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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08–810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持正与林汝桓书【霍韬】传闻执事凡僧田尽用公帑赎囘给僧果否?此事于令兄方伯先生所议不无欠当,而执事又复承行过勇,故流弊遂至,费官银以庇髠者,颇为名教之累耳。方伯原意,盖愤寺田尽归权要,又虑僧田既为权要之利,则粮差必重为平民之殃。又曰:官府废寺斥僧,本以辟邪崇正,岂曰反为权要而已乎?夫抑权要以扶公法可也,因抑权要而出官钱赎以给髠僧,是衣冠士族反秃子不如也。僧有一人而兼腴田数顷者矣,有兼管数县田业而至数十顷,如光孝、崇报者矣。有司不问其游手坐食,削小民以自肥,乃于士夫之家则屑屑然较其锱铢之入,是待吾类不如异端禽兽也。是于禽兽反厚,视士大夫反薄也。僧田粮差视民田倍重,非士大夫之愚者不取,此为利以自贻子孙无穷之忧也。不然则为家族之穷迫无聊者出不得已之下计耳。当路君子曽不为之设身思曰:承僧田果利乎?害乎?与其取此锱铢之利,孰与不顾行检,或郡或邑渔猎数年以自肥乎?士夫而利僧田可恶也,不有奸赃污墨者乎?不尤可恶也乎?京官全免差役十年而止尔,承僧田而脱十数年之差役,曽几何时,或陞外任,或休致,或物故,则亦平人之家耳,为利害曽几何耶?设曰恶其权要夺细民之利也,则严为禁,曰凡官户勿承田可也,举而属之军饷,善为区画以弭后弊可也。或每都建一社仓,嵗终出纳,巡检守之,县官领之,亦可也。今既无善处之防,乃逼迫皇皇,夺既卖之田,出官银赎回以资髠僧者,是此举也,始则戾魏公所以斥僧道以扶名教之意,中则戾户部所以议处军饷之意,终则结果成就其抑夺士夫以取不畏强豪之誉而已。自是而异类益横,凌辱士夫,诬奏风宪皆不可禁矣。自是惟民田得舍与僧,僧田不可断给民家矣,几何其不驱平民而乐为僧?也几何其不驱禽兽以夺平民之食也?几何其不掩民田而属之僧籍也?尽力以抑士夫,仅足以庇僧徒而已。吾党君子,其忍不思及此乎?且曰:寺田自正管甲首以上尽数给僧,惟畸零小戸乃充军饷。夫寺观田土,必十数顷,非编里长则正管甲首,虽三尺童子所能知也。今曰畸零乃充军饷,则僧无复有充军饷者矣。弃置僧田以资异类,乃曰淫祠田土尽数查出以充军饷。夫弃僧田数十百顷而不取,乃屑屑算夫淫祠之数亩,是犹弃岱岳而取尘埃也。所较不亦舛矣乎?僧田发卖,虽曰贱其直,适足以资权豪也,犹可取银数千百两为国家之利。今尽数给僧,则不惟军饷无措,而铢两之利亦归之僧,官司无所頼矣。况复出官银买田以给之耶?僧田为权要所利,犹吾人也。今给之僧,则举而与禽兽矣。岂曰厚禽兽而薄吾人耶?夫权要承田,固曰可恶,然人岂有十数百年不死者?茍死矣,则子孙有求为平民不得者矣。其为利为害,可指日计也。若举而赀僧焉,遂为异端禽兽,千百年无涯之利,遗吾道千百年无涯之害。君子何不大吾眼界,以长观久虑之耶?且当路君子,若不废僧寺,则僧田之在寺,所以豢养此犬豕髠人者,犹夫昔也。谁得而计算军饷?谁得而计算学租?谁得而计算价直?今废而夺之,人其人,田其田,盖因天地之利而利之也。昔失之异端,今复之吾人,虽价直多寡,固勿屑计可也。虽军赀多寡,固勿屑屑计可也。惟能放淫拒诐,而夺其资生之源,俾之日消日尽,斯可矣。