。戊午年奉命核查浙直的□饷,己未年上疏弹劾总督胡宗宪欺骗隐瞒、不予上报。秋天上奏防倭五事:一是总督驻扎,二是酌情派征、分配粮饷,三是禁止专门拘泥于审讯地点,四是修整险要卫所,五是加强临海府的防务。他所分条陈述的防倭办法十分完备。庚申年巡察完毕,上疏弹劾总督胡宗宪、鄢懋卿等冒领侵吞边饷,言辞触及严嵩,几乎遭遇奇祸,风纪因此肃然;又上疏说明通变之策以利于百姓,查究军伍、库役的弊端,请求建立清远府治,论述控制要害形势的关键,都切合当时政务。辛酉年春天考核政绩,父亲宾梅公按原官追封,母亲邝氏为太孺人,妻子杨氏为孺人。三月派往河南,夏五月抵达开封主持考试,所录取的何洛文等人,全都是一时名士。汴梁豪强多方扰乱法纪,先生首先铲除压制他们,藩王的封国也收敛约束,贪官污吏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当时人称他为“厐铁面”。嵩山出现白鹿,蔡巡抚提议把它进献朝廷,先生坚持认为不可,事情于是搁置。冬天上疏论列贤能与否,准备大察时务求极其精确核实;又议论宗室禄米粮饷的处置,分条陈述州县赈济、防备之策,并弹劾左使滥加升迁巡抚,风纪裁断令人敬畏。壬戌年春天听到宾梅公去世的消息,计算路程便赤脚走出汝南;此前后文武宴席交际所收的金钱礼物,全都命令存入使司,变价后支用。到家后悲痛毁伤,捶胸痛哭超过常度。癸亥年冬天将宾梅公安葬在近泰山之处,这一年刻印宗族谱图以联络宗族,制定乡约以教化民众。甲子年捐资建三座祠堂祭祀祖先,夏四月服丧期满,冬天补任江西道御史,巡按浙江,仍留在那里办理大察事务。旧例考察官员贤能与否,只依据各省上报的五花册;后来南科道弹劾的奏疏中,被黜免、调任的没有一个能免除。先生对御史大夫说:“这不是宋人所说的照样画葫芦吗?凭什么使人服气?”应当从中选取有声誉声望者,破格留用;他爱惜人才的心意实在十分殷切。乙丑年四月驻次南安,剧盗李文标流窜抢掠,郡县骚动。先生筹划修筑土城,训练民兵,以严密保障;又议论修建大庾县学。到达浙江后不到一个月,便上奏里甲均平之法,并全部著为法令;节省每年织造以供尚方的费用,先生又上奏陈述利弊,于是设立专局,便利百姓,节省费用数十万;修缮岳武穆公墓,建立孙忠烈公祠。在浙江又多有条陈:节省冗费以减轻里甲负担,查核冒充免役者以体恤灶户,慎重廪贡以区别人才,实行条鞭法以均平徭役。其中最大的一件事,是当初议定条鞭法时,有关官员和乡绅士大夫都认为这是祸害。前辈郑晓公、赵锦公、陆光祖公写信极力说明它的便利,议案于是确定。严禁骚扰驿递,南都派出的官员有人重蹈旧辙,先生抗章弹劾大司马。从此通行勘合,其他省份的符验一律裁撤,首先铲除豪强,绝不宽容。士大夫横行放纵,便依法处置;有的上奏剥夺其冠带官服,有的议处有关官员。至于巡盐事务,谋划平定浙江、直隶、江西三省的矿盗,巡抚刘公几乎将其剿平。相关案件交给公核验释放,挽救了小民一千多人的性命。后来议论处置蚝镜澳夷人,议论节省东省兵费,也都是对桑梓之地切肤相关的忧虑。丙寅年五月,奉诏提督北直隶学校,从杭州出发时,父老哭泣挽留的有数千人。各郡都为他建立生祠,百姓争相祭祀祝祷。到达京城后,首先说应当重视学校以培养人才,其次说应当端正朝廷议论以肃清纲纪。都谏胡应嘉因弹劾太宰获罪,先生极力为他申救。弹劾辅臣郭安阳与高新郑里外勾结为奸,奏疏没有得到答复。隆庆改元,纠正百官朝议,又上奏请求广泛接受进言以彰明圣治,顺从皇帝的仪仗制度以尊重郊祀,举荐遗逸人才以爱惜人才,弹劾辅臣以申明刚直,扩大防备典章以劝勉忠义,严格考察以警戒奸邪官吏。
又防言兵部尚书翁万逹、湛若水以勲庸道徳而赠諡未及,张澯、王渐逵、黎贯、戴铣、薛侃以建言得罪而褒防未闻,题覆悉如先生言。夏六月,侍经筵,预修肃皇帝实録。冬十一月,陞大理寺右寺丞。上举劾防。戊辰覆审罪囚,左右寺任意考扑,呼号彻天。先生言于堂曰:「廷尉持天下之平,求当其罪而己何棰苦之?」是月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理两淮、山东、长芦盐法,兼理南直、山东、河南、辽东、保定、蓟北三邉屯田。先是上谕辅臣,集九卿科道议备邉长防,以修理盐法、复兴邉屯为第一事。廷议推服先生。三月立东宫,貤赠賔梅公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母邝氏太恭人,妻杨氏恭人。是月驻东昌,劾内监张恩擅悬金牌马船,假威渐不可长,由是宦寺屏息。五月至淮安,请建两淮盐运司学校,复上通盐法、讲屯政、议处民灶粮差诸防。时廵盐孙御史賍赎不明,检举查。覈大察遂罢之。张给事淆乱国是,阻误邉饷,亦以事干职掌论罢。而言官恶伤其类,遂纷然思中之。原任三邉总督都御史曽铣议复河套,杀身亡家,先生请加存恤,以励忠义,且谓收复河套之举为御戎第一义云。政暇着《复古八议》,皆以挽流俗,矫奓靡,确然有关世教。又毁鄢懋卿生祠于沧洲,以祀汉龚遂,盖沧洲乃古渤海郡也。秋九月,大学士张公居正及两都台谏论列屯盐废置状,事下吏戸兵三部覆议,裁革督臣,独留先生専理蓟辽、宣大、榆林、宁夏、陜西、甘肃三邉屯务。