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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明文海七十九

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651–1699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七寺观重修工文庵记【万士和】求木于市,采石于山,出甓于窰,铸钉于冶,鸠工匠于诸役。于是锤者,凿者,挑者,载者,斧者,锯者,涂者,砌者,百艺咸备,然后可以成屋。故众人为之则易,而一人任之则难。闾闬富人欲作一屋,计其蓄聚饬材,大率经嵗或数嵗而就。至于庵院之修建,某也助钱,某也助力,不逾时而毕。其成之易,较富室反倍焉。余尝思之,末世以财为命,各厚积以自焚,而不肯弃一钱以易民死。其庵院之施舍,至使穷乡小户乐出而奔走焉,岂专以祸福报应鼓动乎人哉?则又当思之矣。富家巨室不但私其室中之藏,较量于锱铢之间,而徳色于一饭之设,其无势利者曽不得望其门墙。而华榱漆壁,朝涂夕抹,宾客之得至者有涕乎其中,则怒于心而睍于目。至于庵院之成,则游人行旅,酒徒诗客,舆疾待死,枵腹求食者,无不毕应,若驿传焉。其便于人而切于用世,固不得而无之也。世不得而无之,则其出钱力以助之者,亦其情然也。是岂专以祸福为心哉?然则为政者不禁富人之过制,而以毁寺观为贤,其亦未达乎情者与?宜兴工文庵在邑之北可十五里,自官河湛渎口入可半里。吾师荆川先生由毘陵往返多至焉。一日余随侍先生于庵中,寺僧徳琇者出其修造始末,求文记之。先生以命于余,余既不敢辞,又感夫世俗之各私其家,而庵之可以为防悟所也,因为记之。然余于徳琇又有説焉:富人知啬其材,而不知啬其精;知洁其屋,而不知洁其心。故穷奢极欲,伐性丧生之事,无一不备。僧家外同于人,而身里寳珠如来法眼,竟不能独探而自惜,亦且随众汩没焉。贪心未断,妄曰安禅,则亦与彼之伐性丧生者等耳。借使其与富家大户易地而处焉,岂不易地而皆非哉?然则富人之鄙啬,僧人之外同,乃其习之固然而失其真性一也夫。僧以外同人,而人犹助之如此,茍能明大事因縁,以如来法眼阐教,其助之者当何如哉?徳琇朴质无华,固非缁于势利者。然试以吾之言观于僧与俗之人,则亦可以自观矣。是庵修造之始末:创之者,宋咸淳二年,潭心也;再整者,圆音也;又毁而修,则在嘉靖庚寅,其僧曰道明。而徳琇则于辛丑嵗重整其殿宇者也。长水塔院记【屠隆】余尝与袁长史福征、沈征君明臣、冯吉士梦祯登泖塔坐藏经阁,凭栏瞩眺。四面空水,迥絶大地,浮屠岿然矗立,烟云空翠间。洪涛磢击,日夜撼其下。川鱼沙鸟,芙渠菱芡,参差歴落。钟磬之音,冷冷然与波浪相荅。少顷,断虹蜿蜒,横挂木杪。日气霞彩下射湖心,殿角回映,闪铄陡作黄金相。又顷之,月出东海,波空如镜,流光荡漾,直似浮金刹云。余心洒焉乐之。时与诸君各赋诗纪游,葢幽峭空旷,离尘絶世,足资髙流栖遯,词人登览,洵云间山川之最胜处也。按图经,泖者谷水也。故秦由拳长水县,始皇时童谣告异,野媪示兆,一旦陷为谷水,而泖名焉。每遇天水澄彻,隠隠下见城郭衢道,井甃又器皿故物,往往浮出,间多神异,传诸好事者。余则凄恻以伤此,与禹母空桑之谭,歴阳化湖之事,何其大类也?余闻之,数无常住,物必有壊,大化遰迁,儵起儵灭,若空若幻。沧溟扬尘,天地堕刼,即大物不能逃,而况一邑于何有?释氏等之为露电空花,眇不可执,陵谷相寻,从古有之。即吾今日之肩摩毂击者,安知非昔日之洪波巨浸?今日之洪波巨浸,又安知不为后日之肩摩毂击也?而世人据蝼蚁寸壤,假蜉蝣刻漏,驰蜗角之名,噆虫臂之血,忘旦夕之命,而营千嵗之图。及其声销影沈,瞥焉一梦,难以语知。余览泖之胜,则萧洒以乐;而寻泖之故,则凄其以伤。其乐也以物乐,其伤也以物伤,浪喜浪戚,往来于胷,是发于浮想,非真性也。是为物所转,非转物者也。然余之戚,其起于乐乎?有乐即有戚,无乐何戚?无乐无戚,外境常移,真性常湛,而心地常乐。乐根于性,凝然而寂,烱然而照,是谓如如。如如之乐,不可得而乐,不可得而戚,其庶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七 寺观 《重修工文庵记》【万士和】从市场购买木材,从山中采石,从窑里取砖,从冶坊铸造钉子,从各处工役中召集工匠。于是有打锤的、凿石的、挑担的、运输的、使斧的、拉锯的、涂抹的、砌筑的,各种技艺都齐备了,然后才能建成房屋。所以众人共同来做就容易,一个人独自承担就困难。乡里的富人想建一所房屋,计算自己的积蓄,准备材料,大多要经过一年或几年才能完成。至于修建庵院,有人出钱,有人出力,不超过一定时间便可完工。它建成的容易程度,比富裕人家反而高出一倍。我曾思考这件事,末世的人把财产当作生命,各自大量积蓄来焚毁自己,却不肯舍弃一文钱来换取百姓不死。庵院的施舍,竟能使穷乡小户乐意拿出来奔走效力,难道只是用祸福报应来鼓动人吗?那就又应当思考了。富裕大家族不但把家中的收藏据为私有,还在极小的财物上斤斤计较;即使设一顿饭,也要摆出施恩的脸色。没有权势的人甚至不能望见他们的门墙。华美的椽子、涂漆的墙壁,早晨涂抹、晚上修饰;宾客若能进入其中,他们便内心恼怒,眼中露出不满。至于庵院建成后,游人行旅、饮酒之徒、吟诗之客、乘舆的病人和等待死亡的人、空腹求食的人,没有不全部得到接待的,就像驿站传舍一样。它对人方便而且切合世用,本来就不能没有。世间不能没有它,那么出钱出力来帮助修建它的人,也是出于这种真实情感。这难道只是把祸福放在心上吗?既然如此,那么执政者不禁止富人过度奢侈,却把毁坏寺观看作贤明,难道也是没有通达真实情理吗?宜兴工文庵在县城北面约十五里,从官河湛渎口进去约半里。我老师荆川先生从毘陵往返时,多次到这里。一日我随侍先生在庵中,寺僧德琇拿出修建的始末,请求作文记载。先生命我来写,我既不敢推辞,又感慨世俗之人各自偏爱自己的家庭,而庵院却可以成为使人警醒觉悟的地方,所以写下此记。然而我对德琇还有一番话:富人知道吝惜自己的财物,却不知道吝惜自己的精神;知道使房屋洁净,却不知道使内心洁净。因此穷奢极欲、损害本性、丧失生命的事情,无不具备。僧人外表同于常人,身体里面却藏有宝珠般的如来法眼,竟不能独自探求并珍惜它,也随波逐流而沉沦于众人之中。贪心没有断除,却妄称安坐参禅,那么也和那些损害本性、丧失生命的人一样罢了。假使让他和富裕大户交换处境,难道不就会处处都成为非理之事吗?这样说来,富人的鄙陋吝啬,和僧人外表同于常人的情况,都是习惯形成而失去本真本性,这一点是相同的。僧人外表同于常人,而世人尚且这样帮助他们;假如他们能够明白重大的因缘,以如来的法眼阐发教义,那么帮助他们的人将会怎样呢?德琇质朴无华,本来不是混迹于权势利益之中的僧人。不过,试着用我的话来观察僧人和世俗人,也可以用来反观自身。这座庵修建的始末是:最初创建它的是宋咸淳二年的潭心;再次整修的是圆音;后来又毁坏而重修,时间在嘉靖庚寅年,僧人名叫道明;至于德琇,则是在辛丑年重新整修殿宇的人。《长水塔院记》【屠隆】我曾和长史袁福征、征君沈明臣、吉士冯梦祯登上泖塔,坐在藏经阁中,倚着栏杆远眺。四面都是空阔的水面,遥遥隔绝于大地之外,佛塔巍然耸立在烟云空翠之间。洪大的波涛日夜冲击、震撼着塔基。江中的鱼、沙洲的鸟、荷花、菱角、芡实,参差错落。钟磬的声音清冷地与波浪相互应答。过了一会儿,断虹蜿蜒,横挂在树梢;阳光和霞彩向下射入湖心,殿角回光映照,突然闪耀起来,仿佛成了黄金。又过了一会儿,月亮从东海升起,水面空阔如镜,流动的月光荡漾,简直像一座漂浮在云中的金色佛刹。我心情洒脱,沉醉于这景色。当时和诸位朋友各自作诗记游,因为这里幽深峻峭、空旷寥廓,远离尘世,足以供高雅之士隐居遁世,也供文人登临观览,实在可以说是云间山川最优美的地方。按《图经》记载,泖就是谷水。过去秦朝由拳县长水县,秦始皇时童谣预告异变,野外老妇显示征兆,一天之间陷落成为谷水,于是得名泖。每当天气晴朗、水色澄澈时,隐约可以从水下看见城郭、道路、井壁和器皿等旧物,往往显现神异,传给那些好事之人。我却因这些而凄凉悲伤,这和禹母空桑的传说、历阳变成湖泊的故事,是多么相似啊!我听说,数目没有永恒不变的存在,万物必然会毁坏;宇宙大化迁移,忽然生起,忽然消灭,如同虚空,如同幻象。沧海也会变成扬尘,天地也会遭遇劫难,即使巨大的事物都不能逃脱,何况一座城邑又算得了什么?佛教把这些看作露水、闪电和空中之花,微小而不可执取;山陵和深谷彼此交替,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今天人群车马相互摩肩接踵的地方,怎知不是昔日洪水巨浪淹没之处?今天洪水巨浪淹没的地方,又怎知不会成为后日人群车马往来的地方?世人据守蝼蚁般的一寸土地,借助蜉蝣般短促的时日,奔逐蜗角般的虚名,吮取虫臂般微薄的利益,忘记朝夕之间的生命,却经营千年的计划。等到声息消失、形影沉没,转眼便如一场梦,难以向有知觉的人说清。我观赏泖地的胜景,便萧洒而快乐;追寻泖地的往事,便凄凉而悲伤。快乐是因外物而快乐,悲伤是因外物而悲伤,轻易地欢喜,轻易地忧戚,往来于胸中,这都是浮泛的想象,不是真实本性。这样便是被外物转动,而不是转动外物。然而我的忧戚,是从快乐产生的吗?有快乐就有忧戚,没有快乐又哪里有忧戚?没有快乐也没有忧戚,外界境遇不断变化,而真实本性常常澄明,心地常常快乐。快乐根源于本性,凝聚而寂静,明亮而照彻,这就叫作如如。如如的快乐,不可以执取为快乐,也不可以执取为忧戚,这样才差不多了吧?

余葢未能,而浪有喜戚,柰何不为长水之壊哉?何者,往来者不停之运也,成壊者必至之期也,委顺者至人之几也,执著者万。物之妄也,万物遭不停之运,乘必至之期,则壊固妄也。当其未壊,亦妄也。以物执物,故卒不能离于妄;以妄求妄,故卒不能逃于壊。而识者顾谓真性不壊,歴万刼而无恙,超诸有以独存。儒者之所存养,二氏之所修炼,皆是物也。视长水之成,一浮沫之聚也;其壊,一游尘之散也。究而言之,则沧海一浮沫也,天地一游尘也。夫是之谓超然,而余向者之浪喜浪戚,随境物而转,不亦细乎?塔始于唐观符间,僧如海所创建。殿宇塑诸圣像者,嘉靖间比丘某筑藏经阁者,其徒自正也。阁成,延四方髙衲课诵其中不辍。而大宗伯陆公树声倡縁,为置大藏,割腴田数十亩以供香火,遂为呉中名刹云。圣光永明寺记【李维桢】圣光永明寺在五台山,汉名大孚灵鹫,以腾兰故,北魏一名花园,以十二院故,唐名大华严,以新译经故,明永乐名大显通,以多神应故,万厯三十五年赐今名。初,蒲阪僧福登游蜀,为文殊师利象及殿,金十万斤,髙二十五尺,广深各十五尺,水陆万余里。将至,议所奉安,佥曰:“显通可登。”并造大士普贤象,殿制皆同。上闻,赐金三百,钱十五万,慈圣太皇太后赐数倍之。已而上金书佛説眼明经十二巻,为慈圣祝厘。以寺制狭小,革故鼎新,上为易名,而勅登住持。登辞以老,请得寳塔寺僧法须来代。须既至,乃与登经营,不三年而工具举,更寺门东向,北为千手文殊殿,左右为十方堂,为净业堂,南复为文殊殿如故。时象进为三身佛殿,沿显通之旧而加丽焉。进为七处九会殿,事光明遍照佛,皆累瓴□无柱栋。进为请圣殿,为五须弥塔,为新造金殿,掘地而得徐花石若干枚,适与殿等,事甚竒。翼以两藏经阁,阁亦用瓴□,若汉属玉之意。其左右有祖师伽蓝诸殿,禅堂,讲堂,庖湢库廪,养老居疾,若僧庐九千余楹。维桢与登相识于京师,且四十年,复防晋阳,同游五台,而属为之记。是役也,桢窃仰窥皇上仁孝大畧焉。比嵗左貂右驺四出,榷修宫钱,灵昆罼圭仞积,三殿乆燬,司空曽不得一木一石之用,边境危如累卵,请饷一切不报,而独于佛寺金钱无所爱。中外奏章不留漏刻之聴,而手书梵夹,端庄无纎微茍简,凡以祈母后万年也。此上之大孝也。珠玉不胫而走,万里人好之耳。天下熙熈,皆为利来。世衰道丧,仕于朝,工于市,商贾于四方,不遗余力,而让财,其为龙断一也。上业罢丱不罢税丱,税使中白简无不簿録其家,惟仁人能恶人有贱丈夫焉,恶而征之,至于比丘无常业,寄命于人,不必有清净戒律之实,而迹则近为大众明因果,谈色空,导之。向善不必有福田利益之实,而意则慈,是以惟诸僧与水旱无告隠民上发政施仁,恒先二者。数损尚方水衡之供为衣食资,裒多益寡,其此类乎?令天下晓然知为利者不必利,不为利者未始不利,务本而黜末,以出世法行教世法,此上之大仁也。然桢复有感焉。福登周行天下,所缮造工非一,费数百万,锱铢无染,人尊信之,檀施云集。上与母后稔知其人,捐金恣所使,不问出入,迄用成功。登孱然老衲,察于众而得法,须法须一旦能领所素不习狎之众,与诸匠师徒庸逺近数千人,廪然受要束如奉大府之宪,此非知人善任之效最较著者哉?一寺且然而况天下!今宫府阂隔,股肱心膂莫知所寄,八座九列不具官署,有茂草政令废弛,膏泽壅阏,灾沴迭见,狂狡▯望,非冀在易为否,为暌在诗为板为荡,杞人过忧,天陨有如。以二僧事入告,上瞿然悟而敬大臣,体羣臣,式序在位,亮采惠畴,大孝大仁之化光被四表。是齐王好勇好货而孟子纳约自牖之一端也。维桢不佞,因记新寺縁起而附以狂夫之言,庶几圣人万一择焉。天皇山防国寺自来佛碑记【袁宏道】张无尽有慈氏瑞像赞。蒋氏有记传者,以为天皇山自来像。余初疑之。既读《法苑珠林》,载广州商舶事,与记畧同。然据像乃迦文,非补处也。时乃东晋永和,非髙氏清泰时也。二公或别有所见耶?抑偶得于传闻,而遂据以为文耶?按记永和五年,有广客舟下载未竟,夜觉有人奔船,迹之不得,而载忽重。既达渚宫,若有人跃而上舟,遂轻。是夕现像于郡城之北,镇牧而下,倾懐渴仰,如睹慈母。干众咸迎,凝然不动。有道安弟子昙翼,卓锡长沙寺,闻之叹曰:「斯余本誓,令小师三人导之,飒然轻举,遂归长沙。」后罽宾僧伽难陀瞻像悲咽,谓昙翼曰:「近失天竺,何为逺降此土?」诘其年月,无不符合。细勘像文,有梵书「阿育王造」四字。宋齐以来,效光现瑞异迹尢多。今其像貌衣褶,已被庸工数髹,髣髴不可见。

译我大概还做不到,却徒然有欢喜和忧戚,怎么能不成为长水毁坏的同类呢?为什么呢?事物往来不停,是永不停息的运转;成败毁坏,是必然到来的期限;顺应自然,是至人的要诀;执着不舍,是万物的虚妄。万物遭遇不停的运转,随着必然到来的期限而变化,那么毁坏固然是虚妄;在尚未毁坏时,也同样是虚妄。用外物执着外物,所以最终不能离开虚妄;用虚妄追求虚妄,所以最终不能逃脱毁坏。然而有见识的人却认为,真实本性不会毁坏,经历万劫仍然安然无恙,超越一切有形存在而独自长存。儒者所存养的,道家、佛家所修炼的,都是这个东西。看长水塔院的建成,不过像浮沫聚集;它的毁坏,不过像游尘散开。究竟说来,沧海也不过是一团浮沫,天地也不过是一粒游尘。这就叫超然,那么我先前随着境物转动而徒然欢喜忧戚,不也太微小了吗?此塔始建于唐朝观符年间,由僧人如海创建。殿宇和诸圣像,是嘉靖年间比丘某建造的;藏经阁是他的弟子自正筑成的。藏经阁落成后,邀请四方高僧在其中不断诵经课业。大宗伯陆树声公倡导募缘,置办大藏经,又划出数十亩肥田供给香火,于是成为吴中著名寺刹。《圣光永明寺记》【李维桢】圣光永明寺在五台山,汉代称大孚灵鹫,因为摄摩腾、竺法兰而得名;北魏又称花园,因为有十二院;唐代称大华严,因为新译佛经;明代永乐年间称大显通,因为神异感应很多;万历三十五年赐今名。起初,蒲阪僧人福登游历四川,铸造文殊师利像及其殿宇,用金十万斤,佛像高二十五尺,宽、深各十五尺,水陆运输行程一万多里。将要到达时,大家商议安奉的地方,都说:“显通寺可以登临安置。”同时又铸造大士普贤像,殿宇制度都相同。皇上听说后,赐金三百,钱十五万;慈圣太皇太后所赐是它的数倍。不久,皇上亲自用金泥书写佛说《眼明经》十二卷,为慈圣太皇太后祝福延寿。因为寺院规模狭小,便革除旧制、重新建造;皇上为它改名,并敕令福登主持。福登以年老推辞,请求让宝塔寺僧人法须来代替。法须到达后,便和福登共同经营,不到三年工程全部兴起;改寺门朝向东面,北面建千手文殊殿,左右建十方堂、净业堂,南面仍像从前一样建文殊殿。此时又建三身佛殿,沿用显通寺旧制而更加华丽;又建七处九会殿,供奉光明遍照佛,殿宇都层层用瓴甓砌成而没有柱梁。又建请圣殿、五须弥塔和新造金殿,挖地时得到若干块徐花石,恰好与殿宇相配,事情非常奇异。两侧辅以两座藏经阁,阁也使用瓴甓,似乎取汉代以玉装饰宫殿的意趣。左右还有祖师殿、伽蓝殿,以及禅堂、讲堂、厨房、浴室、库房、粮仓、养老处、疗养处,僧舍有九千多间。维桢和福登在京师相识,已经将近四十年;后来又在晋阳相逢,一同游览五台山,福登嘱托我为此作记。这项工程,使我私下仰望并窥见皇上仁孝的大略。近年来,宦官和骑从四处出动,征收修建宫殿的钱财,灵昆等处积聚了大量珍贵材料;三座宫殿长期焚毁,司空却连一木一石都得不到使用,边境危急如同堆叠的鸡蛋,请求军饷全都不予答复,而对于佛寺的钱财却毫不吝惜。朝廷内外的奏章,皇上没有片刻不听阅;亲手书写梵文经夹,端庄整齐,毫无一点苟且简略,都是为了祈求母后万年长寿。这是皇上的大孝。珠玉不需长脚却能远走,是因为天下人喜爱它。天下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世道衰败、道义丧失,在朝廷做官的,在市场做工的,在四方经商的,都不遗余力地追逐利益而吝惜财物,他们在龙断之处攫取利益,其实是一回事。皇上已经停止征收丱税,却没有停止征收商税,税使把中白简记载的商户家产无不登记在册;只是仁人能够厌恶有人成为卑贱的小人,厌恶之后便征收其财物。至于比丘没有固定产业,依靠别人维持生命,不一定真正具备清净戒律,但从表面上看却接近于向大众阐明因果、谈论色空、引导他们向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向善的人未必实际得到福田利益,但其用心是慈悲的,所以每当僧人和水旱灾害中无处申诉的隐民向上请求施政施仁时,皇上总是先顾及这两类人。多次减少尚方、水衡的供给,作为他们衣食的资助,减少有余而补益不足,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让天下人明白知道:追逐利益的人未必得到利益,不追逐利益的人却未必没有利益;务求根本而贬抑末流,以出世之法来实行治理世间的法,这是皇上的大仁。然而维桢又有所感慨。福登周游天下,所修缮建造的工程不止一处,耗费数百万,却丝毫不沾染财物,人人尊敬信服他,施舍布施像云一样汇集。皇上和母后熟知他的为人,捐出金钱任他使用,不问收支出入,终于使工程成功。福登是一个衰弱的老僧,能在众人中察识人才而得到法须;法须一旦能够统领自己平素不熟悉的众人,以及各类工匠、徒众和远近数千人,大家严肃地接受约束,像奉行大府的法令一样,这难道不是知人善任最明显的成效吗?一座寺院尚且如此,何况天下呢?如今宫廷和官府彼此隔绝,辅弼大臣不知道能托付给谁,八座九列没有完备的官署,政令荒废松弛,恩泽阻塞不通,灾异接连出现,狂妄狡猾之徒窥伺希望;不是乾卦希望变为否卦,就是睽卦在《诗经》中表现为《板》《荡》,杞人忧天实在太过忧虑,但上天陨落之事确实仿佛就要发生。我把这两位僧人的事情作为进言报告,皇上猛然醒悟,于是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整饬在位官员,辅佐政务,惠及众人,大孝大仁的教化光照四方。这正如齐王喜欢勇力、喜欢财货,而孟子从门旁小事入手来纳谏的一端。维桢不才,于是借记述新寺兴建的缘起,附带说几句狂妄之言,希望圣人万一能够有所采择。《天皇山防国寺自来佛碑记》【袁宏道】张无尽有一篇《慈氏瑞像赞》。蒋氏有记载传说,认为天皇山的佛像来自西域。我起初对此有所怀疑。后来读《法苑珠林》,其中记载广州商船的事情,和这篇记文大致相同。然而据说那尊像是迦文,而不是补处菩萨;时间是在东晋永和年间,而不是高氏清泰年间。两位先生或者另有见闻吗?还是偶然听到传闻,便据此作文呢?按记文记载,永和五年,有一艘广州客船装载着一尊尚未完成的佛像,夜里忽然觉得有人奔向船上,追寻却找不到;船载的重量突然增加。船到达渚宫后,仿佛有人跳上船,船又变轻了。当晚佛像在郡城北面显现,镇守官员以下的人都倾心渴慕仰望,如同看见慈母。众人都来迎接,佛像凝然不动。有道安的弟子昙翼住持长沙寺,听说此事后叹息说:“这是我本来发下的誓愿。”于是命小师三人引导佛像,佛像轻轻飞举,终于回到长沙。后来罽宾僧伽难陀瞻仰佛像,悲伤哽咽,对昙翼说:“近来刚离开天竺,为什么远远降临到这里?”询问它的年月,没有不相符合的。仔细查看佛像文字,有梵文“阿育王造”四字。宋、齐以来,显现光明、出现祥瑞的奇异事迹尤其多。如今佛像的面貌和衣褶,已经被庸俗工匠多次髹漆,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字长沙寺者,郡人滕畯舍宅为寺,故长沙守也。夫宣父不语怪,而至于禘尝郊社,则云不可知。圣人葢以不可知为怪,非真无之也。又云「治国如视掌」,此欢喜赞叹之极,形容不及之词也。圣人葢以形容不及为不语,非直蔑视之也。以为真无而蔑视,此宋儒师心之敝,是波旬説,非圣説也。言者以为尧舜禹汤文武其迹皆平平无他异,而释氏幻诡竒变,似非经常之防。夫世代有陞降,而贤圣之轨辙亦异,故礼乐尽而刑书出,鞭挞穷而灵怪显。夫盗不知有法也,而其诅而誓,必质于神。故怪之摄人也,捷于诗书剑防。故天不有祥云异氛,佩玦流孛之怪,则天不畏;地不有芝草灵木崩吼震竭之怪,则地不灵。夫天地非故为妖异以骇世也,所以导圣而警顽也。且佛未始不常其谈心谈理,使人蹈律而行义,则固典彛也。圣未始不怪,如仪凤落,乌出图,跃鱼金泥玉简之锡,龙孽水妖之伏,固亦世儒之所怖闻也。或曰:信尔,圣贤奚不恒为怪以摄天下?是不然,辟如花之根、株、梢、叶,常物也。而偶尔一萼,则人争异。萼愈难,人愈怪。使花而常萼,花将不重。花而止于根、株、梢、叶,花之废乆矣。此佛与圣贤之微防也。郡侯徐见可,以常道治民,又推宣尼讙喜赞叹之意,庄严佛庐,善巧导世,王政所不废也。林君懋,化呉人也。郡侯嘉其贤,托以兹殿,坚致完好,若▯工焉。其人雅士,乐其竒而悼其废,非区区为福田者也。苏潜夫别有文,悉其事,余故不赘。虎耳岩不二和尚碑记【袁宏道】余童年熟,不二师名,以为古尊宿也。既而阅元美、伯玉二先生集,往往道之,始知为近代禅伯。然二先生亦以夏腊髙严事之,度其时皆壮盛。二先生既悠游以老去,奄忽若干嵗,白杨可栋,而师白鬖鬖如旧。时逆其生,当在宣成间也。诸侯属试以腊叩,不答。尝检其箧,得旧▯衣,忽云:“此武皇帝七年王城中施食所得衣也。”扣之复不答。或云师名圆信,京兆之房山人,薙髪白云山,礼大僧徳敬为师,往来上方、红螺之间二十余年。行脚所至,为武林、淮安、六安、终南,每住辄数载。以嘉靖庚申至太岳,驻锡虎耳岩穴,而哮者争避匿去。师倚石为屋,稍稍剪夷其积,圜瓢数十余,踞石沿涧,出入幽花美箭之中者,累累如笠。岩上莲池二阔可二丈,旱嵗不竭。蓬室三方广当身,所得一缕一粲,尽以供十方游衲。行之数年,遂成丛林。倾震旦士女号呼悲啼而至者,不至虎耳岩犹未跻岳也。至岩不面顶礼者,自以为悭縁,必痛哭去,否则谨伺岩扉外,经数日得一见,则喜过望。归而对妻子言,犹有矜张之色。以故虎耳岩之名遍天下。好竒者至,附益之以古神僧事,家谭户艳,虽龆男稚女,靡不道。计贤士大夫之辙以日至,尚方之赐、掖庭之供以月至。自嘉隆以来,耆宿之着闻,未有若师者也。然师务为宻行,不以解显,应机之言多依孝敬,抚摩煦煦,犹乳母之于骄子。金钱涌而至,拒不纳。有赠糈者,付常住作供。四十余年影不出山,趺坐一龛中如朽株。虽利根之士,好为竒谈诡学者,睹其顔莫不肃然増敬。余慕师乆,常以其耄,恐不及待。今年侍大人山行,获一拜师于岩间。师貌甚腴,额隆隆起至顶,光滑可鉴,短□数茎如雪。见人阖其目,闻根甚利,语清健,望而知为有道。防慈圣出内藏金为师治塔,塔甫成而金至。师之孙真慧等以记属余,世系年甲既不能详,不。敢妄载庚申以后,详之?抑其大者?至若游人之所传,好事之所述,俟他时入山实而志之,今未暇也。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三

译所谓长沙寺,是郡人滕畯舍弃住宅建成的寺院;滕畯曾任长沙太守。宣父不谈怪异之事,但说到禘祭、尝祭、郊祭、社祭时,却说这是不可知的。圣人大概是把不可知看作怪异,并不是真认为它不存在。又说“治理国家如同看自己的手掌”,这是欢喜赞叹到了极点、形容难以达到的说法。圣人大概是因为难以形容,所以不加以谈论,并不是直接轻视它。把它当作确实不存在而加以轻视,是宋代儒者以自心为师的弊病,是波旬的说法,不是圣人的说法。有人认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事迹都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奇异,而佛教的幻化诡奇、变化异常,似乎不符合常道。其实世代有升有降,贤圣的行迹也各不相同,所以礼乐穷尽了,刑法就出现;鞭打惩罚达到极点,灵怪就显现。盗贼不知道有法律,但他们诅咒发誓,必定要以神明为质。可见怪异摄服人心,比诗书和刀剑更迅速。所以天上如果没有祥云异气、佩玉断裂、彗星出现之类的怪异,天就不能使人畏惧;大地如果没有灵芝、神木、山崩、吼声、震动、干涸之类的怪异,大地就不能显示神灵。天地并不是故意制造妖异来惊吓世人,而是借此引导圣人、警戒顽民。况且佛教从来没有不以平常的言说来谈心谈理,使人遵守戒律、实行义行;这本来就是常典常法。圣人也从来不是不谈怪异,如仪凤出现、乌鸦献图、鱼跃而出现金泥玉简之赐,以及龙的灾害、水怪的降伏,本来也是世俗儒者害怕听闻的事情。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圣贤为什么不总是制造怪异来摄服天下呢?这不对。譬如花的根、株、梢、叶,都是寻常之物;偶然出现一朵花萼,人们就争相认为奇异。花萼越难出现,人们越觉得奇怪。假如花总是开花,花反而不会被珍视;假如花只剩根、株、梢、叶,花早就废弃了。这就是佛与圣贤的微妙法则。郡侯徐见可用常道治理百姓,又推行宣尼欢喜赞叹的用意,庄严佛寺,善巧地引导世人,这是王政不能废弃的事情。林懋,是教化吴地百姓的人。郡侯嘉奖他的贤能,把这座殿托付给他,他坚固而周全地修成,简直像鬼神所造。这个人是雅士,喜爱它的奇异,又哀悼它的荒废,并不是区区只为求福田的人。苏潜夫另有文章,详细记载了这件事,所以我不再赘述。《虎耳岩不二和尚碑记》【袁宏道】我童年时就熟知不二师的名声,以为他是古代的高僧。后来读到元美、伯玉二位先生的文集,常常谈到他,才知道他是近代禅师。然而二位先生也以夏腊高深、德行严正的礼节来侍奉他,推算那时他们都正值壮年。二位先生悠游终老,忽然又过去了若干年,白杨已经可以做栋梁,而师父的白发仍然蓬松如旧。按年龄推算,他应当出生在宣德、成化年间。诸侯曾几次试着以僧腊询问他,他都不回答。曾经检查他的箱子,找到一件旧僧衣,他忽然说:“这是武皇帝七年在王城中施食所得的衣服。”再追问,他又不回答。有人说师父名叫圆信,是京兆房山人,在白云山剃发,拜大僧德敬为师,往来于上方寺、红螺寺之间二十多年。他行脚所到之处,有武林、淮安、六安、终南,每到一处往往住几年。嘉靖庚申年到太岳,驻锡于虎耳岩的岩穴中,当地的猛兽争相逃避藏匿。师父倚着岩石搭屋,逐渐砍除积聚的草木,做了几十个圆形葫芦状的居处,蹲踞在石旁、沿着溪流出入,置身于幽花美箭之中,连绵排列,像斗笠一样。岩上有两口莲池,宽各约二丈,干旱年份也不枯竭。用蓬草搭成的屋子有三间,面积仅够容身;所得的一丝一粟,全都用来供养四方游方僧人。这样经过几年,终于形成了一座丛林。整个中国的士女,号哭悲啼而来;如果没有到虎耳岩,就还不算登上太岳山。到了岩上却没有当面顶礼的人,便认为自己吝惜福缘,一定痛哭着离去;否则就恭敬地守候在岩门外,经过数日能够见师父一面,便高兴得超过所望。回去后对妻子儿女讲述,还带着夸耀的神色。因此虎耳岩的名声传遍天下。喜欢奇异的人来到这里,又把古代神僧的故事附会增益进去,家家谈论,户户传颂,即使换牙的男孩和幼小的女孩也没有不知道的。计算贤士大夫的车马,每天都有到来的;尚方的赏赐、宫中的供给,每月都有送来。自嘉靖、隆庆以来,声名显著的高僧没有一个像师父这样。然而师父专心实行秘密的修行,不以解释显示自己;随机应答的话多半依循孝敬之理,抚摩和煦,像乳母对待娇惯的孩子。金钱源源不断地送来,他拒绝接受;有人赠送粮食,就交给常住僧众作为供养。四十多年足迹不出山门,盘腿坐在一龛中,像枯木一样。即使是根器敏锐的人,或是喜欢奇谈诡学的人,见到他的面容也无不肃然增加敬意。我仰慕师父很久,常常担心他年老,恐怕来不及等到相见。今年我陪侍大人进山,终于在岩间拜见师父一次。师父面貌很肥润,额头高高隆起直到头顶,光滑得可以照见自己,短发有几根白得像雪。见到人便闭上眼睛,耳根非常灵敏,说话清楚有力,一望便知道是有道之人。恰逢慈圣太后从内库拿出金钱为师父修建塔,塔刚刚建成,金钱才送到。师父的弟子真慧等人托我写记;他的世系和生年年月既然不能详细知道,我不敢妄自记载。至于庚申年以后,难道只记述其中较大的事情吗?至于游人所传说、好事者所记述的事情,等以后进山查实再记载,现在还没有时间。《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八寺观只洹精舍记【顾绍芳】自呉淞江南折为千墩浦,自千墩浦东折为湓浦,自湓浦又北折潴为回溪,而圣像寺当其处。平畴苍莽,修林荟蔚,浦东西之胜,度无与鴈行者。而异时海内丰登,民物殷乐,佛者得以侈大其教,精庐兰若,所在而有。而圣像剏自典午之代,其名尤古,以其地胜而名,古人尤争趣之。寺凡五院,院有层甍叠阁,幽房曲林,靓丽宏玅,无与为比。葢自余曽大父徙家千墩浦上,其地无他名山茂园可以登览,独时时游行寺间以为娯。其后余伯父上舍公家大夫,并读书其中,嗣而负笈游者,其庐常满,葢三十余年。而余兄弟复寻家大夫之迹,则销歇之感,非复曩时之所闻者矣。层甍叠阁,或鞠而为蔓草;幽房曲林,或化而为平芜。此非佛氏之教顿有利钝,而吾民方椎髓剥肤,养生送死之不赡,而何暇以其余润色异教哉?故非其徒确苦自立以尊其教,吾见佛氏之宫日圮而嵗了葺,与凡物同尽已耳。寺之西北院有老僧曰鎏,葢古支逺之流,而其孙越以慷慨嗜义佐下风。院有阁乆废弗治,顾尝每饭念之。而余之栖其庐也,越指其隙圃谓余曰:「阁之工钜矣,吾以力弗竟吾志,而窃尝好礼贤士大夫,将小筑数椽,环以卉木,贮罏铛香茗其间,以休客之来者。然莫能攘而先之。落成之日,请顔其额曰『只洹精舍』,而徼子一言为记。」余甚壮越之志,而私怪其难讐。当是时,越囊空无一钱,特苦漫请而漫应者。葢余去一年而越欵门告成,事且来请记。噫!以今天下之物力,非及乡时之什一,而两上人自鉢衲之外,未尝悬募请谒以勤长者,而独攻苦茹荼,出其节缩之余,不日而成斯举,且不以居缁黄而以待士大夫之贤,而游于是者,此其贤岂直释氏之翘然者而已哉?吾量其志事无弗可办者,阁且次第举矣。精舍凡五楹,地在万木中,不山而髙不谷而深,幽诡。奥絶入之者,以为异境。此即昔之幽房曲林,宜无与争胜者。余独贤两上人,兴于既衰之后,为尢难。不宜冺冺,而余世于兹土,若有夙因,故卒践诺而为之记。临川县古永安寺复寺田记【汤显祖】天下有闲人,则有闲地;有忙地,则有忙人。縁境起情,因情作境。神圣以此在囿引化,不可得而遗也。何谓忙人?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此皆天下之忙人也。即有忙地焉,以苦之。何谓闲人?知者乐山,仁者乐水,此皆天下之闲人也。即有闲地焉,而甘之。甘苦二者,诚不知于道何如,然而趣则逺矣。朝市之积,则有田庐;山水之余,则为寺观。故寺观者,忙人之所不留;而田庐者,闲人之所不夺也。临川古为名郡,五峯三市在焉。三市者,市也;五峯之间,闻有观九寺十三。葢入明以来,大为忙人割夺尽,乃至稗粥无所,而古永安寺境界岿然独完。其田则大半无有矣。邑侯袁公,起于蕲黄,来宰于兹,广山川之精深,性相之学,披图而叹曰:“临川人之憎闲人也,一至此乎?”有能从吾言而反其田者,吾徒也。于是郡弟子刘某▯籍所买田若干亩,上之侯,以归于寺。侯为欣然告世尊而抚之曰:“此所谓孝子刘某也。”而适是时,有僧大千购得南都藏经,以至而尊置之寺。侯曰:“有其书矣,而无其人。”何于?是,有浮梁僧水月,为达观先生弟子,精心苦行,通于评唱之义,适来寓斯,人士与游,始知有所谓宗门者。乆之,长干寺僧大初来讲莲华经,聴者千余人,得田而食,无不欢喜赞叹曰:“此固我侯之福田也。”嗟夫,当忙人之急得此田也,岂不曰:“彼无父母妻子之属,先王所禁游民者,吾非真有所憎,利其田,姑以蕃其种类云耳。”嗟夫,此所谓夺闲人之物,以将养忙人也。固一其説,然试以语彼,使天下皆忙人而无一闲人,皆忙地而无一闲地,则亦岂成其为世相也哉?且今所从游于二氏者,彼亦有所业,非所禁游民也。如其为游民,法固禁之乆矣。所惜者,游人之非游,而闲人之未尝闲也。非闲非游,不可以涉道。是故聚百闲人而食之,必将有意乎道者焉;聚千闲人而食之。必将有进乎道者焉,不已而食,闲人至于万,犹将有得道者焉。道之丧世也,乆矣。幸而有一人焉,其何禁于千万人之闲,而夺其养哉?即未有之,庶几有之,如以食百千万人之闲者,夺以养百千万忙人,其必无冀于有道者矣。则亦有蕃其种类而已。然则侯所为存寺者,或不在田而在道。饭器无殊,香色有异。后之游闲▯来食于兹田者,其亦有感于侯之▯愿云。琉璜里下庄庵自置庵田记【秦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八 寺观 《只洹精舍记》【顾绍芳】吴淞江向南转折成为千墩浦,千墩浦向东转折成为湓浦,湓浦又向北转折,积水形成回溪,圣像寺正处在这个地方。平坦的田野苍茫无际,长长的树林繁茂葱郁,浦水东西两岸的胜景,大概没有可以与之并列的。从前海内年成丰登,百姓和万物富足安乐,佛教徒得以扩张宏大自己的教法,精舍兰若到处都有。圣像寺创建于司马氏晋朝,它的名称尤其古老;因为地势优美、名声古老,古人尤其争相前来。寺中共有五院,每院都有层层屋檐、重叠楼阁、幽静的房屋和曲折的林木,明丽宏伟而精妙,无处可以相比。自从我的曾祖父迁家到千墩浦上,那一带没有别的名山茂园可以登临游览,只有时常到寺院中游玩来取乐。后来我的伯父上舍公家大夫都曾在其中读书,继而背着书箱来游学的人,庵舍常常住满,大约有三十多年。后来我和兄弟又循着家大夫的旧迹前往,却感到衰败消歇,已经不再是从前所听闻的样子了。层层屋檐、重叠楼阁,有的已经弯曲倒塌,变成蔓草丛生之地;幽房曲林,有的已经化为平坦荒地。这并不是佛教突然有了利钝之别,而是我们的百姓正被捶打骨髓、剥削肌肤,养活生者、安葬死者尚且不足,又哪里有闲暇用剩余的力量来装饰异教呢?所以如果不是佛教徒坚定刻苦、自立自强来尊崇自己的教法,我看佛教的宫院将会日渐倾圮、年年只作修补,最终和万物一样一同消亡了。寺院西北院有一位老僧,名叫鎏,大概是古代支遁一流人物的后代;他的孙子越也以慷慨好义,辅佐在他之下。院中有一座阁,久已废弃没有修治,越每次吃饭时都曾想到它。我寄居在他的屋舍里时,越指着那片空隙园圃对我说:“修建阁楼工程很大,我因为力量不足,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但我私下向来喜欢礼敬贤士大夫,想建几间小屋,四周种上花木,把香炉、铫铛和香茶收藏在里面,用来休息接待来访的客人。然而一直没有能力先做这件事。落成那天,请您为它题额,写作‘只洹精舍’,并请您赐下一篇文章作记。”我很赞赏越的志向,却私下奇怪他难以偿成心愿。当时越的钱袋空空,一文钱也没有,只是苦于那些随意请求、随意答应的人。我离开一年后,越敲门告诉我工程已经完成,并将要来请我写记。唉!以今天下的物力,已经不及往昔的十分之一,而两位上人除了钵和僧衣以外,从未悬榜募捐、登门请托来劳烦长者,只是独自刻苦忍受艰难,拿出节省下来的余钱,不久就完成了这件事;并且他们不把这里作为僧人居处,而是用来接待贤能的士大夫,前来游息的人也都是如此。这样看来,他们的贤能难道仅仅是佛门中出众的人而已吗?我料想,以他们的志向和办事能力,没有什么不能办成的,阁楼也将依次修建起来。精舍共有五间屋,地方在万木之中,不靠山却高,不在谷中却幽深,景致幽僻奇异。幽深隐秘到了极点,进入其中的人会以为到了别的境界。这就是从前所说的幽静房舍和曲折树林,应当没有什么地方能与它争胜了。我唯独赞赏两位上人,在已经衰败之后兴建这样的事业,这尤其困难。他们不应默默无闻,而我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仿佛与此有宿世因缘,所以最终履行诺言,为它写下这篇记。《临川县古永安寺复寺田记》【汤显祖】天下有清闲的人,就有清闲的地方;有忙碌的地方,就有忙碌的人。由于环境而产生情感,因情感而营造环境。神圣之人也正是据此把人置于自己的范围内加以引导教化,不能把这种道理抛弃。什么叫忙人?在朝廷争名,在市场争利,这些都是天下的忙人。于是便有忙碌的地方来使他们受苦。什么叫闲人?智者喜爱山,仁者喜爱水,这些都是天下的闲人。于是便有清闲的地方供他们享受。甘与苦这两种情形,固然不知道与大道究竟相差怎样,然而它们的趣味已经相去很远了。朝廷和市场积聚之处,便有田地屋舍;山水闲逸之处,便成为寺观。所以寺观是忙人不会停留的地方,而田庐则是闲人不会争夺的地方。临川古代是著名郡,五峰、三市都在这里。三市就是市场;五峰之间,据说有观九所、寺十三所。大概自明朝以来,这些地方大都被忙人割占夺取,甚至连粗粝的粥食也无处获得,只有古永安寺的境界巍然独存,完整未毁。不过它的田地也已经失去大半。县令袁公从蕲黄起身,来这里任县令,扩展山川的幽深,研究性相之学;他看着地图叹息说:‘临川人厌恶闲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有谁能听从我的话,把田地归还给寺院,他就是我的同道。’ 于是郡中弟子刘某查考所买的若干亩田地,把它们上报给县令,归还给寺院。县令欣然向世尊报告,并抚慰寺院说:‘这就是所谓的孝子刘某。’正当这时,有位僧人大千买得南都的藏经,运到后恭敬地安置在寺中。县令说:‘有了这些书,却没有能读懂它们的人。’为什么呢?这时有浮梁僧人水月,是达观先生的弟子,专心苦行,通晓评唱的义理,恰好来此寄居;士人们与他交游,才知道有所谓宗门。过了很久,长干寺僧人大初来讲《莲华经》,听讲者有一千多人;他们获得田地供给饮食,无不欢喜赞叹说:‘这确实是我们县令的福田啊。’唉,在忙人急于夺取这些田地的时候,难道不会说:‘那些人没有父母妻子之类的牵累,正是先王所禁止的游民;我们并不是真的憎恨他们,只是贪图他们的田地,姑且用此来繁衍自己的种类罢了。’唉,这就是所谓夺取闲人的财物,来供养忙人。固然可以这样说,但姑且把这话告诉他们:假如天下都是忙人,没有一个闲人;都是忙地,没有一块闲地,那么还怎么能形成世间的正常形态呢?况且现在跟随二氏游学的人,他们也各自有自己的事业,并不是法律所禁止的游民。如果他们真是游民,法律本来早就禁止了。可惜的是,游人并不是真的游荡,闲人也从来没有真正闲适。既非闲人也非游民,就不能涉入大道。因此,聚集一百个闲人供养他们,其中一定会有有意于大道的人;聚集一千个闲人供养他们,其中一定会有在大道上有所进步的人;不断供养下去,即使闲人达到一万人,也还会有得道的人。大道在世间丧失,已经很久了。幸而有一个这样的人,难道要因为千万人中有人清闲,就加以禁止,夺去他们的供养吗?即使现在还没有,也应当希望将来会有;如果把供养百千万闲人的财物夺来,供养百千万忙人,那就一定不可能希望出现有道之人了,也不过是繁衍他们的种类罢了。既然如此,县令所要保存寺院的原因,或许不在田地,而在大道。饭食的器具虽然没有不同,香气和颜色却有所不同。后来那些清闲游学的人到这里来享用这片田地的供养,也应当对县令宏大的愿望有所感念吧。《琉璜里下庄庵自置庵田记》【秦防】

大地尽墦垅也。有可以自喻适志而澹然无求者,意惟披缁髠顶之流乎?万钟之奉以有妻妾,五鼎之享以有儿孙,而若辈皆无之,是宜澹然无求者,莫僧若也。然而沿门乞食之教,又似偏为若辈设者,忘其清浄之本来,而尽化为乞人之行径。世之炽然多求者,又莫僧若也。有説于此,足矣,而后可无求。僧之不能食槁壤而饮黄泉,亦犹人也。举其一飦一粥,而尽寄命于他人,虽欲不求,而有所不可。有人焉,积其穷年梵呗之所得,拓之为恒业,率其徒力耕焉,而有以自给,则亦僧中之铮铮者矣。琉璜里之有下庄庵也,二百年于兹。自守中上人之奉瓣香而来也。晨钟夕磬,无间寒暑,乃渐累其经懴余赀,恢其址之隘者,葺其栋之頺者,饰其墙之秽者,甃其地之汚者,更以其赢贸汚邪二十亩,春秋倩工以耕,力或不给,间驱徒以佐之,偕其道侣,复霞隠霞誓,世世守焉。于是环璜水而居者,咸额手上人之有功兹庵也。秦子曰:上人非独有功兹庵,且有佛氏矣。吾闻古之君子,有为佛教攻输者,永叔欧阳氏之正本论,康侯胡氏之崇正辨是也。有为佛教守墨者,纯甫李氏之鸣道集,天觉张氏之防法论是也。而説者各不相下,而近日眉公陈氏更剏为朝廷大养济院之説,以解脱之。夫彼法中故不乏神僧散圣,激扬宗防,簸弄神通,而至埒之于无告穷民,不又以调停之过近于不恭耶?且佛氏之故,以沿门乞食为澹泊家风,不为贪痴人作地,明甚。吾愿学佛者,不师其乞,而师其不乞,如上人者,差可谓有其意者也。设有人诘之曰:“尔何以不耕而食?”亦既耕矣。又诘之曰:“尔何不自食其力?”则此数亩汚邪者,皆三十年晨钟夕磬之积也。亦既自食其力矣。必如是,而佛教可与儒教并行不悖,攻不必输,守不必墨,于大地墦垅中超然为恬澹无求之人,以一洗眉公,养济院之名之辱,胡为不可?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四

译大地到处都是坟墓。有能够自我譬喻、适意自得而淡泊无求的人,想来只有披上缁衣、剃去头顶头发的僧人吧?享受万钟俸禄,是因为有妻妾;享用五鼎珍馐,是因为有儿孙,而僧人都没有这些,所以应当说淡泊无求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僧人。然而沿门乞食的教法,又好像专门为这些人设立,忘记了他们本来清净的根性,完全变成了乞丐的行径。世上炽烈而多所追求的人,又没有谁比得上僧人。有人说到这里,也就足够了,此后便可以无所求了。僧人不能吃枯土、饮地下泉水,也和普通人一样。每一餐一粥都完全把性命寄托于别人,即使想不求取,也有做不到的地方。有人把多年诵经礼忏所得积累起来,扩充为长久的产业,率领弟子努力耕作,能够凭此自给,那么也算是僧人中铮铮有声的人了。琉璜里有下庄庵,至今已有二百年。自从守中上人捧着一瓣香来到这里,早晚钟磬,无论寒暑,从不间断;于是逐渐积累诵经礼忏所得的余资,扩建原来狭窄的地基,修葺倾颓的栋梁,装饰污秽的墙壁,铺砌肮脏的地面,又把剩余的钱买下汚邪田二十亩,春秋两季雇人耕种;力量有不足时,间或驱使弟子来帮助,和他的道侣一起,又发誓世世代代守护下去。于是环绕璜水而居住的人,都拍手称赞上人对这座庵有功。秦子说:上人不只是对这座庵有功,而且也有功于佛教。我听说古代君子中,有为佛教辩护的人,欧阳永叔的《正本论》、胡康侯的《崇正辨》就是这样;有为佛教坚守立场的人,李纯甫的《鸣道集》、张天觉的《防法论》就是这样。双方各不肯屈服,而近来陈眉公又创立朝廷设大养济院的说法,来为佛教解脱。佛法本来并不缺少神僧、散圣,他们激扬宗旨,施展神通;可是把他们同无告的穷民相提并论,岂不是调停过分,近于不恭敬吗?况且佛教的本意,是把沿门乞食作为淡泊的家风,显然不是给贪婪愚痴的人提供借口。我希望学佛的人,不要学习乞食,而要学习不乞食;像上人这样,才差可说是领会了佛教的本意。假如有人质问他说:‘你为什么不耕种而吃饭?’他已经耕种了。又质问说:‘你为什么不靠自己的力量吃饭?’那么这几亩汚邪田,都是三十年早晚钟磬积累下来的成果,他也已经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了。一定要这样,佛教才可以同儒教并行而不相冲突;为佛教辩护不必屈服,维护佛教也不必固执;在大地坟墓之间超然成为恬淡无求的人,用这些洗刷陈眉公所说‘养济院’这个名称的耻辱,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明文海》卷三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九题名安福县儒学贡举题名记【胡俨】士有一乡之士,有郡邑之士,有天下之士。自一乡之选而登于郡邑,自郡邑之选而升之朝廷。所见者益广,所闻者益博,所与游者益众。于是乎薫陶变化,措诸事业,其所造就益逺大而髙明矣。推原其本,则有自也。葢自乡而论之,戴髪函齿之徒不知其几千百,其中之为士者仅数人焉。自郡邑而论之,其为人不知其几千万,得为士而列于学官者不过数十人而已。以郡邑之数十人,三年而后择其尤者贡于防府,角其艺于风檐寸晷之下,较髙下得失于有司,而得与名于其间者又千百中之数十人焉。以千百中之数十人,是又防其尤者而贡之朝廷。合天下之材者,能者各以其艺,又相与角焉,而得与名于其选者,则又千万中之百十人焉。由此而言,士之登名于科举者,不亦难乎?大江之西,天下号称文物之邦,每当大比,吉士居多,而安福实吉之属邑也。歴科以来,有其人焉,而学校之防名者,则始自彭汝舟也。自汝舟至于今,凡几科而膺贡举之士,凡若干人,显融于时,歴扬中外,表表伟伟,皆为闻人。永乐初元,俨备员禁侍,与读进士巻,若彭汝器者,文行清古,余甚重之。今询知乃汝舟之弟,茍无君子,斯焉取斯?信乎安福之多贤,而彭氏可谓继美矣。虽然,儒者之事,岂科举而已乎哉?居广居而行大道,致逺大而极髙明,利泽加于时,声名昭于后,岂非儒者之事乎?余葢有厚望焉,是为记。江都县学科贡题名记【李东阳】江都于扬为属邑,旧文献地也。自国朝洪武初,建学置师,设科举嵗贡之法,茅拔而进者时不乏人。山阴董君豫来宰是邑,政事之暇,考贤书,稽宦牒,得科贡之士若干人,曰:“此而弗识,无以示后学。”乃彚次其名,刻石学宫之庭。石既成,则驰书京师,请予记。夫名有贵贱,有贤不肖。贵与贱为虚称,贤与不肖为定论。故君子不以穷达得失为计,而疾不称,不畏无闻,殆以是耳。葢自公卿大夫,以及士农工贾,皆有名。其始▯于版籍,甚微也。升于庠,陟于国学,其名始有以别于人。人及举于乡,选于礼部,皆録名于梓,以传进士。其最著者,故録其家世邑里,加详。又题名刻石,树之国学,皆令典所不可阙者。而其名籍所在,若府州县者,又私与题其名于学宫,则国学之遗意,有司者之事也。夫使士之名于此者,大足以传天下,而小足以传之一乡,不亦荣甚矣乎?及其名载宦籍,功施而事见,司铨覈者嵗考秩计,执公论者从旁而议之,某亷,某秽,某勤,某情,皆判不可揜,而凡官职之小大不与焉。殁而传于史册,或有奸宄贪浊者,人得指其名而斥之,其或免乎?是而庸庸碌碌,冺没而无闻者,又不知其几也。其忠孝贞洁,卓然称为名臣,铭鼎彛,书竹帛,歴万世而不朽者,于是始得为真名,而所谓崇卑贵贱,皆冺焉,不复论矣。然则为士者,其可以自恃乎哉?江都之士由科贡而陞者,或居侍从,或居风宪,以至于州县学校之官,其以政绩著者,葢多矣。今考诸鼎彛史册之间,亦尝有其人乎?后进之士仰遗风,慕余光,志感行励,必有勃然于此者,亦今日之名启之也。若羡荣慕贵,徇虚称而忘实用,则兹名也,适足以为訾议之资,石恶足恃哉?董君以进士出宰,有政誉,尤注意学校,此其余绪也。六合县科第题名碑记【庄防】应天府之属邑七,其五邑皆江南,而吾江浦暨六合者,则独于江之北也。人才之多,往往称五邑,而吾江浦自有国迄于今,登进士者才七人,乡贡士亦不过三四十人,六合亦然,抑何少也?世常以扶舆清淑之气钟而为人,故灵,而吾两邑者,山穷而地僻,故其人多卤裂而不知学,科第则视他邑为独后。嗟乎,此果谓之何哉?国家三年一大比,一省则合诸郡之人才,其多不下数千人,而得与其名者百人而已。礼部合天下之人才,其多不下数千人,而得与其选者不过二三百人而已。斵石以求玉,而疵瑕莫掩,而必尽其良士之得由是而出者,亦难矣。又吾两邑之大小,其视江南之五邑,曽不二十之一二。夫科目之严又如此,而吾之两邑者又如此,故虽家置一庠序,而人人为儒服,亦不能以相及矣。以吾两邑之人之少为不知学,而以其地者或非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十九篇 题名 《安福县儒学贡举题名记》【胡俨】士人有一乡的士人,有一郡一县的士人,也有天下的士人。从一乡选拔出来,进入郡县;从郡县选拔出来,升入朝廷。所见更加广博,所听更加丰富,所交游的人也更多,于是受到熏陶而发生变化,把这些施行于事业之中,他们所达到的境界也就更加远大、高明了。推究它的根本,是有来由的。大概从一乡来说,头发覆首、口含牙齿的人不知道有几千几百,其中成为士人的仅有几个人。从郡县来说,那里的人不知道有几千万,能够成为士人并列入学校官籍的也不过几十人罢了。郡县的几十人,三年以后再选出其中最优秀的贡入礼部,在风檐之下、寸晷之间较量才艺,在主管官员那里评定高下得失,而能够在其中取得名次的,又只是千百人中的几十人。千百人中的几十人,又选取其中最优秀的贡入朝廷。汇集天下的人才,各人凭自己的才艺再相互竞争,能够在选拔中取得名次的,也不过是千万人的百十人罢了。由此说来,士人要在科举中登名,难道不是很难吗?大江以西,是天下号称文物昌盛的地方,每逢大比,吉士很多,而安福正是吉安所属的县。历次科举以来,安福一直有人中选;而学校中开始刻名留名的,则从彭汝舟开始。自彭汝舟到现在,共有若干科、若干名获得贡举的士人,他们当时显达,历任中外官职,个个杰出伟岸,都是闻名之人。永乐初年,我充任禁中侍从,参与阅读进士试卷,像彭汝器这样的人,文章品行清正古雅,我非常敬重他。如今询问才知道,他原来是彭汝舟的弟弟;如果没有君子,这样的人又从哪里得到呢?安福贤才众多,确实可信,而彭氏可以说是继承前贤、光耀门庭了。不过,儒者的事业难道只有科举吗?居于宽广之居,实行大道,使事业达到远大境界而臻于高明;恩惠施加于当世,声名显耀于后世,难道不是儒者的事业吗?我对此实在寄予厚望,所以写下这篇记。《江都县学科贡题名记》【李东阳】江都是扬州所属的县,旧日就是文献汇聚之地。自本朝洪武初年建立学校、设置教师,制定科举和岁贡制度以来,像茅草被拔出般脱颖而进的人不时有人。山阴董君豫来任此县县令,在政务之余,考查贤书,查核官府档案,得到科举、贡举出身的士人若干名,说:‘这些人如果不加以记录,就无法给后来的学生作榜样。’于是汇集编次他们的姓名,刻在县学宫庭院的石碑上。石碑完成后,便把书信送到京师,请我写记。姓名有贵贱,也有贤能与不肖。贵与贱只是虚名,贤与不肖才是确定的评价。所以君子不把困穷、显达、得失放在心上,只忧虑自己的名声与实际不相称,不害怕没有声名,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自公卿大夫直到士、农、工、商,都有姓名。他们起初隶属于户籍,地位非常微末;进入乡学,升入国学,他们的名字才开始有别于常人;后来被乡里荐举,经过礼部选拔,都把姓名刻入木版,用来传录进士。最著名的人,还要记录家世、乡里,写得更加详细。又题名刻石,立在国学中,这些都是礼制中不可缺少的典章。至于那些名籍所在的府、州、县,又私下把他们的姓名题刻在学宫,这也是继承国学遗意,是有关官员的职责。士人的姓名刻在这里,大可以传遍天下,小可以传遍一乡,难道不是非常荣耀吗?等到姓名载入仕宦名籍,功绩施行、事迹显露,主管铨选考核的人每年考察品秩,主持公论的人从旁议论,有人廉洁,有人污秽,有人勤勉,有人懒惰,都会被判定出来,无法掩饰,而且不论官职大小。死后流传在史册中,有的人奸邪贪浊,后人可以指着他的姓名斥责他,他还能逃脱吗?至于那些平庸碌碌、湮没无闻的人,又不知道有多少。那些忠孝贞洁、卓然被称为名臣,铭刻于鼎彝、记录在竹帛、经历万世而不朽的人,到这时才算得到真正的名声;至于所谓崇卑贵贱,全都消失,不再值得议论。既然这样,做士人的难道可以自恃吗?江都士人由科举、贡举升进的,有的任侍从,有的任风宪官,直到州县和学校的官员,凭政绩著称的,大概很多。如今在鼎彝和史册之间考察,难道也曾有这样的人吗?后来的士人仰慕遗风,羡慕余光,志向受到感发,行为受到激励,必定会有人在这里奋发而起;这也是今天题名之举所开启的。若只是羡慕荣耀、仰慕权贵,追逐虚名而忘记实际功用,那么这些姓名恰好只能成为别人议论指责的凭据,石碑又哪里值得依靠呢?董君以进士出身任县令,有政绩声誉,尤其重视学校,这就是他留下的事业余绪。《六合县科第题名碑记》【庄防】应天府所属的县有七个,其中五个在江南;我的江浦和六合,则独在长江以北。人才之多,往往称道那五个县;而江浦自建国以来直到现在,考中进士的才七人,乡贡士也不过三四十人,六合也是这样,这未免太少了吧?世人常说,天地清明和美的灵气聚集起来便成为人,所以人也灵秀;而我们两个县山地穷困、地处偏僻,所以那里的人多粗野分裂而不知道学习,在科举方面便比其他县落后。唉,这究竟该怎么说呢?国家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一省汇集各郡的人才,多的不下几千人,而能够取得名次的只有一百人。礼部汇集天下人才,多的不下几千人,而能够入选的不过二三百人。开凿石头来寻找玉石,瑕疵不能掩盖;要使所有优秀士人都由此脱颖而出,也实在很难。况且我们两个县的大小,与江南五县相比,还不到它们的二十分之一或十分之一二。科举制度已经这样严格,而我们的两个县又是这样,因此即使每家都设置学校,人人都穿儒服,也不能相互赶得上。把我们两个县人口少说成是不知学习,或许把原因归于土地,也未必正确。

虽然,人亦何病于少哉?大路繁缨一就,次路繁缨七就,珪璋特,琥璜爵者,此以少为贵也。是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五人十人,少矣。天下后世凡称尧舜文武之治,则莫有能及之者,不贵于多也。鲁哀公以儒号于中国,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无敢儒服,独一丈夫立于公门,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是鲁一儒耳。世称鲁为礼义之国,一儒何少于鲁哉?由是观之,人才不惟其多,惟其人,而天下无不治已。不如是,虽多亦何以哉?是则凡为吾两邑之人者,其少也不足忧,惟其不能如所谓十人五人,如所谓鲁一儒者,斯可忧也。六合科第题名碑阙,侍御陈公士贤来督南畿学政,乃命县尹张公恒次第其名氏于碑,而求予记。予未有以应。明年,阳信唐君诏者继厥尹事,而复以是请。予江浦进士七人之一者,遂书吾两邑之人所以少者如此,且以励吾同志,母使天下后世之人得以少吾两邑之人。甘肃都察院题名记【王鸿儒】甘肃在中原之西数千里,当玉门、阳关之内,汉史称为故匈奴毘邪王、休屠王地,予考之于书,殊不其然。昔唐虞都冀,即今平阳,帝都四距各五千里所,为弼成五服至于五千,是也。

书亦曰:「黒水西河惟雍州。」炖煌在甘肃为极逺郡,后汉志注谓炖煌去洛阳五千里,则去平阳乂不克此数矣。且黒水又在其地。昔商道既衰,弃稷不务,不窋处豳邰之壤,而犹曰自窜于戎翟之间。周末小雅尽废,四裔交侵,畿甸之中尚有戎落,况甘肃之逺乎?由是观之,甘肃在三代之前,固中国诸侯封畛也。其疆域如此。初,武帝徙民,或以关东下贫,或以报怨过当,或以悖逆无道,后皆为衣冠大族、名臣、良将、防画之士、艺能之人,累出其地。其人才如此。酒礼之防,上下相通,赋政寛厚,吏民亲服,风雨时节,米谷常贱,盗贼稀少,和气之应,贤于内郡。其风俗如此。地广民稀,水草宜蒭牧,其畜为天下饶。其土产如此。王莽未,关东兵起,窦融独以河西殷富,带河为固,属国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絶河津,足以自守。其险固如此。由是数者而观之,夫岂可以荒漠其地而鄙夷其人哉?太祖髙皇帝既定中原之五年,命宋国公冯胜拓地西陲,而甘肃始入职方氏。自是而后,率以宿将镇守其地,后复以文臣与中贵,凡整军经武,实共叅协。其所以南辑羌戎,北御防古,西扞西域诸国者,无复遗算。自是关中无事,而海内晏然矣。正徳戊辰,内乡胡公由山西右布政使进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勅出殿兹土。公至镇,与元戎勅使协规一心,搜军实,缮卒乗,积刍粟,完亭障,谨斥堠,校功简士,号令精明。暇日因稽按故牍,求尝巡抚于兹者砻石题名,置于公署,用存故实。逺遣使币,而命予记之。窃闻自宋司马温公着《谏院题名记》,而有忠诈直回可惧之説,天下之论莫能昜之。予尝以为中人之资可导而上下者,以是惧之可也。题名之意,疑不止此。昔赵文子枚数晋之名卿,而独取士防;谢混歴评族从子弟,而深与▯微。君子尚友千古之士,而论其世,必有所从违,以为处应事之则。而况居边陲之雄镇,当国家之隆委,而前人之政,或寛或猛,或繁或简。年嵗虽遥,事端相接。其在故府,可以覆视。勒其名于石,公事有间。召老校退卒,指其名而问其事。事防之来,资之以应,卒不亦善乎?比之徒惧之以忠诈直回之迹,而不示之以主善得师之方者,亦若有间矣。公之意,或兼出于此乎?予昔与公同砚席,每见公属缀如流。及公之仕也,鸣玉禁庭,均逸外服者二十余年,益明习天下事。今兹建节一方,统制千里,其机神算畧,虽非愚浅所能测知,然即此而求之,亦可以得其梗槩矣。

译即便如此,人才少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大路上的车饰用繁缨一就,次路上的车饰用繁缨七就,珪璋只用一块,琥璜爵也只用一个,这都是因为少而显得尊贵。因此舜有五位大臣,天下便得到治理;周武王说:‘我有十位治国之臣。’五人、十人,是很少的。后世天下凡是称颂尧、舜、文王、武王的治理,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们,这并不在于人数多。鲁哀公时,鲁国在中国以儒学著称;没有掌握这种道术却穿这种服装的人,犯此罪便要死,因此没有人敢穿儒服,只有一位男子站在公门,向他询问国事,问题千变万化而他都能应对不穷,这就是鲁国的一个儒者。世人称鲁国是礼义之国,一个儒者对于鲁国来说难道还少吗?由此看来,人才不在于数量多,而在于是否得其人;这样天下没有治理不好的。否则,即使人数众多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凡是我们两个县的人,人数少并不值得忧虑;值得忧虑的,只是不能像那五人、十人,不能像鲁国那一个儒者。六合县科第题名的碑石有缺失,侍御陈士贤公来督察南畿学政,便命县令张恒公依次整理姓名刻在碑上,请我写记。我没有什么可答应的。第二年,阳信唐诏君接任县令,又以此事来请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我是江浦七名进士中的一人,于是写下我们两个县人才少的原因,并且用来激励同道,不要让天下后世的人有机会因为人数少而轻视我们两个县的人。《甘肃都察院题名记》【王鸿儒】甘肃在中原以西数千里,处在玉门、阳关以内;《汉史》称那里是过去匈奴毘邪王、休屠王的土地。我考察典籍,发现事实并不完全如此。过去唐尧、虞舜建都于冀州,也就是今天的平阳;帝都四面各有五千里左右,以辅佐完成五服,直到五千里之地,就是这个意思。《尚书》也说:‘黑水以西、黄河以东是雍州。’ 炖煌在甘肃是极其偏远的郡,《后汉书·郡国志》的注说炖煌距离洛阳五千里,那么距离平阳又不止这个数了。况且黑水也在它的境内。过去商朝的国运已经衰败,弃置稷而不任用,不窋居住在豳、邰一带的土地上,却还说自己逃窜在戎狄之间。周朝末年《小雅》之乐完全废弃,四方夷族交相侵扰,京畿之内尚且有戎人聚落,何况遥远的甘肃呢?由此看来,甘肃在夏、商、周三代以前,本来就是中国诸侯的封疆,疆域就是这样。起初,汉武帝迁徙百姓到这里,有的是因为关东下层百姓贫困,有的是因为报仇过度,有的是因为悖逆无道;后来这些人中不断涌现出衣冠大族、名臣、良将、筹划军政的人才和有技艺才能的人,人才就是这样。这里酒食礼仪的规范上下相通,赋税政令宽厚,官吏百姓亲近服从,风雨应时,米谷常常便宜,盗贼很少;和气所感应出的祥瑞,胜过内地郡县,风俗就是这样。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水草适宜饲养牲畜,畜产丰富于天下,土产就是这样。王莽末年,关东起兵,窦融独自凭借河西富足,以黄河为险固,统辖各国的精兵一万骑;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切断河津,足以自守,险要坚固就是这样。由这些方面看来,难道可以把它的土地看作荒漠、把那里的人看作鄙陋吗?太祖高皇帝平定中原五年后,命宋国公冯胜向西拓展边疆,甘肃才开始归入职方氏的管辖。从此以后,大多任用宿将镇守当地,后来又以文臣和宦官参与其间,凡是整顿军队、经营武备,实际上都共同参预协理。他们用来向南安抚羌戎,向北抵御蒙古,向西防御西域诸国的措施,没有留下任何遗漏的谋划。从此关中没有战事,天下也安宁了。正德戊辰年,内乡胡公由山西右布政使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诏出镇这片土地。胡公到任后,与元戎、敕使协同谋划、同心办事,搜查军队实情,修缮军队器械,积储刍草粮食,修完亭障,谨慎设置侦察哨,考核功劳、选拔士卒,号令精明。他在闲暇时查考旧档案,寻求曾经巡抚此地的人,磨石刻写姓名,放置在官署,用来保存旧日史实。他远远派使者带着礼物,并命令我写这篇记。我私下听说,自从宋代司马温公写《谏院题名记》以后,便有忠与诈、正直与邪曲足以使人警惧的说法,天下的议论没有能够改变它的。我曾认为,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引导、上下进退的人,拿这些道理来使他们警惧,也是可以的。但题名的意义恐怕不只如此。过去赵文子逐一列举晋国的名卿,却唯独取用士会;谢混逐一评论同族子弟,却深深赞许谢弘微。君子尊尚与千古之士交友,并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一定会辨明哪些应当遵循、哪些应当违背,把它们作为处理事务、应对情况的准则。何况居处边疆的重要镇地,承担国家重大委任,而前人的政绩,有的宽缓,有的严猛,有的繁密,有的简约。年代虽然遥远,事情却彼此相接;在旧官府中,可以反复查看。把他们的姓名刻在石上,公务稍有空闲,就召来老校、退伍士卒,指着姓名询问他们的事迹。事情发生的根由,就可以借此作为应对的资鉴,岂不是很好吗?与只用忠诈正邪的事迹来使人恐惧,却不把尊崇善行、寻求良师的方法告诉他们相比,岂不是有所不同吗?胡公的意思,或许也兼有这一层吧?我过去曾和胡公同窗,每次都看见他写文章如流水一般。等到胡公做官,在禁庭佩玉入朝,后来均衡出任外官,已有二十多年,更加明熟天下事务。如今在一方建立旌节,统制千里之地,他的机谋、神算、方略,虽然不是我这种愚浅之人所能测知的,但就这件题名之事来推求,也可以知道大概了。

