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八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二忠告与蔡白石【唐顺之】徃年辱兄知爱,谓可与共进于文艺之门,今忽忽齿发渐衰,兀然成一秃翁,向来伎俩剥落且尽,虽诵人诗句,亦如罗刹国人骤闻中华语音,骇不省其何説,况能自有所着以自见于世也?朋友间徃徃言及兄之垂意于仆,岂特以故人之故耶?抑亦谓其可与进于文艺之门耶?岂知仆之衰飒剥落一至此哉!虽然,以兄爱我之意,其知我之衰飒剥落一至此也,岂不为仆惜之?以仆爱兄之意,亦窃谓兄之聪明絶世之资,而消磨剥裂于风云月露虫鱼草木之间,以景差、唐勒、曹植、萧统为圣人,而冀为其后,此其轻重,岂特隋侯之珠弹雀而已?亦可惜也!曩与兄相聚时,兄年最少,而仆亦壮年,今壮者衰,则少者亦壮矣。由壮入衰,能几何时?四十无闻,则仆既自蹈之矣,自惜之矣。倘兄以为宇宙内事与吾分内事,尽于风云月露草木虫鱼之间,则足矣;不然,则亦不可以不深思。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兄茍不以仆言为戆,继此尚有所请;不然,且闭口耳。辱爱多谈亮之。答王遵岩【唐顺之】两得兄书,拳拳以病体为念,真意恳恻,令人读之堪为涕下。非兄死生之交,不能至此,感激感激。人传言吾病过重者,盖有两説:一则以水肾为患,痰火时作,不得不闭户调理。人以我经年病不见人,则以我病不可支矣。不知我貌则槁矣,而精神尚可不死,盖近于养生家稍稍得一归根法也。其一説则自以早年有志,今四十外矣,而犹然醉梦人也。盖非特文章气节平生所竭力而从事者,既于真性不切,及所闻于经书师友与意见之窥测而自以为道者,亦竟如隔壁听话,全无交涉。近年来痛苦心切,死中求活,将四十年前伎俩头头放舍,四十年前意见种种抹摋,于清明中稍见得些影子,原是彻天彻地灵明混成的东西。生时一物带不来,此物却原自带来;死时一物带不去,此物却要完全还他去。然以为有物则何睹何闻,以为无物则参前倚衡,瞻前忽后,非胸中不挂世间一物则不能见得此物;非心心念念昼夜不舍如养珠抱卵下数十年无渗漏的工夫则不能收摄此物,完养此物。自古宇宙间豪杰经多少人而闻道者絶叹其难也。好仁者无以尚之,此真消息也。终日如愚,终日忘食,此真工夫也。无以尚之则有一物可尚,便不是此物矣。忘食则于闲事有不暇者矣。如愚则于才技有不使者矣。孔顔一生工夫所以完养收摄此宝藏也。仆近稍悟得此意,而深恨年已过时,虽知其无成,然本是自家宝藏,不得不有冀于万一也。是以痛为扫抹闲事,收敛精神之计,则不得不简于应接;欲简于应接,不得不托于病不可支以谢客。是以人知吾之病甚,而不知吾之别有意也。此意更不敢露于人,以兄念我太厚,忧我太深,故特披露之。兄万无泄我秘宻,重増哓哓之口也。安友为求序,得托雄文以不朽,甚幸过望。仆旧从兄学为文章有一二仅得处,尽是兄之指教。但才既不长,又不能竭精刀以从事,是以遂成废罢。韩子所谓徙业者不哜其胾者也,独觉兄之奔逸絶尘而已矣。近来自观旧稿,支离叛道之言,篇篇有之。理既不当,文亦未工,赧然尽欲焚烧而后快。縁颇为人抄録,无可奈何。盖以吾今日文字伎俩,须并却三四年精刀,专专干此一事,自谓可望于古人阃域。今自度必无此闲精神可以了此也。既自知不了,则岂欲以不了者信今传后乎?亦愚矣。贵乡洪子因信兄而过信我,遂亦以我为可与斯文也?与安友谋刻之,而请序于兄。仆既而闻之,愧汗骇愕。盖吾文未成,吾自知之,且不欲此生为言语文字人也。居常以刻文字为无亷耻之一节。若使吾身后有闲人作此业障,则非吾敢知。至于自家子弟,则须有遗命説破此意,不欲其作此业障也。仆居闲偶想起,宇宙间有一二事,人人见惯而絶是可笑者。其屠沽细人,有一碗饭吃,其死后则必有一篇墓志。