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三十九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19–821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八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三忠告上张太岳【彭辂】丁未榜出,三宰相而天更靳于李殷两公,独畀阁下以天下之重,意可知也。既而受玉几遗命,辅艾冲圣主,巍然冠列孤卿之上,无论天下之所注仰不訾,即同榜后尘,若仆亦幸太平丘壑,置此衰残,诚不愿如昔者诸君之以三年丧望阁下,使一日离君去其位者,惟是三年之丧为天下之所共有,而独五君言之,主上以社稷计而怒拒之,大臣台省不惜异同而保留之。于是阁下幡然以安社稷、利生民为已任,不三年服之苫次,而服之官邸,以权宜之术酌经常之制,贤者作为固不可测,但一时主臣上下若共去三年之礼而独归之五君,然者则阁下于此计必有大旋转、大张弛,足以厌服五君之心而与之持衡并重,不使独擅其名于天下,至今未见也。阁下诚有意乎?则所称旋转而张弛者,无过自五君始。当彼哗然上章称引古礼,过为髙论,非必出于邀名,特泥于纲常二字,若先朝罗伦之望李文达耳。然文达之待罗伦,仅以提举处之,天下以是不深咎李公。乃昨嵗诸君杖之几毙,而削籍犹然丘里,若诸逺戍则北去穷边,南投瘴海,蛮貊罗▯之使与居处之固为过当,不知此即唐宋迁人借以振声名而到今者,是阁下名处已以威权而实与人以地分也。顷已改嵗逾时,曷若召之田间,释其殳防,或处之闲散,或投之杂职,若解缙之吏目河州,阳明之丞贵竹,稍稍引还,所谓恩以絶日为厚,而休休有容,阁下度越千古矣。更当知罚不严则名不震,过不容则贤不显,故推毂光弼者,汾阳之度量也;引援希文者,夷简之智计也。正谲不同,而人并称之。傥诸君者一旦不幸防冐瘴疠,不胜苦寒而捐骨遐裔,则国史野记诚不忍以衡保之贤而有杀士之累也。仆素以戆名,敢借鴈行故谊,一致忠告,不敢效望尘扫门之客日贡甘谀营趋昼日之市所欲者,在其中也。与周以言【皇甫涍】涍载拜致书以言,周君足下,仆不佞,才有定源,识无圆照,外传甫就,从事翰墨,沉酣经史,俯仰自绳。古之英豪博达,仅有所得,万分一耳,未足云巧也。况乎人情世变,曽未营营于念虑间,能与拙者异谈哉?是以摈削日寻,块处无友,独于以言表里相契。若仆固无所取意者,以言之多情乎?仆诚何人,敢负知已!窃自惟度,钱财不足以恤君之急,声称不足以发君之光,辄欲披情素,吐愤懑,长鸣于前。以言诚为仆听之,怜其意,察其説,辞未毕而投屦激昻。是仆仰酬知已之日也。夫天以寛洪与人,而以啬薄与仆。仆之自明,必非王公人也。安居鼎食,必其异乎仆者也。或不免一防名于朝,亦未可谓必然耳。仆之啬薄于彼者,固有所居,而仆亦非昧昧不自摩揣,悠悠久于妄庸者。操弄笔砚,旁罗搜剔,苦心焦吻,至忘寝食者,十有余年于兹。以言视仆,以为有所得乎?其视古之英豪博达,有与之相匹者乎?使仆之未有得也,古之英豪博达犹甚去之逺也。而况齿发渐改,人事迫身,虽有成就未极所懐,每一思之,神魂震荡,譬如委辔之临深渊也。好学如仆,苦心如仆,众皆以为然,而且未免过虑,百思疚心,未如仆者,又将若之何哉?今以言有聪明之资,有浩旷之才,仆尝伏观其《三问》《原孝》《杂文》《友人书》《虎阜》《维扬》《逰京师》诸篇,琅琅可诵。度其横骛防其雄力,才当展其骥足耳。