何必屑屑于计小利之锱铢耶?始也计小利以抑权豪,终则举全利以资异类。为国家计者如是耶?为吾道计者如是耶?欲树节槩以取不畏强御之誉者,计固如是其左耶?此固令兄方伯愤激之过当,而亦执事承行之过勇也。生闻惟善人能受尽言,生谅执事决能受。此言亦决,谅令兄方伯能受此言,幸转致此悃情于令兄,俾其尚可达当路改议;而执事亦宜尽心谋画,为令兄改过。此大贤以上事,非世路煦煦者能知也。切勿重于改悔,多为异説以自文,为异端渊薮,贻他年名教不可解説之累也。辞建亭【张居正】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持正。给林汝桓的信【霍韬】。听说您把所有僧田都用官府钱财赎回,发还给僧人,是真的吗?这件事,您的兄长方伯先生所议定的办法不能说没有不妥,而您又承接执行得过于勇猛,所以流弊竟发展到这种地步:花费官银来庇护剃发僧人,实在成为名教的负担。方伯原来的意思,大概是愤恨寺田全都归了权贵,又担心僧田既然成为权贵的利益,粮税差役就必然再次成为平民的祸害。他又说:官府废毁寺院、斥退僧人,本来是为了排斥邪说、尊崇正道,难道可以反过来只是为了权贵吗?抑制权贵以扶持公法,当然可以;但因为抑制权贵,反而拿官钱赎回田地来供给剃发僧人,这岂不是衣冠士族反而不如秃头和尚了吗?有的僧人一个人兼有几顷肥田;有的兼管数县田产,竟达到几十顷,如光孝寺、崇报寺就是这样。主管官员不追究他们游手好闲、坐享其成,任凭他们剥削小民来肥养自己;对于士大夫之家,却琐细地计较他们收入中的一丝一毫,这就是把我们这一类人看得不如异端和禽兽。对禽兽反而优厚,对士大夫反而轻薄。僧田的粮税差役比民田重一倍,除非是愚蠢的士大夫,谁会去承受它?这样做是贪图眼前利益,却给子孙留下无穷的忧患。否则,就是家族穷困无聊的人不得已而采取的下策。当权的君子却不替他们设身处地想一想:承受僧田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与其贪取这点微小利益,哪如不顾行为操守,在郡县之间搜刮几年来肥养自己呢?士大夫如果贪图僧田,固然可恶;但难道不是还有贪赃枉法的人吗?那不是更加可恶吗?京官完全免除差役,也不过十年为止;承受僧田而逃脱十几年差役,能有多少时间呢?有的人升任外官,有的人退休,有的人死亡,随后也不过成为平民之家;为此带来的利害又有多少呢?假如说是厌恶权贵夺取小民的利益,那么严格禁止即可,说凡是官户不得承受田地;把田地全部归入军饷,再妥善规划以消除后患,也可以。或者每一都建立一座社仓,年终收支,由巡检守护,由县官主管,也可以。如今既没有妥善的处理办法,反而仓促逼迫,夺回已经卖出的田地,拿官银赎回用来资助剃发僧人。这一举动,开始违背魏公当初斥退僧道、扶持名教的本意;中间违背户部议定处理军饷的本意;最后不过造成了压制、夺取士大夫产业的结果,以博取不畏惧强豪的声誉罢了。从此异类更加横行,凌辱士大夫,诬告弹劾风宪官员,都无法禁止了。从此只有民田可以舍给僧人,僧田却不能分给民家;这样下去,离驱使平民乐意出家为僧还能有多远呢?离驱使禽兽来夺取平民的食物还能有多远呢?离遮占民田、把它归入僧籍还能有多远呢?竭尽力量压制士大夫,最终只够庇护僧徒罢了。我们这些同道君子,难道忍心不想到这一点吗?而且还说:寺田自正管、甲首以上的都全部给僧人,只有零散的小户田才充作军饷。