其达官贵人与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间者,其死后则必有一部诗文刻集。如生而饭食,死而棺椁之不可缺,此事非特三代以上所无,虽汉唐以前亦絶无此事。幸而所谓墓志与诗文集者,皆不久泯灭,然其徃者灭矣,而在者尚满屋也。若皆存在世间,即使以大地为架子,亦安顿不下矣。此等文字,倘家藏人蓄者,尽举祖龙手段作用一畨,则南山煤炭竹木当尽减价矣。可笑可笑,仆又何用更置一茎草于邓林棼棼之间哉?至于求序于兄,仆与兄何等朋友也?其有所求,吾自求之,而何待于人为之媒哉?以为吾文茍有成,则当求兄;不成,则不敢以累兄知人之明也。及得兄序,读之令人益増慙汗。吴下自古来文人正不少,以为仆盖过二千年吴下词人而接札游之文统,既使兄为私于所好,又若使仆与人争名争先然者,非兄之所以爱仆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二 忠告 《与蔡白石》【唐顺之】往年承蒙兄长知爱,认为我可以同您一起在文学的道路上进步。如今忽忽之间,牙齿头发渐渐衰老,孤零零地成了一个秃头老翁,从前那点本领也剥落殆尽;即使诵读别人的诗句,也像罗刹国人突然听到中华的语言,惊骇得不知说的是什么,更何况还能自己有所著作来显名于世吗?朋友间常常谈到兄长对我的厚意,难道只是因为旧日交情吗?还是也认为我可以同您一起在文学的道路上进步呢?哪里知道我的衰老凋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即便如此,凭兄长爱我的心意,知道我的衰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会替我惋惜吗?凭我爱兄长的心意,也私下认为兄长具有举世无双的聪明才智,却把它消磨、割裂在风云月露、虫鱼草木之间,把景差、唐勒、曹植、萧统当作圣人,希望成为他们的后继者;这样衡量轻重,难道仅仅是拿隋侯之珠去弹鸟而已吗?这也实在可惜!从前我同兄长相聚时,兄长年纪最小,而我也正值壮年;如今壮年的人已经衰老,那么年少的人也已经壮年了。从壮年进入衰老,能有多少时间?四十岁还没有声名,我已经亲自走上了这条路,也已经为自己惋惜了。假如兄长认为宇宙间的事情以及自身分内的事情,只要在风云月露、草木虫鱼之间做到这样就够了,那也罢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不能不深思。君子增进道德、修习事业,是想及时有所成就。兄长如果不认为我的话迂直愚拙,今后我还要有所请求;否则,我就闭口不说了。承蒙厚爱,谈得太多了,请谅察。答王遵岩【唐顺之】两次收到兄长的书信,拳拳之心都在惦念我的病体,真情恳切深厚,使人读来不禁流泪。若不是兄长是我的生死之交,不能做到这样;感激,感激!有人传说我的病重得厉害,大概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我是水肾为患,痰火时常发作,不得不闭门调养。人们见我多年因病不见人,便以为我的病已经无法支撑。却不知道我的容貌虽然枯槁,精神还不至于死亡,大概近来从养生家那里稍稍得到了一种归根的方法。另一种说法,是我自己认为年轻时曾有志向,如今已经四十多岁,却仍然是沉醉在梦中的人。因为不只是我一生竭尽力量从事的文章、气节,其实与真正的本性并不切合;甚至从经书、师友那里听到的,以及自己窥测所得而自以为是道的东西,也竟如同隔着墙听人说话,完全没有关系。近年来内心痛苦迫切,想在死中求生,把四十年前的种种本领一一放下,把四十年前的种种见解全部抹去,在清明之中稍稍看见一些影子,原来那是彻天彻地、灵明混成的东西。活着时,任何东西都带不来,只有这东西原本随身而来;死时,任何东西都带不走,只有这东西要完整地还给它本身。然而若认为它是有形之物,又怎能看见、听见它;若认为它是无形之物,它却时时参见于前、倚靠于身,向前看忽又转向后看。