其用心深处,又见于《内经解》《钩致》《▯防》独见超朗,不蹈前人,父子积习,神明若扶,而落魄不覉,时复委散篇翰寥落,收防莫顾惜此竒宝,弃诸泥尘,镆铘补履,良工痛之。以言之齿长矣,忽尔浮沉,筋力异昔,虽欲驱防末路无从。仆知以言后世不知,万年长恨,谁任其悔乎?后世不知,犹有可説,茍有知者,重以言之。才考以言之友,仆不能移易其心,成就其德,匪人之诮,亦将不免。以言闻此,能无恻然,夫驽钝者不前,索居者寡闻。天之与我者弗可逺,时之处我者弗可挽。以言既委于啬薄之天,而处其时矣。有其才矣,又有仆以为之友矣。留滞偃仰,自同时人以言罪过,可胜解哉?伏愿专心极虑,勉卒所业。以仆书之至日为始,刻厉逺期。贫乏勿以加其好尚,妻子勿以累其胸襟。要其所之,仆且瞠乎后矣。是使以言不获罪过,彰垂无穷。仆非匪人,异代瞻仰,尽此一言而已。年序迁流,握笔慷慨,以言裁览,动色幸甚。涍再拜。与黄泰泉【王渐逵】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三 忠告 上张太岳【彭辂】丁未年榜单公布,三位宰相中,天意对李、殷两位大人更加吝惜,唯独把天下的重任交给阁下,其中的意思可想而知。后来阁下接受玉几遗命,辅佐艾冲圣主,巍然位居列卿之上;更不必说天下人都仰望而不敢非议,即使同榜的后辈如我,也有幸在太平之世退居山野,安置这衰残之身,实在不愿像从前诸位君子那样,以三年丧期来要求阁下。使您有一天离开君主、离开职位的,只是三年之丧是天下人共同遵守的礼制,而唯独五位君子提出此事;皇上以社稷大计为考虑,愤怒地拒绝了他们,大臣和台省官员也不惜同意或反对,合力挽留阁下。于是阁下毅然把安定社稷、使百姓获利作为自己的责任,不在服丧期间居苫块之室,而在官邸服丧,以权宜之法斟酌常制。贤者的作为本来不可测度,但当时君臣上下仿佛共同废弃了三年之礼,而唯独把责任归给五位君子;既然如此,阁下在这件事上必定应有大幅度的转变和宽缓,足以满足五位君子的心愿,同他们分庭抗礼、并重其名,不使他们独自占有天下的名望;但至今还没有看见。阁下果真有意吗?那么所谓转变和宽缓,莫过于从五位君子开始。当时他们哗然上章,称引古礼,发表过高的议论,未必一定是为了邀取名声,只是拘泥于“纲常”二字罢了,就像先朝罗伦对李文达的期待一样。然而李文达对待罗伦,只是把他安排为提举,因此天下人没有深深责怪李公。可是去年诸位君子遭受杖刑,几乎被打死,削去名籍后仍只能居住乡里;至于那些被远远戍边的人,向北去荒远边境,向南投身瘴气弥漫的海边,和蛮夷、罗刹鬼魅相处,居处的惩罚实在过重。您不知道,这正是唐、宋迁谪之人借以振扬声名、流传至今的方式;阁下在名义上已经以威权处置他们,实际上却给了他们获得名望的地位。如今既然改年已久、时日已过,何不召他们回到田间,解除他们的刑具和防禁,或安置在闲散职位,或任用为杂职,如解缙任河州吏目、阳明任贵竹丞那样,逐渐引导他们回来?所谓施恩越到最后越显得深厚,宽和而有容,阁下就将超越千古了。还应知道,惩罚不严厉,名威就不会显著;不容许过错,贤能就不会显现。所以推举郭子仪的,是汾阳王的度量;引荐范仲淹的,是吕夷简的智谋。他们的正直和权变虽不相同,人们却都称颂他们。倘若诸位君子一旦不幸染上瘴疠、不能忍受苦寒而死在遥远边疆,那么国史和野记实在不忍因为衡保这样的贤者而留下杀害士人的罪名。我一向以戆直闻名,敢借同榜的旧日情谊,把忠告全部进献,不敢仿效那些望尘扫门的门客,每天在白昼人多的市场上进献甘言谄媚、经营奔走;我所希望的,正在其中。与周以言【皇甫涍】涍再拜致书给以言周君足下:我不才,才能有一定的局限,见识也没有圆融明彻的照察。