己已上蓟镇屯田防曰:「借征调以实邉塞,曰固邉防以兴农业。」复上储养邉才,疏请通行,抚臣各举一人自代,严申滥举之罚,令勿狥私。疏荐宻云兵备副使张守中,以示优録任事之臣。又上修圣政、酌时宜、防薄俗、正风纪、优言官、广忠益、伸公论、销祸本诸疏。复言世庙大礼得罪诸臣尽皆防録,独大狱得罪者未防议防,盖阙典也。且追劾郭武定清乱国是之罪。又疏辽东、宣大、延安、宁夏、甘肃各该屯田事宜,复进防计録言邉民愁苦,臣欲绘郑侠之图,时壮其言。十一月,次甘州作《儒学记》,深戒俗学支离之▯。是月,与总督尚书郑公崇古捣河套巢穴,大防疏闻。朝议邉臣互相标榜,故功不行。庚午春正月,至庄浪,御史郜永春诬论之,疏下吏部。太宰杨公▯抗言:「先生敭歴中外,并着风裁,今当畴咨邉才难得。」髙新郑不悦,传防切责,杨公罢去。先生落职归里。于是两京九卿科道各防疏留杨公与先生,不报。遂出兰州红城子渡黄河而南。先生廵歴各邉,躬询士卒,悉诸险要,随笔輙録,作《行邉漫纪》,于邉事为最详。既抵家,卜筑叠深,不出城市。辛未春正月,作《师俭堂》、修俗谱、家训,乡闾咸以为式。四月,以浙江织造事削籍。先是拣觧从寛,或有讽者,先生曰:「此举省数万金之费,活千百家之命,吾何爱一官?卒果如其言。壬申,着《殷鉴録》。始以奸邪,终以灾异,可为鉴戒。拳拳见忧世之懐。是冬,南都科道防荐先生。癸酉春,本省抚按乂防荐。甲戌春,陪推廵抚郧阳。秋,陪推操江。冬,陪推河南。乙亥秋,陪推贵州。八月,陪推四川。丙子春,陪推江西。冬十一月,以佥都御史提督福建军务,兼理廵抚。丁丑春,抵福州。先廵抚刘公尧诲,苦心经画,积余饷银七十万,可足三年兵食,故先生得以寛恤,奏减免徴几四十万。按院商公为正,同心共济。闽人謡曰:「厐公为父,商公为母,来我闽中,捄民疾苦。」至今颂之不衰。上荐防异才,疏举漳州同知沈植。秋七月,上防汛叙功,疏举副使乔懋敬等。寻陪推协院左佥都御吏。十月,彗星见,上疏自劾。戊寅春正月,陞左副都御史,协理院事。是时执政张江陵夺情起复,公移书规之曰:「自古大臣遭丧强留,多非出上意,自好者不为公,顾为之乎?」语甚剀直。同事闽中给谏萧公崇业、大行谢公杰、乡先生宗伯林公濓,知江陵必不能容,请遣使追囘,不听。戊寅二月,上考满疏。三月,陪推总督河漕。恭遇皇上大婚礼成,赠闲乐公、賔梅公如其官。母邝氏封太淑人,妻杨氏淑人。夏四月,出福州,士民扳留,哭声震天,八郡为立生祠。其抚闽时所兴者,若条鞭法、保甲法、建镇东卫营房、修洪山万安江东桥道、开省城河三十六湾、修龙溪县儒学、定守城及防火事宜、刻节约迎▯规则、酌蠲免钱粮条欵,皆闽民大利也。所革者,若库夫斗级铺行官价、地方夫坊长管办、十里管徴站银、头戸课殿兵船各澳抽盘觧官、请托管粮常例、桥夫索商银,皆闽民积害也。
译又上奏说,兵部尚书翁万达、湛若水因功勋和道德而死后尚未得到恰当的谥号,张澯、王渐逵、黎贯、戴铣、薛侃因进言获罪而尚未听到褒奖的诏令;题覆全都依照先生所说办理。夏六月,侍奉经筵,参与编修肃皇帝实录。冬十一月,升任大理寺右寺丞。皇上举发弹劾奏疏。戊辰年复审罪囚时,左右寺任意拷打,呼号声直达天空。先生对堂官说:“廷尉掌持天下刑法的公平,只求使罪刑相当罢了,为什么还要用刑杖使他们痛苦?”当月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理两淮、山东、长芦盐法,兼理南直隶、山东、河南、辽东、保定、蓟北三边屯田。此前皇上曾告谕辅臣,召集九卿、科道官议论长期筹备边防,把修理盐法、恢复边屯作为第一要务。朝廷议论推举并信服先生。三月册立东宫,追赠宾梅公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母亲邝氏为太恭人,妻子杨氏为恭人。当月驻在东昌,弹劾内监张恩擅自悬挂金牌、使用马船,借皇威而渐不可长,由此宦官寺人都屏息收敛。五月到淮安,请求建立两淮盐运司学校,又上奏疏通盐法、讲求屯政、议处民户和灶户粮差等事。当时巡盐御史孙某的赃物和赎金账目不清,便检举查核;大察核实后将他罢免。给事中张某混淆国是、阻误边饷,也因事情涉及职掌而论罪罢免。但言官厌恶伤害同类,于是纷纷谋划陷害先生。原任三边总督都御史曾铣议论恢复河套,因而丧身破家,先生请求加以存恤,以激励忠义,并说收复河套是抵御戎敌的第一要务。政务空闲时撰写《复古八议》,都用来挽救流俗、矫正奢靡,确实关系到世道人心。又在沧州毁掉鄢懋卿的生祠,改为祭祀汉代龚遂,因为沧州就是古代渤海郡。秋九月,大学士张居正以及两京都察院和谏官论列屯田盐法废置的情形,事情交吏部、户部、兵部复议,裁撤督臣,只留下先生专门管理蓟辽、宣大、榆林、宁夏、陕西、甘肃三边屯务。己巳年上奏蓟镇屯田方略说:“借助征调来充实边塞,叫作巩固边防以发展农业。”又上奏储养边地人才,请求通行此法,命各巡抚各举一人替代自己,严格申明滥举的处罚,令其不得徇私。上疏推荐密云兵备副使张守中,以表示优先录用任事之臣。又上奏修明圣政、斟酌时宜、防止风俗浇薄、端正风纪、优待言官、广求忠益、伸张公论、消除祸乱根源等奏疏。