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议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议一孔子庙堂议【宋濂】世之言礼者,咸取法于孔子。然则为庙以祀之,其可不稽于古之礼乎?不以古之礼祀孔子,是防祀也。防祀不敬,不敬则无福。奈何今之人与古异也?古者将祭,主人朝服即位于阼阶,东西面,祝告利成。主人立于阼阶西面,尸出入,主人降立于阼阶东西面。此皆主人之正位也。卒▯祝盥于洗,升自西阶,主人盥升自阼阶。祝先入南面,主人从户内西面。祝酌奠,主人西面再拜稽首,皆为几筵之在西也。尸升筵,主人西面立于户内拜妥尸。尸酢主人,主人西面奠爵拜,皆为尸之在西也。《汉晋春秋》所载,章帝元和二年幸鲁祀孔子,帝升庙西面再拜。《开元礼》亦谓先圣东向,先师南向,三献官皆西向,是犹未失古之意也。今袭《开元二十七年》之制,迁神于南向,而行礼者北面,则非神道尚右之义矣。古者造木主以栖神,天子诸侯之庙皆有主,卿大夫士虽无之,大夫束帛以依神,士结茅为菆,无有像设之事。《开元礼》亦谓设先圣神座于堂上西楹间,设先师神座于先圣神座东北,席皆以莞,则尚扫地而祭也。今因《开元八年》之制,搏土而肖像焉,则失神而明之之义矣。古者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隂逹于渊泉。既灌,然后迎牲致隂气也。萧合黍稷,阳逹于墙屋,故既奠,然后焫萧合羶芗,葢求神于隂阳也。今用熏芗代之,庸非简乎?古者朝觐防同,与凡郊庙祭飨之事,皆设庭燎,司烜共之,火师监之,其数则天子百,公五十余,三十以为不若是则不严且敬也。今以秉炬当之,庸非渎乎?古之有道有徳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之谓先师。若汉礼有髙堂生,乐有制氏,诗有毛公,书有伏生之类也。又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国无先圣先师,则所释奠者当与隣国合。若唐虞有防伯夷,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则自奠之不。合也,当是时,学者各自祭其先师,非其师弗学也,非其学弗祭也。学校既废,天下莫知所师。孔子集羣圣之大成,顔回、曾参、孔伋、孟轲寔传孔子之道,尊之以为先圣先师,而通祀于天下,固宜。其余当各及其邦之先贤,虽七十二子之祀,亦当罢去,而于国学设之,庶几弗悖礼意。开元礼,国学祀先圣孔子,以顔子等七十二贤配。诸州但以先师顔子配,今也杂寘而妄列,甚至荀况之言性恶,扬雄之事王莽,王弼之宗庄老,贾逵之忽细行,杜预之建短防,马融之党附势家,亦厠其中。吾不知其为何说也。古者立学,专以明人伦,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鲧,汤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窋,宋祖帝乙,郑祖厉王,犹上祖也。今一切置而不讲。顔回、曾参、孔伋子也,配享堂上;顔路、曾防、孔鲤父也,列祀庑间。张载则二程之表叔也,乃坐其下。淳祜初,张居程上,后因国子监集讲,再定张遂居程下,颠倒彜伦,莫此为甚。吾又不知其何说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今専用春秋,亦非释奠。有学无师,而释菜无乐,是二者之重轻,系乎乐之有无也。今则袭用魏汉津所制大晟之乐,乃先儒所谓乱世之音者也,其可乎哉?古者释奠释菜,名义虽存,其仪注皆不可知。唐开元礼,彷佛仪礼馈食篇节文为详,所谓三献各于献后饮福,即尸阼主人主妇及賔之义也。今惮其烦,唯初献者得行之,其可乎哉?鸣呼!学校者,理之所自出,犹河渎之宗瀛海也,犹山岳之祖昆仑也。今乃舛谬若是,则其他可知矣。礼固非士庶人所敢议,有人心者,孰能黙黙以自安乎?虽然,此姑言其略耳。若夫庙制之非宜,冕服之无章,器用则杂乎雅俗,升降则昧乎左右,如此类甚多,虽更仆不可尽也。或者曰:子之言信辨矣,建安熊氏欲以伏羲为道綂之宗,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各以次而列焉。臯陶、伊尹、太公望、周公暨稷、契、夷、传说、箕子,皆可与享于先王。天子、公卿所宜师式也。当以此秩祀天子之学。若孔子寔兼祖述宪章之任,其为通祀则自天子下逹矣。茍如其言,则道綂益尊,三皇不汩于医师,太公不辱于武夫也。不识可乎?昔周有天下,立四代之学,其所谓先圣者,虞庠则舜,夏学则以禹,殷学则以汤,东胶则以文王,复各取当时左右四圣成其徳业者为之先师,以配享焉。此固天子立学之法也,奚为而不可也?孔子庙庭从祀议【王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议》第一 孔子庙堂议【宋濂】世上谈论礼的人,都以孔子为取法对象。既然如此,建造庙宇来祭祀孔子,难道可以不考察古代的礼制吗?不用古礼来祭祀孔子,就是妄行祭祀;妄行祭祀便不恭敬,不恭敬便得不到福祐。可是为什么今天的人和古人不同呢?古人将要举行祭祀时,主人穿朝服,在东阶上就位,面向西;祝告祭礼完成。主人站在东阶,面向西;尸出入时,主人下阶,站在东阶东面。这些都是主人的正位。祭祀完毕,祝在洗处盥洗,从西阶上去;主人在东阶盥洗后登阶。祝先进入,面向南;主人从门内进入,面向西。祝斟酒奠献,主人面向西再拜稽首;这些都是因为几筵设置在西边。尸登上筵席,主人面向西站在门内,拜请尸安坐。尸酢祭主人,主人面向西放下酒爵而拜;这些都是因为尸位在西边。《汉晋春秋》记载,章帝元和二年,皇帝到鲁地祭祀孔子,皇帝登庙面向西再拜。《开元礼》也说,先圣面向东,先师面向南,三献官都面向西,这还没有失去古礼的本意。如今沿用《开元二十七年》的制度,把神位迁到面向南,而行礼的人面向北,这便不合神道崇尚右方的意义。古人制作木主来安顿神灵,天子、诸侯的宗庙都有神主;卿大夫、士虽然没有神主,大夫用束帛依附神灵,士人结茅为菆,也没有设置塑像的事情。《开元礼》也说,在堂上西边两根楹柱之间设置先圣神座,在先圣神座东北设置先师神座,席子都用莞草编成;这仍然是重视扫地设祭的古礼。如今依照《开元八年》的制度,捏土塑造肖像,便失去了使神灵明示的意义。