寺院观庙的田地,必定有十几顷;不是编里长,就是正管、甲首,这一点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如今说零散田地才充军饷,那么僧田就再也没有充作军饷的了。丢弃僧田来资助异类,却说淫祠的田地全部查出充作军饷。放弃僧田几十、几百顷不取,却琐琐细细地计算淫祠的几亩田,这就像丢弃泰山而拾取尘埃一样。所比较的不是颠倒了吗?僧田发卖,虽然说要压低它的价格,实际上正好资助权贵豪强;即使如此,也还可以收取几百、几千两银子作为国家的利益。如今把田地全部给僧人,不但军饷没有着落,连微小的利益也归了僧人,官府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了。何况还要拿官银买田来供给他们呢?僧田成为权贵的利益,权贵还毕竟是人。如今把它给僧人,就等于把它全都给了禽兽。难道这叫厚待禽兽而薄待我们吗?权贵承受田地,固然可以说可恶;但人哪里有几十、几百年不死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两〕 他们一旦死去,子孙就会有想成为平民却不能的情况。这样做是利是害,屈指可数的日子里就能看出。如果把田地全都拿去资助僧人,使它成为异端、禽兽无边无际的利益,就会给我们的正道留下千百年无穷的祸害。君子为什么不扩大眼界,从长远考虑、深思熟虑呢?况且当权的君子如果不废除寺院,那么寺中的僧田就是用来豢养这些犬豕般的剃发之人,仍然会像从前一样。谁能计算军饷?谁能计算学田租赋?谁能计算田地价格?如今废除寺院并夺取田地,使僧人恢复为普通人,使田地归还土地本身,正是顺应天地的利益来使人获利。过去被异端侵占的利益,如今归还给我们,即使田价多少,本来就不必琐琐计较;即使军资多少,也本来不必斤斤计较。只要能够放逐淫祀、拒绝邪说,夺去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源,使他们一天天消亡殆尽,就可以了。何必琐琐计较微小的利益呢?开始时计算小利来压制权贵豪强,最后却把全部利益拿去资助异类。替国家打算,难道应当这样吗?替我们的正道打算,难道应当这样吗?想要树立节操气概、博取不畏强暴的声誉,谋划竟然如此错误吗?这固然是您兄长方伯因愤激而做得过分,也是您执行得过于勇猛。我听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直言,我料想您一定能够接受。我这番话也确实直截了当,料想您的兄长方伯也能够接受;希望您把我的这片诚意转告给令兄,使他还来得及向当权者说明,改议此事;您也应当尽心谋划,帮助令兄改正过错。这是大贤以上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不是世俗中那些只知温和周旋的人所能明白的。切不要把改过悔悟看得过重,反而多找异说为自己文饰,成为异端的渊薮,给后世留下名教无法解说的祸患。辞谢修建亭子的信【张居正】。