又说,世庙大礼中获罪的诸臣都已得到褒奖录用,唯独因大狱获罪的人还没有议论褒恤,这大概是典章上的缺失。并且追究弹劾郭武定清除混乱国是的罪行。又上疏陈述辽东、宣大、延安、宁夏、甘肃各地屯田事务,再次进呈防务计划,说明边民愁苦,臣想绘制郑侠那样的图,皇上当时认为他的言论壮烈。十一月,驻次甘州,撰写《儒学记》,深切告诫俗学支离破碎的弊病。这月,他与总督尚书郑崇古捣毁河套贼寇巢穴,大捷的奏疏传到朝廷。朝廷议论认为边臣彼此标榜,所以功劳没有施行。庚午年春正月,到达庄浪,御史郜永春诬陷弹劾他,奏疏交吏部处理。太宰杨公抗议说:“先生历任内外职务,始终显著地保持风纪操守,如今正应当询问边地人才,这是难得的人才。”高新郑不高兴,传达诏令严厉斥责,杨公被罢职离去。先生也被削职回乡。于是两京九卿、科道官各自上疏请求挽留杨公和先生,皇帝没有答复。先生于是从兰州红城子渡过黄河向南。他巡行各边,亲自询问士卒,了解所有险要之处,随手写下记录,作成《行边漫纪》,其中关于边事的记载最为详细。到家后,在叠深选择地方筑屋,不再出入城市。辛未年春正月,作《师俭堂》,修订族谱和家训,乡里人都把它当作典范。四月,因浙江织造的事情被削除名籍。此前裁减解送之事从宽办理,有人曾加以讥讽,先生说:“这一举措节省数万金的费用,救活千百户人家的性命,我为什么要吝惜一个官职?”最终果然如他所说。壬申年,撰写《殷鉴录》,开头写奸邪,结尾写灾异,可以作为鉴戒,充分表现出忧虑世事的心情。这年冬天,南京科道官上疏推荐先生。癸酉年春天,本省巡抚、巡按又上疏推荐。甲戌年春天,参与推举巡抚郧阳。秋天,参与推举操江。冬天,参与推举河南。乙亥年秋天,参与推举贵州;八月,参与推举四川。丙子年春天,参与推举江西。冬十一月,以佥都御史身份提督福建军务,兼理巡抚事务。丁丑年春天到达福州。此前巡抚刘尧诲公苦心筹划,积存余饷银七十万,足以供三年兵粮,所以先生能够宽缓抚恤百姓,上奏请求减免征收近四十万。按察院商公任正职,两人同心协力。福建人歌谣说:“厐公是父亲,商公是母亲,来到我们福建,救助百姓疾苦。”直到现在人们仍歌颂不止。皇上推荐奇异人才,先生上疏举荐漳州同知沈植。秋七月,皇上上奏叙述防汛功劳,先生上疏举荐副使乔懋敬等人。不久参与推举协理院事的左佥都御史。十月,彗星出现,先生上疏自我弹劾。戊寅年春正月,升任左副都御史,协理都察院事务。当时执政张江陵因父母丧事夺情起复,公写信规劝他说:“自古以来,大臣遭遇丧事而被强行留任,多数并非出自皇上的本意。自爱的人尚且不肯这样,难道您反而要这样做吗?”言语十分恳切刚直。同在福建任职的给谏萧崇业公、大行谢杰公、乡里的先生、宗伯林濂公,都知道张江陵一定不能容忍他,请求派使者追回他,皇帝不听。戊寅年二月,上奏考核任满之事。三月,参与推举总督河漕。恭逢皇上大婚礼成,追赠闲乐公、宾梅公为原有官职;母亲邝氏封为太淑人,妻子杨氏为淑人。夏四月,离开福州,士人百姓牵挽挽留,哭声震天,八郡都为他建立生祠。他抚治福建时兴办的事情,如条鞭法、保甲法、修建镇东卫营房、修缮洪山、万安、江东的桥梁道路、开凿省城河道三十六湾、修缮龙溪县儒学、制定守城和防火事宜、刊刻节约迎候规则、酌情制定减免钱粮条款,都是福建百姓的大利。所革除的事情,如库夫斗级铺行官价、地方夫坊长管办、十里管征站银、头户课殿兵船各澳抽盘解官、请托管粮常例、桥夫索取商银,都是福建百姓长期受到的祸害。
其禁约则如公差凌虐驿逓站头扣索常规、保家包揽过闗钱米、衙门坊里迎春到任剧杂,皆有功于民嵓。其奏免则如军饷余银各埠秤防、驿逓站银解部防夫余丁年例、寺田充饷,多者数十万,少者不下数千,皆有苏于民瘼者。陈给事防先生考满年月差错,命囘籍听用,盖同官王某与江陵尼之也。部议犹谓其才终不可弃。时太淑人病笃,抵家逾时,获与永诀,识者谓先生纯孝所致云。先是广中通省均徭,十年一役,凡编库子斗级站头,即千金之产,费于一旦,官戸冐免,田钱难售。先生率行条鞭法,以一年之差分之十年,抑且十甲之中止免一甲,近来富民免赋役之苦,细民无追呼之扰,田贵三倍,士民咸捐赀为先生建生祠。元辅赵公志臯扁其额曰「永頼」。乡先生有恩德及民而祠祀者,宋有崔菊坡,公明有先生二人而己庚辰重建三祠,修百可亭其上。男二:长端业,府学生,娶周氏太学生周履祥女;继娶陈氏、李氏。次端穆,娶岳州知府霍荩臣女。女一,适吏部郎中呉中谦。次男庠生吴继亨。孙男五,女孙四。先是七月斗昏中,先生知天文,指示家人曰:「嵗星在南斗,予命登磨蝎,其不免乎?」八月二十二日尚巾栉酬书札,次日沐浴更衣,疾笃。家人问后事,不答,惟以未报国为念。须臾正襟而卒,享年五十有八。讣闻,无问识不识,莫不于邑流涕。嗟夫!天何夺先生若是速哉!先生生而頴悟,长而敏逹,为文章下笔滚滚万余言不休。其学博而识练,其虑事周详,动中肯綮。其器宇宏大,不为琐屑龌龊态。其事亲孝,其待弟和而有恩。与人交而有信,平居无疾言遽色,而凛然不可干以私。虽燕居必巾服肃然,至接人则和气恂恂可挹也。其立朝守官,披竭肝胆,知无不言。自为御史歴今官,上封事何啻百余首。其言谠,其意忠,其指陈剀切而多闗民隠。所条奏多得温防,未题覆者补缀前疏复上。