外传刚刚完成,便从事翰墨,沉浸于经史之中,俯仰之间都用古人来约束自己。古代英豪博达之士,能够有所成就的,也只不过是万分之一,实在不值得说自己有什么巧妙。何况人情变化、世事变迁,尚且没有在心中反复经营思虑,怎么能同拙朴之人谈出不同的话来?因此我日益受到排斥削减,孤独居处而没有朋友,唯独同以言表里相契。假如我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那么难道是因为以言多情吗?我究竟是什么人,竟敢辜负知己!我私下估量,钱财不足以救济您的急难,声望也不足以发扬您的光彩,于是想披露真情,吐出愤懑,在您面前长鸣。如果以言真肯听我说,怜惜我的心意,察看我的言论,那么即使话还没有说完,也会投屦而起、情绪激昂。这正是我仰报知己的日子。上天把宽洪的禀赋给了别人,却把吝啬浅薄给了我。我自己明白,必定不是王公之类的人。能够安居享用鼎食的,一定是同我不同的人。即使偶尔不免在朝廷中博取一点名声,也不能说一定如此。我在禀赋上比他们吝薄,自然有其原因;但我也不是昏昧无知、不曾自我磨砺、长久沉溺于虚妄平庸的人。操持笔砚,广泛搜罗考察,苦心焦思,以至忘记睡觉吃饭,已经有十多年了。以言看我,认为我有所成就吗?把我同古代英豪博达之士相比,有人可以与他们相匹敌吗?假使我还没有成就,那么距离古代英豪博达之士就更加遥远。何况如今牙齿头发渐渐改变,人事又逼迫自身,即使有所成就也还没有达到心中所怀抱的境界;每想到这里,神魂便震荡不安,就像缰绳脱手而临近深渊。像我这样好学、这样苦心,众人都认为确实如此,而且还不免过度忧虑;那些百般思虑、内心忧苦却还不如我的人,又将怎样呢?如今以言具有聪明的资质和宏阔的才华。我曾恭敬地读过他的《三问》《原孝》《杂文》《友人书》《虎阜》《维扬》《游京师》等篇,篇篇响亮可诵。估量他纵横驰骋的气势和雄健的力量,才刚刚到了施展千里马脚力的时候。他用心深厚的地方,又见于《内经解》《钩致》《玄防》,独到而超然明朗,不蹈袭前人;父子世代积累的学问仿佛有神明扶助,而作品有时又散漫不羁,篇翰零落,收拾不加珍惜,把这种奇宝弃置在泥尘之中,竟拿镆铘宝剑去补鞋,实在使良工痛惜。以言年纪已经大了,忽然间沉浮不定,筋力不同于往昔,即使想驱策自己走完最后的道路,也没有办法。我知道以言后世或许不能被理解,留下万年的长久遗憾,到那时谁来承担这种后悔呢?后世不了解,尚且还可以说;如果有知音了解,更会加倍看重以言。考察以言的朋友,我不能改变他的心志、成就他的德业,那么被讥笑为不是人的责难,也将不能避免。以言听到这些,怎能不感到悲伤?愚钝的人不能前进,独居的人见闻又少。上天赋予我的东西不可远离,时代给予我的处境也无法挽回。以言既然已经被吝薄的上天所委弃,又处在这样的时代,既有才华,又有我这样的朋友作为助力;如果还停滞不前、安坐仰卧,让同时代的人把过错归咎于以言,岂不是难以解释吗?恭敬地希望您专心极虑,努力完成自己的事业。从收到我这封信的日子开始,刻苦自励,志存长远。不要因为贫困而减损自己的爱好,不要因为妻子儿女而牵累胸襟。推想您将要达到的境界,我将只能瞠目落在后面了。这就是使以言免受罪责、使他的声名彰显流传无穷的办法。我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希望异代后人仰望您;我把这些话说尽了。年华流逝,我握笔慷慨陈词,愿以言裁察阅读,若因此动容,我就万分庆幸。涍再拜。与黄泰泉【王渐逵】