承示欲为不谷作三诏亭以彰天眷,垂有永意义甚厚。但数年以来,建坊营作,损上储劳,乡民日夜念之,寝食弗寜今幸诸务已就,庶几疲民少得休息,乃无端又兴此大役,是重困乡人,益吾不德也。且古之所称不朽者三,若夫恩宠之隆,阀阅之盛,乃流俗之所艳,非不朽之大业也。吾平生学在师心,不蕲人知,不但一时之毁誉不关于虑,即万世之是非亦所弗计也。况欲侈恩席宠以夸耀流俗乎?张文忠近时所称贤相,然其声施于后世者,亦不因三诏亭而后显也。不谷虽不德,然其自许似不在文忠之列。使后世诚有知我者,则所为不朽,固自有在,岂借建亭而后传乎?露台百金之费,中人十家之产,汉帝犹且惜之,况千金百家之产乎?当此嵗饥民贫之时,计一金可活一人,千金当活千人矣。何为举百家之产、千人之命,弃之道旁,为官使徃来游憩之所乎?且盛衰荣瘁,理之常也。时异势殊,陵谷迁变,髙台倾,曲池平,虽吾宅第且不能守,何有于亭?数十年后,此不过十里铺前一接官亭耳,乌覩所谓三诏者乎?此举比之建坊表宅,尤为无益。已寄书,敬遣儿达意府官,即檄已行,工作已兴,亦必罢之。万望俯谅。辞赵司马留参军务书【陈鹤】日来深辱欵曲,廿年一日,古道至矣,感激何言。兹者边事孔棘,足下坐制大兵,江南震揺,凡有世志者,孰不欲结绶从事,仰賛勲猷,建业于青云之路?况足下惓惓于故旧哉!屡承见留,托以军中重务,当此良期,庆幸无已。然蚤夜思之,但力有所不能强者三:足下之势有不可为者二,而鹤之行有不可止者三也。年来幽卧,渐便习懒成性,今复着衣骑马,趋侍军门,有急便行,寒暑皆是,此不能强者一也。鹤素志独立,筹事寡同,今谋士满前,言各自誉,倘若利害系国,未免舌战目夺,智愚混淆,甚为惶恐,此不能强者二也。向以母妻连变,哀痛过情,近觉精神昏弱,寝食异常,起居癯癯,逺不逮昔,性耽瓦缶木笻,不堪军旅之事,此不能强者三也。足下天才神算,所至竹解,功成凯旋已在旦夕,纵鹤通籍在军,无所事事,功名难定,徒増路人之訾,此足下之势一不可为者。近苦家计落落,若涸鱼在车,非勺泉可活,今足下察视百僚,威权玉洁,虽周急之仁,势难处置,况闻门下賔客多怀苞苴之私,他日坏事,辱名累连俦伍,此足下之势二不可为者。且足下为院台索坊书本,欲扬誉以重鹤耳,今各处从吏上计,催迫过于官租,简帖迭传,急如露檄,徃来道途日复数四,使童仆外讶,友类内疑,半世逃名之人,当此实为烦恼,故鹤之行有不可止也。荆藩辽王多才好事,迩来逺书三及鹤,感其殷懃,许以秋间必至,自分草莽,安可失言于藩殿,故鹤之行有不可止也。袁使君在荆州,一闻去音,即寄书期遣人至临江迎候,今若少滞,彼又当入觐北上,负此逺情,后逢何面,故鹤之行有不可止也。以是数者,遂孤足下不世之德,刀斧莫逃,今将漂蓬荆楚,心同云水,迹混渔樵,甘饥寒而乐劳役,是足下寛仁所赐也。昨欲诣门告去,又恐雅情相恋,衣难遽分,故忍心背义。潜身上道,回睇吴山,怅焉泪下。所望足下,扩谋易制,力督司府,羣公简节,词讼専心,练兵先行,阵竒伏而后,膂力急各地乡兵,而缓义勇,求贤士,放常谈,信赏罚,积财粮,取交广之兵,为之爪牙,屯闽浙之卒,为之手足。抑下人之骄悍,举军官之才能。今倭冦虽退,尚当防其后谋,土地虽安,益须増其备具。如此江南之民,近或可以复业,逺或可以安堵。鹤妻子在越,亦得赖其存活。此胜霑恩于幕中多也,鹤不胜幸甚。与时元书【符锡】锡再拜白,时元契兄执事:间者数日缺然不面,羁旅懐抱,思欲一展布,无由。何者?都城衣冠林立之地,仆虽寡昧陋劣,僻处委巷,亦时枉轩车,未尝絶交于人。而何执事思之切?诚以世之泛然徃来,固不足道。或同乡同志,一时相与亲昵,如弟兄间亦有之。必如仆与执事考德论文,心孚意契,自以为金石莫间者,则或不可多得耳。是故于漆生之行也,执事徃示之赠章,既而索和,再辞弗允,而且贻之咎。仆连日苦尘事,假宿于西岌,不自安,良以此诺未偿,惧得罪于执事滋深耳。比承发轴兼示漆生,欲令借一显者名第,窃谓此非漆生所以处仆者。仆固未尝识漆生,漆生既受业于执事之门,则年固未至也,道固未几也。仆固执事友也,固长者也。漆生未尝一扣仆,仆之作当为执事,非为漆生。漆生安用使予为哉?昔者昌黎韩子尝代人求荐,作书代张籍与李浙东书;