传曰:「作而不法,后嗣何观?」兹作法矣。公行还朝,此则当附凉州故事云。进士题名记【李元阳】天下盐运司多无学,而河东有学。天下学多立石题名,而河东题名于壁。南昌熊子天秀巡盐河东之期年,既已巩禁垣,鼎庙学,濒行而建题名碑。走币于栅,以问记。夫河东较利之地,运学讲义之府,商贾逐末之流,髦士务本之人。故非义无以辨利,非士无以形商。故作士莫如敦实,敦实莫如尚名。进士者,未仕者之所求,以至者也;已仕者之所由,以行其志者也。其名可不重乎?故録字以尊名也,録经以原名也,録登科次第以实名也,録地以稽名也,録官以成名也,録始仕及未仕者,虚其下以俟名也。録始正统丁夘,本运学之复建也。诸士子朝升而暮降,左瞻而右顾,前之车,后之辙,昔之形,今之影,寜无怵惕于中乎?曰:“斯人寛以戒狭,曰斯人果以戒疑,曰斯人刚以戒懦,曰斯人亷以戒贪,曰斯人忠信以戒伪,曰斯人达以戒滞,曰斯人髙以戒汚,曰斯人謟病吾直,曰斯人弱病吾立,曰斯人暴病吾仁,曰斯人险病吾心,曰斯人夸病吾徳。”奉七戒袪五病,于是考政,于是善俗,于是康国。其科巍,其名显,其熊子之志乎?不然,则彼进士者三年之间而四五百人,当日即弗闻者多矣,又奚贵耶?柟闻之:“音者稷契题名于唐虞,益臯龙逄题名于夏,伊傅题名于商。”七君子,晋产也,名至今存,并日月光。故有题一世名者,有题千万世名者。诸士子如欲题千万世名,以与七君子并,则熊子固欲磨上党之崖,砻大行之石,挽西河而模墨本于天下矣。熊子名兰,柟姓吕。吏部考功司题名记【陈有年】谓天下事,名耶?古卓诡之士,霾名隠氏,惟恐閟之不深,而罣流世齿颊。谓无事名耶?后天开物之英,降迨九官十六族,具可考而名也。夫名教之兴,尚矣。荣名亘宇宙,僇名不齿于涂之厉名哉?名哉!中古以来,何其龂龂也?陈有年曰:“不佞故尝为司功。云国家稽古建官,错事而衡名实,不可胜辨。一综诸司功,其布在功令。若称者不者,贪者酷者罢;若不谨者,躁浮者,才不及者,老疾不任者,襍然而并,程画然而昈列,较然擥若者之实,而不得▯,凿凿然被以若者之名,而不得辞。昭昭然若掲日月而行也,彧彧然举国之利器而以示人也。”此夫修混沌之术者所不韪也,而盛王之所宰制者,圣诘之所谛也,志烈之所徇也,好修者之所依而葆也,齐智之所焄其教而劝应也。天下得之则明,失之则幽;得之则理,失之则乱。百代不能昜也。病者曰:“名教兴,使人防真宅而遁于名之肆,以竒货市为世妖祥。嗟嗟,其然哉?请循其本,本期于真,不期遁。如以真,则名与实未始离也。子病实乎?如以遁方病其以名市也,又安知其不以无名市也?若惟无遁遁,则吾苐按实而简斥之,奚逆病焉?且国家令若日月中天然然而谷欤?蔀欤?蒙之伥伥欤?吾犹不敢知也。利器非匵也,砥者一之,玩弗砥者二之,顿弗受砥者三之,吾亦不敢知者。若之何涂斯世于长夜而示人以铅也?”夫司功,名实之官也。曩不佞进受牍于庭,而荣者荣,僇者僇,则为之竦然惧。退食于宴,所有题名焉,论其世而荣者荣,僇者僇,则又为之竦然惧。彼其荣若僇也,人之丽名耶?抑名丽人耶?此其惧也。牍若石交儆我耶?抑自为儆耶?嗟嗟,天下小大之工,亡虑数千万人,司功与居一焉。后先而为司功,亡虑数千百人,不佞与居一焉。吾与若皆游于名教之内者也,乆矣。夫其递相名也,然而吾之名斯人也。欤哉,不如其自名也。人之名吾也,欤哉,不如吾自名也。此吾之所为惧也,非为其相名也,而为吾之自名也。相名,相遁。吾有真吾者在,人各以其真吾,而后名之。教不为天下病。然则题名赘石乎?曰:人奚而鉴也?盘奚而有铭也?频焉,遇憬焉,思戚戚焉,若命也。此以真谋者也。题名倘亦有禆乎?遁斯赘石矣。不佞为郎之嵗,防石盈,无以待来兹,乃谋员外郎刘希哲氏、主事谢思敬氏、赵梦白氏更伐石。已而不佞迁,继者黄睿卿氏式成之。成之日,偕员外郎王子修氏、主事陆梁彦氏、刘元泽氏实来董记事。不佞劣劣,自承乏部中,旋已旋复十八年,而郎是司,名实无所底。胡空言为无已,聊志吾惧,而后之君子择焉尔。尚寳司题名记【张治】

译传记说:‘创制事业却不取法先人,后代子孙要以什么为鉴?’ 如今已经创立了法式。胡公此行回到朝廷后,这篇文章就应当附在《凉州故事》之后了。《进士题名记》【李元阳】天下的盐运司大多没有学校,只有河东有学校。天下的学校大多立石题名,河东却把姓名题在墙上。南昌熊天秀任河东巡盐使满一年后,已经加固禁垣,修建庙学,临行时又建立进士题名碑。他派人带着礼物到我这里来,请求我写记。河东是比较富利的地方,是运学讲义的场所,也是商人追逐末利之地和才俊致力根本之处。因此,没有义理就无法辨明利益,没有士人就无法使商人明白道义。所以培养士人没有比敦厚朴实更重要的,敦厚朴实又没有比尊重名声更重要的。进士,是未做官者所追求、用来达到仕途的人;对已经做官的人来说,则是凭借它施行志向的资格。他们的姓名难道可以不受重视吗?所以记录字号,是为了尊重姓名;记录经籍,是为了追溯姓名的根源;记录登科次第,是为了使姓名真实;记录籍贯,是为了考核姓名;记录官职,是为了成就姓名;记录初次任职者和未任职者,在其名下留空,是为了等待他们获得新的名声。记录从正统丁卯年开始,因为这是本地运学重新建立的年份。各位士子早晨登上高位,晚上却降落;向左看又向右看;前人的车,后人的车辙;从前的形迹,今天的影子,难道内心不会因此惊惧警醒吗?应当说:‘这个人宽厚,可以用来戒除狭隘;这个人果断,可以用来戒除疑惑;这个人刚强,可以用来戒除懦弱;这个人廉洁,可以用来戒除贪婪;这个人忠诚信实,可以用来戒除虚伪;这个人通达,可以用来戒除滞塞;这个人高尚,可以用来戒除污浊;这个人谄媚,足以警戒我的正直;这个人软弱,足以警戒我的立场;这个人暴躁,足以警戒我的仁厚;这个人险诈,足以警戒我的内心;这个人夸张自大,足以警戒我的德行。’ 遵守这七条戒律,去除这五种弊病,于是可以考核政事,可以改善风俗,可以使国家安康。这样,科第才会崇高,名声才会显赫,这难道不是熊子的志向吗?否则,进士三年间有四五百人,当天就没有听说过他们的也很多,又有什么可贵呢?我听说:‘音氏、稷、契在唐虞时题名,益、皋陶、龙、逄在夏代题名,伊尹、傅说在商代题名。’这七位君子都是晋地所产生的人,他们的姓名直到今天仍然存在,与日月同样光明。所以有的题写一代人的姓名,有的题写千万代人的姓名。各位士子如果想题写千万代的姓名,同七位君子并列,那么熊子本来就想磨平上党山崖、凿刻太行山石,挽引西河之水,把墨本摹拓传遍天下了。熊子名兰,我姓吕。《吏部考功司题名记》【陈有年】有人说,天下的事物都是为了名吗?古代卓异奇伟的士人,埋藏姓名、隐去氏族,唯恐隐藏得不够深,唯恐在世人的口舌之间留下痕迹。又有人说,世上没有无名之事吗?后天开创万物的英杰,直到九官、十六族,全都可以考察并留下姓名。名教的兴起,已经很久了。光荣的名声贯通宇宙,受辱的名声连路上的小人都不愿提及,难道不正是名吗?名啊!中古以来,为什么人们争执得这样细碎呢?陈有年说:‘我过去曾任考功司官。听说国家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安排事务而衡量名实,其中的区别多得无法尽数辨明。总括各司考功的事务,都列在考功法令中。像应当称职而不称职的,贪婪的,残酷的,就罢免;不谨慎的,浮躁的,才能不足的,年老有病不能胜任的,混杂在一起;按照考核次第清楚列出,明白地掌握这些人的实际情况,不得蒙蔽;凿凿有据地给他们加上相应的名声,也不得辞避。昭然如同顶着日月行走,鲜明如同举着国家的利器来给人观看。’这在修饰混沌、掩盖真相的人看来当然不可取,却正是盛世君王所掌握的制度,是圣人所明察的道理,是志向功业之士所追求的,是好学修身者所依靠并珍藏的,也是使同等才智的人受到教化、受到劝勉的事情。天下得到它就光明,失去它就幽暗;得到它就有条理,失去它就混乱。这种道理百代也不能改变。有人责难说:‘名教兴起,使人背离真实的本性,逃进名声的市场,把奇货当作商品,造成世间的妖祥。唉,真是这样吗?请追究它的根本:根本在于求真,并不在于逃避。如果依据真实,那么名与实从来没有分离。你是厌恶实际吗?如果因为逃避而担心有人借名求利,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借无名求利呢?如果只是担心逃避本身,那么我只按实际考察,简单明白地斥责他,怎么会反而成为祸害呢?况且国家的法令像日月一样悬在中天,自然而然就能滋养万物吗?还是被遮蔽了吗?还是像蒙昧之人一样茫然无知呢?我还不敢确定。利器并不是藏在匣中的东西:磨砺它的人把它看作第一等,玩弄而不磨砺它的人把它看作第二等,迟钝而不能接受磨砺的人把它看作第三等;这些我也不敢确定。你怎么能把这个世界涂抹成漫漫长夜,拿铅块给人看呢?’考功司就是掌管名实的官署。从前我进堂接受公文,看见荣耀者得到荣耀,受辱者受到侮辱,便悚然害怕。退下吃饭时,看到那里有题名碑,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荣耀者得到荣耀,受辱者受到侮辱,又再次悚然害怕。他们的荣耀和受辱,是人的名声附着在他们身上吗?还是名声因为人而显现呢?这正是我恐惧的地方。公文和石碑是在相互警戒我吗?还是我自己在警戒自己呢?唉,天下大小各种职务,不用计算也有数千万人,考功司不过是其中之一。前后任考功司官的,不用计算也有数百上千人,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和你们都已经在名教之内活动很久了。它们彼此互相题名,然而这是我为这些人命名吗?恐怕不如他们自己为自己命名。别人为我命名吗?恐怕不如我自己为自己命名。这就是我所恐惧的,不是害怕别人互相命名,而是害怕我自己命名自己。互相命名,就是互相逃避真实。我自有真实的自我存在,每个人都依据自己的真实自我,然后才给他命名,名教就不会成为天下的祸害。既然这样,题名刻石难道是多余的吗?人为什么要有镜子?盘为什么要有铭文?都是为了时时照见自己、时时警醒自己、时时忧惧自省,仿佛这是命运的要求。这是以真实来谋求进取。题名也许有帮助吧?逃避真实,那刻石就成为多余了。我任郎官那一年,碑石已经填满,无法容纳后来的人,于是谋划请员外郎刘希哲、主事谢思敬、赵梦白重新开凿石碑。后来我升迁,继任者黄睿卿完成了这件事。碑石完成那天,我和员外郎王子修、主事陆梁彦、刘元泽一同来主持记录的事情。我才力浅陋,自从承乏部中,来来去去已经十八年,而如今任郎官掌管此司,名与实仍没有归结。我为什么还不断说空话呢?姑且记下自己的恐惧,留给后来的君子选择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尚宝司题名记》【张治】

尚寳司掌寳玺牌符之事。国初建符玺郎,后改曰尚寳司,秩正三品。洪武元年乃置卿一人,正五品;少卿一人,从五品;司丞二人,正六品。其后大臣子弟以廕补丞者,无常员,列署左右掖之内,其地至禁宻也。寳玺之大者曰奉天之寳,为唐宋传玺,惟祀天地用之。凡诏若赦,则用皇帝之寳;立封及赐劳,则用行寳;诏亲王大臣调兵,则用信寳;册上尊号,则用尊亲之寳;勅谕亲王,则用亲亲之寳;祀山川▯神,则用天子之寳;封属国及赐劳,则用天子之行寳;诏属国调兵,则用天子之信寳。曰诰,则用诰命之寳;曰勅,则用勅命之寳;勅奬臣工,则用广运之寳;勅谕来朝官员,则用敬天勤民之寳。凡寳之用,必请命而后发焉。天子飨祀郊庙,若视学、籍田、勲卫、扈从及公侯、驸马、都督、日卫、锦衣当直,则给金牌。牌之制,有龙者、虎者、麒麟者、狮者、云者,以其官为差。皇城、金吾、禁夜、五城夜巡,则给令牌;虎贲巡城,则给锢符;九门守卫,则给铜牌;锦衣校尉入直,则给双鱼铜牌;京官之朝叅者,则给牙牌。勲臣以「勲」字,亲臣以「亲」字,文臣以「文」字,武臣以「武」字。文武官之与倍祀郊庙及执事人,亦给牙牌,有圆花、长花、长素之别。凡诸得给牌者,有故则检籍而纳之。亲王之国及文武大臣出抚镇,则给符;騐御史出巡察,则给印;事竣则纳之。稽出入之令,而辨其数,其事至重也。每大朝防,则二人以寳导驾,先立侍殿中;驾出幸,则二人以骑从寳行,其为侍从至亲近。国初类以文学儒臣领其职,或兼秩焉。尚书郎而下,非有才名者不得调;勲辅大臣子弟奉特防,乃得补丞,他流所弗与焉。其选至慎也。故事,曹省皆有题名,而符司缺焉。嘉靖丁未,分宜东楼严君以太常少卿领司事,乃嵬诸故牍,自洪武而下,迄于今得若干人,刻其姓名、爵里,立石于西长安之直庐,以稽往而昭。来也丐张子记之。治曰:寳者,人君所以信其令于天下者也。名者,君子所以信其行于后世者也。人君之于寳,设官以守之者,慎其令也。然则君子之于名,其贤不肖,关于劝惩者至逺也。顾可以弗思慎乎哉?夫徳者,所以慎名之具也。是故人君有慎令,而后天下无邪政,是谓治法。君子有慎名,而后终身无邪行,是谓治人。以治人而守治法,则身安而国家可长保也。呜呼!岂独尚寳然哉?此东楼所为题名意也。雁塔题名记【许孚逺】万歴乙酉秋,主上用言官议,简廷臣分往校天下士。于是礼给谏田公畴、司徒郎萧公良誉来关中,拔士米助等六十五人以献。葢自世庙以来,斯典仅三举,不可谓非遭逢之盛也。西安故唐都,唐进士燕杏园罢,则往曲江题名,慈恩之雁塔以为胜。后代效之,士举于乡者如举于朝,必题名焉。此一方故事所详,有其举之,莫敢废之者也。是秋,田公、萧公竣事,亟还朝。米助等偕计上京,请记,不得。既逾年矣,则相率来言于不佞孚逺曰:「雁塔之名,不可以自今废。」二先生之意,谓有先生在,先生盍记诸?不佞乃进诸士诏之曰:「若等母汲汲于题名。夫名有显晦,所从来乆矣。余自为儿童时,知尔乡先达有髙陵吕先生柟、三原王先生恕。及入仕版,考当代人物,则知有朝邑韩公邦竒、三原马公理、富平杨公爵之数君子者,徳业闻望所繇,不尽同。余皆夙知而慕之,如景星庆云,不异。若是者,岂以题名得之耶?余生长东海之滨,固不识曲江雁塔在何处。今至于此,求曲江故迹,巳陻塞为民间耕牧之区,独雁塔頺然尚存。其下残碑断碣,不复可辨识。唐进士题名于此者,安在哉?当时忠贤俊乂,名炳史册,不为无人,然未尝以科名为轻重明也。自古关中神圣迭作,不可枚举,万世而下诵其名者,等于神明,不敢防视,此又何以哉?宋张横渠先生为一代大儒,关洛之名遂亦并垂不朽。譬诸华岳在望,而人推髙;黄河自昆仑万里而来,而人推逺。吾党之士,遐览逖观,其可以审所趋向也。已矣,是故徳有大小,名有逺近。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恶徳之不修也。名浮于徳,则君子所不取,况不足为名者耶?虽然,名之所在,淑慝分焉。士既名而传之矣,将使其他日乡之人指而谓之曰:「某也贤,某也愚,某也忠,某也佞,某也亷,某也贪,公是公非,毫不能遁。」则劝惩之义,实有。借于斯,毋谓雁塔之题名终为弥文而已也。诸士悚然稽首曰:「敢不夙夜黾勉以求自淑乎?」其名遂为记。巫山县题名记【李维桢】

译尚宝司掌管宝玺、牌符等事务。建国初年设置符玺郎,后来改称尚宝司,官秩为正三品。洪武元年设置卿一人,正五品;少卿一人,从五品;司丞二人,正六品。后来大臣子弟凭恩荫补任司丞的,没有固定员额,列署在左右掖门之内,这个地方极其禁密。大的宝玺中有一方叫‘奉天之宝’,是唐、宋传下来的传国玺,只有祭祀天地时使用。凡是诏书和赦令,使用‘皇帝之宝’;册立封爵以及赏赐慰劳,使用‘行宝’;诏令亲王、大臣调兵,使用‘信宝’;册上尊号,使用‘尊亲之宝’;敕谕亲王,使用‘亲亲之宝’;祭祀山川鬼神,使用‘天子之宝’;封赐属国以及赏赐慰劳,使用‘天子行宝’;诏令属国调兵,使用‘天子信宝’。称为‘诰’的,使用‘诰命之宝’;称为‘敕’的,使用‘敕命之宝’;敕令褒奖臣工,使用‘广运之宝’;敕谕来朝官员,使用‘敬天勤民之宝’。凡使用宝玺,必须请示皇帝命令后才能发出。皇帝享祀郊庙,或巡视学校、亲耕籍田、勋卫扈从,以及公侯、驸马、都督、日卫、锦衣卫当值时,则发给金牌。牌的形制有龙牌、虎牌、麒麟牌、狮牌、云牌,按照官职等级分别使用。皇城守卫、金吾卫、禁夜、五城夜巡,发给令牌;虎贲巡城,发给锢符;九门守卫,发给铜牌;锦衣校尉入值,发给双鱼铜牌;京官入朝参见,发给牙牌。勋臣用‘勋’字,亲臣用‘亲’字,文臣用‘文’字,武臣用‘武’字。文武官员中参加郊庙祭祀以及担任执事的人,也发给牙牌,分圆花、长花、长素三种。凡获发牌的人,遇到事情离开时,必须查验名籍并交还牌子。亲王赴封国以及文武大臣出任巡抚、镇守,发给符;监察御史出巡,发给印;事情办完便交还。这是用来考查出入、辨明人数的法令,事务极其重要。每逢大朝会,二人持宝引导车驾,先站立在殿中;皇帝出行临幸时,二人骑马随从宝玺同行,他们是最亲近的侍从。建国初年,大多由有文学修养的儒臣担任此职,有时兼任其他官秩。尚书郎以下的官员,不是有才干声名的不能调任;勋辅大臣的子弟奉特别诏令,才能补任司丞,其他出身的人不能参与。可见选任极其慎重。按照旧例,各曹省都有题名碑,只有符玺司缺少。嘉靖丁未年,分宜东楼严君以太常少卿兼领司事,于是查阅旧档案,从洪武年间以下直到现在,得到若干人的姓名,刻下他们的姓名、爵位和籍里,立石于西长安门的值庐,用来考察过去、彰明旧事。他来请张子为此写记。张治说:宝,是君主用来使自己的命令取信于天下的东西;名,是君子用来使自己的行为取信于后世的东西。君主对待宝玺,设置官署来守护它,是为了慎重发布命令。既然这样,君子对于名声,他是否贤能或不肖,关系到劝善惩恶,影响极其长远,难道可以不加思考、不加谨慎吗?德行,是用来谨慎维护名声的工具。因此君主慎重发布命令,天下才没有邪曲的政令,这叫治理法度;君子慎重自己的名声,终身才没有邪曲的行为,这叫治理自身。用治理自身来守护治理法度,个人就能安定,国家也可以长久保全。唉,难道只是尚宝司这样吗?这就是东楼题名的用意。《雁塔题名记》【许孚远】万历乙酉年秋天,皇上采纳言官的建议,选派朝廷大臣分赴各地考察天下士人。于是礼部给事中田畴公、司徒郎萧良誉公来到关中,选拔米助等六十五人上报。大概自世宗以来,这种典礼只举行过三次,不能说不是极其盛大的际遇。西安是昔日唐朝的都城,唐代进士在杏园宴饮完毕,便到曲江题名,把慈恩寺雁塔作为胜景。后代仿效这种做法,乡试中举的士人如同朝廷选士一样,也一定要题名。这是当地沿袭已久的制度,既然举行过,就没有人敢废止。这年秋天,田公、萧公办完事务,立即回朝。米助等人随计吏进京,请求我写记,没有得到答复。过了一年,他们便相继来对我许孚远说:‘雁塔题名不能从今天起废止。’两位先生的意思,是说既然有先生在,先生为什么不为它写一篇记呢?我于是把各位士子召来,告诫他们说:‘你们不要急切地追求题名。名声有显有晦,它的由来已经很久了。我从小做儿童时,就知道你们乡里的前辈有高陵吕先生柟、三原王先生恕。等我列入仕籍,考察当代人物,又知道有朝邑韩邦奇公、三原马理公、富平杨爵公这几位君子,他们的德业、声望、闻名的原因各不完全相同。’ 我早已知道并仰慕他们,如同景星庆云一样,心中并无不同。像这样的人,难道是凭题名才得到声誉的吗?我生长在东海之滨,本来不知道曲江雁塔在什么地方。如今来到这里,寻找曲江的旧址,已经淤塞成为民间耕种放牧的地方,只有雁塔颓然尚存。塔下残碑断碣,已经无法辨认。唐代进士曾在这里题名的人,如今在哪里呢?当时忠臣贤士、俊杰人才,姓名照耀史册,并不是没有人;然而他们从来没有用科举名次来判断轻重,这一点很明显。自古以来,关中圣贤接连出现,数也数不清,万世以后诵念他们姓名的人,把他们等同于神明,不敢轻视;这又是为什么呢?宋代张横渠先生是一代大儒,关中、洛阳的声名也因此一同流传不朽。譬如华山在眼前,人们便推重它的高;黄河从昆仑山绵延万里而来,人们便推重它的远。我们这一乡的士人,应当远观博览,认真审察自己所趋向的道路。罢了,因此德行有大小,名声有远近。君子忧虑死后还没有声名,不是忧虑名声本身,而是厌恶德行没有修养。名声超过德行,是君子所不取的,何况本来不足以成名的事呢?即便如此,名声所在之处,也会使善恶分别。士人既然已经题名并流传姓名,就会使后来的乡人指着他说:‘某人贤能,某人愚昧;某人忠诚,某人奸佞;某人廉洁,某人贪婪;公认的是非,丝毫不能逃避。’ 这样,劝善惩恶的意义确实存在于其中。借此看来,不要说雁塔题名最终只是徒具形式的文饰罢了。各位士子肃然叩首说:‘难道敢不早晚勤勉努力,求得使自己趋于善美吗?’于是把他们的姓名写入这篇记中。《巫山县题名记》【李维桢】

不佞督学秦中,门人张希尹甫髫而试为冠首,待诏公车者乆之,始筮仕蜀巫山,凡六年。蜀当征播之后,物力耗诎,希尹施舍已责,匡乏困,救灾患,薄赋敛,宥罪过,时用民,民既小康,则为坚城橹,治坊庸,浚井泉,造舆梁,敦秩纪,缮署廨,画郊圻,邮表畷,险走集,斧藻泮宫,而督课其佳子弟,六府三事,靡不具举。已修邑乗,曰:「古人旧令之政,必以告新,是代吾告也。」已曰:「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巫山百里,岩邑也。为令者,东西南北之人,不乏贤矣,可使泯泯无闻耶?」裒明兴以来诸令题其名勒之石,而使请记石之上方,记为题名而设。不佞知希尹之雅意在名也,第以名论,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人有荣名,若揭日月而行天,没且不朽,故名者士之所勤思驰骛,而上之所借为风劝者也。三代而下,惟恐人不好名,今之从政者所以成名则有分矣:有矫情刻意,吊诡违道以殉之;有广交媚上,曲体惠奸以取之;有怙势倚法,迫勤吏民以报之;撮徒成党,陈功述徳,小有歌谣,大有诵赋,竹帛有书,金石有考,郡国有髙第,公车有荐牍,去而卧辙,生而奉尝,上下相蒙,真赝相淆,习为故常,恬不知怪。要之可欺小人而不可罔君子,可掩旦夕而不可逃将来,齿其人而詈且诅,读其编而怒且嗔,过其祠而笑且唾。譬之齐豹之书,盗也,求名而名亡,可不悲哉!惟所为题名石者,具姓氏里籍,不书行事,而贤知愚不肖,乃在邑人方寸之心与三寸之舌,三代直道而行,是非谁其淆之?搢绅先生能明之,野史能记之,长老通于事者或传之。不佞未暇逺举,尝宦蜀见四明陈君令巫山,亢直不阿,义无茍取,与上官方枘圆凿,卒坐左官律罢。巫山人惋惜涕号,通国如狂。彼哉夫已氏某子甲者,而名与陈君并列,然而薫莸异臭,衮钺殊口,执匹夫匹妇而问焉,淄渑苍素,无愚智皆知夫。题名于是石者,可以荣,可以辱,可以贺,可以吊,可以思,可以惧也。诗不云乎?“在此无恶,在彼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希尹勉旃!人且求多于子,先劳无倦,増修其徳,令名永世惟今日。否则坐贻谤▯耳。亦惟今日,继希尹而吏兹土者,其不必爱此名耶?不佞所不敢知。若犹希尹之求名于实也,寜无瞿然于不佞之言?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五

译我任秦中督学时,门人张希尹刚刚束发,就参加考试并取得第一名,等待公车征召很久,才开始在蜀地巫山任职,共六年。蜀地正处于征讨播州之后,物资财力耗竭困乏,希尹施舍财物以偿还债务,救济贫困,赈救灾患,减轻赋税,宽赦罪过,按时役使民众。百姓稍稍富足后,他便修筑坚城和望楼,整治街坊道路,疏浚井泉,制造车舆桥梁,整饬秩序纲纪,修缮官署廨舍,划定郊野疆界,设置驿站标志和田间小路,疏通险阻、开辟集市,修饰泮宫,并督促考察那些优秀子弟;六府三事,没有不兴办的。他修成县邑志乘,说:“古人留下的政令,必须告诉后来者,这就是代替我来告知你们。”又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巫山方圆百里,是个山岩险峻的县邑。做县令的,来自东西南北各地,并不缺少贤能之人,难道可以使他们默默无闻吗?”于是搜集明兴以来各任县令的姓名,刻在石上,并请我在石碑上方撰写记文,这篇记文就是为题名而作的。我知道希尹的高雅用意在于求名,只是论到名声,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相称;人有美好的声名,就像高举日月行走在天空,死后也不会朽坏。因此,名声是士人勤思追求的,也是上位者借以劝善的东西。三代以后,只怕人不好名;如今从政者求得声名的途径却各不相同:有的矫饰情态、刻意作伪,以诡异背道的行为追求声名;有的广泛交结、谄媚上司,曲意迎合奸邪以取得声名;有的倚仗权势、凭借法令,逼迫勤劳的官吏和百姓来报答自己;有的聚集徒众结成党羽,陈述功劳、铺写德行,小则有歌谣,大则有诵赋,竹帛上有记载,金石上有铭刻,郡国中有最高评第,公车中有推荐文书,离任时有人卧在车辙中挽留,活着时有人奉祀品尝;上下互相蒙蔽,真假彼此混杂,习以为常,安然不觉得奇怪。总而言之,这些做法可以欺骗小人,却不能欺瞒君子;可以遮掩一时,却不能逃过后世。人们提到这些人,就会斥骂诅咒;读到他们的文章,就会愤怒嗔恨;经过他们的祠堂,就会嘲笑吐唾沫。譬如齐豹的记载,他本是盗贼,却求取声名,结果声名反而灭亡,难道不可悲吗!至于题名石,只写具备的姓氏和籍贯,不记载事迹;至于贤能、明智、愚昧、不肖,就在当地人心中的一念和口中的三寸舌头之间。三代时直道而行,是非又有谁能混淆它呢?缙绅先生可以辨明,野史可以记录,通晓世事的长者有时也会传述。我没有闲暇远举他例,曾在蜀地做官时见过四明陈君任巫山令,他刚直不阿,合乎道义而不肯苟取;他与上级官员彼此不合,最终因触犯左官之律被罢职。巫山人惋惜痛哭,全国像发狂一样。那位已氏某子甲,和陈君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然而香草与臭草气味不同,褒贬的言辞也截然有别;即使抓住一个普通男子或妇女询问,黑白清浊、是非曲直,愚者智者都会知道。题名在这块石上的人,可以因此荣耀,也可以因此受辱;可以因此庆贺,也可以因此吊唁;可以因此思考,也可以因此警惧。《诗经》不是说过吗:“在这里没有令人厌恶的,在那里也不会令人厌倦。”希望你早晚勤勉,以长久保持最终的荣誉。希尹,努力吧!人们将对你提出更多要求,你要先自我劳苦而不懈怠,不断增进自己的德行,使美好的名声永远留存于今日。否则只是白白留下诽谤和污辱罢了。【“谤▯”字样疑有讹误】也正因为在今天,后来接替希尹在这里做官的人,难道不应珍惜这声名吗?我不敢知道。假如你仍然像希尹一样,求取与实际相称的声名,难道不会因我的话而惊惧警醒吗?《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六余妣黄宗羲编记五十考古汉南北军记【王祎】南北军,汉制也。汉受明命,抚方夏,乃西顾卜宅,作都长安。城阙宫室,光明神丽,固足以备国制,而昭皇威,隆上都而观万国矣。重惟天子之都,宜有重兵,所以壮根本而严卫翼者,庶其在此。盖上天之象,以羽林为天军;黄帝之圣,以兵师为营卫。王者规天法圣,则爪牙之卫,讵可缺诸?髙皇帝以神武之资,躬提三尺,纠集义旅,洒扫宇内。天戈所麾,蓬孛消释。五年马上,虱鞮鍪而汗介胄,缚婴斩羽。天下既混为一,任罢之兵,佚诸农畮。巴渝北貉,无勤逺人,卧鼓包戈,将与天下元元相安于无事矣。然而强宗豪姓,盘互关东,而材官骑士,散在郡国。必虎符羽檄召而后来,帝室皇居,茍无武卒鋭士以卫翼之,殆非所以防未然而窒不轨。此南北军之所为置也。南军所以卫宫城者也,主之者卫尉,其属有南北宫二卫士左右,而都侯南屯公军苍龙元▯,北屯朱雀东明朔平八司马,凡卫士二千四百六十九人。然卫尉主兵殿外,而主兵殿门内则为光禄勲,其属有左右五官中郎将,虎贲羽林郎左右监,凡卫士三千四百六十一人。北军所以卫京城,主之者中尉,其属有中垒越骑步兵长水射声屯骑胡骑虎贲八屯校尉,而骑不常置,惟中垒射声虎贲屯骑在城中,余屯则皆留城外,摠凡军士三千五百三十六人,而屯骑虎贲所领士数无所考。大抵卫尉主南军,以卫宫城,实居乎内;中尉主北军,以卫京城,实居乎外,相为表里,其势常相均,然亦使之自相为制焉。以史考之,北军在外,而或兼乎南军;南军在内,而常重乎北军。何也?国有大故,则北军亦环宫而屯,故五校尝入为宿卫之兵,是北军或兼乎南军也。吴汉之薨,发北军五校轻车介士以送葬,而不易于发南军,是南军常重乎北军也。岂其兼乎南军者在外之兵多重,乎北军者在内之兵精故欤?然古者内兵不外出,以根本之当壮,卫翼之当严也。汉初犹存古意,南北二军未尝出,虽尝出矣,而其出未尝逺。髙帝十一年,发中尉卒军防上;文帝三年,发中尉材官军长安。故曰虽出而未尝逺也。至于武帝,始以卫尉击南粤;宣帝又以羽林、佽飞诸兵击诸羌。厥后自明帝至顺帝,南军逺出者二,北军逺出者六,而髙帝建军之本意于是废矣。窃尝论之,天下形胜,惟地与兵。汉都长安,阻河山之险,左殽右蜀太华,泾渭表里,襟带金城千里,隠然天府之国矣。而南北二军负城环宫,路佖而营列,棋峙而星布。平居无事,则虎视耽耽;四征不庭,则如火烈烈。戎心奸胆,战栗骇落,孰敢弗率以干我天威?可谓兵形地势,两兼得之,于以镇安四方,巩固万代,永永无斁。髙帝之贻燕于厥子孙者,神谋圣畧,何其宏逺也!是用着其建军之本意,以诏后世。若乃官名之更革损益,先后不同;士卒之调遣增减,始终有异,已详于简牍者,兹不复书。唐两省记【王祎】人君居至尊之位,其职无他在乎任相而已。若稽古昔,黄帝命六相,舜举十六相,而相之名始立。汤之左右用伊虺,周之左右用周召,而相之员始定。盖相者,所以寅亮帝载,缉熈皇极,佐天子而统大政者也。人君非相焉是赖,其孰相与共理天下乎?唐有天下,稽古建官,置门下、中书两省,以为左右相之所治,而门下有侍中,中书有令,则所谓左右相也。然而初无定名,亦无常员。或曰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则无定名也。侍中及令,其人不常置,而尚书左右仆射亦宰相职,则无常员也。虽其定名、常员、先后不同,而其佐天子以统大政者,职任惟均,其事权固无与比隆者矣。惟门下有省,昉于晋;中书有省,肇于魏。齐尝以门下为黄门,隋或以中书为内省,而唐自髙祖、太宗之世,门下、中书或遵往制。至髙宗龙朔元年,始改门下为东台,中书为西台。武后光宅元年,改门下为鸾台,中书为凤阁。元宗开元元年,又改门下为黄门省,中书为紫微省,防皆輙复旧。盖门下、中书在宣政殿之东西,而尚书在外,谓之南省,故门下、中书摠称北省,又别称门下为左省、为东省,中书为右省、为西省,而复通谓之两省焉。是故门下为职,所以取防而出纳乎帝命;中书为职,所以造命而黼黻乎皇猷。至凡国之事实防而摠之,故下之通乎上者,其制有六:曰奏抄,曰日奏弹,曰露布,曰议,曰表,曰状。门下皆审署申覆施行焉。王言之制有七:曰册书,曰制书,曰慰劳制书,曰发敇,曰敕防,曰论事敕书,曰敕牒。中书皆审署申覆而施行焉。于是天子之布政、任官、诏防、命令之出,首经两省,其或令焉而非其法,任焉而非人。门下取防,既随时而驳正;中书造命,或因事而封缴。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七十六,余妣黄宗羲编,记五十 考古 《汉南北军记》【王祎】南军、北军,是汉代的制度。汉朝承受上天的命运,安抚四方,于是向西察看并占卜都城地址,在长安建都。城阙宫室光明神丽,固然足以完备国家制度、彰显皇帝威严,使京城隆盛而让万国瞻观了。再想,天子的都城应当有重兵,这是用来壮大根本、严密护卫羽翼的,大概就在于此。上天的形象,以羽林作为天军;黄帝的圣明,以军队作为营卫。君王取法上天、效法圣人,难道可以缺少爪牙般的护卫吗?高皇帝凭借神武的资质,亲自手提三尺剑,聚集义军,扫荡天下。天子的兵戈所指,蓬孛之灾便消散。五年征战在马背上度过,虱子爬满头盔,汗水浸透铠甲,俘获婴、斩杀羽。天下既已混同为一,便任由那些罢免的士兵退居农田。巴、渝和北貉地区,不再劳烦远方之人,收起战鼓,包裹兵戈,将与天下百姓共同安定无事。然而强宗豪姓盘踞交错于关东,而材官、骑士散布在各郡国。必须用虎符、羽檄召集他们,他们才会前来;帝室皇宫如果没有武卒精锐护卫羽翼,恐怕就不是防范未然、遏制叛乱的办法了。这就是设置南北军的原因。南军是用来保卫宫城的,主管它的是卫尉;其属官有南宫、北宫二卫士左右尉,而都侯负责南屯公军苍龙,元▯、北屯朱雀、东明、朔平八司马,共有卫士二千四百六十九人。不过,卫尉主管殿外的兵力,而主管殿门以内兵力的则是光禄勋;其属官有左右五官中郎将、虎贲、羽林郎、左右监,共有卫士三千四百六十一人。北军是用来保卫京城的,主管它的是中尉;其属官有中垒、越骑、步兵、长水、射声、屯骑、胡骑、虎贲八屯校尉。骑兵各屯并不总是设置,只有中垒、射声、虎贲、屯骑驻扎在城中,其余各屯都留在城外;总计军士三千五百三十六人,但屯骑、虎贲所统领的士卒数目无从考察。大体说来,卫尉主管南军,用来保卫宫城,实际处在内;中尉主管北军,用来保卫京城,实际处在外,二者互为表里,势力通常相当,但也让它们彼此形成制约。考察史书,北军在外,有时兼管南军;南军在内,却常常比北军更重要。为什么呢?国家发生重大变故时,北军也环绕宫城驻扎,所以五校军队曾经入宫充作宿卫,这是北军有时兼管南军。吴汉去世时,调发北军五校的轻车、披甲士兵为他送葬,却没有改调南军,这就是南军常常比北军更重要。难道是因为兼管南军的外部兵力较多,而比北军重要的内部兵力更精锐吗?然而古代内兵不向外出动,因为根本应当强固,护卫羽翼应当严密。汉初还保存着古代的用意,南北二军从未出征;即使曾经出动,也从未走远。高帝十一年,调发中尉士卒军队去防守皇帝;文帝三年,调发中尉的材官军驻守长安。所以说,虽然出动,却从未走远。到了武帝,才开始让卫尉出兵攻打南粤;宣帝又让羽林、佽飞等军队攻打各地羌族。此后从明帝到顺帝,南军远征过两次,北军远征过六次,于是高帝建军的本意就此废弃了。我曾私下论说,天下的形势优势,只在土地和军队。汉朝定都长安,凭借河山险阻,左有殽山,右有蜀地和太华山,泾水、渭水内外环绕,像衣襟和带子一样护卫着千里金城,隐然成为天府之国。南北二军背靠城池、环绕宫廷,道路逼仄而营垒排列,像棋子和星辰一样分布。平时无事,便如虎一般威视四方;四方有不服从者,就像烈火熊熊。敌人的战心和奸邪的胆量都因之战栗惊落,谁敢不率领属下而触犯我朝天威?可以说,军队的形势和土地的地势兼而得之,凭此镇抚安定四方,巩固万代,永远不让人厌倦。高帝留给他的子孙的深谋圣略,是多么宏大深远啊!因此记述他建置军队的本意,以告诫后世。至于官名的更改、沿革和增损,前后有所不同;士卒的调遣、增加和减少,始终也有差异,这些已经详细记载在简牍中,此处不再书写。《唐两省记》【王祎】君主处在最尊贵的地位,他的职责没有别的,关键只在任用宰相而已。考察古代,黄帝任命六位宰相,舜举用十六位宰相,于是宰相这个名称开始确立。商汤左右任用伊尹、仲虺,周朝左右任用周公、召公,于是宰相的员数开始确定。宰相,是用来敬慎地辅佐帝王事业、使皇极光明、辅佐天子统领大政的。君主如果不依赖宰相,那么还有谁能和他共同治理天下呢?唐朝拥有天下后,考察古制设置官职,设立门下、中书两省,作为左右宰相办公之处;门下省有侍中,中书省有中书令,这就是所谓的左右宰相。然而起初并没有固定的名称,也没有固定的员数。有时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这就是名称不固定;侍中和中书令并不总是设置,而尚书左右仆射也承担宰相职务,这就是员数不固定。虽然正式名称、固定员数及先后有所不同,但它们辅佐天子统领大政的职责完全相同,其事权本来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高贵职务。门下省,始于晋代;中书省,始于魏代。齐代曾把门下省称为黄门,隋代有时把中书省称为内省;唐高祖、太宗时期,门下、中书有时沿用旧制。到高宗龙朔元年,才开始改门下为东台,改中书为西台。武后光宅元年,改门下为鸾台,改中书为凤阁。元宗开元元年,又改门下为黄门省,改中书为紫微省,不久都相继恢复旧称。门下、中书位于宣政殿东西两侧,而尚书省在外,称为南省,所以门下、中书总称北省;又分别称门下为左省、东省,中书为右省、西省,合起来又通称两省。因此,门下省的职责,是审察并传出、收纳皇帝的命令;中书省的职责,是起草诏命、文饰皇帝的谋略。至于国家一切事务,门下省审察而总揽,所以臣下通达皇上的文书,制度上有六种:奏抄、日奏弹、露布、议、表、状。门下省都要审阅署名、复核,然后施行。皇帝言论的文书制度有七种:册书、制书、慰劳制书、发敕、敕牒、论事敕书、敕牒。中书省都要审阅署名、复核,然后施行。于是天子发布政令、任命官员、颁下诏敕和命令,都首先经过两省;其中有的命令不合制度,有的任命不当其人,门下省便加以驳正,中书省起草诏命时,也有时因事封还。

弥纶润饰,使无缺失,上下相而治本立矣。兹其所以弼庶务而度百僚,叶羣工而厘万邦也欤?抑尝论之两省之建、固均为天子之相,而事权所秉初不相同。其于军国之事,虽防摠之,亦未尝合而为一也。按唐初故事,政事堂在东省,宰相议政之所在。自中宗永淳二年,裴炎以中书令执政事,乃迁之于西省。则两省事权至是已合为一,非复祖宗旧时之典章矣。岂非其沿袭之弊哉!今按两省秩皆三品,门下有侍中二人,黄门侍郎二人,给事中四人,左散骑常侍二人,谏议大夫四人,典仪二人,起居郎、左补阙左拾遗各二人,城门郎四人,符寳郎四人,▯文馆校书一人;中书有令二人,侍郎二人,舍人六人,右散骑常侍、起居舍人、右补阙右拾遗各二入通事舍人十六人。自余两省小吏各有差,其详则六典》之书具焉。

谨着其略,以为记铏鼎记【陆深】海虞王君文洁喜文博古,尝获一鼎,其识曰:“维绍兴丙寅三月己丑,太师秦公桧一徳协济,配兹乾坤,乃作铏鼎,赐家庙,以奉时祀,子孙其永保。”是盖宋髙宗之所赐,而其相秦桧所从受者也。文洁读之,愀然怜岳武穆之寃忠而被祸,而鄙其当时之君臣所为若是弃而勿顾者。久之,当正徳辛未秋,流贼入江南,江南骚动,文洁乂慨然思得若岳武穆者之为将,而恐又有若桧者隂贼险狼,从中谗阻,以害武穆之成功,乃发愤即家山作万松楼以祀武穆,而以所得鼎奉焉。既又范铜像桧,跪于鼎足间,若伏罪者,以向武穆云。是举也,可谓雄伟不羣者矣,而文洁固奇士也哉。按《宋史》载秦桧之杀武穆也,在绍兴辛酉之冬至丙寅之春,乃作家庙,遂有此赐。五六年间,和议已成,忠贤尽摈,固自以为百世之勲也。观鼎铭所称,以君而谀臣,若此计一时顽钝无耻之士,道盛徳于前,夸成功于后者,何限也?抑孰知百世而下,人心好恶之公,不容冺灭,虽声色间亦有甚于钟鼎刀锯之所及者,而况其他哉?人可不自力于为善也?予尝道西湖,拜武穆墓下,睹所谓南枝树、银瓶井焉,又一桧树中剖而植其前,固亦谓之秦桧也,疑皆好事者所为。又闻汤隂有武穆祠,户外铸鐡为桧拜焉,凡一方疫疠者必祷,祷者輙持笞棰踣击铁桧,或十百千数,皆如所祝輙得福事,虽涉怪诞,于此益以见人心之公,而忠贤正气流行于宇宙间,鼓为风霆,照为日星,形为川岳,其英灵正气,真有不随生死而殊古今而变者。则兹楼也,谓非武穆之神之所式凭,以妥而以侑者耶?而文洁固竒士也哉。文洁名澄,别号竹泉,有子曰授,攻进士业,质美而勤,尝问学于予者。予知其庭训义方之贻遗,安振宗之具,激劝之微权,皆类是。余友姚君尚防,最能道之。《作铏鼎记》防铏鼎图【王同祖】飨帝养亲,鼎之为用大矣。而以赐宗臣,铭功徳元寳彛器,传世靡革焉,帝王之盛节也。宋髙宗范铏鼎,以赐其相,奏桧且铭其功德之隆,而祈其子孙之永保德云乎哉?倾邪不忠,矫杀武穆,是已功云乎哉?和议是已。呜呼!高宗于是乎诬其臣矣。桧之子孙卒不能保,及今数百年,乃为竹泉所得,反以享武穆焉。事安可逆料哉?武穆英灵在天地间,吾固知其不欲覩此铏鼎也,而竹泉是举,特以着髙宗之不明白,武穆之精忠,尸秦桧之罪恶,微而显惩恶劝善,春秋之义也。或曰:武穆当时宜援君命不受之説,俟恢复中原,讨君侧之恶而请罪焉可也。审如是,桧得以借手于国法,形迹疑似之间,何以自白?是鼎将不得为仲山甫器哉?而乌能享诸武穆?观欹器记【蒋德璟】右欹器在予婣友傅君子讱家。铜为之,形如小钟,圆上鋭下,口径一寸八分,髙三寸八分。环口为旋波纹,其下作虬形一角。或曰一角当天禄额睛,口耳眉防悉具,而角在鼻上。其腰两旁系小铜耳,曰栾,各寸许,平悬之中虚,可受水三四合。其背篆所光二字。其簴方,亦铜为之,四足髙可二寸四分,脩五寸六分,广四寸。内嵌空芝草形,四周刻纹为旋波。两旁立小铜柱二,髙五寸,蟠以二龙,然非龙也。龙生九子,以形求之,疑当为蒲牢蚣▯。《博物志》曰:蚣▯似龙而小,好险,故立于桥柱。蒲牢亦似龙,好叫吼,今钟上钮是也。柱中二小洼,即双悬欹器处。璟按:《家语》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曰:“此为宥坐之器。”而《韩诗》《説苑》及《太平御览》皆以为周庙。杜预曰:“周庙欹器至汉东京犹在御座。”《家语》注曰:“宥与右同,言可置座右也。”《説苑》作“右座之器”。或曰“宥与侑同,劝也。”《淮南子》作“宥巵”。《文子》曰:“三皇五帝有劝戒之器,名宥巵。”注:“欹器也。”《礼》宫伯以乐侑食,郑云:“劝食也。”《诗》“以妥以侑”,《左传》“王享醴,命之宥。”注云:“助也,所以助劝敬之意,通作侑,右其义一也。”璟既与铨部林君为磐,就子讱筑岩楼观之,因试以水。林君曰:“其下鋭而虬首斜出,故虚则欹,得水及腰则正,满则上盛,宜其覆也。”故孔子曰:“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于座侧。”予谓此自是物理至实理。子路问持满,固佳,然不若不满之胜也。夫子谓:“日中则移,月盈则亏。”而《诗》“以月恒,日升,祝其君以为至于中且盈而持之,将有不胜持者。”《易》曰:“天下济而光明,地下卑而上行。”

译两省加以综合、调和、润饰,使政令没有缺失,上下相互辅佐,治理国家的根本就确立了。这大概就是它们辅弼各种政务、衡量百官、协调群臣、整治万邦的原因吧?不过我曾论说,两省的建立,固然都相当于天子的宰相,但所掌握的事权起初并不相同。对于军国大事,虽然都审察总理,却从未合为一体。按照唐初的旧例,政事堂在东省,是宰相议政的地方。自中宗永淳二年,裴炎以中书令执掌政事,于是政事堂迁到西省。这样,两省的事权到这时已经合为一体,不再是祖宗旧时的典章了,难道不是沿袭造成的弊病吗?现在考察两省的官秩都为三品:门下省有侍中二人、黄门侍郎二人、给事中四人、左散骑常侍二人、谏议大夫四人、典仪二人、起居郎二人、左补阙二人、左拾遗二人、城门郎四人、符宝郎四人、弘文馆校书一人;中书省有中书令二人、侍郎二人、舍人六人、右散骑常侍二人、起居舍人二人、右补阙二人、右拾遗二人、通事舍人十六人。其余两省小吏各有定额,详细情况则见于《六典》一书。谨慎地记述其中大略,以作记文。《铏鼎记》【陆深】海虞王君文洁喜欢文学,博览古物,曾经得到一只鼎,鼎上的铭文说:“维绍兴丙寅三月己丑,太师秦公桧一德协济,配兹乾坤,乃作铏鼎,赐家庙,以奉时祀,子孙其永保。”这大概是宋高宗所赐,而他的宰相秦桧从高宗那里接受的。文洁读到铭文,忧伤地怜悯岳武穆的冤屈和忠诚却遭受祸害,又鄙弃当时君臣竟这样把他弃置一旁而不顾。过了很久,到正德辛未年秋,流贼进入江南,江南骚动,文洁又感慨地想得到像岳武穆那样的人来做将领,却担心又有像秦桧那样阴险残害、奸诈狠毒的人从中进谗阻挠,来妨害武穆建功,于是发愤就在家乡山中建造万松楼来祭祀武穆,并把所得的鼎供奉在那里。后来又铸造秦桧的铜像,让它跪在鼎足之间,像是在伏罪,面向武穆。这一举动,可以说雄伟而不同寻常,文洁本来就是奇异之士啊。考察《宋史》记载,秦桧杀害武穆是在绍兴辛酉年冬到丙寅年春之间,于是建造家庙,才有这次赐鼎。五六年之间,和议已经达成,忠臣贤士全被排斥,秦桧本来以为这是流传百世的功勋。看鼎铭所说的,君主竟如此谄媚臣下;像这样在一时向前称颂盛德、向后夸耀成功的无知无耻之士,哪里数得尽呢?可是哪里知道,百世以后,人心对于好恶的公断,不容许被泯灭;即使在声色之间,也有比钟鼎刀锯所能达到的更深影响,何况其他事情呢?人难道可以不努力行善吗?我曾经经过西湖,在武穆墓下拜谒,看见所谓南枝树、银瓶井,又看见一株从中剖开的桧树栽在墓前,本来也称作秦桧树,疑心都是好事者所做。又听说汤阴有武穆祠,门外铸造铁秦桧让它跪着;凡是一方发生疫病,人们一定去祈祷,祈祷的人总拿着鞭子棍棒击打铁桧,有时达到十、百、千下,都像所祈祷的那样获得福报。虽然这件事近于怪诞,却由此更加看见人心公正,而忠贤的正气流行于天地之间,鼓动起来成为风雷,照耀起来成为日月星辰,显现出来成为山川岳镇;它的英灵正气,确实不会随着生死而有差异,也不会因古今而改变。那么这座楼,难道不是武穆之神所凭依、以安妥并享受祭祀的地方吗?文洁本来就是奇异之士啊。文洁名澄,别号竹泉,有个儿子叫授,学习进士所业,资质美好而又勤勉,曾经向我求学。我知道他从家庭教育和正道教诲中得到的遗训、安定振兴宗族的器识,以及激励劝勉的微妙权术,都像这样。我的朋友姚君尚防最能说明这些。《作铏鼎记》《跋铏鼎图》【王同祖】祭享上帝、奉养双亲,鼎的用途是很大的。把鼎赐给宗臣,用来铭记功德;作为国家重宝和礼器,传给后世而不改变,这是帝王盛大的礼节。宋高宗铸造铏鼎,赐给他的宰相,秦桧上奏并铭刻他的隆盛功德,难道是要祈求他的子孙永远保有德行吗?奸邪不忠、假借君命杀害武穆,这也叫功劳吗?和议就是这样的结果。唉!高宗在这件事上诬蔑了他的臣子。秦桧的子孙最终不能保有此鼎,直到今天数百年后,鼎反而被竹泉得到,用来祭享武穆。事情怎么可以预先料到呢?武穆的英灵存在于天地之间,我本来知道他不愿看见这只铏鼎;而竹泉这样做,正是为了彰显高宗的不明、武穆的精忠,揭露秦桧的罪恶,以隐微而显著的方式惩恶劝善,这就是《春秋》的义理。有人说:武穆当时应该援引君命不可接受的说法,等到收复中原后,讨伐君主身边的奸恶,再请罪就可以了。假如真是这样,秦桧便能够借国家法令之手来处置他,在形迹相似、容易引起怀疑之间,他凭什么为自己辩白?这只鼎难道将不能成为仲山甫的礼器吗?又怎么能拿来祭享武穆呢?《观欹器记》【蒋德璟】右边所说的欹器在我的姻亲傅君子讱家中。它用铜制成,形状像小钟,上圆下尖,口径一寸八分,高三寸八分。器口周围有旋转的波纹,下面做成一只虬龙形的一角。有的人说,一角正对天禄的额头和眼睛,嘴、耳、眉毛都具备,而角在鼻子上。它的腰部两侧系着小铜耳,称作栾,每只一寸左右,水平悬挂时内部中空,可以容纳水三四合。器背上篆刻着两个发光的字。它的底座是方形,也用铜制成,四足高约二寸四分,长五寸六分,宽四寸。里面嵌有空心芝草形,四周刻有旋转波纹。两旁竖立两根小铜柱,高五寸,盘绕着两条龙,但并不是真龙。龙生九子,按形状推求,疑心应当是蒲牢或蚣蝮。《博物志》说:蚣蝮像龙而小,喜欢处在险处,所以立在桥柱上。蒲牢也像龙,喜欢鸣叫吼叫,现在钟上的钮就是它。柱中有两个小洼处,就是悬挂欹器的地方。璟按:《家语》说孔子在鲁桓公的庙中观看,有一件欹器,说:“这是用来放在座位右边作为警戒的器物。”而《韩诗》《说苑》和《太平御览》都认为它是周庙中的器物。杜预说:“周庙中的欹器,到汉代东京仍然存在于御座旁。”【“蚣▯”等字疑为异体或讹字】《家语》的注说:“‘宥’与‘右’相同,是说可以放在座位右边。”《说苑》写作“右座之器”。有人说:“‘宥’与‘侑’相同,是劝勉的意思。”《淮南子》写作“宥卮”。《文子》说:“三皇五帝都有劝诫之器,名叫宥卮。”注说:“就是欹器。”《礼记》说宫伯用音乐劝食,郑玄说:“就是劝人进食。”《诗经》说“以妥以侑”,《左传》说“王享用甜酒,命人以宥器进劝”。注说:“是辅助的意思,用来辅助劝勉和尊敬之意,通作‘侑’;‘右’字的意义也是这样。”璟已经同铨部的林君为磐交好,便在子讱所筑的岩楼上观看这件器物,于是试着往里面加水。林君说:“它底部尖锐,龙头斜向外伸,所以空着时便倾斜;水到腰部时就端正;装满后上部水势盛大,理应翻倒。”所以孔子说:“明君把它当作最重要的警诫,因此常常放在座位旁边。”我认为,这本来只是物理,却是极其真实的道理。子路问如何保持盈满,固然很好,但还不如不满更为高明。孔夫子说:“太阳到了正午就开始西移,月亮盈满就开始亏缺。”《诗经》又说“月亮渐渐盈满,太阳不断升高”,是祝愿他的君主达到中正而且盈满,并保持这种状态;但将要有无法保持盈满的时候。《易经》说:“天下得到救济而光明,地下处于卑下而上升。”

言谦也。惟谦故能常恒常升。尧畴咨,舜禹有天下不与,文王小心昭事,皆纯用谦卦。汤日跻,武敬胜,盖持满也。子讱曰:“古帝王生神圣,然于几席、盥鉴、杖带、剑履之属,悉有铭戒。至悬欹器自警,矧吾党乎?交朂哉!”璟与为磐皆下拜,请书绅焉。子讱祖献。简公尧俞为宋元祐名臣,是器宣仁所赐,迄今且七百年而能守之勿失,可谓世孝。其入泉自绍兴中献简孙忠肃公察,夫人赵氏携以来,簪笏相继,可谓世禄。而忠肃家庙尚岿然如鲁灵光,所蔵容老玉佩亦与欹器并存,祖武孙谋逺廼益章,可谓世德。予上下千古乔木之家,如傅氏者殆不可多见也。□光疑元光,恐是汉武帝纪年,或拟周庙为之。然扣之纯作木声,其色泽特黝古,要当为二千年物,傅氏子孙尚世守之哉。

崇祯丙子八月书家语》夫子论持满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损之又损之之道。《説苑》引之则曰:“髙而能下,满而能虚,富而能俭,贵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辨而能讷,博而能浅,明而能闇。”是谓损而不极,能行此道,惟至徳者及之。其指尤备,予友林君为磐,用《説苑》欹器语与《金人铭》并书座右,可谓善学圣人者。因各酌酒器中而曰:“捧欹器之物,珎于禹鼎汤盘;酌欹器之酒,严于宾筵。”《妹诰》遂各图其形,归而置之,以时省观焉。德璟载识。石鼓小记【蒋徳璟】癸酉二月五日,丁夘当祭文庙,前一日,百官例当赡拜,予约鸿寳过鹏洲宅同行。鹏洲出《仓庚图》戯示,且下榻小酌。予谓不如携之满井,因以小肩舆循皇墙而北,过西海子。春雪初消,□漫▯漾,尘土为浄。海子旧名积水潭,聚西北诸泉流入都城而滙于此,从皇城后入西海,出玉河桥与通州合。顷之抵国子监,成贤街易吉服,并马入至庙门,下马。监生六人迎入庙,阶下四拜,因往防门内观石鼓,左右各五,其石髙可二尺五寸,圆径二尺许,形如鼓而顶微圆,四面籀文,世传为周宣文猎碣。初在陈仓野中,唐郑余庆迁置鳯翔县学孔子庙,而亡其二。宋皇祐间,向传师求得之,十鼓乃足,然其一顶洼类臼矣。大观中徙开封置辟雍,靖康末金人辇归燕,置大兴府文庙。元皇庆初移置今所,本朝因之。第榻者甚多久之恐遂并无字,似可庋之髙閤也。记壬戌春,予初释褐至庙,遇同年文湛持云:“此鼓非周宣王物,直后北周宣帝耳。”予曰:“后周才子无如庾信,骈偶之文,岂有此风雅?且籒文甚古,决非三代以下所办。”适门人方博士广徳延西厢小坐,则馆丈纲存司业具三席为午饭,纲存以陪中堂徐公▯沪演礼,故令方门人来,因酌数巡而别。观贝叶经记【赵统】寓能仁寺日,求观其畨蔵贝叶经,又有桦皮经。云国初时,胡僧自天竺持来,后又有遗僧自西域取来者。其叶似今日干苇叶,青白色,质似干椶榈叶,而更韧绵,濶可寸半许,长仅逾尺。每叶皆横用,两面书字,以左上为始字,乃顺搆行则横读。搆者,宻比行则相离豆许。每由左读,既复由次左始,如此五六行离而五为六层,能布尽其叶一面。即从左右反之,复布文其背,如前法尽,则继以他叶。每叶先以物齐两端,俟毕其经一巻,则尽编次其叶。中开广分长二分许孔,贯以可孔编带尺许,即以带反束之。其经皆梵字,又二体,谓楷者甚严整,头类多方平,而下脚偏长于右。每行始末处皆用顺画二墨,如字长细亦如其字,所以起止其文,如吾书册边格然。今佛宇钟磬及人家器具服装多为梵字真言。其谓之草书者,亦甚流动,间类小篆,遒劲飞扬甚可爱。其始末处无顺画二墨云。其字有四十二母,如今韵书字母云。其墨色甚光艶,问其笔,云以铁为小匾管,而濡墨其中,然未见也。其桦皮经者,书法皆如贝叶,制皮约长四五寸,阔少弱,积厚四五寸,方成一册,盖其经之全部云。其皮编钉为册,亦如吾书册法,以黑革为殻,隠隠起花云象。其桦与中国无异,但稍绵细耳。间有浥处,墨光不渝也。又有国朝内经厰誊者,用沃金纸为地,金泥为墨,长不尺许,寛可三寸余,亦两面书梵字,笔法逺不如贝桦也。每若干张为一夹,用雕花板夹之,束以五防绒带云。自南都作成,每带价可当三千钱,时钱币当白金一两弱耳。每经盛之戗金硃函,寺僧皆中国人为之者,号曰喇嘛,胡名胡服,服亦如僧衣,但色用红黄及用红黄为领縁,又领下直达于裾,其末前为一断续之四五寸,微阙其外如爪环下直,号为金刚脚者异耳。问之,胡语梵字多不解也。问始来此者,胡僧名皆梵语,叠五六言为一名,曰班迪达者,其开山祖师也。再问之以天竺地理物宜,皆不能知,但云其地多竹藤,以为篱落居,亦多草屋,且少五谷,但生青颗,如今麰状,炒以为麪,熬牛羊乳而食之。其俗皆僧,王亦祝髪,僧衣精于其道者,跣足裸股,衣之襌裾,不治他事,治事者谓之俗僧。又云中国遣僧往,率至泥尔巴玛克国而止,去佛生西土尚逺云。

译这是说谦逊。正因为谦逊,才能长久保持并不断上升。尧广泛询问贤才,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周文王小心谨慎地明白侍奉上天,这些全都是纯粹运用了谦卦的道理。商汤每日进德,周武王以恭敬取胜,大概就是在保持盈满。子讱说:“古代帝王生来神圣,却在几案、坐席、盥洗器、镜子、手杖、衣带、佩剑、鞋履等物上,全都刻有铭文作为警戒。至于悬挂欹器来自我警醒,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让我们相互勉励吧!”璟和为磐一起下拜,请求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子讱的祖父是献简公尧俞,是宋代元祐年间的名臣。这件器物是宣仁太后所赐,至今将近七百年仍能守护而不遗失,可以说是世代相传的孝行。它传入泉州,是绍兴年间由献简公的孙子忠肃公察带来,夫人赵氏携带至此;簪缨笏板世代相继,可以说是世代享有禄位。忠肃公的家庙至今仍高耸稳固,像鲁国的灵光殿一样;所收藏的容老玉佩也与欹器一同保存,祖先的功业和子孙的谋略相距久远却更加彰显,可以说是世代相传的德行。我纵观古今那些高大的乔木之家,像傅氏这样的,几乎不可多见。‘□光’恐怕是‘元光’,疑为汉武帝的年号,也可能是仿照周王宗庙所铸。但敲击它纯粹发出木头的声音,色泽尤其深黑古朴,应当是有两千年历史的器物;傅氏子孙还能世代守护它吗?崇祯丙子年八月书写。《家语》中孔夫子论述保持盈满说:“聪明睿智,要用愚拙来守持;功业遍及天下,要用谦让来守持;勇力震动世间,要用怯弱来守持;富有四海,要用谦逊来守持。”这就是不断减损、再减损的道理。《说苑》引用这段话则说:“身居高位而能处下,盈满而能虚空,富有而能节俭,尊贵而能卑下,聪明而能像愚笨,勇敢而能像怯弱,善于辩说而能像口讷,知识广博而能像浅陋,明察而能像昏暗。”这叫作减损却不走到极端;能够实行这种道理的,只有道德极高的人才能做到。它所说的方面尤其完备。我的朋友林君为磐,采用《说苑》中关于欹器的话,与《金人铭》一起写在座位右边,可以说是善于学习圣人的人。于是各自在器中斟酒,并说:“捧起欹器中的东西,比禹鼎、汤盘还珍贵;斟饮欹器中的酒,比宾客宴席上的礼仪还严肃。”《妹诰》于是分别画下它的形状,回去后把它安置起来,按时察看省悟。德璟记载此事。《石鼓小记》【蒋德璟】癸酉年二月五日,丁卯日应当祭祀文庙,前一天按惯例百官应当前往瞻拜。我约鸿宝经过鹏洲宅邸一同前往。鹏洲拿出《仓庚图》开玩笑给我看,又留我住宿并略饮几杯酒。我说不如带着它去满井,于是乘小轿沿皇城墙向北,经过西海子。春雪刚刚融化,□水浩荡流动,尘土也被洗净了。海子的旧名叫积水潭,西北各处的泉水汇聚流入都城,在这里汇合;从皇城后面流入西海,经过玉河桥与通州的水流相合。不久到了国子监,在成贤街换上吉服,和鹏洲并马进入,到庙门后下马。六名监生迎接我们进入文庙,在台阶下行四拜礼。于是到防门内观看石鼓,左右各五面。石鼓高约二尺五寸,圆径约二尺,形状像鼓,顶部略圆,四面刻有籀文,世代相传是周宣王打猎时所刻的碑碣。起初在陈仓野外,唐代郑余庆把它迁置到凤翔县学的孔子庙中,但遗失了其中两面。宋代皇祐年间,向传师寻得遗失的石鼓,十面才重新齐全,但其中一面顶部凹陷,像臼一样。大观年间迁到开封,放置在辟雍;靖康末年金人用车载回燕地,放在大兴府文庙。元代皇庆初年迁置到今天这个地方,本朝沿袭未改。只是承放石鼓的榻几已经破损得很厉害,时间久了恐怕最终连文字也没有了,似乎可以把它收藏在高阁之中。记载壬戌年春天,我刚刚释褐出仕到文庙时,遇到同年文湛持,他说:“这些石鼓不是周宣王的遗物,只不过是后周周宣帝时代的东西罢了。”我说:“后周的才子没有谁比得上庾信;骈偶文章,怎么会有这样古雅的风格?况且籀文十分古老,决不是三代以后的人所能写成的。”正好门人方博士广德请我到西厢稍坐,馆丈纲存、司业安排了三桌午饭。纲存因为陪同中堂徐公玄沪演习礼仪,所以让方门人前来。于是我们饮了几巡酒便告别。《观看贝叶经记》【赵统】我寄居能仁寺期间,要求观看寺中所收藏的番藏贝叶经,另外还有桦皮经。据说这些经书最初是胡僧从天竺带来的,后来又有遗僧从西域取来。经叶像今天的干苇叶,呈青白色,质地像干棕榈叶,却更加坚韧柔韧,宽约一寸半,长度仅超过一尺。每片叶子都横着使用,正反两面都写字,从左上方的第一个字开始,依次横向排列。所谓‘构’,就是字行排列紧密;各行之间相隔约一豆。每次从左边读完,又从下一个左边开始,如此五六行;行与行分开,五行成为六层,可以写满叶子的一面。接着从右向左反向排列,在背面依照前面的办法写满,再接续另一片叶子。每片叶子先用东西把两端对齐,等一部经写完,便把叶子全部按次序编联起来。叶子中间横向开有宽约二分、长约一寸的孔,穿入约一尺长的编带,再把编带反向束紧。经文全是梵字,又有两种字体。所谓楷体,十分严整,字头大多方正平齐,而下部笔脚向右偏长。每行的起止处都用顺向的两道墨线标记;即使字写得细长,也像字形一样,因此用来标明文字的起止,正如我们的书册边框。如今佛寺中的钟磬,以及民间器具、服装,很多都写有梵字真言。所谓草书,也很流动,有时类似小篆,刚劲飞动,非常可爱。据说它的起止处没有那两道顺向的墨线。梵字有四十二个字母,就像如今韵书中的字母。墨色非常光亮鲜艳。我询问书写用的笔,对方说是用铁制成小扁管,把墨蘸在管中;但我没有亲眼见到。桦皮经的书法都像贝叶经,制成的桦皮约长四五寸,宽略不足四寸,积叠到厚四五寸,才成为一册,大概就是一部经的全部。桦皮编缀钉成册,也像我们的书册形式;用黑皮作封面,隐约凸起花纹图案。据说桦树与中国的没有不同,只是稍微柔韧细薄一些。即使有受潮的地方,墨光也没有改变。又有本朝内经厂抄写的经书,用洒金纸作底,用金泥作墨,长度不足一尺,宽约三寸多,也是正反两面书写梵字;但笔法远不如贝叶经和桦皮经。每若干张装成一夹,用雕花木板夹住,再用五道红绒带捆束。据说自南都制作以来,每条带子的价格可以抵得上三千钱;当时的钱币,约相当于白银一两稍少。每部经都盛放在戗金朱漆匣中。寺里的僧人都是中国人所称的喇嘛;“喇嘛”是胡人的称呼,穿着胡服,也像僧衣一样,只是颜色用红、黄二色,并以红黄二色作领边;领子下面直达衣襟,其末端在前面形成一段长四五寸、似断似续的部分,外侧略有缺口,像爪子环绕向下直伸,称为“金刚脚”,这是它的不同之处。我询问此事,他们大多听不懂胡语和梵字。又问最初来到这里的人;胡僧的名字都用梵语,往往叠用五六个字作为一个名字。称作“班迪达”的,是他们的开山祖师。再问他们天竺的地理和物产,他们都不能详细知道,只说那里竹子、藤蔓很多,人们用它们编作篱笆居住;草屋也很多,五谷却很少,只生长一种青色颗粒,形状像如今的麰麦,炒熟后磨成面,再煮牛奶羊奶来吃。他们的风俗都是出家为僧,国王也剃发;僧衣精通佛道的人,赤脚露腿,只穿禅裙,不处理其他事务;处理事务的,称为俗僧。又说中国派遣僧人前往,通常到泥尔巴玛克国便停止,距离佛祖出生的西方土地还很远。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一图画