不防将两月余欲常常一防,冀有所讲明,彼此求益。但迩来见吾丈应接太狭,非复如昔时京都西瓯初向之时,常在越山讲堂相过欵聚,得以从容尽领教爱,为慰也。今之广城士庶不知者,则曰泰泉官髙望重,势则致然。然而我知其非也。其稍知者,则曰泰泉自负问学,势则致然。然而我知其非也。盖吾丈赋禀翕敛,泊无所好,于事物之来若不干涉。虽然此固美质也,然而偏矣。君子之学也,求以变化气质而已矣。是故柔者养之于刚,暴者养之于和,翕者养之于豁,隘者养之于▯,驳者养之于纯,轻者养之于重,荡者养之于约,盈者养之于歉,使囿于气禀者浑然融化,如此乃谓之涵养,谓之学问,谓之圣贤真切之诀。舎气质而言学,所学何事乎?故程子曰:「得后须放开,不然只是守。」盖为有所局者而言也。吾闻管幼安兀坐一榻二十年,当膝处皆穿,可谓遵矩矣。然避地辽东,兴礼乐,设爼豆,与众行之,而从之者数百家,未尝不开豁也。邵尧夫三十年冬不炉,夏不扇,可谓简静矣。然而与司马二程相讲论于洛者三四年,故有「花下小车」之句,未尝不开豁也。明道终日端坐如泥塑人,可谓敦重矣。乃其接物浑是一团和气,故有「傍花随柳」之咏,未尝不开豁也。朱子自守刚方,动拘礼法,可谓严厉矣。然游玩山水,白鹿南岳多有纪述,未尝不开豁也。白沙之不见当道,重于取予,可谓狷介矣。然豪吟于黄云紫水之间,寄兴于五台江门之下,未尝不开豁也。是五君子者,其植立可谓盛矣。求其致此,得吾心之乐而已矣。得吾心之乐,则欛柄在手,而天地宇宙皆在吾度内。夫何穷通得丧,富贵贫贱,多寡有无之足论?此心之乐,乃千圣相传之秘诀也。是故寻孔顔乐处,寻此者也有天下而不与,与此者也。吾丈近日笃志于心身之学,而于此犹有碍焉何?也求身心之学,而于此犹有碍焉?则气质未能纯变,而此心之乐终未能执其柄,而超然于天地宇宙之外,则官髙负学之议,吾固不能解于士庶之言矣。恃在平时过爱,故敢于规讽,自附于交道之末,惟吾丈其图之。上陆五台【沈懋学】不佞儿时即闻明公山斗髙名,先大夫且辱莫逆交,窃自附通家子矣。顾曩困经生樊笼,俛首幸兹通籍,明公且为昼锦游,无从抠谒,愿左识荆,倾仰丰标,大逾饥惄。顷者圣明眷注,晋陟崇阶,谓趋顺风望,光霁有期矣。乃不佞病甚疏,乞青山五湖返櫂,即道逄仙舟北上,莫能强起,向牙樯再拜,通慇勤也。黯矣消魂,可胜延结?江陵相公遭逄才识,千载一时,宗社赖之,真不可舍。朝廷休居终制,至奔丧仅违数月,固人子迫切深衷,自不容己者。豪杰非常,书生谭之,变色且眷留既切,相公既不忍辞,而台省交章,几于上言德政,故二三子生死争焉。见虽蔽影,心实持衡,虚已优容,益徴雅量。昔者吕尚鹰扬,而夷齐叩马,君子两是之,今日之事犹是也,何过罪乎?二三子即二三子,罪谪自甘,如天下人心何?相公故豪杰,而众人不皆豪杰也,讵能置百喙辨哉?君子亦贵乎握机运化,黙安人心尔矣。迩者恳祈请归视葬,预定浮言,潜培国体,虽惜其稍失先后着,而较之不行,固不啻什百千万矣。人传明公贻书谔谔,称大臣风节,即相公至情定算,拟有此行,而明公之功自不可掩。然不佞尤谓从兹以徃,为相公计安社稷,犹尚多劳尊虑耳。夫询谋贵博,受善贵虚,义取相成,道羞偏党,故日月互藏其宅,舟车各效其长,盐梅异味而和羮,水火殊性而济用,功▯并育,妙在同归。若伐异而党同,是升沉同景,水陆淆途,防夫执一物以烹饪,庖人挟一味以调鼎,而参苓姜桂不得同剂相佐使也。必同已者而后与,则协赞之庭无吁咈,和气之侣无虎争,丽泽之交无规切,犯顔强谏不为忠直谅,多闻不为益,而朱云、魏徴、唐介、韩琦之俦不立于英谊之朝也。岂独才贤以取阿附斥哉?又将有假豪杰非常之説,以伺其意而售其奸者,而谗謟面谀之人至矣。