译承蒙您告知,想替我修建三诏亭,以彰显上天的眷顾,流传长久的意义十分深厚。但这些年来,修建牌坊、营造工程,损耗上供储备,劳累乡民,乡民日日夜夜都在念叨,连睡觉吃饭也不得安宁。如今幸好各项事务已经完成,差不多可以使疲惫的百姓稍得休息,却无缘无故又兴起这样的大工程,这是加重乡人的困苦,更增加我的不德。况且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至于恩宠隆盛、门第显赫,不过是世俗所艳羡的东西,并不是最大的永垂不朽之业。我平生所学,在于以自己的内心为师,不求别人知道;不只一时的毁誉不放在心上,即使万世的是非也不打算计较。何况要夸大恩宠、贪恋荣宠来向世俗炫耀呢?张文忠是近来所称的贤相,但他声名功业流传后世,也不是因为有三诏亭才显著。我虽然没有德行,但自许似乎也不在文忠那一等。假使后世确实有了解我的人,我所谓不朽的事业本来就另有所在,难道要借助建亭才得以流传吗?汉代皇帝修露台耗费百金,相当于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尚且还要爱惜,何况耗费千金、百家财产呢?正值年成饥荒、百姓贫困之时,计算一金可以救活一人,千金就应当救活千人。为什么要拿百家的财产、千人的性命,丢弃在道路旁,建成供官员使者往来游憩的场所呢?况且盛衰荣辱,是事理的常态。时势不同,形势变化,山陵和低谷也会迁变;高台会倾倒,曲池会填平,即使我的住宅也未必能够守住,何况一座亭子呢?几十年以后,这里不过是十里铺前的一座接官亭罢了,哪里还看得见所谓“三诏”呢?这件事同修建牌坊、表彰住宅相比,更加没有益处。我已经寄信,又恭敬地派儿子到府中官员那里说明意思;即使檄文已经下发、工程已经开始,也一定要停止。万望您俯察谅解。辞谢赵司马挽留任参军事务的信【陈鹤】。近日深受您的殷勤厚意,二十年如一日,古人的道义情谊也不过如此了,我的感激之情哪里是语言所能表达的。如今边疆事务极其紧急,您坐镇指挥大军,江南震动;凡是有志于世事的人,谁不想系上印绶前往效力,仰望并辅助您的功业,在青云之路上建立事业?何况您又这样惦念旧交呢!多次承蒙您挽留,托付我军中的重要事务,在这样的好时机里,我实在无比庆幸。然而我早晚思量,确实有三件事情是我的力量无法勉强做到的;而您的形势有两件事情不便这样做,我自己的行程又有三件事情不能停止。近年来我幽居卧病,渐渐习惯懒散而形成性情,如今再穿衣骑马,赶到军门侍奉,有紧急事务便要出行,无论寒暑都如此,这是我不能勉强做到的第一件事。陈鹤平素的志向是独立行事,谋划事情时很少同人合作;如今谋士聚集在面前,各人都夸耀自己的主张,倘若利害关系到国家,就难免争论不休、相互夺取声势,使智者和愚者混杂在一起,这让我十分惶恐,是我不能勉强做到的第二件事。先前因为母亲、妻子接连发生变故,哀痛超过常情,近来觉得精神昏弱,睡眠饮食异常,起居消瘦憔悴,远不如从前;我性情又喜欢瓦缶、木杖一类闲适之物,不能承受军旅事务,这是我不能勉强做到的第三件事。