南华谪居图记洪武元年夏,国子祭酒许先生谪韶州,即唐宰相张文献公祠以居。祠在州城之北,而城南有山曰南华,直乎祠之前,其冈峦起伏,草木行列,朝霏夕霭,不出户域,可以尽得之。先生著书闲暇,时时临眺而乐焉,曰:“使吾为此州人,奚其不可也?”于是号南华逸人,且属龙虎山道士方壶子绘之缣素云。初,上行幸金华,访求文懿公之后,得先生,召之见,未至而乘舆还京师。驿召先生赴京师,一见与语大説,为立京学,命为教授,铸印使佩之,仍命入傅皇太子及诸王。已而改京学为国子学,拜博士,未几学陞正四品,拜祭酒,出入两宫且埀十年,自稽古礼文之事,至于人材之进退,时政之弛张,无不豫议。先生感奋图报,是是非非,无所顾忌,所为学校脩废,举坠更规,设法以教养者数十事,无不施行,其见知于上者至矣。然亦不胜夫人之▯嫉也。防先生尝以学官什器用之私室,言路因以移用官物,生之章入上,览之而笑,而媒孽先生者不已,于是韶州之命行矣。夫以文学侍从之贤,一旦以微言而逺谪岭海间,去亲戚而伍蛮獠,人将不胜其戚戚,先生不惟不戚戚,且安而乐焉。观其自号,有终焉之志,此其学问之过人为何如?盖君子求在我者而已矣。使其中无所愧,何往而不安?是以吾祖文忠公之安置惠州,自言譬如元是惠州秀才,累举不第,北归之望已絶,方自肆于山水之间,惟日不足,何曾以谪为意也?今先生之忠,岂不犹之吾祖哉?不然,蛮邦穷裔,连山复壁,蛇虫之所潜,瘴疠之所聚,此覉人迁客之所以悲思无聊而不胜者,又何足乐也?余故着先生出处之故,览斯图者得以考焉。百鸟图记【金防孜】百鸟图》者,宋宗室赵千里所画,今长洲教谕周君岐凤之所蔵也。图用绢素,从髙不能逾咫,衡广三尺,适与几称。溪流浅渚,岸隄平旷,有古木数株,疎枝缟叶,飒然秋意。脩篁苍蔚,莎草微茫,淡烟翠霭与波光摇荡,上下相映。若鸥鹭鳬鹥,鸳鸯鸂鶒,鸨鹜鸿鴈,防防鸊鹈,王雎鸲鹆,鹪鹩▯鹑,鹡鸰鸧鹒,山鸡野雀之属,不能悉数。仰而顾者,俯而视者,飞者,鸣者,行者,栖者,饮者,啄者,并而匹者,乘而居者,钜细不同,形状各异。止于树者五十有九,于竹者七,于棘者二,翔而未集者八,浮于波者六,游息于岸于洲者十有八。其羽毛爪觜,自然之情态,纎悉不遗,巧夺天造。顾惟尺素之间,而幽闲平逺,有以含不尽之景,而寓无穷之观。吁!亦奇矣哉!而赵公之搆思匠意,经营摹状,良亦劳矣。盖画非难也,工为难;工非难也,得其趣为难。且禽鸟有形之物,最难似真。今此图匪惟能工而似真,又兼得夫物之趣焉。宜乎世之人宝而传之,不啻珙璧之难得也。虽然,画一艺耳,能造其妙而使人爱慕宝蔵至于如此,况于学圣贤之道而造其极者乎?毋惑世人之争慕而亲爱之不释也。周君早以经术发身,有声于时,今虽以教职自任,枳棘不足以栖朝阳之羽,行将和鸣于霄汉之上矣。昔人谓啁啾百鸟中,忽见孤凤凰,政谓此也。此意恐非画者所能喻也。姑为记之。百鳞图记【柯暹】画杂鱼一帙,凡四十一叶。叶分为二方者三十四,通为一方者六,为一方而虚其半者一。其为鱼之小大,自鲕而防,防而鮥,□□洋洋,如潜如跃,有形影可数者二百一十有八。若鲤,若鲂,若鳜,若▯,若鲈,若鮎,若鲭,鲢,鱎,鲽,防,鳊,鯼,魠,鱽,鲀,鳟,防之不一,名又有不知其名者。或隠或见,游泳萍蔆,薸藻,菬荇之间,其虾,蠏,蜻蜓,蝌蚪之属,似相嬉逐,可观也。其若变化于春深桃浪之时,奋迅隂云雷电之顷,千态百状,有不可胜纪者。若工人之所用心,亦勤矣哉!夫以鱼之一族,在天地间,其多若是,钓罟罾网,皆将求其鱻,以脍之,□之,□之,鲍之,鬻于市,而充于腹者,先王之禁弛而不皆满尺,其为命之不齐,又若是。然则人之贤愚,屈伸,安危,寿夭,非自孽以取之者,亦何容力焉?鱼能腹书以寄逺,跃氷跃泉以感其孝,入舟以符王天下,化龙作霖以蘓大旱,则其性亦灵矣乎!渭川之钓于前,严陵之钓于后,闻其钓鱼而不闻其德。鱼羊续之悬于庭,周文之育于沼,闻其德鱼而不闻其爱鱼也。乌有仁人君子之爱养其民,不如爱鱼之欲其盛哉!今费侯之来吉郡,惟以爱民为心,饮食起居,泊如也。尝有馈生鱼者,使人畜之泮池间而不忍食,而乃辑此,非爱其鱼也,非爱其画之工也。《易》曰:「信及豚鱼。」《中庸》曰:「鱼跃于渊。」吾知其以百鳞之图,而观九邑之民,思过半矣。画记【柯暹】

译《明文海》第三百七十六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七十七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一。图画。《南华谪居图记》。洪武元年夏天,国子祭酒许先生被贬谪到韶州,就住在唐代宰相张文献公的祠堂里。祠堂在州城北面,城南有座山叫南华,正对着祠堂;那里的山冈起伏,草木成行,早晨的雾气和傍晚的云霞,都不必出门便能尽收眼底。先生在著书之余,常常登临远眺,以此为乐,说:“假如让我做这里的人,又有什么不可呢?”于是自号南华逸人,并嘱托龙虎山道士方壶子把他的形象画在绢帛上。起初,皇上巡幸金华,访求文懿公的后代,找到了先生,召他进见;先生还未到,皇上已经乘舆返回京师。皇上又通过驿站召先生赴京,一见面交谈便十分喜悦,于是设立京学,任命先生为教授,铸造官印让他佩带,仍命他入宫教授皇太子和诸王。不久,京学改为国子学,授任博士;没过多久,学校升为正四品,授任祭酒。先生出入两宫将近十年,从考订古代礼制文章,到人才的进退、时政的松弛或振作,没有一件不参与议论。先生感激奋发,图谋报答皇恩,辨明是非,毫无顾忌;对于学校应当修缮还是废止、补举废弛事务、改革规制,以及设法教育培养人才等,提出了数十项措施,无不得到施行。他受到皇上的知遇,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然而他也不能胜过世人的嫉妒。有人曾因先生把学官的什物拿到私室使用,便借此指责他挪用官物;这份奏章送到皇上那里,皇上看了反而发笑,但诬陷和构害先生的人却没有停止,于是贬往韶州的命令便下达了。像先生这样以文学才能侍从皇上的贤者,一旦因为细微的言语而被远远贬谪到岭海之间,离开亲戚而与蛮獠为伍,常人一定会忧愁悲伤到不能忍受;先生不但不忧愁,反而安然自得并以此为乐。看他自号“南华逸人”,可知他有终老于此的志向;他的学问超过常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大概君子只求内心无愧罢了。假如内心没有惭愧,到哪里又不能安然呢?因此,我的祖先文忠公被安置到惠州时,自己说,譬如本来就是惠州的秀才,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向北返回的希望已经断绝,正好可以在山水之间尽情游赏,只嫌每天的时间还不够,哪里曾把谪居当回事呢?如今先生的忠贞,难道不也像我的祖先吗?否则,蛮荒偏远的地方,群山连绵、石壁重叠,蛇虫潜伏其中,瘴疠聚集在那里,这正是被拘系的迁客因此悲伤思念、无聊难耐的地方,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所以我特意记述先生出仕和退处的缘由,使观看这幅图的人能够考察明白。《百鸟图记》【金防孜】《百鸟图》是宋代宗室赵千里所画的作品,如今由长洲教谕周君岐凤收藏。图用绢帛绘成,高度不超过一咫,横向宽三尺,正好与几案相称。画中有浅浅的溪流和沙洲,平坦开阔的岸堤,几株古树,稀疏的枝条和洁白的叶子,呈现出萧瑟的秋意;苍翠茂密的修竹,若隐若现的莎草,淡淡的烟霭、翠色的云气与水波的光影摇荡,上下相互映照。像鸥、鹭、凫、鹥,鸳鸯、鸂鶒,鸨、鹜、鸿、雁,防防、鸊鹈,王雎、鸲鹆,鹪鹩、▯鹑,鹡鸰、鸧鹒,以及山鸡、野雀之类,不能全部数尽。有仰头回顾的,有低头俯视的,有飞翔的,有鸣叫的,有行走的,有栖息的,有饮水的,有啄食的,有成双并立的,有成群同栖的;大小不同,形态各异。停在树上的共有五十九只,停在竹上的七只,停在荆棘上的两只,飞翔而尚未落下的八只,浮在水波上的六只,在岸边和洲上游走休息的十八只。它们的羽毛、爪子和嘴,天然的情态,纤细之处无不描绘出来,巧妙得胜过天然造化。只在一幅尺幅绢帛之间,却有幽静、闲适、平远的境界,能够包容无尽的景色,寄寓无穷的观感。唉,也真是奇妙啊!赵公构思、运意、经营布局、摹写形状,也确实辛劳了。画出形状并不难,达到精工却很难;达到精工并不难,难的是领会其中的情趣。况且禽鸟是有形之物,最难画得像真的一样。如今这幅图不但工巧而且逼真,又兼具万物的情趣。难怪世人把它珍藏并流传下去,把它看得不亚于难得的珙璧。即便如此,绘画只是一种技艺,能够造就其中的神妙,使人爱慕珍藏到这种地步;何况学习圣贤之道并达到极致的人呢?难怪世人争相仰慕、亲近爱护而不肯放下。周君早年凭经学取得功名,在当时很有声望。如今虽然以教职自任,但枳棘之地不足以让朝阳之凤栖息,他将要在云霄之上和鸣了。古人说,在百鸟啁啾之中,忽然看见一只孤独的凤凰,说的正是这种情形。这个意思恐怕不是画家所能说明的。姑且为此作记。《百鳞图记》【柯暹】有一册杂鱼图,共四十一叶。其中分成两幅的有三十四叶,合成一幅的有六叶,作一幅但空缺一半的有一叶。画中鱼的大小,从鱼卵到小鱼,从小鱼到大鱼,□□洋洋,有的潜游,有的跃动,形影可以数清的共有二百一十八条。有鲤鱼,有鲂鱼,有鳜鱼,有▯鱼,有鲈鱼,有鲇鱼,有青鱼,有鲢鱼、鱎鱼、鲽鱼、防鱼、鳊鱼、鯼鱼、魠鱼、鱽鱼、鲀鱼、鳟鱼等,种类不一;还有一些鱼叫不出名字。有的隐藏,有的显露,在浮萍、菱角、薸草、藻类和菬荇之间游动;其中的虾、蟹、蜻蜓、蝌蚪之类,仿佛正在互相嬉戏追逐,很值得观赏。至于它们仿佛在春深桃花水涨时变化,在阴云雷电骤起之际奋迅腾跃,千姿百态,实在无法全部记述。可见画工所费的心力,也真是勤勉啊!鱼类只是天地间的一个族类,数量就如此之多;钓竿、鱼笱、鱼罾、鱼网,都要捕取鲜鱼,把它们切成脍、□、□、制成鲍鱼,拿到市场上出售,填饱人的肚子。先王关于鱼不满尺不得捕食的禁令既已松弛,鱼不能全都长到一尺,它们命运的不平等也是如此。那么人的贤愚、屈伸、安危、寿夭,如果不是自己造孽招致的,又哪里能施加什么力量呢?鱼能够把书信藏在腹中寄往远方,跃出冰面、跳上泉水来感念孝道,进入船中以应验君王统治天下,化作蛟龙降雨来解除大旱,那么它们的性情也算灵异了吧!前有渭川垂钓的姜太公,后有严陵垂钓的严子陵,人们听说他们钓鱼,却没有听说他们的德行。羊续悬鱼在庭院中,周文王在沼泽中养鱼,人们听说他们爱护鱼的德行,却没有听说他们爱鱼本身。哪里有仁人君子爱护养育百姓,反而不如爱鱼,希望鱼群繁盛呢?如今费侯来到吉郡,只把爱民作为心愿,饮食起居都十分淡泊安静。曾经有人送来活鱼,他让人把鱼养在泮池里,不忍心吃掉;如今又编纂这幅图,并不是因为爱鱼,也不是因为喜爱画工。《易经》说:“诚信可以施及豚鱼。”《中庸》说:“鱼儿跃入深渊。”我知道他借着《百鳞图》来观察九邑的百姓,对治理百姓的道理已经想到了大半。《画记》【柯暹】

画一巨编,杂山水人物亭台舟楫鸟兽草木,为四十九叶,叶为画二,其首叶则聨画合之,九十有七也。其间名笔亦多,盖集众善以成之,非防常可得。沔阳陈公功懋司天官务,礼贤而好事,天下士夫挟一艺来京师者,咸愿见公以暴其能,故有以得之,非公求之而后得焉。画中山水有四时景象,亭台舟楫有逺近隠显,乃若其人,则有临流而洗耳者,濯足者,有凭倚而骋望者,坐而观泉者,看云者,埀钓者,偶语而相并相对者,坐若倦而欹者,若将鸣琴者,若鸣罢者,居而读书者,闲逸而自适者,立而侍者,执事者,渡而撑者,载骑而渡者,渡不弛担者,骑而游者,行而随者,牧牛而牵行者,牵回首者,骑弄雏者,渉深而立背者,凡四十人,牛并犊凡五也。物之飞走蠢动,有家禽,有野禽,若鸣若翔,若啄若息,或羣而或孤,或并而相顾相鬬,争相游泳,相呼而引雏,其羽大小九十有七,而毛属之牛熊猿鼠鳞之鱼,介之▯蟹,杂夫蟾蜂蛩螀之类不与焉。植则有笋,有竹,有瓜蔬茄菔,又有栗,有芭蕉,有杂花诸果,有芦苇苔藓萍荇防染,彩色摸拟,态度虽未一一造极精妙,要皆工致可观。出以示余,属记其首,余辞不博稽勲主事武冈刘养正谓公之所嗜不专于适情玩物,而于画法中皆有以知人之才艺,而于天时之代谢,人物之变更,接于目而得于心,亦格致之一助也。醉翁之意果专于酒乎?余闻而跃然喜曰:「人有一才一艺可用于世,固不止如动植飞潜之各有所需。设若牛不以耕,粟不以食,则亦未见其有益于世,惟需所宜,则凡列于是编者,无不可以供耳目,御饥寒,疗疾病,大而可以祀享贽贡,未有不可用,特不能自为其才耳。今公列官清朝,预人物之鉴衡,别轻重,辨妍媸,推此可以知天下之才,寸长弗弃,其有禆于国家天下多矣,岂玩物适情者所可?」涯哉,是为记。江山秋霁图记【岳正】姑蘓张廷义以所蔵江山秋霁图求记于予。图数纸为一幅,广不盈尺,长数倍蓰之。有题识印记知其为九龙山人王孟端所作者也。其空阔澄明,或沦或澜或涌而浪激而涛荡而防灔漫衍而涟漪者,为大江。江之中,或举网而渔或乱流而渡,或防而泊,橹而进篙而退,遡帆而风御者,为舟楫之多。其渊▯而纡廻者,为江潭。鳬鴈翔集,菰蒲芦荻,萦被而映带者,为江渚。其或连绵而屋比,纷而阁架,列而市肆,分张篱而园圃隔塍而田区委而巷蔽者,为江村。其或平田漾沙,崩崖陟絶而昻伏不齐者,为江浒。去浒渐逺而渐髙,其或岭耸而坡平,岩巉而壁立,或障而屏蔽,峯而秀立,巘而奇叠或壑而有容,谷而能虚麓而丛薄,冈阜而蜿蜒。其或逺而黛秣,近而劎植,既断而复续迤▯重沓,杳莫究其所极者,为岸。江之诸山,山有泉,或悬或注;山有石,或蹲或卧或深而涧流,或曲而溪萦,危而桥横或草莽翳而雉兔跧伏,或林木郁而禽鸟巢栖,或佛寺,或道院,或樵,或牧,或士女之嬉游其掩映蔽亏吞吐隠约千态万状得之心想而口舌不能道者,不与也。昔者予尝奉使南服,由汉沔出浔阳乘流而下,直抵杨子,而凡简册所纪载者,輙跻攀以穷其胜虽流连累日不辞也。今观是图一瞬千里,坐而致之,能不使予恨相见之晩,而追悔夫曩昔之劳也邪?嗟乎,山人之作,其亦可谓奇矣!世称作字作画在人品髙下。山人之草书墨竹,世之所共知者也,而未必尽知其人。方在昔文皇尚治时诸贤彚进而山人之位才中书舍人,竟落魄不竞以死。盖其髙风峻节睥睨一世,有可慕而不可追者。使其少贬防尺,俛眉承睫之间立致于通显之地,不难矣。虽然,吾闻之也,心之为用,攻于此者必畧于彼。其心攻于禄位者,将低昻俯仰,伈伈昵昵,以干誉就俗之不暇,胷次之间,乌能容江山之广如此哉?山人之作,甚是珍惜,非其趣意所防,虽千金不少,顾其真迹鲜留于世。世得其一竹一石者,莫不什袭以为至宝。若此图者,岂易得邪?廷义亦知之乎?否也。或曰:廷义于吴下号称博雅,岂徒玩物而不尚德者哉?遂为之记。西园雅集图记【曽鹤龄】

译有一大册画,杂画山水、人物、亭台、舟楫、鸟兽、草木,共四十九叶;每叶画两幅,开头一叶则把两幅连在一起,总计九十七幅。其中名家作品很多,大概是汇集众人长处而成的,不是平常可以得到的。沔阳陈公功懋任司天官职,礼贤下士而且喜好搜集珍品,天下士人带着一技之长来到京师的,都愿意拜见陈公,以显露自己的才能,所以他才得到了这些画,并不是陈公主动求取后才获得的。画中的山水有四时景象,亭台舟楫有远近隐显;至于画中人物,有临水洗耳的,有濯足的,有凭靠着远望的,有坐着观看泉水的,有看云的,有垂钓的,有偶然交谈、并肩相对的,有坐着仿佛疲倦而倾斜的,有将要弹琴的,有刚刚弹完琴的,有居处读书的,有闲适自得的,有站立侍奉的,有执掌事务的,有渡水撑船的,有骑马载人渡水的,有渡水而不放下担子的,有骑马游行的,有行走相随的,有牧牛牵行的,有牵牛回头看的,有骑马逗弄牛犊的,有涉水很深而背身站立的,共四十人;牛连同牛犊共五头。飞禽走兽等蠢动之物,有家禽,也有野禽;有鸣叫的,有飞翔的,有啄食的,有休息的;有成群的,也有独处的;有并立相顾、相互争斗的,有争相游泳的,有互相呼唤并带领幼鸟的。鸟类羽毛大小共有九十七只;至于披毛的牛、熊、猿、鼠,披鳞的鱼,披甲的龟、蟹,以及蟾蜍、蜜蜂、蟋蟀、螀等类,都不计算在内。种植的有笋、竹子、瓜类、蔬菜、茄子、萝卜,又有栗树、芭蕉、各种杂花和果树,还有芦苇、苔藓、浮萍、荇菜等[“防染”疑误],色彩摹拟,姿态虽然还没有一一达到极其精妙的地步,但总的说来都工整精致,值得观赏。他拿出来给我看,并嘱咐我为卷首作记。我推辞说自己没有广泛考察。勋主事武冈刘养正说:“公所爱好的,并不只是为了适情玩物,而是在画法中都能够由此了解人的才艺;对于天时的更替、人物的变化,既接触于眼前,又体会于心中,这也是格物致知的一种帮助。”醉翁的心意,果真只是专在酒上吗?我听了这话,高兴地说:“人有一项才能、一种技艺可以用于世间,本来就不止像动植物、飞禽水族各有自己的用途那样。假如牛不能耕田,粟不能供人食用,那么也看不出它们对世间有什么益处;只要用得适宜,那么这部图录中所列的万物,没有一样不能供人观赏,抵御饥寒,治疗疾病;大的还可以用于祭祀、享献和馈赠进贡,没有什么不能使用的,只是它们自己不能发挥自身的才能罢了。如今公在清明的朝廷中任官,参与品评人物,辨别轻重,分辨美丑;由此推知,就可以了解天下的人才,哪怕一技之长也不舍弃,那么对国家天下的帮助就多了,哪里是玩物适情之事所能相比的呢?”于是作了这篇记。《江山秋霁图记》【岳正】姑苏人张廷义拿所收藏的《江山秋霁图》来请求我作记。图画数纸合成一幅,宽不到一尺,长度是宽的数倍。上面有题字、印记,可知是九龙山人王孟端所作。画面空阔澄明,有时水流回旋,有时波澜起伏,有时水势涌动、浪花冲激、波涛荡漾,有时水面漫延、涟漪荡开,这些画的是大江。江中有的举网捕鱼,有的穿越急流,有的停船靠泊;有的摇橹前进,有的撑篙后退,有的逆流张帆借风而行,这些画的是众多舟船。水深而曲折回环的,是江潭。野鸭、大雁飞翔聚集,菰蒲芦荻缭绕相连、映带水边的,是江中的沙洲。那些有的屋舍连绵、鳞次栉比,有的楼阁纷然架设,有的店铺排列,有的用篱笆分隔园圃,用田埂隔开田地,用曲巷遮蔽居处的,是江村。那些有的平田泛着水光和沙色,有的山崖崩塌、陡峭绝险,高低起伏不齐的,是江岸。离开江滩渐渐远去,地势也渐渐升高;有的山岭高耸而山坡平缓,有的岩石嶙峋而石壁直立,有的像屏障遮蔽,有的山峰秀美挺立,有的山巅奇异重叠;有的山谷深陷而能容纳,有的谷地空旷,有的山麓长满灌木,有的冈阜蜿蜒起伏。有的远看呈黛色,近看如剑直插;山势时断时续,曲折延伸、层层重叠,幽远得看不出尽头,这些画的是江岸上的群山。江边的群山中,山上有泉水,有的悬流,有的下注;山上有石头,有的蹲伏,有的横卧;有的深处成为溪涧,有的曲折而溪水萦绕;有的山势险危而架着桥梁;有的草木荒莽蔽日,野鸡和兔子蜷伏其中;有的林木茂密,禽鸟筑巢栖息;有佛寺,有道观,有樵夫,有牧童,有士女游玩。这些景物互相掩映、隐现吞吐,若隐若现,千姿百态,虽已在心中领会而口头难以说尽的,都没有画入。过去我曾奉命出使南方,从汉水、沔水一带出发,到浔阳乘流而下,直抵扬子江;凡是简册记载的名胜,我总要攀登探寻以穷尽它的胜景,即使流连数日也不推辞。如今观看这幅图,一瞬间便如行千里,坐着就能到达,怎能不使我遗憾相见太晚,又追悔从前跋涉的劳苦呢?唉,山人的作品,也可以说是奇妙了!世人说书法绘画取决于人品的高下。山人的草书和墨竹,是世人共同知道的;但未必都了解他的为人。当年正值文皇仍在治理天下、群贤汇聚进用的时候,山人的官位却只做到中书舍人,最终潦倒失意,至死也没有显达。大概他高尚的风操、峻拔的节概,傲视一世,有令人仰慕却不可追及之处。假使他稍稍降低自己的操守,在低眉顺从之间取得通显的地位,并不困难。虽然如此,我听说:人的心力,专攻于这一方面的,必然就会疏略另一方面。一个人的心思如果专在追求禄位上,就会随意俯仰、畏缩亲狎,忙于求取声誉、迎合世俗还来不及,胸襟之间哪里容得下这样广大的江山呢?山人的作品极其珍贵,不是合乎他的趣味和意旨的,即使价值千金也不肯轻易给人;只是他的真迹在世上留存得很少。世人得到他的一竹一石,没有不层层包裹收藏,把它当作至宝的。像这幅图,哪里容易得到呢?廷义也知道这一点吗?恐怕未必。有人说:廷义在吴地号称博雅,难道只是玩弄器物而不崇尚德行的人吗?于是我为这幅图作记。《西园雅集图记》【曾鹤龄】

此《西园雅集图》图,宋驸马都尉王晋卿一时名流之防集者也。盖方是时,坐中李伯时,效唐小李将军着色为之,而此本则今闽人朱孟渊所临也。衣冠俨饰,神情潇洒,动止坐作,各极其趣。按古图记,是集凡十有六人,而环书案四人:乌防衣青而作字者为蘓子瞻;仙桃巾,衣黄而坐观者为王晋卿;幅巾,衣素,凭几而立观者为张文潜;衣紫,抚案而凝伫者为蔡天啓。环石盘六人:乌防衣青,执巻而观画者为蘓子由;幅巾并肩而偶语者,衣素为黄鲁直,衣黄为陈无已;幅巾,衣素,执笔而画者,即李伯时;幅巾,危坐洎立观者,衣緑为晁无咎,衣紫为李端叔。坐桧根二人:琴尾冠,衣青,擘阮者为道士陈碧虚;幅巾,衣素,而坐听者为秦少游。立石壁前二人:幅巾,衣素,挥笔而题者为米元章;衣黄,伫立而观者为王仲至。坐蒲团二人:祝髪禅衣者为圆通大士;幅巾,衣素,而偶坐者为刘巨济。乂按史传:子瞻,蜀郡人,时为翰林学士;晋卿,第在汴水之阳;文潜,宛丘人;天啓,丹阳人。子由,子瞻弟也,时待制翰林;鲁直,南昌人,号山谷居士,为太史;无已,字师道,号后山居士;伯时,南舒人,元祐中进士;无咎,字补之;子瞻守扬州时,为倅;少游,髙邮人,号太虚,时为国史编脩;元章,襄阳人,补校书郎,迁书学博士;碧虚大士,皆方外之流。夫晋卿居戚里,而能与缙绅大夫防游赋咏,可以想见当时之风流文雅矣。而图中人物,恐有不能辨其谁某,或又不知其世族官称,予故考审其可知者,书于图端,以塞观者之求。记读《西园雅集图记【赵广生】▯余与陈章侯、张平子、祁奕逺辈燕集,海内名彦其间,骚雅宗公,翰墨名人,淄流羽客,函席聨床,几筵静好,缉御肃穆。相质则彛卣失其古,摛藻则云汉倬尔。章抽虎仆而劄洗二王之恶渍,龙宾而苑开南北之宗。或説最上于无生,或谈遗世而不死。假以山水之縁,资以逺亭之胜。风日晓心,月夕澹虑。更有呈絶伎于乐勾,昌猗娜于练色。乐情未支,寄兴转遥。余每为章侯言:「人事旦暮耳,胜集千古尔。盍绘一图而记以传之?」章侯是余言而未之遑也。迨沮散失势,金石靡固,风云曷屯。每一念至:集某地,环听某先生之抗论;届某辰,快读某子之营篇;耸观某子之泼墨,则有之乎?不一二存也,良可悲已。间曵杖云门,而雪老人之风邈矣。偶访法曲于故工,凭吊开元之遗事已耳。是知遗余以生者,缀余以忧也;饷余以乐者,忍余于割也。暇读米海岳《西园雅集图记》,何与乎胜集者之有幸有不幸欤?于是三叹文字之足深不朽也。犹忆己夘秋杪,于西子湖观章侯作《西园雅集图》,笔笔钩染,絶去凡境,上追李赵逺、谢马夏,直令人神游其际。笔墨之移人,洵可乐也。古来胜集,金谷、兰亭、曲水、南皮而外,岂遂无其人、无其地、无其时事,遂湮没而不章者?抑亦行逺之无其具欤?不然何遂尔殊也?平子、奕逺风流蕴借,不减晋卿。章侯画事有龙眠「不我见」之恨。溯从游之彦,或骨香千古,或影灭逊荒;或著书瑟幕,或流浪湖海。言芬行骞,上争日星,下静岳渎,旦旦熊熊于昔人,乂何多让焉?然揆之诸君子,不欲以姓氏表见于时之心,其趣一也。犹深幸夫章侯之不尔图、不尔记之得完其璞也。余惟日放怀于昏善之乡,以制此頽龄而已,聊书以自散。画牛记【张宁】湖隄春牧图,如汉英所制,今为宗大公子家物。图中牛二种,共十有八,牧竖十人,皆出异,无一事相类。二防各引小犊,肉骨疏缓,得孳牝态。一牯有雀上领肤间,其行踯躅,若伤轭苦啄状。一偃角者,举蹄却顾,势将下隄。余六牛皆渡水,浅者昻,深者防,抵陆者协,豋途者奋而进。及坦者俛首受乘。二犌厉角,匿尾以鬭,筋力尽见,毛革皆起。最逺四牛,驳者□者,黄者,犛者,卧立升降,逺近大小,各极其妙。二竖裸搏,旁两人赴救,隔水二人见鬬,欹立牛背,错愕指顾。一人持角,蹑牛首而上,势甚仓猝,若将前望鬬而后避抵焉者。后二人各奋挺击犌,距踊超蹶,若与牛敌。惟一竖弛贯横笛,调弄自如,虽用笔粗简,而静躁劳逸之状,咄咄逼真。其间岸栁汀芜,水陆平逺,殊有芳春意象,不特画牛而已。大抵写生状物,与山水画不同,山水物理幽微,非精深未易识。至如花木禽兽,妍媸立见。昔戴嵩与弟峰名擅画牛,及作鬬牛图,犹不能无扬尾之失,况下此者乎?此图布置经营,情状兼至,无一笔世工气习,可嘉也。宗大真知画哉。鴈山图记【陆深】

译这幅《西园雅集图》,画的是宋代驸马都尉王晋卿与当时名流聚会的情景。当时,座中有李伯时,仿效唐代小李将军的重彩画法绘成此图;现在这幅本子,则是闽人朱孟渊临摹的。人物衣冠整肃华美,神情潇洒,行动、站坐、举止,都充分表现出各自的情趣。按照古图的记载,这次雅集共有十六人。围绕书案的四人是:戴乌纱、穿青衣而正在写字的,是苏子瞻;戴仙桃巾、穿黄衣而坐着观看的,是王晋卿;戴幅巾、穿素衣、倚着几案站立观看的,是张文潜;穿紫衣、扶案凝神站立的,是蔡天启。围绕石盘的六人是:戴乌纱、穿青衣、手持书卷观看画的,是苏子由;戴幅巾、并肩偶然交谈的两人中,穿素衣的是黄鲁直,穿黄衣的是陈无己;戴幅巾、穿素衣、执笔作画的,就是李伯时;戴幅巾,或坐或站观看的两人中,穿绿色的是晁无咎,穿紫色的是李端叔。坐在桧树根旁的两人是:戴琴尾冠、穿青衣、弹阮的道士陈碧虚;戴幅巾、穿素衣、坐着听琴的秦少游。站在石壁前的两人是:戴幅巾、穿素衣、挥笔题字的米元章;穿黄衣、伫立观看的王仲至。坐在蒲团上的两人是:剃发穿僧衣的圆通大士;戴幅巾、穿素衣、与人对坐的刘巨济。又按史传记载:子瞻是蜀郡人,当时任翰林学士;晋卿居住在汴水之北;文潜是宛丘人;天启是丹阳人。子由是子瞻的弟弟,当时任翰林待制;鲁直是南昌人,号山谷居士,任太史;无己,字师道,号后山居士;伯时是南舒人,元祐年间中进士;无咎,字补之;子瞻任扬州太守时,他任通判;少游是高邮人,号太虚,当时任国史编修;元章是襄阳人,起初任校书郎,后升为书学博士;碧虚大士等,都是方外之人。晋卿身居外戚之家,却能够同士大夫交游唱和,由此可以想见当时的风流文雅了。只是图中人物,恐怕有些不能辨认究竟是谁,有些又不知道他们的世族和官职,所以我特意考察核实,把能够知道的写在图的前端,以满足观画者的要求。读《西园雅集图记》【赵广生】我曾与陈章侯、张平子、祁奕远等人宴集,海内名士汇聚其中,有诗文雅士、宗师名公、翰墨名人、僧侣道士,席位相连,床榻相接,几案筵席安静美好,仪容举止整肃庄重。相互质询时,连古代的彝器酒器都显得失去了古意;铺陈文采时,如银河般灿烂夺目。章侯抽出如虎爪般的笔锋,洗涤二王书法中的瑕疵;又像龙宾一样,使南北书法的宗派苑囿开放。有的人谈论最高的无生之理,有的人谈论遗弃尘世而求得不死。借山水之缘,凭高亭胜景;清风丽日使心神晓畅,月夜使思虑澄澹。又有乐工呈献绝技,歌舞女伎展示柔美姿色。欢乐之情还未衰减,兴致已转向遥远之处。我常对章侯说:“人事不过早晚,胜集却可以流传千古。何不画一幅图,再写一篇记来传之后世?”章侯赞同我的话,却一直没有来得及做。等到众人离散、形势衰败,金石般的友谊也不能长久,风云又怎能长久聚集?每当想到这些:曾经在某地聚集,围坐听某先生高谈阔论;在某个时辰到来,痛快地读某人的宏篇;耸立观看某人挥洒墨色——如今还有这些吗?已经一二人都留存不下来了,实在令人悲伤。有时我拄杖走到云门,雪老人当年的风采已经遥远;偶然到旧日乐工那里访求法曲,也不过是凭吊开元年间的遗事罢了。由此才知道,遗留给我生命的人,也给我缀上了忧愁;给我欢乐的人,也忍心让我承受离别的割痛。闲暇时读米海岳的《西园雅集图记》,不知这与胜集者的幸运和不幸有什么关系?于是我为文字足以深刻而不朽这件事叹息了三次。还记得己卯年秋末,我在西子湖观看章侯作《西园雅集图》,每一笔都钩勒点染,完全超脱凡俗境界,上追李公麟、赵孟頫,远承谢赫、马远、夏圭,简直使人神游其中。笔墨感动人的力量,确实令人欣喜。自古以来的胜集,除了金谷、兰亭、曲水、南皮之外,难道竟没有相同的人、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时事,只是湮没无闻了吗?还是因为缺少使名声流传久远的工具呢?不然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平子、奕远的风流蕴藉,并不逊于晋卿。章侯在绘画方面有李公麟所说“没有见到我”的遗憾。追溯曾经从游的贤士,有的骨香千古,有的身影消失在荒远之地;有的著书于帷幕之中,有的漂泊于湖海之间。他们的言论芬芳、品行高远,上可与日月争光,下可使山岳河渎安静,又何尝比古人逊色多少呢?然而考察这些君子,他们不愿让自己的姓氏显现于当时的心意,都是相同的。我仍深深庆幸章侯没有把你们画入、没有把你们记下,因而得以完整保全你们的璞玉本色。我不过每天在昏暗和善良的境界中放怀,以此消磨衰老的年岁罢了,姑且写下这些来排遣自己。《画牛记》【张宁】《湖堤春牧图》是汉英所作,如今是宗大公子的家藏。图中画了两种牛,共十八头;牧童十人,都各不相同,没有一件事物彼此相类。两头母牛各自带着小牛,肉体和骨骼疏缓,呈现出母牛哺育小犊的姿态。一头公牛的颈项皮肤间停着雀鸟,它走路踉跄,好像肩负轭具受伤、又被鸟啄食的样子。一头角弯曲的牛抬蹄回头,势必要下堤。其余六头牛都在渡水:水浅的昂首,水深的低伏,抵达陆地的身体舒展,登上坡途的奋力前进;到了平坦处的低头接受骑乘。两头角尖锐的牛隐藏尾巴相斗,筋力全都显露出来,毛皮也都竖起。最远处四头牛,有花斑的、[一字漫漶]的、黄色的、牦牛,或卧或立,或升或降,远近大小,各自极其精妙。两个牧童赤身搏斗,旁边两人赶来救援;隔水的两人看见斗牛,斜立在牛背上,惊愕地指点张望。一人抓住牛角,踩着牛头向上攀登,姿势非常仓促,像是要向前观看斗牛,却又向后躲避牛的冲撞。后面的两人各自奋力挥棒击打那头角牛,彼此跳跃腾挪,仿佛正在同牛搏斗。只有一个牧童放松地把笛子横在身前,悠闲自得地吹奏调弄。虽然用笔粗略简洁,却把安静与躁动、劳作与安逸的情状画得非常逼真。画中还有岸边的柳树、沙洲的荒草,水陆平远,颇有春日芳菲的意象,不只是画牛而已。大体说来,写生状物与山水画不同:山水的物理幽微深奥,不精深研究就不容易看懂。至于花木禽兽,美丑一眼就能看出。从前戴嵩和他的弟弟戴峰以画牛闻名,等到画《斗牛图》时,尚且不能没有牛扬尾巴的错误,何况比他们更低下的画家呢?这幅图的布局经营周密,情态形状都表现充分,没有一笔带有世俗画工的习气,值得称赞。宗大真是懂得绘画啊。《雁山图记》【陆深】

古称山河两戒,南戒尽鴈荡山。云山髙四十里,顶上有湖,方可十里。鴈至栖之,故曰鴈荡。袁采云:鴈荡山,温州乐清东北山之通名也,去县九十里而遥。山盖纯石,而土山不与焉。沈存中云:诸峰峭峻险怪,不类他山。当是谷中为大水冲激,土尽去而石独立尔。采复为图序,总之云:东西四谷。西外谷有寺四,曰古塔、灵云、宝冠、石门。其流水自大芙蓉港出防屿,其路平夷。西谷有寺七,曰能仁、罗汉、飞泉、普明、天柱、华严、瑞鹿。其水自峡流筋竹涧出清江,皆峻岭。自石门来者曰束岭,自芙蓉来者曰丹芳岭,自筋竹来者曰飞泉岭,达于东谷曰马鞍岭。东谷有寺四,曰灵岩、净名、灵峰、真济。其水自浃流白溪,溪上有路通白溪驿。东北有岭曰谢公岭,达东外谷有寺曰石梁。自石梁东北至双峰,以达黄岩。左有谷曰南北閤,南閤乃鴈荡之北,有崇德寺。水自荡顶分流焉。郑向文云:古树老藤蔽亏天日,林颠叶隙时见异峰。余波泄注,流为飞泉,髙自云霓,悬防数道。鴈山大畧如此。其杂记一时之胜者:石梁云:月已没,白云西来如流水,风吹橡防堕瓦上,转射巗下小屋,从瓴中击地上积叶,铿镗宛转,殆非世间金石音。灵峰洞云:两大石相倚如合掌,至掌中望见山嶨中青天如悬一片氷。灵岩云:巨石孤立如人俯月,出正悬东南角,星象累累下埀,四旁如游鱼噞喁,以身为浮游在灏气上,夜色如霜雪。诸峰相向立,俨然三四老翁衣冠而偶语。能仁云:鴈山西南一峰絶髙,下视众山,犹当是大父行舟行南海,月余常望见直西北有物如髙髻乱髪,才一握大倚为指南。西谷云:出南户望屋上山,山围屋如城府,或累累然如蜂腰缀下而刳其中,淫淫然如燕巢斜▯而部其户防者窊者仰者歕者羃者讹者伛者啄者掉者俛而窥者腾而上者,如人皆具耳目口鼻而无一相似。又云从灵云寺南入山,时时过絶险,挽牵悬藤偃木以过。日正中,仅到山巅,望见永嘉城下大江如牵一线。白李孝光云:「北从天台来,入古东瓯郡境,上望见西南有山相向立,如两浮屠。游者咸曰:『此鴈山门户也。』」盖深入其阻,视罗汉洞、东西天柱、大龙湫,犹人有眉目。十八寺皆其肺腑也。文人之所次第如此。予闻之土人言:「秋游鴈荡有以哉。」南土温溽,春气氤氲,故有毒螫。至草木黄落,毒去乃可入。数百里山皆在目中,无毫毛蔽遮。嗟乎,游贵及时也哉!予将问途焉。有告余者曰:「鴈山循崖而南百里如画,自乐清道白河芳林,逾窑防过长□原,经古塔、本觉、宝冠、石门诸寺,出白溪驿,谓之右路。自黄岩山白若岭入石梁,过灵岩,逾马鞍至能仁,出长□抵窑防,谓之左路。马鞍岭盖其分界云。」东谷之峰五十有三,西谷之峰四十有八,谓之百一峰。有泉五,有岩二十九,有石三十三,而石行廊为胜。有潭七,而沭浴为大。池一涧,一曰筋竹峡,一曰经行门,一即石门也。有洞十二,而道姑为古。有溪四,而四溪之水为防。有岭七,而丹芳为峻。凡四十九盘。有障二,而平霞为华。有桥二,有屿二,有閤二,即南北也。有庵三,而八扇为八庵。有亭四,而看不足为奇。堂一曰资深,游人之所有事也。余性善豋临,中岁四方行万里,而胜处必往。盖尝至天台云,独于鴈荡有眷眷焉。今老矣,乃画为图,聊以资卧游之适尔。因考论其防为记。近时陆文量以藩防出游,具列形势,谓西湖诸峰为劣。至豋平雅,则独立四顾,疑非人间世也。潘三峰御史加品隲焉,谓有励拔、有空洞、有雄浑渊澄。励拔如介,空洞如通,雄浑渊澄如旁行不流。各举其人类之则又出丹青谈笑外矣。皆有关于兹山也。因并记之。灵徴记【顾璘】柴墟储文懿公正德癸酉以吏部左侍郎告终于南都,子灦扶柩归海陵之第。丙子涂甃攅于墓舍,丁丑十月啓而葬诸制域。发视棺上变生,黝墨成绘画,文具画家鳞皴烘染之法。前则奇石枯松,旁出二篠,茎叶咸备。左则梅株夭矫,稍缀数花其杪。右如左而树差短,全无花。古雅萧散,非俗工所能为。后有文隠隠未熟,吁亦异甚矣哉!殆有▯神为之其间者。家人惊愕,走闻州大夫,驰驾来视,削而究之,深入木理。于是四境喧诧,观者填溢,莫不骇叹,以为神异。灦乃拂楮于上,模其大都,蔵于家庙。余闻未信,今年灦来吊余垩室,乃示且问曰:“是何道与?”余曰:“灵所徴也,非异也。夫灵气寓于两间,生人为圣哲文秀,其发于天地则为庆云景星麟凤芝草之祥,彼此更见,无有定质。▯龙呈文,是为图书,果孰使之然哉?

译古人称山河有两条界限,南界到尽头就是雁荡山。雁荡山高四十里,山顶有湖,方圆大约十里。大雁来到这里栖息,所以叫作雁荡。袁采说:雁荡山,是温州乐清东北一带群山的总称,离县城九十里左右。山体大多全是石头,土山不在其中。沈存中说:各座山峰峭拔险怪,不像其他山,大概是山谷中曾被大水冲激,土壤全被冲走,只剩石头独立在那里。袁采又为图作序,总的说来:有东西四个山谷。西外谷有四座寺,叫古塔、灵云、宝冠、石门。那里的水从大芙蓉港流出,经过防屿,路途平坦。西谷有七座寺,叫能仁、罗汉、飞泉、普明、天柱、华严、瑞鹿。那里的水从峡谷流经筋竹涧,流出清江,山岭都很险峻。从石门来的叫束岭,从芙蓉来的叫丹芳岭,从筋竹来的叫飞泉岭,通到东谷的叫马鞍岭。东谷有四座寺,叫灵岩、净名、灵峰、真济。那里的水从浃流入白溪,溪上有路通往白溪驿。东北有一座岭叫谢公岭,通往东外谷,那里有一座寺叫石梁。从石梁向东北到双峰,再通往黄岩。左边有一处山谷叫南北阁,南阁在雁荡山北面,有崇德寺。水从湖顶分流下来。郑向文说:古树老藤遮蔽天日,林木顶端的叶隙中不时可以看见奇异山峰。余水泄流而下,成为飞泉,高处直冲云霓,悬垂成数道瀑布。雁山大致就是这样。杂记中记载一时胜景的有:石梁记说,月亮已经落下,白云从西边像流水一样涌来,风吹橡树叶落到瓦上,又转而射向岩下的小屋,从屋檐中击打地上的积叶,铿锵回旋,几乎不是世间金石发出的声音。灵峰洞记说,两块大石相互倚靠,像合拢的手掌;走到掌心中,仰望山隙,只见青天像悬着一片冰。灵岩记说,巨石孤立,像有人俯身观月;月亮正悬在东南角,星辰密密下垂,四周仿佛游鱼在水中张口吐息,身体像漂浮在浩荡清气之上,夜色如霜如雪。各座山峰相对而立,俨然是三四位穿戴衣冠、相互交谈的老人。能仁记说,雁山西南有一座极高的山峰,向下俯视群山,大概就像祖父乘船行走在南海;我曾连续一个多月望见正西北有一物,像高高的发髻、蓬乱的头发,只有一手掌大小,却高高耸立,常把它当作辨认方向的标志。西谷记说,从南门出来,抬头看屋顶上的山,山环绕屋舍,像城郭;有的层层堆叠,像蜂腰相连而中间被挖空;有的弯曲下斜,像燕巢斜着筑成并凿开门口;有的低洼,有的高耸,有的仰起,有的张口,有的覆盖,有的歪斜,有的弯曲,有的像鸟嘴突出,有的摇摆,有的低头窥视,有的腾跃上升,就像人都具备眼耳口鼻,却没有一副面貌相同。又说,从灵云寺向南入山,时时经过极其险要的地方,要拉着悬空的藤蔓、扶着倒伏的树木才能通过。太阳正当中时,才到达山顶,望见永嘉城下的大江,像牵在远处的一条线。白李孝光说:“从北面由天台山而来,进入古代东瓯郡境内,抬头望见西南有山相对而立,像两座浮屠。游览的人都说:‘这是雁山的门户。’”大概深入其中的险阻之地去看,罗汉洞、东西天柱、大龙湫,就像人的眉目一样。十八座寺院都是它的心腹。文人所排列叙述的就是这样。我听当地人说:“秋天游雁荡山是有道理的。”南方温暖潮湿,春天云气氤氲,所以有毒虫螫人;等到秋天草木黄落,毒虫消失,才可以进入。数百里山景都呈现在眼前,没有丝毫草木遮蔽。唉,游览贵在及时啊!我将要去询问道路。有人告诉我:“沿着雁山山崖向南百里,景色如画;从乐清道经白河、芳林,越过窑防,经过长□原,再经古塔、本觉、宝冠、石门诸寺,出白溪驿,叫作右路。从黄岩山白若岭进入石梁,经过灵岩,越过马鞍岭到能仁寺,出长□到窑防,叫作左路。马鞍岭大概就是两条路的分界。” 东谷的山峰有五十三座,西谷的山峰有四十八座,合称百一峰。有泉五处,有岩二十九处,有石三十三处,其中以石行廊最为胜绝。有潭七处,其中以沐浴潭最大。有池一处、涧三处,一处叫筋竹峡,一处叫经行门,一处就是石门。有洞十二处,其中道姑洞最古。有溪四条,四溪之水汇聚成一处[“防”字疑误]。有岭七座,其中丹芳岭最为险峻,共有四十九道盘曲。有障二处,其中平霞最为华美。有桥二座,有屿二处,有阁二处,就是南阁、北阁。有庵三所,其中八扇最为著名,称为八庵。有亭四座,其中看不足亭最为奇特。有堂一所,叫资深堂,是游人必到之处。我天性喜欢登临,中年时走遍四方达万里,凡是胜景一定前往。我曾到过天台山,唯独对雁荡山一直情意眷恋。如今老了,才把它画成图,姑且借此满足卧游的乐趣。于是考察论述它的形势,写成这篇记。近来陆文量以藩司身份出游,详细列举山川形势,认为西湖诸峰都比不上雁荡。登上平雅峰后,独自站立四望,简直疑心不是在人间。御史潘三峰又加以品评,说它有峭拔、空洞、雄浑深澄的特点:峭拔像耿介之士,空洞像通达之人,雄浑深澄则像横向流行而不奔流泛滥。他又各自举出与这些特点相类的人物,这就超出了丹青和谈笑的范围了,但都与这座山有关,因此一并记在这里。《灵征记》【顾璘】柴墟储文懿公在正德癸酉年以吏部左侍郎身份在南京告老,儿子灦扶柩把他送回海陵的宅第。丙子年在墓舍砌砖修葺并合葬,丁丑年十月开棺,将他葬入墓地。打开棺木察看时,棺材上发生了变化:黑色的墨迹形成了绘画,完全具备画家勾勒、皴擦、烘染的技法。前面是奇石、枯松,旁边伸出两枝竹子,茎叶全都具备;左边是姿态盘曲的梅树,树梢略缀几朵花;右边与左边相似,但树稍短,完全没有花。古朴高雅而萧散,不是世俗工匠所能画成的。后面还有隐隐约约、尚未完成的文字,唉,也实在奇异极了!大概有鬼神在其中作弄。家人惊愕,跑去告诉州府长官,长官驾车奔驰前来察看,削开棺木追究,发现图画深入木头的纹理之中。于是四境喧哗惊叹,观看的人挤满了,没有不惊骇赞叹、认为神异的。灦便把纸覆在上面,摹取它的大概样子,收藏在家庙中。我起初听说而不相信;今年灦来吊唁我居室中的丧事,才把这件事给我看,并问道:‘这是什么道理?’我说:‘这是灵异的征兆,并不是怪异之事。灵气寄托在天地之间,生在人身上便成为圣哲、文秀;发于天地之间,便成为庆云、景星、麒麟、凤凰、灵芝等祥瑞。两者相互显现,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龟龙呈现文字,成为图书,究竟是谁使它们如此呢?’

昔公孕天地之灵,端方秀睿燿诸德艺,天下祝其万年,以遗楷式,乃不豋于下寿,其精华之所蕴蓄,固宜有未尽也。殁而归诸大造,必且为神灵精爽昭著,或体物而示象,盖理所宜有,无足怪者。譬之椒兰之泽,渐物成芳,嘉种下腐蒸且为菌,谓公之灵不能为此,岂达于天人之际者乎?或曰:图书为祥大矣,是固非祥也?与夫祥以和致大者,关百世,其次天下,其次家国,未有徒至焉者。谓是为公家之祥,固宜。璘特本其徴见者为之记,余则不暇论也。燕台耆社图记【徐文沔】士君子遘遇熈世,入奉承明,出践华要,树勋扬休,所以竭忠报上,为国家也。然无弗欲荣华其亲者,顾荣华之能逮养者什之五,逮养矣能奉其亲之乐者什之三。是故乐亲难矣。先是士大夫之仕京师者,多迎养其亲,尽养庭除,以为遂志。至岁丁未,仁和马公结约诸就养者,始为防,往来欢聚,前此未有也。十余年来,社中人或去或留,去者或复聚,其留者则必防如故。至岁丁已,月峰宋公始为图,肖貌绘景,以敦世讲,系去思,亦前此未有也。由是人各为图,能赋者从而咏歌之。是君子之乐其亲,可传诵者,不可无纪。涧滨徐子曰:今京师古幽燕国,传称燕昭王筑黄金台求士,故称燕台云。嘉靖间,余友人比部何大夫奉其大人竹轩翁来游京师,与诸翁为耆年防,于是称燕台耆社。余观耆社图可覩识焉。图西上第一人为南野马公关中人,检讨自强之父,曩丞京邑,悃愊称循良惠爱,至今于防序最长。第二人为蕙坡马公子侍御君三才,方督学畿内,以故翁于防最久,彬彬然好脩敏洁士也。东一人为函谷彭朴庵公都谏范大人也,善谈説往事,亹亹不能已,防中称康强迈种焉。其西南居中,白髯而古貌者,月厓沈公也,敦德茂行,恂恂然长者。子为沈比部淮,其左一人为率庵吴公今给谏吴君时来父,坦直夷犹,如所自号云。右一人是谓竹轩翁,隆凖温恪,笃行人也。子即大夫镗。其迤东倚柱立者,为锦衣使兰斋郑公,家有山林之胜,慎脩好客,社中人每过从为乐,盖地主也。乂东凝然正襟立者,今都尉李君和大人,真性无忤,故厚于福泽者,人号北峰公。又东一人向李行颀然挺特者,为我津梁公,执礼笃论,人谓给谏君梦龙严君信然。又东南为桃源朱南湖公,飘裾委蛇,有逺抱者,子笈为大中丞守云中。其与朱接武者,月峰宋公于诸公最久。居都下,俛焉伛偻,谦谦君子也。厥嗣故主客君廷表,今防湖藩计之,凡十一人云。闻之社约,是十有一人者,初无常约,月或数防。诸诞辰则必防,防之日不再速宴,不卜夜,口不言朝廷事。于节序则出郊眺望,或游名园绀宇,歴诸佳丽,以极其兴之所至,率以为常。都人士目为胜社,并记之。长江万里图记【程楷】临江谢君能顺素达不覊为湖海豪杰士,兹休于扬,独寓于戴,所为《长江万里图》。能顺平生踪迹,将半天下山岭水涯城郭林埠,茍适其意,未尝不纵盼舒怀其间,而目睫了了,不敢忘壮志飊发,欲到不能,展图观之,指防旧迹,宛若乘舟其间,亦纵豪之一助。命其子荣润来京师,请予之记。图缩不及尺之二,衍尺计三十余,五石叠峙,洪涛璧注,中屹有立石,盖灔滪羊马状,廻迤百折,渐逺而瞑,盖金山入海门矣。舟鼓枻而下,挽百丈而上,维纚而舣,中流而帆,渔而憩,渡而济,凡四十人。事于舟,挽于防,饮于肆,贸易于市,济于津,涉于沚,牧跨田牛于坪,治生事于场,举网于汜,驴蹇荷檐,徒防东西出于道路者八十有四。为城郭,为戍台,为亭,为酒肆,为村居者八,峦厓髙下,竹树交错,鱼鸟之上下,又不可以数而稽。舟四十,挽而上者余,非下则舣,江同风,下不能逆而上,则维舣也。人八十有四,始见眉目,渐以面见,卒形之不可辨,近者得其详,逺者难于察也。城郭楼台亭肆居庐不多,江迂流不相值则不见,见者十一,不见者千万也。长江大观,具于是矣。予尝事春闱,自彭蠡抵真扬者九,往返明日维舟,耿然永怀,每在九重之上,务思左右前后必謇正之为善。兹应官于朝,追惟旧迹,则丛蓧之下,茆檐之中,饥寒之状,览于目者,每虑其困踣之何似。古人谓江湖则忧其君,庙堂则忧其民,言盖信然,但乂身歴之乃味其真者。谢君江湖之隽,亦有味于此也邪?则于是图不止纵其豪也。

译过去公承受天地的灵气,端正方严、秀美聪睿,各种德行和才艺都很耀眼,天下人祝愿他长命万年,留下作为后世的楷模;可是他没有活到下寿,他精神精华所蕴藏的东西,本来就应当还有没有完全发挥出来的。死后归于天地造化,必将成为神灵,精气魂魄显著彰明;有时依附于具体事物而显示形象,大概也是事理本来应有的,没有什么值得奇怪。譬如椒兰的香泽,浸润万物而使之芳香;良种埋入腐土,蒸腾之后还会成为菌类。若说公的神灵不能成为这样的事物,难道是通达天人关系的人吗?有人说:图书是最大的祥瑞,这难道不就是祥瑞吗?至于由于和谐而招致的大祥瑞,关系到百世;其次关系到天下;再次关系到家国,没有只降临于一家的道理。说这是公家中的祥瑞,本来是可以的。我只是根据它显现的征兆写下这篇记,其他的就没有时间论述了。《燕台耆社图记》【徐文沔】士君子遇逢盛世,入朝奉职于承明宫,出任显要职位,建立功勋、宣扬美德,用来竭尽忠诚报答君上、治理国家。然而没有谁不希望让自己的父母享受荣华,只是荣华能够及时奉养父母的,大约十人中有五人;能够及时奉养,又能使父母享受到快乐的,大约十人中只有三人。因此使父母快乐实在困难。在这以前,做官于京师的士大夫,多半把父母迎来奉养,尽力侍奉庭中的双亲,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到了丁未年,仁和人马公约集各位前来就养父母的人,开始结社,往来欢聚,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十多年间,社中有人离开,有人留下;离开的人有时又重新聚集,留下的人则一定像从前一样聚会。到了丁巳年,月峰宋公开始作图,描绘人物形貌和景物,以敦厚世代交谊,寄托离去者的思念,这也是以前没有过的事。从此每个人都作一幅图,有能作诗赋的,就跟着吟咏歌唱。君子使父母快乐这件事,可以传诵后世,不可没有记载。涧滨徐子说:如今京师是古代幽燕国的地方,传说燕昭王筑黄金台招求贤士,所以称为燕台。嘉靖年间,我的朋友比部何大夫奉他的父亲竹轩翁来到京师,与各位老人结成耆年会,于是称为燕台耆社。我看这幅耆社图,就可以辨识其中人物。图中西向第一人是南野马公,关中人,检讨自强的父亲,过去任京城属县的县丞,忠厚诚实,号称循良仁惠,到现在在会中年辈最长。第二人是蕙坡马公,也就是侍御君马三才的父亲,当时正在督学畿内,因此他的父亲在会中居留最久;他文雅有礼,是一位喜好修养、敏捷清洁的士人。东边第一人是函谷彭朴庵公,即都谏彭范大人的父亲,善于谈说往事,娓娓不倦,社中称他康健强壮、德行高远。他西南方居中的那位白髯古貌老人,是月崖沈公,敦厚有德、品行丰盛,恭谨而有长者风范。他的儿子是沈比部沈淮。沈公左边一人是率庵吴公,也就是现任给谏吴时来的父亲;坦率正直,安闲自得,正如他的自号所表明的。右边一人是竹轩翁,鼻梁高隆,性情温和谨慎,是笃实行道的人;他的儿子就是何大夫何镗。他斜向东边、倚柱站立的,是锦衣卫使兰斋郑公;家中有山林般的胜景,谨慎修身而又好客,社中人常常到他那里往来取乐,大概是主人。再向东,凝神正襟站立的,是今任都尉李君和的父亲,天性真实,没有违逆他人的地方,因此福泽深厚,人们称他为北峰公。再向东一人,面向李公、身材颀长而挺拔的,是我所谓津梁公;他持守礼法,论事笃实,人们说给谏君李梦龙称严谨是确实的。东南方是桃源朱南湖公,衣襟飘动、身姿舒展,胸有远大抱负;他的儿子朱笈任大中丞,镇守云中。与朱公相接、并肩而立的,是月峰宋公,他在各位公中参加社集最久。他居住在京城,常常低头弯腰,恭谦有礼,是谦谦君子。他的后代是原任主客司的廷表,如今任职于湖广藩司。总共是十一人。据社约记载,这十一人起初并没有固定的聚会日期,一个月有时聚会数次;遇到谁的生日一定聚会,聚会那天不再另请宴席,也不通宵饮酒,口中不谈朝廷政事。遇到节令,就出城远眺;有时游览名园和佛寺道观,遍历各种佳丽景致,以尽兴为止,通常以此为常例。京城人士把他们看作胜社,因此一并记下。《长江万里图记》【程楷】临江人谢能顺,质朴通达、不受拘束,是湖海间的豪杰之士。如今他在扬州休憩,独自寄居在戴氏家中,所作的是《长江万里图》。能顺一生所走过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的山岭、水涯、城郭、林地和码头;只要合乎他的心意,他从来没有不纵目观看、舒展胸怀于其中的,而眼前所见都清清楚楚,不敢忘记壮志奋发、想去却不能到达的地方,于是展开图画观看,指点旧日遗迹,宛如乘舟行驶其中,也算是纵情豪迈的一种助益。他命儿子荣润来到京师,请我为图作记。图幅的宽度不到二尺,长度却有三十多尺。五块巨石层层对峙,洪涛像玉璧一样倾注而下,中间耸立着一块石头,大概像灩滪堆和羊马状;江流回旋曲折百转,渐渐远去而昏暗,大概就是金山进入海门的景象。船只摇橹顺流而下,拉着百丈纤绳逆流而上;有的系缆停泊,有的在江心扬帆,有的捕鱼休息,有的渡江过河,共画了四十个人在船上的活动。有人在船上做事,有人拉纤,有人在店铺饮酒,有人在市场贸易,有人在渡口过河,有人涉水登洲,有人骑牛在平田上放牧,有人在场地经营生计,有人在水湾撒网;还有跛驴驮着货物、挑担的人,以及徒步在道路东西往来的,共八十四人。画中的城郭、戍台、亭子、酒肆、村居共有八处;高低不齐的山峦崖岸、交错的竹树,以及上下飞游的鱼鸟,更无法一一计数。四十只船中,向上游牵引的占多数,其余不是顺流而下,就是停泊靠岸;江面同受风势影响,不能逆风上行的,就只好系船停泊。八十四个人,起初还能看清眉目,渐渐只能看清面部,最后连形体也无法辨认;近处的人可以看得详细,远处的人就难以察看。城郭、楼台、亭子、店铺、房舍并不多,江流迂回、彼此不相对时便看不见;能够看见的只有十分之一,看不见的却有千万处。长江的壮观景象,全都具备在这幅图中。我曾参加春闱,从彭蠡湖到真扬一带往来九次;往返途中第二天便停船,心中长久不能忘怀。每当身在九重宫阙之上,我总想着朝廷左右前后一定要有正直敢言的人,才是好事。如今我在朝廷任职,追想旧日遗迹,就想到丛生的竹苇之下、茅草屋檐之中,那些饥寒交迫的情状,一旦映入眼中,便常常忧虑他们困顿跌倒的情形会怎样。古人说身在江湖便忧虑君主,身在朝廷便忧虑百姓,这话大概确实如此;但还要亲身经历过,才能体会其中的真实。谢君这样的江湖俊杰,也对此有所体会吗?那么这幅图就不只是用来纵情豪迈了。

纪画【周思兼】抱藜子覊卧山中弥年弗瘳,于时尽谢药饵,图思所以养其内者。或谓抱藜子曰:「夫子之病久矣,而弗能疗,夫子无乃痼于郁乎?治郁之道,非药石所能容也。自慰者有术焉,求之于内,不若求之于外。何者?有心于忘忧,此忧之所以不能忘也。故莫若寓之于物,心寓于物而忧迁焉,久之而忘矣。此之谓治郁之道。」抱藜子谓:「物之可寓意者,莫若书与画。」于是购得雪翁马图一本,尘垢蒙其上,毁且齧者半矣。拂拭之,标而帙之,靡者去之,絶者续之,虽不加润,而神彩自倍。乃置之座右,玩视弗释手。因自谕曰:「以雪翁之迹,而竟湮于世,为尘垢之所蒙,为人所毁,为物所齧,然积百年而卒遇识者。余何郁郁自苦也?」如是者数日,而病去什七。既又自谕曰:「晋楚之富,赵孟之贵,非不炎然盛也。然欲与图中诸贤相聚于埀杨之下,饮酒赋诗,俯仰宇宙,心无所系,形无所拘,不可得也。淮隂之勲,愽陆之忠,非不炎然盛也。及其败也,虽欲效图中厥▯,亦不可得也。余又何郁郁自苦也?」如是者数日,而病去什九。嗟夫!举国之医,莫能起予之病,而竟取效于败腐之一图。图之为力,非有汤熨之能,非有铁石之功,而积久之疾为之洒然以去。此岂岐黄之书果不可以尽信耶?抑养生之道真有在也?佛氏谓人世为苦海,言其为百忧之所聚也。以孱然之身,而百忧聚焉,是以禽兽之寿有常,而人之寿无常。非无常也,剥蚀之,浚削之,虽欲尽其天年,不可得矣。然则斯图也,又余之所恃以长年者欤?喜而为之记。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七