译我没有防备,两个多月来一直想常常同您见面,希望彼此讲明道理、互相获益。但近来见您应酬接待得太少,不再像从前在京都、西瓯初次相识时那样,常常在越山讲堂相互拜访、从容聚谈,使我能够充分领受您的教诲和厚爱,实在令人欣慰。如今广州的士人百姓中不了解您的人说:“泰泉官位高、声望重,形势自然如此。”然而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稍微了解您的人又说:“泰泉自负于学问,形势自然如此。”然而我知道也不是这样。大概您的禀赋收敛内向,淡泊而无所嗜好,对于外界事物的到来仿佛都不相干。虽然这本来是美好的资质,但也有偏颇。君子的学问,就是要用来改变自己的气质。因此柔弱的,要用刚强来培养;暴烈的,要用和厚来培养;收敛的,要用开阔来培养;狭隘的,要用宏大来培养;驳杂的,要用纯粹来培养;轻浮的,要用厚重来培养;放荡的,要用约束来培养;自满的,要用谦逊不足来培养,使受到禀赋局限的部分浑然融化,这才叫涵养,叫学问,叫圣贤最切实的秘诀。舍弃气质而谈学问,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呢?所以程子说:“有所获得之后还必须放开;否则只是固守。”这是针对有所局限的人说的。我听说管幼安端坐在一张榻上二十年,膝盖所处的地方都磨穿了,可以说是遵守规矩了。然而他避乱居住辽东,兴办礼乐,设置俎豆,和众人一起实行,跟随他的有几百家,却从来没有不开放豁达。邵尧夫三十年冬天不用炉火,夏天不用扇子,可以说简朴安静了;然而他同司马光、二程在洛阳讲论了三四年,所以有“花下小车”的诗句,也从来没有不开放豁达。明道整天端坐,像泥塑的人,可以说敦厚庄重了;但他待人接物浑然都是一团和气,所以有“傍花随柳”的吟咏,也从来没有不开放豁达。朱子自我操守刚正方严,举动拘守礼法,可以说严厉了;然而他游览山水,关于白鹿、南岳多有记述,也从来没有不开放豁达。白沙不求见当权者,取予十分慎重,可以说狷介了;然而他在黄云紫水之间纵情高吟,在五台、江门之下寄托兴致,也从来没有不开放豁达。这五位君子,他们的立身操守可以说极为盛大。探究他们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不过是获得了内心的快乐罢了。得到内心的快乐,便如同把握住了柄,天地宇宙都在自己的尺度之内。又有什么穷通得失、富贵贫贱、多寡有无值得谈论呢?这种内心的快乐,就是千圣相传的秘诀。因此人们寻找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就是在寻找这个;得到了这个,即使拥有天下也不参与其中。您近来专心致志于身心之学,为什么在这一点上仍有障碍呢?既然求的是身心之学,为什么在这一点上仍有障碍呢?如果气质还不能完全改变,内心的快乐始终不能握住它的柄,不能超然于天地宇宙之外,那么士人百姓关于您官位高而自负学问的议论,我自然无法替您解释了。我平日承蒙您过分爱护,所以敢于规劝讽谏;自认为处在交友之道的末席,只有请您自己谋划斟酌了。上陆五台【沈懋学】我小时候就听闻明公如泰山北斗般的高名,先父又承蒙您与他结为莫逆之交,我私下便把自己看作通家之子。只是从前困在经生的樊笼中,低头苦读,幸而如今得以通籍;明公又正在进行昼锦之游,使我无从前往拜谒,愿意先同您相识,倾心仰慕您的风采,比饥饿口渴还要迫切。近来圣明特别眷顾您,晋升到崇高的官阶,我原以为追随您的顺风,光明清正的前程指日可待。可是我病势很重,又疏懒,请求驾返青山五湖;途中正好遇到仙舟向北而行,却不能强起相随,只能向着船上的牙樯再拜,表达殷勤之意。心中黯然消魂,哪能承受这种延宕牵挂?