您天资极高,筹谋如神,所到之处都能迎刃而解,功成凯旋已经指日可待;即使陈鹤取得军籍留在军中,也会无事可做,功名难以确定,只会徒然增加路人的讥评,这是您的形势不可为的第一点。近来又苦于家计衰落,如同车上的干涸之鱼,不是一勺水能够救活的。如今您考察百官,威权清正如玉;即使有周济急难的仁心,形势上也难以处置,何况听说您门下的宾客多怀有收受贿赂的私心,日后一旦坏事,既辱没您的名声,又牵连同列,这是您的形势不可为的第二点。况且您替院台索取坊间书本,是想宣扬声誉来抬高我;如今各处的属吏上报财政,催逼得比征收官租还急,简帖接连传来,急迫得像露布檄文;来往道路上每天要往返好几次,使童仆在外面惊讶,朋友在内心怀疑。一个半生逃避名声的人,遇到这种情形实在烦恼,所以我的行程有不能停止的第一件事。荆藩辽王多才而喜欢办事,近来从远方三次写信给我,感念他的殷勤,已经答应秋天一定前往。我自认为是草野之人,怎么可以在藩王殿下那里失信,这是我的行程有不能停止的第二件事。袁使君在荆州,一听说我要前往,立即寄信,约定派人到临江迎候;如今如果稍有停留,他又将入朝觐见、北上,我若辜负这份远道而来的情意,日后相逢还有什么脸面,这是我的行程有不能停止的第三件事。因此,我最终只能辜负您非同寻常的恩德;即使刀斧加身也无法逃避。如今我将漂泊如蓬草,前往荆、楚,心境同云水一样,行迹混同于渔夫樵夫,甘愿忍受饥寒而以劳作为乐,这都是您宽厚仁慈所赐。昨天本想登门告别,又怕您情意深厚、彼此难舍,衣襟一时难以分开,所以只好忍心背弃情义。我悄悄上路,回头望着吴山,惆怅得流下眼泪。希望您扩大谋略、改变制度,竭力督促各司各府;各位公卿简明政务,专心处理诉讼;先行练兵,布置奇兵和伏兵,然后迅速征调各地乡兵,暂缓征用义勇;访求贤士,摒弃空谈;赏罚分明,积聚财粮;招募交阾、广东的兵士作为爪牙,屯驻闽浙的士卒作为手足。压制下属的骄横强悍,提拔军官中的有才之人。如今倭寇虽然退去,仍应防备他们日后的谋划;土地虽然安定,更应增加防备。这样一来,江南百姓近处的或许可以恢复生业,远处的或许可以安居。我鹤的妻子儿女在越地,也能依靠这些措施得以存活。这比我在幕府中承受的恩惠还要多得多,我实在万分庆幸。《与时元书》【符锡】符锡再拜致意,时元契兄执事:近来有好几天没有见面,我羁旅在外,心中有许多话想向您倾诉,却没有机会。为什么呢?都城是士大夫云集的地方,我虽然愚昧浅陋,偏居僻巷,却也时常有人屈尊来访,从未同人断绝交往。可是,像您这样思念我如此深切的,为什么会有呢?实在是因为世间泛泛的往来,本来不值得说;有时同乡同道,一时亲密相处,像兄弟一样的也有。但像我和您这样考察德行、讨论文章,心意相投,自以为情谊坚如金石而不可间离的关系,或许并不多见。因此,漆生出行时,您曾拿赠诗给我看,后来又索要和诗;我再三推辞,您仍不答应,还责怪我。我这些日子苦于尘俗事务,借宿在西岌,心里很不安,实在是因为这个承诺尚未兑现,担心因此更加得罪您。近来承蒙您寄来诗轴并给我看漆生的诗,想让我借用一位显达者的名义来题写。我私下认为,这不是漆生对待我的方式。我本来就不认识漆生;漆生既然在您门下受业,年纪本来还小,道业也还浅。我是您的朋友,也是长者。漆生从未亲自拜访过我,我所作的诗应当是为您而作,不是为漆生而作。漆生哪里用得着让您来请我写呢?从前昌黎韩子曾替人求荐,写过代张籍致李浙东的书信;