译《纪画》【周思兼】抱藜子困居山中多年,疾病一直没有痊愈;这时他完全停止服用药物,思考用什么来调养内心。有人对抱藜子说:“先生的病已经很久了,却不能医治,先生莫非是郁结太深了吗?治疗郁结的方法,不是药石所能包办的。自我宽解有一种方法,应当从内心寻求,不如从外物寻求。为什么呢?有意去忘忧,正是忧愁之所以不能忘掉的原因。所以不如把心寄托在外物上,心寄托于外物,忧愁就会迁移;久而久之便忘掉了。这就是治疗郁结的方法。”抱藜子说:“可以寄托心意的外物,没有比书和画更好的了。”于是买到一卷雪翁的《马图》,上面蒙满尘垢,有一半已经损坏、被啃坏。他把它拂拭干净,题签装帙;破损的地方去掉,断裂的地方接续起来。虽然没有加以润饰,神采却自然增加了一倍。于是把它放在座位右边,赏玩观看,舍不得放手。因而自我劝解说:“凭雪翁的遗迹,竟然湮没在世间,被尘垢蒙蔽,被人损毁,被虫物啃食;积存百年之后,终于遇到识货的人。我又何必郁郁不乐、自寻苦恼呢?”这样过了几天,病好了十分之七。后来他又自我劝解说:“晋国、楚国的富有,赵孟的尊贵,不是没有盛极一时;可是想要同画中那些贤人在垂杨树下相聚,饮酒赋诗,俯仰天地,心无牵挂,形体无拘束,却不可能做到。淮阴侯的功勋、博陆侯的忠诚,不是没有显赫一时;等到他们失败之后,即使想要像图中那些人一样,也不可能做到了。我又何必郁郁不乐、自寻苦恼呢?”这样过了几天,病好了十分之九。唉!全国的医生都不能治好我的病,最终却从一幅破败腐旧的画中取得了疗效。图画所发挥的力量,不是汤熨所能相比,也不是铁石之功,却使积久的疾病一下子洒然消除。这难道是岐黄医书果真不能完全相信吗?还是养生之道确实另有所在呢?佛教说人世是苦海,是说人世聚集了百般忧愁。孱弱的身体承受百般忧愁,所以禽兽的寿命有定数,而人的寿命没有定数。并不是本来没有定数,而是忧患剥蚀、消磨、削减了它,即使想享尽天年,也不能做到。那么这幅图,难道又是我赖以延年益寿的东西吗?我很高兴,因而为它作记。《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二清玩三世雷记【乌斯道】三世雷者,名琴也。唐渝州雷震所制,后震之子某尝修之,孙某再修。侧视腹中,其识具存。得之者以一器而出,雷氏三世异之,因以名焉。以小篆刻诸底,或谓震之制琴始于祖,至震为三世也。质虽桐梓,尾则海藤,其膝▯玉,其断纹蛇腹。其制宣尼,修不及五尺,而声若金石,清越悠逺。吾郡清客袁公,当元之延祐间,仕京师,见是琴于故宗室赵氏,不可得。赵氏性好马,一日有显官赠良马于公,公得而遗诸赵氏。赵氏意殊喜,自谓无以为报,虽有雷氏琴,实吾之先受赐于内府者,不忍弃,将返马焉。吾乂爱之,以是依违者再三,终以是琴报公。公传于家,至孙日严,以重价归史君礼氏。至正末,天台方丞相入城,尝听人鼓琴,悦之,因命左右物色琴之佳者,左右以是琴称,遂以势而得焉。余友钱塘徐君梅涧,以琴者数鼔琴丞相前,退而大誉是琴。余方以不获见为歉。今天子肇造区宇,诏中山侯下明之郡县,丞相欵附入朝,以是琴与倪防政晋斋。余时主晋斋,因得以寄意徽轸间。中山侯将税晋斋家,晋斋挟爱物避处他室。中山侯入闽,晋斋返视爱物咸具,惟是琴蔑之有也,漫不省。何若越半岁,丞相之子名关者,自京师来明,云吾道经毘陵,有一军士抱琴来售。晋斋始记是琴,昔以爱之笃,庋卧榻上,忘焉,必为中山侯麾下士先入卧内洒扫,持而閟之。每道及未尝不歔欷悒怏。岁辛亥秋,余被贡之京师,闻溪坊沈仲芳蓄琴,及访视之,即是琴也。抚弄嘅叹而别。余宰化之石龙,甲寅冬,余以覈田事赴广省,闻城中一士有古琴最佳,即偕往求视。其士乃旧所见仲芳,又出是琴无恙。盖仲以获戾徒广中,凡器物皆弃去,独与是琴俱故也。余抚弄嘅叹如初。己夘夏,余以考满当入觐,先至广省乞文时,仲芳闻余至,豫伺之水驿亭上,见而欣然谓曰:吾三世雷愿与子归,明余惊念曰:“此非吾所能致也。”意谓戯言,往返数过,仲芳屡以为言,不易,果以见赠,加水精弦,白玉轸,足上下括以古锦囊二。余喜爱之而不辞,重以白金答贶,保抱携持,水陆行数千里至京师,不损毫髪。长子熙来候迎,相慰藉。余调吉之永新,熈东归,余委琴于熈,而命之曰:“今天下故物,悉殄灭于兵燹中,若是琴,岂易购哉?且屡见屡违,终购之于絶域以归,岂非幸欤?吾与汝又素好鼓琴,汝宝之勿失。”庚申夏,获归田里,而是琴迁处浮屠氏保定师之室。越三载,癸亥,谋复之未克,又为好古者售入河洛,惜哉!噫,数欤?抑异物不永于一人也?然是琴之得失可恠也,有不可忘也,特记之。三物记【陈继】余居室有三物可记,因记之。记之在物,而意不在物也。三物:书蔵、苇牖、木榻焉。斵木为器,其崇寸四十有六,深杀崇之二十,广益深之半,为十匦。其中而出入之,予从行书三四百巻,从类纳匦中,蔵之置于席傍,寂然也。悉出而易贮之,则它器皆满,纷纷有所不受。余因感之,用一器而数器之用兼之。器有小大,故也。呜呼!奚止于器哉?人亦如是而已矣。距某桥东余一里,居室鳞次,余室次其中,临大道。道无甃甓,一雨泥淀盈尺,防防之声接车马达夜不息。环室无虚牖,凿西南为之障以苇箔。予适病卧雨牖下,而覩行道者,富贵贫贱百出,势态倐然过之,影响随灭,而若百年瞬息。其矫情乱志,侥幸得其所欲而无顾忌,与憧憧营营殖货利而不知止者,其为何哉?其为何哉?木榻,余与其不相违者。观书于兹,食饮于兹,接宾客于兹,寝息又于兹也。其设近依牖,牖之外人之声、鼓乐之声、车马之声杂然而相喧者,不间晨夕。耳目能不为其诱之耶?虽然,君子毋不敬,敬则心一一,则自无非辟之干矣。大盆石记【杨守陈】镜川叟居京师,客或以方盆盛巨石遗之。盆髙二尺賸,广仅盈三尺。石之高倍于盆,广如盆稍歉焉。置之存养室之庭,以石陷于盆,不甚显也。乃积土盈盆,树石于盆土上,石始显。而庭中羣石众芳尽出其下。既又实膏土于其腹,以为原;加奇石于其顶,以为三峰。于是乎植之,嘉卉被之,秀蔓烟冒之而岚生,水注之而瀑出,宛然一小山也。叟日玩之不厌焉。然是石也,庸陋坚朴,粗厉亷棱,徒以其高厚硕大,而有隆类冈,有峻类崖,有窊类涧,有突类岂有呀类洞,有▯类谷,故可饰之为山耳。非若他石之状楼阁形,虎凤备,青黄黼黻之章具,湖山雪月之景,怪奇妍丽而可悦者。计古今天下万山中,石犹河沙市尘。然若此其粗陋,则草翳苔蚀,蛇豸之与羣,熊鼠之为伍,居者弗睨,过者弗顾,其谁取之?如彼其奇丽,亦或伏于幽遐,秘于深淼,有爱之而莫能取。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二 清玩 《三世雷记》【乌斯道】“三世雷”是一张琴的名字。它是唐代渝州人雷震所制,后来雷震的某个儿子曾修理过它,孙子某又再次修理。侧着看琴腹,雷氏三代留下的标识都还存在。得到它的人认为一件器物上有雷氏三代的异迹,因此给它命名为“三世雷”。琴底用小篆刻字,有人说雷震制作此琴始于他的祖父,到了雷震正好是第三代。琴材虽然是桐木、梓木,琴尾却用海藤,琴膝用玄玉,断纹像蛇腹纹。形制仿宣尼琴,长度不到五尺,声音却如金石,清亮悠远。我的同乡清客袁公在元代延祐年间任职京师,曾在故宗室赵氏那里见过这张琴,却没有能够得到。赵氏性喜良马。一天,有显贵官员送给袁公一匹良马,袁公得到后便把它送给赵氏。赵氏非常高兴,自认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虽然有雷氏琴,实际上是先人从内府受赐之物,不忍舍弃,于是想把马退还。袁公又喜爱这张琴,因此犹豫再三,最终赵氏便用这张琴回报袁公。袁公把它传给家中,传到孙子日严时,以高价卖给史君礼氏。至正末年,天台方丞相入城,曾听人弹琴,十分喜爱,于是命左右寻找名琴。左右称说正是这张琴,方丞相便凭权势得到它。我的朋友钱塘徐君梅涧,因为弹琴之事数次在丞相面前弹奏,退下后极力赞美这张琴。我正因没有能够见到它而感到遗憾。如今皇帝开始创建天下,诏令中山侯下达明州各郡县,丞相带着礼物入朝,把这张琴送给倪防政晋斋。我当时主持晋斋的事务,因此得以在琴徽琴轸之间寄托心意。中山侯将要征收晋斋家的财物,晋斋带着珍爱的物品躲到别的房间。中山侯进入福建后,晋斋回来查看珍爱之物都在,唯独这张琴没有,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过了半年,丞相的儿子名叫关的,从京师来到明州,说我曾经经过毗陵时,有一个军士抱着琴来出售。晋斋这才想起这张琴。过去因为太爱它,把它放在卧榻上,竟然忘了它;一定是中山侯部下的士兵先进入卧室打扫时,把它拿走藏起来了。每次谈到这件事,他没有不抽泣悲伤、闷闷不乐的。辛亥年秋天,我因贡士身份赴京,听说溪坊的沈仲芳收藏琴;等到前去拜访察看,果然就是这张琴。我抚弄它,感慨叹息着离开。后来我任化州石龙县令,甲寅年冬天,因核查田地的事情前往广东省,听说城中一位士人有一张极好的古琴,便一同前往求看。那位士人正是从前见过的沈仲芳,他又拿出这张琴,完好无损。原来沈仲芳因获罪被徒迁到广东,所有器物都抛弃了,只有这张琴随身带着,所以保存下来。我抚弄叹息,和当初一样。己卯年夏天,我考核任期届满,应当入朝觐见,先到广东省请求文书;仲芳听说我到了,预先在水驿亭上等候,见到我后欣然说道:‘我的三世雷愿意跟你回去。’我惊讶而又想念它,说:‘这不是我所能求取到的。’ 我以为他只是说笑;往返交谈几次,仲芳多次把这件事告诉我,态度毫不改变,最终果然把琴赠给了我,还加上水晶琴弦、白玉琴轸,以及上下琴括,并配古锦囊两个。我喜欢并珍爱它,没有推辞,又用白金厚重地答谢赠礼;一路保护、抱持,水陆行走数千里到达京师,琴丝毫没有损伤。长子熙前来迎接,我们互相慰劳安慰。我调任吉州永新县,熙向东回去,我把琴托付给熙,并嘱咐他说:‘如今天下的古物,全都在兵火中毁灭,像这张琴,哪里容易买到呢?而且它屡次相见又屡次错失,最终在极远的地方买到后带回来,难道不是幸运吗?我和你向来都喜欢弹琴,你要珍爱它,不要遗失。’庚申年夏天,我得以回到故乡,这张琴却迁到浮屠氏保定师的室中。过了三年,到癸亥年,我谋划把它取回却没有成功;后来又被好古的人卖入河洛,真可惜啊!唉,这是命数吗?还是珍异之物不能长久归于一个人呢?然而这张琴的得失实在可怪,也有不可忘怀之处,所以特意记下。《三物记》【陈继】我居室中有三件东西值得记载,因此把它们记下来。记的是物,心意却不在物上。这三件东西是藏书柜、苇窗和木榻。砍削木材制成器具,高四尺六寸,深度为高度的二十分之二,宽度比深多一半,共有十个匣格。书从其中取出取入,我把三四百卷行书按类别放入匣中,收藏后置于席子旁,显得安静整齐。若把它们全取出来另行贮藏,其他器具就会全部装满,杂乱纷纷,还有许多无法容纳。我因而感悟到,一件器具可以兼有数件器具的功用。器具有大小,这是同样的道理。唉,哪里只是器物如此呢?人也是这样罢了。我住在某桥东面,距离一里;居室鳞次栉比,我的房屋位居其中,面对大道。道路没有铺砖,一场雨后泥水深达一尺,泥泞脚步声接连不断,车马声一直响到深夜。房屋四周没有空着的窗,我在西南面凿窗,用苇箔作遮障。我正好因病躺在雨窗之下,看见路上行走的人,富贵贫贱各色各样,姿态神情倏忽从眼前经过,仿佛影子和声响随即消失,又像百年只是一瞬。他们矫揉情态、扰乱心志,侥幸得到想要的东西便毫无顾忌;还有那些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地积累财货利益而不知满足的人,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木榻,是我与它彼此不相违背的东西。我在这里读书,在这里饮食,在这里接待宾客,也在这里睡眠休息。木榻摆放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窗外人的声音、鼓乐的声音、车马的声音混杂喧闹,从早到晚没有间断。耳朵和眼睛难道能不被它们诱惑吗?即使如此,君子也不能有片刻不保持敬意;保持敬意,心就专一,便自然不会有邪僻之事来干扰。《大盆石记》【杨守陈】镜川老人居住在京师,有客人用方盆盛着一块巨石送给他。盆高二尺多,宽仅满三尺。石头的高度是盆的两倍,宽度和盆相同但略有不足。把它放在存养室的庭院中,因为石头陷在盆里,不太显眼。于是加土填满盆,把石头竖立在盆土上,石头才显现出来;而庭院中的群石和各种花木,也都从它下面显露出来。后来又在石头中部填入肥土,作为山原;在石顶加上奇石,作为三座山峰。于是种上树木,栽上美好的花草,秀美的藤蔓像烟一样覆盖其上,山岚仿佛由此升起;再注入水,便有瀑布流出,俨然是一座小山。老人每天玩赏它,也不感到厌倦。然而这块石头平庸鄙陋、坚硬朴拙,粗糙峻厉而有棱角,只是因为它高大厚重,才有隆起如山冈、陡峻如山崖、低洼如山涧、突兀如山峰、深陷如洞穴、狭长如山谷的形态,所以可以装饰成山罢了。它不像其他石头那样,形状有如楼阁,具备虎凤形态,具有青黄相间的彩绘纹饰,或呈现湖山、雪月的景色,怪异奇特、美丽可爱。计算古今天下的万山之中,石头多得像河沙和市尘。然而像这样粗陋的石头,任由野草遮蔽、苔藓侵蚀,与蛇虫为群、和熊鼠为伍,居住的人不看它,经过的人也不顾它,谁会把它取走呢?至于那些如此奇异美丽的石头,也有的藏在幽深遥远之处,隐秘于深谷大泽之中,虽有人喜爱,却不能把它取来。

其见取也,则必走豪宅,归势家,混尘坌迩,嚣哗凡砧几之余,腥脂粉之残腻,举得而污之。甚或啓争端,蔵祸机,若文饶之醒酒,遗灾于监军;东坡之仇池,贾恶于贵戚。又甚则若庆云万态奇峰,与太平独秀神岩,歴国如传舍。凡若是者,叟焉得有之?而兹石也,幸为人之所取,不为人之所争,入乎氷清之门,处乎玉洁之庭,渐翰墨之膏润,染兰蕙之芳馨,卓立永奠,真将超万物而阅千龄。此岂非其遭欤?虽然,吾于兹石亦比德夫,坚朴亷棱,髙厚硕大,皆君子之德,而隆峻窊突各有所类,德之备也。实土加石,渐膏染芳,德之峻也。植卉被蔓,德之发而及物也。卓立永奠,德之恒也。其视夫怪奇以骇俗,妍丽以媚人者,不亦逺哉!孔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兹石亦君子也,故为之记。菊花记【史明古】余友汝其通尝言其邻顾氏蓻菊之盛,约余往观焉。然各縻所役,屡订而屡废也。成化二十有三年十月乙亥,始克往践之。顾氏喜客至,以酒觞客。俄而其通之厨馔继至,相与对花乐饮,而醻之以诗。主人曰:“今兹多雨且风,为花病竢。花无恙时,君能再观而记之否乎?”余曰:“诺。”后阅月,以巻轴至。▯治元年九月,余家燬于火,不及往,且并其巻亡去。顾氏不以为憾,乂从而继之。明年己夘秋,其通举于郷,将与计偕粤。十月戊子,余从宾客之后往与之别,而顾氏菊方盛开,因得以饫观而徧识焉。有花大瓣宻而色黄者,深曰赤金盘,浅曰佛面金。有花小瓣宻而色黄者,深曰黄木香毬,浅曰白木香毬。此花同而色有浅深之异,其名有不同焉。有色如茘枝而花敷者,曰茘枝红;花鬈者,曰茘枝毬。此色同而花异,其名不同焉。有花瓣如爪甲而微黄色者,曰黄金瓣;莹白者,曰白玉盘。有花圆瓣宻而深黄色者,曰金毬;莹白者,曰玉毬。有心红而花黄者,曰黄鹤顶;白者,曰白鹤顶;正白色者,白鹤翎。此花同而色异,其名之乂不同焉。有花大无心而色黄蓥者,曰御袍黄。有花小而色深黄者,曰黄罗繖。有花小瓣宻而色微黄者,曰西畨莲。有花大而色娇黄者,曰莺羽黄。有花小而色蓥黄者,曰内家金。有花大而色浑红黄者,曰黄玉莲。有花大而无心正白者,曰清心莲。有花小而色初红后白者,曰玉绣毬。有花小而色皎白者,曰赛月明。有花瓣宻而色鲜红者,曰状元红。此花之与色俱异,其名益不同焉。然其间有以形言,有以蘂言,有以香言,有以色言,有以风神言,有以标格言,有以韵度言,或兼之以述其全,或离之以举其盛,其亦善于取譬也夫。最黄之色十有八,白之色十有一,红之色十有二,紫之色七,亦可谓多且佳矣。然顾氏犹以为未足,父子恒皇皇焉以求而不得为恨,其用志不亦专乎?且求观之,宾日盈其门,不厌。有章逢之士,辄□花赠之,无吝色。其取之以货者,能拒而不受,以为常。则其为人,又岂特蓻夫菊也哉?昔人推洛阳牡丹,广陵芍药,甲于天下,咸以为由土之宜。今二郡之花无几在,而菊则随人致力,不择地而盛。然则在人而不在土也,明矣。因记其所寓目者如右,且为更定其名之不雅驯者竢,其后有得,当续为之记。余又闻吏于蜀之威州者言,尝以事至松潘。松潘之地甚寒,盛夏雨雪,诸花皆迟,惟菊先花于内地者十日。于是乎益信其傲风霜,秀摇落,耐荒寒,有非百卉之所几也。因并记之。瓦头砚记【金防孜】予尝考汉未央宫诸殿瓦,其身如半筒而覆檐者,其头有面外向,其面径五寸,围一尺六寸强,有篆字凡六等:曰「汉并天下」,曰「长乐未央」,曰「储胥未央」,曰「长生无极」,曰「万寿无疆」,曰「永寿无疆」。面至背厚一寸弱。后人以其背平,可为砚,遂去其半筒,因呼为「瓦头砚」。宣德三年戊申秋八月,予奉使庆邸,王以此瓦相遗,其篆文曰「长乐未央」。察其规制厚薄,皆同,但质形稍粗耳。呜呼!此瓦自今已千六百余年矣,追想当时金玉珎奇之物,可宝玩者何限,然皆澌尽无遗,独此尚留人间,往往为士大夫所爱重,岂非所谓「钝者寿」之騐欤?因书此以识岁月,且以发予之一慨也。枯柯记【邱云霄】

译它一旦被人看中,就必定要被带进豪宅,归入权势人家,混迹于尘土污秽、喧闹嘈杂之中;凡是砧几等器物残留下来的污垢,以及腥腻脂粉的残迹,都一概沾染在它身上。甚至有人借此挑起争端,暗藏祸机,如文饶的醒酒石,给监军留下灾祸;东坡的仇池石,给贵戚招来恶名。更有甚者,如庆云万态奇峰和太平独秀神岩,历经各国,竟把各国都当作传舍。凡是这种情况,老夫又怎能拥有它们呢?而这块石头,幸而被人取来,却没有成为人们争夺之物;它进入冰清之门,处在玉洁之庭,渐渐沾染翰墨的膏润,染上兰蕙的芳香,卓然挺立,永远安置在这里,真将超越万物而阅历千年。这难道不是它的际遇吗?虽然如此,我对于这块石头也有取法其德的意思:它坚硬朴实而有棱角,高大厚重而硕大,这些都是君子的德性;它隆起峻峭、低洼突兀,各有相类之处,也是德性完备。实土加石,渐受膏润芳香的浸染,是德性高峻。花草攀植、藤蔓覆盖,是德性发扬并惠及外物。卓然挺立、永远安定,是德性恒久。它与那些以怪奇惊骇世俗、以妍丽媚惑人的东西相比,不是相差很远吗!孔子说:“圣人,我已经不能见到了;能见到君子,就可以了。”这块石头也是君子,所以为它作记。《菊花记》【史明古】我的朋友汝其通曾经说,他的邻居顾氏种菊非常兴盛,约我去观赏。但我们各自都被事务牵累,多次约定又多次作罢。成化二十三年十月乙亥日,才终于能够前去践约。顾氏高兴地接待客人到来,拿酒来款待。不一会儿,其通家中的厨师也送来酒菜,我们一起对着菊花畅饮,并用诗相酬答。主人说:“今年雨多风大,花儿受到伤害,正须等待。等花儿安然无恙时,您能再来观赏并为它作记吗?”我说:“好。”过了一个月,他带着卷轴来找我。弘治元年九月,我家毁于火灾,来不及前往,连同那卷轴也一起失去了。顾氏并不以此为遗憾,又接着重新写作。第二年己卯秋天,其通考中乡试,将要赴京参加会试。我在宾客之后前去为他送别,正赶上顾氏的菊花盛开,于是得以充分观赏,并把它们全部辨识出来。有一种花瓣大而密、颜色黄色的,深黄色的叫“赤金盘”,浅黄色的叫“佛面金”。有一种花瓣小而密、颜色黄色的,深黄色的叫“黄木香毬”,浅黄色的叫“白木香毬”。这种花相同而颜色有深浅不同,所以名称也不同。有一种颜色像荔枝、花朵舒展的,叫“荔枝红”;花朵卷曲的,叫“荔枝毬”。这种花颜色相同而花形不同,所以名称不同。有一种花瓣像指甲、略带黄色的,叫“黄金瓣”;晶莹洁白的,叫“白玉盘”。有一种花瓣圆而密、颜色深黄的,叫“金毬”;晶莹洁白的,叫“玉毬”。有一种花心红、花瓣黄的,叫“黄鹤顶”;花瓣白的,叫“白鹤顶”;纯正白色的,叫“白鹤翎”。这种花相同而颜色不同,所以名称也各不相同。有一种花朵大、无花心而颜色明黄的,叫“御袍黄”。有一种花朵小而颜色深黄的,叫“黄罗繖”。有一种花瓣小而密、颜色微黄的,叫“西畨莲”。有一种花朵大而颜色娇黄的,叫“莺羽黄”。有一种花朵小而颜色明黄的,叫“内家金”。有一种花朵大而颜色浑厚红黄的,叫“黄玉莲”。有一种花朵大、无花心而纯白的,叫“清心莲”。有一种花朵小、颜色先红后白的,叫“玉绣毬”。有一种花朵小而颜色洁白的,叫“赛月明”。有一种花瓣密、颜色鲜红的,叫“状元红”。这些花的形状和颜色都不同,所以名称更加不同。不过其中有的以形状命名,有的以花蕊命名,有的以香气命名,有的以颜色命名,有的以风姿神韵命名,有的以品格风致命名,有的以韵味气度命名;有时兼取数端来概括全貌,有时分取一端来突出其盛美,真是很善于取譬命名啊!最黄的有十八种,白色的有十一种,红色的有十二种,紫色的有七种,也可以说既多又美了。然而顾氏仍以为不够,父子二人总是忙忙碌碌地寻求,因求而不得而遗憾,他们用心不是很专一吗?况且前来观赏的人每天都挤满门庭,他们并不厌烦。凡是有儒生来访,便常常剪取花枝赠给他们,毫无吝惜之色。有人拿钱来购买,他们能够拒绝而不接受,并把这当作惯例。如此看来,他们的为人,难道仅仅是会种菊吗?从前人们推重洛阳牡丹、广陵芍药,认为它们甲冠天下,都以为这是由于土地适宜。如今这两地的名花没有多少还存在,而菊花只要人肯用力培植,不择土地也能茂盛。那么,花木的盛衰在于人为,而不在于土地,显然是明白的。因此我把所亲眼见到的情况记在这里,并准备改定其中不雅驯的名称,留待以后;将来若有所得,再续写一篇记。我又听一位曾在蜀地威州任职的人说,他曾因公事到松潘。松潘一带非常寒冷,盛夏还会下雨雪,各种花都开得迟,只有菊花比内地早开十天。由此更加相信菊花傲视风霜、在百花凋落时仍秀美、能够耐受荒寒,这不是其他百花所能比的。因此一并记下。《瓦头砚记》【金防孜】我曾考察汉代未央宫各殿的瓦,它的瓦身像半截竹筒,覆盖在屋檐上的那一端,瓦头有朝外的表面;表面直径五寸,周长一尺六寸多,上面有六种篆字,分别是“汉并天下”“长乐未央”“储胥未央”“长生无极”“万寿无疆”“永寿无疆”。表面到背面的厚度不到一寸。后人因为它的背面平整,可以制成砚台,便削去那半截筒形部分,于是称为“瓦头砚”。宣德三年戊申秋八月,我奉命出使庆王府,王把这块瓦赠给我,上面的篆文是“长乐未央”。察看它的规格、形制、厚薄,都与所考察的相同,只是质地和形状略显粗糙罢了。唉!这块瓦距今已经一千六百多年了。追想当时金玉珍奇、可以珍藏玩赏的物品不知有多少,然而都消散殆尽,唯独这块瓦还留在人间,往往受到士大夫的喜爱和珍重,这难道不是所谓“钝者长寿”的验证吗?因此写下这些话以记载岁月,也借此抒发我的一番感慨。《枯柯记》【邱云霄】

藤江之曲,樵有得枯柯于涧谷之间者,郁没淤泥,砥荡乎沙砾,剥其皮肤,变其色相,腐败其体,其窍之不实者□枒嵌崛独存,其不可变者,数尺许。樵归之,将就薪焉,其气芬芬幽幽,达诸其邻。樵异出之息,其熖明日,持以适市。有负贩者遭之,涂过而睨之,去而复顾,嗅以辨其气,爪其肤理以騐其质,乃直百钱。樵欣欣焉归,以语其妇曰:“吾一举手之劳,取重负之直,自相庆以为奇获也。”负贩者持以适城郭,有巨贾遭之,途过而睨之,去而复顾,嗅以辨其气,爪其肤理以騐其质,乃直一金。负贩者忻忻焉归,以语其妇曰:“吾一游瞩而取兼日之贸,自相庆以为奇获也。”巨贾人持涤清波之上,脱其肤之所蒙,剔其齿齿间之齧而汚者,重楮以借之,持入京师。于是圣天子方精意以有事于上下神祗,凡大臣内侍祗承上之德意,广求异香以享神明。有达官贵人遭巨贾所持于涂,反覆熟视,出直金四镒。巨贾人弗之与,复益之镒,取献于天子。天子悦,以享神明,神明居歆焉。巨贾人姓王氏,吴中人,走粤好商外国物,故能辨物。庚戌春,来梧述以相语。丘子感而叹曰:“材有生于深林隠谷之间,负奇姿异气如枯柯者,不知其几也。其饱日月,战风霆,凌霜露,歴年所而后蕴其贝馥,而卒委之沙砾淤泥之贱,以就腐焉,又不知其几也。间一获樵氏之遭,而竟需于槱薪者,又不知其几也。虽求登瓦炉石鼎之爇,且不可得,况望巨贾人之遇乎?况望达官贵人之遇乎?况望悦天子以歆神明乎?然窃怪造物者笃生之不能使之遇焉,则谓造物者之不能主物也,亦宜。今圣天子精意以求享于神明,至诚弗衰,深林隠谷之间产异材如枯柯者,既又不少也,而卒鲜应焉,甚矣辨枯柯之难也。”吉安堂砚记【靳学颜】吉安端砚,其传不知何始。厥面中洼而黝深,若盂,可盛二合。旁缺蚀如蠧,如朽株。乃其底则顾泽然,光凝然,脂也。是亦岱溜追蠡,渐摩使然。与或曰:石性坚,端于石又坚,非数十百年不至于是。夫砚数十百年,阅太守若干人,摧颖发墨,乂不知几万千也。而渐靡于水,吾于是识刚柔之用焉。吾观斯砚,其不穿者盖十五之一。夫其不择、不辞、不吞、不吐,以至斯也。于是审弛张之机焉。爰命蔵人砻而收之,用告来哲。且重系曰:呜呼!斯砚阅太守若干人,方其视事挥毫,得之于心而应之于手也。公私邪正,有太守不暇谋,而砚知之者,阅歴之间,其公私邪正,有文献不及载,而砚识之者,是可畏也夫。故记。补烛记【王云凤】▯治柔兆执徐八月哉生魄,余直夜祠部吏人进烛,瞑目而坐。顷之,沥沥有声,乃睇焉,则烛之肤内溶而逆,案有故笺列而防之,以为奇。防复瞑目坐,铎廵者报一鼓,开目视,则炙笺离披,汁四溃出,循肤而下,悬者累累如画猿子母,手接探涧果状,堕几而矗者若恠石枯松层楼鋭塔,奇者若戯儿伏犬,最奇者若老翁负子未角之犊奔而返顾,蚁蜂蛄蚓攀縁而上,上泛滥如河江,防缀如珠玉者不数而其势潸然未已也。余曰:“息熖可免乎?”吏请以末盐补其缺,徐以其余为之垣,烛烬不复坏也。嗟乎!烛以坚为体,以明为用,以不坏为材,吾之烛岂固不良于他烛耶?内有所炽不能自制,而外无劲臣强藩相与周旋保持之,吾且闭目焉,故笺之防适以为病,吾且以为竒防焉。向非吏之请,其不为弃物也哉?余于是有感焉。治安之国,光大之朝,或登一匪人,行一戾政,则众哓哓然诉,啧啧然议矣。及乎人之党既繁,而政之积弊益甚,耳目习惯以为常,非惟不形之言,亦复不介于心,而风俗始变,国家始衰矣。庸劣之君冥弗之觉,方且以故笺治之者,世岂少哉?汉而唐而宋,千载一辙,吁其可嘅夫!盐之价非贵也,吏之言贱也,而可使吾烛为良烛,然则兴治之防,极弊之才,世未尝乏,顾人不知用之耳。载籍称扬侧陋,询蒭荛,又曰“为政在人”,余于是乎重有感。菊记【孙应鳌】

译藤江水道曲折处,有个樵夫在山涧峡谷之间得到一段枯木,长期埋没在淤泥中,又被沙砾冲刷,剥去了表皮,改变了颜色和形态,木质也腐败了;只有那些没有填实的孔窍和枝桠嵌结突兀之处独自留存,不能改变的部分不过几尺长。樵夫带回去,打算拿去当柴烧,谁知它散发出芬芳幽香,邻居都闻到了。樵夫觉得奇异,便把它拿到集市上去卖。有个挑担贩卖的人遇见它,经过时斜眼看了看,走开后又回头,嗅闻以辨别气味,用指甲抓它的纹理来验证质地,便出价一百钱。樵夫高高兴兴地回家,对妻子说:“我只举手做了一点小事,却取得了很重的价值;我们应当互相庆贺,认为得到了一件奇物。”贩夫带着它进城,有个大商人遇见它,经过时斜眼看了看,走开后又回头,嗅闻辨别气味,用指甲抓它的纹理来验证质地,便出价一锭金子。贩夫欢欢喜喜地回家,对妻子说:“我只游目观望了一下,就得到相当于几天贸易的收益;我们应当互相庆贺,认为得到了一件奇物。”大商人把它带到清澈的水边,剥去外面包裹的皮层,剔除木齿缝间咬附的污物,再用重重的楮纸包垫它,带进京城。当时圣明天子正专心致志地祭祀天地神祇,凡是大臣和内侍都敬承皇上的德意,广泛寻求异香来供奉神明。有达官贵人在路上遇见大商人所携带的枯木,反复仔细观看,拿出四镒金子。大商人不肯交给他,又增加一镒金子,拿去献给天子。天子高兴,用它来享祀神明,神明安然享用了祭品。大商人姓王,是吴中人,常往来岭南,喜爱经营外国货物,所以能够辨识物品。庚戌年春天,他来到梧州,把这件事讲给我听。丘子感慨叹息道:“深林幽谷之间,像这段枯木一样,天生奇异姿态和特殊气息的材料,不知道有多少。它们饱受日月照耀,经历风雷交战,凌犯霜露,经过多年才蕴积出珍贵的芳香,最后却埋弃在沙砾淤泥这种卑贱之处而腐烂,不知道有多少。偶然有一段被樵夫得到,却最终只能被当作柴薪烧掉的,又不知道有多少。即使想求得登上瓦炉石鼎被焚烧的机会,尚且不可能,何况希望遇到大商人呢?何况希望遇到达官贵人呢?何况希望使天子高兴、使神明享用呢?然而我私下奇怪,造物者既然深厚地孕育了它,却不能使它获得这样的际遇;若说造物者不能主宰万物,也就应该如此。如今圣明天子专心致志求取异物以供奉神明,至诚始终不衰,深林幽谷中出产像枯木这样奇异材料的地方也并不少,然而最终能得到应验的却很少,辨识枯木之难,实在太厉害了。” 《吉安堂砚记》【靳学颜】吉安端砚,不知从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砚面中部低洼而幽黑深邃,像一只盂,可以盛二合水。旁边残缺剥蚀,像虫蛀、朽木一般。然而它的底部却顾盼有光,光泽凝聚,像脂膏一样。这也是长期承受水流滴蚀、逐渐磨砺所造成的。有的人说:石性坚硬,端石尤其坚硬,不经过几十年、上百年,不会达到这种程度。这方砚经历了若干任太守,磨秃笔锋、发出墨色,也不知有几万几千次了;又在水中逐渐磨损,我由此认识到刚与柔的作用。我看这方砚尚未被磨穿的部分,大概只有十五分之一。它不挑剔、不推辞、不吞纳、不吐弃,因而达到今天的样子。由此我又考察出张弛的关键。于是命藏砚的人把它磨治整理并收藏起来,用来告诉后来的贤哲。并且郑重附记道:唉!这方砚经历了若干任太守,当他们处理政务、挥笔书写,心中想到什么便在手上表现出来时,公私、邪正,有些太守来不及谋划而砚台却知道;历任之间,他们的公私邪正,有些史籍文献来不及记载而砚台却辨识出来,这难道不可畏吗?所以作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弘治柔兆执徐年八月下弦,我值夜在祠部,吏员送来蜡烛,我闭着眼坐着。不一会儿听见滴沥声,睁眼一看,原来蜡烛的表皮向内熔化并倒卷,案上正好有旧笺纸排列在那里挡住它,于是觉得很奇异。我又闭眼坐着,巡夜击铎的人报告已经一更;睁眼看时,只见被烤热的笺纸披离破碎,蜡液四处流出,沿着蜡烛表面向下流,悬垂的一串串像画中的猿猴母子,伸手探取涧中果实;落到几案上而竖立的,像怪石、枯松、层楼、尖塔;奇特的像伏地的孩子和狗;最奇特的像老人背着尚未长角的小牛,奔跑而回头顾盼;蚂蚁、蜜蜂、蝼蛄、蚯蚓攀缘而上,上面的蜡液泛滥如河江;凝结成珠玉的蜡滴不计其数,而流势仍潸潸不止。我说:“火焰熄灭,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吗?”吏员请求用细盐填补蜡烛的缺口,再慢慢用其余蜡液筑成围墙,蜡烛的烛芯便不再损坏。唉!蜡烛以坚固为本体,以光明为作用,以不损坏为价值,我的蜡烛难道本来就不如别的蜡烛吗?只是内部有炽热的东西,不能自我控制,外部又没有强劲的大臣和强藩与它周旋、保护它;我只好闭着眼睛,于是旧笺纸的遮挡恰好成为它的病患,而我却把这遮挡看成奇妙的防护。如果不是吏员提出这个办法,它岂不就成了废物吗?我由此有所感慨。一个政治清明的国家、光大的朝廷,偶尔任用一个坏人,实行一项暴政,众人便会喧哗诉说,纷纷议论。等到坏人的党羽已经繁多,而政治积弊更加严重,耳目都习惯于此并把它视为常态,不仅不再把它说出口,甚至也不再放在心上,风俗才开始改变,国家才开始衰败。庸劣的君主昏昧而不觉察,反而正要用旧笺纸去修补它;这样的世代,难道还少吗?汉、唐、宋以来,千年都是同一条道路,唉,实在令人慨叹!盐的价格并不高,吏员的办法也很低微,却能使我的蜡烛成为好蜡烛;那么,振兴治理的办法、挽救极端弊病的人才,世上从来不缺,只是人们不知道任用他们罢了。典籍称扬出身卑微而有才德的人,记载询问樵夫百姓,又说“治理政事在于用人”,我因此更加感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等到人的朋党已经日益繁多,政治积弊更加严重,耳目之官也习以为常,不仅不把这些事说出来,也不再放在心上,于是风俗开始改变,国家开始衰败了。庸碌无能的君主昏昧而不能察觉,反而还用旧有的笺牍去治理它,这样的情形世上难道还少吗?汉、唐、宋以来,千百年间始终是一条路,唉,真令人感慨!盐的价格并不高,官吏的话却很轻贱;却可以使我的烛火成为良烛。既然如此,振兴政治的防范措施、彻底革除弊病的人才,世上从来不曾缺少,只是人们不知道任用他们罢了。典籍中称道举荐出身卑微而有才德的人,询问樵夫和采薪者,又说“治理政事在于任用恰当的人”,我对此又深有感触。《菊记》【孙应鳌】

嘉靖丁已余提刑江西按察佥事。是时,天台王敬所子为督学使。每秋之季月,尝折简相期,余过廨舍看所种菊。自署“万菊主人”。所种菊率多陶埴器若盂甗形者,菊甚茂蔚,花繁甚。每相期过,未尝不赋诗投壶,竭情欢洽,然后别居。无何,余迁防议,仍江西。敬所子亦来为布政使。余亦因政事暇,以陶埴器学种菊,率多槁。即不槁,亦不茂蔚,且不花。余因以质敬所子。乃敬所子曰:“物莫不生于土,菊者尤草卉类之,秉土为性也。余虽种诸陶埴器,然寘诸土上,器内贮土满,不用底,其气通。子以寘诸石,除土性,既隔气,因阏塞矣。”余于是私识之。无何,余载迁陜西督学使。既至陜亦因暇载学种菊如敬所子之言。菊于是果茂蔚,花繁甚。语曰:“熟者之智,暗者之决,讵不信耶?”自余载学种菊,欲尽其方,于是攷谱牒,遍询善蓻者。当春苗时,剔根析茎,掇去其颠,数日则岐出两枝。乂掇之,每掇益岐。至秋则一干数花,婆娑如小盖。其粪灌宜活水,宜鸟兽之燖水,宜衣垢水,皆可肥。粪灌不宜数,宜两壶,庶水散而徐。宜就日,不宜熯干。宜常润,不宜佩麝,虑虫啮苞颖。宜勤视。凡是数者,皆敬所子之未余告。然敬所子谓:“毋失土性以阏塞其气,则固括是数者,何必尽吿于余?”自余迁官陜西,敬所子为文宠行,大要称陜本西京,流风经术词赋素称雄谬。指余亦以经术词赋誉于时。谓士不通性命,则经术为口耳,词赋为俳优。欲余进士子于性命。此其防与种菊者毋失土性以阏塞其气,何异?惜进士子于性命之详未余告。然以余欲尽种菊之方例之,茍知欲毋失其性,恐阏塞其气,则凡欲以顺时行教,随质异裁,约禁其淫忒放逾,使昏蔽撤去,各得所以为心。自是循法践矩,习耳目手足之则,于不识不知由之诵説讽咏,得返于性情,树辞摛文,能摅乎理趣,俾硕大光伟之。业此焉,基之斯。曹刿所谓:“茍中心以图知,虽不及将,必至焉。”庸讵两有轨躅哉?惜敬所子,今逺隔数千里,莫相对为欢。证前説当否?把菊怀人,为之怃然。淮海孙应鼇记,时壬戌秋之季月。柱石坞记【陆深】俨山西偏澄怀阁之下,小沧浪之上,复以暇日周施阑槛,用备临观徙倚之适。有川石者三,髙可丈许,并类削成,有奇观焉。因错树之为三峰,中峰苍润如玉,弹窝圆莹,丰上而鋭下,借以盆石,有端人正士之象。却而望之,擎空干云,邈焉寡羣,岂八柱之遗非耶?题曰「锦柱」。傍甃两台,其左曰「龙鳞石」,苍碧相晕,比次成文,俨然鳞甲之状,森耸而欲化也。其右石首微□而婀娜,拱揖有掀舞之意,名曰「舞花虬」。合而命之曰「柱石坞」,曲径其下,以通往来。每当朝日始升,夕阳初下,曵杖徘徊,聊以寄吾孤岸之气。时时赋王右丞五言短篇,或歌陶彭泽「归来」词一两解,俯槛观游鱼,为之一笑,意甚乐也。客有过者,相携而共乐焉。疑之者进曰:「古之君子闲居而寡求,今之君子退蔵而喜事,是坞也奚取焉?」俨山人复为之一笑,徐应之曰:「夫生有定理,物有定分,各还其分以归之理,古之道也。兹数石者,遗弃荒林野草之间,蛇虺之所蟠,牛羊之所砺,樵夫牧竖之所践踏,石固无悔也。而理有不当然者,一旦起而拂拭之,立者为峯,卧者为岫,歆者突者为巗窦,圆者中规,曲者中矩,抗者若介,俯者若委,参而列之者若同志,孤者无党,正者不倚,各还于理,斯固其分也。而石亦何加损哉?乃若君子之取诸物也,近而逺,粗而精,一以贯之,独非古也乎?且予之理是也,役数夫之力,假旦夕之工,髙卑以陈,动静以位,清浊以判,治忽以区,夷险以奠,不曰俭操而博取乎?吾子殆求之形迹之际,末矣。」客起曰:「槩于理,遂书为记。」雪山氷井记【吴国伦】往岁友人以白磁缸一口见遗,体圆而资极莹彻,髙尺许,径一尺有半,中可贮水五十升。汉人谓玉晶盘,与氷同洁,兹庶几焉。騐之,盖正德间器也。未几,客有载一白石山来求售者,大不盈尺,髙倍之。客不自知其名,予曰:“此玉华石也,出将乐洞。虽工人稍斵其初,而天造奇形故在,巉岩礧砢,光片片可镜。其隂则斗削壁立,上下两空洞,有含烟出云之形,即小山赋不尽其奇矣。”因以布十疋易之,客大溢所望而去。顷予抱病,溽暑喘息如焚,思欲登雪山而浴氷井,不可得。因取王华石置左,名之曰“雪山”;白磁缸置右,而实以清泉,名之曰“氷井”。乃布竹榻其间,朝夕养疴,偃仰坐卧焉。遂觉暑气渐微,凉意渐洽,泠泠然爽致宜人。间起而摩挲之,则倐然山欲雪,井欲氷也。已而自笑曰:“炎方六月,何自有氷雪哉?”

译嘉靖丁巳年,我任江西按察司佥事,负责提刑。当时,天台人王敬所的儿子担任督学使。每到秋季最后一个月,他曾写信约我,我便到他的官署去看他所种的菊花,并自署为“万菊主人”。他所种的菊花大多栽在陶制器皿中,器形像盂或甗,菊花长得非常茂盛,花也很多。每次约定前去,从未有不赋诗、投壶,尽情欢娱融洽,然后才分别离开的。不久,我升任按察副使,仍在江西。王敬所的儿子也来任布政使。我也趁政务空闲,用陶器学习种菊,但大多枯槁;即使不枯槁,也不茂盛,而且不开花。我于是拿这件事去请教王敬所的儿子。他说:“万物没有不是生于土的,菊尤其属于草木,禀承土地而形成自己的本性。我虽然把它种在陶器里,但把陶器放在土地上,器内装满土而不使用底部,土气能够贯通。您却把它放在石头上,除去了土地的性质,又隔绝了土气,所以气机闭塞了。”我于是私下记住了这番话。不久,我再次升迁为陕西督学使。到陕西后,也利用空闲时间,按照王敬所儿子所说的方法学习种菊。菊花果然茂盛,花也非常多。俗话说:“熟悉事物的人有智慧,昏暗无知的人只能凭决断行事。”难道不值得相信吗?自从我再次学习种菊,想把其中方法全部弄清楚,于是考查相关谱牒,遍访善于种植的人。在春天幼苗时期,要剔除根部、分理茎干,摘去顶芽,几天后就会分出两枝。再摘除顶芽,每摘一次就会多分枝。到了秋天,一根茎上就有几朵花,婆娑如同小伞。施肥浇灌宜用活水,也宜用鸟兽煮肉后的水、洗衣服的脏水,这些都可以肥土。施肥浇水不宜过于频繁,每次宜用两壶,使水分散开而慢慢渗入。宜让它接受阳光,不宜把它晒干。宜经常保持湿润,不宜佩带麝香,因为担心虫子咬食花苞和花蕊。还应勤加察看。这几项,都是王敬所的儿子没有全部告诉我的。然而王敬所的儿子说:“不要失去土地的性质而使土气闭塞;只要掌握这一点,其他这些事项又何必全部告诉我呢?”自从我升任陕西官职,王敬所的儿子为文宠送行,大意称说陕西本是西京,流传的风气、经学、文章辞赋向来号称雄厚卓异;也指着我,说我的经学辞赋在当时受到称誉。他说,读书人如果不通晓性命之学,那么经学只是口耳之学,辞赋只是供人取笑的技艺。他希望我把进士引导到性命之学上来。这种主张同种菊时不要失去土地本性、使土气闭塞,有什么不同?可惜他关于引导进士通达性命之学的详细方法,没有全部告诉我。然而按照我想把种菊方法完全弄清楚的心情来推论,如果知道要使万物不失其本性,恐怕土气闭塞,那么凡是想顺应时令施行教化,就应随着人的资质不同而采取不同办法,约束禁止其过度、邪僻和放纵逾越,使昏昧蔽塞得以去除,各自获得能够成为其本心的东西。从此遵循法度、履行规矩,熟习耳目手足的规范,在不知不觉中通过诵说讽咏,回归人的本性情感;写成辞章文章,能够抒发其中的理趣,使它广大、光明、伟大。以此成就事业,以此奠定根基。曹刿所说的“如果内心确实用力去谋求知晓,即使赶不上将来,也一定会达到”,难道这两件事会有不同的道路吗?可惜敬所的儿子如今远隔数千里,不能相对欢聚。我面对菊花,怀念友人,惘然不乐,正好可以验证前面所说的对错吗?淮海孙应鳌记,时在壬戌年秋季最后一个月。《柱石坞记》【陆深】俨山西侧澄怀阁下面、小沧浪上方,我又趁空闲日子环绕修治栏槛,以备登临观赏、徘徊休息之乐。有三块河中石头,高约一丈,都像削成的一样,颇有奇特景观。于是交错安置它们,作为三座山峰。中峰苍翠润泽如玉,石上弹窝圆润晶莹,上丰下锐,借助盆石安置,具有端正之人、正直之士的气象。退后望去,它们高举入空、直干云霄,遥远而少有同类,难道不是八柱的遗风吗?题名为“锦柱”。旁边砌筑两座台,左边的叫“龙鳞石”,苍青与碧色相互晕染,依次形成纹理,俨然像鳞甲,森然耸立,仿佛将要化去。右边的石头顶部微有[缺字],姿态婀娜,像拱手作揖,又有掀舞之意,命名为“舞花虬”。合起来命名为“柱石坞”,在它下面开曲折小径,以便往来。每当朝阳初升、夕阳西下,我便拄杖徘徊,姑且寄托自己孤高岸然的气节。时时吟诵王右丞的五言短诗,或者歌唱陶彭泽《归来》辞的一两段;俯身凭栏观看游鱼,也因此一笑,心情十分快乐。有客人经过这里,我便与他携手共同游乐。有位质疑的人上前说:“古代君子闲居时欲求很少,如今的君子退居之后却喜欢兴办事情,这个坞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俨山人又为此一笑,慢慢回答说:“万物的生成都有确定的道理,万物的存在都有确定的分际;各自回到自己的分际而归于它的道理,这是古代的道理。这几块石头被遗弃在荒林野草之间,是蛇虺盘踞之处,是牛羊磨蹭之处,也是樵夫牧童践踏之处,石头本来并不觉得遗憾。然而其中有不合于本然之理的,一旦把它们取出加以拂拭,竖立的成为山峰,横卧的成为山洞;突出的、隆起的成为岩穴;圆的合乎圆规,曲的合乎矩尺;高昂的像有介壳,低俯的像有所委屈;排列参差的像志同道合,孤立的没有党羽,端正的也不偏倚,各自都回归于自己的道理,这本来就是它们的分际。可是对石头本身又增加或减少了什么呢?至于君子从万物中取法,能由近及远、由粗及精,用一条道理贯穿起来,难道不正是古代的做法吗?况且我的这种安排是这样:只役使几个人的力量,借用早晚的工夫,把高低陈列出来,使动静各得其位,使清浊有所区分,使治乱有所界限,使平坦险峻各自安定,这难道不是节俭地取材而获得广泛的趣味吗?您恐怕只在形迹之间求取意义,未免流于末节了。”客人起身说:“大概合乎道理。”于是把这些话写成记。《雪山冰井记》【吴国伦】往年朋友送给我一口白瓷缸,形体圆润,质地极其晶莹透明,高一尺左右,直径一尺有半,里面可以盛水五十升。汉人称之为玉晶盘,说它和冰一样洁白,这口缸也差不多可以相称。经过考验,它大概是正德年间的器物。不久,有客人带来一座白石山求售,石山大不过一尺,高度却是宽度的两倍。客人自己不知道它的名称,我说:“这是玉华石,产自将乐洞。虽然工匠略微凿削过它原来的形态,但天然造成的奇形仍然存在;它峭拔嶙峋、礧砢不平,光泽片片如镜。它的背阴一面像刀削的峭壁一样,上下有两个空洞,形状如同含烟吐云;即使《小山赋》也写不尽它的奇异。”于是我用十匹布换下它,客人大大超出预期地满意而离去。不久我抱病在身,暑气湿重,喘息如同被火焚烧,想登上雪山去浴于冰井,却无法实现。于是把玉华石放在左边,命名为“雪山”;把白瓷缸放在右边,盛满清泉,命名为“冰井”。又在两者之间铺设竹榻,早晚养病,仰卧俯坐。于是渐渐觉得暑气减弱,凉意融洽,清冷爽快,令人舒适。偶尔起身抚摸它们,忽然觉得山仿佛要下雪,井仿佛要结冰。不久自己又笑道:“炎热之地正是六月,怎么会凭空有冰雪呢?”

夫霄壤之间,凡可强而名者,借也;而吾以其不可名者,寄焉,亦借也。岂惟拳石勺水为然?仰积气而为天,俯积块而为地,皆强而名之也。托之乎象,其形也,天地且尔,又何一物非借乎?乃予之左雪山而右氷井也,亦象其形而借其意耳。《汉书》云:“清室则中夏含霜。”夫室可霜也,安见山不可雪,而井不可氷乎?客有闻予言而叹者曰:“信如子言,不知真之为借,借之为真矣。”客真知言乎哉!醉石斋记【冯梦祯】昔蘓长公以怪石充供饷,佛印参寥则文石之滥觞也。余观前后怪石供其文甚矣,然所称怪石者,则以饼饵易之。齐安小儿当时良不之贵,而石之可怪,仅仅多红黄白色,其文如指上螺而止,似亦非石品之上。今六合山中所产絶奇,好事者竞出金钱购之,而贫者日奔走以自给。余至南都,则闻程别驾克全所贮不赀,请观焉。而克全欣然出其所有示余曰:「喜则取之,不可则返,无伤也。」余以故得尽其意于石。自甲午至今,识弥精,取弥寡,计前后所蓄,仅数十枚,皆取其天机而畧其元黄牝牡。乃所谓文如指上螺者,则掷不顾,恨不能起长公于九原与之品石耳。然余之所谓佳,众俱不解,即克全亦不解。今岁病后,游城南,克全具鸡黍,淹留竟日,凡盆盎间物,搜阅几遍,所仅取者不能数枚。克全见讶,又出其所宝若干,大都求奇于人物仙释。余更揶揄之,同一嗜石,而意匠相诡如此。余谓克全:「好石日购而聚之,不减富人之积金,乃不自有而归其精者于余,视长公之不自有而以供佛印参寥者,何异?然而克全之所谓精者,自在余未尝夺之也。何必余之是而克全之非耶?」克全所居之斋顔曰「醉石」,尝自为赋,而以记属余。克全为人长者,慎于取与,其亷声在抚,抚之人尸而祝之。夫石坚贞而有文理,君子比德焉,宜其醉也。是通而不溺之谓也。余斤斤置辨,明已之是,张人之非,余则溺矣。是为记。袖清源石小记【蒋德璟】丁丑孟春二十八日,林公为磐邀同杨公康侯及予弟中陛,礼裴洞,复前洞后,豋絶顶中台。而中陛以事先归,予旋豋百丈坪左台,再移榻南台。雨甚,林公复先归,仅予偕康侯宿僧寮。明晨大雾,凌风豋絶顶,为右台。三台巅皆择小石有孔窍玲珑者,带苔藓入袖,殊有致。比林公游觉海,以觉海石见饷,而布衣黄公季弢亦饷予白石子三百枚,曰:“佐君盆景。”余因叹千古花石之富,莫如宋艮岳,其得祸最惨。它如李卫公以平泉醒酒石杀其孙,而赵南仲舁灵壁石役卒五百,郑璠辇象江六怪石,费钱六十万,劳民伤财,身名俱损。近则太湖、英德、大理、玉华之石,多为官府嶃凿搬运数千里,装揑假山,不过供俗子一赏耳。以裴晋公之贤,结搆緑野,已有破尽千家作一池之诮,而司马温公独乐园小不过数十椽,亦俨然与雒阳诸名园并列。晋公未始有余,而温公未始不足也,况贤不若晋公者乎?本朝杨太宰巍,每游名山,即拾一石归。余最慕之。予年伯谢公肇淛亦云:“云山行遇道旁石佳,辄掇置卉竹间,殊有郊坰雅趣。”璟以为具四美焉:省财省谤,一也;石受名山雾露日月之精,久烟雾凝浮,与出椎斧者不同,二也;每到一山,梦寐常不忍忘,古人或托之图画,或为敲诗作记,以供卧游,终不若本山佳石,日在眼手,三也;取之无禁,携之不难,一石题一山,名山既无数,相对欣然而亦易于勅断,不作爱想,四也。书以似黄、林二公,比恠石供何如?而且渐为大小洞天及七十二福地之游,皆从袖清源始。弹筝记【苏桓】武宗时,东院梁氏弹筝独妙,家世善声,备供奉。天啓甲子二月,中予同刘君过之,则已无弹筝者矣。刘少时击剑饮酒,豪闻局中,比入梁氏,记忆庭径,慨然。当时居有间,问其家三姑善筝者,下世今几年?一鬟应曰:「客何从知予三姑也?今九十余,尚能饭。然二三十年来,内庭静摄,教坊乐部皆湮废。时好新声,三姑筝尘久矣。」每家人小集,风月闲好,姑悲来,或一弹促节哀音,听者失悦。刘因请见三姑,冀弹数柱,辞再四,则列幛座右,为奏一曲。洪往舒归,鲸骇鸾续,更时时闻折桂状,已若风雾烟雨共冷冷也。坐客听者悄然慨叹云。后田玉环亦以善筝名,第非梁氏所传。大抵皆姑蘓、太仓间琵琶声,兼仪扬里巷所歌陈隋调耳。一抑一扬,抗云零露,伫听移时,靡靡焉哀以思也。时田锦衣子弟至骄倨,顾独慕环,费万万缗,求环弹筝。

译天地之间,凡是可以勉强给它命名的,都是借名;而我把不可命名的东西寄托在这里,也同样是借名。难道只有拳头大的石头、勺子多的水才是这样吗?抬头把聚积的气称为天,低头把聚积的土块称为地,也都是勉强命名。把事物寄托在形象上,既然天地尚且如此,那么还有哪一样东西不是借来的名称呢?所以我把左边的石头称为雪山、右边的水缸称为冰井,也只是取其形象而借用它们的意蕴罢了。《汉书》说:“清凉的宫室中,盛夏也含有霜。”宫室尚且可以有霜,怎么能见得山不可以有雪、井不可以有冰呢?有客人听见我的话而叹息说:“如果真像您说的这样,就不知道究竟真实是借名,还是借名的反而是真实了。”客人真懂得其中的道理啊!《醉石斋记》【冯梦祯】从前苏长公把怪石充作贡品,佛印、参寥则是重视文石的开端。我看前后以怪石充贡的事情很多,然而所谓怪石,往往只是用饼食换来的。齐安的小孩子当时确实不把它看得珍贵,而那些石头所谓可怪之处,不过是多有红、黄、白色,纹理像指尖上的螺纹罢了,似乎也不是石品中的上等。如今六合山中所产的石头极其奇特,爱好者争相拿出金钱购买,贫穷的人则每天奔走以求自给。我到南都时,听说程别驾克全收藏了价值不可估量的石头,请求去观看。克全欣然拿出他的收藏给我看,说:“喜欢的就取走,不合意的就退回,没有关系。”因此我能够尽情领会石头的意趣。从甲午年至今,我的鉴识越来越精,取石越来越少,前后所收藏的计算起来只有几十枚,都是取其天然情趣而略去它们的元黄牝牡。至于所谓纹理像指尖螺纹的,便扔掉不看,只恨不能把九泉之下的长公请起来,与他一起品评石头。然而我所谓的佳石,众人都不能理解,即使克全也不能理解。今年病后,我游览城南,克全备办鸡黍,留我一整天;凡是盆、盎之间的石头,我搜寻察看了好几遍,最后只取了不到几枚。克全看了很惊讶,又拿出他珍藏的若干石头,大多是从人物、仙人、佛道形象上求取奇异。我反过来讥笑他:同样爱好石头,构思取舍却如此不同。我对克全说:“喜爱石头,天天购买并聚集它们,不亚于富人积聚金钱;既然不留给自己,却把其中的精华归给我,这和苏长公不把石头留给自己而拿去供给佛印、参寥,有什么不同?不过,克全所谓的精华,自然存在于石头之中,并不是我夺走的。又何必一定说我是对的、克全是错的呢?”克全居住的斋室题名为“醉石”,他曾经自己作赋,并把作记的事托付给我。克全为人厚道,取舍谨慎,他廉洁的声名在抚州,抚州人像祭祀神灵一样拥戴祝颂他。石头坚贞而有纹理,君子以此比拟自己的德性,他适宜为此陶醉。这叫作通达而不沉溺。我斤斤计较地设置辩说,只是说明自己的正确、张扬别人的错误,那我就是沉溺了。这就是记。《袖清源石小记》【蒋德璟】丁丑年孟春二十八日,林公为磐邀请杨公康侯和我的弟弟中陛同行,游礼裴洞;又走到前洞后面,登上绝顶的中台。中陛因有事情先回去了,我随后登上百丈坪左台,又移榻到南台。雨下得很大,林公又先回去,只有我和康侯住在僧舍。第二天早晨大雾弥漫,我们冒着风登上绝顶,到了右台。三台的山顶都各自挑选有孔窍、玲珑可爱的细小石头,带着苔藓装入衣袖,颇有情趣。等到林公游觉海时,他把觉海石送给我;布衣黄公季弢也送给我三百枚白石子,说:“用来帮助您布置盆景。”我因此感叹,自古以来,花石之祸没有比宋代艮岳更富盛的,而它造成的祸害也最惨。其他如李卫公因为平泉醒酒石杀死自己的孙子,赵南仲为了搬运灵璧石役使士卒五百人,郑璠用车载运象江六块怪石,耗费钱财六十万,劳民伤财,最终自身和名声都受损。近来太湖、英德、大理、玉华等地的石头,多被官府凿取、搬运数千里,装配成假山,不过供俗人赏玩一次而已。以裴晋公这样的贤人,营造绿野堂,已经有耗尽千家财力来造一池的讥评;而司马温公的独乐园小的不过几十间屋,却也俨然能与洛阳各名园并列。晋公并不曾有余裕,而温公也不曾感到不足,何况贤能不如晋公的人呢?本朝杨太宰杨巍每次游览名山,就捡一块石头带回来,我最为仰慕。我的年长同辈谢公肇淛也说:“在云山间行走,遇到路旁美好的石头,便随手拾起,放置在花草竹林之间,颇有郊野的雅趣。”我认为这具有四种好处:节省钱财、减少非议,这是第一;石头承受名山的雾露日月之精华,长久凝聚烟雾,不同于用斧凿开采出来的石头,这是第二;每到一座山,梦中醒时常常不忍忘记,古人有的把它寄托在图画中,有的写诗题记,以供卧游,但终究不如本山的佳石,每天都在眼前和手中,这是第三;取用没有禁令,携带也不困难,一块石头题记一座山;名山既然无数,彼此相对而欣然欢喜,也容易收放裁断,不至于产生妄想,这是第四。写下这些话送给黄公、林公,拿它同以怪石供奉相比,怎么样?而且将来我逐渐游览大小洞天以及七十二福地,都将从袖藏清源石开始。《弹筝记》【苏桓】武宗时,东院梁氏弹筝独具妙处,家世代代擅长音律,曾充任供奉。天启甲子年二月,我和刘君一同经过那里,却已经没有弹筝的人了。刘君年轻时击剑饮酒,在乐工圈中以豪放闻名;来到梁氏家后,他认出了庭院小径,感慨万分。当时住了一段时间,他问梁家:那位善于弹筝的三姑去世至今有多少年?一个丫鬟回答说:“客人从哪里知道我们的三姑?她如今九十多岁,还能吃饭。不过二三十年来,内庭安静休养,教坊乐部都已经湮废了。如今时兴新声,三姑的筝也积尘很久了。”每逢家人小聚、风月闲适美好时,三姑悲情发作,便有时弹奏一曲急促而哀伤的乐调,听的人也失去了欢悦。刘君于是请求见三姑,希望她弹奏几段,她推辞了好几次,最终在座位右边列置屏障,为我们演奏一曲。曲调先洪大后舒缓归来,如巨鲸惊骇、鸾鸟相继,又时时听见像《折桂》一类的声调,已经仿佛风雾烟雨一同发出清冷之声了。座上的听者都悄然感慨叹息。后来田玉环也因善弹筝而闻名,只是并非梁氏一派所传。大体上都是姑苏、太仓一带的琵琶声,又兼有仪真、扬州里巷所唱的陈隋曲调。一抑一扬,声调高亢得仿佛冲上云霄、落下露珠;伫立聆听片刻,绵延不绝,哀伤而含思。那时田姓锦衣卫子弟骄横自负,却唯独仰慕玉环,耗费万万缗钱,请求玉环弹筝。

环弹筝数声,即起去。田私其色技,不为怪,且曰:「筝固如是妙耳。」其时刘弱亦弹筝,但听梁氏筝有词有説。田氏止有词,又弹时吟胜于弦,不知者若以为瑟也。弱弹筝则竟唱甘州、桐城诸歌矣。北风凄劲,戍士秋懐,把臂宣骄,亦自哀激。以此谱入筝声,未审违合,但连弦并拨,雨霰惊飞,倒柱寂然,山花未发,亦近世所未有。嗟乎,筝一艺耳,嘉隆所传,世无存矣。游侠如刘君复不可得,长安风景何如耶?记昔所闻,才经数嵗,梁妪已殁,田、刘适人,思向音响,渺矣难即伤哉。后之欲闻此技者也。寒碧琴记【王猷定】余幼嗜琴,闻四方有蓄,必造观,然佳者往往不多得。余论琴颇与人异,审其质以考其声,而知阴阳之所自生;察其形以騐气,而知清浊之所繇出。故琴之有当于余者,百不得一二。癸巳春,汉中杨公某来广陵,闻蓄琴甚善,过公求观。啓其函,则铿然石也。公曰:“子识之乎?此苏子由之寒碧也。子由有《寒碧琴説》,子为我记焉。”昔子瞻为登州司户叅军,子由省之,携琴游大海,舟覆琴堕海。后髙丽人得之,献其王。王视知为苏氏物也,蔵之数百年。迨明崇祯间,髙丽困于兵,请援,上遣总兵黄某帅师捄之。髙丽戴天子徳意,而以黄帅之有劳于其国也,赍予甚腆。濒行复赠之以琴,而琴遂还中国。其后黄帅道淮上,总漕路公闻之,易以良马,不可。黄帅殁,其子辟乱,怀琴渡江至金山,闻北兵南下,益皇恐,乃谋之僧,匣琴系以铁絙,坠郭公墓下沉诸江者三年。黄子有姊甚贫,因谓姊曰:“吾无能为姊计,有先人之所寳者,足朝夕矣。”乃吿以琴所在,遣人取之。其姊谋而售焉。王子曰:“有是哉,兹琴也!失于海,沉于江,淹于属国,其濒于危者亦屡矣。幸而复返于中国,使又不幸而终于击剑负贩之徒,无宁其在江海也?而今得功而托焉,公其毋易视此石之铿然者也。”公曰:“诺,吾将归而蔵诸南岐紫陌之山矣。”琴长三尺四寸,濶六寸,缺两足。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八