古人灌祭用鬯酒的香气,郁金与鬯酒合在一起,阴气能够通达深泉;灌祭之后,才迎接牲畜,以招致阴气。萧草与黍稷合烧,阳气能够通达墙屋;所以奠献之后,才焚烧萧草,使它与牲畜的膻香相合,大概是要在阴阳之间求取神灵。如今用焚香代替这些,难道不算简略吗?古代朝觐、会同以及各种郊庙祭祀,都设置庭燎,由司烜供给,火师监督;数量上,天子百炬,诸侯五十余炬,大夫三十炬,认为不这样就不庄严、不恭敬。如今用手持火炬代替,难道不算亵渎吗?古代有道德、有学问的人,让他们主持教化;死后以他们为乐祖,在瞽宗祭祀,这就是所谓先师。例如汉代礼学有高堂生,乐学有制氏,诗学有毛公,书学有伏生之类。又凡是刚开始建立学校,必须向先圣、先师举行释奠;释奠必须有合祭,但有国家制度时则不必合祭。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国家没有先圣、先师,那么举行释奠时就应当同邻国合祭。唐虞时代有皋陶、伯夷,周代有周公,鲁国有孔子,所以可以自行祭奠。”}], 合乎礼制的情况应当是:在这个时候,学者各自祭祀自己的先师,不是自己的老师就不学习他的学说,不是自己所学的老师就不祭祀。学校废弃以后,天下人都不知道应当以谁为师。孔子汇集群圣的成就,颜回、曾参、孔伋、孟轲确实传承了孔子的道统,尊奉他们为先圣、先师,在天下普遍祭祀,本来是合宜的。其余人物,应当各自祭祀本国的先贤;即使是七十二弟子的祭祀,也应当停止,改在国学中设置,或许才不违背礼意。《开元礼》规定,国学祭祀先圣孔子,以颜子等七十二位贤人配享;各州只以颜子作为配享的先师。如今却把各种人物杂乱安置、妄加排列,甚至把荀况主张人性本恶、扬雄侍奉王莽、王弼尊崇庄子和老子、贾逵忽视细小操行、杜预修筑短墙防御、马融结党依附权势人家等人,也夹杂在其中。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古人设立学校,专门用来彰明人伦;即使儿子同样圣明,也不能排在父亲之前享用祭祀,已经很久如此了。所以禹不排在鲧之前,汤不排在契之前,文王、武王不排在不窋之前;宋朝以帝乙为祖,郑国以厉王为祖,仍然是尊奉远祖。如今却把这一切全都搁置,不加讲论。颜回、曾参、孔伋是儿子,配享在堂上;颜路、曾皙、孔鲤是父亲,却排列在廊庑之间受祭。张载是二程的表叔,却反而坐在他们下面。淳祐初年,张载的位次在程颢、程颐之上;后来因国子监会集讲学,重新定次,张载便居于二程之下,颠倒人伦次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又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古代士人拜见老师,用蔬菜作为见面礼,所以初次入学的人,必定行释菜礼来礼敬先师。学校官员四季祭祀先师,都举行释奠礼;如今却只在春秋两季举行,而且也不是完整的释奠礼。有学校却没有老师,举行释菜礼又没有音乐;这两件事的轻重,竟然取决于有没有音乐。如今却沿袭魏汉津所制定的大晟乐,那正是先儒所说的乱世之音,怎么可以呢?古代释奠、释菜,名称和意义虽然还保存着,但具体仪式已经无法知道了。《唐开元礼》大概仿照《仪礼·馈食篇》的条文,仪节记载得较为详细;所谓三次献酒后各自饮福,就是尸、阼主人、主妇以及宾客的意义。如今害怕烦琐,只有初献者实行饮福,这怎么可以呢?唉!学校是礼义的发源处,就像河流支派的源头归于大海,也像山岳的祖脉出自昆仑。如今学校的礼制竟然错乱到这种地步,那么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礼制本来不是士人和平民百姓敢于议论的,但凡还有人心,谁能默默无言地安然自处呢?不过,这里姑且只说其中的大略罢了。至于庙宇制度不合宜,冕服没有章法,器物使用混杂雅俗,登降行礼又分不清左右,这一类问题很多,即使轮流更换仆役来记录,也说不完。有人说:您的话确实很有条理。建安熊氏想把伏羲作为道统的始祖,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依次排列;皋陶、伊尹、太公望、周公以及稷、契、夷、傅说、箕子,都可以配享先王。这些人都是天子、公卿应当师法的对象,应当按照这样的次序在天子的学校中祭祀。如果孔子确实兼负开创传统、继承先圣以及制定法度的职责,那么对他普遍祭祀,就应当从天子以下一直施行。假如依照这个说法,道统就更加尊崇,三皇不会混同于医师,太公望也不会辱没于武夫之列。不知道这样可行吗?从前周朝拥有天下时,设立了四代的学校。所谓先圣,虞庠以舜为先圣,夏学以禹为先圣,殷学以汤为先圣,东胶以文王为先圣;又各自选取当时辅佐这四位圣人、成就其德业的四位圣人作为先师,配享于旁。这本来就是天子设立学校的制度,为什么不可以呢?《孔子庙庭从祀议》【王祎】
孔子庙庭从祀者凡百有五人,自澹台灭明至孔鲤七十二人,皆受业圣人之门而承圣人之教者也;自左丘明至许衡三十四人,皆传注圣经,尊崇圣学,而有功于圣人之道者也。盖自唐贞观二十一年始,以左丘明至范寗等二十一人从祀庙庭;及宋元丰七年,复增荀况、扬雄、韩愈,以世次先后从祀;左丘明二十一人之间,淳祐元年乃以周敦頥、程颢、程頥、张载、朱熹列于从祀;景定二年又增张栻、吕祖谦;咸淳三年又增邵雍、司马光;及元皇庆二年,乃以许衡继宋九儒居从祀之列,所谓三十四人者也。以今论之,汉儒之从祀者十四人,而犹阙者一人,董仲舒是也;唐之从祀者一人,而犹阙者一人,孔頴逹是也;宋之从祀者九人,而犹阙者四人,范仲淹、欧阳修、真徳秀、魏了翁是也;元之从祀者一人,而犹阙者一人,吴澄是也。自夫孟轲既往,圣学不明,邪说盛行,异端并起,歴秦至汉,诸儒继作,然完经翼传,局于颛门之学,而于圣人之道莫或有闻。惟董仲舒于其间号称醇儒,其学博通诸经,于春秋之义尤精,所以告其君者,如天人性命、仁义礼乐,以及勉强遵行、正谊明道之论,皆他儒之所不能道。至其告时君,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以隆孔子之教,使道术有綂,异端息灭,民到于今赖之,则所以尊崇圣学,其功殆不在孟子下。以荀况之言性恶,扬雄之事新莽,犹获从祀,而仲舒顾在所不取,何也?秦火之后,圣经阙逸,汉儒收拾散亡,各为笺传,而偏学异说各自名家。晋宋以来,为说滋蔓,去圣既逺,莫可攷证,学者茫昧不知所归。