如优容言官疏凡四上,正朝仪疏凡三上。其论劾则正气棱棱,不避权贵,而犹以培植人才为念。至其临大事决大疑,持论侃侃,虽贲育不能夺海内士大夫莫不想望风采,嘉其有大臣度。嗟夫!先生气节足以亷顽立懦,而不琐屑委靡以干赫赫之名;勋业足以禆国安民,而不矫激诡异以狥皎皎之誉;道德足以作人范俗,而不媕阿脂韦以乖耿耿之心。吐为文词,汪洋浩荡如长江大河;精宻清新如丰林丛秀。所着奏议十巻,诗文集十六巻,殷鉴録三巻,史略卧游録二氏测各一巻,行邉漫纪五巻,咸宏博明逹。大都不诡于圣门,而有补于世教。传称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若先生者,其洵足不朽哉!予尝评先生学问醇粹如董江都,通逹国体如贾太傅,直道敢言如汲长孺,引事比类如陆賔客,疏朗洞逹如冦平仲,孤忠直节如蘓子瞻。即列于昭代名臣,何愧哉!某不敏,承先生以道义砥砺,易箦前旦,手书犹惓惓相朂。嗟乎!何得复起先生九原哉!先生仲弟尚鸿,持论侃侃不随流俗,有先生风节。兹偕先生嗣子端业诣予,请为先生状,将以丙戌年某日与杨淑人合塟于沙坑清水冈未坤向之原。求名公志表其墓,谨述所见闻,用备大方采择云。明故南京太仆寺丞王子敬先生墓志铭【董份】明兴重翰林,自庶吉士始。昔周歌吉士,未有其官。皇祖举数千载旷典,开文楼置馆,驾数幸亲校肄,优异之而肃皇帝谕阁臣以翰林承顾问,俾辅弼,宜慎选。而壬辰嵗选而报罢,罢复选之,甚慎重也。至辛丑嵗,上亲命题,览巻定其次,而浙王子敬者在选中。浙首省而子敬发省解第一人,为东南才子,海内博士翕然退让之称王先生云。而诸吉士见之亦曰:“此所谓东海王先生者也。”皆推焉。而子敬独善予,予两人自以幸居著作庭,防天阁东观,书益渉躐贯穿,法古昔,矫近世,反之乎正,成一家言,自许当不负乆之。予承乏史局,而子敬改刑科给事中,每恨同趣殊途,不复能究其业。而予尝语诸君:“观子敬,身不逾五尺,志雄一时,数卭首伸眉论天下事,意欲有所出之,得其当以报主上,匡国家,其素所蓄积也。”
译他所制定的禁约,如禁止公差凌虐驿递站头、扣索常规,禁止保家包揽过关钱米,禁止衙门坊里迎春、到任时的繁杂事务,全都对百姓有功。他所奏请免除的,如军饷余银各埠称验、驿递站银解送部里的防夫余丁年例、寺田充作军饷,多的数十万,少的也不下数千,都是能够缓解民间疾苦的措施。给事中陈某上奏说先生考满的年月有错误,命令他回籍听候任用,大概是同僚王某在张江陵那里阻挠了他。部议仍认为他的才干终究不可弃置。当时太淑人病重,先生回到家中已经晚了,得以与母亲永诀,有见识的人说这是先生纯孝所导致的。此前广东全省实行均徭法,十年承担一次差役;凡是编入库子、斗级、站头名册的人,即使有千金家产,也会在一日之间耗尽;官户冒充免役,田赋钱粮便难以征收。先生率先实行条鞭法,把一年一次的差役分摊到十年,并且十甲之中只免除一甲。近来富民免除了赋役的痛苦,贫民没有了被追呼催逼的骚扰,田价上涨三倍,士人百姓都捐资为先生建立生祠。元辅赵志皋公题写匾额“永赖”。乡里先生中有恩德施及百姓而获得祠祀的,宋代有崔菊坡,公明和先生只有两人。庚辰年重建三座祠堂,并在上面修建百可亭。儿子二人:长子端业,是府学生,娶太学生周履祥的女儿周氏;又娶陈氏、李氏。次子端穆,娶岳州知府霍荩臣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吏部郎中吴中谦。次子吴继亨,是府学学生。孙子五人,孙女四人。此前七月斗宿昏时出现在中天,先生懂得天文,指示家人说:“岁星在南斗,我的命运登临磨蝎,难道能够避免吗?”八月二十二日还在整理头巾梳洗、酬答书信,第二天沐浴更衣,病势沉重。家人询问后事,他不回答,只以未能报效国家为念。不久,他整理衣襟端正坐姿而死,享年五十八岁。讣告传来,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在县城中流泪的。唉!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先生啊!先生生来聪颖,长大后敏捷通达,作文章下笔滔滔不绝,写一万多字也不停笔。他的学问广博而见识精练,考虑事情周详,行动总能切中关键。他的器宇宏大,不作琐碎鄙陋的姿态。他侍奉父母孝顺,和兄弟相处和睦而有恩义。与人交往有信用,平日居家没有疾言厉色,却凛然不可用私情冒犯。即使闲居也必定戴巾穿衣,仪态严肃;至于接待别人,则和气温恭,使人如同可以掬取他的和善。他在朝廷任官,披肝沥胆,知道的没有不说。自从任御史到担任现在的官职,上密封奏事何止一百多篇。他的言论正直,心意忠诚,指陈时事恳切,多涉及百姓的隐忧。所条陈奏报的事情,大多得到温和的批答;尚未题覆的,便补缀前疏再次上奏。像请求优容言官的奏疏,共上了四次;请求端正朝廷礼仪的奏疏,共上了三次。他论奏弹劾时正气凛然,不避权贵,却仍把培植人才放在心上。至于面对大事、裁决重大疑难,持论侃侃而谈,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使他改变。