若胸中不能不挂念世间的一切,就不能看见这东西;若心心念念、昼夜不舍,像养护珍珠、抱持卵蛋一样,经过几十年没有丝毫渗漏的工夫,就不能收摄这东西、完整地养护这东西。自古以来,宇宙之间的豪杰不知有多少,而真正闻道的人极少,足见它的艰难。喜好仁德,就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这才是真正的消息。整天像愚人一样,整天忘记吃饭;这才是真正的工夫。若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便说明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超过它,那就不是这东西了。忘记吃饭,是因为对闲事无暇顾及;像愚人一样,是因为才艺技巧也不去施用。孔子、颜回一生的工夫,就是用来完整养护、收摄这个宝藏的。我近来稍稍悟到这个道理,却深恨年纪已经过了适当的时候;虽然知道未必能成,但这原本是自家的宝藏,不能不对万一有所希望。因此我痛下决心扫除闲事,作为收敛精神的办法,就不得不减少应酬;想减少应酬,又不得不托说病得不能支撑来谢绝客人。所以人们只知道我的病重,却不知道我另有用意。这层意思更不敢向别人透露,因为兄长挂念我太深、忧虑我太重,所以特意向您披露。兄长千万不要泄露我的秘密,以免再增加那些喋喋不休的言论。安友为求序文,能够托付兄长的雄文而使作品不朽,实在是幸事,甚至超出我的期望。我过去跟随兄长学习作文,偶尔有一两处所得,全都是兄长的指教。只是我的才能本来就不高,又不能竭尽精力来从事,所以终于成为废弃之作。韩子所说的改换事业而不能尝到肉块,大概就是这种情形;我只觉得兄长奔放超逸、远远超过尘俗罢了。近来查看旧稿,支离而违背道理的话,篇篇都有。道理既不正确,文章也不工整,惭愧得恨不得全部烧掉才痛快。只是因为已经有不少人抄录,无可奈何。以我今天的文字本领来说,必须退却三四年,专心专意做这一件事,才自以为有希望达到古人的境界。如今自己估量,必定没有这样的闲暇精神把它完成。既然知道完不成,难道还想把未完成的东西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吗?那也太愚蠢了。贵乡的洪先生因为相信兄长而过分相信我,于是也把我看作可以同他谈论斯文的人吗?他同安友商量刊刻此书,又请兄长作序。我后来听说此事,惭愧得汗流浃背,惊骇错愕。因为我的文章尚未完成,我自己知道;而且这一生也不想做一个靠言语文字为生的人。平日常认为刊刻文字是没有廉耻的一种行为。假使我死后还有闲人替我做这种业障,我也不敢知道。至于自家的子弟,则必须留下遗命,把这层意思说清楚,不希望他们做这种业障。我闲居时偶然想起,宇宙之间有一两件事,人人看惯了,却实在非常可笑。那些屠夫、卖酒等小人物,活着有一碗饭吃,死后却一定有一篇墓志铭。那些达官贵人以及考中科第、在世间稍有名望的人,死后也一定有一部诗文刻集。像活着不能缺少饮食、死后不能缺少棺椁一样,这件事不但三代以前没有,即使汉、唐以前也绝没有。幸而所谓墓志铭和诗文集都不会长久存在;然而过去的已经灭亡,现存的仍然堆满屋子。假如全都存在世间,即使把大地作为书架,也安放不下。若把这些文字家家收藏、人人蓄存,全都施行一番祖龙焚书的手段,那么南山的煤炭、竹木应当都要大幅降价了。可笑,可笑!我又何必在邓林纷纷的树木之间再添一根草呢?至于请兄长作序,我同兄长是什么样的朋友?若有所求,我自然会自己求兄长,何必还要等别人来做媒呢?我原以为自己的文章如果有成就,就应当请求兄长作序;如果没有成就,就不敢拿它来损累兄长知人的明鉴。等到得到兄长的序文,读后反而使我更加惭愧流汗。吴下自古以来文人并不少,序文却认为我大概超过了二千年来吴下的词人,接续了游之的文统;这样既像是兄长偏爱自己所喜欢的人,又像使我同别人争名争先,这并不是兄长爱我的方式。