江陵相公遭逢这样的才识,是千载一遇的机会,国家社稷依赖于他,实在不可以舍弃。朝廷准许他居家服满丧制,直到奔丧只超过数月,本来是人子内心迫切、自然不能自已的情感。豪杰之事非常人可及,书生谈论它便变色;而且挽留之意已经十分深切,相公既不忍辞去,台省官员又接连上章,几乎要把这说成德政,因此二三位君子便不惜以生死相争。他们的见解虽然像被阴影遮蔽,内心其实持守公允;相公虚心自处、宽容优待他们,更显示出高雅的气量。从前吕尚鹰扬而出,伯夷、叔齐叩马劝阻,君子两方面都认为对;今天的事情也是如此,何必责怪呢?二三位君子自是二三位君子,他们甘愿接受罪罚贬谪,但天下人的人心又如何安置?相公本来是豪杰,可众人并不都是豪杰,哪里能够安置百张嘴的争辩呢?君子也贵在掌握时机、运用变化,默默安定人心罢了。近来您恳切请求回乡察看父亲葬事,预先平息流言,暗中维护国体;虽然可惜这稍稍失去了先后次序,但同不实行相比,实在超过十百千万倍。人们传说明公写信直言不讳,称颂大臣的风节;即使相公出于至情而作出决定,准备有此一行,明公的功劳也自然无法掩盖。但我尤其认为,从今以后替相公谋划安定社稷,仍然有许多事情劳烦您费心。谋划大事贵在广泛听取意见,接受善言贵在虚心;道义在于相互成就,最忌讳偏袒党同。因此日月互相隐藏在自己的运行轨道,舟车各自发挥长处,盐和梅味道不同却能调和羹汤,水与火性质不同却能相互济用;功业宏大而万物并育,妙处在于殊途同归。若排斥异己而结党同类,就会像升沉只有同一景象、水路陆路混在一起;岂不是让掌握一件东西的人负责烹饪,让厨师只拿一种味道调鼎,而使参、苓、姜、桂不能配合成剂、相互辅助呢?一定要同意自己的人才同他们合作,那么协助赞议的朝廷中就不会有不同意见,和睦的同僚之间就不会有虎争,彼此砥砺的交往中也不会有规劝切磋;冒犯皇帝直言强谏不再被认为是忠直,多闻博见不再被认为有益,而朱云、魏徴、唐介、韩琦这类人物也不会出现在英明正直的朝廷。难道只有才德之士会因为迎合依附而被斥退吗?还会有人借“豪杰非常”的说法来窥伺您的意图,借机推行奸谋,而谗谄面谀之人也会接踵而来。

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言用人也。士君子操修尽由此道,而相臣任天下重,尤在所先。上古诸名公所以显鸿业、垂休光,并可考镜;而三代而下,轨辙非殊。是故户牖竒计,智矣,而交驩之策启之;陆贾曲江,直道贤矣,而软美之讽取之;长源姚之敏,宋之毅才矣,而知古今典,厥政资之;髙仲舒齐澣至,懿侯择术于盖公,懐英储药于行冲,新丰受召于子夀。自昔相臣未尝任已也。如必同而后与,则一已足矣。何以人为?昭代不设丞相,而入阁办事,职在论思,渐至拟防进呈,受命称政府,盖权无所统,势必归之。入赞万机,出揆百职,傥非翕受,何以兼知?仁宣以还,居政府者若干人,类皆以用人而裕,用已而败。若严嵩之自用,皆相公所目击其败者。况才如相公,识如相公,老成谙练如相公,寜独不辨于此哉?昔者徐相公▯度,过信人言,而持问诸君,漫不相体,参之私荐,襍之曲説。相公旁观起厌,预有所惩,且主少国疑,执持当定,多言乱听,恐滋纷更,以惩▯之心,际镇静之时,操凝成之柄。而已之才识足办经纶,人之谋猷或迷肯綮,是以不惑人而信已也。讵知惩心每易至于过,而用人在我,道贵趋时,尤未可执而不化。今四方寜谧,事有成规,较之定鼎之初,稍有不同,似宜博访深思,相资为用。曰私荐,曰曲説,吾置之不听已矣,何遽至并废人谋也?信己则聪明不克周知,尚同则小人得以投其所好。相公固未必乃尔,而风声气象渐有可忧,不可不为相公预计也。