海内士大夫无不仰望他的风采,赞美他具有大臣的气度。唉!先生的气节足以使贪婪者廉洁、懦弱者立志,却不靠琐碎萎靡的姿态来求取显赫名声;他的功勋事业足以辅助国家、安定百姓,却不靠矫激诡异来追求清白显耀的声誉;他的道德足以成为人的楷模、改变风俗,却不阿谀奉承、圆滑媚俗,以违背耿直的本心。化为文章辞句,浩瀚奔放如长江大河;精密清新如丰茂树林中的群秀。所著有奏议十卷、诗文集十六卷、《殷鉴录》三卷、《史略》《卧游录》各一卷,《二氏测》一卷,《行边漫纪》五卷,都宏博明达。大都不违背圣门学说,并且有补益于世道人心。传说立德、立功、立言是三种不朽,像先生这样的人,确实足以不朽吧!我曾评价先生:学问醇厚精粹如董江都,通达国家体制如贾太傅,直道敢言如汲长孺,引证事例、比类推论如陆宾客,疏朗通达如寇平仲,孤忠直节如苏子瞻。即使列入本朝名臣之中,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我才智不敏,承蒙先生以道义砥砺我;在他临终前一天,他亲手写信,仍然恳切地勉励我。唉!哪里还能使先生从九泉之下重新起身呢!先生的二弟尚鸿,持论侃侃,不随从流俗,也有先生的风骨。如今他与先生的嗣子端业一同到我这里,请我为先生撰写行状,准备在丙戌年某日与杨淑人合葬于沙坑清水冈未坤向的墓地。请名公撰写墓志表彰其墓,我谨慎叙述自己所见所闻,用来供大雅之士采择。《明故南京太仆寺丞王子敬先生墓志铭》【董份】明朝兴起后重视翰林,选拔庶吉士便从这里开始。过去周代歌颂吉士,那时还没有这样的官职。太祖皇帝恢复了数千年来废弃的典章,开设文楼、设置馆阁,数次亲临考校学业,对优异者加以优待;肃皇帝又告谕阁臣,翰林官承受皇帝顾问,辅佐朝政,应当慎重选拔。壬辰年选拔后又报告停止,停止后重新选拔,足见其十分慎重。到了辛丑年,皇上亲自命题,阅览试卷、确定名次,而浙江的王子敬入选。浙江为首省,而子敬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是东南才子,海内士人一致退让,称为王先生。各位庶吉士见到他也说:“这就是所谓的东海王先生。”大家都推重他。而子敬唯独对我友善,我们两人自以为有幸处在著作之庭、翰林天阁和东观,所读书籍日益涉猎贯通,取法古人,矫正近世,回归正道,形成一家之言,自许不会辜负长久以来的期望。不久我承乏史局,而子敬改任刑科给事中,我常恨我们志趣相同却道路不同,不能再深入完成他的学业。但我曾对各位说:“看王子敬这个人,身高不到五尺,志气却雄视一时,屡屡昂首伸眉议论天下大事,意在有所作为,取得恰当成果来报效皇上、匡正国家;这些都是他平素积蓄的志向。”
而兹列谏争,即他日有披肝沥胆,仗下誓死不囘者,必吾子敬也。防礼部试天下士,故事考官入试闱中,各扄戸阅所分巻,人不得数往来巻不得更易。而考官彭者,分宜人,怙势险诐刚暴士也。居常突入他考官所,强其巻夺之,他考官不能拒,己相顾咤矣。及出而辅臣翟公二子皆在彭取中,覈之则夺他考官巻也,以是人益咤。而京师大侠张者,亦江西人,与彭干没以财通,而故从二子所鬻权,而奸利至是益出入彭翟间,醉酒宣泄事甚露,诸师无不传相语咤矣。而翟方当国人未敢动,又翟在诸辅中能恭谨下士,士感其煦濡忍之。而子敬独奋曰:“所以称耳目臣者,谓其抉幽发隠,备所未睹闻也。业己彰著,而忍不发,谓耳目何?且天下事孰有大于贡举者乎?”而辅臣以提衡总纲纪,表正百官为职,而令贪人大猾挟其子行私,籍籍播污恶言,而犹欲掩耳目蔽日月,又何可忍也?乃抗疏,疏上,肃皇帝下其事,诏狱逮彭张杂考之,引防批根得。其实上,盛怒立罢翟,黜其二子,而彭、张或黜或戍,他考官谪有差。盖天威赫赫,震矣。先是,言事者多不测,事至则错愕揺手,皆寒心。及子敬挺身撼鼎铛,犯忌讳,而赫赫若此人,乃谓天子本神圣,而下无正言,即言不当耳。观王给事疏一入,而譬之震霆,一击天地开朗矣。于是人皆称壮伟,而权贵人目之,恐其建白益多,将及己,乃因事出为湖广按察司知事,转广东新防县知县。县负海,习獧利,如讼争而懻忮多豪,豪皆贿官怵民,恣吞噬,民畏苦之。子敬乃宻召县父老,具列诸豪姓名奸宄状,次第剪艾,人不知所出,称神明,而尽案诸讼讦,传爰书论谳考当无枉。始而讼者尝数百人,至是咸输服,稽首称神明者益众。逾月,讼遂清。县固椎埋多藏,而黄毛鼠者大盗也,怙险聚党数刼掠,莫能制。子敬乃部民兵,严号令,设方略,立擒黄毛防,散其党千人,戮有罪,宥无辜,而大盗既诛,小偷咸息,枹皷亦益稀矣。而濒县海口最钜数决,子敬令诸猪载土与石赎,既具,因多置破艘,实土石其中,沉之口,遂塞堧地尽为肥田,新防称乐土焉。初,迁谪者畏岭海,从来乆矣,或抑鬰失志自伤,或负贵不亲事废职,乃子敬独昼夜竭力为民,劳人以是益称之。暇则引博士诸生,传以经术,亲授师指,而择其俊乂,厚廪饩朂其成。而邑人白沙陈先生者,儒宗也,延礼其裔,梓其书,使学者知所诵法。在楚则校选文苑诗,布天下,而苑诗天下不多见,见则苦其繁,及校选一出,皆踊跃称善。盖子敬属任事,而以其间崇文重道,孳孳如不遑,多此类。而楚中诸生呉国伦者,尝以文投谒,一见惊曰:“此我辈人也,当取髙第以文显。”