唐初孔頴逹受诏撰定诸经之疏,号曰正义,自是以来着为定论,凡不本于正义者谓之异端,诚学者之宗师,百世之取信也。是其所以传注圣经者,较之马融、郑康成軰,功无所与逊,且何休注公羊而黜周王鲁,王弼注易而专尚清虚,害道已甚。然在祀列,胡独至于頴逹而遗之也?圣人之道,或着之事功,或载之文章,用虽不同,而寔则一致。三代以下,人才莫盛于宋。东都其间,慨然以圣人之道为巳任而着之行事者,范仲淹而己其言以为士当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虽伊尹之任无以尚之。况当其时,天下学术未知所宗尚,而仲淹首以中庸授张载,以为道学之倡。盖其为学本乎六经,而其议论无不主于仁义。虽勋业之就未防其志,而事功所及,光明正大,实与司马光相上下。自圣道不行,世儒徒知章句以为事,而孰知圣人经世之志固不专在是也?欧阳修与仲淹同时,实倡明圣贤之学而着之文章。其《易》《春秋》诸说,《诗本义》等书,发挥经学为精至。其欲删诸经正义,防纬之说,一归于正,尤有功于圣道。其为言根乎仁义而逹之政理,所以羽翼六经而载之于万世。至于《本论》等篇,比之韩愈之《原道》,夫复何愧?而世之浅者,每目之为文人。夫文以载道,道因文而乃着,虽经天纬地者亦谓之文,而顾可少之哉?然则如范仲淹之立功,欧阳修之立名,皆可谓有功于圣人之道者。韩愈、司马光既列从祀,则此二人固决在所当取者也。自周敦頥接圣贤千载不传之绪,而程頥兄弟承之道綂,于是有所传。迨朱熹有作,《五经》《四子》皆有传注,论定之统宗防元,集圣贤大成,绍程氏之传。其中更学禁,其道不行,于是真徳秀、魏了翁并作,力以尊崇朱学为巳任,而圣贤之学乃复明。真氏所着有《大学衍义》《读书记》,魏氏所着有《九经要义》,大抵皆黜异端,崇正理,质诸圣人而不谬。其于圣人之道,可谓有功,而足以纉朱氏所传之绪矣。是则此二人者,固又当继朱氏而列于从祀者也。及元兴,许衡起于北方,尊用朱氏之学以教人,既有以任斯道之重,而其时吴澄起于南。方能有见于前儒之所未及。《孝经》《大学》《中庸》《易》《诗》《书》《春秋》《礼》皆有传注,櫽括古今诸儒之说而折衷之。其于礼经尤多所删正,凡以补朱氏之未偹。而其真修实践,盖无非圣贤正大之学。则其人又可谓有功圣人之道,固宜与许衡同列于从祀,而不可以或遗也。按祀法,有功于圣道则祀之。是七人者,其有功于圣人之道如此,而从祀阙焉,此甚不可。搜累代之旷典,昭万世之公议,举而明之,固在于今日矣。又按圣孙孔伋,故列孔鲤之下,而曾参亦在曾晳后。咸淳三年始升配享于顔孟,为四侑,东坐而西向。
译孔子庙庭中配享的共有一百零五人。从澹台灭明到孔鲤的七十二人,都是在圣人门下受业、承受圣人教诲的人;从左丘明到许衡的三十四人,都是传注圣人经典、尊崇圣学,并且对圣人之道有功的人。唐贞观二十一年,才开始把左丘明至范宁等二十一人列入孔庙配享;到了宋元丰七年,又增加荀况、扬雄、韩愈,按照世代先后列入配享。在左丘明等二十一人之间,淳祐元年又把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列入配享;景定二年又增加张栻、吕祖谦;咸淳三年又增加邵雍、司马光;到元皇庆二年,才让许衡接续宋代九儒列入配享行列,这就是所谓三十四人。按今天的看法,汉代儒者中列入配享的有十四人,但还缺一人,就是董仲舒;唐代列入配享的有一人,但还缺一人,就是孔颖达;宋代列入配享的有九人,但还缺四人,就是范仲淹、欧阳修、真德秀、魏了翁;元代列入配享的有一人,但还缺一人,就是吴澄。自从孟轲去世以后,圣人的学说不再彰明,邪说盛行,异端纷纷兴起。经历秦代直到汉代,许多儒者相继出现,然而他们整理残缺的经典、解释传文,都局限在专门之学中,对于圣人之道却没有人真正有所领会。只有董仲舒在其中号称醇正的儒者,他博通诸经,尤其精通《春秋》的义理。他用来告诫君主的天人性命、仁义礼乐,以及勉力实行、端正义理、彰明大道等论说,都是其他儒者不能说出的。至于他劝告当时的君主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以此尊崇孔子的教化,使道术有统一的纲纪、异端消止灭绝,百姓直到今天还依赖这些成就;因此说到尊崇圣学,他的功劳大概不在孟子之下。荀况主张人性本恶,扬雄侍奉新莽,尚且能够配享孔庙,为什么反而唯独不取董仲舒呢?秦代焚书之后,圣人经典残缺散失,汉代儒者收集整理散亡的经籍,各自撰写笺注和传解,偏门学说、异端见解也各自以一家之学自立。晋、宋以来,各种说法越来越繁衍,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没有什么可以考证,学者茫然昏昧,不知道归依何处。唐初孔颖达奉诏撰定各经的疏解,称为《正义》。从那以后,它被定为标准论断,凡是不以《正义》为依据的都称为异端;孔颖达确实是学者的宗师,是百代以后足以取信的人。孔颖达传注圣人经典的功劳,与马融、郑康成等人相比,没有什么逊色;何休注《公羊传》却贬低周王而尊崇鲁国,王弼注《易》专门推尚清静虚无,这些对圣道的危害已经很大。然而在配享的行列中,为什么偏偏到了孔颖达这里却遗漏了他呢?圣人之道,有的通过功业显现,有的载于文章;作用虽然不同,实质却是一致的。三代以后,人才没有比宋代更盛的。宋代都城中,慨然把圣人之道当作自己的责任并在实际行动中体现出来的,只有范仲淹。他认为士人应当先为天下人的忧患而忧,后于天下人的快乐而快乐,即使伊尹承担的责任也无法超过这种境界。况且当时天下学术还不知道应当尊崇什么,范仲淹首先把《中庸》传授给张载,成为道学的倡导者。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所发表的议论无不以仁义为主。虽然他的功业成就还没有完全符合他的志向,但他的事功所及,光明正大,确实可以和司马光相提并论。自从圣人之道不能实行以来,世俗儒者只知道把章句训诂当作事业,哪里知道圣人治理天下的志向本来并不只在这些方面呢?欧阳修与范仲淹同时代,实际上倡导并阐明圣贤之学,又把它写入文章。他关于《易》《春秋》的各种论说,以及《诗本义》等著作,对经学的阐发精深透彻。他主张删去各经《正义》中关于谶纬的说法,使一切归于正道,对圣人之道尤其有功。他的言论根植于仁义,并将仁义贯彻到政治道理中,因此能够辅翼六经,把圣道载入万世。