使兄今日为仆作序,则亦宜道兄与仆昔以文相切磋,以才弱志隳,几成而罢之意,句句道却实事,庶使兄为不诬,而吾亦可以不愧耳。至于兄之雄文,则千百年自有定价,倘吾文稍进,乃敢为兄作序,今且不欲缀羔袖于狐裘也。刻板事既已力止,兄序遂亦宝藏之,未敢示人也。与黔国公【熊过】开府大将军黔国公幕下过,伏读故记,国家兴事之臣,胙茅土,立世家者,盖数十;而列上公首元侯者,称最;封异姓王,配庙庭者,又最。若佩将军印,出总大兵,则今之法,非勋臣才能者,即不得与。无有捐数千里地使之世守者,盖天下独称明公曰世家,忠孝故得兼有之,其视诸公最盛矣。此宜如何报称哉?窃効一得于幕下之贤,愿加察焉。始过入乌撒,见其马牛被山谷,腹干肥实,骄嘶相嗅,乃或相齿蹄以适,甚足观也。私叹乌撒奥区也,而又富。顾视关门之士,多蓝缕衣,其行夫皁枥之役,腰囊磊磊如积块。问之,皆糗饵也。其法粉杂谷为尘,十分升之五而得一具焉,日或得三具,是则径足无外慕。私心固怪异,及察其长率亦多蓬门不赡饘粥,以为其人啬于财,盖土风也。乃试问其人,孰主典是牛马者?若奈何不以给用?皆对曰:「非我之有也。」岂惟非我有,我将以为病。斯牛马者,盖黔公所寄养。今之乌撒,盖黔公之外府也。故今之军民田乌蛮,尽以为牧场而无忌。诘其暴,则曰:「我黔公之圉人也,不敢谁何。」之人有匹马死者,且又责于我,我因是以大贫。曰:「十数年前有此乎?」曰:「无有。」即有之,亦马牛之风耳,非若今敢纵也。曰:「马牛几何?」曰:「畜马二十八羣,羣者以百数,少亦八十矣。牛,吾不知也。其种马及驹,吾不暇知也。其牧于吾地若此,其他所畜牧,吾亦不暇知也。」今军人若浮,不过数年,将转徙尽矣。因黙然不敢复问。覆按旧文,则彼之狙诈嫁怨可骇也。昔者西平方为督府佥事,则锡吴江田十二顷八十畆;为督府同知,则锡铜陵田四十二顷四十畆。故诸司职掌,凡公侯禄米,皆为浙西苏松等府官田内拨赐耳,他所不得占撮土也。常闻傅颍公请懐逺官地,髙皇帝引公仪休事责之,如谓西平之贤而下同颍公,髙皇帝之明而偏于西平,岂有是哉?今奈何以乌蛮上诬髙皇帝,下谤西平也?蛮性本桀鸷,借马为战,且马盛则虎之翼也,岂惟飏去,又将噬人矣。故茶盐布易马之制,曰乌撒嵗易马一千五百疋,此髙皇帝之神武,西平之经画,而销萌之至权也。今闻嵗入贵州银四百四十两耳,乃免易马,则乌蛮之马安得不繁?其繁未有以销之也,乃反借灵于明公,托外府之説,内有以疑倡其民,外以诈其邻,而雪之久假不归,势益富厚,而邻益薄,亦安得不起而图人乎?以过所闻,公家盖积有旧恩在南土,使实享大利,而民有隂怨,则公家先王亦必不为。凡等所谓寄养马者,或自昔权时之谋,而蛮之畏威懐德,尚可驱使;今蛮之狡猾,苐借公为名耳。所入于公者本细防不足道,而其自殖之谋,与其嫁怨之诡,则深可虑矣。夫蛮之不可信,其所由来非一日矣。始定嵗入粮二万石,今仓廪空虚,损原额四之三,使在官者乏代耕之禄,嗷嗷然执左契以责既廪之负毡本一千五百领,今课録其入,曽不得拔一毛焉。此于朝廷且乏供,而况公家乎?是公家结实怨,而大利乃在乌蛮也。且乌蛮者,滇之要也,兵家所必争也。髙皇帝下滇之始也,自永寜先遣胡海徉曰,向乌撒;别遣傅友德由曲靖率劲卒日趋乌撒,应永寜之师。其后乌撒蛮叛,髙皇谕公家先王等曰:「云南之师如曲靖、普安、乌撒、建昌,即今势在必守;东川、芒部、乌防未可守也。」今之守者独数羸卒耳,而常产皆为牧地,其势有不亡去者乎?又公之家牧地故在陆凉耳,乌撒本在四川,应当比较马匹之地,凡不及乌撒,而云南反得寄养,益非立法意矣。害髙皇之成败,先王之功,敛家室之怨,张顽凶之势,就是四者,此明改弦之时也。且公之家非必借是数马焉为富盛也,今将号于乌撒之军曰:「总府原寄养马匹在乌撒者,本府已停解送,如假称总府名色强于官民屯种田地牧畜践踏者,罪之。蛮虽诡戾,其于明公累世之威德,未有不震叠者矣。诚使人得耕牧,则其妻孥之饱嬉,皆明公卧而乳哺之也。蛮牧地狭,则畜产不得繁,因可渐弱其力。内地之人益得日赡,西路之孤悬,有如闭门而游于除,必无他可虞矣。行一事而众善备者,盖此类也。明公忠孝报国,比隆先世,使他时执笔之史扬休光焉。纪之世家,过所奏记,为有小补。古人语曰:「寸有所长」,此区区所效于门下也。愿明公择之,勿为议论之臣所归过。狂渎恐惧,死罪顿首。答陈约之【田汝成】