译玉环弹了几声筝,便起身离去。田氏迷恋她的容貌和技艺,并不觉得奇怪,还说:“筝本来就能这样美妙啊。”那时刘弱也弹筝,但听梁氏的筝声,既有词又有说唱。田氏只有词,而且弹奏时吟唱胜过弦声,不知情的人几乎会以为那是瑟。刘弱弹筝时,则一直演唱《甘州》《桐城》等曲。北风凄厉强劲,戍边士卒怀着秋日情怀,挽臂纵情欢饮,也自然显得悲哀激越。把这样的曲谱配入筝声,不知是否合宜;但连弦并拨,仿佛雨雪惊飞,琴柱倒伏而寂然无声,山花尚未开放,这种效果也是近世未曾有过的。唉,筝不过是一种技艺,嘉靖、隆庆年间流传的技艺,如今已经没有留下来的了。像刘君这样的游侠也再不可得,长安的风景如今又怎么样呢?我记下过去听到的事情,才过了几年,梁老太太已经去世,田氏、刘氏也各自嫁人,想再寻求当年的声响,已经渺远而难以接近,怎能不令人悲伤呢?这是写给后来想听到这种技艺的人。《寒碧琴记》【王猷定】我从小就喜爱琴,听说四方有人收藏琴,必定登门观赏;然而好的琴往往很难遇到。我谈论琴常常与别人不同,审察它的质地来考察声音,从而知道阴阳之气由何处产生;观察它的形状来验证气韵,从而知道清浊之声由何处发出。因此,琴中符合我心意的,百件中也未必有一两件。癸巳年春,汉中杨公某来到广陵。我听说他收藏的琴非常好,便去拜访请求观看。打开琴匣,只听见铿然一声,原来是一块石头。杨公说:“您认识它吗?这是苏子由的‘寒碧’。子由有《寒碧琴说》,请您替我作记。”从前苏子瞻任登州司户参军时,苏子由去探望他,兄弟携琴游览大海,船翻了,琴落入海中。后来高丽人得到它,献给高丽王。国王看后知道这是苏氏之物,便收藏了数百年。到了明代崇祯年间,高丽受到兵乱困扰,请求援助,皇上派总兵黄某率军救援。高丽感戴天子的恩德,又因为黄将军对他们国家有功,赠送的财物非常丰厚。临行时又把这张琴送给他,于是琴重新回到了中国。后来黄将军经过淮上,漕运总督路公听说此事,想用良马交换,但没有成功。黄将军去世后,他的儿子为躲避战乱,带着琴渡江到金山;听说北方军队南下,更加惊恐,于是同僧人商议,把琴装入匣中系上铁绳,沉到郭公墓下的江水中,三年后才取出。黄将军有个姐姐,家境很贫困,于是对姐姐说:“我没有能力替姐姐筹划什么,但有先人留下的宝物,足以供您早晚生活。”便告诉她琴藏在哪里,派人把它取出来。他的姐姐谋划把琴卖掉。王公说:“竟有这样的事吗?这张琴,失落在海中,沉在江里,又被淹藏在属国,濒临危险的情况也多次发生。幸而重新回到中国,如果又不幸终于落在击剑之徒或贩夫手中,难道还不如让它留在江海之中吗?如今它得到功名而有所托付,您可不要轻视这块铿然作响的石头啊。”杨公说:“好,我将回去把它收藏在南岐紫陌山中。”琴长三尺四寸,宽六寸,缺少两只足。《明文海》第三百七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三功迹江淮平乱事状【祝允明】正徳五年秋,大憝伏诛,疮痍向复,国宪昭振,文武吐气,万邦苍生方仰颂皇烈,奠鸿寳于无疆。未防羣盗复起,或凶丑所遗,或余虐所激,呼啸团落,动至万千。最厥渠魁,所谓刘六、刘七、齐彦名、杨虎者,倡乱于霸州,遂至狼戻四方,上薄畿辅,横行齐鲁,旁延荆豫,下靡徐沛,屠城破邑,发庾溃狱,杀人如麻,烧庐空野,钞敓市旅,奸掠子女,以至窃名号,攻宗藩,戕百官,由盗而逆,梗为国疾。始于辛未之春,逮乎壬申之夏,皇帝屡命内外文武大臣分阃专钺,四出征讨。虽其东扑西燎,左翦右蔓,然而卒借庙社之灵,圣后之徳,臣工宣力,将士用命,凡彼诸酋,先后戡戮,与其夷类悉同汛扫。惟刘七与彦名鞠顽负固,奔迸后诛,乃七年七月癸巳,竟授首于南通州之狼山。于是妖孽荡涤,王路载夷,江河晏澄,井邑绸缪,兵休于伍,民返其业,喜极而鸣,驩然一情。淮安守罗君循,贰守胡君轩,扬州贰守于君利来属,允明纂次其事,将请诸太史先生勒碑涯浒。允明以为残逆殄除,固将登记史注,题名太常,以示有截而悬无穷。惟此一防,独在二凶,祸始于西北,而终于东南,故特按荡平之迹,凡事聫江淮者繋时叙録,以为状据,而其他伟绩,地属殊方,时非此日,特书有在兹,故畧焉。刘六、刘七者,霸州之民兵也。初六年之春,朝廷以其故实剧盗,下命捕之,围困于霸,才三十人。他盗齐彦名劫围而出,与俱奔东兖,转上湖广,复来山东。五月冦大名等地,六月甲申冦日照,遂冦诸城。自甲申至于庚寅,凡破州县十三。辛卯入文安,趋霸州。壬申冦武安,至于丙午,又破州县十六。七月己酉朔冦齐河,至于乙夘,乂破州县八。丙辰冦冀州。先是他魁杨虎流劫山西,转掠而南,亦以六月甲申冦武安,后为都宪陈公天祥所蹙,乃来大名,与六七合羣。其后或分或并,至是二党方聚。丁巳,遂同围枣强,众二千骑,烧杀惨毒,知县段豸死之。自是狂焰转炽。戊午,六七彦明冦景州,至于甲戌,又破州县八。丁丑,虎冦沧州,至于八月己夘,方解去。自桑园至平原,而刘七踵至,复围之。癸未始解,沧被围凡七日,焚掠死伤不可以数,燬漕舸三百艘。六七彦明亦自桑园冦陵县,由穆陵闗而东至沂州,攻城犯藩府数日,由峄县、兖州出至济宁,烧运船千五百余艘,径趋大名,往来山东,纵横残燬。初,都御史马中锡被命捕贼,布招安之令。六七来以受招,防马马聴之,遂至猖獗。于是朝廷逮马还,以都宪陆公完代之,复命中贵谷、张二公监总戎务,少司徒杨公督理饷给。陆公以是月辛巳受命视师,癸未陛辞而出。首命各郡县募集民兵,修濬城池,自是贼至不能入城。又令诸乡村拘收马骡入城,自是贼至野无所掠,乃相机运算,简将练士,师律明肃,出辄有功。丁亥,宣府副总兵许侯泰、防击将军郤侯永等与贼战于霸州之平口,斩首百一十有竒。总兵张侯俊、兵备少卿陈侯天祥与战于信安镇,斩首二百一十有竒,生擒百一十有竒。辛丑,许副总又破之于阜城之半壁店,斩首百九十有竒,生擒百一十有竒。甲辰,郤逰撃又破之于景州之鉴桥集,斩首百五十有竒。其他小战,往往皆捷。于是军威始振,民之从贼者始有畏心。陆公乃乘机布令以晓谕之,又于军前立招帜以散胁从,于是散去者甚众。九月戊申朔,延绥副防将冯侯祯及郤永等兵撃贼于景州之宋门店。丙寅,又撃之于曹州之裴子岩,皆大破之。宋门之级千有五百,裴子之级二千有竒。其他小战亦无不克。贼魁朱千户为沙长孙所戮,刘四、齐仲徳皆被杀死。四即刘七弟,仲徳彦名弟也。贼既屡败,十一月甲辰,又为冯副叅及防将李侯瑾破之于郓城,斩首五百六十有竒。丙辰,郤逰撃破之于髙丽店,斩首七百七十有竒,由是其势益衰。六七彦名先自霸州渡河,时十二月丁丑朔,乘舆方出郊省牲,贼奄至新城涿州之界,大肆烧劫以摇京师。复往至大名之小滩,甲午冯许二公又破之于彰徳之何家屯,斩首七百有竒,乃奔至山东之桐城驿,复上文安。时七年正月,驾将郊,贼窥伏近地,而迫于官兵不能肆也。始杨虎之解沧围而入平原也,乃由髙唐以西随地冦钞,既数为陆公部兵所破,遂流掠兖州邳宿上下。十月壬辰冦永城,转冦夏邑虞城,丙申冦归徳,遂冦亳州。总漕巡抚都宪张公缙遣永平衞指挥石坚,夏时知亳州张思齐等防御之。丁酉坚破贼于卢家庙,擒其魁杨经等二十六人,斩首四级。贼退屯泥台店,二将移兵伏白龙王庙集伺之。己亥贼来夺船将渡涡河,坚至撃破,一船溺死其众,贼乃返北岸与我相持。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七十九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三 功迹 《江淮平乱事状》【祝允明】正德五年秋,大恶首领被诛杀,战争造成的创伤逐渐恢复,国家法纪显著振作,文臣武将都扬眉吐气;天下万方的百姓正仰首歌颂皇帝的功业,愿国家大宝永远安定。没想到群盗又重新兴起,有的是凶恶残党遗留下来的,有的是余虐激发出来的,他们呼啸结伙,动辄达到数千上万。最主要的首领,就是所谓刘六、刘七、齐彦名、杨虎等人。他们在霸州倡乱,随后凶暴地侵扰四方,上逼近京畿,横行齐鲁,旁及荆、豫,下至徐、沛;屠戮城池,攻破城邑,打开粮仓,冲垮监狱,杀人如麻,烧毁房舍使田野空旷,抢劫商旅,奸污掠夺子女,甚至窃取名号,攻打宗藩,杀害百官,从盗贼发展成叛逆,成为国家的祸患。事情始于辛未年春,直到壬申年夏,皇帝多次命令内外文武大臣分别掌握军权,专门执掌征讨,分头出兵四方。虽然他们东扑西灭、左砍右除,蔓延的盗势仍不断滋长,然而最终借助祖庙社稷的神灵、圣后的恩德,臣工尽力,将士效命,那些贼首先后都被剿灭,他们的同党也一并扫除。只有刘七和齐彦名顽强固守,奔逃之后才被诛杀;到了正德七年七月癸巳日,终于在南通州狼山被斩首。于是妖孽被荡涤,王道平坦,江河安宁清澄,城镇乡里重新经营,士兵在军伍中休息,百姓返回本业,喜悦到了极点而欢呼,大家欣然同心。淮安守罗君循、次守胡君轩、扬州次守于君利来请我撰次此事,将要请太史先生在江边刻碑。允明认为,残余叛逆被消灭,本来就应当登记在史书和注记中,题名太常,以显示国家有截然的秩序,并流传无穷。只是这一次的祸患,主要在于两个凶徒;祸乱始于西北,终于东南,所以特别按照荡平叛乱的经过,把凡是与江淮有关的事情依时间编录,作为事实依据;至于其他伟大的功绩,地点属于不同地方,时间也不是这一天,所以只另有记载,这里略去。刘六、刘七,是霸州的民兵。正德六年春,朝廷因为他们实际已成为大盗,下令捕捉他们,把他们围困在霸州,当时只有三十人。其他盗贼中的齐彦名攻破包围,带着他们逃出,一起奔往东兖,转到湖广,后来又返回山东。五月,他们攻打大名等地;六月甲申日攻打日照,随后又攻打诸城。从甲申日到庚寅日,共攻破州县十三处。辛卯日进入文安,奔向霸州。壬申日攻打武安,到丙午日为止,又攻破州县十六处。七月己酉朔日攻打齐河,到乙卯日为止,又攻破州县八处。丙辰日攻打冀州。在这以前,另一个首领杨虎流窜抢掠山西,转而向南掠夺,也在六月甲申日攻打武安,后来被都御史陈公天祥逼迫,于是来到大名,与刘六、刘七合伙。此后他们有时分开,有时合并,到这时两股势力才聚集在一起。丁巳日,他们一起包围枣强,共有骑兵两千人,烧杀惨烈,知县段豸死于此役。从此以后,叛乱的气焰更加炽盛。戊午日,刘六、刘七、齐彦名攻打景州,到甲戌日为止,又攻破州县八处。丁丑日,杨虎攻打沧州,到八月己卯日才解围离去。从桑园到平原,刘七又紧接着赶到,再次围攻沧州。癸未日才开始解围,沧州被围共七天,焚烧抢掠造成的死伤无法计数,还烧毁漕运船三百艘。刘六、刘七、齐彦名也从桑园攻打陵县,经穆陵关向东到沂州,攻城侵犯藩府数日,又从峄县、兖州出兵到济宁,烧毁运粮船一千五百多艘,径直奔向大名,在山东往来纵横,任意烧杀毁坏。当初,都御史马中锡奉命捕盗,发布招安命令。刘六、刘七来表示接受招安,马中锡防备不足而听信了他们,于是他们更加猖獗。朝廷于是逮捕马中锡押回,以都宪陆公完代替他,又命中贵谷公、张公二人监督统领军务,少司徒杨公负责督理粮饷。陆公在这个月辛巳日受命统军,癸未日辞别朝廷出发。他首先命令各郡县募集民兵,修缮疏浚城池;从此贼兵到来便不能进入城中。又命令各乡村把马骡收拢赶入城内;从此贼兵到来,野外便没有可以抢掠的东西。于是他审时度势,筹划调度,选拔将领,训练士卒,军法严明整肃,出兵便能取得战功。丁亥日,宣府副总兵许泰侯、防击将军郤永侯等在霸州平口与贼军交战,斩首一百一十余级。总兵张俊侯、兵备少卿陈天祥侯在信安镇与贼交战,斩首二百一十余级,生擒一百一十余人。辛丑日,许副总兵又在阜城半壁店击破贼军,斩首一百九十余级,生擒一百一十余人。甲辰日,郤游击又在景州鉴桥集击破贼军,斩首一百五十余级。其他小规模战斗,也往往都获胜。至此军威才开始振作,百姓中跟随贼军的人也开始心生畏惧。陆公于是乘机发布命令晓谕他们,又在军前竖立招抚旗帜,使被胁从者自行散去,于是离散的人很多。九月戊申朔日,延绥副防将冯祯侯与郤永等率兵在景州宋门店攻击贼军。丙寅日,又在曹州裴子岩攻击贼军,都把他们大败。宋门店斩首一千五百余级,裴子岩斩首二千余级。其他小战也没有不取胜的。贼首朱千户被沙长孙杀死,刘四、齐仲德也都被杀。刘四就是刘七的弟弟,齐仲德是齐彦名的弟弟。贼军屡遭失败后,十一月甲辰日,又在郓城被冯副参将和防将李瑾侯击破,斩首五百六十余级。丙辰日,郤游击在高丽店击破贼军,斩首七百七十余级,从此贼军的势力更加衰弱。刘七、彦名先从霸州渡过黄河,当时是十二月丁丑朔日,皇帝正要出郊祭祀前察看牲畜,贼军突然来到新城、涿州交界处,大肆焚烧抢掠,以动摇京师。他们又到大名的小滩,甲午日冯、许二公在彰德何家屯再次击破他们,斩首七百余级;贼军于是逃到山东桐城驿,又返回文安。当时是正德七年正月,皇帝将要出郊,贼军窥伺并埋伏在近地,但因官军逼迫,不能肆意行动。当初杨虎解沧州之围进入平原时,便从高唐以西沿途抢掠;后来多次被陆公部下的军队击破,于是流窜抢掠兖州、邳州、宿州一带。十月壬辰日,贼军侵犯永城,转而侵犯夏邑、虞城;丙申日侵犯归德,随后侵犯亳州。总漕巡抚都宪张缙公派永平卫指挥石坚、夏时以及亳州知州张思齐等人防御。丁酉日,石坚在卢家庙击破贼军,擒获其首领杨经等二十六人,斩首四级。贼军退屯泥台店,两位将领把军队转移到白龙王庙集埋伏等候。己亥日,贼军前来夺船,准备渡过涡河;石坚赶到将其击破,一船贼众溺死,贼军于是返回北岸与我军相持。

坚之父玺急命指挥沈勇,以其部兵张亳州,遣其兵民俱来援。颍州兵备佥事李君天衢亦遣指挥巩臣丌麟以兵千余并至战御贼乃退。庚子收溺尸得四躯,令所俘贼叅伍验之,一乃虎也,一为李隆,与前所擒虎之孙经皆僣王也。余贼乃由防城太和行劫入河南境,后推其首刘三赵风子等,胁从甚众,时号河南贼,亦为都宪彭公泽、咸宁伯仇公钺▯灭无防。正月辛酉郤逰撃等大破六七彦名之众于穆陵关,斩首六百,贼愈耗衂逋迸,自后遇官军不能肆敌。陆公益遣兵分道撃御,是月甲子河南余党贾勉儿冦砀山,丙寅冦萧,二月己夘冦睢宁,典史袁浩死之。张公帅兵往袭,甲申贼至宿迁欲渡,公所遣指挥周正拒之,乃退往桃源,公追至白洋河,壬辰勉等由灵璧虹县遁去,而刘七之众万有七千,又自文安南下,以是月辛卯由郯城赣榆而西将冦沭阳,张公得报当河南贼甫去,急引而东,丙申入。邳戊戌贼至沭阳,公遣千户张瀛帅数千骑往觇,道遇贼三百骑,瀛力战斩三人,贼去。公所遣他兵追袭,亦多斩获。复遣兵下清河、淮安以捍之。辛丑贼冦邳州,以八百骑三面薄城,余众充塞郊野。公视城惟南门、东稍门二重要害,命瀛守之,持兵扼门之险。贼破外门,瀛并开其内,战杀四贼,贼不能入,乃退败,遗马骡百余近水沮洳中,以饵我军。公曰:“此莫敖伐绞故智。”命勿取,贼计不得行,不三时竟去,城以完。癸夘贼过吕梁,杀官民,烧署舍。张公帅兵三千追袭之,贼奔至滕县。甲辰辽东副总兵刘侯晖遇于吕孟社,大破之,斩级九百有竒。贼趋徐,又为张公遣兵备宪副冯君显所搤,乃东至邳之马古城,遇副总及防将李侯鋐之兵。三月庚戌夜半与战,贼且战且却至鱼头集,斩首百三十有竒,夺囬虏众。贼乃东奔登州海套,虽经数败,随在胁聚,寡而复众。陆公乃大集诸路之师,毕至,分道屯集,弥布逺近。公指麾诸将,各授成算而往,动合机宜,料决若神。于是郤刘、李三公及副防将温侯恭之兵,并各郡县官校诸君,并进与贼遇于嵩浅坡、古县集等处,奋勇鏖战,凡斩首三千级,窜遁千余,伤残死殁不可胜纪。四月丁丑等日也,前后灭其酋豪殆尽,六七彦名独挟所余骁猛,仅三百骑间道而逸,驰至河西务,其势莫御。复下至临清之南,陆公策调官军邀撃之。癸夘刘、温二副叅将等与战于冠县等处,大败之,斩首二百四十有竒。于是止遗剧徒二百而已,遂奔河南。是月之初,河南旧党来冦定逺、六安,哨骑东躏巢、滁,惊偪陵寝。已而复西,戊戌遣二千余骑窃渡白洋,又为周正所拒。庚子越邳州,渐北至双沟,频欲渡不得。癸夘乃复由灵虹西南遁去。而六七彦名复以五月丁未渡枣林,庚戌夜渡邳,才三百人,从光山、确山奔上湖广。乙丑至阳逻、团风,舍骑。而舟丙寅遇都御史马炳然胁迫之,马怒骂贼,遂遇害。而刘六遂溺水死,惟七与彦名防江掠,聚其势复盛至七百人。闰五月己丑,突来瓜州京口,寄巢于常熟之福山港,通州之狼山,遂凌骛江面。通州之臯滨江之区,咸被创残。于时张公洞机研虑,随势应变,数遣将校守吏遏截衞防,通泰、仪真、瓜洲、海门诸要害地,募兵万有五千,分屯应援,储粟积刍,除器修隄,数出竒畧为必胜之计。胡贰守及杨守孙君禄皆承檄以集事。贼不安水居,日上通州城外游掠,城守甚坚。贼潜谋掠马窜乱淮北海州。张公得侦报,急申严防御,拘藏马骡。贼既窘,六月辛亥乃蓦海门而上。甲寅越瓜洲,过南京。丙辰过采石,泊芜湖。乙丑在段腰,遂自湖口县乘风而西,防南康,迤逦蕲黄以至九江、安庆,肆暴益甚。七月壬午复越▯洲而南。先是陆公自海套冠县捷后,身统中军劄镇临清,以控制上下。至是朝廷以贼势且南复,赐玺书令公南下直抵苏浙,以穷逋魁,务期殄絶。公以六月戊申受命,即留监督中贵陆公监鎗,尹公驻扼通海要冲,以遏贼奔,而自驰以南。是日至杨州防张公议兵所向,逻骑报贼将犯仪真。张公乃往赴之,并温副叅之军以从。陆公督刘副总之军趋▯洲。比二公各至灞上,而贼已东。陆公乃急渡河驻京口守截。时总督水利都御史俞公谏亦被勅捕贼。陆公分兵与之,并命刘郤及都指挥陈璠等往袭贼将犯镇江。璠御之。陆公又移巡抚都宪王公缜来驻京口区画备贼南冲。时罗君方守镇江,乃集水工千人治战舰百艘以周戎事。惟力诸君俱赴太仓防仇公与叅将金侯辅各以兵来。陆公因与仇议以副总兵时侯源守镇江,金与逰撃将军陈侯珣守瓜洲,部分定彭公且至,而陆公已督诸军水陆并东矣。

译石坚的父亲石玺急忙命令指挥沈勇,带领所属军队驻守亳州,并派遣军队和百姓一同前来增援。颍州兵备佥事李天衢也派指挥巩臣、丌麟率一千余名士兵前来,合力抗击,贼军才退去。庚子日,收集溺死者的尸体,得到四具;命令被俘的贼军参伍验看,发现其中一具是杨虎,一具是李隆,而此前擒获的杨虎之孙杨经,都是自称王者。其余贼军从防城、太和一带抢掠进入河南境内,后来推举刘三、赵风子等为首,胁从者很多,当时号称河南贼,也被都宪彭泽公、咸宁伯仇钺公剿灭,没有留下后患。正月辛酉日,郤游击等在穆陵关大败刘七、彦名的部众,斩首六百级。贼军更加损耗溃败、逃散,从此遇到官军便不能肆意作战。陆公又派遣军队分路进攻抵御。这月甲子日,河南余党贾勉儿侵犯砀山;丙寅日侵犯萧县;二月己卯日侵犯睢宁,典史袁浩战死。张公率兵前往袭击。甲申日,贼军来到宿迁,想要渡河,张公派遣的指挥周正抵拒他们,于是贼军退往桃源;张公追到白洋河。壬辰日,贾勉等从灵璧、虹县逃走,而刘七的部众一万七千余人又从文安南下,在本月辛卯日由郯城、赣榆向西行进,准备侵犯沭阳。张公得到消息,知道河南贼刚刚离去,便急忙率军向东,丙申日进入沭阳。邳州方面,戊戌日贼军来到沭阳,张公派千户张瀛率领数千骑兵前往侦察,途中遇到三百名贼骑兵。张瀛奋力作战,斩杀三人,贼军离去。张公派出的其他军队追击袭扰,也斩获很多。张公又派兵沿清河、淮安一带前进,以防御贼军。辛丑日,贼军侵犯邳州,以八百骑兵从三面逼近城池,其余人马充塞城外郊野。张公察看城防,认为只有南门、东稍门是两个重要关口,便命张瀛守卫,拿着武器扼守城门险要。贼军攻破外门,张瀛同时打开内门迎战,杀死四名贼兵,贼军不能进入,于是败退,丢下马骡一百多匹,停在近水的泥泞低洼处,想以此引诱我军。张公说:“这是莫敖攻打绞国时的旧计。”命令不要取用,贼军的计谋不能施行,不到三个时辰便离去,城池因此得以保全。癸卯日,贼军经过吕梁,杀害官民,焚烧官署房舍。张公率三千兵追击袭扰,贼军逃到滕县。甲辰日,辽东副总兵刘晖侯在吕孟社与之相遇,大败贼军,斩首九百余级。贼军奔向徐州,又被张公派出的兵备宪副冯显拦截,于是向东到邳州马古城,遇到副总兵和防将李鋐侯的军队。三月庚戌日夜半交战,贼军边战边退到鱼头集,斩首一百三十余级,夺回被掳的人口。贼军于是向东逃往登州海套,虽然接连几次失败,却沿途不断胁迫百姓聚集,人数少了又重新增多。陆公于是大规模召集各路军队,全部到齐后分路屯驻,远近遍布。陆公指挥各位将领,分别授予预定的作战方略再出发,每次行动都符合时机和形势,料敌决策如同神明。于是郤、刘、李三位公及副防将温恭侯的军队,以及各郡县的官员、军校和诸位将领,一同推进,在嵩浅坡、古县集等地与贼军相遇,奋勇激战,共斩首三千级,逃窜一千余人,受伤、残废、死亡者多得无法计数。这些战事发生在四月丁丑等日,前后几乎将贼军首领和豪强全部消灭。只有刘七、彦名带着剩余的精锐勇猛之士,仅三百骑左右从小路逃走,驰抵河西务,声势已无人能够抵挡。他们又向下到临清以南,陆公筹划调动官军截击。癸卯日,刘、温两位副参将等在冠县等地与贼军交战,大败他们,斩首二百四十余级。这样只剩下二百名凶悍余党,于是逃往河南。本月初,河南旧党来侵犯定远、六安,哨骑向东侵扰巢州、滁州,惊扰逼近陵寝。随后他们又向西退走,戊戌日派二千余骑偷偷渡过白洋河,又被周正阻挡。庚子日越过邳州,逐渐向北到双沟,多次想渡河而未能成功。癸卯日才又从灵璧、虹县向西南逃走。刘七、彦名又在五月丁未日渡过枣林,庚戌日夜里渡过邳州,仅三百人,从光山、确山逃入湖广。乙丑日到达阳逻、团风,舍弃马匹。丙寅日遇到都御史马炳然,贼军胁迫他,马炳然怒骂贼军,便被杀害。刘六于是溺水而死,只有刘七和彦名防守江面、抢掠沿岸,聚集的势力又壮大到七百人。闰五月己丑日,贼军突然来到瓜州、京口,把巢穴寄设在常熟福山港、通州狼山,随后在江面上横行。通州的皋滨江一带都遭受破坏。当时张公洞察机宜、深思熟虑,顺应形势采取相应措施,多次派遣将校、守吏拦截防守,在通州、泰州、仪真、瓜洲、海门等要害之地招募一万五千余名士兵,分地屯驻、互相援应,储备粮食和草料,整治器械、修缮堤防,多次提出奇谋,制定必胜的策略。胡贰守和杨守孙禄君都奉檄协助办事。贼军不习惯水上居住,每天登上通州城外游荡抢掠,城防十分坚固。贼军暗中谋划抢夺马匹,逃窜扰乱淮北、海州。张公得到侦察报告,立即严令加强防御,拘禁并藏起马骡。贼军既然陷入困境,六月辛亥日便突然从海门向上游而去。甲寅日越过瓜洲,经过南京。丙辰日经过采石,停泊在芜湖。乙丑日到达段腰,便从湖口县乘风向西,进犯南康,迂回经过蕲州、黄州,直到九江、安庆,暴行更加严重。七月壬午日,贼军又越过瓜洲向南而去。在此以前,陆公自海套、冠县获胜以后,亲自统率中军驻扎临清,以控制上下游。到这时,朝廷认为贼军势力又将南下,于是赐给陆公玺书,命令他南下直抵苏州、浙江,彻底追捕贼首,务必要将其全部消灭。陆公在六月戊申日接受命令,留下监督中贵陆公监督枪械,命尹公驻守扼控通州、海门要冲,阻止贼军逃跑,而自己迅速向南。当天到达扬州,防守张公商议军队的行动方向,巡逻骑兵报告贼军将要侵犯仪真。张公于是前往迎击,并率温副参将的军队随行。陆公督率刘副总兵的军队向瓜洲进发。等两位公各自到达灞上时,贼军已经向东而去。陆公于是急忙渡河,驻扎京口,防守截击。当时总督水利都御史俞谏公也奉诏捕剿贼军。陆公分兵与他会合,并命令刘、郤以及都指挥陈璠等人前往袭击将要侵犯镇江的贼军。陈璠迎击他们。陆公又调巡抚都宪王缜公来驻守京口,筹划防备贼军南下冲击。当时罗君正在镇江守卫,于是召集一千名水工建造一百艘战船,以供军务之用。惟力诸君都前往太仓防守,仇公和参将金辅侯各自率兵赶来。陆公于是与仇公商议,安排副总兵时源侯守镇江,金辅和游击将军陈珣侯守瓜洲,分派部署已经确定,彭公也将到来,而陆公已经督率各路水陆军队一同向东进发。

丁亥贼泊狼山,刘七妾丁氏、阮氏逸入通州守兵执之。己丑,贼令狼山寺奴持书来索,不与,遂帅众二百余来攻。我军撃之,败归入船。其夕大风发,烈甚,贼船皆解壊飘落,其众颠踣不支,仅存八舟,将窜而遏于风势,兵威惶惑弗能前,乃登狼山团聚,或下崖散逸,輙为通州诸处守兵指挥刘葵、胡镇千户王诏、通判髙升等邀逐擒斩不絶。庚寅,斩首六十一,俘口四十七。辛夘,俘十七。有漂船至西洋港,升岸掳掠,辽东官军执之,又斩首二十九,俘二十。壬申,陆公在江隂防诸将指挥方畧。其夕三更,刘副总帅辽东兵,千总官任玺帅大同兵,副之郤逰击帅宣府兵及诸从校并进。癸巳,与守兵主客齐集,日比午与贼战,我军声焰震天,风▯交作,贼披靡大溃,奔跻山颠,古垣峻甚,冯髙据险,枪矢瓦石雨下,鏖敌至于申际。刘副总引其部领张椿、萧滓、髙云、李春美、饶徴等誓死决战,分军为三,刘任在山北,郤在山南,皆载盾跪行而上,手施枪礟,且上且攻,盾上矢集如猬,将士有被数箭中数石者不退,遂夺其地,贼坠崖死者无算。刘七下山入舴艋将遁,刘侯列兵崖下,百矢齐发,舰中礟矢并集,七堕水死,彦名为宣府游兵小旗张鉴所杀。刘公擒斩余贼,馘截沉水贼级,有泅而北者,髙云追斩之,皆尽。时已夜息兵甲,午诸军复登山检搜,贼已无类,乃旋师。凡斩级四百七十有竒,俘百八十有竒,间有逃匿复为通州守兵等擒斩,先后三日内所获并前共为级五百八十九,俘二百四十八。其俘曰刘惠、吴汉,则皆僣王也,遭虏胁从,释归其家,而江南官兵前后所获又不与焉。于是一时平乱,诸公献俘奏馘,朝于亰师,而黄门柴君竒、侍御吴君堂纪次功伐,上之陆公亦具实以闻。天子嘉悦,特降徳音,赐赉文武之臣,以酬薄伐之勲劳,鼎建江海之祠,以申捍患之报祀。盖是役也,坐役飞筹,知人善任,料无不中。发无不克者,陆公之烈也。保障京辅,卧防东南,先防豫,防部属死守者,张公之绩也。以至天心助顺,以效灵将士鞠躬而尽瘁,用能千臣一心,肤公恊奏。夫岂偶然者哉?草莽臣不佞,目烁盛业于生长之邦,敢因请者以叙状如右。正徳八年夏六月一日状剿平贵州夷妇米鲁搆乱事畧【蒋冕】贵州夷妇米鲁,普安州土官州判隆畅之出妾也。隆畅疑米鲁与其子礼通,宻遣人杀礼。米鲁怏怏,遂通于营长阿保。礼既死,其妻适固,亦为营长福佑所烝。由是数人者皆讐视隆畅。米鲁、阿保寻相与隂谋,致隆畅于死。米鲁等自是肆无忌惮,纠集夷众,劫掠诸山营寨,白昼对众支解人,以为常。有二人以其事告于巡按御史张淳,适张淳巡行于外。米鲁等诣张马前,分析且求吿其事者主名,与之对理。二人出入常依御史左右,以防米鲁等杀害。至是米鲁等知而疑之,于御史前截二人头径去。御史乃偕镇巡议,先闻调遣汉土官兵往剿之。旬日间,阿保父子及其党与皆见擒戮,惟米鲁逺遁不能获。福佑畏死降伏,而终包藏祸心。乃▯治庚申冬,米鲁与福佑共杀隆畅次妾适鸟,并其二防子杀之。明年辛酉夏,廵抚都御史钱钺委按察使刘福督兵捕之。米鲁、福佑乃集乌合之众万余来拒官军,为其刼杀者甚众。领兵都指挥亦被虏而死。事闻上,命兵部调遣云南、四川、湖广、广西汉土官军十余万往征之,而以南京户部王尚书轼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制戎务。尚书甫入境,贼闻天兵将至,自知罪无所逃,遂大肆叛逆,诱扇生苗数万,攻围附近各处城堡。云南布政梁方、贵州布政闾钲皆见围困于安南衞城中,势甚危迫。镇守太监杨友闻之,统调官兵八千人过盘江,直抵安南城下,贼始退避。梁、闾二布政乃自围城中出。其时议者谓杨太监当贼退避后,寻即班师,仍北过盘江,固守险阻,以待尚书至日听其处分,则计出万全矣。有以此言告于杨者,杨谓贼兵寡弱势无能为,兼利贼贿赂,百计需索,贼怒其索赂无厌,且侦其不设备也。一夜拥众入其营,官兵不战而溃,仓卒为贼所杀戮及溺死者不可胜计。

译丁亥日,贼军停泊在狼山。刘七的妾丁氏、阮氏逃入通州,被守军捕获。己丑日,贼军命令狼山寺的奴仆拿着书信来索要她们,守军不交,贼军便率二百余人前来进攻。我军攻击他们,贼军败退,逃回船中。当晚突然刮起大风,风势猛烈,贼船全都解体、漂散,贼众颠仆不能支撑,只剩下八艘船,想要逃走却被风势阻挡,军心惶乱,无法前进,于是登上狼山聚集。有的从山崖下去逃散,立即被通州各处守军指挥刘葵、胡镇,千户王诏、通判高升等人拦截追逐,接连擒获斩杀。庚寅日斩首六十一人,俘获四十七人。辛卯日俘获十七人。有一艘漂流的船到了西洋港,贼众上岸抢掠,被辽东官军捕获,又斩首二十九人,俘获二十人。壬申日,陆公在江阴部署各位将领的指挥方略。当晚三更,刘副总兵率辽东军,千总官任玺率大同军,郤游击率宣府军及各随从军校一同进攻。癸巳日,守军与客军全部集合,临近中午与贼军交战。我军声势和军威震天,风雨交加,贼军纷纷溃散,逃到山顶;古城墙十分险峻,贼军凭高据险,枪、箭、瓦、石如雨落下,激战到申时。刘副总兵带领部将张椿、萧滓、高云、李春美、饶征等人发誓死战,把军队分成三路:刘副总兵在山北,郤游击在山南;众军都载着盾牌跪行上山,手持枪炮,一面上山一面进攻。盾牌上密集的箭像刺猬的刺一样,将士中有的人身中数箭、被数块石头击中,却没有退缩,于是夺取了这个据点,贼军从山崖坠落而死的数不胜数。刘七下山进入小船,准备逃走。刘侯在山崖下列兵,万箭齐发,船中的炮弹、箭矢也一齐射来,刘七坠水而死,彦名被宣府游兵小旗张鉴杀死。刘公擒获、斩杀其余贼军,割下并沉入水中的贼军首级中,有人泅水向北逃走,高云追上将其斩杀,贼军全部被消灭。当时天已黑,军队暂时停止行动。午时各军再次登山检查搜寻,贼军已经没有遗漏,于是撤军。共斩首四百七十余级,俘获一百八十余人;其中有逃藏者后来又被通州守军等擒杀。前后三天内所得连同此前共斩首五百八十九级,俘获二百四十八人。俘虏中的刘惠、吴汉,都是自称王者,他们是被贼军掳来胁从的,便释放回家;江南官兵前后俘获的人员还不包括在内。至此,一场叛乱平定。各位公上献俘虏、奏报斩获,入朝京师;黄门柴奇君、侍御吴堂君记录并排列功劳,向上呈报,陆公也将实际情况一并奏闻。天子嘉奖喜悦,特地下达恩诏,赏赐文武大臣,以酬答这次小规模征讨的功劳;又鼎建江海祠,以表达对守护灾患之功的报答和祭祀。这次战役,坐在军中运筹帷幄,知人善任,谋划没有不准确的;发动进攻而无不取胜,这是陆公的功绩。保障京畿,卧守防备东南,预先防备河南,并且部署部属死守,这是张公的功绩。至于上天助顺,使将士竭尽身心、辛劳效命,因此能够使众臣一心,协力奏成大功,难道是偶然的吗?我这个草野之臣没有才能,亲眼看见这片生长之地建立了盛大功业,谨借此机会将事情经过叙述如下。正德八年夏六月一日记。《剿平贵州夷妇米鲁构乱事略》【蒋冕】贵州夷妇米鲁,是普安州土官州判隆畅的出嫁妾。隆畅怀疑米鲁与自己的儿子礼私通,秘密派人杀死了礼。米鲁心中不满,于是与营长阿保私通。礼死后,他的妻子适固也被营长福佑强占。由于这些缘故,几个人都把隆畅视为仇敌。米鲁、阿保不久相互勾结,暗中谋害隆畅,使他送命。从此米鲁等人肆无忌惮,纠集夷人,抢掠各山的营寨,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把人肢解,作为惯常之事。有两个人把这些事情告知巡按御史张淳,恰好张淳正在外地巡行。米鲁等人来到张淳马前,说明情况,并要求他说出告发此事者的姓名,与他们当面对质。那两人平时出入都跟随在御史身边,以防米鲁等人杀害。到这时米鲁等人知道后心生怀疑,竟在御史面前砍下两人的头直接离去。御史于是与镇守、巡抚商议,先行上奏,调遣汉军和土官军前往剿捕。十天之内,阿保父子及其党羽都被擒获杀死,只有米鲁逃到远方,未能捕获。福佑害怕死亡而投降,但最终仍包藏祸心。弘治庚申年冬,米鲁与福佑共同杀死隆畅的次妾适鸟以及他的两个防子。第二年辛酉年夏,巡抚都御史钱钺委派按察使刘福督率军队捕捉他们。米鲁、福佑于是召集一万多名乌合之众来抵抗官军,被他们劫杀的人很多。领兵的都指挥也被俘后杀死。事情上报皇帝,皇帝命令兵部调遣云南、四川、湖广、广西的汉军和土官军十余万人前往征讨,并命南京户部王尚书轼兼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制军事。尚书刚进入贵州境内,贼军听说天兵将到,自知罪责无可逃脱,于是大肆叛乱,诱导煽动数万生苗,攻打围困附近各处城堡。云南布政梁方、贵州布政闾钲都被围困在安南卫城中,形势十分危急。镇守太监杨友听到消息,统率调集八千名官兵渡过盘江,直抵安南城下,贼军才退避。梁、闾两位布政于是从围城中出来。当时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杨太监应当在贼军退避以后立即班师,仍然向北渡过盘江,坚守险要之处,等待尚书到来听候处置,这样的计策才万无一失。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杨友,杨友认为贼军数量少而且势力弱,不能有所作为;同时又贪图贼军的贿赂,百般索取。贼军恼怒他索贿无厌,而且侦察到官军没有防备,便在一天夜里拥众进入官军营地。官兵没有交战便溃败,仓促之间被贼军杀死以及溺死的人多得无法计数。

领兵都指挥及布按二司官自布政使、按察使以下为贼所杀者六七人,杨太监遂为贼虏,入山寨,贼跣杨两足,置之釜中,以温汤煮之,时呼其名而大詈焉。自是夷獠横行,道路防絶,贼所屠戮之处,白骨如山,过者惨栗。近城池如累卵,滇、蜀附近郡邑皆为之骚然不宁矣。尚书既抵贵州,以调来诸处及本处汉土官军十余万,分八哨,约云南镇守沐国公昆、巡抚陈都御史金统领所部官军分四哨,刻期并进,以御史黄珂纪功监军。兵既合,四面夹攻其巢穴,曰寨,曰箐,曰峒,曰笼,无不迎刃而破。首取贼所虏太监还帐中,诸军先后擒斩贼徒首级五千有竒,俘获老稚千三百余人,焚庐舍万有余区。米鲁、福佑二渠魁同毙于官军矢石之下,时壬戌嵗三月卄七日也。自进兵至是,仅两阅月,寻函二贼首献于阙下,奏凯班师。夫以一夷妇倡乱,环数千里皆为之葅醢鱼肉,至勤王师十数万,阅三四寒暑,始克平之。古语不云乎:涓涓不壅,将成江河。世之弭乱者,盍亦壅之于涓涓之始,而勿任其势之至于江河也哉!巡海副使双华柯公海上平冦记【王慎中】自孔子答衞君问陈之言存于册,学者习传,谓军旅与俎豆为二事。军旅之事,自有治之,而为俎豆者,莫肯过而问也。由是颛固迂慤,挟其盘辟委蛇之业,以卑军旅而恇弱,谨细不闲于兵,亦卒为治军旅者之所慑。偶有能乎彼者,则以为才之兼而已。盖孔用于鲁,为夹谷之防,雍容坛坫之上,却莱夷之兵,若逐豚防。论者直以为圣人之才钜而全,有文事而亦有武备,卒不知夫军旅之事,固俎豆之所出。其盘辟委蛇而徒以恇细见怵于治兵者,固非孔子之所谓俎豆也。故夫严固强决,凛乎不可犯之武,乃其兢惕对越之精;而潜深叅伍,渊乎不可测之机,乃其斋戒神明之用。其约束于节文制度之详,优柔乎讲习论说之数,而常若三军之在行,不待锋刃之交,鼔钲之奏,而后有制胜之威,此孔子之所谓军旅之事也。如是而偶有伐肆絶忽之役,以有事于兵,而严固出于兢惕,叅伍由乎神明。两军相接,纷纭于锋,力震动于钲鼓,襜乎其若在堂陛阶序之间,罇罍之逡巡,球镛之撃拊也。嗟乎!圣人之学不传,而军旅之事,儒者益摈而不讲,援枹鼓,亲矢石,遂为武人之所守。学而为仕者,务自诡于儒,以玩安养,髙茍自矜,重掩其恇细不闲之愧而已。此方今之大患也。比嵗闽海多警,朝廷以为忧,制敇▯按宪臣以海为责者,尤慎其人。而福建实得贵阳柯双华公。公之在镇,值岛夷佛郎机部长率其酋卒浮海为冦于漳州,濒海为州而隣于漳者,咸苦其害,而东瓯南粤均以为警。是时天子方勤防东南,慨然于洪波之不靖,为特遣重臣制置浙闽二海,将军符檄下公,委重特至,而督促亦不少贷。公发策决机,取成于心,所选文武吏士,皆得其才力所宜,形便所向,鼓倡所率,各有怒心,探画懐中,授之使往。公为之出次海壖,増其气势,兵出不浃旬而薄。夷舟之所泊,其与夷战,不崇朝而克之。魁长徒从,无一能遁者,尽俘以来。一时荡平,摧防之功,播喧海岭。风声所憺,殆穷日出之域。于戏盛矣!公学乎圣人之学,其独得妙契,舍去世儒挛曲支离之见,而一趋于易简,讲究服行,旦夕不倦。所至与学者发扬宗防,计论归趣,睟乎仁义之色,道徳之谈。观者徒见从容暇适,若无所为,而警变迫猝,用防器临危事,竒伟之功,捷取而全收。意公隂为揆谋,秘怪荒忽,人不及知。自有战阵之学,如衞灵公之所问者,惟其藏之防宻出之深眇,有不可得而见耳。嗟乎,此乃近世兼才者之治军旅,公之所能,固不出此也。观其汹涛巨浪,稽天浴日,防冲千百并进,班布雷礟,骇发之机,铍矛决刺之利,无一不具于胸中,而战休兵偃,廓然无有。此岂秘怪荒忽之揆谋,筹于形势之间,动乎耳目之顷者之所能为乎?盖其以孔子为学,而得乎俎豆之所传,故见于军旅之事如此。信可谓盛也。郡侯卢君璧,郡丞龙君遂,与龙溪林尹松遣使至清源山中,属慎中为文以纪公之功。公于是功尤逊不独居,而推其美于下,尝以郡守丞賛恊图议之审,邑令奔走先后之劳,而非三君子之助,我亦未知所济也。卢侯辈思以昭公之功而图其不朽,如是之勤,上下相与之间,有以愧今之私已而狭人者,亦可记也。柯公名乔,字迁之,由己丑进士为御史,以直谏谪,而后起,今以福建副使巡海。云叙广右战功【唐顺之】

译领兵的都指挥以及布政司、按察司两司官员中,从布政使、按察使以下被贼军杀死的有六七人。杨太监于是被贼军俘虏,带入山寨;贼军脱去杨太监两只脚上的鞋,把他放进锅中,用温汤煮他,并不时呼喊他的名字大肆辱骂。从此夷人横行,道路断绝,贼军屠杀过的地方白骨堆积如山,经过的人都惨痛战栗。附近城池如同累卵,云南、四川附近的郡县都因此骚动不安。尚书抵达贵州后,把调来的各处军队和本地汉军、土官军十余万人分为八哨,又约定云南镇守沐国公昆、巡抚陈都御史金统领所属官军分为四哨,限定日期一同进军;命御史黄珂负责记录功劳并监督军队。军队会合后,从四面夹攻贼军巢穴,无论是寨、箐、峒、笼,都一一迎刃而破。首先把贼军俘虏的太监救回营帐,各军先后擒获、斩杀贼徒五千余级,俘获老幼一千三百余人,焚烧房舍一万余所。米鲁、福佑两个首领都死在官军的箭石之下,当时是壬戌年三月二十七日。从进兵到这时,仅仅经过两个多月,不久便把两个贼首装入函中献到宫阙,奏报胜利后班师。一个夷妇起兵作乱,使方圆数千里都成为任人宰割之地,以至于劳烦十几万王师,经历三四个寒暑才得以平定。古语不是说过吗:细小的水流如果不加以堵塞,最终就会汇成江河。世上平息祸乱的人,为什么不在祸乱刚刚开始、尚如涓涓细流时就加以堵塞,而要任凭它发展到江河般的势力呢?《巡海副使双华柯公海上平寇记》【王慎中】自从孔子回答卫君关于陈列军阵的话被记录在册,学者们学习传述,便认为军旅之事与俎豆礼仪是两回事。军旅之事自然有人治理,而从事俎豆礼仪的人,没有谁肯过问它。因此,那些固执迂腐、拘谨怯弱的人,凭借自己在礼仪方面盘旋周折的学问,把军旅之事看低,表现得畏缩怯弱;他们拘泥细节而不熟悉军事,最终也被治理军旅的人所震慑。偶尔有人能够兼通这两方面,便只认为他是兼具两种才能罢了。孔子在鲁国任职时,曾为夹谷之会作防备,在坛场礼仪之间从容自若,却击退莱夷军队,如同驱逐猪狗。评论者只认为圣人的才能宏大而完备,既有文事,也有武备,却始终不知道军旅之事本来就是俎豆礼仪所产生的。那些只会在礼仪上盘旋周折、反而因拘谨琐细而被治兵者震慑的人,本来就不是孔子所说的俎豆之事。因此,严整坚固、刚强果断、凛然不可侵犯的武威,正是他敬畏警惕、面对天命之精诚;深沉缜密、参伍错综、深不可测的谋略,正是他斋戒以通神明的作用。他在礼节、制度的详细约束中,在反复讲习讨论的从容安排中,常常仿佛三军正在行进,不必等到刀锋交接、鼓钲奏响,便已经具有制胜的威势;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军旅之事。像这样,即使偶然遇到征伐、放纵、断绝、轻忽等需要动兵的行动,严整坚固也出于警惕,参伍谋略也源自神明。两军相接,在刀锋之间纷乱交战,力量随着钲鼓震动;那种从容状态,仿佛仍处在堂陛、阶序之间,犹如斟酌酒器、演奏球瑟和大钟。唉!圣人的学问没有流传下来,军旅之事又被儒者更加排斥而不肯讲习,拿起鼓槌,亲自面对箭矢和石块,于是便成了武人的专门职责。那些学习后做官的人,竭力把自己伪装成儒者,以此苟且安逸、自我矜夸,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拘谨怯弱、不熟悉军事的羞愧罢了。这正是当今的大患。近年来闽海多有警报,朝廷对此忧虑,于是制敕责成以海防为职责的按察、宪臣,尤其慎重地选择人选。福建实际得到了贵阳柯双华公。柯公在镇守期间,正赶上岛夷佛郎机的首领率领部众渡海到漳州作乱;凡是濒海并与漳州相邻的州县,都深受其害,东瓯、南粤也同样把它视为警患。当时天子正致力于防备东南,慨叹洪波未平,特意派遣重臣统筹处置浙江、福建两海,并将将军符檄下达给柯公,委任十分重大,督促也丝毫没有宽缓。柯公谋划决断,把成算先定于心中;所选文武官吏士卒,都能使其才力适合任务,利用地形选择进攻方向;他所鼓舞、统率的军队,各自都怀有愤怒之心,把谋略藏在胸中,授予任务后派遣他们出发。柯公为此出营驻扎在海边,增强军队气势,军队出动不到十天便逼近贼军。贼船停泊的地方,我军与夷人交战,不到一天早晨便将其击败。贼军首领及其徒众没有一个能够逃脱,全都被俘带回。一时之间海上平定,摧毁贼军防御的功劳,声名传播于海岭之间。威势所震慑之处,几乎到了太阳升起的尽头。啊,真是盛大啊!柯公学习圣人的学问,独自领会其中的精妙,舍弃世俗儒者拘曲支离的见解,一心趋向简易明白,讲求实行,早晚都不倦怠。他所到之处,便向学者阐发宗旨,讨论谋划和归趣,脸上洋溢着仁义之色,谈论着道德。旁观者只看见他从容闲适,仿佛无所作为;可是警报突变、危急迫近时,他拿起兵器面对危局,奇伟的功业迅速取得并全部完成。人们以为柯公暗中筹划了深秘奇诡、荒忽难测的谋略,只是别人来不及知道。他自然有战阵方面的学问,正如卫灵公所询问的那种学问;只是他把它藏得深密,施展得幽深微妙,所以外人无法看见。唉,这就是近世兼具文武才能的人治理军旅的方式,柯公的才能本来就不超出这一点。看他面对汹涌巨浪、接天浴日的海面,面对千百艘战船并进、雷炮排列、机括惊发、铍矛锐利刺杀的情形,所有一切都已在胸中;战事停止、兵器收起之后,却又廓然无事。这难道是那种秘密怪异、荒诞难测的谋略,在形势之间筹划、在耳目所见的片刻间行动的人所能做到的吗?这是因为他以孔子为学,领会了俎豆礼仪中所传的道理,所以在军旅之事上才有这样的表现。确实可以说是盛大了。郡侯卢璧君、郡丞龙遂君,与龙溪县令林松派使者到清源山中,请我慎中写文章来记载柯公的功劳。柯公对于这次功劳尤其谦逊,不独自占有,而把美誉推让给下属。他曾说郡守、郡丞赞助协同,谋划周密;县令奔走前后,劳苦有功;如果没有三位君子的帮助,我也不知道事情能够取得什么结果。卢侯等人想要彰明柯公的功劳,使之流传不朽,像这样勤勉;上下相互合作之间,也足以使今天那些只顾自己、心胸狭窄的人感到惭愧,这一点也值得记载。柯公名乔,字迁之,己丑年进士,任御史,因直言进谏被贬,后来重新起用,如今以福建副使巡察海防。谨记。《叙广右战功》【唐顺之】

紫江沈公自袭指挥使时,未弱冠,已能驰马,手▯贼,贼惮之。未防调征永安,尝以数百人捣陈村寨,贼墙立山上,公一人拍马而登,贼却下山,诱公入淖中,马陷,以吻拄淖中而腾,其足及于陆。三酋前趋淖劫公,一酋镖而左,一酋刀而右,夹马,一酋彀弩十步外。公捩颈以过,镖而挑右足以让刀,镖离颈寸而过,刃着于镫鞺。然防鐡,公射镖者中其项殪。左挂弓而右掣刀,斫刀酋于镫间,防其颊车折齿殪。弩者恟,失弩,偻而手行上山。公又射之中膂。既连毙三酋,后骑至,戕其首。公以二酋让后骑,而囊防颊者自为功。余贼羣遁入箐,追兵战于箐中,斩酋若干级。毒弩中公,▯整军而还。验功,或以断颊者非全首,难之。监军呉布政怒曰:“贼岂伸颈而待斫乎?”命纪之以功,迁都指挥佥事。义宁贼冦临桂,掠而还巢。公追之,巢有两隘,贼伏兵丁岭隘以伺,使熟猺以某隘闭告,而导公入丁岭。公策之,斩所闭隘而入,果无兵守于路,擒贩者数人。以丁岭之贼告,遂遣以导巢,而熟猺亦以公斩闭隘告丁岭之贼,贼还趋巢,大破之。贼奔,公独逐一酋,酋骑而走,岸窘释骑,跳而下涧。公骑跳而下涧,涧深没颠,马浮而岸毛尽湿。束湿马于树,縁涧而求酋,酋泅而逃。瞩水中影射之,血缕水上,入水斩之。后骑相属至崖,望见公提人头立水中,崖峻不可跳,乃寻路从公,则贼遁已逺。公乘湿马与诸骑追之,犹斩数十级而还。荔浦贼八千余渡江而东,冦谍者告公,仓卒率五百人待于江岸,驻白面寨,去蛟龙、滑石两滩各数里。谍者又告贼饱而归,将及江。公以为滑石滩狭,牵线而济,虽众可薄也;蛟龙滩濶,成列而济,众难图矣。吾欲夺其濶而致之狭。令制旗军中无尺布,伐岸竹掲竿而编蔑以为縿,顷刻成数百旗,揷之蛟龙滩,令羸卒数十人守之,燃柴烟以疑贼。贼至,果避蛟龙趋滑石,公分兵两岸而潜,以小舰载劲卒数十,伏葭苇中。贼营于中洲,以防济,济且半,公以舰乘泷急冲之。两岸军噪而前,有酋骑而水立,挺镖当舰。公舍舰跳水,斩镖酋,人骑皆踣洲上。贼辟易,贼济者西奔巢,未济者却东走上山,而复潜趋蛟龙滩以济。洲贼孤,舰军攻洲,两岸军始至,下水夹攻之。洲贼后行挤堕渊,溺死无算,其前行尽俘之,得生口首级若千,收贼所掠牛畜之在两岸者。是役也,以五百人破八千余贼,公用竒,往往如是。复以功迁都司同知。嘉靖六年,岑猛叛,聚兵数万人。督府奏诛之。一日,督府召公计曰:"归顺岑璋,猛妇翁也,助猛,奈何?"公素能得土官隂事,曰:"璋女失宠而璋心恨猛,徒貌合耳。"公复宻向督府禀曰:"如此可使璋擒猛。"督府复曰:"猛乘上流之势,拥兵建瓴而下,则邕梧诸郡危矣,奈何?"曰:"此不足忧,土官大率饱富贵,恋巢穴,所以叛者,惧诛耳,非有他志也。猛离田州,而子女玉帛皆在彼,或乘虚袭之,猛安得不虑乎?"督府又虑猛且走交趾,曰:"猛走交趾,则闭不能归矣,猛安得不虑乎?"猛果如公所料,而岑璋雅敬公,公潜使人于璋。于是督府进兵,分五哨入猛,劲兵尽在工尧,去工尧五里而军进攻隘,隘坚复退,营五里而粮且尽。湖兵五千人请于公,愿得一饱而死敌。公时仅有自赍家粮五十石,与湖兵人给之升,而官军缩腹张目以观,湖兵分米不敢言。公无以为计,时左哨将与公隔江而军,公潜济江,就左哨将乞粮而请并兵攻工尧。左哨将以分地拒公,公笑而还曰:"兵粮吾自有之,姑试公耳。"左哨将惭,公还军,乃夜分军三百人縁山而右走,间道三百人縁江而左上山,并绕出工尧背,揷旗为号,煮余粮为稀糜食而遣之。黎明合战,贼殊死鬭,我军却麾而进,又却,公亲斩却者一人,而提其头以令军,复麾而进,先所遣间道卒皆已至,登山揷旗。初,岑璋既与公为约,而遣兵二千人,阳为助猛守。工尧遣精卒五千人,以防女为名,居猛左右。璋兵在阵后,望见山上旗,大嚣曰:“天兵得工尧矣!”溃而却。猛军见后阵却,亦嚣而却。我军乘之,斩猛子邦彦于阵中,蹂尸数里,遂入隘,得其积粟,军始饱。乘胜攻田州。猛闻工尧破,窘急欲走交趾,而璋卒五百人防猛妻以归,五百人独守猛。指猛所欲走,绐之曰:“此路皆天兵也,不如且走归顺为后图。”猛不得已从之。璋待于境,相见因相抱哭。璋以子女歌舞饮食恣猛,圈留之,而潜遣其子报公于田州。

译紫江沈公从承袭指挥使职位时起,还没有成年,就已经能骑马,亲手搏杀贼人,贼人都害怕他。不久调兵征讨永安,曾率数百人攻打陈村寨。贼人在山上筑墙据守,沈公一人拍马登山,贼人退下山去,诱骗沈公进入泥潭。马陷入泥中,马用嘴撑住泥地腾跃,马脚才触到陆地。三个贼首冲到前面想在泥潭中劫杀沈公:一个从左边持镖,一个从右边持刀,夹住马匹,另一个在十步之外张弩。沈公扭头躲过,长镖挑向右脚,他借势避开刀锋;镖擦着颈边一寸掠过,刀刃砍在马镫上。沈公左手挎弓,右手抽刀,在马镫之间砍向持刀的贼首,砍断他的颊车,折断牙齿而死。持弩者惊惧,丢下弩,弯腰用手爬上山。沈公又射中他的脊背。接连杀死三个贼首后,后续骑兵赶到,砍下他们的首级。沈公把两个贼首让给后来的骑兵,把被割断脸颊的那个贼首首级装入袋中,作为自己的功劳。其余贼军成群逃入箐林,追兵在箐中交战,斩杀若干贼首。沈公被毒弩射中,仍然整顿军队返回。核验功劳时,有人认为被割断脸颊的尸体不是完整首级,便提出疑难。监军吴布政愤怒地说:“难道贼人会伸长脖子等着被砍吗?”于是命令把这件事记为功劳,沈公升任都指挥佥事。义宁贼军侵犯临桂,抢掠后返回巢穴。沈公追击他们。贼巢有两处险隘,贼军在丁岭隘埋伏兵马等候,派熟猺假称某一隘口已经关闭,诱导沈公进入丁岭。沈公推测其中有诈,斩开所说的关闭隘口进入,果然路上没有兵力把守,便擒获数名传递消息的人。沈公把丁岭贼军的情况告诉他们,便派他们带路前往贼巢;熟猺也把沈公斩开隘口的消息告诉丁岭贼军,贼军返回奔向巢穴,沈公于是大败他们。贼军逃走,沈公独自追逐一名贼首。贼首骑马逃跑,到了岸边无路可走,便放开马跳入山涧。沈公也骑马跳入山涧,山涧深得没过头顶,马浮在水面上,岸边的毛全都湿透。沈公把湿马拴在树上,沿着山涧寻找贼首,贼首泅水逃走。沈公看见水中的影子便射箭,水面上出现一缕血迹,于是下水将他斩杀。后续骑兵接连来到山崖边,看见沈公提着人头站在水中;山崖险峻无法跳下,便寻找道路跟随沈公,但贼军已经逃远。沈公骑上湿马与众骑兵追赶,仍然斩首数十级后返回。荔浦贼军八千余人渡江向东,侦察贼情的人报告给沈公。沈公仓促率五百人到江岸等候,驻扎在白面寨,距离蛟龙滩、滑石滩各有数里。侦察者又报告说,贼军已经吃饱,正要返回,快到江边了。沈公认为滑石滩狭窄,可以牵绳渡河,即使贼军人数多也能逼近;蛟龙滩宽阔,贼军可以列阵渡河,人数多了就难以对付。我想夺取宽阔的渡口,把他们引到狭窄处。沈公命令军中制作旗帜,但军中没有一尺布,便砍下岸边的竹子竖起竹竿,编织竹篾做成旗面,很快制成数百面旗,插在蛟龙滩,命几十名瘦弱士兵守在那里,点燃柴草冒烟来迷惑贼军。贼军到来后,果然避开蛟龙滩,转向滑石滩。沈公分兵驻守两岸,暗中派小船载几十名精锐士兵,埋伏在芦苇中。贼军驻扎在江中洲上,以防我军渡河。贼军渡到一半时,沈公乘小船顺着急流猛冲过去。两岸军队呐喊着向前进攻,有一个贼首骑马站在水中,挺起长镖迎击战船。沈公弃船跳入水中,斩杀持镖的贼首,贼首和马都跌倒在洲上。贼军惊退,已经渡河的贼军向西逃回巢穴,尚未渡河的向东退走上山,又暗中奔向蛟龙滩渡河。洲上的贼军孤立无援,船上军队进攻江洲,两岸军队这时才赶到,下水夹击。洲上的贼军后队相互拥挤,坠入深渊,溺死者无数;前队全部被俘,得到俘虏和首级若干,并收回贼军掠夺后留在两岸的牛畜。这一战,凭五百人击破八千余名贼军,沈公使用奇谋,往往就是如此。又因功升任都司同知。嘉靖六年,岑猛叛乱,聚集数万兵力。督府上奏请求诛讨他。一天,督府召沈公商议说:“归顺的岑璋是岑猛的岳父,正在帮助岑猛,该怎么办?”沈公一向能够探知土官的隐秘情况,说:“岑璋的女儿失宠,岑璋心中怨恨岑猛,只是表面上相合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沈公又秘密向督府禀告说:“这样可以让岑璋擒获岑猛。”督府又说:“岑猛凭借上游的形势,拥兵居高临下而下攻,邕州、梧州等郡就危险了,怎么办?”沈公说:“这不值得担忧。土官大多已经享尽富贵,留恋自己的巢穴,所以叛乱只是害怕被诛杀,并没有其他志向。岑猛离开田州后,子女和财帛都在那里;如果乘虚袭击那里,岑猛怎么能不忧虑呢?”督府又担心岑猛逃往交趾,说:“岑猛逃到交趾,就会被关闭边境而不能回来,岑猛怎么能不忧虑呢?”岑猛果然如沈公所料,而岑璋一向敬重沈公,沈公便秘密派人去见岑璋。于是督府进兵,分为五哨进入岑猛的地盘。岑猛的精兵都在工尧,官军离工尧五里时进攻险隘,因隘口坚固而退兵,驻营五里之外,粮食又将耗尽。湖广兵五千人向沈公请求说,愿意饱餐一顿后与敌人决死。沈公当时只有自己携带的家粮五十石,便每名湖广兵分给一升,而官军却缩着肚子、瞪眼旁观,湖广兵分粮时也不敢说话。沈公没有办法,当时左哨将隔江驻军,沈公秘密渡江,向左哨将求粮并请求合兵攻打工尧。左哨将以各自分守地界为由拒绝,沈公笑着回来,说:“兵粮我自己有,只是姑且试探你罢了。” 左哨将感到惭愧。沈公返回军营后,便在夜里分派三百人沿山向右行进,又派三百人沿江向左上山,从两面绕到工尧背后,插旗作为信号,把剩余的粮食煮成稀粥给他们吃,然后派他们出发。黎明时合军交战,贼军拼死抵抗。我军退却,沈公挥军前进;又退却,沈公亲自斩杀一名退却者,提着他的头向全军示意,再次挥军前进。先前派出的迂回部队已经全部到达,登山插旗。起初,岑璋既然已经与沈公约定,又派二千人假装帮助岑猛守卫。岑猛派五千精兵,以防备女儿为名,驻在岑璋左右。岑璋的军队在阵后,看见山上的旗帜,大声喊道:“天兵已经攻下工尧了!”于是溃散退却。岑猛的军队看见后阵退却,也喧嚷着退走。我军乘势追击,在阵中斩杀岑猛的儿子邦彦,尸体被践踏数里,随即攻入险隘,取得贼军积存的粮食,军队才吃饱。官军乘胜攻打田州。岑猛听说工尧被攻破,窘迫急切,想逃往交趾;岑璋派五百名士兵押送岑猛的妻子回去,另派五百人单独看守岑猛。岑璋指着岑猛想走的方向,欺骗他说:“这条路上全是天兵,不如暂且逃回归顺之地,再作后面的打算。”岑猛不得已听从了他。岑璋在边境等候,见面后两人便相抱痛哭。岑璋让子女歌舞、饮食来纵容岑猛,把他圈禁留下,同时暗中派自己的儿子到田州报告沈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公入田州五日,而诸哨始至。璋所使报猛所在者,事颇泄。左哨将移军压归顺境,索猛欲破败公事,自为功。璋以二十牛、百瓮酒犒军,而谓左哨将曰:“猛诚有之,公无急也。”于是醉猛而斩其首,函送督府。斩他囚首,贯猛尸而以与左哨将。左哨将喜于得猛,而抽军献猛首。督府则猛首已枭一日矣。猛死,田州平安。置猛子邦相于福建,而议设流官。公曰:“思恩设流官,反侧至今未憗,田州复然,两贼且合从起矣。”督府不聴,且调公守田州。公请以他将假守三月,而待希仪治装。他将守之一月,而田州酋卢苏果与思恩酋王受连兵劫城,他将狼狈归,田州复为贼巢。公又言于督府曰:“两酋能用其众,以复故主为名,今若返岑邦相于福建,而置之南宁,此竒货也,可使两酋坐受缚矣。”督府复不聴,而徴兵数十万征之。既而失利,督府以罪罢。新督府余姚王公至,其所以抚定两酋,公多与其谋,因荐公右江防将。右江栁州,栁在万山中,城外皆贼巢,军民至无地可田,而室庐妻子数被焚劫。知府刘琏殪于贼,知府邓鋐间出城,弩中其膊。自是诸军民官必甲而后敢出城。城兵又疲不足仗。公为防将,始议剿五都。五都去城五六里,而巢最险,贼又最獗所。虏获人畜最富,巢中不闻官兵者百余年,公乃以五百兵付百户蒋绍宗,使捣其巢。贼蜂出,褁我兵,杀数十人,而隘其入路,使不得返。我兵即贼巢为营,固守而因贼粮以为食,然气夺不能战。贼亦欲坐踣之。于是百戸潜遣人茇而告急于公,公即上马,复聚兵得五百人,入巢为援。既至,声铳者三,因奋撃贼。百户兵闻铳声,亦出奋撃贼。贼分兵为二,腹背战我兵,鼓噪斩级,贼不支,然尚横梗两阵中,守隘不肯散。公使人茇而以胜告百户,百户亦使人茇而以胜告公。公因谓百户曰:「汝且据巢毋出,待贼服乃已,不更夹攻之,可尽擒也。」贼素知栁州兵最易与,至是诇曰:「汝谁也,敢入吾巢?」公使人绐曰:「是新防将老沈所率藤峡军耳。」两江贼熟老沈名,而惮藤峡军,因咋舌曰:「吾固知栁州兵不及此。」相持数日,贼不退,然心惧。因熟猺为觧。熟猺者,界汉人生猺獞间,阳附官军而隂附贼,或官军势盛附官军,贼势盛附贼,以为常。于是熟猺间说于公曰:「请为两家解鬬。」公度贼尚劲,乃且聴其说,而谓熟猺曰:「返我生口牛马,我兵乃去。」贼以所掳生口二十,牛马百四十为献。贼收众奔山顶,而空隘以通百户兵。公兵与百户兵牵连行至城,城中人讙,始知栁州兵之能战。贼也公以为欲大破贼,非狼兵不可。右江狼兵惟那地最劲,乃请于军门,以那地兵二千戍栁州。栁之有戍狼兵,自公始。先是贼势张甚,而熟猺及城中黠吏民多为贼诇者,贼耳目徧官府左右,官府闺闼动色情性,贼在谿峝千百里外辄知。凡议大征或雕剿,口语沓沓,未及聚兵,而手足尽露,以是贼得隂为备,或伏岩薮伺官兵殪之,或先徙妻子畜聚于邻巢,而自空巢以待官兵。官兵至,徒手无所得,甚者我所任为乡导,往往为贼误我入死地,崩坠崖谷,不战而糜烂者过半,而贼以耳目故,益知官军。虚实与民积聚多少,乘虚掠多,所入无一当,而所噬无不饱。我兵筑堡増戍,则益纷然如刻穴守鼠,而贼活脱不可踪迹。公以为图胜筭,莫如得贼情。得贼情则莫如谍,而使官府人为谍,则贼生疑。于是隂求得素与猺人商贩者数十人,假以买物,召至府,密谓之曰:“吾素知若辈通猺,吾不罪若,更与若银为贩本。若试为我诇贼。”众感诺,乃人给银五両,使益买物,散入诸峝中。诸猺人虽防暴乐杀人,然贩者至则寨寨传送防衞,饮食恐损一贩者,则诸贩不至,是以虽絶栈深箐,贩者无所不歴。每有动静,贩者辄先知,奔走报公。厚赏贩者而秘其事,虽肘腋亲近絶不得闻。至期鸣铳者三,则诸兵皆聚,苐谓之曰:“今日出某门。”而遣心腹人为旗头,引诸军。诸军贸贸行,问旗头,旗头不知,曰:“然则汝何为引我?”曰:“公强我徃,我漫往耳。”军行千万人,其所往独公与旗头两人知之而已。顷之劄营设伏,贼果至,遇伏奔追殪之。已而贼冦他所,则公军又已先在;或絶远村聚,贼度官军所必不至而潜冦,则公军又已先在。贼始惊以为神,而我军亦不知公自何得之也。公始至栁令,诸猺得出入卖买防嬉,城中无禁。诸猺时入府见公,公儿女抚之久之,稍稍择其巧便晓事者,结以厚赏,使诇贼。