既而呉亦发省觧第一人,为给事,数迁谪,而与李于麟、王元美称七才子,大略与子敬埒云。子敬自新防转南京太仆丞,人犹以淹屈,而终以权贵人啣之,言者受。其防论去焉。夫士以挺身誓死,披肝胆言天下大事于前,而望风承指之人,乘瑕衅擿细防以议其后,此巷伯之所为作也,亦可深叹矣。然子敬笃孝,归而父母幸无恙,旦夕具甘防治樽爼,奉觞上夀,数自畅。二大人前,愉愉乐也,若不知有罢官者。及父殁而哀痛毁瘠,殆矣。及母殁而积痛益殆,数埀絶,若不知有生者。寻遂卒,哀哉。然子敬卒十年而子荁亦举进士,选吉士,授国史编修,继其父称才子。而国史君奉使还,纡道百里,枉车辔而临予防。予间出而驻车解辔者,越五日见,则欷歔持状乞铭。予因谓之曰:古言求名于朝,今予自长安来,欲显其亲名而以临予左矣。然予与王先生游逾四十六年,而歴歴在心目,事本末非外人所具知也。予固当铭。然予闻王先生将卜室,尝梦巍楼嶪嶪,有大槐树亭亭覆其上,旁有指之者曰:「此公家树也。」寤而立起,如卜室所,则树果在焉,因定筑居之。今緑槐堂是己。夫槐者,古三公象,王之上世尝植之。且王先生膺先皇帝慎重之选,而其志未毕,今在予乎?梦实命之矣。予因论次其事,归焉。王先生名交,字子敬,一字徴乆,别号龙田,晩乃号同斋,慈谿德门里人。其先羲仲弟璘之实为始祖,越二十世而大父珫为广德判官,父□举进士,母周氏,配费氏早卒,继配薛氏,封太孺人。子男四:益,国子生,娶张氏;荃,娶董氏;堇,娶蔡氏。荃、堇皆庠生。荁则国史君也,娶陈氏【阙】继娶包氏,封孺人。女二:长适包觐,次适顔子望,俱庠生。先生生丙辰六月八日,卒隆庆庚午九月七日。益等卜以万歴丁亥十月塟【阙】之原。铭曰:
译如今列举谏诤之事,即使日后有人披肝沥胆,在朝廷上发誓至死不回头,那也一定是我的王子敬。防守礼部主持天下士子的考试,按照旧例,考官进入试院后,各自锁门批阅分到的试卷,人不能多次往来,试卷也不得更换。可是考官彭某是分宜人,依仗权势,阴险乖僻而刚暴,是个士人。平时他常突然闯入别的考官所在之处,强行夺取他们的试卷,其他考官不能拒绝,只能彼此相顾惊叹。等到考试结束,辅臣翟公的两个儿子都被彭某取中,核查后发现,是彭某夺取了其他考官的试卷。因此人们更加惊叹。京城的大侠张某也是江西人,和彭某通过财物交易而相互勾连,故意跟随翟公两个儿子谋取权势;奸诈获利之事于是更加往来于彭、翟之间。张某醉酒后泄露事情,情状十分明显,诸位考官无不互相传说并惊叹。翟公当时正执掌国政,人们不敢触动他;而且翟公在各位辅臣中能够恭谨谦下地对待士人,士人感念他的恩惠而隐忍不言。唯独子敬挺身而出说:“所谓称为皇帝耳目之臣,是说应当揭露幽隐,发现人们尚未看见听闻的事情。事情已经如此彰明,怎么能忍住不揭发?这样还称什么耳目之臣?况且天下的事情,哪有比贡举更大的呢?”辅臣以提纲挈领、总掌纲纪,表率端正百官为职责,却让贪婪的大奸之人挟持自己的儿子行私,使污秽恶言纷纷传播,还想堵住耳目、遮蔽日月,这又怎么能够忍受呢?于是王子敬上了一道抗疏。奏疏呈上后,肃皇帝把这件事交付审理,下诏在诏狱中逮捕彭某、张某,交叉审讯,追查根由,终于获得了证据。事实奏报皇帝后,皇帝大怒,立即罢免翟公,贬黜他的两个儿子;彭某、张某一人被贬、一人被戍边,其他考官也分别受到不同程度的贬谪。天威赫赫,朝廷为之震动。此前,进谏论事的人大多遭遇不可测的祸患,事情临头便惊愕摇手,人人都寒心。等到子敬挺身而出,震动权势,触犯忌讳,而皇帝的震怒又如此显赫,人们才知道天子本来神圣,只是下面没有正直进言的人,即使有进言也未必恰当。看王给事的奏疏一呈上,犹如雷霆震击,天地顿时开朗。于是众人都称赞其壮烈伟大;权贵们却把他视为眼中钉,害怕他再提出更多建议,将会牵连自己,于是借着一件事情把他调任湖广按察司知事,后来转任广东新防县知县。新防县靠近海边,百姓习惯于狡猾逐利;诉讼争斗中又多有凶狠嫉妒的豪强。豪强都贿赂官府、恐吓百姓,任意吞并侵夺,百姓畏惧而深受其苦。子敬于是秘密召集县中父老,详细列出各豪强的姓名和奸邪罪状,依次剪除惩办,百姓不知道他从何处得知,称他为神明;他又把各种争讼告讦全部审理,传下爰书,论定罪案,考察核实而没有冤枉。起初打官司的曾有数百人,到这时全都认罪服从,叩头称颂神明的人更多了。过了一个月,诉讼便清理完毕。县中本来有很多从事盗掘、藏匿的恶徒,其中黄毛鼠是大盗,凭借险要地势聚集党徒,多次抢劫掠夺,没有人能够制服。子敬于是组织民兵,严明号令,制定方略,立即擒获黄毛鼠,遣散他的党徒一千人,杀掉有罪者,宽宥无辜者。大盗被诛灭后,小偷全都止息,连击鼓鸣冤也日益稀少。新防县临近海口,海口最大,屡屡决堤。子敬命令各处用猪驮运土和石头来填塞;材料备齐后,又多放置破船,把土石装在船中,沉入海口,于是堵塞了洼地,使那里全都成为肥沃田地,新防县被称为乐土。起初,被贬谪的人畏惧岭南海边之地,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有的人抑郁失意而自我伤害,有的人倚仗显贵而不亲自处理事务,以致荒废职守。唯独子敬日夜竭力为百姓办事,因此百姓更加称赞他。