至于《本论》等篇,拿来与韩愈的《原道》相比,又有什么惭愧的呢?可是世上浅薄的人往往只把他看作文人。文章用来承载道,道也因为文章而得以彰显;即使能经天纬地的事业也称为文章,怎么可以轻视文章呢?这样看来,范仲淹建立功业、欧阳修建立声名,都可以说是对圣人之道有功的人。韩愈、司马光既然已经列入配享,那么这两人当然也确实应当选入。周敦颐接续了圣贤千年以来失传的传统,程颢、程颐兄弟承继了他的道统,于是圣贤之学有了传承。到了朱熹著述,他为《五经》《四书》都有传注,论定经学统绪,探究本源,汇集圣贤学说的最大成就,继承程氏的传授。后来遭遇学禁,道学不能实行;于是分别有真德秀、魏了翁兴起,他们竭力把尊崇朱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圣贤之学才重新明白起来。真德秀著有《大学衍义》《读书记》,魏了翁著有《九经要义》,大体上都排斥异端、尊崇正理,拿来与圣人的教诲相验证而没有错误。他们对于圣人之道,可以说是有功的,也足以接续朱氏所传的传统。因此,这两人当然又应当继朱氏之后列入配享。元朝兴起后,许衡从北方兴起,尊崇并采用朱氏之学来教化人,既足以承担圣道的重任;当时吴澄也在南方兴起,能够见到前代儒者尚未达到的地方。《孝经》《大学》《中庸》《易》《诗》《书》《春秋》《礼》都有他的传注,他综合古今诸儒的学说而加以折中评定。他对于《礼经》尤其多有删改订正,都是为了补足朱氏尚未完备之处。他真正的修养和实践,大体无非是圣贤正大之学。因此这个人也可以说是对圣人之道有功,确实应当与许衡一同列入配享,不可以有所遗漏。按照祭祀的法则,对圣道有功的人就应当祭祀。这七个人对圣人之道有这样的功劳,却没有列入配享,这是非常不可以的。搜集历代长期废弃的典礼,昭示万世共同的公论,把他们列入配享,正应当在今天明确实行。又考察祭祀制度,圣孙孔伋过去排列在孔鲤之下,曾参也在曾皙之后。咸淳三年,才开始把他们提升到颜回、孟轲的位置配享,作为四位配享者,坐在东面而面向西方。
父以从祀立庑下,而子以配享坐堂上,尊卑舛逆,莫此为甚。圣人之道在于明人伦,而先自废乱,何以诏后世?借曰曾子、子思以传道为重,然子必当为父屈。昔鲁祀僖公,跻之闵公之上,传者谓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以为逆祀。今孔氏、曾氏父子之失序,非逆祀乎?是故曾参、孔伋今当降居于曾晳、孔鲤之下。又司马光于程颢、程頥为先进,张载于二程为表叔,而位次皆在下,其先后次序亦不可不明。咸淳之定从祀,徒依朱子六賛,以周二程、邵、张、司马为序,而不知朱子之賛,特以形容六君子道徳之盛,初未尝定其先后之次,胡可遂据以为凖乎?是故司马光、张载今当陞居于程颢、程頥之上。若夫荀况、杨雄、何休、王弼之徒,有不当与于从祀者,兹又未敢以遽数也。嗟乎!天下之礼,有似缓而寔急,似轻而寔重者,以其有闗于名教也。公议所在,孰得而废之?况乎礼文之事,自儒者出,则于有功圣道之人,礼所宜与祀,而未称于礼者,固不得置之而不之议也。是用疏其为名教所系,而公议之不可废者,列之如右,庶几议礼之君子有所采择云。孔子庙堂续议【祝允明】孔子庙堂歴代礼文大率不相辽濶,至于本朝崇隆尤至,其中或应调酌以趣大中。宋学士濂王忠文公祎咸有说焉。今日仪章出入宋王议未及者,间有毫末防朴,窃自疑焉,因私妄条着云:曩者宪宗皇帝推重道之心,加祀享礼乐同于天子,此其越度古昔哲王逺矣。愚窃以为凡为祀享,所以报功,功有隆卑,而其身之品级不可易。报者底于其身之极尊焉,止矣。孔子之功侔配天地,然其位惟臣而己夫臣功虽并天地,未闻人君事以天地礼也。孔子之报极诸臣道可矣,非欲杀之无其地焉。且孔子之功正人伦也,君臣之分可迁,则人伦不正,孔子又奚功哉?今使孔子偃然受天子礼乐,孔子安乎?愚窃虑其不安。假令安焉,则必不叹季孙之僣佾,三子之歌雍也。先朝褒赠穷于王爵,王本非臣爵,后世以冠五等,则王固臣之莫加者耳。孔子虽圣,臣爵或受,越此则非人类所敢闻矣。异时儒臣累请增加帝号,天子明圣竟格其议,此则天地之至公也。今苐格其爵而还用其礼乐,是令孔子明以臣子冐行君上事也。百官居服等第稍僣,犹无逃于国家宪令,矧孔子曾不如今百官之知礼乎?故愚谓三数年来之祭孔子,计应朝服旁立而无敢当矣。夫父子人伦始也,今顔子、曾子、子思并坐堂上,无繇防也,伯鱼悉列庑下,此不几于倒置耶?昔者之论尝谓孔庙之祀出于朝廷,乃王者事,礼因道綂而起,通为天下后世施报,不暇计私伦焉。矫之者谓道綂不过明伦,王事不可偏废,故又有别室祀叔梁纥,以顔、曾、子思三父配者,此其说虽佳,然究之为未明顺。愚窃以为直应引三子以归厥考之下,何不可也?又孟子之传固得其真要,其私淑徒也,曷若权其体势,侪之冉闵数子间乎?又礼乐之用不可偏废,今礼之节文甚己精宻,乐之声容恐未至当,愚。窃谓宜特令学子颛刻习乐,间暇无缺考校之顷,兼用升降务,俾礼备乐和,无可间然。如患未获师承,难猝举作,或令诸生隣寄太常,习其声容,必求合乎古雅通熟者,归授其党,而首通者科目收焉,则亦不患其不工也。又近时郡县或有上援朝廷祀典,用黄冠为乐舞生,此又不然。学者学夫礼乐也,素昔所诵孔子之文,何文学道?何道?顾报祀之顷,委之人乎?借曰未易习,则曷为不习?乃忍北面而立,以观异类之举措耶?黄冠者,今之所谓异端,虽未知孔子视为何如,要为党昌言排之者矣。寜有暇时则极力以排,有用则暂假而不麾者。今使孔子以明道黜邪受报,而更令异道称邪之人为报具哉?此又末节愈不通者也。嗟夫!圣人之道中正而己有生防被教泽,孰防报忱?顾翻有病焉,则未免更为罪乎?故愚恐乆而有建白者,辄申诸鄙陋词防,迫局将幸以来荐绅先生之教焉。毁文庙塑像议【马一龙】文庙塑像自汉以降有之,衮冕圭玉拟王者,而其貌则不肖也。天子师事孔子,上追千载之志,议除先朝凟封而祀之以先师之礼焉。羽用六笾,豆各十,遵祖制不敢逾,亦不敢抑。诏国都及天下郡县,悉毁像作木主。孔子之徒以国家遗圣晦道,莫之削也。人而説之,嗷嗷然。有司奉诏进羣彦而咨之,或曰:“先师也,不可毁也。”过诸室而蔽之称防。或曰:“神所依冯也,久矣,不忍毁也。”▯之于寝隂合法。或曰:“礼乐自天子出,违礼不敬,慢命不职,且召尤焉,其速毁之。”遵制龙闻而错之曰:“礼祧主无寝与墓,则▯之道路之间,是主也,非像也。谓之真孔子欤?蔽之壁落之内,是囚之也。故囚则毁,圣毁圣者无师,且神不可间也,谋不可遂也。间则不享,遂则不周。速之者弃圣而虞者也。弃圣无礼之三者,岂朝廷尊祀先师之意哉?”