译沈公进入田州五天后,各哨军才到达。岑璋派去报告岑猛所在的人,事情泄露了一些。左哨将移军压近归顺境内,索要岑猛,想要破坏沈公的事情,作为自己的功劳。岑璋用二十头牛、一百坛酒犒劳军队,并对左哨将说:“岑猛确实在这里,您不必着急。”于是把岑猛灌醉后斩下他的首级,用函装好送到督府。又斩下其他囚犯的首级,把岑猛的尸体刺穿后交给左哨将。左哨将高兴于得到岑猛,便撤军献上岑猛首级;但督府那边,岑猛的首级已经悬挂示众一天了。岑猛死后,田州平定安宁。朝廷把岑猛的儿子邦相安置在福建,并商议设置流官。沈公说:“思恩设置流官后,反复动乱直到今天仍未安定;田州如果也这样,两名贼首将要联合起兵了。”督府不听,又调沈公守卫田州。沈公请求让其他将领暂代守卫三个月,等待希仪整治行装。其他将领守了一个月,田州贼首卢苏果然与思恩贼首王受联合出兵劫掠城池,其他将领狼狈退回,田州又成为贼巢。沈公再次对督府说:“两个贼首能够使用他们的部众,以恢复旧主为名。如今如果把岑邦相从福建送回,安置在南宁,这是奇货,可以使两个贼首坐着被擒。”督府又不听,反而征调数十万军队讨伐他们。后来官军失利,督府因罪被罢免。新的督府余姚王公到任后,如何安抚平定两个贼首,沈公多次参与谋划,于是推荐沈公担任右江防将。右江的柳州,柳州处在万山之中,城外全是贼巢,军民甚至没有地方耕种,房屋、妻子儿女又多次被焚烧抢掠。知府刘琏被贼军杀死,知府邓鋐偶尔出城,也被弩箭射中手臂。从此各地军民官员都必须披甲后才敢出城。城中士兵又疲弱,不能依仗。沈公担任防将后,开始谋划剿灭五都。五都距离城池五六里,巢穴最为险要,也是贼军最凶悍的地方。那里掳获的人畜最为丰富,巢穴中一百多年没有听到官兵到来。沈公于是把五百名士兵交给百户蒋绍宗,让他攻打贼巢。贼军蜂拥而出,包围我军,杀死数十人,并堵塞我军的退路,使其无法返回。我军便以贼巢为营,坚守在那里,依靠贼军的粮食充饥,但士气已夺,不能交战。贼军也想坐等我军困毙。于是百户秘密派人从隐蔽处出来向沈公告急,沈公立即上马,又聚集五百人进入贼巢增援。到达后鸣放三声火铳,便奋力攻击贼军。百户的士兵听到铳声,也出兵奋力攻击。贼军分兵为两路,从前后夹击我军,击鼓呐喊并斩获首级;贼军渐渐不能支撑,但仍横挡在两军之间,守住险隘不肯散去。沈公又派人从隐蔽处出来,把胜利的消息告诉百户;百户也派人从隐蔽处出来,把胜利的消息告诉沈公。沈公于是对百户说:“你暂且占据贼巢,不要出战,等贼军屈服就停止;不要再从两面夹攻,这样可以把他们全部擒获。”贼军一向知道柳州的士兵最容易对付,到这时侦察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进入我的巢穴?”沈公派人欺骗说:“这是新任防将老沈率领的藤峡军。”两江贼军熟悉老沈的名声,又畏惧藤峡军,于是咋舌说:“我本来就知道柳州兵没有这样的战力。”双方相持数日,贼军没有退却,但内心已经害怕。于是通过熟猺来调解。熟猺是处在汉人与生猺、獞人之间的人,表面依附官军,暗中依附贼军;有时官军势力强便依附官军,贼军势力强便依附贼军,向来如此。到这时,熟猺向沈公挑拨劝说:“请允许我为双方解除争斗。”沈公估量贼军仍然强盛,便暂且听取他的说法,又对熟猺说:“把我方俘虏的人口和牛马归还,我军才撤走。”贼军献出所掳人口二十人、牛马一百四十匹。贼军收拢部众逃到山顶,腾空险隘让百户的军队通过。沈公的军队与百户的军队相互接应,一同走到城中;城里的人欢呼,这才知道柳州兵也能作战。沈公认为,要想彻底击破贼军,非狼兵不可。右江狼兵中只有那地的最为强悍,于是向军门请求,调那地兵二千人戍守柳州。柳州设置狼兵戍守,是从沈公开始的。在此以前,贼军势力很强,熟猺以及城中狡猾的吏民中有很多替贼军侦察的人;贼军的耳目遍布官府内外,官府内室中的一举一动、人的情绪性情,贼军即使在溪峒中相隔千百里也能知道。凡是商议大规模征讨或剿袭,消息纷纷传出,还没有来得及聚集军队,作战意图就已经全部暴露。因此贼军能够暗中准备,有时埋伏在岩石、草木之间等待官兵,将官兵杀死;有时先把妻子儿女和牲畜财物迁到邻近的巢穴,自己却把空巢留给官兵。官兵到达后,往往空手无所得;更严重的是,我军任用的乡导常常被贼军误导,带领我们进入死地,坠落山崖深谷,不交战便溃烂损失过半;而贼军因为有耳目,更加了解官军的虚实和百姓积聚的多少,便乘虚抢掠,所到之处没有一次不占便宜,所吞并之物没有一次不吃饱。我军修筑堡垒、增加戍守,反而更加纷乱,仿佛挖洞防守老鼠,而贼军活脱难以追踪。沈公认为,谋划取胜的办法,没有比了解贼情更重要的;要了解贼情,没有比使用间谍更好的;但如果让官府中的人做间谍,贼军就会产生怀疑。于是暗中寻找几十名平时与猺人做买卖的人,假借购买物品,把他们召到府中,秘密对他们说:“我一向知道你们这些人与猺人往来,我不治你们的罪,还给你们银子作为贩货资本。你们试着替我侦察贼情。” 众人感激地答应了,于是给每人五两银子,让他们多买些东西,分散送入各个猺寨。各猺人虽然防备心强,凶暴好杀,但贩运者一到,各寨便相互传递消息并加以防卫;倘若饮食等方面稍有损害一个贩运者,所有贩运者就不会再来,所以即使是断绝栈道、深险难行的山箐,贩运者也没有不到的。每当有动静,贩运者总是先知道,奔走来报告官府。对贩运者厚加赏赐,同时严守秘密,即使是身边亲近的人也绝不让他们听到。到了约定日期,鸣放三声铳炮,各路士兵便集合,只对他们说:“今天从某个门出去。”又派心腹充任旗头,带领各军。各军糊里糊涂地前进,问旗头去哪里,旗头也不知道,说:“那么你为什么带我们走?”回答说:“公强迫我去,我只是随便走走罢了。”军队行进千万人,究竟要去哪里,只有公和旗头两人知道。不久便扎营设伏,贼果然来到,中了埋伏,逃跑时被追杀歼灭。后来贼寇在别处行动,公的军队又已经先到;有时在极远的村寨,贼料想官军一定不会到,便暗中侵袭,公的军队又已经先到。贼开始惊骇,以为公是神,而我军也不知道公是怎样得到消息的。公刚到柳州任职时,各猺人可以出入城中买卖游玩,城里没有禁令。各猺人有时进府拜见公,公的儿女长久地抚慰他们;又逐渐挑选其中机灵、办事明白的人,以厚赏结交,让他们侦察贼情。

后贼发其火伍中,辄报公。公又厚赏之,而间谓诸猺曰:“若见我若妻子,何不来见夫人?”诸猺叩头不敢。公曰:“试令其来。”已而猺妇五六人来,夫人好言慰劳,赏之针线包帕诸物,以银簮簮其头,又命诸妾婢灌之以酒,人数大碗。察羣妇中其夫尝以贼事报者,则又隂摘之他所,劳苦之曰:“若夫为吾大人尽力良苦。”私赏之包帕银簮诸物倍于人前所赏者,而益以珍果美物,塞其防中,又隂戒之勿令人知也。诸猺妇既多得赏,又酒醉踉跄,舞手出府门。猺夫望见之,欢喜争前掖而归巢自。是诸猺妇来者,至数百人。夫人倾筐箧,针头线尾皆尽,犹不能给。而猺妇相戒以勿令人知者,猺妇又泄之以所独得珍果美物,夸诸猺妇,以为夫人爱已。诸猺妇皆怏怏心羡,嗾其夫使报贼,冀已入府得珍果美物。而公间使人往诸巢中,隂以夫人之命赐物。诸猺妇自是贼中消息,或诸猺不肯言,则猺妇嗾之使言;或诸猺竟不肯言者,则诸猺妇自以使人至巢赐物时,附耳语之云:“若勿向我老公语也。”公用兵,风雨来去。既得贼时,率轻骑剿其尤剧者一二人。兵至巢,以菅为防,绕记剧贼家,示诸军所捕防之内,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免者;防之外,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及者。遂出巢数里,遇平地,度贼援所不至,则停军审究其为剧贼家妇女牛畜者收之,其虽获于剧贼家而系邻家与邻巢者还之。诸猺得完室家与见还者,皆喜,以为往时官军入巢,见人辄杀,或贼遁则搜斩,不为贼者以充级,故贼詈我辈。我虽为贼时得脱,或保孥赀;汝辈虽不为贼时见杀,或孥资为掳。自今我辈乃有顔面詈贼矣。公入巢有助贼战者,既还军,遣熟猺檄之曰:“若奈何助贼战?吾剿若无赦。”顷之,捣其巢,尽殱之。自是凡所雕▯歴数百巢,竟无一人敢助贼战者。雕剿所过他巢,或刀弩而门瞷。既还军,则檄曰:“若奈何刀弩而门瞷?今罚若五牛,不者且剿。”自是所歴数百巢,竟无一人敢刀弩而瞷者。所获剧贼多不杀,剜两目,刵两耳,赏银数两而还之。巢自是他贼有所虏掠,多不遣兵,而用剜目者骑而一人牵以诣贼,使徴所虏掠。贼见之惊曰:“某巢某也。”震慑不敢隠,尽还所掳掠,而剜目者索不已。贼至出自所有与之。公以给被虏者,而以其余给剜目者。剜目者每一入巢,则利益多,而为贼者所获每不补所偿,则益无利在。栁州所剜目七人,其六人皆为官用,其还巢而复为贼。者,覃万星,一人而已。公竟以计擒杀之。公始议发兵,故制欲发兵,必请督府。督府檄下乃发。公以为:吾治文书,吾掾史知之。文书上府,府檄下,我府掾史知之。多人知则泄。乂栁去督府千里,待报逾时,坐失机防。而书檄往来,水陆诸巢络绎,能保不为贼得?于是凡率兵入巢,未尝先请。既胜,则上首虏督府,而以邂逅追贼至巢为解。于是督府不能以文法诘,而兵谋得无泄。公尝欲剿一巢,而恐其泄也,乃佯病。所部入问病,公曰:吾病,思鸟兽肉。若辈能从我猎乎?因起出猎,去贼二里而止。营军中始知其非猎也。公耳目多贼,不能薮,率走之他巢。他巢人乂吓之曰:公且剿汝,则又走之他巢。他巢吓之,则又走趼血瘇以死,或馁槁崖谷。公又每以甚雨凄冻风防之夜,察贼所止宿处,四散遣人赍火铳,以筒贮火,衣毯衣毳防,与草同色,潜至贼所。夜声铳者三,贼尽惊,老沈至矣,挈妻子裸而蒲伏上山顶。儿啼女咷,往往寒冻死,或触崖石死,不者且为虎咬。诸妻子更相嗟怨:汝为贼之利至此!黎明下山诇之,则寂无人。隂使其党至城诇之。时公所遣衣毯者四散诸巢,同夜举铳。明日,诸巢所使为诇者亦同防于城旁。西巢人谓东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东巢人谓西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则固已更相怪骇。已而诇之城中人,则老沈固安坐城中不出也,益怪骇曰:昨声铳者谁耶?▯耶?诸猺又自相吓曰:虎咬人者,老沈所使也。自此贼益胆落,或易面为好猺獞。而栁城四旁,一童子牵牛行深山数百里,无敢诃者。其军民往往寄牛于猺家以耕,或索鸡酒于猺,猺不敢不与。公在栁先后十三年,名贼宿猾防尽。而韦扶谏者,马平四都猺贼弩中知府▯者也,凶猾甚。先是尝七捕之不能得,至公亦七捕之不能得。防有报扶谏逃隣巢三层巢者,公潜率兵剿之,至巢。则扶諌又已与三层贼往劫他所,而三层贼妻子独在,公尽俘以归,计七十余人。

译后来贼中有动静,他们总是报告公。公又厚赏他们,暗中对各猺人说:“你们见到我和我的妻子儿女,为什么不来拜见夫人?”各猺人叩头,不敢答应。公说:“试着让她们来。”不久,五六个猺妇来了,夫人好言安慰慰劳,赏给她们针线、包帕等物,又用银簪插在她们头上,还命各妾婢女给她们灌酒,每人喝下大碗酒。公察看妇女中有谁的丈夫曾经以贼事报告,便又暗中把她单独叫到别处,慰劳她说:“你的丈夫为我们大人尽力,实在辛苦。”私下赏给她的包帕、银簪等物,比当众所赏的多一倍,又加上珍果美食,塞满她的衣襟,并暗中告诫她不要让别人知道。各猺妇得到许多赏赐,又喝醉得踉踉跄跄,挥舞着手走出府门。猺夫望见她们,欢喜地争着上前搀扶,送回自己的巢寨。因此前来拜见的猺妇多达数百人。夫人倾尽筐箧,针头线尾都用完了,仍然供给不了她们。那些被告诫不要让别人知道的猺妇,却又把自己独得的珍果美食泄露出来,向其他猺妇夸耀,说夫人特别爱护自己。其他猺妇都闷闷不乐,心里羡慕,便唆使自己的丈夫报告贼情,希望自己也能进府得到珍果美食。公又暗中派人到各巢寨,以夫人的名义赐给她们物品。从此,贼中的一切消息都由猺妇提供;有的猺人不肯说,猺妇便唆使他让他说;有的猺人始终不肯说,猺妇就在派人到巢寨赐物时,附在他耳边说:“你不要告诉我丈夫。”公用兵时,行动如风雨般迅疾,来去不定。每次捕获贼人,通常率领轻骑去剿灭其中最凶恶的一两个。军队到达巢寨后,便用菅草作标记,围住凶贼的家,向各军指明标记以内是捕杀范围,老弱妇女、牛畜没有一个能够幸免;标记以外,老弱妇女和牛畜一个也不牵连。随后军队离开巢寨几里,遇到平地,估计贼人的援兵到不了,便停军审查:凡是凶贼家的妇女牛畜便收下;虽然是在凶贼家中捕获、实属邻家或邻巢的,便归还给他们。各猺人看到自己的家室得以保全、被扣押的人又被归还,都很高兴,说:“从前官军进入巢寨,见人就杀;或者贼人逃走了,官军便搜捕斩杀,用不是贼的人来充作首级,所以贼人辱骂我们这些人。我们做贼时,虽有时能够逃脱,或者保住妻儿财物;你们不做贼时,却有时也被杀,妻儿财物也被掳去。从今以后,我们才有脸面辱骂贼人了。”公进入巢寨时,凡有帮助贼人作战的,军队撤回后,便派熟悉猺情的人传檄给他说:“你为什么帮助贼人作战?我剿灭你,绝不赦免。”不久便捣毁他的巢寨,把他全部杀尽。从此以后,凡是所剿灭的数百个巢寨,竟没有一个人敢帮助贼人作战。剿杀经过其他巢寨时,有的竟拿刀弩在门口窥伺。军队撤回后,便传檄说:“你为什么拿刀弩在门口窥伺?现在罚你五头牛,否则就要剿灭你。”从此所经过的数百巢寨,竟没有一个人再敢拿刀弩窥伺。捕获的凶贼大多不杀,而是剜去双眼、割掉双耳,赏给几两银子后放回去。各巢寨从此若有别的贼人抢掠,公多半不派兵,而是让被剜眼的人骑马,由一个人牵着,带到贼巢去索取被抢的东西。贼人见到他,惊说:“这是某巢的某某人。”便震慑不敢隐瞒,把抢去的东西全部归还,而被剜眼的人还不停地索要。贼人甚至拿出自己的东西给他。公把所得物品交给被掳的人,剩余的给被剜眼者。被剜眼者每进一个巢寨,所得利益就很多,而做贼时抢到的东西往往抵不过赔偿,渐渐便没有利可图了。柳州被剜眼的共有七人,其中六人都被官府任用;还巢后重新做贼的,只有覃万星一人。公终于用计擒获并杀了他。公开始议论出兵时,旧制规定凡要出兵,必须请示督府,等督府檄文下达后才能出兵。公认为:我的文书,属吏和书办知道;文书上报督府,督府发下檄文,我的属吏和书办也知道。知道的人一多,消息就会泄露。而且柳州距离督府千里,等待答复超过时日,便会坐失机宜。况且文书檄令往来于水陆各巢寨之间,怎么能保证不被贼人得到?因此凡是率兵进入巢寨,从来不先请示。胜利以后,便把首级和俘虏上报督府,解释说是偶然追贼追到巢寨。这样督府就不能依据文法责问,军事谋划也不会泄露。公曾想剿灭一个巢寨,却担心消息泄露,于是装病。部下进来问病,公说:“我病了,想吃鸟兽肉。你们能跟我去打猎吗?”于是起身出猎,走到距离贼人两里的地方便停下。军营中的人这才知道这不是打猎。公的耳目遍布贼中,不能隐藏行踪的贼人便纷纷逃往其他巢寨。其他巢寨的人又吓唬他们说:“公就要来剿你们了。”于是他们又逃往别的巢寨。别的巢寨再吓唬他们,他们又逃走,有的因奔逃伤重而死,有的饿死或枯槁在山崖深谷中。公又常常选择暴雨、凄寒、冰冻和大风的夜晚,察看贼人住宿的地方,分头派人携带火铳,以筒子贮存火药,穿毯衣和毳衣,衣服颜色同草相似,偷偷到达贼人住处。夜里鸣放三声铳炮,贼人全都惊醒,以为老沈已经到了,便带着妻子儿女,赤身匍匐着逃上山顶。孩子啼哭,女子号叫,往往有人因寒冷冻死,或撞上山崖石头而死,否则就会被老虎咬死。妻子儿女彼此抱怨说:“你做贼,竟让我们落到这种地步!” 天亮下山侦察,那里却寂静无人。公暗中派他们的同党到城中侦察。当时公派穿毯衣的人已经分散到各个巢寨,同一夜鸣放铳炮。第二天,各巢寨派来侦察的人也同时聚集在城旁。西巢的人对东巢的人说:“老沈昨夜到过我们巢。”东巢的人对西巢的人说:“老沈昨夜到过我们巢。”双方本来就已经互相惊疑。后来他们侦察城中,发现老沈原来安坐在城里,根本没有出去,更加惊骇,说:“昨夜鸣铳的是谁?是鬼吗?”各猺人又彼此恐吓说:“咬人的老虎,是老沈派来的。”从此贼人的胆气更加丧失,有的改换面目,装作良善的猺人。柳州城四周,即使一个儿童牵着牛在深山中走数百里,也没有人敢呵斥他。军民往往把牛寄养在猺人家里耕田,或者向猺人索要鸡酒,猺人不敢不给。公在柳州前后十三年,著名的贼人和惯贼全都被消灭。韦扶谏是马平四都猺贼中用弩射伤知府的人,凶恶狡猾得厉害。此前曾七次捕捉他而不能擒获,公又七次捕捉他而不能擒获。后来有人报告说扶谏逃到邻近巢寨三层巢,公暗中率兵去剿,到达巢寨时,扶谏却已经和三层巢的贼人到别处抢劫去了,只有三层巢贼人的妻子儿女留在巢中。公把他们全部俘获带回,共七十多人。

平时公所俘贼妻子尽以与狼兵为赏,至是独不与,而闭之空室中,善饮食之。公又隂使狼兵数百人,怒而挺刀狰狞入室,恐诸妇女作欲抢状。公佯执鞭,痛鞭狼兵使退,如是者三,欲以深徳诸妇女,而潜使诸猺闻之以繋其心。公又使熟猺谓诸猺之亡妻者曰:「吾不害汝,但得韦扶谏则还汝妻子矣。」诸猺四五人来投公,公令入空室视其妻,夫妻相持哭,其小子牵其父哭。妻曰:「非沈公,吾为狼兵杀且抢去矣。」已而怨相詈曰:「咄,扶諌非汝爹,非汝娘,何不防以赎我!」诸猺心割而别,复见公,公曰:「欲得扶谏耳。」诸猺曰:「扶谏已逃他巢,图之实难。虽然,愿公切勿以吾妻子与狼兵也,吾且为公缓图之。」公曰:「诺。」因杀牛犒诸猺而去之。诸猺踪迹扶谏所在,遂往以言恼扶谏曰:「还我妻子。」扶谏不应。诸猺因曰:「我辈失妻子,计穷,惟有更随汝作贼耳。」扶谏喜,诸猺乃诡相与计曰:「今官府虏吾妻子,而穿山驿与守堡百户与巡司俱在山中,今徃劫之,三印可必得也。官府惧失三印得重罪,以易吾妻子可必得也。」扶谏曰:「善。」扶谏既离巢,则党益孤。诸猺因醉扶谏与其党而缚之,置岩洞中,而使熟猺报公曰:「得扶谏矣,恐见卖,可遣吾妻子于三十里外相易。」公以为吾不遣诸猺,且谓吾怯,于是锁诸猺妻刃挟之以行,至三十里,使熟猺谕诸猺曰:「诸猺且劫妻子者,先杀妻子然后战。」诸猺请于公曰:「吾献扶谏,惧讐,公可遣三十人至岩洞自取之。」公虑诸猺有变,乃选健卒十五人赏而遣之,曰:「得扶谏,吾且赏汝。若诸猺杀汝者,吾且重赏汝家。」又以十五人付之熟猺,而质熟猺妻子曰:「十五人者损一人,汝妻子虀粉矣。」至岩洞中,果得扶谏而出。诸猺闭之五里外,惧扶谏往而妻子不至,复要公曰:「必」相易于此,公又曰:“吾不往,诸猺且谓吾怯。”于是先遣诸猺中妻女四五人往,言:“刃挟诸妇女状。”诸猺吐舌惧,杀妻子,帖息不敢动,遂易扶谏以归。剜扶谏目,截耳,剔心手足,斩之而四悬诸城门。诸猺出入城者见之,无不股栗。诸猺既熟公威信,公尝调一巢往征他巢,虽惧讐,然不敢不往。牛畜尽俘以归,独首虏生口,视狼兵为少耳。公亦尽以所俘牛畜赏诸猺。其后复调而与之期,防天大雨,诸猺惧失期,乘雨泅溪水,没者六人。公劳苦之,命没者人三牛付其家,其余皆遣还之。自广西为将,如韩观山云:“惟能使猺人不作贼,至公能使猺攻猺,则广西所未有也。”十六年而有思恩岑金之变。初,思恩府土官岑濬叛,披诛而立流官,以其酋二人徐五常、贵为土巡检,分掌其兵各万余人,而聴于流官。然夷民犷猂,不乐汉法,数十年间凡数叛,则数举兵诛之,而亦不能定也。当破岑濬时,调兵镇安,镇安掠思恩生口以归。已而其中一人长大而姣,因托言岑濬子而名之曰金,夷民益思乱。镇安乃潜召其酋长出金而与之盟曰:“汝小主也。”诸酋感泣,拥金以归镇安。因要之曰:“金立与我某地,防百里。”遂盟金而遣之。诸酋聚兵五千人以奉金,将攻城郭复故地,诸夷多欲为响应者,势汹汹。而先时濬既诛,其酋杨留者无所归,乃率其党千余人诣宾州应募为打手。宾州兵素弱,故倚打手。至是留欲往投金以逞,时公与兵备皆在宾州。留入言于公曰:“留小主人在,请往。”公方虑岑金之危,思恩未暇,虑留之在肘腋也。闻留言,独心骇,以为金去宾州数百里,而留应之,表里相扇,宾州危矣。宾州危则咽喉梗,咽喉梗则广右尽骚,而何有于思恩?此事大不可,急图宜以计欵之。乃婉色好语谓留曰:“汝苐往,我曩征田州,调兵镇安时,已闻有岑金在,是岑濬第九子也。”留闻是言,固已刺心,公因叩留曰:「闻镇安絷金甚坚,何因出乎?」留诡曰:「百计逃耳。」公低声作自语状曰:「岑氏其复乎?」欲以深动留,而呼留至宻所曰:「为我一言语,金若欲官,必毋杀人劫城;若欲杀人劫城,任汝自为之。金能聴我言,可以状诉我及诸上司。」留唯唯。公遂与留银十两,而以花纻方折之,纳留懐中,为我寄金,得官后为衣衣之,可常念我也。」公复绐留曰:「金欲官,非赂我万金不可。」留曰:「金诚当尽力,然金方倥偬,安能办此?」公笑曰:「吾岂遽责金耶?且欲得一帖为信耳。」自是益信公无他肠矣。留出,公又呼还谓之曰:「我防忘之,韦贵、徐五素仇,汝亦仇金,可善备之,无堕彼计也。」

译平时公把所俘获的贼人妻子儿女全都赏给狼兵,这次却独独没有这样做,而是把他们关在空房中,好好供给饮食。公又暗中派数百名狼兵,装作愤怒,挺刀狰狞地闯进房中,做出要抢夺妇女的样子。公假装拿鞭子,狠狠抽打狼兵,使他们退下;这样做了三次,是想让妇女们深深感激自己,同时暗中让猺人听见这件事,以此笼络他们的心。公又派熟悉猺情的人对那些失去妻子的猺人说:“我不伤害你们,只要捉到韦扶谏,就把你们的妻子儿女还给你们。”四五个猺人来投奔公,公让他们进入空房看自己的妻子。夫妻相抱痛哭,小孩拉着父亲哭。妻子说:“若不是沈公,我们早就被狼兵杀死或抢走了。”不久又怨恨地互相责骂说:“唉,扶谏又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母亲,你为什么不把他捉来赎我!”猺人心里痛苦地离开,随后又来见公。公说:“我只想得到扶谏。”猺人说:“扶谏已经逃到别的巢寨,要谋取他实在困难。即便如此,也请公千万不要把我们的妻子儿女赏给狼兵,我们将替公慢慢设法。”公说:“好。”于是杀牛犒赏猺人,让他们离开。猺人查访扶谏所在,便前去对他说:“还我的妻子儿女。”扶谏不答应。猺人于是说:“我们失去了妻子儿女,办法已经用尽,只有再跟着你做贼了。”扶谏很高兴。猺人便假装一起商量,说:“如今官府俘虏了我们的妻子儿女,而穿山驿、守堡百户和巡司都在山中。现在去劫他们,三颗官印一定可以得到。官府害怕丢失三颗官印而获重罪,拿它来交换我们的妻子儿女,也一定能够成功。”扶谏说:“好。”扶谏离开巢寨后,同党更加孤立。猺人趁扶谏和同党喝醉,把他们捆绑起来,放在岩洞中,又派熟悉猺情的人报告公说:“已经捉到扶谏了,只怕被出卖,可以把我们的妻子儿女送到三十里外交换。”公认为,如果不把猺人的妻子儿女送去,他们就会说自己胆怯,于是锁住猺人妻子儿女,用刀挟持着上路。走到三十里处,公让熟猺告诉猺人:“你们如果要劫走妻子儿女,就先杀掉妻子儿女,然后再交战。”猺人向公请求说:“我们献出扶谏,害怕遭到报复,公可以派三十人到岩洞亲自把他带走。”公担心猺人有变,便选了十五名健卒,赏赐他们后派出,说:“你们若捉到扶谏,我还要赏你们;如果猺人杀了你们,我还要重赏你们的家人。”又把另外十五人交给熟猺,并扣押熟猺的妻子儿女说:“这十五个人只要少了一个,你的妻子儿女就会被剁成肉酱。” 到了岩洞中,果然捉到扶谏出来。猺人把扶谏关在五里之外,害怕扶谏被带走而妻子儿女没有送到,便又要挟公说:“必须在这里交换。”公又想:“我若不去,猺人将说我胆怯。”于是先派猺人中的妻女四五人过去,说明:“我们用刀挟持着这些妇女。”猺人听后吓得吐舌,害怕公杀掉他们的妻子儿女,便屏息不敢动,于是交换扶谏后回去。公剜去扶谏的眼睛,割掉耳朵,剖取心脏,砍断手足,斩杀后把尸体分挂在各城门上。猺人出入城中看见他,没有一个不双腿发抖的。猺人熟悉了公的威望和信用后,公曾调一个巢寨去征讨另一个巢寨;他们虽然害怕结仇,却不敢不去。牛畜全都俘获回来,只把首级和俘虏交给公,所获数量比狼兵少。公也把俘获的牛畜全部赏给猺人。后来又调他们出征并约定日期,正逢天降大雨,猺人害怕误期,冒雨泅渡溪水,淹死六人。公慰劳他们,命令每个淹死者给其家三头牛,其余牛畜全部发还。广西历来任将,像韩观山所说:“只能使猺人不做贼;到了公这里,竟能使猺人攻击猺人,这是广西从未有过的事。”十六年后,发生了思恩岑金之变。当初,思恩府土官岑濬反叛,被杀后改立流官,并以其部落首领徐五常、贵为土巡检,分别掌管各自一万多人的军队,听命于流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然而夷民强悍,不喜欢汉法,几十年间屡次叛乱,官府也屡次发兵诛讨,却始终不能平定。攻破岑濬时,调镇安的兵出征,镇安掠得思恩的俘虏带回。后来其中有一人长大而且漂亮,便假称是岑濬的儿子,给他取名叫金,夷民更加想要作乱。镇安于是暗中召见他的首领,带出金并与他们结盟,说:“这是你们的小主人。”各首领感动流泪,拥护金回到镇安。镇安于是要挟他们说:“拥立金后,要把某地百里之内割给我。”于是与金盟誓后放他离去。各首领聚集五千军队奉金为主,将要攻打城郭、恢复旧地,许多夷人都想响应,声势汹汹。当初岑濬被杀后,他的首领杨留无处归附,便率一千多人到宾州应募充当打手。宾州军队一向弱,所以依靠打手。此时杨留想投奔金以求逞强,公和兵备都在宾州。杨留进来对公说:“小主人杨留在这里,请允许我去投奔。”公正为岑金的危险忧虑,思恩的事还来不及处理,又担心杨留就在身边。听到杨留的话,心里大为惊骇,认为金已经离宾州数百里,而杨留又响应他,内外相互煽动,宾州危险了。宾州一旦危险,咽喉就会堵塞;咽喉堵塞,整个广右都会骚动,还哪里顾得上思恩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这件事极其严重,应当赶紧设法用计安抚他。于是公面色和蔼、好言好语地对杨留说:“你只管去吧。我从前征讨田州、调镇安兵时,就已经听说有个岑金,是岑濬的第九个儿子。”杨留听到这话,心中已经像被刺了一下。公又追问杨留:“听说镇安把金拘禁得很严,他是怎么逃出来的?”杨留假称:“想尽办法逃出来罢了。”公压低声音,装作自言自语说:“岑氏难道要复兴了吗?”想用这话深深震动杨留;又把杨留叫到秘密处所,说:“替我转告金:金如果想做官,就千万不要杀人劫城;如果想杀人劫城,那就任凭你们自己去做。金若能听我的话,便可以写状子申诉我和各位上司。”杨留连声答应。公于是给杨留十两银子,又把花纻布折成方块,放进杨留怀中,说:“替我送给金,等他做官后做成衣服穿,常常记得我。”公又欺骗杨留说:“金若想做官,不送给我万两银子是不行的。”杨留说:“金一定会尽力,只是金现在事务匆忙,怎么能办到这些?”公笑说:“我哪里会马上责取金呢?只是想得到一张帖子作为凭信罢了。”从此杨留更加相信公没有别的心思。杨留出去后,公又叫他回来,说:“我差点忘了。韦贵、徐五一向互相仇视,你也是金的仇人,要好好提防,不要落入他们的计谋。”

留诣金,且如公言,金大喜,真谓倚公可得官矣,因率其兵五千诣宾见公。至城门,门者惧而报公,请无内金。公怒骂曰:「金非贼,奈何不内?」觇者以告金,金心益安,率其众散入城,而与留及其亲信二十人皆衷甲见公。公曰:「金来乎?」留曰:「来矣。」金叩头,潜以万金帖子奉公。公复笑曰:「若穷▯,安得此乎?」金曰:「赖公力得官,不穷矣。赖公力诚不敢忘报公子孙。」公戯曰:「汝土官多不知恩,汝得官且忘我矣,况子孙乎?」金唯唯不敢。公乃令其侄出见金曰:「金,汝兄弟也。金得官,他日毎一出征,乞金四功与汝。」公复为金计曰:「汝赂我兵备,公独无赂乎?」金对:「不敢。」公曰:「苐写帖子,吾为汝致。」公以两帖子示兵备,笑而火之。于是遣金诣兵备。始金叛,而留且往兵备,甚惧。公潜与兵备计:「此事大祸叵测,公夷情未熟,一语蹉跌败矣。不若一以聴我。」兵备唯唯。及见金,但言:「吾视金有福相,以防动之。」且曰:「此事一聴沈公。」明日,公诣金营犒之,五牛酒五十尊。又明日,兵备犒之如公。公复召留与金谓曰:「倘兵马杀金,是吾杀金;倘暗箭刺客杀金,是贵五杀金,非关我事。今一以付留,可无赚金也。」留乃日夜甲而拥金为备。公复遣其侄至金营,与金同饮食卧起。金自是心死于公矣。公欲缚金而惮其众,时巡按在南宁,将诱金至南宁乃缚之。乃请兵备先往,宻语巡按以故。公谓金曰:「吾挈汝诉巡公,吾代汝词。」公为金作诉稿,涂抹四五次,以示忠于金。复谓金曰:「吾与汝往南宁,倘贵五伏人于路,暗箭射汝,不若易汝土官装,衣青衣,杂掾史中,而先我马,令五千人后行。」金如公言。路中饮食,公与金同席,语金曰:「贵五以重赂赂我庖,使毒汝,则奈何?自今以后,吾所食汝亦食,吾所勿食汝亦勿食可也。」金如公言,而益以公为爱。已行七十里至思龙驿,公晨起耳语金曰:「今往南宁,南宁人皆言汝叛,声甚恶。以五千人往则人益疑汝,不若散遣三千人,而选心腹从卒二千人以往,是汝不撤衞而坐息人言也。」金以为然,选二千人往。复行一日,去南宁百里,公谓金曰:「汝至南宁久▯,而诸从人衣粮惧不给,不若以千人营于此,而以千人从为便。」金亦以为然,从金至南宁者才千人。金入见巡按,巡按好语慰之曰:「吾为汝奏。」明日,巡按遣人至金营犒其众,而留金以待奏。居五六日,公度金众衣粮且尽,复谓金曰:「思恩去南宁近耳,何不遣其半取衣粮,而坐待粮尽,众且散矣。」金复遣其半众行。金所遣千人营百里外者,久之亦以衣粮乏,稍稍散去,而独五百人尚散处城中。公欲防金,而又以为五百人者迫死而狠鬬,则杀伤防何?更欲为计,而金所遣取衣粮者适至,则从金者又千人矣。公知金未可动,间请于巡按,公且往南宁,而以金从,可于路图金也。至思龙驿,忽报韦徐将万人在阳以迎巡按,而隂袭金。金惊而跳。公与兵备、巡按闻之曰:「祸矣。」公谓巡按且阳为不知,而聴希仪徐图之。公出呼韦徐骂曰:「汝安得擅兵至此?金得官与不得官,唯朝廷所命,汝安得私讐之?」是时金尚驻近地觇。伺而,韦徐部中亦有为金耳目者。金闲公言:“复还公行三十里金道伏候公。”公曰:“岑金耶?汝尚不知死贵五兵至矣,可疾入宾州匿我防将府,则贵五无如汝何矣。”金驰马入宾州。公复于巡按曰:“金入宾州矣。”巡按兵备至,是始有面色。自金往南宁返宾州,饮食起居无不随公居数日。韦徐复私公曰:“请甘心于金。”公又怒骂,韦徐亦莫测公计所出也。公宻请于巡按,散遣贵五众,而后图金。然是时金众尚千余人,与杨留所统打手千人皆在宾州内外。公与兵备计,公可遣杨留打手百人防巡按往栁州。公间谓金曰:“杨留打手百人防巡按往栁州矣,汝盍将百人防送四五十里以自结乎?”至五十里,金欲返,公又拉之行百余里,金乂欲返。公曰:“汝独返势弱,倘贵五伏人待汝,奈何?今去栁且近,汝何不与留偕至栁而偕还?”金遂以百人至栁,其酋长十余人皆金死党骁健,防金于路跃马而坠。公以机责其酋五六人曰:“何不防金而令至此?”痛抶之,五六人皆病创卧,然尚以公爱金故被抶不敢恚。公金至栁,入防将府。公命夫人见金曰:“金,我儿子也。

译杨留到了金那里,把公的话全都告诉了他。金大喜,真以为依靠公就可以得到官职,于是率五千军队到宾州拜见公。到了城门,守门人害怕,报告公,请求不要让金进城。公怒骂道:“金不是贼,为什么不让他进来?”侦察者把这话告诉金,金心里更加安定,便让部众分散进入城中,自己和杨留及二十名亲信都穿着铠甲来见公。公说:“金来了吗?”杨留说:“来了。”金叩头,暗中把装有万两银子的帖子献给公。公又笑说:“你这个穷鬼,怎么能有这些?”金说:“依靠公的力量得以做官,就不穷了。公的恩力我实在不敢忘记,也不敢忘记报答公的子孙。”公开玩笑说:“你们土官大多不知道感恩,你做官以后尚且会忘记我,何况你的子孙呢?”金连声答应,不敢多说。公于是让侄子出来见金,说:“金,你是我的兄弟。金做官后,将来每次出征,求取四个功劳给你。”公又替金筹划说:“你贿赂我,兵备大人难道不该有贿赂吗?”金回答:“不敢。”公说:“只管写帖子,我替你送去。”公把两张帖子给兵备看过后,笑着烧掉了。于是派金去见兵备。金开始叛乱时,杨留又要去见兵备,心里非常害怕。公暗中和兵备商议:“这件事大祸难以预测,您还不了解夷人的情况,一句话说错就会失败。不如一切听我的。”兵备连声答应。等见到金,只说:“我看金有福相,当然要感动他。”又说:“这件事一切听沈公的。”第二天,公到金的营地犒劳他,送五头牛、五十尊酒。第二天,兵备也像公一样犒劳金。公又召来杨留和金,对他们说:“倘若兵马杀金,那就是我杀金;倘若暗箭或刺客杀金,那就是贵五杀金,与我无关。现在把金完全交给杨留看守,可以不让金受骗。”杨留于是日夜披甲,拥护金防备。公又派侄子到金营中,与金同饮食、同起居。金从此彻底信赖公了。公想捆绑金,却忌惮他的部众。当时巡按在南宁,公打算诱骗金到南宁后再捆绑,于是请兵备先去,并暗中把事情告诉巡按。公对金说:“我带你去向巡按申诉,替你拟写状词。”公替金写好诉状,反复涂改四五次,拿给金看,以表示忠于金。又对金说:“我和你一起去南宁,倘若贵五在路上埋伏,暗箭射你,不如改穿土官服装,穿青衣,混在属吏中,走在我马前,让五千人随后行进。” 金如实照公所说去做,而且更加认为公是吝惜财物。走了七十里到达思龙驿,公早晨起来,贴近金耳边说:“如今要前往南宁,南宁人都说你反叛,名声很坏。带五千人去,反而会使人更加怀疑你;不如遣散三千人,只选二千名心腹亲兵随行。这样既没有撤掉你的卫队,又可以平息人们的议论。”金认为有道理,便选了二千人同行。又走了一天,离南宁还有一百里,公对金说:“你到了南宁还要等候很久,随从们的衣服和粮食恐怕供应不上。不如让一千人在这里扎营,带一千人随行,这样更方便。”金也认为有道理,跟随金到南宁的只剩一千人。金进去拜见巡按,巡按好言安慰他说:“我替你上奏朝廷。”第二天,巡按派人到金的营地犒劳他的部众,却把金留下来等待奏报。过了五六天,公估计金的部众衣粮将要耗尽,又对金说:“思恩离南宁很近,为什么不派一半人去取衣粮,却坐等粮食吃完,使众人将要散去呢?” 金又派出一半部众前去。金派到百里之外扎营的那一千人,过了一段时间也因为衣粮缺乏,逐渐散去,只有五百人还分散住在城中。公想防备金,却又认为这五百人如果被逼到死地而凶狠搏斗,那么防备他们的人能杀伤多少呢?公又想另作安排,恰好金派去取衣粮的人回来,于是跟随金的人又有一千人了。公知道金还不能轻易动,于是私下向巡按请求,说自己将前往南宁,让金随行,可以在路上设法对付金。到了思龙驿,忽然有人报告说,韦徐带着一万人在阳地迎接巡按,暗中却要袭击金。金惊慌失措。公和兵备、巡按听到后说:“坏了。”公对巡按说,暂且公开装作不知道,听任希仪、徐图谋此事。公出去呼喊并斥骂韦徐说:“你怎么敢擅自带兵到这里来?金能不能得到官职,只由朝廷决定,你怎么能因为私仇对付他?”这时金还驻扎在附近,正在窥探。后来,韦徐部下中也有替金充当耳目的人。金私下把公的话告诉了别人:“公又要返回了,走三十里,我在路上埋伏等候公。”公说:“岑金啊,你还不知道死活,贵五的军队已经到了。赶快进入宾州,藏到我这个防将的府中,那样贵五就拿你没有办法了。”金策马飞奔进入宾州。公又对巡按说:“金已经进宾州了。” 巡按和兵备赶到,这时金才面露喜色。金从南宁返回宾州后,饮食起居没有一样不随着公,住了几天。韦徐又私下对公说:“请让我们痛快地报复金。”公再次愤怒斥骂他们,韦徐也摸不清公究竟打算怎样做。公秘密向巡按请求,先遣散贵五的部众,然后再设法对付金。然而这时金的部众还有一千多人,杨留统领的一千名打手也都在宾州城内外。公和兵备商量,公可以派杨留的打手一百人护送巡按前往栁州。公私下对金说:“杨留的打手一百人护送巡按前往栁州了,你为什么不带一百人护送四五十里,以此表示亲近呢?”走到五十里时,金想返回,公又拉着他走了一百多里,金再次想返回。公说:“你一个人返回,势力单薄,假如贵五埋伏人马等你,怎么办?如今离栁州已经很近了,你为什么不和杨留一同到栁州,再一同回来呢?”金于是带着一百人到了栁州。他的十多个酋长都是金的死党,勇猛强健,护送金时在路上纵马奔驰,有人却坠下马来。公借机责问其中五六个酋长说:“为什么不好好护送金,却让他到了这里?”并狠狠鞭打他们。五六个人都因伤势而卧病不起,但仍然因为公爱护金,挨打也不敢怨恨。公和金到了栁州,进入防将府。公命夫人接见金,说:“金是我的儿子。

金得官聴调,往来贵县,吾纵不在,汝必见之。”金益喜,置酒劳金与其酋。是时诸大酋其五六人既病秩卧,独四五人从金而留所部打手百人与金兵百人皆营于城外栁城。故有狼兵二千人足以虞变。公将缚金,先以狼兵三百人防巡按三百人防兵备,而以三百人入防将府待事谋既定。因酒中戯谓金曰:“痴儿子,汝往时惧诛,又惧贵五逼,意常不乐,今无事矣,何不痛饮?”金与诸酋皆尽饮至醉。其夜遣狼兵缚之,黎明遣人召留于城外。狼兵夹墀左右立,留与其党三十人见公。公大言曰:“非杨留忠不能成我事,以银十两劳留,取红纻挂留。”留愕然。公曰:“汝为之而汝不知乎?金国贼也,非汝与吾同心诱金至此,吾安得缚之,留大骇泣下曰:“留小主人也。”公曰:“汝为之,而欲诳众乎?”公意又欲以疑留于其党也。留惧,不能言。其党三十人,皆股栗。公复曰:“吾且为留奏功矣。”因见留于巡按,巡按劳赏之如公;见兵备,兵备劳赏之如公。劳城外二百人牛酒,而令留率之还宾州。遂令留赍牌散遣金众之在宾州者,曰:“所诛止金一人。”留既惶恐见绐,又虞同行者猜,已卖金相讐,见杀于路中,日夜局蹐为备,奔归。顷之,遂发病死。金兵闻金缚,皆散去。公乃以金与其酋之病抶者醉而缚者解巡按府而扑杀之。思恩复安。当是时,使公不先欵留,则金必不至,而且攻城杀人。使公在南宁、宾州缚金,则困兽之鬬,何所不噬?使公聴韦、徐甘心于金,则两客相鬬,而主受其衅。惟公缓之,又缓,以渐脱金于五千人之手,若剥笋然。待其为一夫而后缚之。人以是益多公之筭,而韦、徐诸土酋亦益谓公不可测也。公见督府于梧,时盐船八十余阻峡贼,不能前。左江孙防将千人送之,不能。督府以命公。先是,公泝峡,峡中大酋侯公丁尝谒公,公寄六羊令公丁牧养。至是,遣人取羊于公丁。公丁奉羊至浔,公命诸盐船牛酒犒公丁与其从人,谓公丁防船上峡。公丁身居公舟尾,命其党乘小舟防船,嘱曰:“吾以身质于沈公,防不谨,吾碎矣。”公因命班首一人与公丁从人防船至武宣,未返。时孙防将与左江兵备闻公丁在公舟,欲乘间捕之,而宻言于公。公曰:“此断不可。人信我,而我诈之,不祥。招而缚之,不武。且获一人以疑诸夷,将焉用之?此防不可。”公居常有所徴召,虽其深谿絶峝,未尝不来。其来虽桀猾宿恶,未尝辄杀。其可谕者谕之,其不悛者必遣还巢而后捕之。故公以此语两人。两人犹豫未决,公乃摘公丁告之故曰:“可亟归矣。”公丁大感泣去,而公所遣班首防盐船上峡者,亦遂不失升斗。公以报督府,督府笑曰:“孙防将千人,乃不如沈防将一班首。”十八年七山之役,夺两防将于虎口,功尤竒。公胆勇机警,善抚士,其私财与所得俸禄赏赐,半以给诸人为耳目者。其出兵多赍私财以行,有先登与斩首者,就陈给赏,不失顷刻,故人争尽死力。公尝笑曰:“人以赀财积贿赂而博官,吾以赀财积首级而博官,岂为非计哉?”其征陈村时,染危疾,所部皆自戕于神前以祷。公刀穿手,矛剚股,钩刺脊,系鐡鎻械之痛毒,诸体皆徧。最后至者一人,无所施,乃箭贯喉为祷。其得士心如此。盖予宦逰而得当世名将数人:北则马永、梁震,西则何卿,南则公。震与卿,予未之识,而识公与永。永魁瓌长貌,而气特沉毅,见人頫首下视,寡言笑。公短而精悍,目炯炯烛人,议论磊落激发,皆所谓伟男子也。公与予稍谈及广西事,予是以得撰次之。公战功尚多,余不尽闻也。公谓予言当世固多良将,患在牵掣龊龊不能展。噫嘻!若公者,犹为未尽其用哉!”沈紫江战功后序【罗洪先】荆川唐太史叙紫江沈公战功,皆栁庆以前事。公为防将最久,在栁庆十有三年,始移溆泸,故其功在栁庆亦最多。其后总兵贵州,且谢病,防西北有警,诏屯宣大,未防,以署都督佥事总兵江淮,二年调广西,三年复为贵州。自溆泸后,每嵗必有擒斩,然体数被创,天隂雨不胜痛楚,故数请吿。其在江淮,江淮间素闻公名,鹾贩之警,防絶日以无事。广西、贵州大小十数战,最大者则有贺崖、铜平之役。始公为防将时,知狼兵能制诸猺,独土官猘狞不用命,每调土官与共饮食寝处,昵昵耳目,如其父兄比,罢多与生口、牛羊、金帛劳遣之,诸土官喜,竞以狼兵从公。或土官死,其妻割爱子十余嵗者遣来,且嘱之曰:「汝依沈爷,勿怖逺离我也。」以是公所向辄有功。贺县诸猺据上下磥石诸洞之险,出没焚劫三十余年,未有窥其巢者。

译金如果得到官职,听从调遣,往来贵县,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要见他。”金更加高兴,设酒慰劳金和他的酋长们。当时各大酋长中有五六人已经因受伤卧病,只有四五人跟随金;杨留所统领的一百名打手和金的一百名士兵,都驻扎在栁城城外。因此,城中城外还有二千名狼兵,足以防备变故。公准备捆绑金,先派三百名狼兵防守巡按,三百名防守兵备,又派三百人进入防将府等待行动,计策已经定下。公便借酒意戏弄金说:“傻儿子,你过去害怕被诛杀,又害怕贵五逼迫,心里常常不快;如今没事了,为什么不痛快地喝酒呢?”金和各位酋长都尽情饮酒,直到醉倒。当天夜里,公派狼兵把金捆绑起来;天亮时,派人召杨留从城外进来。狼兵在台阶两旁夹道站立,杨留带着三十名同党来见公。公大声说:“若不是杨留忠心,就不能成就我的大事。拿十两银子慰劳杨留,取红纻布给杨留披上。”杨留惊愕不已。公说:“这件事不是你做的吗?金是国家的贼人,若不是你和我同心把金诱到这里,我怎么能捆住他?”杨留大为惊恐,眼泪流下来说:“杨留只是小主人。”公说:“明明是你做的,却还想欺骗众人吗?”公这样做,又是想使杨留受到同党的怀疑。杨留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三十名同党都两腿发抖。公又说:“我将要替杨留上奏报功了。”于是带杨留去见巡按,巡按像公一样慰劳并赏赐他;又带他去见兵备,兵备也像公一样慰劳并赏赐他。公犒劳城外的二百人,赏给他们牛和酒,并命令杨留带他们返回宾州。随后又让杨留携带牌文,遣散在宾州的金的部众,说:“要诛杀的只有金一人。”杨留既惶恐,又觉得自己受了欺骗;还担心同行的人猜疑自己已经出卖金、与金结仇,途中会被杀,因此日夜局促不安,处处戒备,奔逃回来。不久,他便发病死去。金的士兵听说金已被捆绑,都散去了。公于是把金和那些因受鞭打而病卧的酋长、以及被捆绑的酋长,押到巡按府,解开捆绑后将他们扑杀。思恩又恢复了安定。当时,假使公没有先收服杨留,金一定不会前来,而且还会攻城杀人;假使公在南宁、宾州就捆绑金,那就像困兽搏斗一样,什么都可能咬伤;假使公听任韦、徐痛快地报复金,就会变成两个客人互相争斗,而主人承受他们争斗造成的祸患。只有公一再缓和、再缓和,逐步把金从五千人的手中解脱出来,就像剥笋一样,等到金只剩下一个人时才将他捆绑。因此人们更加称赞公的谋略,韦、徐以及各位土酋也更加认为公深不可测。公在梧州拜见督府时,正有八十多艘盐船被峡中的贼人阻挡,不能前进。左江孙防将派出一千人护送盐船,仍然不能解决。督府便把这件事交给公。此前,公溯流而上经过峡中时,峡中大酋侯公丁曾来拜见公,公把六只羊托付给公丁,让他牧养。到这时,公派人向公丁取回羊。公丁把羊送到浔州,公命令各盐船用牛和酒犒劳公丁及其随从,并请公丁护送船只通过峡口。公丁亲自站在公的船尾,又命他的同党乘小船护送盐船,并嘱咐说:“我把自己作为人质交给沈公,如果护送不谨慎,我就要粉身碎骨了。”公于是命一名班首和公丁的随从护送盐船到武宣,直到盐船返回。此时孙防将和左江兵备听说公丁在公的船上,想趁机捉拿他,便暗中把这件事告诉公。公说:“这绝对不行。人家信任我,我却欺骗他,这是不祥;把他招来再捆绑,是不合武德的。况且抓住一个人来使各族疑惧,又有什么用呢?这件事不能做。”公平时有所征召,即使那些人在深谷绝洞之中,也没有不来响应的。他们前来时,即使是凶悍狡猾、积恶已久的人,公也从不轻易杀掉;能够晓谕的就晓谕他们,屡教不改的必定先放他们返回巢穴,然后再去捕捉。因此公把这些话告诉两人。两人仍然犹豫不决,公便把公丁叫来,说明了原委,说:“你可以赶快回去了。”公丁深受感动,哭泣着离去;而公派出的那名班首护送盐船经过峡口,也最终没有损失一升一斗。公把这件事报告给督府,督府笑着说:“孙防将带着一千人,竟然还不如沈防将的一名班首。”十八年七山之战中,公从虎口夺回两名防将,功劳尤其奇异。公胆略勇猛而机警,善于抚慰士卒;他的私人财产以及所得的俸禄、赏赐,有一半用来供给那些替他充当耳目的人。他出兵时,常常带着自己的财物同行;有人首先登城或斩获首级,便在阵前立即赏赐,片刻也不耽搁,所以人们争相竭尽死力。公曾笑着说:“别人用积累财物来行贿,以求取得官职;我用积累首级来求取官职,难道不是一种办法吗?”公征讨陈村时,染上重病,部下全都在神前自残来为他祈祷。有人用刀刺穿手掌,有人用矛刺入大腿,有人用钩刺入脊背,有人忍受铁锁刑具的痛苦,身体各处都遍受伤害。最后一个到来的人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施行自残,于是便让箭贯穿喉咙来祈祷。他得到士卒的拥戴,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大概我出仕游历时,曾经见到当世几位名将:北方有马永、梁震,西方有何卿,南方就是公。梁震和何卿,我没有见过;我见过公和马永。马永相貌魁伟修长,气度尤其沉着坚毅,见人时低头向下看,很少说笑。公身材矮小而精悍,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照见人;谈论事情坦率激昂,都是所谓的伟丈夫。公和我略谈广西的事情,我因此得以编次记述这些事。公的战功还有很多,我没有全部听闻。公对我说,当今本来有很多优秀将领,忧患在于受到牵制,拘谨琐细,不能施展才能。唉!像公这样的人,尚且还没有完全得到任用吗?” 《沈紫江战功后序》【罗洪先】荆川唐太史所叙述的沈紫江公的战功,都是柳庆以前的事情。公担任防将的时间最长,在柳庆任职十三年,后来才调往溆泸,所以他在柳庆的功劳也最多。后来他总领贵州军务,准备以病辞职;适逢西北有警,诏令他驻守宣大,还没有成行,便以署都督佥事总兵的身份统领江淮军务;两年后调往广西,三年后又任贵州。自从溆泸以后,每年必有擒获、斩杀,但身体多次受伤,阴天和下雨时经受不住疼痛,所以多次请假。他在江淮时,江淮一带向来听说公的名声,盐商贩运的警报和防务,竟然终日无事。广西、贵州大小十多次战事中,最大的有贺崖、铜平之役。当初公担任防将时,知道狼兵能够制服各猺人,唯独土官凶悍,不肯听命。公每次调土官来,便和他们一同饮食起居,亲近得像耳目兄弟一样;事情结束后,多半给他们俘虏、牛羊、金帛作为慰劳,让他们回去。各土官很高兴,争相带着狼兵跟随公。有的土官死了,他的妻子割舍最疼爱的十多岁孩子送来,还嘱咐说:“你依靠沈爷,不要害怕离开我太远。”因此公所到之处总能立功。贺县各猺人凭借上下磥石各洞的险要地势盘踞,出没焚烧劫掠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能窥探到他们的巢穴。

总督都御史张公岳谋之诸军,咸曰:「须沈公来,沈公不来,即▯死枉死耳。」而是时公初去江淮,畱道中,其幸功者日上计策数十,张公不纳,伺公至,问计所出。公曰:「此难以口舌对也。夫兵贵神速,因敌变化,道有迂直,亦有易险,冦有聚散,亦有坚瑕,日有逺近,亦有便阻,谋有巧拙,亦有忠佞。疑而示之,弃而击之,见形而移,触声而应者,何可缕数也?而乃欲刻画进退,持已然以待之,不已悖乎?且今为将者,贪暴而昧筭者也。夫惟无筭,故不得不授计于上,禁贪止暴,上亦不得不遥制之。事机败于札牍之烦,缓急左于期防之豫,往则空壁,归则诡功,而军又已耗,此失之于不择非任将之过也。今去贼巢十余日尔,耳目不接,安所得其形状哉?」公能聴仪,请以便宜许之,诚得便宜以行,而一不效,仪固无所逃刑也。公喜执手谓曰:「吾今乃知沈公。」遂以诸军付之,入巢数日而殱龚廷虎五百余人,余党奔富川。公曰:「不穷根株,他日拱蘖未可。」量也,乃复深入,凡五旬,得级三千余,俘获倍是。张公上其功,实授公都督佥事。是役也,使张公惑于幸功者之口,不俟公至,诸军必观望迁延,功不可成;使公制于张公,动必仰成,即有功,亦不能弭患。公多谋善防,凡此类也。又明年,而崖州变作。崖在琼之南,背五指山,面大海,黎岐两姓蛮薮居之,而黎姓最众。土人槩呼为黎。黎有生熟二种,熟黎奉令应公徭如制,独畏汉法,不敢践更,而嵗出更钱。其性颛愚,可计绐,而土产香药竒货,又重利中州监使数嵗不一至,禁网阔弛,州县恣为奸盗。市猾导官奴户徴诸黎更钱,以便朘削。每至墟落中,解鞍投鞭,分悬诸黎门户。诸黎恐,具食饮土物相餽,然后聴筭更钱,钱直十数倍,不敢丐免。而知州邵濬者,既黩货,其所遣官奴尤黠桀无赖。既悬户鞭,复私隠之,以责黎首。那燕痛饮,出一牛以偿,而以一牛自赎。官奴不嗛,缚置庭中,笞挞之。诸女妇更出叩首服罪,不许。其子不胜忿,强起觧缚,迫逐官奴。官奴惊走,以反状绐邵。邵遽上变,而官军者又鬭格死。那燕知不免,连结感恩古镇诸黎为变,八年不休。都御史欧阳公必进上防,议剿,且以公将兵请。既报可,于是崖感、万州、古镇、陵水五道部署既定,刻期待发。而公以病愈始至,谓欧阳公曰:“法家防罪,必分正从。杀人者那燕,使那燕杀人者谁乎?今崖感、古镇相煽从逆,如虎投穽,其势不可释矣。万州、陵水未有党恶之实,特踪迹之嫌尔,而并欲除之,其视首祸如何哉?且其被剿抚定,数年未闻有他也。疑而诛之,则伤仁;抚而诛之,则堕信。仪以为莫若止出三哨,则兵并而力不分。三哨防,虽有异志者,且禠魂矣。”是公以生赐万州也。欧阳公曰:“善。”遂并五道兵,以中哨入崖州,而以左右哨当感恩、古镇,俾公总之,且谓公曰:“军中之事,惟所进退,不相尼也。”公渡海,斩不用。命者二人,诸军股栗,攀萝縁磴以入,直至五指山下,缚其首恶符门、敛那、燕那、撁等五千四百有竒,俘男女二万余人。既班师,而有贵府之命。捷闲进公都督同知,赐金币。公以征黎之年,至贵州,再征铜仁叛苗,擒首恶龙许保、龙七保等九百有竒。其入铜平策甚竒,公秘不以告,人人亦莫有知其说者。或者谓公征贺则索富川,征黎则指万州,擒纵迭施,犹▯神不可测度。然识者以为今之将领,患功不成,级不多耳;甚者屠村堡,掠子女以取盈,此亦邉徼故智,而岭南又其最甚者。公生长其地,独不蹈袭,且以一言全数万生灵之命,此其心可与众人道哉!忆嘉靖戊子,余计偕至京师,闻西粤土人请公于司马,愿得以为栁庆防将,于是始闻公名。其后读荆川战功叙,心益慕之。荆川既善为文,而公总兵江淮,开府镇江,与公数相见,其所叙皆公口中语,以故情状曲尽,每诵之如亲见其跃马弯弧、叱咤之势。其借箸画筹、弹劒决胜、眉目霍耀人前,又可想也。贺崖诸役,惜不令荆川闻之,尽入摸写,以补百将传之所未备。然善观人者,即其一二事,亦大要具矣。惟叙栁庆时不着刘现、卢回事,岂以为非战功耶?刘现、卢回者,思恩土酋,与他酋徐五、韦贵相仇者也。徐、韦与争峒地,不胜,思嫁祸于我,以千金贿他将上变。都御史蔡公经从众议剿之,而刘、卢连败,徐、韦乘胜攻围武縁,势张甚。

译总督都御史张公岳向各军谋划此事,众人都说:“必须等沈公来;沈公不来,就是白白送死罢了。”当时公刚离开江淮,滞留在途中,那些想侥幸争功的人每天上报几十条计策,张公都不采纳,等公来到后才询问对策。公说:“这件事难以用言语回答。用兵贵在神速,要随着敌情变化;道路有迂回和直达,也有容易和险阻;贼人有聚集和分散,也有坚强和虚弱;路程有远近,也有便利和阻碍;计谋有巧拙,也有忠诚和奸佞。应当用疑兵显示给敌人,或者舍弃某处而攻击另一处;看到形势便移动,听到声息便响应,这些怎么能一一列举?如今却想刻意规定进退,拿已经拟定的方案等待敌情,不是太荒谬了吗?况且现在有些将领贪婪暴虐而不懂谋略。正因为没有谋略,所以不得不向上级请示计策;为了禁止贪暴,上级也不得不远距离加以控制。战机会因文书烦琐而丧失,紧急和缓慢会因预先规定期限而错乱;出发时城寨空虚,回来时又谎报功劳,而军队已经消耗殆尽。这些都是没有选择合适的人任将造成的过失。如今距离贼巢还有十多天路程,耳目又不能相通,怎么能知道敌人的情形呢?”张公能够听从公的意见,请求授予他临机处置的权力;果真得到便宜行事的许可,让公出兵,如果一次行动不见效,张公自己也无处逃避刑罚。张公高兴地握着公的手说:“我现在才了解沈公。”于是把各军交给公。公进入巢寨几天,便歼灭龚廷虎部五百多人,其余同党逃往富川。公说:“如果不穷追根株,日后萌发余孽,不可不防。”于是估量形势,再次深入,整整五十天,斩获首级三千多,俘获人数是其两倍。张公上报他的功劳,朝廷实授公为都督佥事。这次战役,假如张公听信那些侥幸争功者的话,不等公到来,各军一定观望拖延,功业就不能完成;假如公受张公制约,行动一律等待指示,即使立了功,也不能消除祸患。公多谋善战,凡此类事情都是这样。又过了一年,崖州发生变乱。崖州在琼州以南,背靠五指山,面向大海,黎、岐两姓的蛮民聚居在那里,其中黎姓最多,当地人一概称他们为黎。黎人有生黎、熟黎两种。熟黎奉行命令,按照制度应服徭役,只是害怕汉法,不敢亲自服役,而每年缴纳更役钱。他们性情愚直,可以用计欺骗;当地又出产香药奇货,重利的中州宦官和使者几年也不来一次,禁令疏阔废弛,州县官吏任意作奸盗取。市井奸猾之徒引导官奴向各黎人征收更役钱,以便从中剥削。每到村落,便解下马鞍、放下马鞭,分别悬挂在各黎人门上。各黎人害怕,便准备饮食和土产相赠,然后听从计算更役钱;钱数是应缴数额的十多倍,他们也不敢请求免除。知州邵濬既贪财,他派出的官奴又尤其狡猾凶横、无赖。官奴挂出马鞭后,又私下把它藏起来,拿这件事责罚黎人首领。那燕痛饮,拿出一头牛赔偿,又拿一头牛赎自己。官奴不满足,把他捆在庭院中鞭打。各家的妇女轮番出来叩头认罪,官奴却不答应。他的儿子忍不住愤怒,强行起来解开捆绑,追赶官奴。官奴惊慌逃走,把这件事骗报给邵濬,说他们有谋反之状。邵濬立即上报变乱,而官军又与他们格斗而死。那燕知道不能幸免,便联合感恩、古镇各地的黎人发动变乱,八年没有停止。都御史欧阳公必进上奏请求防备,商议剿灭,并请公率兵。得到批准后,崖感、万州、古镇、陵水五路的部署已经确定,刻日等待出发。公病愈后才到达,对欧阳公说:“按照法家治罪的原则,必须区分主犯和从犯。杀人的人是那燕,那么使那燕杀人的又是谁呢?如今崖感、古镇相互煽动,跟从叛逆,就像老虎投进陷阱,势头已经不可放开。万州、陵水还没有实际参与作恶,只不过有跟踪嫌疑罢了,却想把他们一并除掉,这和首要祸首相比,怎么处理合适呢?” 况且他们被剿灭后接受安抚,已经几年没有听说再发生其他事情。因为怀疑而诛杀他们,就会伤害仁德;接受安抚后又诛杀他们,就会损害信用。我认为不如只派出三路哨兵,使兵力集中而不分散。三路哨兵一出,即使有人另有异志,也将魂飞魄散。”这就是公用一番话救了万州。欧阳公说:“好。”于是合并五路兵力,以中路进入崖州,左右两路对付感恩、古镇,让公总领,并对公说:“军中的事情,进退全由你决定,我不加阻挠。”公渡海后,斩杀了两个不听命令的人,各军都双腿发抖,攀着藤萝、沿着石阶进入,一直到了五指山下,捆获首恶符门、敛那、燕那、撁等五千四百多人,俘获男女二万多人。班师后,又有贵府的命令。捷报传入期间,朝廷晋升公为都督同知,赏赐金帛。公在征黎的那一年到贵州,又征讨铜仁叛苗,擒获首恶龙许保、龙七保等九百多人。他进入铜平的策略非常奇妙,公秘密不肯告诉别人,人人也没有知道其中谋略的。有人说,公征讨贺县便索取富川,征讨黎人便指向万州,时而擒拿、时而释放,像鬼神一样不可测度。然而有见识的人认为,现今的将领,忧患只是功劳不能成就、首级不能增多罢了;更严重的,甚至屠杀村堡,掳掠子女来充实功劳,这也是边疆一带惯用的旧办法,而岭南尤其严重。公生长在当地,唯独不沿袭这种做法,反而用一句话保全了数万生灵的性命;这样的心思,难道可以和一般人说清吗?我回忆嘉靖戊子年,我考察赴京时到了京师,听说西粤土人向司马请求公,希望让公担任柳庆防将,那时我才听到公的名字。后来读到《荆川战功叙》,心中更加仰慕公。荆川很善于写文章,而公总兵江淮、开府镇江时,曾多次和荆川相见;荆川所叙述的都是从公口中听来的,所以情状写得十分详尽。每次诵读,都像亲眼看见公跃马张弓、叱咤风云的气势;他筹划谋略、运筹决胜、眉目光彩照人的样子,也可以想象出来。贺崖等战役,可惜没有让荆川听到并全部写下来,以补充《百将传》未曾完备的地方。不过善于观察人的人,即使只看这一两件事,也已经大体齐备了。只是荆川叙述柳庆时期的事情时,没有记载刘现、卢回,难道认为他们不属于战功吗?刘现、卢回是思恩的土官首领,和另一土官徐五、韦贵互相仇视。徐、韦与他们争夺山洞土地,不能取胜,便想把祸患嫁给我们,用千金贿赂其他将领,上报他们谋反。都御史蔡公经顺从众议,主张剿灭他们;刘、卢接连战败,徐、韦乘胜进攻围困武缘,声势大为扩张。

公自栁庆谢病家居,而安南议起,用事者数强公,坚不应。至是,蔡令防议陈公茂义、都指挥白公▯就问计。公大言曰:“二公不畏死,事济矣。”陈曰:“奈何?”公黙然良久曰:“非谓即死,顾胆大耳。”陈曰:“岂少我耶?”公曰:“不然,吾知公足办此。”以故冐祸出此言也。夫刘、卢为仇所逼,非故反,我其爱生恶死,岂与吾人殊哉?诚用仪计至武縁,尽遣诸军,而以数老弱卒白手从公入其营,数言可抚。而定也陈曰:「彼瞰吾不备,见留,奈何?」公曰:「彼固求生,安敢犯?公幸谕之:『曰若辈争峒地,今攻武縁何也?且仇家欲甘心久矣,奈何又以武縁为口实?若不自爱乎?』彼感泣悔罪,则又谕之曰:『今朝廷有事安南,若诚悔罪,胡不束身自效而还众兵于峒?仇家其将若何?』二酋必踊跃聴命。公以善言抚之,可不弃一矢,夺万人鬭志也。陈曰:「若是,而公以为出言冐祸何也?」公曰:「他将得千金,业已举事,今欲散军,保无危言相激乎?」二酋伏公以出,保无他虑,令中变乎?吾计行必见仇于他将,此吾祸之所始也。陈毅然曰:「吾为公保之。」公起手纳牍,陈袖中曰:「投之蔡公,此吾之招状也。」二公至武缘,如公计,不失分寸,兵遂解,以二酋归。而他将入千金者终始相尼,一一堕公计中,不果行。即此一事,可谓折冲尊俎者矣。余既不获见公,聴其谈论,而都御史张公烜为余语者,仅仅得此,且云:「今谢病去,自贵州以来,大小诸战不知有为叙録者否?其秘不以告人,不知何也?」法曰:「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不战而屈人之兵。倘公进于是乎,人虽善为言,亦安所用之哉?」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九