译假使兄长今天替我作序,也应该说明兄长和我过去以文章相互切磋,后来因为才能薄弱、志气衰败,几乎完成却终于停止的经过,句句都说实际情况;这样才可以使兄长不失实,我也可以不感到惭愧。至于兄长的雄文,千百年后自有公论;倘若我的文章稍有进步,才敢替兄长作序,如今暂且不愿把羔羊袖口缀在狐裘上。刊刻的事情既已竭力阻止,兄长的序文也于是珍藏起来,不敢给别人看。与黔国公【熊过】过在开府大将军黔国公幕下,恭敬地读到旧记。国家兴办事业的大臣,受封茅土、建立世家,大概有几十人;列在上公之首、成为元侯的,称得上最尊;封为异姓王、配享宗庙的,又是其中最尊贵的。至于佩将军印、出外统率大军,按照今天的制度,若不是有功勋而且有才能的臣子,便不能担任。没有把数千里土地赏赐给他、让他世代镇守的,天下独独称明公为世家;忠孝两方面都能兼有,在诸公中最为显盛。这应当怎样报答称颂呢?我私下把自己一点所得献于幕下贤者,愿您加以审察。起初我进入乌撒,看见马牛遍布山谷,腹部干净肥实,骄傲地嘶鸣、互相嗅闻,有时还互相用牙齿、蹄子攻击取乐,实在很值得观赏。我私下赞叹乌撒是偏远而富饶的地方。回头看关门守军,多穿着破旧衣服;那些赶路的役夫和在皂枥服役的人,腰囊堆得高高的,像积聚的土块。问他们,原来都是糗饵。那种食物是把粉和杂粮制成粉末,十分升中只能做成一具;一天有时能得到三具,这样也就足够糊口,不再有别的奢望了。我心里本来觉得奇怪,后来察看当地的长率,也多是门户破败、连稀粥都供给不足的人,便以为这些人只是吝惜钱财,大概是当地风俗。于是试着问他们:是谁主管这些牛马?为什么不拿来供给使用?他们都回答说:“这不是我们的财产。”岂止不是我们的财产,我们还要因此受害。这些牛马,大概是黔公寄养的。如今的乌撒,大概就是黔公的外府。所以现在乌撒的军民田地和乌蛮人的土地,全都被拿来做牧场而无人顾忌。责问他们这样暴虐,他们便说:“我们是黔公的圉人,不敢对他怎样。”这些人中有一匹马死了,还要向我追责,我因此变得极其贫困。又问:“十几年前有这种事吗?”回答说:“没有。即使有,也只是马牛偶然放牧的情形,不像如今这样敢于放纵。”又问:“有多少马牛?”回答说:“马有二十八群,每群以百匹计,少的也有八十匹。牛,我不知道。种马和马驹,我也没有闲暇去了解。牧放在我这里的尚且如此,其他地方所畜养牧放的,我也没有闲暇知道。”如今军人像浮萍一样,不过几年就会转徙殆尽。于是我默然,不敢再问。回头查考旧文,才知道他们嫁祸于人的狡诈实在可怕。从前西平刚任督府佥事时,便赐给吴江田地十二顷八十亩;任督府同知时,赐给铜陵田地四十二顷四十亩。所以各司职掌中,凡公侯的禄米,都从浙西苏、松等府的官田中拨给,其他土地连一撮土也不能占有。常听说傅颍公请求怀远的官地,髙皇帝便引用公仪休的事责备他。难道西平的贤能会同颍公一样,髙皇帝的明察会偏袒西平吗?哪里会有这种事!如今怎么能以上诬陷髙皇帝,以下诽谤西平呢?蛮人的本性本来强悍凶猛,借助马匹作战;马匹强盛,就如同老虎添了翅膀。岂止会飞扬离去,还将反过来吞噬人。因此茶、盐、布匹换马的制度规定,乌撒每年换马一千五百匹;这是髙皇帝的神武、西平的筹划,也是消除祸患萌芽的最高权宜。如今听说每年只收入贵州银四百四十两,于是免除换马,乌蛮的马怎么会不增多?它增多之后又没有办法消解,反而借明公的威灵,假托外府的说法,对内用疑惑煽动百姓,对外欺骗邻国;而且长期借用不归,势力越来越富厚,邻地越来越贫弱,怎么能不起来谋害他人呢?