译父亲因为列入配享而站在廊庑之下,儿子却因为配享而坐在正堂之上,尊卑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圣人之道在于彰明人伦,却先在祭祀中废乱人伦,拿什么来告诫后世呢?即使说曾子、子思以传道为重,但儿子也必定应当对父亲有所屈让。从前鲁国祭祀僖公,把他提升到闵公之上,传述者说:儿子即使同样圣明,也不能排在父亲之前享用祭祀;这叫作逆祀。如今孔氏、曾氏父子之间的次序失当,难道不是逆祀吗?所以现在应当把曾参、孔伋降到曾皙、孔鲤之下。又,司马光对于程颢、程颐是前辈,张载是二程的表叔,但他们的位次都在二程之下;其先后次序也不可不明确。咸淳年间确定配享次序,只是依照朱子《六赞》,把周敦颐、二程、邵雍、张载、司马光排列为次序,却不知道朱子的赞文只是用来形容六位君子道德的盛大,起初并没有确定他们先后的位次,怎么可以就据此作为准则呢?所以现在应当把司马光、张载提升到程颢、程颐之上。至于荀况、扬雄、何休、王弼这一类人,有些不应当列入配享,本文还不敢贸然一一列举。唉!天下的礼,有些事情看似缓慢,实际紧迫;看似轻微,实际重大,因为它关系到名教。公正的议论所在,谁能废弃它呢?何况礼仪文制方面的事情,既然出自儒者,那么对于那些对圣道有功的人,按照礼制本来就应当让他们配享;对于不合礼制的人,也确实不能搁置不议。因此我把那些关系到名教、而公论不能废弃的事项列在上面,希望议论礼制的君子有所采择。《孔子庙堂续议》【祝允明】历代孔子庙堂的礼仪制度大体相差不远,到了本朝,对孔子的尊崇尤其隆盛,其中有些地方应当斟酌调整,使它趋于最恰当的中正。宋学士濂、王忠文公祎都曾有论说。如今的仪制与宋代王祎所议不同之处,间或有些细微而不够质朴的地方,我私下也感到疑惑,于是冒昧逐条写下如下意见:从前宪宗皇帝出于推重圣道之心,把祭祀享礼和音乐都加到与天子相同的规格,这远远超过古代贤哲君王的制度。我私下认为,凡是祭祀享礼,都是为了报答功德;功德有高低,而受祭者本身的品级不可改变。报答达到其本人身份所能达到的最高尊荣,也就足够了。孔子的功德可以与天地相配,但他的身份毕竟只是臣子。臣子的功德即使与天地并列,也没有听说君主会用祭祀天地的礼仪来奉祀臣子。给孔子的报答达到臣道所能达到的极致就可以了,并不是要贬低他,而是因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身份。况且孔子的功德正在于端正人伦;如果君臣的名分可以改变,人伦就不能端正,孔子又有什么功劳呢?如今如果让孔子安然接受天子的礼乐,孔子会心安吗?我私下担心他不会心安。假如他能够心安,那么他就一定不会感叹季孙氏僭用八佾,也不会讥刺三家大夫演奏《雍》乐。先朝对他的褒奖赠封已经达到王爵,但王本来不是臣子的爵位,后世把王列在五等爵位之首,王也就确实是臣子中不能再高的爵位了。孔子虽然圣明,接受臣子的爵位尚且可以;超过这个限度,就不是人类所敢听闻的了。过去儒臣多次请求增加孔子的帝号,天子圣明,最终拒绝了这个建议,这正是天地间最公正的做法。如今只降低他的爵位,却仍然使用天子的礼乐,等于是让孔子明明以臣子的身份冒行君上的事情。百官的居处、服饰等等级稍有僭越,尚且逃不过国家的法令,何况孔子难道还不如今天的百官懂得礼制吗?所以我认为,近三年来祭祀孔子时,按理应当穿朝服站在旁边,没有人敢承当天子礼乐才是。父子是人伦的根本,如今颜子、曾子、子思并坐在堂上,没有办法调和,伯鱼却全都排列在廊庑之下,这不几乎是颠倒次序吗?过去有人议论说,孔庙的祭祀出自朝廷,是君王的事情;礼制因道统而兴起,是为天下后世施行报答,不必顾及私人的父子伦理。纠正这种做法的人说,道统不过是为了彰明人伦,君王之事不能偏废,因此又有另设祠室祭祀叔梁纥,并以颜、曾、子思三位父亲配享的做法。这个说法虽然很好,但仔细推究仍然没有完全理顺。我私下认为,直接把三位配享者引回到各自父亲之下,有什么不可以呢?又,孟子传承孔子之学,确实得到了其中真正的要旨;至于私淑他的弟子,为什么不权衡实际情况,把他们列在冉耕、闵损等几位弟子之间呢?礼和乐的作用也不可偏废。如今礼的仪节文饰已经很精密,乐的声调仪容恐怕还没有达到恰当的程度。我私下认为,应当特别命令学生专门刻苦学习音乐,闲暇时不得缺少考察校习的时间;同时实行登降等礼仪事务,使礼制完备、音乐和谐,无可挑剔。如果担心一时找不到师承,难以突然兴办,也可以让诸生寄居太常,学习音乐的声调和仪容,一定要达到合乎古雅、熟练通晓的程度,再回去传授给同伴;其中首先通晓的人可以由科目录取,这样也不必担心他们不能精通。近来郡县有时援引朝廷祭祀典礼,使用戴黄冠的人充当乐舞生,这也是不对的。学校里的学生本来就是学习礼乐的,平日诵读孔子的文章,为什么不学习文章所载的道?为什么不学习道?偏偏在祭祀报答的时候,却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吗?即使说礼乐不容易学习,那为什么不学习呢?难道竟忍心面向北方站立,观看异类之人的举止吗?戴黄冠的人,就是今天所说的异端;虽然不知道孔子看他们会怎样,但总归是那些公开宣扬排斥他们的人。难道平时有空就竭力排斥,真正有用时却暂且借用而不驱逐吗?如今让孔子因为彰明正道、排斥邪说而接受报答,却反过来让宣扬邪道的人充当报答圣人的器具吗?这又是末节中更加说不通的地方。唉!圣人之道不过是中正之道而已,凡是受到教化恩泽的人,谁不应该报答其深厚恩德?