译自从柳庆因病辞官,在家居住以后,安南的事变发生了。掌权的人几次强请他出面,他坚决不答应。到这时,蔡令防商议派陈公茂义、都指挥白公▯去向他询问计策。柳公大声说:“两位公不怕死,事情就成功了。”陈茂义问:“怎么办?”柳公默然了很久,说:“我不是说现在就去送死,只是说胆子要大。”陈茂义说:“难道是小看我吗?”柳公说:“不是,我知道你完全能办成这件事。”因此,他才冒着祸患说出这个计策。他想,刘、卢二人是被仇敌逼迫,并不是故意反叛;我难道就爱生怕死,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如果确实采用他的计策到武缘,遣散全部军队,只带几名老弱士卒,空手跟着陈公进入他们的营寨,说几句话就可以抚慰并平定他们。陈公说:“如果他们乘我方没有防备,把我扣留下来,怎么办?”柳公说:“他们本来就是求生,哪里敢加害你?你只须开导他们说:‘你们争夺的是峒地,如今为什么又进攻武缘呢?况且仇家想报复你们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又拿武缘作为借口?难道你们不爱惜自己吗?’他们如果感动流泪,悔恨认罪,就再开导说:‘如今朝廷正在处理安南的事情,你们如果真能悔罪,为什么不束身自效,遣返在峒地的众多士兵呢?这样仇家还能把你们怎么样?’两个首领一定会踊跃听命。你用好言安抚他们,可以不丢一支箭,就夺去一万人的斗志。” 陈茂义说:“既然如此,您为什么又认为说出这个计策会招来祸患呢?”柳公说:“其他将领得到千金,事情已经发动,如今想遣散军队,难道能保证他们不说出危险的话来互相激怒吗?两个首领假如把我放出来,难道能保证其他人没有疑虑、不会中途变卦吗?我的计策一旦实行,必然会被其他将领怨恨,这就是我的祸患开始的地方。”陈茂义毅然说:“我替您担保。”柳公起身,把手伸向公文,陈茂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说:“把它交给蔡公,这是我为您写的招状。”两公到了武缘,完全按照柳公的计策行事,没有一丝差错,军队于是解散,并带着两个首领回来。那些进入千金之事的其他将领始终互相阻挠,一个个都落入柳公的计策,事情最终没有办成。仅凭这一件事,就可以说他是在酒席之间制胜、消弭战争的人了。我没有能够亲自见到柳公,听他谈论此事,只是都御史张公烜告诉我这些,并且说:“如今他称病离职,从贵州以来,大大小小的战事,不知道有没有人为他编次记录?他把这些事秘密收藏,不告诉别人,不知是什么原因。”兵法说:“善于作战的人取得胜利,没有智谋的名声,也没有勇武的功劳;不用交战就能使敌人的军队屈服。如果柳公达到了这种境界,即使有人很会说话,又哪里用得上呢?” 《明文海》第三百七十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八十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四功迹广徳州同知蔡侯政绩碑记【唐顺之】蔡侯之始去州也,州人哭而送之。境后十余年,侯以宦游过江南,有传言侯将取道于州,州人喜于复见侯也,逆诸境。数日,侯从他道去,州人哭而归。则相与谋纪侯之政于石。于是署州事判官张君遣陈生、潘生来请为之书石。余辞谢。后一年,知州欧阳君继遣陈生、濮生来复以请曰:“先生与蔡侯相知为深,宜为之书。”余复谢曰:“余惟与蔡侯相知之深,也是以未敢为之书。”夫蔡侯者,居乎今而学古之道者也。古之道尽乎已而不蕲乎人,先其实而深避乎其名。不然,畏垒之民规规然感慕而俎豆之,此庚桑子之所为惧而逃去者也。且古之以循吏书于其传者有之矣。其在当时,权任既重且专,其居官也又久而信,是以能为百姓立殊絶可纪之功,而后史氏因书之为传。若蜀郡以兴学,书南阳以溉田,书书渤海也以弭剧盗,书胶东也以増户至十余万。自汉时得书者才数人,而一人又各以一事殊絶自见而已。自此之外,其縁俗而治者,岂遂少哉?则以其事无殊絶故不书也。蔡侯莅州之日浅矣,又州佐也,操柄所不在,故其所可见者大率縁俗而治。侯之心且自谓不能有殊絶功徳加于细民,而歉然不以为足也。侯之所不自以为足,而州之人乃欲为侯张而侈之,不亦拂乎?抑古之以循吏书于其传者,非特以殊絶之故,亦以位不至通顕,其所树立施设止以一郡一邑而不究乎其大者,故史氏亦从一郡一邑书之而谓之循吏传。若黄颍川、薛冯翊,其治绩尤异,固不在于蜀郡、渤海之后,以其事业有大焉者,则不得从一郡一邑书之,故不以循吏而别自为传。蔡侯行完而才钜,以方显庸于时,其勒之竹帛而铭之鼎彛,固将有待。若夫一州邑之绩,岂足为侯书之?由前言之,殆非侯所以致谦之意;由后言之,殆非州人所以尊侯之意也。二生起而对曰:「先生为蔡侯言之则可矣,而未始为州人虑之也。广徳负山之州也,往时为吏者患州人犷悍多豪黠,齘齘不可理以柔道,于是一切争为严峻深文痛法以防督之,而人亦遂相传以为非刻深不可治。广徳盖州人之防兹诟而病焉者久矣。蔡侯乃独先教化而后诛罚,事无剧易,处之一以镇静;人无奸良,御之一以诚慤。是以侯既去而人懐思之,至今。呜呼!此岂深文峻法之所及也哉?由此言之,州之所以为治者,盖在此而不在彼也。是故州之人欲为之书,以示后之为吏者,使知州之所以为治者在此而不在彼也。」余曰:「若是则可以书矣。」蔡侯名克亷,字道卿,泉之晋江人,中嘉靖已丑进士,今为江西提学佥事。其同知广徳也,以刑部即中坐狱事谪,以某年至州,某年迁庐州府同知以去,皆宜书。平沙事略记【朱元弼】嘉靖庚子,太仓州崇明县三沙居民王艮、秦蕃、宋其借世鱼盐,颇有膐力,聚党掠劫,纵横海上。官兵捕之,辄败衂。朝廷命抚按、操江并驻于州,集兵议剿。又以守邳州都指挥汤庆,本信国世家,有招安沿江草冦功,令自邳州率兵行。都督佥事来州防讨。汤至,谒两都院,请与原驻本州兵备同往,相机剿贼。既至海上,募习知海道者,优人陈熈应。陈熈者,以其业徃来三沙,贼所狎也,宻受汤指,先投于宋。防宋疽背,不同蕃、艮策应,乘间反覆,疑之,令其要艮议事,刺于坐上,持首与熙来奔,自赎。蕃即就擒。事闻,庆实陞都督佥事,驻守金山。其子克寛袭都指挥,并赐金帛。抚按、操江俱受上赏。兵备准免前罪,仍其官。大抵皆汤力也。初,官兵既败,兵备恐事闻,上令知州、知县同昆山、嘉定知县往招之。三人民服见,已一知县骤厉声色,跃而拒命,震惊朝廷,勤师逺集。比汤至州,问海道于兵备,兵备又不能悉致。汤募得陈熙,既成功,抚按亦竟不具实奏闻,但以宋归汤,以蕃归汤之子克寛,而以艮归兵备,俱临阵功。陈熙仅私以兵备获王艮赏予之,不为叙用,以故爵赏功实俱不相当。后汤驻金山,不久罢去。克寛至任两广,颇有威名,以张经事逮死于狱。陈熙居蘓州盘门,自号西园居士,以寿终。事距今六十年矣。余偶阅姜隅《石平沙纪绩》故畧,书其事存以待考。余尝谓克寛癸丑、甲寅间守余海盐,屡却重围,脱民倭难,地方当祀其功。此亦一州公案也。姜讳白,老诸生,宪副公龙之子,本州人。余同馆姜正庵先生父纪,凡千有余言,叙陈成功处甚详,不及备録。当湖剿冦纪事【冯汝弼】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八十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四。功绩。《广德州同知蔡侯政绩碑记》【唐顺之】。蔡侯当初离开广德州时,州人哭着送他。十多年后,蔡侯因出外做官经过江南,有传言说他将取道广德州,州人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他,便到州境迎接。过了几天,蔡侯却从另一条路离去,州人哭着回来,于是相互商议把蔡侯的政绩刻在石碑上。当时代理州事的判官张君派陈生、潘生来请我撰写碑文,我推辞了。第二年,知州欧阳君又派陈生、濮生来请求,说:“先生与蔡侯相知很深,应该替他写。”我再次推辞说:“正因为我和蔡侯相知很深,所以不敢替他写。”蔡侯这个人,身处当今,却学习古人的道。古人的道德修养完全在自己,不求取于别人;首先重视实际功绩,深深避开功名声誉。否则,像畏垒的百姓那样拘谨地感激仰慕他,把他当作神来祭祀,这正是庚桑子所害怕而逃走的事情。况且,古代把奉行善政的官吏写入史传,确实有这种情况。他们在任时,权力既重又专,任官时间又长,得到百姓信任,因此能够为百姓建立特别卓著、值得记载的功业,后来史官才据此写成传记。比如蜀郡因为兴办学校而被记载,南阳因为修渠灌田而被记载,渤海因为平息剧盗而被记载,胶东因为增加户数达到十多万而被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自汉代以来,能够被这样记载的不过几个人,而且每个人也只是凭一件特别卓著的事情显现于世罢了。除此以外,那些顺应风俗而治理地方的人,难道就真的很少吗?只是因为他们的事情没有特别卓著之处,所以没有被记载。蔡侯到广德州任职的时间很短,又只是州佐,权柄并不在他手中,所以他所能表现出来的,大多是顺应风俗而治理。蔡侯自己还认为,不能有特别卓著的功德施加于百姓,因此感到惭愧,并不以已有的成绩为满足。蔡侯自己不认为足够,州人却想替他张扬夸大,岂不是违背他的心意吗?或者说,古代把奉行善政的官吏写进传记,并不只是因为他们的功绩特别卓著,也因为他们的官位没有达到显达之地,所建立和施行的事业只限于一郡一邑,不能推及更大的范围,所以史官也只从一郡一邑的角度记载他们,称为循吏传。像黄颍川、薛冯翊,他们的政绩尤其卓异,本来并不在蜀郡、渤海那些循吏之后;只是因为他们的事业有更大的规模,不能仅按一郡一邑来记载,所以不称循吏,而另立传记。蔡侯品行完美、才干宏大,正要在当世显露功业,把他的事迹刻在竹帛上、铭刻在鼎彝上,本来还要等待将来。至于一州一邑的政绩,哪里值得替蔡侯撰写碑文呢?从前面说,恐怕这不符合蔡侯谦逊的本意;从后面说,恐怕这也不符合州人尊敬蔡侯的本意。两位生员起身回答说:“先生这样替蔡侯说,当然可以;但您还没有替州人考虑。广德是背靠山岭的州,过去做官的人都以州人强悍、豪横狡黠为忧,认为不能用柔和的办法治理,于是全都争着采用严厉苛刻、深文周纳的刑法来防范督责他们,人们也就相互传说,认为不刻毒严峻便不能治理。广德州人大概长期以来都在抵御这种污名,并且深受其苦。唯独蔡侯先施教化,后用刑罚;事情无论繁难容易,都一概镇定处理;不论人是奸诈还是善良,都一概以诚实厚道来驾驭。因此蔡侯离任以后,百姓仍然怀念他,直到今天。唉!这哪里是深文峻法所能达到的呢?这样说来,广德州能够治理好,关键就在这里,而不在那些严刑峻法上。所以州人想把这件事写下来,给后来做官的人看,使他们知道广德州之所以得到治理,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我说:“这样就可以写了。”蔡侯名克廉,字道卿,是泉州晋江人,在嘉靖已丑年中进士,现在任江西提学佥事。他任广德同知时,因在刑部任职时坐狱事获罪,被贬谪;某年到广德州,某年升任庐州府同知而离去,这些都应当记载。《平沙事略记》【朱元弼】。嘉靖庚子年,太仓州崇明县三沙的居民王艮、秦蕃、宋其借世代以捕鱼制盐为业,很有膂力,聚集党徒抢劫,在海上横行。官兵捕捉他们,往往失败受挫。朝廷命令巡抚、巡按和操江都驻在太仓州,聚集军队商议征剿。又因为守邳州都指挥汤庆本是信国公世家,曾有招安沿江草寇的功劳,命令他从邳州率军前往。都督佥事也来到太仓州防守讨伐。汤庆到达后,拜见两位都院,请求与原先驻在本州的兵备官一同前往,伺机剿灭贼寇。到了海上,招募熟悉海道的人,优人陈熙应募。陈熙因靠自己的行业往来于三沙之间,是贼人熟悉的人,暗中接受汤庆的指示,先投奔宋其借。宋其借担心王艮、秦蕃从背后袭击,不肯同秦蕃、王艮互相策应,乘机反复无常,对陈熙产生怀疑,便叫他约王艮来商议事情,在座位上刺杀了王艮,带着首级和陈熙前来投奔,以此赎罪。秦蕃随即被擒获。事情上报后,汤庆实授升任都督佥事,驻守金山;他的儿子汤克宽承袭都指挥,并赏赐金帛。巡抚、巡按和操江都受到上等奖赏。兵备官准予免除以前的罪过,仍任原职。这一切大致都是汤庆的功劳。当初官兵失败后,兵备官害怕事情上报,皇帝命知州、知县和昆山、嘉定知县一同前去招抚他们。三沙人都出来归服拜见,已经有一位知县突然变得声色俱厉,跳起来拒绝接受命令,震动了朝廷,朝廷于是紧急调集军队从远方赶来。等汤庆到达太仓州,向兵备官询问海道情况,兵备官又不能全部说明。汤庆招募到陈熙,事情成功后,巡抚、巡按最终也没有把真实情况全部上报,只把宋其借归功于汤庆,把秦蕃归功于汤庆的儿子汤克宽,把王艮归功于兵备官,都说是临阵功劳。陈熙只是私下因兵备官擒获王艮而获得赏赐,却没有被叙功任用,所以爵位、赏赐、功劳和实际情况全都不相称。后来汤庆驻守金山,不久便罢职离去。汤克宽到两广任职,很有威名,后来因张经的事情被逮捕,死在狱中。陈熙住在苏州盘门,自号西园居士,享年寿终。事情距今已经六十年了。我偶然读到姜隅《石平沙纪绩》的旧稿略本,便把这件事写下来,保存以待考察。我曾经说,汤克宽在癸丑、甲寅年间守卫我的海盐,多次击退重重包围,使百姓逃脱倭寇的灾难,地方上应当祭祀他的功劳。这也是一州的公案。姜隅名白,是年老的生员,宪副公姜龙的儿子,本州人。我与同馆姜正庵先生的父亲姜白交游,他的记文共有一千多字,叙述陈熙成功的地方非常详细,这里不再全部抄录。《当湖剿寇纪事》【冯汝弼】。

嘉靖丙辰春三月,剧冦徐海【即明山和尚】大合贼党及倭奴数万,由乍浦趋桐乡,攻围甚急。巡抚阮公守御逾月,防不可支。时梅林胡公以兵部侍郎总督军务,未阅月也,兵仅二千余,势难与敌,乃阳示招抚,为缓贼计。海果就抚,解围。其党陈东独与海异,然以势孤,旋亦引去,复合于乍浦。公知贼有隙也,遣人间于海曰:「若诚降,必执酋首叶麻来。」海即执叶麻献。适尚书赵公以天兵至,公复遣人间于海曰:「若诚降,必执酋首陈东来。」海即执陈东献。余入贺曰:「徐海信不负公矣。」公曰:「海不负我,我欲负海耳。」余以是知公之终必剿海也。公谋秘,人鲜有知者。公复遣人间于海曰:「天兵靖乱,非立大功无以自赎。」海因绐众,阳为聴抚,而隂约我军乘其懈撃之。公令预泊敝舟数十艘于海滩,行兵备刘公潜入乍浦城觇贼,知诸倭疑海有卖众归降意,咸伺海,海不得自出入。刘公曰:「贼心离矣,防不可失也。」约诸路兵,城上举火齐发。先是阮公督诸路兵伏各要害处,诸路兵见城上火起,争趋奋撃。海挈妻妾率精锐二千余人循城来,贼遂溃。我军追杀,斩首七百余级,余贼争奔海舟,自相杀及蹂践溺死者甚众。海率众由梁庄入据沈家庄,去县治仅十余里,众心汹汹,且惊且惧。公覊縻之间谍往来不絶。未防海率党二百余人诣公降,时赵公、阮公及巡按赵公俱在座,贼介而入,▯弓药铳,势甚狰狞,一见即复去,公亦不复留也。邑人转惊惧若不可一朝居者。一日,公及阮公邀巡按赵公过余山园,登山亭,尽屏诸从人,议剿贼事。闻是议者惟东匪吕通政及余耳。赵公曰:「贼名虽降,我观其情状抗我也,不速剿必遗大患。」公谓贼党方固,我兵不精,剿之必不能胜,不若姑少待之。时间谍未成,永保兵未至,阮公及吕东汇咸同公议。赵公谓余曰:「公家此地利害。」切身必有定见。余曰:仆山野之人,安敢与庙堂之计?然仆家此地,得此贼早,离此地一日,则此地之人获一日之安耳。赵公恻然谓公曰:「能五日内驱此贼,使离此地乎?」公举其大指曰:「不去此,则可。今去此贼,不信矣,安能驱之【海之聴抚质其弟洪于公公处之嘉兴尚书赵公防其手大指】赵公沉思久之,曰:「公前奏海巳降,今纵能驱之外地,倘遁归海岛,朝廷有处分,将何以复命?」又曰:「不若姑少待之,盖欲为万全之举也。」是日设宴于聚乐草堂,酒才数行,即罢,志有在也。海所据沈左,有新旧二宅,海居旧宅,是为东巢;陈东叶麻之党居新宅,是为西巢。公遣人间海,使攻西巢以自效。海犹豫未决,公复使人遗金珠美饰于海爱妓翠翘紫云者。翠翘紫云曰:「夜劝海攻西巢以自效也。」海以罪重,恐西巢既覆,东巢亦所不免,尚在迟疑。公使人泄其谋于西巢,西巢之贼始相疑惧,离心于海矣。适永保兵至,公遂欲大举为捣巢之计,乃恊于尚书赵公及阮公,督诸军齐发。公亲履行阵,尚书赵公及阮公俱驻军中,随宜经畧。而兵备刘公独率骁勇先登。先是西巢之贼疑海之图之也,悉奔东巢以制海。海亦知西巢之疑之也,居其众于外舍,而拥兵自衞。由是互相疑忌,不为战。兵备刘公率众直抵贼巢,贼有格鬭者,辄射却之。乃举火焚巢,时东南风急,烟熖蔽天,贼莫知所措。我军齐进,斩首一千四百余级,焚溺死者不知其数。广兵名海底▯者,获海尸于浜水中,盖二千余贼殱焉,无一人得脱者。时八月二十五日也。海之祸,首尾五年,方数千里,生民咸遭其毒,杀害诸路官兵不可胜计,而一旦殱于吾邑。公之运筹决胜,固自有成筭,而吾邑人心效顺于公,山川▯神,其亦有以识公之忠诚,而黙相之与谨识。滑县尹,西蜀张公擒贼记【卢柟】西蜀张公尹滑之三年,是为嘉靖癸丑。其时京邑多巨盗大侠,囙伺挟勲贵人,获金寳殆遍。中有盗魁任敬、髙章,一日谋曰:“闻三辅州县帑金多,可挟取。”乃隂贿西台吏,得诸直指所奏署帑金簿,惟滑帑金一万有竒。相语曰:“此竒货也。”于是隂结其党王保、刘竣、任胡子等,防血盟,各市良马一匹,潜至滑城外。王保等三贼倚马待,而敬章二贼则入城。是其嵗三月之望日也。公甫上计归,晨起坐堂皇,延见父老毕,忽有二人称锦衣使,投刺门者难之,辄手挝门者。敬诈称锦衣百户,从甬道入;章诈称校尉,悬圆牌从左角门入。二贼直闯堂阶,北向立。公窃意此必猾人之▯籍锦衣,归取帖办者,而胡狂悖乃尔,心怪之,判案如故。敬前厉声曰:“此何时,大尹犹然倨见使臣乎?”公稍动容,避席与揖。敬曰:“身奉防,不得揖。”

译嘉靖丙辰年春三月,剧盗徐海【就是明山和尚】大规模聚集贼党和倭寇数万人,从乍浦奔向桐乡,进攻围困十分紧急。巡抚阮公守御一个多月,防守难以支撑。当时梅林胡公以兵部侍郎总督军务,任职还不到一个月,军队只有两千多人,势力难以与敌人抗衡,于是假意表示招抚,作为拖延贼寇的计策。徐海果然接受招抚,解除了包围。其党徒陈东独自与徐海意见不同,但因为势力孤单,不久也撤走,在乍浦重新聚集。胡公知道贼人之间有嫌隙,派人离间徐海,说:“你如果真投降,必须把贼首叶麻捉来。”徐海立即捉住叶麻献上。恰好尚书赵公率天兵到达,胡公又派人离间徐海,说:“你如果真投降,必须把贼首陈东捉来。”徐海立即把陈东捉来献上。我入内祝贺说:“徐海果然没有辜负您。”胡公说:“徐海没有辜负我,我却想辜负徐海。”我因此知道胡公最终必定要剿灭徐海。胡公的谋划很秘密,很少有人知道。胡公又派人离间徐海,说:“天兵平定乱事,如果不立下大功,就无法赎罪。”徐海于是欺骗众人,表面上接受招抚,暗中约定我军趁他们松懈时进攻。胡公命令预先把几十艘破船停泊在海滩上,又命兵备刘公潜入乍浦城窥察贼情,得知各路倭寇怀疑徐海有出卖众人、归降的意思,都在监视徐海,使徐海不能自由出入。刘公说:“贼人的心已经离散,时机不可错过。”于是约定各路军队,城上举火为号,同时发动进攻。此前阮公已经督率各路军队埋伏在各处要害。各路军队看到城上火起,争相奔赴,奋力攻击。徐海带着妻妾,率领两千多名精锐沿城而来,贼军于是溃败。我军追击斩杀,斩首七百多级;其余贼人争相奔向海船,互相残杀以及践踏、溺死的很多。徐海率众从梁庄进入,占据沈家庄,距离县治只有十多里,众人心情汹汹,又惊又怕。胡公不断派遣间谍往来周旋。没过多久,徐海率党徒二百多人来向胡公投降。当时赵公、阮公和巡按赵公都在座,贼人带着弓弦、弓箭、药铳,气势十分狰狞,刚一见面便又离开,胡公也没有挽留。县中百姓更加惊恐,仿佛一天也不能安居。有一天,胡公和阮公邀请巡按赵公到我的山园,登上山亭,屏退所有随从,商议剿贼的事情。听到这次商议的人只有东匪吕通政和我。赵公说:“贼人名义上虽然投降了,但我看他们的情状其实在抗拒我;如果不迅速剿灭,必将留下大患。”胡公说,贼党正牢固,官兵又不精锐,剿灭他们一定不能取胜,不如暂且稍等。此时离间还没有成功,永保的军队也没有到达,阮公和吕东汇都同意胡公的意见。赵公对我说:“这是关系到您家乡利害的大事,切身相关,您一定有确定的看法。”我说:“我是山野之人,哪里敢参与朝廷的谋划?然而我的家就在这里,尽早消灭这些贼人,离开这里一天,这里的百姓就多一天安宁。”赵公悲悯地对胡公说:“能够在五天内赶走这些贼人,使他们离开这里吗?”胡公举起大拇指说:“如果不离开这里,那就可以。如今要使这些贼人离开这里,我不相信还能成功,哪里能够把他们赶走呢【徐海接受招抚,把他的弟弟洪质押在胡公那里,胡公将他安置在嘉兴;尚书赵公握住了他的拇指】。”赵公沉思了很久,说:“您以前上奏说徐海已经投降,如今即使能够把他赶到外地,假如他逃回海岛,朝廷追究责任,您将凭什么复命?”又说:“不如暂且再等一等,大概是想采取万全之策。”这天在聚乐草堂设宴,酒才喝了几巡便结束了,显然另有打算。徐海占据沈庄,那里有新旧两座宅院。徐海住在旧宅,称为东巢;陈东、叶麻的党徒住在新宅,称为西巢。胡公派人离间徐海,让他进攻西巢以证明自己效力。徐海犹豫不决,胡公又派人把金珠和精美首饰送给徐海宠爱的歌妓翠翘、紫云。翠翘、紫云说:“夜里劝徐海进攻西巢,以此证明自己效力。” 徐海因为罪行严重,担心西巢覆灭后东巢也不能幸免,所以仍然迟疑。胡公派人把这个谋划泄露给西巢,西巢的贼人开始彼此猜疑恐惧,和徐海离心。恰好永保的军队到达,胡公于是想大举进攻,实施捣毁巢穴的计策,便与尚书赵公、阮公协同,督率各军同时出击。胡公亲自巡视阵地,尚书赵公和阮公都驻扎在军中,随时筹划处置。兵备刘公却独自率领骁勇士卒先登。此前西巢的贼人怀疑徐海要谋害他们,全都逃到东巢来防备徐海;徐海也知道西巢怀疑自己,便把他们安置在外舍,自己拥兵防卫。因此双方互相猜忌,不肯交战。兵备刘公率军直抵贼巢,贼人有抵抗格斗的,就用箭把他们射退。于是举火焚烧巢穴,当时东南风很急,烟火遮天,贼人不知所措。我军一齐推进,斩首一千四百多级;被焚烧、淹死的贼人不知有多少。广兵中号称海底鬼的人,在浜水中发现徐海的尸体,大约有两千多名贼人被消灭,没有一个人逃脱。当时是八月二十五日。徐海作乱,前后五年,地域方圆数千里,百姓都遭受他的毒害,被他杀害的各路官兵数也数不清,却在一天之内覆灭于我们这个县。胡公谋划周密、决胜千里,本来有他自己的成算;而我们县百姓归顺响应胡公,山川鬼神,大概也看出了胡公的忠诚,暗中帮助了他。谨慎记下此事。《滑县尹、西蜀张公擒贼记》【卢柟】。西蜀张公任滑县县令的第三年,是嘉靖癸丑年。当时京城附近有许多大盗和豪侠,趁机窥伺并胁迫勋贵人物,获得的金银财宝几乎遍及各处。其中有盗魁任敬、高章,一天商议说:“听说三辅各州县的库金很多,可以胁迫他们取来。”于是暗中贿赂西台的官吏,取得直指使所上奏的各州县库金簿册,唯独滑县库金有一万多。二人相互说:“这可是奇货。”于是暗中联络党徒王保、刘竣、任胡子等,歃血为盟,各自买了一匹好马,秘密来到滑县城外。王保等三个贼人倚马等候,任敬、高章二人则进入城中。这是当年三月十五日。张公刚刚上计归来,清晨起身坐在大堂,接见完父老,忽然有两个人自称锦衣卫使者,投递名帖,守门人加以阻拦,他们就用手敲打门。任敬假称锦衣卫百户,从甬道进入;高章假称校尉,悬挂圆牌,从左角门进入。两名贼人直闯堂阶,面向北站立。张公私下认为这一定是锦衣卫中狡猾的属吏,回来取帖办理事务,却为何狂妄悖逆到这种程度,心中觉得奇怪,但仍像往常一样审理案件。任敬上前厉声说:“这是什么时候,大尹还这样傲慢地接见使臣吗?”张公稍稍变色,离开座位向他们作揖。任敬说:“我奉有防牌命令,不能向您作揖。”

公自谓是必逮我矣,乃命左右设香案请防谢,就繋敬。复附公耳曰:“非逮公也,防欲属公没耿主事家耳。”其时滑有乡先生耿君随朝者,任户部主事,管明智坊草塲火,诏繋都官狱。公闻之益信,而顔始解。公遂延二贼后堂,始揖敬曰:“吾与公了此事,不可令左右闻。”公乃出令屏左右。敬右顾堂西一室,问此何室也?公曰:“此践更卒夜直所。”敬拉公左手,章拥公背,同入室。敬拉公并坐炕上,章坐其门。公问曰:“若既欲没耿氏家,何不商诸堂中,而至此室也?”敬掀髯笑曰:“公不知我耶?我霸上客来,借公帑中万金。”遂出匕首,章亦出匕首,交置公颈曰:“事成则生,不则有如此匕首。”公始知为贼,亦不为动,乃从容语二贼曰:“尔所图者财,非报仇也。吾即愚,奈何以财故轻吾生耶?即不匕首,吾书生孱夫耳,能▯尔耶?尔休矣。且尔既诈称锦衣天使,何乃自露本相如是?邑中必有窥之者,非尔之利也。”二贼以为然,遂防匕首。公曰:“滑小邑,帑藏安得万金?”敬即出劄。记録直指使所报诸州县帑金数,以视公而滑所贮果万金有竒。公览而惊异之,遂不复辨,但请勿多取以累吾官。反复开谕,语久之。二贼曰:「吾党五人,当予五千金。」公谢曰:「尔减半矣,幸甚。但尔仅两人,奈何橐中可装五千耶?抑何策出此官舍耶?」二贼曰:「公虑良是。公当为我具大车一乘,载金其上,仍械公如诏逮故事。坐公车门,勿令一人从。从即先刺公,候车行及夜深时,吾党从沙中出,人各携千金,跃马去,然后释公归。吾计如此。」云当是时,邑中士民无不知其为贼,无不愿为公出死力者,苐虑公未必知也。而公又虑邑中无有知者。二贼又数数语公,屏左右无敢前者,一身独苦,意欲缓二贼徐图之。乃语二贼曰:「吾即取诸帑中,易易耳。但尔逮我而昼行,非尔之利也。邑人必潜尾其后,岂有邑父母逮去而子民恝然者?邑人困尔,尔必刺我,即尔亦何利焉?为尔计,夜行则无从觑耳。」二贼相顾称善。公又语二贼曰:「尔既待夜矣,吾又为尔计,帑金皆诸司积贮,其锭大凿有字号,不宜动,动则诸司分捕易以物色,亦非尔之利。邑中多富民,不若如数贷之以遗尔,尔可安枕,且于库藏无失,不累吾官,尔之徳也。尔从则贷,不则即出帑金,利害孰便,惟尔择之。」二贼益善公计,惟公命。公属章传命吏刘相来,相大有心计人也。相至,公谬为语曰:「吾不幸遭意外事,若逮去,死无日矣。今锦衣公有大气力,不欲逮吾去,心甚徳之。吾欲具五千金为寿。」相吐舌曰:「安得办此?」公蹑相足曰:「非办于我者,每见汝邑人富而好义,吾令汝为贷。」遂取纸笔手书:「某也上宜若干,某也中宜若干,共九人符五千数。」令之陆续来报。是九人者,善捕力士也。公又语相曰:「天使在九人者,固富室,宜盛服谒见,勿以贷金故作窭人状,盖不欲露其力士本相也。」相乃大悟,出公心知外间有为之。计者矣,奈不得出此室,则语二贼曰:「吾为尔计不浅。尔既诈称锦衣天使,顾不为礼于后堂,而局蹐贱卒,直所啓外人疑,亦非尔之利也。吾即与尔偕出,吾岂能翼飞耶?」二贼首肯,敬假锦衣官体貌,与公揖让出后堂,分賔主而坐,供茶防逊如礼。章假校尉体貌,声言官长在,不敢坐,则拥公背侍立,不旋踵。公自计无可脱身,防寒风拂面,公托言避风,与二贼复入室中,以示无他意。二贼则喜。公又与二贼曰:「尔逺来饥矣,吾令门子取酒食与尔酬酢,尔慎勿露本相。」二贼又首肯,果复如礼。公先饮食以示不疑,戒二贼勿多饮,以示恳欵则二贼益喜。酒毕,曩所属九人者,各鲜衣如富家子,以纸褁鐡器捧之,陆续门外,谬云贷金已至,但贫不能符其数,作哀免状。二贼闻金至,且见其人果富家状,则又大喜,谓公不我绐也。公心知外间业已有备,奈何得再出此室?则髙声语二贼曰:「吾待僚友素厚,吾今有罪,而僚友不相恤,意何薄也?吾固不足重锦衣天使,彼不当谒见耶?」阳浮怒之语闻于外。少选,稽县丞张主簿各持刺相候于后堂。二贼不欲出见,公曰:「同僚专为尔来。」公乃固为揖让,而二僚在后堂,距此室数武耳。瞻盼二贼,乂固为揖让,而二贼又假锦衣体貌,遂不觉互相揖让而出,与二僚交拜,又复如礼。公欲乘其答拜时擒之,则章拥公背,固不旋踵,计无可施。公乃谓二僚曰:「吾贷富人金以予锦衣,正頼同僚在此明证其事,他日偿之,彼无辞耳。」

译张公以为自己一定是要被逮捕了,于是命左右设置香案,请出防牌谢罪,并把任敬捆绑起来。任敬又附在张公耳边说:“不是要逮捕您,防牌是要让您把耿主事家没收入官。”当时滑县有乡先生耿君在朝廷任职,任户部主事,因管理明智坊草场失火,被诏令押入都官狱。张公听后更加相信了他的话,脸色才放松下来。于是请两名贼人到后堂,先向任敬作揖说:“我和您把这件事办妥,不能让左右的人听见。”张公于是下令屏退左右。任敬向右看着堂西的一间屋子,问:“这是什么房间?”张公说:“这是轮班的士卒夜间值守的地方。”任敬拉住张公的左手,高章拥住张公的后背,一同进入房间。任敬拉着张公一起坐在炕上,高章坐在门口。张公问:“你们既然想没收耿家的财产,为什么不在堂中商议,却要到这间屋子来?”任敬捻着胡须笑道:“您还不了解我吗?我这个霸上来的客人,是来借您库中的万金的。”说着取出匕首,高章也取出匕首,交叉放在张公颈边,说:“事情成功就让您活命,否则就会像这两把匕首一样。”张公这才知道他们是贼人,却没有动摇,便从容对二贼说:“你们图谋的是钱财,并不是报仇。我即使愚蠢,你们怎么能因为钱财就轻视我的性命?即使不用匕首,我也不过是个柔弱的读书人,难道能和你们搏斗吗?” 你们暂且放心。况且你们既然假称锦衣卫天使,为什么又这样自行暴露真相?县城中一定有人已经看出了破绽,这对你们没有好处。”两个贼人认为他说得有理,便收起匕首。张公说:“滑县是个小县,库藏里哪里能有万金?”任敬立即拿出一份文书,是直指使所报各州县库金数目的记录,给张公看,滑县所储果然有一万多。张公看后惊讶不已,于是不再争辩,只请求他们不要多取,以免连累自己的官职。他反复开导,谈了很久。两个贼人说:“我们五个人,应当给我们五千金。”张公谢道:“你们已经减去一半,实在太好了。但你们只有两个人,钱袋里怎么能装下五千金?又有什么办法把这些钱运出官舍呢?”两个贼人说:“您的考虑很对。您应当替我们准备一辆大车,把金子装在车上,仍然按照奉诏逮捕的旧例把您锁起来。让您坐在车门口,不许任何人跟随;有人跟随,就先刺死您。等车走到夜深时,我们的同党从沙地里出来,每人带走千金,骑马离开,然后释放您回去。我们的计划就是这样。”当时,县中的士人百姓没有不知道他们是贼人的,也没有不愿为张公拼死出力的,只是担心张公未必知道。张公又担心县中没有人知道内情。两个贼人还一次次吩咐张公屏退左右,使无人敢上前;张公独自苦撑,想拖延时间,慢慢设法对付二贼。于是张公对二贼说:“我从库中取钱,当然容易。但你们白天押着我走,对你们没有好处。县里的人一定会暗中跟在后面,哪里有县令被押走而百姓无动于衷的呢?县民一定会为难你们,你们必然刺死我;即使如此,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替你们考虑,夜里行走就没有人能够窥伺了。”两个贼人相互看着,称赞这个办法好。张公又说:“既然你们等到夜里,我再替你们考虑:库金都是各衙门积存的,金锭很大,上面凿有字号,不便搬动;一旦搬动,各衙门分别追捕,很容易查找,也对你们不利。县里富户很多,不如按数向他们借钱给你们,这样你们可以安稳睡觉,库藏也不会损失,我的官职也不受牵累,这是你们的恩德。你们同意,就去借钱;不同意,我就直接取库金。哪一种利害更方便,由你们选择。”两个贼人更加赞成张公的计划,一切听从他的命令。张公吩咐高章把传令吏刘相叫来。刘相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刘相到后,张公假意说:“我不幸遇到意外之事,如果被押走,不知何时才能活命。如今锦衣公有很大的势力,不愿押我离开,我心中很感激他。我想准备五千金作为寿礼。”刘相吐舌说:“哪里办得出这么多?”张公踩了踩刘相的脚,说:“不是要我自己筹办。你每次都见到本县百姓富裕而且好义,我要你替我借来。” 于是张公取纸笔亲自写道:“某人上等应出若干,某人中等应出若干,共九人凑足五千金。”命令他们陆续前来报告。这九个人都是善于捕盗的力士。张公又对刘相说:“天使在这九个人中,本来都是富室子弟,应当穿着盛装来拜见,不要因为是借钱就装成贫困的样子,因为不想暴露他们力士的真实身份。”刘相这才完全明白,走出后堂,知道张公心里明白外面有人在筹划,只是无法走出这间屋子。于是张公对二贼说:“我替你们考虑得很周全。你们既然假称锦衣卫天使,却不在后堂行礼,反而局促地坐在低贱士卒值守的地方,正好会使外人怀疑,这对你们也没有好处。我如果和你们一同出去,难道还能插翅飞走吗?”两个贼人点头同意。任敬装出锦衣官员的仪态,和张公互相作揖谦让,走出后堂,分宾主坐下,供茶、回礼都按礼节进行。高章装出校尉的仪态,声称官长在场,不敢坐下,只拥着张公的后背站立,一刻也不转身。张公估计自己没有办法脱身,感到寒风吹脸,便借口躲风,和二贼重新进入屋内,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二贼反而很高兴。张公又对二贼说:“你们远道而来,已经饿了。我让门子取酒食来和你们饮食,你们千万不要暴露真实身份。” 二贼又点头同意,果然重新按照礼节行事。张公先吃喝,以表示自己没有怀疑他们,并告诫二贼不要多饮,使他们觉得张公诚恳亲近,二贼更加高兴。酒宴结束后,先前吩咐的九个人都穿着富家子弟的鲜艳衣服,用纸包着铁器捧在手里,陆续来到门外,假称借来的金钱已经送到,只是自己贫穷,不能完全凑足数目,装出哀求宽免的样子。二贼听说金钱送到,又见来人果然像富家子弟,非常高兴,认为张公没有欺骗他们。张公心里知道外面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又想怎样才能再次把他们引出房间,于是高声对二贼说:“我平素待同僚一向厚道,如今我有罪,他们却不来体恤我,心意为什么这样薄?我固然不值得锦衣天使看重,难道他们不应当来拜见吗?”他故意说出浮怒的话,让外面听见。不一会儿,县丞张公、主簿各自拿着名帖在后堂等候。二贼不想出去相见,张公说:“同僚专门为你们来的。”于是故意坚持作揖谦让。两位官员就在后堂,距离这间屋子不过几步。张公看看二贼,又故意反复作揖谦让;二贼又装出锦衣官员的仪态,不知不觉也互相作揖谦让着走了出来,与两位同僚交拜,仍然一切按礼节行事。张公想趁他们还礼时擒拿他们,高章却拥住张公的后背,牢牢站着不动,计策无法施行。张公于是对两位同僚说:“我向富人借钱送给锦衣天使,正要依靠同僚在这里为此事作证,将来还钱时,他们便不能推辞。”

二僚乃畱不去,而二贼相与雍容揖让,为锦衣体貌,不得复还入室矣。公谬为予金状,呼天平,则天平至;呼几案,则几案至。公又呼曰:「此几小,寘金防何库中?素有长几,能寘多金,胡不取以来?」则长几至,横之后堂。其时敬据客位,南向坐;公与二僚据主位,北向坐,而长几界于其间。公幸与敬稍隔矣,奈章固拥公背。不旋踵,北向侍公,计所以稍逺之,则起持法马,语章曰:“汝官长,方与吾辈为礼,何暇视法马?则视法马者,尔之事也。”章利在得金,稍就几视法马,而九人者捧其所褁铁器,竞前谬为发金状。公稍脱身,离章数武,则大呼九人者擒贼。公与二僚从前堂出,敬起扑追,公不及抜刃,刎于树下。章亦将刎,为捕人持之,得不死。拷讯出城外王保等三贼主名,亟捕之,已亡命入京矣。公为上状,今太傅陆都督尽付诸理,与章等俱论死,磔于市。卢柟曰:“公尹滑,裁逾弱冠耳,贼岂不谓公易与哉?乃公神明内蕴,镇静外施,白刃交加,了无惧意,贼之魄先夺之矣。至于从容应对,委曲中窽,聴其言,无非为贼谋,亦无非所以谋贼。所谓中理之言,可以集事,贼竟不能出公成筭中矣。窃谓公处此事,仓卒不乱,逆境两忘,一动一言,若或相之,此盖本之以徳,运之以量,发之以智,成之以福。异日肩天下大任,卜于兹矣。善乎万太史碑畧曰:‘宋韩魏公所遇殆荆轲者流,彼固莭侠,故能激之以忠义。如二盗者,贪利之心固结于中,化不可入,威不可用。借令魏公当之,宁复过此?’知言哉!公之徳政非一,滑之民尸而祝之矣。兹特论处盗一莭,以示天下后世,临利害者知所取衷云。御史大夫左司焉崌翁张公定浙变记【董份】初,浙之有兵变也,按部使者以闻,因请重臣镇之。而朝议以右司马张公者,自为令有应变才,名重天下。及四为镇抚,而定皖难,定上谷虏难,彰彰著大功,名益重。即欲坐镇,非张公不可。乃以右司马兼中丞督抚浙云。浙故无兵,有兵自总督胡公始。方嘉靖间,倭剽掠甚暴,而胡公尽括浙中储以御倭,因募瓯婺间若奉骄子,厚其月饷,恤其家,时时数校阅,多设金帛,屠牛羊豕,赏劳一阅费数百千,而兵亦自恃能抗倭,浆酒藿肉,好气为雄豪多恣。胡公故濶大轻挥金,略文法,颇纵舍。当是时,倭急其势然也,而胡公亦以此成御倭功。及既久,倭不来,兵无事,而浙中储已括尽,乏军兴。继者不得不莭缩月饷,益减校阅亦益希,赏益薄。夫其始汰而末简防也,兵皆有怏怏心。防执政益务节省,名多刻核,言者承指复议减浙饷。部既覆矣,而中丞吴公性节亷多畏慎,悉如部覆行。兵怏怏益甚,又见浙无他兵,而九营者其七防汛,二居守,皆借其力,因言执羁靮效扞衞,积有劳而饷益减,不聊生。遂从汛甬东而营中噪。吴公曰:“是有言者覆者已着令,吾知奉诏防行事耳,岂吾得专数谕之?”而噪不已,遂治其甚者以军法。兵益恨之。而执政行钱法益峻,饷既减乂杂钱,而市中钱不行,食益不给。而马文英、吴廷明二酋者,兵之尤桀黠者也,遂画谋率众首难。乃先诣按部使者愬,而按部两人皆豁达知人情,闵其食不给,慰抚之,因力言吴公。吴亦悟,示以明日集所司议矣。而兵既聚汹汹,不能即还,复诣治饷佥事愬。治饷厉声骂,众益激,而二酋攘臂前欲捽治饷,治饷亟辟匿,众无所发怒。而二酋谓众曰:“业已搆不可解矣。”遂皆至幕府噪,而辕门闭,乃斩门入廨,发其橐,意有重赀,而尽发无有也。因蹑寻吴公,拥至营,所以犯吴者不可胜道,复跪责吴朘削私橐勒手。状而以官帑金二千酬之。其时天久隂晦,冥乾坤防易置矣。以是浙中人日夜望张公来定变,而张公夕受命,朝辞阙,以单车疾驰数千里,过嘉禾而谍以民变告矣。二变交作,凶逆参防,人错愕而公不顾,叱其驭曰:「驱之!」复疾驰数十百里,至浙,入幕府。入则车未解骖,餐未及下咽,而民拥二千余当幕府前噪矣。公命大开辕门,屏驺从,单车出当衢,旁无一人,舆▯皆股栗,公独正色谕毋反,且问所以噪者何?而丁仕卿者,尤民之最桀黠首难者也,相率言吏矫防不公,践更有私不法,愬上官见抑不平。公乃笑曰:「此特易耳,何至以细故取族罪?」乃下檄悉如愬,责吏除之。檄已,因遣散去,而民先一日燔缙绅家虏金钱得利,又见兵变有利无害,以为官莫奈我何也。

译两位同僚于是留下不走,二贼也相互从容作揖谦让,摆出锦衣官员的仪态,再也不能回到房间里去了。张公假装要交付金钱,呼唤天平,天平便送来;呼唤几案,几案便送来。张公又喊道:“这张几案太小,把金子放在哪里?一向有能放很多金子的长几,为什么不取来?”于是长几送到,横放在后堂。当时任敬占据客位,面向南坐;张公和两位同僚占据主位,面向北坐,长几横在双方之间。张公正好与任敬稍微隔开了,但高章仍然紧靠着张公,面向北站在他身边。张公想设法稍稍离开高章,便起身拿起法马,对高章说:“你是官长,正和我们行礼,哪里有空看法马?看法马是你的事情。”高章贪图得到金钱,便稍稍走近几案查看法马。这时九个人各自捧着包好的铁器,争先上前,假装取出金子。张公稍稍脱身,离开高章几步,便大声命令九个人擒拿贼人。张公和两位同僚从前堂出来,任敬起身扑来追赶;张公来不及拔刀,任敬在树下割颈自杀。高章也要割颈,被捕盗的人抓住,得以没有死。拷问后供出城外王保等三个贼人的姓名,立即派人追捕,但他们已经逃亡进京。张公上奏此事,今太傅陆都督把他们交付有关部门审理,和高章等一同判处死刑,在市中处以磔刑。卢柟说:“张公任滑县县令时,年龄刚过二十岁,贼人难道不会认为他容易对付吗?可是张公内含神明之智,外表施以镇静;刀刃交错在前,竟然没有一点惧色,贼人的魂魄先被他夺去了。至于他从容应答,委婉曲折而合乎事理,听他说的每一句话,表面都是替贼人谋划,实际上也都是在谋算贼人。所谓合乎事理的话,能够促成事情成功,贼人最终不能逃出张公设下的计策。我私下认为,张公处理这件事,仓促之中不乱,在逆境中忘却自身安危,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仿佛都有神明相助。这大概是以德为根本,以气度运用,以智慧发出,以福分成就。将来能够承担天下重任,从这里就可以预见了。万太史的碑文略说得好:‘宋代韩魏公所遇到的贼人,大概是荆轲一类的人;他们本来是节义侠士,所以可以用忠义激励他们。像这两个盗贼,贪利之心牢固地凝结在内,教化不能进入,威势也不能施用。假如让韩魏公遇到他们,难道还能超过这种处理吗?’真是深知事理的话啊!张公的德政不止一件,滑县百姓已经立尸位祭祀他了。现在特意只论述他处置盗贼的一节,给天下后世看,使遇到利害的人知道应当怎样取舍。” 御史大夫左司焉崌翁张公平定浙地变乱的记载【董份】起初,浙江发生兵变,按部使者把情况上报,于是请求派重臣镇压。朝廷商议认为右司马张公自从做县令以来就有应变才干,名声重于天下;等到他四次担任镇抚,平定皖地的灾难、平定上谷的胡虏之难,都建立了显赫功勋,名声更加显著。要坐镇浙江,非张公不可,于是任命他以右司马兼任中丞,督抚浙江。浙江原来没有军队,有军队是从总督胡公开始的。嘉靖年间,倭寇抢掠十分凶暴,胡公便把浙江的储备全部拿出来防御倭寇,于是招募瓯、婺之间的人,像奉养骄纵的儿子一样,给他们优厚的月饷,抚恤他们的家属,时时多次检阅,设置许多金帛,宰杀牛羊豕作为赏赐慰劳,一次检阅就耗费数十万,而士兵也自恃能够抗击倭寇,沉溺酒肉,逞强争雄,十分放纵。胡公本来就宽纵大方,轻易挥霍金钱,略去文法约束,颇多纵容。当时倭寇来势紧急,胡公也因此建立了防御倭寇的功劳。时间久了,倭寇不再来,士兵无事可做,而浙江的储备已经用尽,军费匮乏。继任者不得不节缩月饷,检阅也更加减少,赏赐也更加微薄。起初待遇过分优厚,后来又过于简略,士兵都心怀不满。执政者又一味务求节省,名义上多有苛刻核减,言官承接其意旨,再次议论削减浙江军饷。兵部已经复核完毕,中丞吴公性情节俭廉洁而且多疑谨慎,便全部按照兵部复核的意见执行。士兵的不满更加严重,又看到浙江没有其他军队,九营中七营负责汛防,两营负责守卫,浙江所倚仗的都是他们的力量,于是说自己长期被羁绊驱使、效力防卫,积累了劳苦,军饷反而越来越少,已经无法生活。于是他们从汛地甬东返回,营中发生喧噪。吴公说:“这是言官复核后已经下达的命令,我只知道奉诏执行罢了,难道我能够专门多次劝说他们吗?”喧噪不止,于是依军法惩治其中最严重的人。士兵更加怨恨他。执政者实行钱法更加严厉,军饷既已削减,又发给杂钱,而市场上的杂钱不能流通,粮食越来越难以供应。马文英、吴廷明两个首领,是士兵中尤其凶悍狡猾的人,于是谋划率众首先发动变乱。他们先到按部使者那里诉说,按部的两个人都豁达而了解人情,怜悯他们粮食不足,安慰抚恤他们,并且竭力替吴公说话。吴公也明白过来,表示第二天召集有关部门商议。但士兵已经聚集,气势汹汹,不能马上返回,又到治饷佥事那里诉说。治饷佥事厉声辱骂,众人更加激怒;两个首领挥臂上前,想揪住治饷佥事,治饷佥事赶紧躲藏起来,众人没有地方发泄怒火。两个首领便对众人说:“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不可能解开了。”于是全都到幕府喧噪,但辕门关闭了,他们便砍破门闯入官署,搜取官署的财物,以为其中有大量钱财,却把能搜的都搜遍了也没有找到什么。于是他们跟踪寻找吴公,把他拥挤推搡到营中,列举侵犯吴公的罪状,多得说不完;又跪下责问吴公削减他们、私自搜刮钱袋,强迫他写下文书,并用官库的二千金作为赔偿。当时天空长久阴暗,仿佛天地昏冥,阴阳都要倒置了。因此浙江人日夜盼望张公到来平定变乱。张公晚上接受任命,早晨辞别宫阙,乘一辆单车疾驰数千里,经过嘉禾时,探子已经把民变报告给他。两种变乱同时发生,凶恶叛逆相互交织,人人惊愕失措,而张公毫不顾虑,呵斥车夫说:“快赶!”又疾驰几十里、上百里到达浙江,进入幕府。进去时车驾还没有解下马匹,饭还没有咽下去,百姓就有两千多人拥在幕府前喧噪。张公命令大开辕门,屏退骑从,乘单车出来,独自站在大路中间,旁边没有一个人,轿夫和差役都两腿发抖,唯独张公神色严正,告诉他们不要反抗,并且询问他们喧噪的原因。丁仕卿是百姓中最凶悍、首先发动变乱的人,他带领众人说,官吏擅自发布不公平的命令,轮班服役中有私心和违法之处,他们向上官申诉却受到压制,心中不平。张公于是笑着说:“这不过是容易解决的小事,何至于因为小事招来灭族的罪?”于是下发檄文,全部按照他们的申诉办理,责令官吏改正。檄文发布后,便遣散他们离去。然而百姓前一天已经焚烧缙绅之家、抢得金钱获利,又看到兵变有利无害,便以为官府没有办法奈何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夕益聚,各据诸巷,以所夺诸绛▯裙折竿为旗,矫令令每家悬一灯,十家揷一旗,巷如白日,而益燔诸大姓虏金钱益多,烧掇焚杆,火光烛天,震呼动地。公乃宻召游撃徐景星曰:「反果反矣,顾今无见兵而能制民者,独营兵耳。营兵方负重罪,汝试往说之,宜动动即与来。」徐知兵,善辞说,一缓颊得要领,且宣布公威徳无贰,兵果动。而是时七营兵已出汛,独两营与二酋在,因悉来。公乃召其伍长曰:「前幕府诚过,欲汝捐躯而食不给,又军法治汝,非尽汝罪也。然汝亦甚矣。今有可以转逆为顺,易祸为福者,于汝何如?」夫汝众皆鹰扬甲士,而乱民乌合,取之如几上肉耳,汝能自効否?皆叩头曰:「愿尽力。」又召二酋谛视曰:「昔首难而自缚以献者,非汝耶?」曰:「死罪有之。」公笑曰:「诚壮士,然古壮士死义耳,昔自缚为逆▯,而今自効为忠魂,二者不可同语矣。且汝知不免而不知立功,知重负而不知赎罪,何不智也?以鹰扬士而不能取乌合,何无勇也?即智且勇,是转逆为顺,易祸为福,在须叟时矣。」二酋复叩首曰:愿尽力出,以谕众。众皆叩首曰:“愿尽力。”于是以徐游撃所将为中军,以两营为左右翼,连三战,三捷,遂于民所燔掳,家擒百五十人,而以丁仕卿、韩谨等渠魁五十人奉勅便宜诛之,而其余或末减,或释有差。厪三日而事定,公乃曰:“乱民当诛,良民当抚。”乃亟改践更役,罢间架税。间架税者,天下所无,而防城所独有者也。因防亟罢之,而防城人懽呼感曰:“公天人也,吾属自是得生矣。”益问诸郡疾苦,而小者立断,大者防闻,旷然与更始。诸郡人亦懽呼感曰:“公天人也,吾属自是得生矣。”而公以民心既定,军志当安,安之必自月饷始。月饷者,前如胡公则太浮,后如吴公则太减,乃损胡公十之五,裒吴公三之一,而酌其中焉。兵食足矣,乃録平乱功,而二酋得冠服,诸营得赏赉,兵知信矣。乃开顔以接之,虚懐以待之,真实不欺,表里靡间,兵无疑矣。而公独念名分者,国家之大体,纲常者,天地之大经。故君臣无将,上下无越。越者,将之渐也,渐不可长,防不可忽。故权宜者,一时之术,而法纪者,万世之防。当其变则权或可行,及其终则法所当正是以胁从或防治,而渠魁必先决。然公又念假以他事而宻决之,则法不当其情,无以服反仄;待其汛地而分决之,则刑不与众共,无以示大公。故复召徐游撃,遍示各营,以幕府虽尚寛,而天子必无赦。然诛一以警百者,天子之法;而借一以安百者,幕府之仁。诚各营皆送一渠魁,则五千人安矣。于是一日而得七渠魁,皆反接就戮,曰:“罪自取,无怨。”而二酋者,既陷诸营于大恶,又敛诸营之钜财,稔恶不悛,众愤所积,宥不可再得,幸不可屡徼。诸营弃出之,亦反接就戮,曰:“罪自取,无怨。”而诸营以有罪既得无辜,益安,皆懽呼感曰:“公天人也,吾属自是有生矣。”然予闻公始受命,也有劝公请调兵者,公弗应;有欲以兵助公者,公亦弗应,而遂单车至浙,又单车出临衢,斯亦岌岌哉!而竟能转瞬不旋踵,成是功也。使非成算定于中,斯岂以身试者哉?及其以一身居正,千人之上,可谓虎穴。向使举事一不当,可胜道防?而戮者无怨,存者腾懽,斯所谓抗其背,扼其喉,卒取虎子以出者防。夫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至其正名分,定纲常,光明磊落,益不可及矣。史董氏曰:「始张公成浙功,而予浙人也。以父母之邦,亲所闻覩,而蔑贤公卿之勲业,弗録,心恧焉。遂稍次为记,而防天子之眷宠,转公左司马,晋御史大夫,召还将得代,移幕府湖郡。而湖守熊侯旧为公属,欲公功名垂永久,与其倅来乞予言以赠公。予遂以平日之所记著者授之云。」绥交记【杨寅秋】万厯乙未六月,西粤贵县蛮触糜沸,孤城危若累棊。寅秋,既单骑驰定之。今督抚陈公、戴公,前直指黄公合防,条其状,有「龙荒鎻钥,豸绣干城」之叙,乞下部纪録,需后用。诏可。防秋有殷忧,病连牍乞罢三台,以安南搆讧弗戢,不许。越月,百户余承武持檄部领,三台所译审夷目黎早用、范彦等抵邕。陈公复手劳曰:「夫非所期子鎻钥干城乎?国威邉防,中外简册瞻仰,若先文贞遗画,而若乡逹毛司马公故事具在,努力图之。」寅秋顿首受命。先是嵗壬辰,交都统使莫茂洽荒淫无度,羣臣侧目。黎维潭者,黎晖之四世孙,而黎利后也。用世臣郑松计,因内应袭执茂洽,杀之,收其印。寻杀莫敬邦,殱其族,防尽族之孑遗。敬用、敬恭等奔窜我土司。维潭乘胜逐北,尽有交地,亦具欵文以首,事故重译叩闗。则陈公方镇抚粤西,以夷叵测,弗请命,戕我贡臣,即弗观之兵,宜闭闗絶之,语在驰报防中。

译到了晚上,百姓聚集得更多,各自占据街巷,把抢来的绛色衣裙拆下来绑在竿上作为旗帜,假传命令让每家悬挂一盏灯、每十家插一面旗,街巷亮如白昼;他们又更加焚烧各大姓之家,抢得越来越多的金钱,烧柴焚杆,火光照彻天空,呼喊声震动大地。张公于是秘密召来游击徐景星,说:“反叛果然已经发生了,只是现在没有现成的官兵能够制服百姓,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营兵。营兵正背负重罪,你试着去劝说他们,应当一触即动,立即带他们来。”徐景星熟悉军队,善于辞令,稍稍劝说便抓住了要领,并且宣布张公的威德没有二心,士兵果然行动起来。这时七营士兵已经出了汛地,只剩下两营和两个首领,于是全都来了。张公召来他们的伍长说:“先前幕府确实有过错,想让你们卖命,却使你们粮食不足;又用军法治你们,并不全是你们的罪过。但你们的行为也太过分了。如今有一个能够转逆为顺、转祸为福的机会,对你们来说怎么样?”又说:“你们都是像鹰一样奋扬的披甲战士,而乱民只是乌合之众,消灭他们如同取几案上的肉一样容易。你们能不能自己效力?”众人都叩头说:“愿意竭尽力量。”张公又召见两个首领,仔细看着他们说:“从前首先发动变乱、把自己捆绑起来献出的人,不就是你们吗?”他们说:“犯了死罪,确实是我们。”张公笑道:“果然是壮士;但古代壮士是为义而死。以前你们自行捆绑,成为反贼的鬼;如今自己效力,成为忠臣的魂,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况且你们只知道不能免罪,却不知道立功;只知道背负重罪,却不知道赎罪,这难道不是不明智吗?以鹰扬之士却不能擒取乌合之众,这难道不是没有勇气吗?既有智慧又有勇气,那么转逆为顺、转祸为福,不过在片刻之间。”两个首领又叩头说:“愿意竭尽力量出去,劝说众人。”众人全都叩头说:“愿意竭尽力量。”于是以徐游击所率部队为中军,以两营为左右翼,连续交战三次,三战三胜;随后在百姓焚烧抢掠的地方,逐户擒获一百五十人,把丁仕卿、韩谨等五十名首恶奉诏便宜处死,其余人有的减轻罪罚,有的分别释放。仅仅三天,事情就平定了。张公于是说:“乱民应当诛杀,良民应当抚慰。”随即赶紧改定轮班服役,废除间架税。间架税是天下没有、唯独防城所有的税。于是张公赶紧废除它,防城人欢呼感激说:“您是天人,我们从此可以活下去了。”张公又更加询问各郡的疾苦,小事当场裁决,大事上报朝廷,开阔明朗地与百姓重新开始。各郡百姓也欢呼感激说:“您是天人,我们从此可以活下去了。”张公认为民心已经安定,军心也应当安定;要安定军心,必须从月饷开始。月饷若像胡公那样便太浮滥,像吴公那样又太削减,于是减去胡公原数的十分之五,增加吴公原数的三分之一,斟酌取其中间数。军粮军饷充足以后,便登记平乱功劳;两个首领得到冠服,各营得到赏赐,士兵知道张公守信了。张公于是面带笑容接待他们,虚心对待他们,真实不欺,表里没有间隔,士兵也不再疑惑。但张公独自想到,名分是国家的大体,纲常是天地的大经,所以君臣之间不能有将要犯上的举动,上下之间不能越分。越分是将要犯上的开始,开头不可助长,防备不可忽视。权宜之计是一时的办法,法纪却是万世的防范。发生变乱时,权宜之计有时可以实行;事情结束时,则应当按照法纪纠正。因此,胁从者可以从宽处理,首恶却一定要先行决断。然而张公又想到,如果借用其他事情秘密处死他们,法律便不合乎实际罪情,不能使心怀反侧的人心服;如果等到他们轮防的地方再分别处决,刑罚又没有与众人共同执行,不能显示大公。于是再次召来徐游击,向各营普遍说明:幕府虽然还想宽大处理,但天子一定不会赦免;杀一人以警戒百人,是天子的法;借一人之死以安定百人,是幕府的仁。如果各营确实都交出一个首恶,那么五千人就能安定。于是一天之内得到七名首恶,他们都反绑双手走向刑场,说:“罪是自己招来的,没有怨言。”至于两个首领,他们既使各营陷入大恶,又聚敛各营的巨额财物,罪恶深重仍不悔改,众人的愤怒已经积累,不能再次宽恕,也不能屡次侥幸逃脱。各营把他们交出,他们也反绑双手走向刑场,说:“罪是自己招来的,没有怨言。”各营因为有罪的人已经得到处置而无辜者得以保全,更加安心,全都欢呼感激说:“您是天人,我们从此有活路了。”但是我听说,张公刚接受任命时,也有人劝他请求调兵,他没有答应;有人想带兵帮助他,他也没有答应,于是独自乘车来到浙江,又独自乘车到大路上面对百姓,这也太危险了!然而他竟然转瞬之间、不转身便成功完成了这件功业。假如不是胸中早已有确定的成算,难道会拿自身去冒险吗?等到他凭一人之身端正地处在千人之上,真可以说是进入虎穴了。假如举事时稍有一处不恰当,后果哪里说得完?可是被杀的人没有怨言,活下来的人欢腾喜悦,这就是所谓扼住老虎的背、卡住老虎的喉咙,最终取出虎子的人。不同寻常的根本举措,百姓本来会感到恐惧;等到事情成功,天下便安宁无事。至于他端正名分、安定纲常,光明磊落,更是无人能够比得上。史董氏说:“张公最初成就平定浙江变乱的功劳时,我正是浙江人。对于自己的父母之邦,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却轻视贤能公卿的功业而不加记录,心中感到惭愧。因此略次第整理成这篇记文,并且恰逢天子眷顾恩宠,升张公为左司马,晋升御史大夫,召回京城将要接替职任,又调任湖郡幕府。” 湖郡太守熊侯过去曾是张公的属官,希望张公的功名流传永久,便和他的副职一同来请求我写些话赠给张公。我于是把平日所记述的事情交给他们,如此而已。” 《绥交记》【杨寅秋】。万历乙未年六月,西粤贵县一带蛮乱沸腾,孤城危急得像层层堆叠的棋子。到了秋季,我已经单骑奔驰,将那里平定了。如今督抚陈公、戴公和前任巡按黄公共同防守,把事情的状况列举上报,其中有“龙荒锁钥,豸绣干城”的评语,请求下交有关部门记录,以备日后采用。皇帝下诏准许。秋防正有深重忧患,我因病接连上奏请求罢免三台之职,说安南内部构祸仍未平息,皇帝不许。过了一个月,百户余承武持檄文统领部众,三台所译审的夷目黎早用、范彦等抵达邕州。陈公又亲笔慰劳说:“你难道不是所期待的锁钥干城吗?国家的威严和边防,中外的简册都在瞻仰,正如先文贞留下的筹划;而你乡里的毛司马公的旧例也俱在,努力去谋划吧。”我叩头接受命令。此前壬辰年,交趾都统使莫茂洽荒淫无度,群臣都侧目而视。黎维潭是黎晖的第四代孙,也是黎利的后裔。他采用世臣郑松的计策,借助内应袭击并擒获莫茂洽,将其杀死,收取他的印信。不久又杀了莫敬邦,消灭他的宗族,誓要把莫氏族人的遗孽全部灭尽。莫敬用、莫敬恭等逃入我国土司辖地。维潭乘胜追击败军,占有了全部交趾土地,也具备文书归附,于是事情需要经过多重翻译来叩关请命。当时陈公正镇抚粤西,认为夷情不可测;如果不奉请命令,杀害我国贡臣,就不必出兵察看,应该闭关绝交。这些话都记载在紧急报告防务的文书中。

明年癸巳,维潭复遣使函封,称主臣黎氏世孙,仗天朝威灵复讐复国,愿乞如先朝从象胥后向风内附。陈公乃合前督抚陈公、直指涂公疏以请,若曰:「彼之雪仇有名,来者弗拒。及兹勘处,西南生灵免于蹂躏,尚亦有利。」下部议报可。亦既遴督备指挥吴懐仁、知州孙继先临闗体覈,有日道路遥阻,维潭不胜徯望。至是更遣早用等间道泛海抵端,叩辕门如前请。云余秋既奉檄,则采祖宗朝制驭安南,载在令甲者熟防之。敬用等亦遣目阮诤等以穷乞援,语多恢张,则探情形,揣事势,质诸共事,靡有坚决。有谓黎欵诈也,惧我乘其后,姑缓我师。有谓莫分道屯据,所收拾丧亡不下万余,如阮诤云。有谓维潭未必黎利后,或郑松牛易马即利后,利猾夏负积怒,先朝亡国裔不宜再许。余曰:「嘻似矣,未覩其全。夫黎岂不知负彼方张,而卑词请命,毋亦借我名号弹压乎?诚如残莫所收丧亡,宁啻三户一旅?安用以穷奔我利?罪章皇帝宥之矣。维潭即非利后,蛮夷易姓如奕棋,诚利后也。登庸逐黎以篡,维潭逐莫以恢复,可同日语哉!今日之事,不拒黎,不弃莫,惟防乃成。则下檄黎曰:「汝实负擅杀罪,无赦。其遵往事,范身束组,衔璧仰关,请死。其以尔世系缀旒以报,且何以明非郑冐也?其以尔首事伪印封还。」其议安揷莫氏如异日栖尔漆马江例。下檄莫曰:「安南土宇,谁家故物?既无卷土之期,当思一枝之安。其早引决以存线绪。」则又进勘官誓之曰:「所不共矢精白而甘心辱国,剖身干宪,人将不食其余。」防孙知州迁秩去,请以左州知州杨继显代。无何,安平州土官李天爌以交黎劫虏烟邦等村告,龙州土官赵英以农倘等村被掳告,下雷州土官许应珪以更峒等村被焚刦吿。龙英归顺相继告,余愕然。夫黎不以长驱追北,掠我邉鄙,而掠于倾心乞欵之日乎?是殆匿莫为之招诘之。故莫依土司为逋薮,土司借莫为侵地囮。即日驰报三台,栖莫出境外。申督诸土司牟利挑衅者,按军法。敬用等窜七源峝界。迩龙州,龙州之村墟枕交者,被髪结衽与交类,时以兵翼。敬用知州洎督备抵闗,敬用赴勘,拥卫不下数百余。所置对张皇:「某虎视海东,某雄据髙平。」知州以为然,抱杞忧。余曰:「左矣!若以为拥卫尽莫氏子弟所置对,果赤情乎?」是有沈命者,苐穷治之。飞鸟依人,嫌于弃莫下石耳。顷之,安平出敬用手书,流离乞哀。防为沟中断,吴懐仁亦以敬用等所具结乞安揷,愿得髙平如勾践防稽,需后图以报。人始咋然知莫之自量审,曩所谓分道屯据安在?而维潭亦遣谅山卫官黎重华等诣勘官陈其吁欵,寻以叩闗限请。余便宜期以次年二月,母后时则严饬:毋信土目恐喝鼓煽悮事机,毋信狡狯指私觌陈谢以垢清肃,毋以修词。弗格,或涉抗衡,失藩臣体,则请徴调诸土司精锐,碁布要害,委防戎。李君鳯森扈扬千彰威严,请添委南太知府苏民懐、吴大绅,南宁同知黄淙,南太推官卢硕、黄喜之,共効劻勷。请发商税若干金佐军实,徴发赉予一切部署机宜。每有禀决,三台随报如响。陈公更益发梧饷若干金犒师,银牌等物称是,且曰毋靳小费,防国体。明年丙申正月,余会分道防藩林君震,以循行先后至太平。至则维潭遣候命官杜汪、范彦等条具宗枝封识,所收银章▯谅山。我土司兵亦云集戱。下令诸土司曰:「有能乘时扶义,共襄绥懐盛举,吾能优异之。」思明府土官黄承祖以所探海东莫敬章被殱事,率先应命。余觇知其故负谴欲自赎,且有夙憾于龙州,稍推诚鼓之。承祖勃勃思奋。防勘官黄淙等报杜汪等所输吐,率变幻谰辞舛午骜然负彼恢复。若曰以登庸之例例之,非其辜。维潭亦函封,亦阳为衔戴,隂欲以族目代欵,无事身抵闗意。余曰:「异哉!」立遣承祖择土目可者持檄督之。天朝以包荒绥戢汝,汝狙诈桥防干命,来则臣妾,不则俘虏。已又深念彼岂有戒心与?更檄之汝,脱有虞于意外,许尔陈兵擐甲入衞成礼而退。则又促范彦之稍习汉语者面折之。彦加额愿奉条列手檄以还,维潭始回肠改襟,报曰:「荒臣无罪,擅杀其罪,请以范身金人代死,谨率臣耆俟命。」诘伪印曰:「描摸权使耳,必得诏请更铸。」诘安揷曰:「夫叛裔也,而援我漆马江例哉?惟天朝所裁择,无敢逆命。」余顾林君是足借手报成事乎?印之不存,乌用更铸?遂发江州经受降城抵幕府早用等瓣香望尘道左,以代身来验,以饥病告请期,且与之期。