东坡亦尝代张方平作谏书。是诗文代人,有何不可?今有知己间命仆曰:“某欲有作,偶尔未暇,愿假子一日之手。”仆虽不敏,其何説之辞?特谓居弟子之列,求长者之作。既而曰:“子无官不必得,子之名,请书一显者之名。”则或未之可耳。仆虽陋劣寡昧,才不逮今人,而志则妄意古人,以是落落徃无所合。然执事视仆,岂深以得丧介于懐者?富贵诚傥来物耳。茍非其人,而欲强予一言一字,妄自取与为之容悦,甚于衣冠坐于泥涂,诚有所未屑者。至如苏、韩二子,彼固一时豪杰之士,求之恳至,而所以代为之者,或欲振发其贫,推扬其学,与关涉利病于天下之故,匪徒播弄文翰。今虽不可一二追步,推漆生之意,实不过欲假此以夸耀其乡之人。人既欲夸耀其乡之人,宜乎亟造达官贵人之门而求之,而何有于仆?既为不然,则执事抱韩子之技,推漆生之爱,为之代为何所不可?仆固非汲。汲于作诗以干誉者,而每作一诗,亦必防搜枯索,未易卒成。日来拙作既未脱稿,随亦忘之。原轴谨用还纳,而复云云。不能囊括者,诚与执事相知之深。执事且将为词林宗匠,计他日亦有以处仆者。处执事虽仁度优容,无所较计,而文字当自珍重,不宜因此反取轻。时人为识者戮笑,况无受尔汝,又大雅充义之一端也。尚惟亮察,无谓仆老而益狂,幸甚,幸甚。雨晴便期相见,书辞不悉。锡再白。答钱象先【徐应雷】病懒杜门为常,不能一造聆教,欬耿耿。百花庵僧持手翰至,索诗以徐少宰出名,令人甚讶。何仁兄犹未知我一至此邪?代作之事,虽韩苏亦不免,载在集中可据,况不佞乎?然必其人以自已不能之故,亲自求济于我,则应之。若旁人令我作诗,而以进士出名,则置不佞于何地?此虽家中絶粮三日,内人死,盛暑三日不敛,有人致千金索一诗,以徐少宰出名,决不可得。此弟未冠时褊性如此,五年前曽大书署壁甚严,此一项请索久已絶矣。不谓今早重烦一畨应答,世人愦愦不足论,仁兄不应通融至此。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八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一忠吾与友人书【王缙】仆自成都接见以来,即以情事未申为请,幸执事上奉贤王之防,以斯文之故,恻然见悯,衷情恳欵,恩礼有加。及来普安之后,馆谷之丰,复假之以推引之重,顾仆愚陋,诚何敢当然?仆亦切思所以报之者,而未得其説。伏闻君子爱人以道,故有责善之义,规戒之言。今仆亦欲効古人而陈之,苐未知执事以为何如也?仆窃见执事逺回,人情懽洽,故多置罇爼以相慰劳,而执事天性谅直,凡饮必尽其情。数日以来,宿酲未解,又启新筵,薰陶醖借,无复已时,致使食气不胜,而所存者不过糟粕麯糵之余耳。况复益之以它感,所以成夫前日之疾。仆愚以为,若不痛加惩戒,其害恐不止于此也。且闻古制酒之意,殆不若斯。

译东坡也曾替张方平写过谏书。诗文替人代作,有什么不可以呢?如今如果有知己对我说:“某人想写一篇文章,偶然没有空闲,希望借用您一天的时间来写。”我虽然不敏锐,哪里会推辞?这只是因为对方身处弟子之列,请求长者代作。可是如果后来又说:“您没有官职,这个名次未必能得到,请您题写一位显达者的姓名。”那就未必可以了。我虽然鄙陋愚昧,才华赶不上今人,但志向却妄想追慕古人,因此孤高自守,往往不能同人相合。然而您看待我,难道会深深把得失放在心上吗?