如果反而因此造成弊病,岂不是免不了还要增加罪过吗?所以我担心日久以后有人提出建议,便赶紧把这些浅陋的言辞陈述出来,希望能够得到荐绅先生们的教诲。《毁文庙塑像议》【马一龙】文庙设置塑像,从汉代以后就有了;塑像穿着衮冕、手持圭玉,仿照王者的形制,但相貌却不像孔子。天子以老师的礼节侍奉孔子,追溯千年以来的志意,议定废除先朝对孔子的僭越封号,改用先师之礼来祭祀他。祭祀使用六羽,笾、豆各十,遵守祖制,不敢逾越,也不敢压低规格。于是下诏国都以及天下郡县,全部毁掉塑像,改制木主。孔子的门徒认为国家遗弃圣人、使圣道隐晦,却没有人削除这些塑像。人们对此感到不平,纷纷喧闹。有司奉诏召集众位贤者询问,有人说:先师的塑像,不可以毁掉。于是经过各室,把它遮蔽起来。有的说:这是神灵所凭依的形体,已经很久了,不忍心毁掉。于是把它埋葬在寝殿阴处,认为这样合乎礼法。有的说:礼乐出自天子,违背礼制就是不敬,怠慢诏命就是失职,还会招来责罚,应当赶快毁掉它。马一龙听说后,对此很不以为然,说:按照礼制,迁祧的神主没有寝宫和墓地,就把它埋葬在道路之间;这是神主,不是塑像。难道把它当成真正的孔子吗?把塑像遮藏在墙壁和角落之中,就是把它囚禁起来。因此,如果囚禁它就毁掉它,那么圣人毁掉圣人,就会没有老师;而且神灵不可亵渎,谋划也不能这样实行。亵渎它,神灵就不享用祭祀;这样实行,礼制就不能周全。催促毁掉塑像的人,是抛弃圣人而只顾忧虑的人。抛弃圣人、无视礼制的这三种做法,难道是朝廷尊崇祭祀先师的本意吗?
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者也,徳侔天地,道冠古今,删述六经,垂宪万世,加亦不隆,削何可得乎?天子聪明齐圣,以为楚子僣王,春秋夺之,季孙八佾,《论语》讥之。巳则无位而受享焉,非圣人志也。是故去王号,省备物,杀礼乐,以成其志而师事之,隆加于昔也。毁像谓其弗肖也,弗肖何像焉?故毁之。其毁之也,必先作主木卜而刋之,释菜以求谬合也。盖不先立主以行释菜,遽而毁之,则神有所不据,事有所不安,故曰弃圣而无礼矣。虽然,像毁矣,王去矣,礼杀矣,天子而弗躬于太学焉,子孙之禄不加焉,其言之不显,其道之不行,其学之不讲,若之何其不削耶?故在太学视天子,在郡国州县若曲阜,视列爵,其礼以是为差。而孔子如太极,随物物而物之,其大小丰啬厚薄所赋不同,而全体之具于是物者,仁者见之而为仁,智者见之而为智,无物不然,随在皆足也。否则槩以六羽十豆笾是尚,跻孔子以公侯之爵而死享之,孔子不义,僣王能受。虚公哉?若曰裔公也,公祀之,则惟在曲阜。太学则有天子焉,郡国州县则有列大夫焉。尊不可降,卑不可亢,是紊之也。启圣祠先后祭议【马一龙】礼以义起,事以理定。今有司于嵗时祀大成文宣,朝廷推圣人之心,举古昔未有之典,又于文庙别立祠祀启圣公正先贤先儒,后于其子者位为是祠配从王庙。制出自上裁,而荐飨未分先后,祭必同日,主祭必同官。若谓文宣徳侔天地,道贯古今,帝王之师,后学之宗,致斋肃戒,首事灌降,礼毕,乃推其所尊,而后以祭文宣者,祭启圣。窃恐圣人盛徳至孝,使其虚据几筵于待食之父而巳则燕然受大烹之养,神必不安。况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传有明文。但崇徳报功,祭法所尚,尽举其礼于启圣祠,而斋戒诚敬之意,不得致精一于文庙,难免诚意既散,寖以懈怠之▯。至如遣官分祭,在启圣祠或稍先焉,又两庙呼唱趋拜,乐节奏止,纷然哗矣。虽执事者之心疑贰,观听无复精一之思。纵地逺隔越,不能相逮,而分献官亦难以长佐为差。某欲推文宣之心,合古传之语,然须于文庙整肃班次,主分并诸执事就位,伐鼓鸣钟,乐悬而不作,主祭者由位出次,礼生导入启圣祠,行如分献仪僦而退,廼即先在文庙位,庭燎倍明,礼乐偹举,祭如常。此庶几以义起,以理定者也。神人之心,或其两得之乎?惟执事裁之。縁命撰祠石刻内及是礼,故有是议。庙祀议【毛纪】时有建议庙祀之礼者,下礼官覆议曰:「祧庙者,按古者天子七庙,亲尽则祧。祖功宗徳,百世不祧。周文武有功,当宗故,别立庙谓之世室,合为九庙。汉庙七室共堂,唐宋为九室。我太祖髙皇帝肇修典礼,立徳懿熙仁四祖庙,后更定九庙同殿异室,即今之制。」▯治初集议祧礼,尊徳祖为始祖,懿祖而下以次祧迁。后宪庙孝庙升祔奉祧懿熙二祖,武庙升祔奉祧仁祖,俱藏主于太庙寝殿之后,曰祧庙。折礼,▯礼文允合古意。若如周制立七庙与二世室,左昭右穆,昭之祧者藏于武之夹室,穆之祧者藏于文之夹室。但其规制位列世尚异宜,如庙主东向,穆主北向,今可行乎?度数仪文繁缛莫究,如西酌牺象,东酌罍尊,今可用乎?是皆所以序昭穆之伦,顺隂阳之义,乃礼之精者。此而不讲,是徒文而遗其本矣。大抵礼因时世人情而为之节文者也,泥古者可以鉴矣。曰:「禘祫者,天子宗庙之祭,五年一禘,禘其祖之所自出,周礼所谓肆献祼是也。三年一祫,合食于太祖之庙,周礼所谓馈食是也。并春祠夏禴秋尝冬烝,凡六享。然禘祫之祭,歴代废举不时。合禘祫之外,每嵗时享于四孟及季冬,行国朝一嵗五享,同于太庙仪文,且载诸司职掌,而无禘袷之制。盖我徳祖庙讳犹未之着,以上寔无可推之亲,亦以后世封建废谱牒亡,而禘之祭遂废而不举耳。惟于嵗暮之祭,奉祧主于太庙同享,是即大祫之礼也。」盖天道三月一小变而为一时,未及三月而又祭,则为数而烦;己过三月而不祭,则为疏怠。今一时一祭,诚合乎天道,不疏不数,得礼之中矣。曰:「特享者,周礼四时之祭,春则特祭各于其庙,所谓犆杓是也。夏秋冬则合享同于太庙,所谓祫禘祫尝祫烝是也。合享于太庙,所以尊其始祖;