据我所听到的,公家在南方积有旧恩,若实际上享有巨大收益而百姓暗中怨恨,那么公家的先王也一定不会这样做。所谓寄养马匹,或许是从前权宜时的谋略,当时蛮人畏惧威势、感怀恩德,还可以驱使;如今蛮人狡猾,只是借公家的名义罢了。进入公家的利益本来微薄,不值得说,而他们自我滋殖的谋划以及嫁祸的诡计,却实在深可忧虑。蛮人不可信,原因由来已非一日。起初规定每年缴纳粮食二万石,如今仓廪空虚,削减原定数额的四分之三,使在官府任职的人缺少代耕的俸禄,饥饿地拿着左契来追讨;过去应缴的毡本是一千五百领,如今考核登记其收入,竟连一根毫毛也没有得到。这对朝廷尚且造成供应不足,何况公家呢?这样是公家结下真实的怨恨,而巨大利益却落在乌蛮那里。况且乌蛮是滇地的要害,是兵家必争之地。髙皇帝开始攻下云南时,先从永寜派胡海佯作向乌撒进发;另派傅友德从曲靖率领精兵,每日赶赴乌撒,以接应永寜的军队。后来乌撒蛮人叛乱,髙皇帝告谕公家先王等人说:“云南的军队,如曲靖、普安、乌撒、建昌,是如今形势下必须守住的地方;东川、芒部、乌防,还不能守。”如今守卫的只有几名衰弱的士卒,而百姓的常产全被作为牧地,这种形势下,能不逃亡吗?又公家的牧地原本在陆凉,乌撒本属四川,应当是比较马匹的地方;凡是不如乌撒的地方,云南反而得到寄养马匹,更不是立法的本意。损害髙皇帝成败云南的大业,毁坏先王的功劳,聚集百姓家室的怨恨,助长顽凶势力,这四件事同时存在,正是应当改弦更张的时候。况且公家未必一定要靠这几千匹马来富盛。如今可以向乌撒的军队发布命令说:“总府原先寄养在乌撒的马匹,本府已经停止解送;如果有人假称总府名义,强行占用官民屯种的田地、牧场,任意践踏,就治罪。”蛮人虽诡诈乖戾,但对于明公世代积累的威德,没有不震慑敬畏的。假使百姓能够耕种、放牧,那么他们妻儿的温饱安乐,都是明公安卧而使他们得到哺养。蛮人的牧地狭小,牲畜就不能繁殖,也就可以逐渐削弱他们的力量。内地百姓更加能够每日得到供养,西路孤悬之地就像关门在庭院中游行一样,必定没有其他可忧虑的事情。办成一件事而众多善果都具备,大概就是这一类。明公以忠孝报国,比隆先世,使将来执笔的史官可以宣扬您的美德光辉。把这些写入世家,比我所上奏记略有补益。古人说:“寸有所长。”这就是我一点微薄的效力。愿明公加以选择,不要让议论大臣把过错归到您身上。冒昧亵渎,惶恐至极,死罪,顿首。答陈约之【田汝成】
伻来辱金玉之音,慰荐勤恳,幸甚幸甚。顷闻玉体负瘵,大类长卿,而游艺之功犹不暂辍,甚非所以因天人之际,保夀命之元也。夫隂阳合体,气魄控搏,多记则损魄,多诵则损气,气魄既伤,精神靡溃,六沴抵▯,内外交戕,摄链之家,此为深忌。是以子云发寤于呕心,兴嗣劳形于缟发,长吉勚而骇妪,孝先懒而腹便,忧乐既已殊科,修短又复异享,取舍之分,不待譓者而能裁也。陈君青年博雅,吾党所希,尺牍片言,已足名世,又何必驰骋艺囿,弹压前修,昼夜拮据,寝食都废,亏冲粹之性,积膏肓之疢乎?且古今才人垂声琬琰者,类有天助,不可强也。譬之沙丘之骥,若耶之姬,要之形不别于骊黄,态不离于粉黛。耳闻者且以为麟角凤咮,絶世竒珍,安知皁枥无灭没之乗,而茅茨絶窈窕之姿乎?幸而当其时,则足以华上宫而充内廏,不幸而风尘奄忽,亦且骖欵段而伉犨麋尔。语曰:无为名谋,视运否休;无与利角,视命厚薄。此二言者,仆已騐之审矣。不识陈君以为何如也?更惟怡神恬寞,以迎太和,禁絶唔咿,以葆真炁,涉岐黄之宝诀,蹑佺期之髙踪,上贻慈母之欢心,下慰细君之结念,不亦美乎?昔柳子厚欲已李睦州服气之术,更仆千言,犹恐不寤。窃以陈君勤学之癖,不过睦州,而故人爱念之私,实同柳子,似不必盛气繁词以渎聪听也。试采纳而留心焉,幸甚幸甚。夜郎淫滞,以日为年,顷以入觐脱归,遡游东下,若鸟越樊笯,鹿铤原野,桑下三宿之恋,斩然絶矣。行次长沙,觊接丰采,而轩车蚤发,企望怅然,萍梗支离,未卜合并之所尔。