他有空便召集博士和诸生,传授经学,亲自讲解老师的指授;又选拔其中才俊,优厚供给廪饩,勉励他们成才。县人白沙陈先生是儒学宗师,子敬延请礼待他的后裔,刻印他的著作,使求学者知道应当诵读效法。在楚地,他校订选录《文苑诗》,刊布天下;但《文苑诗》天下少见,见到的人又苦于篇帙繁多,等到校选本刊行后,大家都踊跃称好。子敬专心任事,并且利用职务之便崇尚文章、尊重正道,勤勉不懈,像没有闲暇一样,这类事情很多。楚地诸生吴国伦曾经带着文章前来拜谒,子敬一见便惊叹说:“这是我们这一类的人,应当凭文章取得高第而显扬。” 后来吴国伦也取得乡试解额第一名,任给事,几次遭贬谪;他与李于麟、王元美并称七才子,大体与子敬相当。子敬从新防县转任南京太仆丞,人们仍认为他受到淹滞压抑,最终又因得罪权贵而被言官弹劾,他的按察职务也被撤去。士人挺身而出,发誓至死,披肝沥胆地在君前陈说天下大事;而那些望风承接权贵意旨的人,却乘着间隙挑剔细小过失,在事后加以议论,这正是《巷伯》一诗所写的情形,也实在令人深深叹息。然而子敬笃厚孝顺,回乡后父母幸而都安康,他早晚准备甘美食物,整治酒樽俎豆,捧杯祝寿,多次自己尽情欢娱;在两位老人面前和乐欢悦,仿佛不知道有罢官这回事。等到父亲去世,他哀痛过度而形体消瘦,几乎丧命。母亲去世后,积累的悲痛更加严重,多次气息将绝,仿佛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不久便去世了,真令人哀痛。可是子敬去世十年后,他的儿子子荁也考中进士,选为吉士,授任国史编修,继承父亲而被称为才子。国史君出使归来,绕道一百里,屈驾来到我这里。我偶然出门,为他停下车、解开马辔;五天后再见,他抽泣着拿出状文,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于是对他说:古人说在朝廷求取声名,如今我从长安来,你想显扬亲人的名声,却已经先来到我的墓志铭之前了。不过,我与王先生交游超过四十六年,他的事情始末历历在我的心目之中,并非外人都能完全知道,我本来就应当为他作铭。我又听说王先生将要选择居室时,曾梦见高楼高耸,有一棵大槐树亭亭而立,覆盖在楼上;旁边有人指着它说:“这是王家的树。”醒来后他立即起身,按照梦中所见去寻找居处,树果然在那里,于是决定筑室居住。如今那里就是绿槐堂。槐树是古代三公的象征,王氏的祖先曾经种植过它。况且王先生承受先皇帝慎重的选拔,而他的志业尚未完成,如今难道要由我来说明吗?梦境其实已经替他作了预示。我于是叙述编次他的事迹,以此归结。王先生名交,字子敬,另一字征久,别号龙田,晚年又号同斋,是慈溪德门里人。他的先祖是羲仲之弟璘,璘的后代为王氏始祖;传至二十世,祖父珫任广德判官,父亲□考中进士,母亲姓周。原配费氏早逝,续娶薛氏,封为太孺人。儿子四人:益,是国子生,娶张氏;荃,娶董氏;堇,娶蔡氏,荃、堇都是学校生员;荁就是国史君,娶陈氏【阙】,续娶包氏,封为孺人。女儿二人:长女嫁包觐,次女嫁颜子望,两人都是学校生员。先生生于丙辰年六月八日,卒于隆庆庚午年九月七日。益等择定在万历丁亥年十月安葬于【阙】之原。铭文说:
髙山峩峩,诞降厥灵;大海汤汤,遹凝其精。精灵鬰结,明哲挺生。荷帝之选,禁秘是登;图书之府,著作之庭。珪璋既琢,琬琰以承。谓当朝夕式奉,凖程始同,末异独往,难并舍我偃息,趋彼谏争。虎豹九闗,逆鳞是撄;鳯凰千仞,朝阳一鸣。志贯金石,力撼鼎铛。皇赫斯怒,震惊在廷。正国之纪,显主之明,如日斯朗,如雷以轰。凡百有位,孰敢不贞?悠悠昊天,不鉴孤立。羣邪丑正,党黒恶白。朝以言进,暮以防谪。人不必用,贵其正直;言不必多,贵其匡国。维此一举,何媿竹帛?要观南海,祝融之域,九疑防茫,苍梧可质。心既不諐,人则何恤?泽有可施,地又可择。与民周旋,带星出入。诸所建树,亦足暴白。彼何为哉?复此訿噏,孰取防人?投卑有北,赋吊湘累,歌咏巷伯。嗟嗟彼苍,曷其有极?惟此王氏,将必有兴。帝召掌梦,示以明徴。有人在下,欲辅其成。再世而起,莫之与京。相彼槐矣,实应台星。祯祥将集,符兆先呈。用占尔裔,当秉国衡,安此窀穸,世世其宁。
明文海卷四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三名臣明翰林院编修止庵张先生墓碑【瞿汝稷】先生讳洪,字宗海,祁州人。毓灵于侯甫娩,五日而母郁亡。父常复客燕,不归,靡为顾复。张翁炯媪丁怜而乳之,故从张姓。幼頴睿,诗书胪传,精义神防,识者已知其非凡矣。就计然防,逐什一资,大起逾冠。比邻事连戍滇黔,宁王一见才之,遇以国士。都防瞿登之贤阁,无何木邦刁干孟乱逐,部长思伦法。髙皇帝诏三司议勦抚便,计众多谓雕题互攻,我可勿预。先生语都防曰:「思伦法拥三十六甸之众,尝兰入防景,我师御之,帅冯成败绩。后虽詟黔宁之威,举部归顺,国家即彼故地,授宣慰。其强未杀,今彼之乱,是天授我,宜讨木邦而示威,分建以杀其强。彼既被逐得复,虽分建犹戴赐是恩,威并流固内弱外完防也。」三司因其议,议上,上俞行,遂捕斩刁干孟,以其子与思伦法并授宣慰。西南頼耆定。既以明经徴,授靖江王教授,称病免。永乐元年,以行人徴,旋使日本,复使吐蕃董茶马。既缅甸宣慰那罗塔杀孟养宣慰刁木旦而据其地,奉诏责那罗塔归所侵地,立孟养。后那罗塔未拜命,六徃谕始如诏。夫蛮邑惟力是怙,而无寸兵,徒腾颊辅收。既侵之区宇续,既絶之君长比绩随贾侔勲唐马,岂趢趢能窥哉?竣事编摹大典,晋行人司副。洪熈元年,擢翰林院修撰。宣徳元年,同修仁庙实録。五年,引年致仕。比归杜闗,谢将迎,日事著述,有《周易防通》《尚书补传》《诗书正义》《春秋説约》《礼记总类》《四书解义》《琴川新志》《日本补遗》《厯代诗选》《史记要语》等。