译自有人类以来,还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人物。他的德行与天地相等,道理高出古今;删定、撰述六经,为万世留下法则,增加尊崇也不能再高,怎么还可以削减呢?天子聪明圣德,认为楚子僭越称王,《春秋》便削夺其王号;季孙氏使用八佾,《论语》加以讥刺。孔子自己没有王位,却接受王者规格的祭享,这不是圣人的志意。因此去掉王号,减少礼器,降低礼乐规格,以成全孔子的志意,并以师事孔子的礼节尊崇他,这已经比过去更加隆盛了。之所以毁掉塑像,是因为塑像不像孔子;既然不像,为什么还要保留塑像?所以应当毁掉。毁掉塑像时,必须先制作木主,卜问并刻立它,然后行释菜礼,以求神灵凭依其上。若不先立木主来举行释菜礼,就仓促毁掉塑像,那么神灵没有凭依之处,事情也没有安顿之理,所以说这是抛弃圣人而且没有礼制。不过,塑像毁掉了,王号去掉了,礼乐规格降低了;如果天子不亲自到太学祭祀,孔子子孙的俸禄不增加,孔子的话不显扬,道不实行,学不讲习,那么怎么能说没有削减呢?所以在太学中,应当把孔子看作天子;在郡国州县以及曲阜,则应当把他看作列爵之人,礼制也应据此分别等差。孔子就像太极,随着万物而成为各物之理;所赋予万物的大小、丰俭、厚薄虽各不相同,但完整的本体都具备于各物之中。仁者从中看见仁,智者从中看见智,没有一物不是如此,所在之处都各自足备。否则一概以六羽、十豆十笾为崇尚,把孔子提升到公侯的爵位而让他死后享用这种祭祀;孔子若不合义,僭越王位的人却可以接受,难道这是虚假的公正吗?如果说孔子是王的后裔,所以可以用公爵礼祭祀,那么这种祭祀只应在曲阜举行。太学中有天子,郡国州县中有列位大夫。尊者不可以降低,卑者不可以抬高;否则就是扰乱礼制。《启圣祠先后祭议》【马一龙】礼制根据义理建立,事情根据道理确定。如今有关官署在岁时祭祀大成文宣王,朝廷推求圣人的心意,举行古代从未有过的典礼;又在文庙另立启圣祠,祭祀启圣公以及先贤、先儒,后来位次在其子之后的人作为本祠配享者,一同配祀王庙。制度出自皇帝裁定,但进献祭品时没有区分先后,祭祀必定在同一天举行,主祭也必定由同一官员担任。如果说文宣王的德行与天地相等,道贯通古今,是帝王的老师、后学的宗师,那么应当在致斋肃戒之后先举行灌礼;礼毕,再推重他所尊奉的对象,然后祭祀文宣王的人再去祭祀启圣祠。我私下担心,圣人盛大的德行和至孝之心,会使他虚坐在等待父亲进食的几筵之前,而自己却安然接受盛大的祭祀供养,神灵一定不会心安。何况儿子即使同样圣明,也不能排在父亲之前享用祭祀,传文已有明文规定。再说,尊崇德行、报答功劳,是祭祀制度所重视的;如果把完整礼仪都用于启圣祠,那么斋戒诚敬的心意便不能专一地用于文庙,难免诚意已经分散,逐渐产生懈怠的弊病。至于派官员分别祭祀,启圣祠或许稍早一些;而两座庙中同时呼唱、趋拜,音乐节奏又停止,必然纷乱喧哗。即使执事人员心中疑惑不定,观听者也再没有专一精诚的心思。即使两地相隔遥远,不能互相赶上,分献官也难以长久辅佐主祭而形成恰当的次序。我想推求文宣王的心意,结合古代传文中的说法,但必须先在文庙整肃班次,主祭官和各位执事都到位;击鼓鸣钟,悬挂乐器而不演奏;主祭官从自己的位置出来,依次由礼生引入启圣祠,按照分献礼仪行礼后退出;然后立即回到先前在文庙的位置,庭中的火炬加倍明亮,礼乐完备举行,像平常一样祭祀。这样或许就是根据义理建立、根据道理确定的做法,神灵与人的心意也许可以两全吧?请执事者裁定。因为奉命撰写祠堂石刻,内容涉及这一礼制,所以提出以上意见。《庙祀议》【毛纪】当时有人提出关于庙祀礼制的建议,礼官上报复议说:迁祧之庙,按照古制,天子有七庙,亲属关系尽了就迁祧;祖先有功、宗祖有德的,百世不迁祧。周文王、武王有功,应当尊为宗祖,所以另立庙称为世室,合计为九庙。汉代七室共用一堂,唐、宋为九室。我太祖高皇帝开始修订典礼,建立德、懿、熙、仁四祖庙,后来又改定为九庙同殿而各居一室,就是今天的制度。弘治初年集议迁祧礼,把德祖尊为始祖,懿祖以下依次迁祧。后来宪宗、孝宗升祔,又奉懿祖、熙祖迁祧;武宗升祔,又奉仁祖迁祧,都把神主收藏在太庙寝殿之后,称为祧庙。考察礼制,这些礼文确实符合古意。如果按照周制建立七庙和二世室,左边为昭、右边为穆;昭位迁祧的神主收藏在武王庙的夹室,穆位迁祧的神主收藏在文王庙的夹室。但其中规制、位置、世代次序又有不同,例如庙主面向东方,穆主面向北方,现在可以实行吗?礼数、等级、仪文繁多难以究察,例如西边斟酌牺尊、象尊,东边斟酌罍尊,现在可以采用吗?这些都是用来排列昭穆伦序、顺应阴阳义理的,是礼制的精微之处。如果对此不加讲求,就只是拘泥文饰而遗漏根本了。大体说来,礼制是随着时代和人情而制定节文的,拘泥古制的人可以从中得到鉴戒。又说:禘祫,是天子宗庙的祭祀。五年举行一次禘祭,追祭始祖所自出的祖先,这就是《周礼》所说的肆献祼。三年举行一次祫祭,在太祖庙中合祭、合食,这就是《周礼》所说的馈食。再加上春祭祠、夏祭禴、秋祭尝、冬祭烝,一共六次享祭。然而禘祫之祭历代时行时废,并不固定。除禘祫之外,每年四孟和季冬举行时享,实行本朝一年五享的制度,与太庙的仪文相同,并且载入各司职掌,但没有禘祫的制度。大概是因为德祖庙的庙讳尚未明确,向上没有可以推求的亲属;又因为后世封建制度废止、谱牒亡失,所以禘祭也就废弃不举行了。只有在岁末祭祀时,把迁祧的神主奉到太庙一同享祭,这就是大祫之礼。大概天道每三个月发生一次小的变化,成为一个时节;不到三个月就再次祭祀,便显得次数太多而烦琐;超过三个月还不祭祀,便显得疏忽怠慢。如今每一时节祭祀一次,确实合乎天道,不疏也不频,符合礼制的中正。又说:特享,是《周礼》所说的四时祭祀。春季在各自的庙中分别祭祀,就是所谓的特祭;夏、秋、冬三季则合祭于太庙,就是所谓的合享、禘祭、尝祭、烝祭。合祭于太庙,是为了尊崇始祖;