答罗一峯【章懋】乡约之行,欲乡人皆入于善,其意甚美。但朱吕之制,有规劝,无赏罚,岂其智不及此?盖赏罚,天子之柄,而有司者奉而行之,居上治下,其势易行。今不在其位而操其柄,已非所宜。况欲以是施之父兄宗族之间哉?或有尊于我者,吾不得而赏罚焉,则约必有沮而不可行者矣,可不虑其所终乎?在比之九五,王用三驱,失前禽,夫子以为舍逆取顺,盖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不能强人以从我也。凡入约者,必其诚意感孚,革心向化,而后可。有不能从,则当听其出约。今欲假官府之权力,邀强制以必人之从,已殆非所谓显比之道也。又闻族人有为盗者,必亲置之死地,此于当代之法,先王之制,圣贤之事,皆所未闻。孔子曰:“古之为盗,恶之而不杀也。”不先其教而一杀之,是以罚行而善不反,刑张而罪不省。若孟子所谓不待教而诛者,盖指杀人于货之盗而言耳。如穿窬鼠窃而皆杀之,则彼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将何法以加之乎?礼曰:“公族其有死罪,有司谳于公,公既三宥之矣,而又使人追之曰:‘虽然,必赦之。’有司对曰:‘无及也。’然后为之素服,不举如其伦之丧,亲哭之。”夫以朝廷之上,法度所在,其处宗族之死罪者若是,而况于手自杀之乎?又况罪不应死者乎?以是知圣贤之在乡党,其所以处族人者,殆不其然。昔汉人有为盗者,曰:“刑戮自甘,乞不使王彦方知。”彦方遗布一端,卒能化盗,使之道不拾遗,是不犹愈于杀乎?阳城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温公与康节在洛,里中后生皆畏亷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是皆君子之居乡,有不约而自化者。以先生明德,当不下于诸公,自身而家,自家而乡,久于其道,彼将自孚,何用汲汲乎强人以从约,重法以禁盗耶?虽曰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然某之愚实。有不能无疑者,深愿先生熟思而审处之。如使今之吉丰,亦如温公、康节之洛,则朱、吕之乡约,庶可行矣。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八
译承蒙使者到来,带来您金玉般的声音,慰问荐举之意殷勤恳切,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近来听说您身体患病,很像司马相如,而游艺创作的功夫仍一刻不停,这实在不是顺应天人之际、保全寿命根本的方法。阴阳合成身体,气魄相互制约;多记诵会损伤魄,多诵读会损伤气。气魄既受伤,精神便会消耗溃散,六种邪气交相侵害,内外一同损伤,这是修炼养生之家最为忌讳的。因此扬雄因呕心沥血而有所觉悟,谢灵运因辛劳形体而白发,李贺劳累而惊动老妪,孔融懒散而腹部肥大;忧乐既然各不相同,寿命长短又各自不同,取舍的分界,不必等到明智之人才能裁断。陈君年轻而博雅,是我们同道所希望的人;一封书信、几句话,已经足以名传当世,又何必驰骋于艺文园囿,压倒前代作家,昼夜辛苦,废寝忘食,损害中和纯粹的本性,积累沉重的疾病呢?况且古今才人能够在碑铭上流传声名,大多有天助,不可勉强。譬如沙丘的骏马、若耶的美女,归根到底,形体并不区别于黑马黄马,姿态也不离开脂粉妆饰。听闻它们的人尚且把它们当作麟角凤嘴、绝世奇珍,哪里知道马厩中也有埋没的良马,茅屋中也有绝世的美人呢?幸运而生逢其时,便足以光耀上宫、充实内厩;不幸而风尘倏忽,也不过是同劣马相配、与丑陋之物为偶罢了。古语说:不要为名声谋划,要看命运是否顺遂;不要同利益争逐,要看命运厚薄。这两句话,我已经仔细验证过了。不知道陈君认为怎么样?