且天下之事,机决于意,俗成于风。意运而形从,风行而化达。今使天下闻风者皆曰:相公不用人言,而人更得以窥其意之所向,此岂可以令之当世哉?夫大臣以天下为一身,原无异同,原无恩怨。顷者二三子之疏,多常人语,固未足与探相公心,议天下事,而意之端,风之自,相公独不能超然逺览,穆然深。思而遽以异已懐忿心,仆窃为相公不取也。杖谪言官,处之诚为过重,而片言不捄,人或心非,在相公固将谓二三子以我要名,肺肝未净,不知二三子由此立名,渺乎小矣。而相公倘一优容,便同覆载明珠照夜,萤火无光,太阳东升,繁星自失。譬之波横江海,荡乎无声,而大浸稽天,洪涛浴日,固无竞于溪涧之急流也。彼急流者,顺之则潺潺耳,湲湲耳;扼之则震荡。相公不忘二三子,反以坚书生之説,资孺子之名,是所谓择细流而扼其急奔之势也,何取于善防哉?相公才如此,识如此,遭逄如此,愿附青云树勋业者,诚惓惓不能舍。而相公亦自谓能留心天下士,尝手记而心存之,独无敢言于左右者。即欲有建明,而英风独智,位絶百僚,疎且卑者,言未易达,达之亦未易详。不佞辱年家子,意最渥,知最深,思效一得之愚,数矣。而近名是惧,出位是惭。又窃见疏中语,一则曰「狂童」,二则曰「奸党」,三则曰「憸邪」,若终未忘二三子也者,不言则虑在国家,欲言则恐招尤悔,而彷徨过计,抑欝深愁,竟成心病,偃卧百日余,遂乞骸骨。此意故未伸也。第念明公德望才名,素为相公推重,非明公不能详言,亦非明公不致深信,故敢吐胆下执事。夏五相公当奉命还朝,计得与明公参宻议。伏惟择可言之防,收罕譬之功,释诸子以安人心,集众思以广忠益,使相公为全人,建全业,圣世屈全防,得全昌国家,臻全盛,享全福,天下幸甚,万世幸甚。病中谨陈崖畧未罄鄙衷,伏帷崇照。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九

译古语说:“千金之裘,不是用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做成的。”这是说任用人才。士君子的操守修养,都要遵循这个道理;而宰相肩负天下重任,尤其应当把它放在首位。上古以来各位名公所以建立宏大功业、流传美好声光的事迹,都可以考察借鉴;三代以后,途径也没有不同。因此,户牖提出奇谋,确实聪明,但这是由交好之策启发他的;陆贾在曲江,走正道固然贤能,但也取法于柔和美好的劝谏;长源姚崇才智敏捷,宋璟刚毅有才,而他们懂得古今典章,政务因此得到资助;髙仲舒、齐澣极为优秀,懿侯向盖公选择治术,怀英向行冲求取储药,新丰从子寿那里受到征召。自古以来宰相从来没有只任用自己一人的。如果一定要意见相同之后才合作,那么一个自己就够了,何必还要用人?本朝不设置丞相,而由入阁办事,职责在于参与谋议;逐渐到拟定奏疏、进呈皇帝,接受诏命而称为政府,实际上权力没有统一统属,势必归于阁臣。入朝辅佐万机,出外总理百职,假如不能广泛接纳,凭什么兼知众务?仁宗、宣宗以来,居于政府的人有若干,往往因为善于用人而事业宽裕,因为只任用自己而失败。像严嵩一意任用自己,他的失败就是相公亲眼见到的。何况相公的才华如此,见识如此,老成练达也如此,难道唯独不能明白这一点吗?从前徐相公弘度,过于相信别人所说的话,拿这些话去询问诸位,却完全没有体察其中是否相合,又夹杂私人推荐和偏曲之说。相公从旁观察后产生厌恶,预先想加以惩治;况且君主年少、国家人心疑惧,所掌持的事情应当确定,多言会扰乱听闻,恐怕会增加纷更。因此,他想以惩治弊病之心,处在镇静局势之时,掌握凝聚而成的权柄罢了。相公自己的才识足以办理经纶大业,别人的谋略有时反而迷失关键,所以他不被别人迷惑而相信自己。