特祭于其庙,所以各伸其尊。我太祖初建四庙,盖尝行之,其后改建庙制,故四时之祭皆合享于太庙,而特祭不行。议者多谓太祖宜于孟春之享,特祭于其室,以当南向之祀。然必各为一庙,然后可以行之。但九庙行礼仪节甚繁,先儒谓一日而歴七庙,则日固不足,而强有力者亦莫善其事矣。若日享一庙,前祭视牲,后祭又绎,则弥月之间亦莫既其事矣,况于九庙乎?盖天子以奉宗庙为孝,若不得自致其如在之诚,则于承祧践阼之意,宁无歉乎?然窃思之,庙制固难轻议,而特享之礼,议所当讲。惟我徳祖,实为始祖所自出之帝,可比周之后稷,宜藏其主于别庙,居中一室,而懿熈、仁、三祖列于左右。遇夫祫太庙,奉以南面。至我太祖受命创业,寔为有功之祖,所谓始祖也,可比文武,百世不祧。他日太庙四时之祭,太祖宜正南向之祀,庶足以伸崇徳报功之典,而惬天下万世之公论矣。曰:出主者,礼合享于太庙,有出主之仪。国初庙享亦尝行之,其后止出各庙衮冕,亦古人设其裳衣、衣冠出游之意也。若欲出主,必须如礼,主祭者捧之,或遣亲臣代捧,犹之可也。至于诸后神主,则将何人代捧乎?然古礼直祭于室,祝祭于祊,所以求神之所在。况今郊社配天、奉先殿及陵寝皆设神位,是岂虚设哉?盖神无乎不在,有其诚则有其神,而必曰木主,非迂则泥也。曰:祔食者,古者庙享皆以功臣配食。盘庚曰:「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是也。所谓殇与无后者从祖祔食,亦从祖而毁,固礼之所有。然今太庙配享,东设亲王四坛,西设功臣四坛,中山诸臣无容议矣。其夀春以下诸王佀皆祔食,揆之于礼,亦宜从祖罢享。但配享与祔食不同,安知夀春诸王非有功当祀者乎?恐未可以殇与无后论也。况天子之宗庙,岂有殇与无后者祔食之礼乎?仰惟我太祖圣徳御极,制作大备,其于宗庙祭享之礼,参稽前代之载。籍博采儒臣之论议,斟酌损益,断自圣心,足以垂诸万世而不可易者,经所谓「有其举之,莫之敢废;有其废之,莫之敢举者」,寔礼家之律令也,可以破千古聚讼者之惑矣。
明文海卷七十四
译在各自的庙中分别祭祀,是为了让各自充分表达尊崇。我太祖最初建立四庙时,曾经实行过这种制度;后来改建庙制,所以四时祭祀都合享于太庙,而不再举行分别祭祀。议论者多认为,太祖应当在孟春的享祭时,于自己的庙室中单独祭祀,以符合面向南方的祭祀礼制。但必须各自建立一座庙,才可以这样实行。可是九庙行礼的仪节非常繁多,先儒说一天之内巡历七庙,时间本来就不够,即使强健有力的人也不能很好地完成。若每天祭祀一庙,前一庙祭祀前要察看牲畜,后一庙祭祀后还要举行绎祭,那么一个月之内也不能完成这些事务,更何况九庙呢?天子以奉祀宗庙为孝,如果不能亲自表达如同神灵在场的诚意,那么对于承继先祖、登上帝位的意义,难道不会有所歉疚吗?然而我私下思考,庙制固然不能轻易议论,但特享之礼却是应当讨论的。只有我德祖,确实是始祖所自出的帝王,可以比拟周朝的后稷,应当把他的神主收藏在另立的庙中,居于中央一室;懿祖、熙祖、仁祖三祖排列在左右。遇到太庙举行祫祭时,奉他面南而坐。至于我太祖受命创业,确实是有功之祖,也就是所谓始祖,可以比拟周文王、武王,百世不迁祧。将来太庙举行四时祭祀时,太祖应当正面向南接受祭祀,这样或许足以伸张尊德报功的典礼,也符合天下万世的公论。又说:出主,按照礼制在太庙合祭时有奉出神主的仪式。国家初建时太庙享祭也曾实行过,后来只奉出各庙的衮冕,这也是古人设置衣裳、让衣冠出游的意思。如果要奉出神主,就必须按照礼制,由主祭官捧持;或者派亲近的大臣代为捧持,也还可以。至于诸位皇后的神主,又将由谁代为捧持呢?况且古礼是在庙室中直接祭祀,在庙门旁设祭,是为了寻求神灵所在。何况如今郊祀、社祀配享上天,奉先殿以及陵寝都设置神位,难道是徒然设置的吗?神灵无处不在,只要有诚意就有神灵;如果一定要说必须依靠木主,不是迂腐就是拘泥。又说:祔食,古代庙享都让有功之臣配享。盘庚说:这次我隆重祭祀先王,你的祖先也跟随先王一同享受祭祀。这就是明证。所谓夭折而无后的人随祖先祔食,也随着祖先迁祧,本来就是礼制所允许的。但如今太庙配享,东边设置亲王四坛,西边设置功臣四坛,中山等诸位臣子的配享已经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寿春以下诸王似乎都属于祔食,按照礼制推究,也应当随祖先停止享祭。但配享与祔食不同,怎么知道寿春以下诸王不是有功、应当祭祀的人呢?恐怕不能把他们和夭折无后者等同论处。何况天子的宗庙,哪里会有让夭折者和无后者祔食的礼制呢?仰想我太祖以圣德登临帝位,制度制作极为完备;对于宗庙祭享的礼制,他考察参考前代记载,广泛采纳儒臣的议论,斟酌增减损益,最后由圣心裁定,足以传给万世而不可更改。经书所说的有些典礼一旦举行,就没有人敢废止;有些典礼一旦废止,也没有人敢恢复,这实在是礼家的法令,足以破解千古聚讼者的疑惑。《明文海》卷七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