还希望您调养精神、安于寂静,以迎接太和之气;禁绝呜咽呻吟,以保全本真的元气;研习岐黄的宝贵秘诀,追随仙人安期生的高尚足迹;上可以使慈母欢心,下可以安慰妻子的牵挂,这不是很好吗?从前柳子厚想劝止李睦州修习服气之术,写了千言万语,还担心他不能醒悟。我私下认为陈君勤学的癖好不过像李睦州,而故人爱护思念的私情实在同柳子厚一样,似乎不必盛气凌人、堆砌言辞来烦扰您的听闻。请试着采纳这些话并留意它,幸甚,幸甚!我滞留夜郎,感觉一天如同一年;近来因为入朝觐见而得以脱身归来,逆流而下、顺流东行,像鸟飞出笼子、鹿奔入原野,留恋桑下三宿的情意已经彻底断绝了。行至长沙,希望能够接见您的风采,可是车驾早已出发,只能惆怅地仰望;如今像浮萍和断梗一样漂泊离散,还不知道在哪里能够相聚。答罗一峯【章懋】推行乡约,是希望乡人都归于善道,其用意很美。但朱、吕制定的乡约,只有规劝,没有赏罚,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及这里吗?大概因为赏罚是天子的权柄,有司奉行它来治理下属,居于上位治理下位,形势上容易实行。如今您不居其位却掌握其权柄,已经不是适宜的做法;何况还想把它施行于父兄宗族之间呢?或许有人地位尊贵超过我,我便无法对他施行赏罚,那么乡约必定会受阻,不能实行,难道不应当考虑它最终的结果吗?《比》卦九五说,王者用三面驱猎,放走从前面逃跑的禽兽;孔子认为这是舍弃抗拒者而取顺从者,也就是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不能强迫别人服从自己。凡是加入乡约的人,必须是诚意受到感化、改变内心而向善,然后才可以。有不能遵从的,就应当听任他退出乡约。如今想借用官府的权力,依靠强制手段使人人都必须服从,已经很不符合所谓显明亲比的道理了。又听说族人中有做盗贼的,您一定亲自把他置于死地;这在当代法律、先王制度和圣贤行事中,都没有听说过。孔子说:“古代做盗贼的人,只厌恶他,并不杀他。”不先施行教化而一律杀掉,因此刑罚虽施行,善行却没有返回;刑法虽张扬,罪恶却没有减少。至于孟子所说“不待教而诛”的人,大概只是指杀人夺财的盗贼。如果像穿墙入室、偷窃鼠盗之类的人都杀掉,那么那些在国门之外抵御外敌的人,又该用什么刑法来惩处呢?《礼记》说:“公族中有人犯死罪,有司向公报告,公已经三次宽宥他,又派人追赶着说:‘即使如此,也一定要赦免他。’有司回答说:‘来不及了。’然后为他穿素服,不按同类丧礼举行礼仪,亲自哭悼他。”在朝廷之上,法度所在,处理宗族死罪尚且如此,何况亲手杀死他呢?何况罪行并不应当处死的人呢?由此可知,圣贤在乡党中处理族人,大概不会是这样的。过去汉代有人做盗贼,说:“刑罚杀戮是我自愿承受的,只求不要让王彦方知道。”王彦方送给他一匹布,最终感化了盗贼,使他做到道路上遗失的东西也不拾取,这难道不胜过杀戮吗?阳城居住在晋地边境,晋地边境的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温公、康节居住在洛阳,乡里的后生都畏惧廉耻,想做一件事,必定说:“不要做不善之事,恐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这都是君子居住乡里的情形,不必订立乡约便能使人自行受到感化。凭先生的明德,应当不在诸公之下;从自身到家庭,再从家庭到乡里,长久坚持您的道路,他们将自然受到感化,何必急急忙忙强迫人服从乡约,加重刑法来禁止盗窃呢?虽说这是君子所做的事情,众人本来不能理解,然而我确实愚昧,不能没有疑虑。深愿先生熟思而慎重处理。如果今天的吉丰也能像温公、康节在洛阳那样,那么朱、吕的乡约或许就可以实行了。《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