哪里知道惩治之心常常容易走向过分;用人之权在自己,道理贵在顺应时势,尤其不能固执而不知变化。如今四方安宁,事情已有成规,与当初定鼎时稍有不同,似乎应当广泛访求、深入思考,互相借助以发挥作用。说是私人推荐,说是偏曲之说,我已经放在一边不听了,何至于把别人的谋略一概废弃呢?只相信自己,聪明就不能周全知晓一切;一味求同,小人就能投合他的喜好。相公本来未必如此,但风声和气象渐渐有可忧虑之处,不能不替相公预先考虑。我还要说,天下的事情,机要由意念决定,风俗由风气形成。意念运转,形势便随之而变;风气流行,教化便随之通达。如今如果天下听到风声的人都说:相公不用别人的话,别人便可以进一步窥见他的意向所在,这难道是可以让当世人这样议论的吗?大臣应当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身体,原本没有彼此之分,也原本没有恩怨之别。近来二三位官员的奏疏,多是常人所说的话,本来不足以用来探察相公的内心、议论天下大事;但其中所显露的端绪、风气的由来,相公难道不能超然远望、肃穆深思,却突然把它们视为与自己不同而心生忿怒吗?我私下认为相公这样做是不对的。杖责并贬谪言官,处理得确实过重;即使只说一句话而不加救济,有人心中非难,相公固然会认为二三人是借我来求取名声、内心还不纯正,却不知道二三人由此立名,实在微不足道。相公如果姑且宽容他们一下,就如同天地覆盖照临,明珠照亮黑夜,萤火便没有光;太阳从东方升起,繁星自然失去光彩。譬如横贯江海的波涛,浩荡而无声;大水漫天,洪涛浴日,本来不必同溪涧中湍急的水流争竞。那些急流,顺着它便只是潺潺、湲湲地流;堵住它就会震荡奔涌。相公不忘记二三人,反而因此使书生的议论更加坚固,助成小人的名声,这就是所谓选择细小的水流去堵塞它急奔的势头,哪里是善于防治呢?相公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见识,又处在这样的时局,愿意依附青云、建立功业的人,实在情意恳切,不能舍弃。相公也曾自认为能够留心天下士人,亲手记录并牢记他们,只是竟没有敢在相公身边进言的人。即使想有所建言,先生英明有威、独具见识,地位又高出百官;疏远而卑微的人,言语不容易传达,即使传达了,也不容易得到详察。我是不才的年家子弟,蒙受的情意最厚,了解得也最深,想把自己一点浅陋的见解献上,已经有好几次了;但又害怕近于求名,也惭愧越出自己的职位。又私下看见奏疏中的话,一处说“狂童”,二处说“奸党”,三处说“憸邪”,好像始终没有忘记二三位官员。若不说,又担心关系国家;想说,又怕招来责怪和后悔,于是反复筹量,忧郁深愁,竟成了心病,卧病一百多天,终于请求退休。这番心意原本还没有得到伸展。只是想到明公的德望、才名,素来受到相公推重;若不是明公,便不能把话说得详尽,也不能使相公深信,所以才敢把心里的话全部吐露给执事。五月间相公将奉命回朝,料想可以同明公参与机密议论。伏愿选择可以进言的防范之策,收取罕见譬喻所能产生的功效,释放诸位,使人心安定;汇集众人的思虑,以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这样使相公成为德业完备的人,建立完备的功业,圣明之世获得完备的防卫,使国家完全昌盛、达到全盛,享有完整的福祉,天下幸甚,万世幸甚。病中谨陈大略,尚未能尽抒鄙怀,伏望明察。《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