富贵本来就是偶然得来的东西。如果对方不是适当的人,却想强迫我写一言一字,还妄自取舍,借此讨好他人,这比让衣冠之士坐在泥地里还更令我不屑。至于苏、韩二人,他们本来就是一时豪杰,求请又十分诚恳;而替他们代作,有时是想振济他们的贫困,有时是想推扬他们的学问,有时是因为关系到天下的利害,并不只是卖弄文辞。如今我虽然不能一一追步他们,推究漆生的意图,实在不过是想借此向乡里人夸耀罢了。既然他想向乡里人夸耀,就应当赶快到达官贵人的门下去求取,为什么要来求我呢?既然事情并不是这样,那么您怀有韩子的才技,又推重漆生的请求,替他代作又有什么不可以?我本来不是汲汲于作诗求取声誉的人,而且每作一首诗,也必定要苦心搜寻,枯竭思索,不容易一下子完成。近来我的拙作既没有脱稿,随后也就忘了。现将原诗轴谨慎退还,并再次说明这些话。之所以不能把所有情况都说尽,实在是因为我和您相知很深。您将来又要成为文坛的宗师,想来日后也会有办法安排我。您对我宽仁包容,我本不必计较;但文字应当自我珍重,不应因此反而被人轻视。若被当时有见识的人讥笑,何况还没有接受过您的称许,而且这也是维护大雅、充实义理的一端。还请您明察,不要说我年老反而更加狂妄,那就万幸了,万幸了。等雨停天晴,便希望同您相见。书信言辞不能尽意。符锡再拜。《答钱象先》【徐应雷】我一向因病懒而闭门不出,不能登门聆听您的教诲,心里一直惭愧不安。百花庵的僧人拿着您的亲笔信来,索要诗作,并要用徐少宰的名义发表,实在使我非常惊讶。仁兄难道还不知道我已经固执到这种地步了吗?替人作诗这种事,即使韩愈、苏轼也不能完全避免,文集里都有记载可以查考,何况我呢?但是,必须是当事人因为自己不能作,亲自来求我帮助,我才会答应。如果是旁人叫我作诗,却要用进士的名义发表,那把我置于什么地位呢?即使家中断粮三天,妻子死去,盛暑三天还不能收殓,有人拿千金来求一首诗,并要用徐少宰的名义发表,我也决不会答应。这是我未冠时就有的偏执性情,五年前还曾郑重地大字题写在墙上,严加声明;这种请求早已绝迹。没想到今早又劳烦我答复一番。世人昏昧,不值得议论;仁兄却不应宽通到这种地步。《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一 忠吾 《与友人书》【王缙】我自从在成都承蒙您接见以来,就以自己的处境和心事尚未申明为由请求帮助。幸亏您在上面奉承贤王的旨意,又因为斯文之故,怜悯我的处境,诚恳地体察我的心情,恩礼更加优厚。等我来到普安以后,您又供给丰厚的馆谷,并借助您的力量为我推举引荐,这种厚重待遇,回头想我如此愚陋,实在怎敢当得?我也切切思考应该怎样报答您,却没有想出办法。听说君子按照正道爱护别人,所以有责成善行的道义,有规劝告诫的话。如今我也想效法古人向您陈说,只是不知道您认为如何。我私下看到您远行归来,人们都很欢喜,所以多设酒席来慰劳您;而您天性诚信直率,每次饮酒都尽情而饮。这几天宿醉还没有消解,又开设新的筵席,酒香熏染、醇酒不断,似乎没有停止的时候,以致饮食之气不能承受,所存留下的不过是酒糟曲糵的残余罢了。何况又加上其他感受,因而形成了前些日子的疾病。我愚昧地认为,如果不痛加惩戒,其危害恐怕不止于此。况且听说古人制定饮酒礼法的本意,大概并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