译高山巍峨,孕育并降生了他的神灵;大海浩荡,凝聚了他的精气。精气与神灵郁积交结,明智贤哲之人挺然而生。他承受皇帝的选拔,登上禁中秘阁;进入收藏图书的府库,任职于著作之庭。美玉已经雕琢,琬琰之玉随之相承。人们认为他应当早晚侍奉朝廷,作为准则而始终如一;后来却独自离去,难以与众人并列,只能舍弃安居闲息,奔赴谏诤之路。虎豹守卫的九重关门,他触犯了皇帝的逆鳞;凤凰飞翔千仞,只在朝阳之处发出一声鸣叫。他的志向贯穿金石,力量震撼鼎铛。皇帝威严震怒,朝廷为之震惊。他匡正国家纲纪,显明君主圣明,光明如日,声势如雷。凡是身居官位的人,谁敢不守正?悠悠苍天,却不鉴察他的孤立无援。群邪丑诋正直,结党而颠倒黑白;早晨因进言被任用,晚上便因失言而遭贬谪。人未必一定被任用,但可贵的是正直;言语未必一定很多,但可贵的是匡正国家。仅凭这一次行动,面对竹帛记载又有什么惭愧?姑且看他到了南海、祝融之域,九疑山烟雾迷茫,苍梧山可以作证。他内心既没有过错,又何必忧虑别人?既然有恩泽可以施行,土地也可以选择。他与百姓周旋,披星戴月地出入。各项建立和树立的事业,也足以使他的功绩显露无遗。那些人究竟做了什么?又在这里反复诋毁议论,谁还会取用小人?被贬到卑下之地,流放到北方,写赋凭吊湘水中的忠魂,作歌咏叹巷伯。可叹苍天啊,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只有王氏这一族,将来一定会兴盛。皇帝召见掌管梦兆的人,把明确的征兆显示给他;有一位在下位的人,想要辅佐他的后代成就事业。到第二代便会兴起,没有人能与之相比。看那槐树,实在应合三公台星的征兆。吉祥将要汇集,符瑞的征兆先已显现。凭此占验你的后代,他们将掌持国家权柄;安置好这座墓穴,使他们世世代代安宁。《明文海》第四百五十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百五十一卷,余姚黄宗羲编纂,《墓文》二十三。名臣。《明翰林院编修止庵张先生墓碑》【瞿汝稷】。先生名洪,字宗海,是祁州人。他出生时便承受灵秀,出生五天母亲郁氏去世。父亲张常复常年客居燕地,不能回来,未能抚养照料他。张翁和丁媪怜悯他,给他哺乳,因此他跟随张姓。幼年聪颖睿智,诗书过目成诵,精通义理,神采非凡,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他不同寻常。长大后从事经商,逐日积累十分之一的利润,二十岁刚过便大为发达。邻近地区发生事情,有人被牵连而戍守滇、黔;宁王一见便认为他有才,以国士相待。都御史瞿登之建立贤阁,不久木邦的刁干孟作乱,驱逐部长思伦法。高皇帝下诏让三司商议讨伐或安抚哪一种办法合适,众人多认为蛮夷互相攻伐,我们可以不予干预。先生对都御史说:“思伦法拥有三十六甸的部众,曾侵入防守景地,我军抵御他时,统帅冯成遭到失败。后来他虽然畏惧黔宁王的威势,率全部众归顺,国家便以他们原来的土地授予宣慰之职。他的力量并未削弱,如今他们发生内乱,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应当讨伐木邦以显示威势,并分割设置统治机构来削弱他的力量。他既然已经被驱逐而得以恢复,即使分割设置机构,他仍会把朝廷的赐予看作恩德;威势和恩德一同流布,正是内里削弱、外部完备的办法。”三司于是采纳他的意见,意见上奏后,皇帝批准实行。于是逮捕斩杀刁干孟,把他的儿子和思伦法一并授为宣慰,西南地区因此赖以安定。后来他因通晓经学被征召,授靖江王教授,称病免职。永乐元年,他因行人身份被征召,不久出使日本,又出使吐蕃,主持茶马事务。后来缅甸宣慰那罗塔杀死孟养宣慰刁木旦,占据其土地;他奉诏责令那罗塔归还侵占的土地,重新设置孟养。那罗塔后来不接受诏命,经过六次前往晓谕,才依照诏令办理。蛮夷的部落只依仗武力,而我们没有动用一寸兵力,仅凭言辞便收回了失地;既使被侵占的疆域接续恢复,又使断绝的君长重新相承,功绩可与唐代的马匹相提并论,难道是那些拘谨琐屑的人所能窥见的吗?事情办完后,他编纂整理大典,晋升行人司副。洪熙元年,提升为翰林院修撰。宣德元年,参与编修《仁庙实录》。宣德五年,以年老请求退休。回乡后杜绝关说请托,谢绝迎送,每天专心著述,著有《周易发通》《尚书补传》《诗书正义》《春秋说约》《礼记总类》《四书解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