译第二年癸巳,维潭又派使者封缄书信,称自己是安南国主黎氏的世孙,依仗天朝的威灵复仇复国,希望像先朝那样由通译引导,向风归附。陈公于是会同前任督抚陈公、巡按涂公的奏疏上请,大意说:“他们为复仇而来,名义正当,来使不能拒绝。趁此勘察处置,西南的百姓可以免遭蹂躏,也还会有好处。”下交有关部门议覆,皇帝批准。于是选派督备指挥吴怀仁、知州孙继先到关口勘察核实,但由于道路遥远阻隔,维潭等不胜等待。到这时,他又派早用等从小路渡海抵达端州,像先前一样叩见辕门请命。他们说,我既然奉了檄文,就把祖宗朝治理安南、载在法令中的制度仔细考察过了。莫敬用等也派夷目阮诤等以穷困为由请求援助,但言辞多有夸张,于是我探察情形、揣度局势,再向共同办事的人询问,没有谁能作出坚决判断。有人说黎氏的归附文书是诈术,害怕我们乘其后方空虚而进攻,所以姑且拖延我军。有人说莫氏分路屯据,收拾的残兵败将不下万余,正如阮诤所说。有人说维潭未必是黎利的后裔,或者郑松以牛换马,冒充黎利后裔;黎利狡猾地欺凌华夏,积有旧恨,先朝亡国的后裔不应再次准许。我说:“这些说法似乎有道理,却还没有看到事情的全貌。黎氏难道不知道自己背负的罪责正日益显著,却还用卑词请命,难道不是想借用我的名号来压制对方吗?” 如果确实像残余的莫氏所说,所收聚的残兵败亡之众,难道只有三户一旅吗?为什么还要穷困奔来投靠我方?他们的罪状皇帝已经宽宥了。维潭即使不是黎利之后,蛮夷改换姓氏就像下棋一样容易;如果确实是黎利之后,那么黎登庸驱逐黎氏而篡位,维潭驱逐莫氏而复国,岂能相提并论!今天的事情,既不能拒绝黎氏,也不能抛弃莫氏,只有防备才能成功。于是下檄文给黎氏说:“你确实犯有擅自杀人的罪行,不能赦免。你应遵照过去的事例,缚身束带,口衔玉璧,仰望关门请罪。你要把自己的世系接续说明,以证明自己不是郑氏冒充者;还要把你最初使用的伪印一并封还。”又议定安置莫氏,按照以后让他们栖居漆马江的成例。下檄文给莫氏说:“安南的土地,究竟是谁家的旧物?既然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就应当考虑得到一枝之地安身。你们应当早日自行决断,以保存宗族的一线延续。”又向勘察官宣誓说:“如果不能共同矢志精诚清白,甘心忍受辱国之责,宁可剖身触犯国法,后人也不会食用我的尸余。”防守事务中孙知州升迁离任,请求以左州知州杨继显代替。不久,安平州土官李天爌报告说,交趾黎氏劫掠了烟邦等村;龙州土官赵英报告说,农倘等村遭到掳掠;下雷州土官许应珪报告说,更峒等村被焚烧劫掠。龙州、英州、归顺州相继来报,我大为惊愕。黎氏为什么不长驱追击败军,反而在他们诚心请求归附的日子里来劫掠我国边境呢?这大概是莫氏藏匿其中,替他们招致诘问。因此莫氏把土司辖地当作逃亡藏身之处,土司又借莫氏作为侵占土地的诱饵。当日我急驰报告三台,命令将莫氏逐出境外;又申令各土司,凡以谋利挑衅者,按军法处置。莫敬用等逃到七源峒一带。七源峒靠近龙州,龙州村落与交趾相接,当地人披发结衣,与交趾人同类,常常以兵力相助。莫敬用知道知州以及督备抵达关口,便前来接受勘察,身边护卫不下数百人。他们所提交的对答文书极其张扬,说:“某人虎视海东,某人雄据高平。”知州认为这话有理,因而忧虑重重。我说:“错了!如果认为这些护卫全是莫氏子弟所部署,那么这果真是他们的真实情况吗?”其中若有擅自杀害百姓、造成死罪的人,只管彻底追究。飞鸟依附于人,还要嫌我们是在莫氏将倒时再加一块石头而抛弃他们吗?不久,安平州送出莫敬用的亲笔信,流离失所地乞求哀怜。防务因而陷入断绝,吴怀仁也根据莫敬用等所具结的文书请求安置,愿意得到高平,就像勾践得到会稽一样,等待日后谋划以图报复。众人才惊然知道莫氏是在审慎估量自己,先前所说的分路屯据又在哪里呢?维潭也派谅山卫官黎重华等到勘察官处陈述归附请求,不久又以叩关有期限为由请求延期。我酌情把期限定在第二年二月,同时严厉告诫他们:不要相信土目恐吓煽动而误了事情,不要相信狡猾者以私下会见、陈述谢意为借口来玷污清肃,也不要被他们的修饰言辞所蒙蔽。若他们不服从,或有抗衡之意,失去藩臣的体统,就请求征调各土司的精锐,像棋子一样布置在要害之处,委托防务将领负责。李君凤森护送扬千彰显威严,请求增派南太知府苏民怀、吴大绅,南宁同知黄淙,南太推官卢硕、黄喜之,共同效力协助。请求拨发若干商税银两以补充军需,并征发、赏赐以及一切部署机宜都作了安排。每有禀报请示,三台随即像回声一样报告。陈公又增发梧州军饷若干银两犒劳军队,银牌等物也相应发给,并且说不要吝惜小额费用,这是维护国家体面。第二年丙申正月,我会同分道防藩林君震,按巡行先后抵达太平。到达后,维潭派候命官杜汪、范彦等列具宗族支系并加盖封识,所收银印等待送往谅山。我方土司军队也聚集到来。于是下令各土司说:“有谁能乘此时机扶持正义,共同襄助安抚归怀的大事,我一定优厚地对待他。”思明府土官黄承祖因探知海东莫敬章被消灭的事情,率先响应命令。我察知他原来负罪,想借此自我赎罪,并且同龙州素有旧怨,于是稍微推诚相待并鼓励他。黄承祖斗志昂扬,一心想奋发。勘察官黄淙等报告说,杜汪等送来的供词大多是反复变幻、巧言狡辩、前后错乱而且傲慢地拒绝承认复国。又说,如果按照黎登庸的例子来对待维潭,那并不是他的罪过。维潭也封缄书信,表面上假装恭敬奉戴,暗中却想用族中代表代替自己递交归附文书,根本没有亲自到关口的意思。我说:“奇怪!”立即派承祖选择合适的土目,持檄督促维潭。天朝以包容荒远之地的态度安抚你们,你们却用狡诈手段妨碍防务、违抗命令;来了就是臣仆,不来就是俘虏。随后我又深思:他们难道真的会没有戒心吗?于是再次发檄文说:如果你们担心发生意外,允许你们陈兵披甲入关参加礼仪,礼成后便退去。又催促范彦中稍懂汉语的人当面斥责他。范彦叩头表示愿意奉上条列和亲笔檄文返回,维潭这才回心转意,改变态度,答复说:“荒远之臣没有罪,但擅自杀人的罪责在我,请让我用自身和金人代身来抵死,谨率领臣属和老臣等待命令。”责问伪印时,他说:“那只是临时描摹的印,必须得到诏令请求重新铸造。”责问安置时,他说:“我们本来就是叛逆后裔,怎么能援引漆马江的成例?一切听凭天朝裁择,不敢违抗命令。”我回头问林君:这是否足以借他的手办成事情?印既然不存在,为什么要重新铸造?于是从江州出发,经过受降城到达幕府;早用等人在道路左边焚香迎候,以代身前来验看,并以饥饿患病为由请求延期,我也同意了他的期限。

越日忽称防欵未备,土宇授之天子先君不敢闻命,以安揷莫裔暂求南归。人人相觑失色,何物鹿豕惊骇倐忽若是?亟蹑之,乘夜抜营以去,即日趣沿邉。缮闗隘,饬烽燧,示必絶驰报三台。投袂回珍,余寻奉祝厘之役,当行则耳属督备。是有土夷煽恐之者,去必悔,悔必复,请请必抑遏之三而许之。承祖力能得黎隂事,制土夷命,若必与之交讙,毋相猜,宻谕承祖曰:“幕府隳成,得毋以若见妬,败乃公事乎?”两人以此深相结纳,宻白三台局已中变,讹言当朋兴,愿以投杼故,遂狡计。三台颔之,交举觞劳余曰:“行哉,毋留滞乡土。”三台寻以情形闻省垣,以黎酋志在蓄威,当事不及时操割剪萌,恐遗养虎积薪忧。嗟居者固安知荷担之劳哉!御史黄公将得代,乃发愤上防,其略曰:“臣闻以虎捕鼠,必用全力。国初物力强盛,威武奋扬,自季犁之役,数遣勲旧大臣四路提兵,驿骚数省,转输万亿,胜负畧相当,终鲜勘定。今何时?臣等以征安南,请将求莫氏后立之乎?遗孽不振,死灰难燃,将遂郡县之乎?前鍳岂逺,今可复蹈?妄揣归着,不过许以纳贡称臣而已。急而兵之,固可必得;缓而抚之,未必终失。兵而得之,固足扬威;抚而有之,宁遽不武?而劳逸镇扰相距万矣。宜稍寛时日,再行檄勘,部覆如御史请。”越月,维潭乞欵,官目郑公义等趾错于涂,不许则极陈,谅城以饥病请命归整检奏,欵非宵遁而懐仁,承祖咸合词称其诚恳。今日受命,有死无霣。督抚陈公、戴公乃下檄曰:“是反覆如反掌,其以欵物严装抵闗,候进止。”时御史林公受事入境,筑舍铄金之口蠭起,则简委浔州府同知黄宇、思明府同知李陶成往覆按,且计画一,而督抚两公遣差檄余就道,接踵。余舍余竣役,突未黔,适有窀穸事,即从垅间据鞍,穷旦夜度庾抵端,谒督台陈公,顾余曰:“人情左圆右方,佥谋未同,谁能立功徼外者?”余竦然敬诺。抵桂林,林公方行部南邕,谒抚台戴公,首诘余曰:“必安莫黎所执言甚正,弃莫可乎?”余曰:“不可,彼耳语者必不深惟。”重轻徒以推亡固存之义,若之何敝屣弃之?然则奈何?余曰:迫黎以吐退,不能所退,必非人所居。髙平尚观望,莫亦愿得之?畴非我幅▯,即自我剖给之。所谓治以官府之法,何不可?公喜形于色,明当歳除防督备报。维潭遣杜汪通事唐世畑等运欵及闗聴騐。余曰:机不容髪,即日谢抚台,戴星行。丁酉正月朔后四日抵宾州,闻承祖以所验欵目引世畑等抵邕,流言汹汹。土夷冐莫屯兵七源剽掠交境,扬言夺欵,疑我而承祖懐仁同夷使候浃旬格不得入城,夷使徘徊解体,懐仁索然如死灰。承祖怏怏赋归去,防且画饼,立飞骑驰谕懐仁且止夷使,戒承祖母鼓棹。明日余至邕谒林公立谭,若逆稍及交事,余从容陈往局与今结局状。公为仰屋良久曰:不请命▯然戕贡臣不篡乎?厪厪请欵方物不防乎?终不闻命安揷不抗且诈乎?余曰:彼所执春秋复讐之义,非簒也。律以黎利登庸之徃事,簒犹许之。雪仇快于一朝,请而图之,庸可冀乎?欵物远人区区靖献,非贡贡有常数,欵无常数。涧溪沼沚之毛可也,薄来谓何?不宜与之铢两。彼俨然自谓天以吴赐越,身为前鉴,讵肯安揷以存祸本?请以天朝之法剖之,谁敢不服?林公霍然洞解,诘朝谕承祖懐仁率世畑等投谒,宣恩威各颁赏有差。夷使土官加额大喜过望,即日遣世畑还促维潭如限抵官。土夷屯兵闻之望风解去。余寻别林公横浦巡太平,道路流布莫兵且遮道且顿兵钦州四峝。余曰:此黄赵自修怨,何与于莫?恩城吏目吴俊哲者从龙州还,甚张莫连营结垒鬼门闗以东为梗,一倡羣和。余曰:梗矣,安得黎使往来不絶乎?知龙州酋以贿行,亦有随声隂壊者,将乘不意缚龙州寘诸法。督备称无左验,且未绥外夷,先收土司维潭亦当却步,宜寛之效狗马从之。念非具司马无以预塞狡谋,则请委防戎杨君元调三里营兵与土兵犄角。有顷,范彦郑公义以奏草来验。维潭犹然泄泄,诘之云:“去腊不腆欵物及闗,逢上国之不闲,靡所顿寄,运还寿昌,是用次且犇命。”遣彦等伺前旌,请更期。余曰:“嘻!我实为之,使彼得借口。”乃更与之期。差舍人王建立部领彦等防之行,因觇之。一日,懐仁等驰报:“莫夷勾亡命千余,乘夜纵火烧坡垒。”谅山黎营防尽。黎将将死之余曰:“果莫夷耶?”谍之一出平而隘,一出岜口隘。余曰:“安得莫兵自内出耶?彼直以此足恐哃,阻遏我耳。”上下错愕,佥谓宜及时返斾。李同知从上石具报:“毋以夜袭故摇欵事。”

译第二天,早用等忽然说归附文书和礼物尚未准备好;土地是天子先君赐予的,不敢听从命令,又请求让莫氏后裔暂时向南返回。众人面面相觑,惊恐失色:是什么东西像鹿和野猪一样突然受惊,竟忽然如此?我们急忙追赶,他们趁夜拔营逃走,当天就催促沿边各处。修缮关隘,整饬烽火台,表示一定断绝往来,并急驰报告三台。我拂袖返回珍州,不久又奉命办理祝厘之事;临行时把耳目交给督备。有人煽动土夷恐慌,说他们一走必定后悔,后悔必定再来,请求三次,都被我压制阻止。黄承祖确实能探得黎氏的内幕,控制土夷的行动;如果一定要同他们交好,就不要彼此猜疑。我秘密告谕承祖说:“幕府的事情难道不是因为你受到嫉妒,才把公事败坏了吗?”两人因此更加相互结纳,秘密报告三台说局势已经中途变化,谣言必将一同兴起,希望借投杼的故事施行计策。三台点头同意,交替举杯慰劳我说:“走吧,不要滞留乡土。”不久,三台把情形报告给省城,说黎酋的志向在于积蓄威势,主管者若不及时采取割除萌芽的办法,恐怕留下养虎遗患、抱薪救火的忧患。唉,居留后方的人哪里真正知道肩负重担的辛劳呢!御史黄公将要接替任职,于是发愤上奏防务,大略说:“我听说用老虎捕捉老鼠,必须用尽全力。国初物力强盛、威武振扬;自从季犁之战以来,多次派勋旧大臣分四路统兵,骚扰数省,转运军粮数以万亿计,胜负大致相当,最终却很少能够勘定。”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请求征讨安南,是要请将领寻找莫氏后裔来扶立吗?遗留下来的孽种已经衰弱,死灰难以复燃,还是要把那里改为郡县吗?前面的教训难道还不远,现在可以再蹈覆辙吗?妄自揣测最后的归宿,不过是允许他们纳贡称臣罢了。急迫地出兵,固然一定能够得到;缓慢地安抚,也未必最终会失去。出兵而取得它,固然足以扬威;安抚而拥有它,难道就马上不算威武吗?二者在劳逸、镇定和扰动方面,相差实在太远。应当稍微放宽时日,再次发檄勘察,部里覆奏同意御史的请求。”过了一个月,维潭请求归附,官目郑公义等在道路上交错奔走;如果不答应,就极力陈述。谅城以饥病为由请求回去整顿,并上奏说明,归附并非夜间逃遁;吴怀仁、黄承祖都一致称说其诚恳。如今既已受命,便有死无悔。督抚陈公、戴公于是下檄说:“这些人反复无常如同翻掌,让他们严整装载归附礼物抵达关口,等候进止。”当时御史林公奉命入境,关于修筑房舍、熔铸金物的议论纷纷而起,于是选派浔州府同知黄宇、思明府同知李陶成前往复核审问,并统一筹划;督抚两公又接连派差役持檄催我上路。我刚刚办完自己的事务,炉火还未烧黑,恰好又有丧葬之事,便从坟地间骑上马,连夜渡过庾岭抵达端州,拜见督台陈公。陈公回头对我说:“人情有的圆转,有的方正,众人的谋议还没有统一,谁能在边外立功呢?” 我肃然起敬,恭敬地答应下来。抵达桂林时,林公正巡视南宁一带;我拜见抚台戴公,他首先责问我说:“如果一定要安置莫氏,黎氏所坚持的道理很正,难道可以抛弃莫氏吗?”我说:“不可以。那些私下议论的人一定没有深思。只是借推亡固存的道义来衡量轻重,怎么能像扔破鞋一样把莫氏抛弃呢?然而那又怎么办?”我说:逼迫黎氏吐露并退让,如果连应当退让的地方也不肯退让,那就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高平还在观望,莫氏也愿意得到它;哪里不是我们的疆域,便从我们这里分割给他们。所谓按照官府的法度治理,有什么不可以?戴公喜形于色,说明应当在年终解除防务,向督备报告。维潭派杜汪、通事唐世畑等运送归附礼物到关口,等待查验。我说:时机一刻也不能延误,当天辞别抚台,戴着星光赶路。丁酉年正月初四抵达宾州,听说黄承祖把所查验的归附事项带领唐世畑等送到邕州,流言正汹涌。土夷冒充莫氏,在七源一带屯兵,劫掠交趾边境,扬言要夺取归附礼物;他们怀疑我方,而承祖、怀仁同夷使者等候十天,仍不能入城。夷使徘徊失望,怀仁也像死灰一样冷落。承祖郁郁不乐,准备赋闲回去,防务将成为画饼。我立即派快马驰告怀仁暂且拦住夷使,又告诫承祖不要鼓动船只离去。第二天我到邕州拜见林公,当面交谈;只要话题稍微涉及交趾事务,我就从容陈述过去的局面以及如今的结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林公仰面靠屋沉思了很久,说:“不请命令而贸然杀害贡臣,难道不是篡逆吗?殷切请求归附礼物,难道不是贡品吗?最终没有听到命令,安置时又不抗拒,这难道不是欺诈吗?”我说:“他们所坚持的是《春秋》中复仇的道义,不是篡逆。按照黎利、黎登庸过去的事例,即使是篡逆也曾得到允许。若想在一朝之间痛快地复仇,请求后再谋划,难道还能有所期待吗?归附礼物不过是远方之人恭敬献上的微薄物品;贡品有固定数量,归附礼物没有固定数量。山涧溪流、沼泽水滨所产的微物即可,薄礼来献又有什么关系?不应当同他们斤斤计较。他们严肃地自称上天把吴地赐给越地,把自己当作前车之鉴,怎么肯接受安置而留下祸根?请按照天朝法度裁断,谁敢不服?”林公豁然贯通。第二天早晨,他告谕承祖、怀仁带领唐世畑等来拜见,分别宣示恩威并颁发赏赐。夷使和土官叩头大喜过望,当天派唐世畑回去催促维潭依限抵达官府。土夷屯兵听说后望风解散。此后我辞别林公,横过浦口巡行太平;路上到处传说莫氏军队将要阻断道路,并且在钦州四峒屯兵。我说:“这是黄、赵二人自行结怨,和莫氏有什么关系?”恩城吏目吴俊哲从龙州回来,大肆声称莫氏连营结垒,在鬼门关以东形成阻碍,一人倡议,众人附和。我说:“既然形成阻碍,黎氏使者怎么还能往来不断呢?” 有人知道龙州酋长是接受贿赂而行动的,也有人随声附和、暗中破坏,准备乘人不备把龙州酋长捆来依法处置。督备说没有旁证,而且尚未安抚外夷,如果先拘捕土司,维潭也会退却;应当宽待他们,让他们效力如犬马,顺势处理。我想到如果没有具体的司马人选,就无法预先堵塞狡猾的谋划,于是请求委任防戎杨君元,调集三里营兵与土兵相互配合。不久,范彦、郑公义带着奏草来接受查验。维潭仍然懈怠松弛,责问他,他说:“去年腊月送来微薄的归附礼物到关口,遇到上国事务繁忙,没有地方暂时存放,只好运回寿昌,因此迟疑而奔赴命令。”他派范彦等窥伺前方旌旗,请求另定日期。我说:“唉!是我们给了他借口。”于是又同意另定日期。派舍人王建立统领范彦等护送他们前行,顺便窥察情况。一天,怀仁等驰报:“莫氏夷人招集亡命一千多人,乘夜放火烧毁坡垒。”谅山的黎氏营寨防守几乎全失。黎将将要战死,我说:“果真是莫氏夷人吗?”派间谍查探,得知一支从平而隘出,一支从岜口隘出。我说:“莫氏军队怎么会从内部出来?他们只是用这个来恐吓、阻止我们罢了。”上下惊愕,众人都说应及时回军。李同知从上石送来报告说:“不要因为夜袭的缘故动摇归附之事。”

黎大队且临,余息直压卵,意与余合。即日下俊哲狱。有言返斾如军法,则矫三台檄遣李加贞等分督诸土司交之役。非独绥逺夷,亦为尔土司计。邉鄙无耸,有贪小图,忘隠祸,逞狡计,隳成功,快私怨,败公事者,天宪具在。土司惴恐,不数日,维潭率黄廷爱等总兵象熛起,次谅山。既大索诸烧营垒者,遣范彦等办香来迎,如初阅承祖掲则云:“奉禁肃清。”至凛凛夷相顾嗫嚅。余曰:“若以前日之五申三令徒貌言乎?”立驰示誓之,但萌念不生。还明日,勘官发南闗,余与杨防戎相继发幕府。至则誓汉土师以迁隆峝土官黄兆基领兵千五百有竒,守岜口隘以应袭。黄应雷领兵千二百有竒,守强村隘。以上石土舍黄应宿领兵五百,守绢村隘。应雷、应宿皆承祖之后,兆基其壻。而龙州平而隘则以把总周大伦领营兵三百名,合龙州兵九百名恊守。龙州官男赵元璧请行,行已之则以欵杠计信地道里属元璧等部领。戒之曰:“是天府藏,脱疏虞,孰职其咎?”越日,黄、李两同知以勘验还,自闗一饩无所染,取其所对状若世系臣耆供结井井纶纶,咸有经纪。独维潭入闗匍伏有难色。余曰:“胡以昭示威棱?彼所虞土司包藏祸心,其尽撤土。司兵退数舍,许之陈兵露刃,以入其可乎?立遣督备戒,维潭必入闗。凡三徃报,如命遣候命阮澧等请期,期以四月初十日,则颁发汉仪及相见礼,谕令演习祗对,必饬。至期以官男赵元璧从余发南闗,登昭徳台,陈设龙幄仪衞备盛。余偕防戎诸供事官行礼毕,分班列侍。启闗,先夷使率夷杠鳞次入次,夷目率衞兵鱼贯翼而入次。维潭皂防缟衣赤跣白组,率通国臣耆入北面伏地。既释组聴唱五拜三叩头,以次进金人代身进伏罪疏,臣耆乞恩疏。同知黄宇宣布朝廷恩威,待以不死。维潭复拜叩如前,恭彻龙亭,请余以主宾礼见。余曰:“今日受欵,非颁封孰为宾?不可请稍降。”余曰:“衔天子命,不降阶见累臣,不可承。”祖从旁厉声曰:“复国不费梹榔半咽,而靳此四拜乎?”乃拜各耆目俱头抢地罗拜。因谕之:“莫祀未可絶也,量给以髙平府治,彼有一隅可栖。我土司毋敢为之逋薮,安莫讵非安?黎其敬应,母更侵轶。”维潭唯唯,既退张具犒之。遣候命杜汪等报谢,遂闭闗。是日维潭进止不失尺寸,凛凛交防之下,不是过。汉夷兵防半十万,无敢喧哗干令。土酋匣测,假令以伪莫虚噪蹂我五步之变,未可知。然余不以元璧防隘覊之启闗,业已制其命。何者非天威赫濯?即日驰报三台,遣指挥罗万善督土司防欵行遍,赉各土司银币牛酒,懽声震山谷。余振旅东还,所过厐眉父母策杖扶笻,追惟往事徴发之痛,感激防于泣下。则率夷使自桂及端,以余所勘处端委若诸文武流土之共有效于欵事者,惟三台可否?三台无不撃节劳苦之。寻据实以闻诸流土,无劳不録。余秋独防上赏,而褒辞称露布有光铜柱云仍,世启玉闗则以黎利之事,余先文贞实賛廷议云。五月夷使冯克寛等度庾经白下,以少牢祀先文贞祠,邑人观者如堵。八月上万寿,克寛等将欵诣。阙下上喜从部覆授,维潭安南都统使掌国事,锡之勅印。上既重念夷邦不可无统,推及劳臣,赐督抚镇臣白金文绮,寅秋得増秩一级,赉有加,流土各分别陞调,赏有差。嗟夫,余于交欵未尝不抵掌,仁哉章皇之禔福,两粤无穷也。缙绅学士弗身遘,猥云文皇得之艰难,章皇弃若遗迹,讵知实匏不可器,而石田之不可艺哉。庚子之役,副使翁万达多算知兵,毛司马实托重之,卒从欵附。后六十年有今日之事,然后知章皇不忍涂中国肝脑以事外夷,千古明鉴胡可易也。要以定欵等耳,于登庸之日易于今日难,难者非独一纸之与十万径庭。异时残黎在老挝徼外,我土司隔絶无梗遏壅阏之虞,今残莫匿近闗藩篱中,夷酋百相疑,土司百相败,人情百相倾,呼吸变幻之状,余难言之矣。幸当事掌玩夷情,一腔忠猷,屹然期于崇国体,宣国威,以保乂南土,宁言舞干,毋言标柱,而又不鄙夷余也。肉食蚉负,倾信独任,至不难出空墨之印檄,俾之便宜从事,亦数以翁公故事勅勉之。翁有勤施于粤,厥后御虏为名臣,余何敢望而当事所推毂付托类若斯,余即不荜露蛮烟,马革褁疆场得乎哉。是役也,督抚赏不酬伐,适有岑峒之擢,遂靳重巽。夫曲突徙薪,自古记之矣。陈公讳大科,维扬人;戴公讳耀,清漳人;前督府陈公讳蕖,安陆人;林公讳道楠,莆中人;前直指黄公讳纪贤,眉山人;凃公讳宗濬,豫章人。余寅秋以戊戌三月作绥交记。明文海巻三百八十

译黎氏大队将要到来,我的心情如同直压在卵上,所想正与我一致。当天便把吴俊哲下狱。有人说如果回军就应按军法处置,于是我假传三台檄文,派李加贞等分别督率各土司参加交趾之役。这不只是为了安抚远方夷人,也是为你们土司考虑。边境不应惊扰;若有人贪图小利,忘记隐藏的祸患,逞施奸计,毁坏成功,快意于私人怨恨而败坏公事,天法都在那里。土司们惊惧不安。不几天,维潭率黄廷爱等总兵,像象群突然奔涌一般,驻扎在谅山。大规模搜捕烧毁营垒的人之后,又派范彦等焚香前来迎接;起初他们查验黄承祖的揭帖,便说:“奉命禁制,肃清境内。”夷人互相畏惧,只敢低声说话。我说:“难道以前反复申令,三令五申,都只是表面言辞吗?”立即驰送誓约告示警戒他们,使他们不敢再生事端。第二天,勘察官从南关出发,我和杨防戎相继从幕府出发。到达后,向汉、土两军宣誓,并命迁隆峒土官黄兆基率一千五百多兵守岜口隘,以防袭击。黄应雷率一千二百多兵守强村隘。上石土舍黄应宿率五百兵守绢村隘。应雷、应宿都是黄承祖的后代,兆基是他的女婿。龙州的平而隘则由把总周大伦率营兵三百名,会同龙州兵九百名协同防守。龙州官男赵元璧请求同行;出发后,便把归附礼物、路程和沿途地点交给元璧等统领。告诫他们说:“这是天府所藏的重事,如果稍有疏忽,谁来承担罪责?”第二天,黄、李两位同知勘验归来,从关口取用的一顿饭食也没有沾染私弊;他们取得的供状,如世系、臣属和老臣的具结,都清楚有条理。唯独维潭入关时匍匐在地,面有难色。我说:“为什么不借此彰显威严?他所担心的是土司包藏祸心。应当把土司兵全部撤走,使他们退到数舍之外,只许他们陈兵露刃,陪同入关,这样可以吗?”立即派督备告诫他们,维潭果然入关。前后三次来报,维潭都依照命令,派候命官阮澧等请求确定日期,定在四月初十日。于是颁发汉人仪制和相见礼,谕令他们演习恭敬应对,必须整饬严谨。到了日期,官男赵元璧跟随我从南关出发,登上昭德台,陈设龙幄,仪仗卫队十分完备盛大。我和防戎以及各位供事官行礼完毕,分班排列侍立。关门开启后,先由夷使率领夷人抬着礼物依次入内,夷目率卫兵鱼贯而入,左右护卫。维潭身穿皂色防衣、白色丧服,赤脚,系白色带子,率领全国臣属和老臣面向北方伏地。解下带子后,听唱五拜三叩头的礼仪,依次进献金人代身,俯伏进呈请罪疏,臣属和老臣进呈乞恩疏。同知黄宇宣布朝廷的恩德与威严,表示将宽待他使其不死。维潭又像先前一样拜伏叩头,恭敬地撤去龙亭,请求我以主宾之礼相见。我说:“今天是接受归附,不是颁发封爵,谁是宾客?不可以,请稍微降阶。”我又说:“我奉天子之命而来,不能不降阶就接见罪臣,不能接受这种请求。”黄承祖从旁厉声说:“复国不用费半口槟榔,却吝惜这四拜吗?”于是维潭拜伏,各位老臣和夷目都叩头伏地,罗列跪拜。我趁机告谕他们:“莫氏的祭祀还不能断绝,可以酌量拨给高平府治,使他们有一隅可以栖身。我方土司不许成为他们的逃亡藏身处,安置莫氏难道不是安定之道吗?黎氏应当恭敬奉行,不要再侵扰越界。”维潭唯唯听命,退下后便张罗宴席犒劳众人。又派候命官杜汪等来报谢,于是关闭关门。这一天维潭进退没有失去分寸,在严肃的交趾边防之下,也不过如此。汉、夷两方的军队将近十万,没有谁敢喧哗违犯命令。土酋的心思难以测度,假如他借伪造莫氏之名虚张声势,践踏我国境内五步之地的变化,也未可知。然而我没有等赵元璧以防守关隘来羁绊开关,已经控制了他们的行动。哪一样不是天威显赫光明?当天急驰报告三台,派指挥罗万善督率土司,把归附的文书和礼物送遍各处,并赏赐各土司银币、牛和酒,欢声震动山谷。我整顿军队向东返回,所经过的地方,白发苍苍的父老拄杖扶竹杖追来,回想过去被征发的痛苦,感激边防事务,流下眼泪。于是我率夷使从桂林到端州,把我所勘定处置的事情以及各位文武、流官、土官共同为归附之事效力的情况,一并报告给三台,请他们裁定。三台无不击节称赏,慰劳各人的辛苦。不久,我据实把情况上报,凡各流官、土官有功劳的,都予以记录。我单独因防务事务得到上级奖赏,褒奖文辞称赞这次露布有光于铜柱遗迹,世代开启玉关;并说这是由于黎利的事情,我的先祖文贞确实参与了朝廷议论。五月,夷使冯克宽等越过庾岭,经过白下,用少牢祭祀先文贞祠,城中百姓围观如墙。八月,进献万寿礼,冯克宽等将归附礼物送到朝廷。皇帝很高兴,依照有关部门覆奏,授予维潭安南都统使、掌国事的职位,赐给他敕书和印章。皇帝又想到夷邦不能没有统属,于是推恩及于有功劳的臣子,赏赐督抚、镇守大臣白银和文绮;我得到增加一级官秩,赏赐更加优厚;流官、土官分别升迁调任,赏赐各有等级。唉,我对于交趾归附之事未尝不拍掌称快,这是仁慈的章皇帝所带来的福泽,两粤地区将永远受益。那些缙绅学士没有亲身经历,却妄说文皇取得此地艰难,章皇却把它当作遗迹抛弃,哪里知道有些东西像匏瓜一样不能制成器皿,石田一样不能耕种呢?庚子年那次战事,副使翁万达多谋善断,熟悉军事,毛司马确实把重任托付给他,最终使对方归附。六十年后才有今天的事情,这才知道章皇不忍让中原百姓肝脑涂地来对付外夷,千古以来的明鉴怎么可以改变呢?大体说来,确定归附之事就是如此:在黎登庸时期反而比今天容易,在今天则困难;困难不只是因为一纸文书同十万军队相差悬殊。从前残余的黎氏在老挝边界以外,我方土司彼此隔绝,没有阻碍、截断和壅塞的忧患;如今残余的莫氏藏在关口附近的藩篱之中,夷酋相互猜疑,土司相互破坏,人心彼此倾轧,局势瞬息万变,我实在难以说尽。幸而主管此事的人掌握夷情,怀抱一腔忠诚谋略,坚定地以尊崇国体、宣扬国威、保全南方土地为期望,宁可说以干盾舞示威,不要说树立铜柱;而且又不轻视我。身居高位的官员蒙受信任,独自承担责任,甚至不难拿出空白的墨印檄文,授予我便宜行事的权力,也多次以翁公的旧事来勉励我。翁公在粤地勤劳施政,后来以抵御胡虏成为名臣,我哪里敢同他相比;但主管者如此推重并委托重任,我即使不能披荆斩棘、经历蛮烟,难道不也应当马革裹尸于疆场吗?这次战事,督抚的赏赐不足以酬答功劳,恰好又遇到岑峒升迁之事,于是反而吝惜重赏。那以曲突徙薪来预防灾祸的道理,自古便有记载。陈公名大科,是维扬人;戴公名耀,是清漳人;前任督府陈公名蕖,是安陆人;林公名道楠,是莆中人;前任巡按黄公名纪贤,是眉山人;涂公名宗濬,是豫章人。我在寅秋戊戌年三月写成《绥交记》。《明文海》卷三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五名号栁塘记【张诩】天下之至乐,生于心而防于境,心境两得,难乎其遇矣。心▯而境閙,不害其为心之乐也。境寂而心扰,所谓境者虽佳,心为之役矣,谓之安,不可也,况所谓至乐者耶?予少从先君宦游临川,前之人于公廨隙地,辇土为塘,沿塘植栁,偃仰披拂于朝烟暮雨之间,千态万状,可数十本。塘之水防波巨浪,随风力强弱而变化,可数十丈。莺燕之歌吟,鱼鰕之潜跃,云霞之出没,不可具状。则境与心碍,既块然,莫知其乐之所以稍长。读昔人「栁塘春水漫」及「杨栁风来面上吹」之句,则心与句得,又茫然不知其妙之所寓。近歳飬疴之余,专静久之,理与心防,不必境之在目;情与神融,不必诗之出口。所谓至乐与至妙者,皆不假外求而得矣。是知得于心,则虽处諠嚣,而江湖之思日逺;居阛阓而山林之气日生。不然,渔钓之徒,樵苏之侣,土木其形,草叶其衣,其状若类太古者然,叩其中有所得者,何鲜也?予同年黄户曹弟子振,数相过往,因出其外舅氏陈公用直,别号栁塘者,求记。予居去公鸡飞之地,市井之諠阗,突烟之相接,求尺丈空隙以为庐居蔬圃之地,且不易,又安得所谓栁塘者耶?然公托意于此,殆所谓得于心者非邪?若然,则乘灏气而与造物游,虽居穷巷斗室,乐也。否则,坐乔林以终日,泛巨浸于万顷,亦境焉耳。心既不能与之防,所谓乐者,又乌从而生哉?然此可为有道者道也,求道者安得不自身安始,而身安安得不自择境始耶?粤多佳胜,去城西北不数里,林木之茂盛,泉流之清深,在在有之。公择其胜为别墅,濬池植栁,以求所谓心境两得者而老焉。彼数百缗之费耳。异时从公席緑隂而濯涟漪,咏昔人之佳句,防至乐于千古,为公续记尚未晩也。峰湖记【林俊】峰湖本方壶樵谷故链冶处,梅峰东引而水与湖防,山截焉。嘉树蔽亏,脩竹环映,无飘▯浮歊之所。城中隠一山林,残碾防灶参错于假山方池,磴回川曲之间,又若蜕馽络以游乎方之外。予友陈君敦贤爱之,翔其直而市之,徙文峰之居,居焉,因引为号。久之曰无殆神仙者流,意固有寓其未足告也?抑地之名旧名之,我亦熟矣。吾取其似,代之易峰湖,黜虚就实,援之彼以入之于此。吾儒运化,殆其然欤?神仙吾不得而知也。世无是人,则宜无是事,倡为是说,非独方士之妄,盖有托而逃者矣。君风神清脱,运博而操之要,视天下事若无其难。在司谏有直声,逆珰时例与调停,方壶所以寄也。起藩防,又起臬贰提学,悬穹付以待者不浅。峰湖无蚤计耶?士君子身虽庙廊,未尝一日忘林木鱼鸟之思。峰湖尝在烟霏泡沫流止而生灭者,祗见其小也。傅岩渭滨,南阳藏身巷影,拔俗而离世,一旦乗时应防,使人指而骇曰:此筑徒也,渔辈也,耕流也,突然起其若是烈也。是固吾儒作用之常,要之于山水不为无助。山受而大,水受而深,积而至于含元气,宰化机,长养万族,賛发育以逓承二五之匮。峰湖固寓彼而取此矣,其独留情一玩适哉?若乃酬云水,赴烟霞,还迹山灵,梅山香,眉山争其崇髙,湖鉴湖争其净冽。峰湖十年外事未晚也。正徳乙亥秋仲,鳯山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闲叟记【陈音】李君伯珍家东广之新防,以齿徳重于乡,乡诸大夫士皆乐与防处。白沙陈先生公甫,为号曰闲叟。其子乡贡进士经,上春官,因予门生余绍防请为之记。予曰:“叟日何为?”绍防作而对曰:“叟之居地僻而静,庭植花卉数十本,日然香静坐。客有造者,命童子汲寒泉瀹茗,与谈今古事。坐久,摘蔬出春酿与饮,歌陶靖节诗以侑觞。生平迹不闯公府,郡邑吏未尝窥其面。或劝之事要结以张形势,辄他顾不答。囷有余粟,囊有赢赀,假于人,任其自偿,未尝持劵责逋负。毎朝旭既升,方于于而起,杖屦出门,行抚茂树而坐,与溪云野鹤相徘徊于泉石之间,不知轩冕之为何物也。”予曰:“叟之闲如此,然独无所事乎?”绍防曰:“叟有田数十亩,春夏课仆耕种耘耔,秋敛获供贡赋,防敢后时。命子弟读书习礼,日校其修业与否,手尝持一巻,独翫怡然,若有所得。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十五。名号。《柳塘记》【张诩】。天下最大的快乐,产生于内心而又有赖于外在环境;内心和环境都得到满足,这样的遭遇很难有。内心玄远而环境喧闹,并不妨碍内心的快乐;环境寂静而内心烦扰,所谓环境虽然美好,内心却被它役使,不能称为安宁,何况是所谓最大的快乐呢?我年少时跟随先父到临川做官游历,前人利用官署的空地,运土筑成池塘,沿塘栽柳,在早晨的烟霭和傍晚的风雨之间俯仰披拂,形态千姿百态,大约有几十株。塘水激起波浪巨浪,随风力强弱而变化,波及几十丈。黄莺燕子的歌唱,鱼虾的潜游跳跃,云霞的出没,无法一一描绘。当时外在景物与内心相互阻隔,内心茫然,不知道快乐为什么稍稍增长。读到古人“柳塘春水漫”以及“杨柳风来面上吹”的诗句,便觉得内心同诗句相契合,却又茫然不知其中的妙处寄托在哪里。近年养病之余,我长久专心于清静,理趣与内心相合,不必依靠眼前的环境;情感与精神相融,也不必借诗句从口中说出。所谓最大的快乐和最深的妙处,都可以不向外界求取而得到。由此可知,只要在内心获得,即使身处喧嚣之中,对江湖的思念也会一天天远去;居住在闹市之中,山林的气息也会一天天产生。否则,渔钓之人、砍柴打草之人,身体像土木,衣服像草叶,外表好像太古之人,但叩问他们内心真正有所得的,又有几个呢?我的同年黄户曹的弟子黄子振,多次来往拜访我,于是拿出他外舅陈公用直、别号柳塘的文章,请求我作记。我居住的地方离陈公不过鸡飞那么远,市井喧闹,炊烟相接,想找一尺一丈的空地作为住宅和菜圃都不容易,又怎么能得到所谓柳塘呢?然而陈公把心意寄托在这里,难道不是所谓从内心获得快乐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即使乘着浩大之气同造物游处,住在穷巷斗室之中,也一样快乐。否则,即使整日坐在高大的树林中,泛舟于万顷巨大的水面上,也不过是环境罢了。内心既不能同环境相合,所谓快乐又从哪里产生呢?不过,这些话可以向有道之人说。求道的人,怎么能不先使自身安宁?而自身安宁,又怎么能不从选择环境开始呢?粤地有许多美景,离城西北不过数里,林木茂盛,泉流清澈幽深,到处都有。陈公选取其中的胜景建造别墅,疏浚池塘、栽植柳树,以求内心和环境都得到满足,并在那里终老。花费不过几百缗钱罢了。以后我若能跟随陈公坐在绿色树荫下,在清澈的水波中洗濯,吟咏古人的佳句,在千古之间体会最大的快乐,再来为公续写这篇记也还不晚。《峰湖记》【林俊】。峰湖原本是方壶樵谷旧日炼冶的地方,梅峰向东延伸,水流与湖相连,山势在此截断。高大的树木遮蔽映照,修长的竹子环绕相映,没有尘飘热气浮动的地方。城中隐藏着一片山林,残存的碾具和炉灶错落在假山方池之间,石阶回旋、河川曲折,又仿佛解脱束缚,游行到方壶之外。我的朋友陈君敦贤喜爱这里,估量它的价值后买下它,迁出文峰的居所,住在那里,便取“峰湖”为号。过了很久,他说:“这大概确实是神仙一流人所居之处吧,其中本来有寄托,只是还不足以告诉别人?还是地方本来就有旧名,而我也早已熟悉了?我取其相似之处,改称峰湖,摒弃空虚而归于真实,把彼处的意义援引过来,纳入此地。我们儒者运行变化,大概就是这样吧?神仙之事我无法知道。世上如果没有这种人,就应当没有这种事;倡导这种说法的,不只是方士的妄言,大概也有人借此托身逃避。”陈君神采清脱,学识广博而能掌握要领,看天下事务好像没有什么困难。在司谏任上有直声,逆珰当权时仍屡次参与调停,这就是他寄意方壶的原因。他先后出任藩司,又任按察司副职、提学,朝廷高悬厚重任用以等待他。峰湖难道没有早作筹划吗?士君子身处朝廷,即使一天也未曾忘记林木鱼鸟之思。峰湖如果只在烟霏泡沫中随水流止、随生灭而存在,那只是看到了它的细小一面。傅岩的贤者、渭滨的贤者,以及藏身南阳巷中的贤者,超出流俗而远离尘世,一旦遇到时机出来应世,就会使人指着他们惊讶地说:这是筑墙的人,这是捕鱼的人,这是耕作的人,怎么突然崛起得如此刚烈!这本来就是我们儒者发挥作用的常理,总的说来,山水也并非对他们毫无帮助。山接受它便广大,水接受它便深厚,积聚到能够包含元气、主持造化、滋长万物,辅助发育而承接二五之运。峰湖本来就是寄托于彼而取法于此,难道只是留恋一时的游玩适意吗?至于酬答云水、奔赴烟霞,返回山灵之境;梅山以香气,眉山以高崇,同它争高;湖水以澄净清冽,同它争清。十年之后再说峰湖的事,也还不晚。正德乙亥年秋季中旬,凤山见素子林俊记于云庄青野。《闲叟记》【陈音】。李君伯珍家居在东广的新会,因年齿和德行而受到乡里的尊重,乡中各位大夫、士人都乐于同他交往。白沙陈先生公甫给他取号为“闲叟”。他的儿子乡贡进士李经上礼部考试,因我的门生余绍防请求我为此作记。我说:“老人每天做些什么?”绍防起身回答说:“老人居住的地方偏僻而安静,庭院里栽着几十株花木,每天焚香静坐。有客人来访,便命童子汲取冷泉水煮茶,同客人谈论古今之事。坐久了,就摘取蔬菜,拿出春酿同客人饮用,歌咏陶靖节的诗来助兴。平生从不到公府,郡县官吏也未曾见过他的面。有时有人劝他经营要事、结交权势以张大声势,他总是转过脸去不回答。粮仓里有余粮,袋中有剩余钱财,借给别人,任由他们自行偿还,从不拿着债券责问拖欠。每天早晨太阳升起以后,他才悠然起身,拄杖穿鞋出门,边走边抚摸茂盛的树木并坐下,同溪云野鹤在泉石之间徘徊,全然不知道权贵官爵是什么。”我说:“老人这样清闲,难道独自没有事情做吗?”绍防说:“老人有几十亩田,春夏督促仆人耕种、除草、培土,秋天收获以供贡赋,从不敢耽误时日;又命子弟读书习礼,每天检查他们是否修习学业,手里常常拿着一卷书,独自玩味而怡然自得,好像有所领悟。”

宗戚故旧有吉防事,庆吊以礼,此叟之所事也。”予曰:“叟之事亦殷矣,顾安得所闲乎?”绍防俛而未答。予喟然叹曰:“此叟之所以闲也夫!事有当为与不当为者,当为而不为,与不当为而为之,皆非所以贻安而得其闲也。盖人之处世,有亲戚君臣上下,安能恝然无事?世有惰其支体,浪不知检束,以至隳坠先业,为公私所窘,虽欲求闲不可得者,此固天下之弃民也,君子奚取焉?又或资其智巧,趦趄嗫嚅于形势之途,凭藉熇熻以陵轹乎人,竟至招祸尤触罪罟而不知悔,如是者又安得一日闲乎?唐人之诗曰:‘好乐无荒,良士休休。’扬子云曰:‘大味必淡,知大味者然后能淡。’天下所不能淡,其叟之谓欤?”予与叟未荆识,闻其事而心有慕焉,用为之记。未知白沙之号叟者,其果然否也?经持以质之,尚旋以告哉。越坡记【舒芬】荆之濓,豫之洛,雍之关,闽之建安,形于自有天地之后也。濓之周,洛之程,闗之张,建安之朱,生于自有圣贤之后也。然濓不与荆而俱显,至周而始显;洛不与豫而俱称,至程而始称;闗不与雍而俱称,至张而始称;建安不与闽粤而俱称,至朱而始称。则地固以人而显哉!周之生以濓而不羣于濓之所生;程之生以洛而不羣于洛之所生;张之生以闗而不羣于闗之所生;朱之生以建安而不羣于建安之所生。在絶学之后千余年矣。兹越董、杨、王、韩,突然而出其上,则人固以道而显哉!夫然后知人之所贵者道,而地之所贵者人。况周之圣,二程、张、朱之贤,实有以继尧、舜、孔、孟之统,非区区闻道者之比。濓、洛、闗建之独着,不亦宜哉!不然,则王之临川,陆之青田,得以掉臂争雄其间矣。榕城之有越坡,亦旧矣,而畧未之闻焉。吾同年廖子居之而始见称,越坡其有遇乎哉?予疑越坡与建安连壤,建安之山至是而其气始尽,建安之水至是而其脉始合。是其灵和清淑之钟而为人,必将有继朱子者起,岂非廖子其人耶?五百嵗而圣人出,三百歳而贤人出。自朱子以至于今,岂非其数也?廖子之学期于道者也,知朱子之所以贤者主乎敬,亦知周之所以圣者主乎静。盖亦卓然有立者矣。俗学文词之陋,末习利禄之私,岂得而惑之哉?《诗》曰:「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必无负于越坡,使百年之下得与建安并称,庶乎其可也。西溪记【许相卿】秀之地,以水胜。下而平湖,水与地半,又加胜焉。最下而西南有溪,卑居▯受,地若尽而水无涯,故其胜尤竒。方夫上流诸水,发于山,道于江,以达于川泽陂渠之间也。大决横放,雷驱云拥,物鬭势激,变怒万状,亦壮矣哉。逮乎力分气杀,疾者舒,悍者恬,险者夷,蜿蜒委蛇,以底于斯。万顷湛如,鉴澈空明,黛蓄膏渟,凛乎与神俱澄,又何胜也。而况霞暎错绮,空连逺碧,风行成文,日涵生色,云烟雨旸,开敛晦明,而变态靡状者,天若相之。险而石蹲,危而桥横,防岸深林,呀如奥如,柴扉竹屋,隠见萧踈,而髙下毕呈者,地若形之。沙禽水兽之出没,游鯈跃鲤之浮沈,新緑倒影,落红浮声,渡者淋漓,歌者激烈,渔舟逺近,泛泛如叶,杂然前陈者,皆若有意回巧而献技焉。此一溪景物之大都也。若夫泠泠之声,以清耳;瀯瀯之状,以清目;渊浤澄涵之虚,以清心。触而成画,感而成诗。至于神防而境遗,则善观物者所自得,又非言之可尽状也。某奕世,家溪之东,因自号曰西溪。适也而游,倦也而卧,意得而吟,事感而啸,无不于斯。若将终身焉。赵君鸿逵,其里人也,过而谓之曰:「出处士大节也。然古人曷尝容心哉?用舍任时,而我无与,是以处则出之,用存出则处之道行,要非茍然而已。今子乐一溪之适,而飘飘然洗耳濯足以为髙,是有心以适已,与无我以任时者,无乃疾也乎?」某若为不闻也者,而歌曰:「文驷蕐毂,非吾期兮;泌水濠梁,惟吾师兮;吾老吾溪,其乐只且!」君不复诘,间以语余。余曰:「夫夫也,岂有意而相时者耶?抑为我而志世者耶?直甘于素分而安于乐土者耶?」俟予兴至,泛舟当湖,造其庐,观其为人,制招隠之词以讽之。君能索我于西溪之上否乎?君曰:「唯唯。」兹溪重于秀,自子始矣。作《西溪记》。鐡桥记【陈沂】

译“宗族亲戚和故旧有婚丧吉庆之事,他都按礼节庆贺或吊唁,这就是老人所做的事情。”我说:“老人所做的事也很繁多,哪里还能得到清闲呢?”绍防低头没有回答。我叹息说:“这就是老人所以清闲的原因吧!事情有应当做和不应当做的;应当做而不做,或者不应当做而去做,都不能给人带来安宁,也不能使人得到清闲。人处在世上,有亲戚关系,有君臣上下关系,怎么能漠然无事呢?世上有些人懒惰肢体,放浪而不知检束,以至于败坏祖先留下的产业,被公私事务困窘;即使想求得清闲,也不能得到,这本来就是天下所抛弃的人,君子取法他做什么?又有些人凭借自己的智巧,在权势之路上犹豫低声,借助炽盛的权势欺压他人,最终招来祸患、触犯刑网还不知悔改;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有一天清闲呢?唐人的诗说:‘喜好娱乐却不荒废正事,贤良之士安闲自得。’扬子云说:‘最大的滋味一定平淡,懂得大滋味的人然后才能甘于平淡。’天下事物中有不能淡泊的,或许说的就是老人吧?”我同老人还未曾亲自相识,只是听说他的事情便心中仰慕,因此替他作了这篇记。不知道白沙给老人取的这个号是否果真如此?请李经拿这篇文章去质问他,回来后还望告诉我。《越坡记》【舒芬】。荆州的濂溪、豫州的洛水、雍州的关中、闽地的建安,自从天地形成以来就已经存在了。濂溪的周敦颐、洛水的程颢程颐、关中的张载、建安的朱熹,则出生在圣贤出现以后。然而濂溪并没有同荆州一起显名,直到周敦颐才显名;洛水没有同豫州一起受称誉,直到二程才受称誉;关中没有同雍州一起受称誉,直到张载才受称誉;建安没有同闽粤一起受称誉,直到朱熹才受称誉。这样看来,地方本来是因人而显赫的吗?周敦颐出生在濂溪,却没有同濂溪所产生的其他人一样平庸;程氏出生在洛水,却没有同洛水所产生的其他人一样平庸;张载出生在关中,却没有同关中所产生的其他人一样平庸;朱熹出生在建安,却没有同建安所产生的其他人一样平庸。他们都处在绝学之后一千多年。如今越过董仲舒、杨雄、王通、韩愈,突然出现在他们之上,难道人本来就是因为道而显赫吗?这以后才知道,人的可贵在于道,地方的可贵在于人。何况周敦颐的圣明,以及二程、张载、朱熹的贤德,确实足以继承尧、舜、孔、孟的道统,不是那些略略听闻道理的人所能相比。濂溪、洛水、关中、建安独自著名,不也是适宜的吗?否则,王安石的临川、陆九渊的青田,便可以在其中扬臂争雄了。榕城有越坡,也已经很久了,只是大略还没有听说过它。我的同年廖子居住在那里,越坡才开始得到称誉,越坡难道是遇到知音了吗?我猜想越坡同建安接壤,建安的山脉到这里气势才完全汇聚,建安的水流到这里脉络才完全会合。这里钟聚了灵秀清和之气而生出人才,必将有继承朱子的人兴起,难道不是廖子这个人吗?五百年有圣人出现,三百年有贤人出现;从朱子直到现在,难道不正合这个数吗?廖子的学问以求道为目标,他知道朱子之所以贤德在于以敬为主,也知道周敦颐之所以圣明在于以静为主。这样看来,他已经卓然有立场了。世俗学问和文章辞藻的浅陋,末流习气和求取利禄的私心,哪里能够迷惑他呢?《诗经》说:“我的脚步天天向前,月亮也日日运行。”一定不要辜负越坡,使后世百年之后能够同建安并称,也许就可以了。《西溪记》【许相卿】。秀州的地势,以水景取胜。地势低处是平湖,水和土地各占一半,更加优美;最低处西南有一条溪流,低洼之地广大承受水流,地势仿佛到了尽头而水面没有边际,所以景色尤其奇特。起初上游各处的水,从山中发源,流入江中,再通达到川泽、陂渠之间。水势大决,横向奔放,雷声驱赶,云气拥集,万物仿佛争斗,水势激荡,呈现出各种愤怒的形态,实在壮观。等到水力分散、气势减弱,迅疾的变得舒缓,强悍的变得平静,险急的变得平夷,蜿蜒曲折,流到这里。万顷水面澄湛如一,像明镜般清澈空明,青黛色的水深厚凝聚,清润的水静止停蓄,凛然同神明一起澄澈,又是多么优美。何况霞光交错如锦,天空连接远处的碧色,风吹水面形成纹理,阳光涵映而生出光彩,云烟、阴雨、晴日,明暗开合,变化没有固定形态,仿佛上天在帮助它。地势险峻而有石头蹲伏,高处危险而有桥横跨,堤岸两旁深林环抱,张口似的幽深,柴门竹屋若隐若现而疏落,高低景物都完全显现。沙鸟水兽时隐时现,游鱼鲦鱼、跳鲤浮沉水中;新绿倒映水面,落花浮在水声之间;渡河的人被水沾湿,歌唱的人声音激越;渔舟远近往来,漂浮如叶,纷然陈列在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有意回旋变化、献出自己的技艺。这就是一条溪流景物的大概。至于清冷的水声,可以使耳朵清爽;水流潺潺的形态,可以使眼睛清爽;深潭广阔、澄澈涵容的空明,可以使心灵清爽。接触景物便形成画面,感受景物便形成诗篇。到了精神融入其中而忘却环境,便是善于观物的人各自所得的境界,又不是语言能够完全描绘的。我家世代居住在溪流东面,于是自号为西溪。适意时就在这里游览,疲倦时就在这里躺卧,意有所会便吟诗,触景生情便长啸,没有一件事不在这里进行,仿佛要终身居住于此。赵君鸿逵是我的乡里人,经过这里,对我说:“出仕和退隐是士人的大节。然而古人何曾把心思执着于某一处呢?任用和舍弃听凭时势,而我不参与其中;所以退居时实行出仕的道理,出仕时实行退居的道理,关键不在于苟且而已。如今你以一条溪流的适意为乐,飘飘然以洗耳濯足自高,这种有意追求舒适,同无我之心而听任时势相比,恐怕不是一种偏狭吗?”我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唱道:“华美的四马车和高大的车盖,不是我的期望;泌水濠梁,才是我的老师;我老死在我的溪边,这快乐多么美好!”赵君不再追问,间或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这个人究竟是有意迎合时势吗?还是在替我向世人表明志向?或者只是甘心守着本分,安于快乐的土地呢?”等我兴致到来时,便乘船渡过当湖,到他的居所去,观察他的为人,写一篇《招隐》歌词来讽劝他。君能在西溪之上找到我吗?君说:“是,是。”西溪在秀州因此从你开始变得重要了。我作《西溪记》。《铁桥记》【陈沂】。

鐡桥先生,南海人。南海有罗浮山,四百峯,人迹罕至。方士称神游羽化之术者,托迹于兹山。相传多怪诞不稽,以骇于世。有云山飞云顶,最髙峻,壑絶涧,猱狖所不能縁而至。顾其穷处有桥,其上恍若云气,一人独振履视之,鐡所成也。冯虚御风,进却无所惟果于前而已。至此即长逝,不知所往。余惟惊叹,皆不能从焉。先生曰:「窔窅之区,至明在焉;絶亢之际,至夷存焉;怫逆之境,至顺伏焉;荒虚之中,至真出焉。故惟用幽而后明,用险而后夷,用违而后顺,用妄而后真,谓之区化境。亡不见其际,而不入其中,夫然后超也。」飞云之峰,絶渊之壑,是使丧气絶想,无复有可即之者矣。孰构?孰冶?孰因?孰极?而又孰后之耶?故曰:「莫由从者妙也,不可为者化也,非在我者防也,非尔力者巧也。」所谓殊涂而同归也。因自号曰铁桥子,人称之曰铁桥先生。不知者以訾其异,先生笑而不答。拘虚子相别者十年矣,过楚而遇先生,见先生之政,曰:「信乎铁桥之难行也。」石田记【祝允明】君子之心望于世也,亷而自治也,勤其望之亷,故甘为未辑之瑞;治之勤,则不宁燿其生,燿无穷焉。盖有不度而试者,以杙为楹,以挠人之堂殿。君子视人,恒若余视已,恒若虚。每退一武,曰:“吾弗彼若,则弗可以试。”非谦也,其自期者遐,而更觉其歉,而不知其已度越余子逺矣。伍员之喻石田以弗稼,犹无田也。沈先生则弗稼者,与其以为名,所谓君子之心也。先生者,巢许其居,服而禹稷其肾肠。既自退曰:“吾不敢丰望于世,为是名已。”乃去以道自治,削萧莠,抉沮洳,掲其坚白以对日月,爽然风尘之表。璆琳琅玕,从厥自生自润。吾亦不强自键闭,唯不为太仓玉食之需,安于寛闲之野,寿于寂寞之滨焉耳。吾何恧乎哉?或曰:“审尔,先生亦独洁者矣,而亦乌乎耀于无穷?”与余曰:“先生之植志操节也,不可闚。吾试与若闚其诗,非孝忠节义也,无触于膺,无寄于声。油油乎茁元化之嘉种,粒烝民于终古。其不类杜少陵与?杜之位不过一员郎,无片事自振当时,而自方稷契,人不笑之以诗史燿也。而先生又恶乎恧哉?”先生之为斯称也,在少而小子言之于其老。凡言诸先者,当以期今则定矣,敢以垂賛无止。南畴记【方豪】予所来,刑部所居窻下有一树,命曰「见树」。窻间尝和寮友叶国光《归兴八首》其一有云:「日月西台上,开窓见树孤。释犂坐芳防,不得比田夫。」时甫脱风沙,颇为简适,虽有南畴之懐,而未切也,故其辞缓以平。春来有事圜扉,昼不离席,夜不安枕,与罪人相去者无防矣。南畴之懐,怦怦忡忡,故因沈鲁卿「南畴之请」题诗,若曰:「南畴生事佳,往来东臯叟。西台困簿书,对尔北回首。」所处渐困,其懐稍切矣,故其辞感以悲。未毕事,一日俄被执以去,茫不知所以。既至朝门,乃知凡谏南巡者皆五日跪,予不可免焉。跪已,以为跪尔,岂意复朝挞之?挞已,以为凡挞者皆予等尔,岂意以挞死者相继也?创居无事,惟以赋诗为事。其送徐瓯宁诗有云:「玉女峰前春水流,櫂歌初歇鸟声幽。烦君早为营茅屋,不复当年梦里游。」呜呼,南畴之懐至是切矣,故其辞激以决甚矣。予之陋也。夫予自昆山以归,棠陵之南有地曰平冈,先人遗田数亩,干溢无所虞,每岁稼穑其间,固尝躬馌而时课之,以为终身南畴焉矣。越五年,复为贪心所使,虽不忘旧懐,然非触之也,深其懐之也未切,而亡有激决之辞矣。辞虽激决,然乂未知果不为空言否也?甚矣,南畴子之髙也!遂其懐而无俟于触,此南畴子之所以为髙也。南畴子,予浙西人也。浙西多腴田,南畴子于先遗之外更増创焉,桑麻秔秫一望数十里。其俗又多管弦歌舞,肴醴童奴之奉,山木花石亭榭鱼鸟图画之观,每芳辰出游,则画船载酒,歌舞齐发,平波缓弹,若浮家宅,随所意好,鲜有弗谐。南畴子之所有者,予之所无也。风埃雨潦,被暑冲寒,施惨而临秽,触祸以殷肤,逺贻怵于亲近,延悸于妻子。予之所有者,南畴子之所无也。夫南畴子之所有者,予昔固畧有之,而今尽无之矣。南畴子之所无者,予则尽有之矣。甚矣,予之陋!南畴子之髙也,南畴子名粟,字克济,姓陈氏。南畴者,其友沈东臯所命也。祖道防翁,有仕基,隠于村南,时号南陈。父静庵翁,亦隠世,为善良人云。澄河记【宋仪望】

译铁桥先生是南海人。南海有罗浮山,共有四百座山峰,人迹很少到达。那些自称懂得神游羽化之术的方士,常把踪迹寄托在这座山中。传说大多怪诞而无从考核,用来惊骇世人。有人说山上有飞云顶,是最为高峻的地方,沟壑断绝、山涧险深,即使猕猴和长臂猿也不能攀援而至。可是它的尽头却有一座桥,桥上仿佛笼罩着云气;有一个人独自振动鞋履走去察看,原来是铁铸成的。他凭空驾风,前进后退都没有别的所向,只是果然向前罢了。到了那里便长久离去,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只是惊异赞叹,始终不能跟随他。先生说:“幽深昏暗的区域中,蕴藏着极明亮的境界;极其高亢险绝之处,存在着最平夷的道路;违逆困顿的处境中,潜伏着最顺利的情势;荒僻空虚之中,产生着最真实的东西。所以,正是运用幽暗之后才会明亮,经历险阻之后才会平夷,遭遇违逆之后才会顺遂,经过虚妄之后才会真实,这叫作转化境界。没有不看见它的边际,却不进入其中;能够这样,然后才算超越。”飞云顶的山峰、断绝幽深的山谷,使人丧失气力、断绝想望,再也没有可以接近的地方了。是谁建造的?是谁冶铸的?凭借了什么?达到什么极致?又是谁在其后成就它的呢?所以说:“不能依循而跟从的,才是玄妙;不能凭人为造作的,才是变化;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才应防备;不是你个人力量所能达到的,才是技巧。”这就是所谓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于是他自己号称铁桥子,人们称他为铁桥先生。不了解他的人因为他的奇异而诋毁他,先生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拘虚子同他分别已经十年了,经过楚地时遇见先生,看见先生的政论,说:“铁桥之道确实难以实行啊。” 《石田记》【祝允明】君子的心志,是寄望于世人的;廉正而自我修治,勤勉地守护自己的廉正,所以甘心做一个尚未被编入祥瑞之列的人;自我修治得勤勉,就不仅不安于炫耀自己的生平,而且这种光辉可以流传无穷。大概有些人不自量力而试行,把木桩当作柱子,去扰乱别人的堂殿。君子看待别人,常常像我看待自己一样,总觉得自己空虚。每退后一步,便说:“我不如他,就不能拿自己去试比。”这并不是谦逊,而是他对自己的期许很高,因此更加觉得自己有所不足,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远远超过其他人了。伍员用“不耕种的石田”作比喻,仍然等于说没有田地。沈先生则以不耕种作为名号,这就是所谓君子的心志。先生把巢父、许由作为自己的居处榜样,把禹、稷的精神服膺在自己的心肠之中。他既然主动退让,便说:“我不敢对世间抱有过高的期望,能有这个名号就够了。”于是离开尘俗,以道来修治自身,铲除蒿草,挖去泥泞,显露自己坚贞清白的品格来面对日月,清爽地超然于风尘之外。美玉琳琅之类的珍宝,任凭它们自然生长、自然润泽。我也不强行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是不为太仓中的玉食所需,安居在宽闲的田野,长寿于寂寞的水滨罢了。我有什么惭愧的呢?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先生也只是一个独自清白的人罢了,那么又怎么能光耀于无穷呢?”我对他说:“先生树立的志向和操守,是不可窥测的。” 我试着和你一起看看他的诗:其中没有不是孝、忠、节、义的内容,没有什么不能触动胸怀,也没有什么不能寄托于声音之中。它多么像萌发于天地造化的嘉美种子,永远使百姓得到滋养。它难道不像杜少陵吗?杜甫的官位不过是一个郎官,没有一件事能使自己在当时振作声名,却自比为稷、契;人们并没有因为他的诗而嘲笑他,反而使他在诗史上光耀。这样看来,先生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先生有这个称号,是因为他年轻时,小辈曾把这些话说给他的长辈听。凡是对先辈说的话,到如今也应当确定了,我谨以此作为永无止境的赞语流传下去。《南畴记》【方豪】我任职来到这里时,刑部官署窗下有一棵树,给它取名叫“见树”。窗间曾与同僚叶国光唱和《归兴八首》中的一首,其中说:“日月照在西台上,打开窗户只见孤树。放下犁头坐在芳草旁,不能和田夫相比。”当时我刚刚脱离风沙,颇觉简朴安适,虽然有思念南田的情怀,却还不迫切,所以诗辞舒缓平和。春天以来因有事办理囚狱,白天不能离开座席,夜里不得安枕,和罪人相隔已经没有什么距离了。思念南田之情怦怦忡忡,于是因沈鲁卿“南畴之请”的题目作诗,说:“南畴的生活真美好,来往的是东皋老人。我在西台困于文书,面对你只能向北回首。”处境渐渐困顿,思念也稍稍迫切了,所以诗辞感伤而悲哀。事情还没有办完,有一天忽然被逮捕带走,茫然不知缘由。到了朝门,才知道凡是劝谏皇帝南巡的人都要跪五天,我不能免除。跪完了,本以为只是跪一跪,哪里想到还要在朝廷上鞭打?鞭打完了,本以为凡是被鞭打的人都只是像我们这样,哪里想到被鞭打致死的人还接连不断?伤口尚未痊愈而居处又没有别的事,只能把作诗作为事情。他送给徐瓯宁的诗说:“玉女峰前春水流,船歌刚停,鸟声幽静。烦劳您早些为我营造茅屋,不要再像当年那样只在梦中游历。” 唉,思念南田到这时已经迫切了,所以诗辞激烈而果断,尤其强烈。这是我的浅陋。我从昆山回来时,棠陵以南有一块地方叫平冈,先人遗留下几亩田地,旱涝都没有忧虑;我每年在那里耕种,曾亲自送饭并按时督察,本来已经把它当作终身的南田了。过了五年,又被贪心驱使,虽然没有忘记旧日的情怀,却不是被外物触发,而是把这种情怀藏得更深了;情怀既不迫切,也就没有激烈果断的言辞。诗辞虽然激烈果断,却又不知道最终会不会只是空话。南畴子的境界实在高啊!能够完成自己的心愿,而不必等待外物触发,这正是南畴子高明的地方。南畴子是我这个浙西人的同乡。浙西多肥沃田地,南畴子除了先人遗田之外又增置开垦,桑、麻、粳、糯一眼望去绵延数十里。当地风俗又多管弦歌舞,有美食美酒、童仆供奉,以及山林花石、亭台水榭、鱼鸟图画的观赏。每逢美好的时节出游,便有画船载酒,歌舞齐发,平缓的水面上弹奏乐器,仿佛漂浮着一座家宅,随心所好,少有不称意的。南畴子所拥有的,正是我没有的。风尘雨涝,冒暑冲寒,忍受凄惨而面对污秽,遭遇祸患以伤害身体,还远远使亲友惊惧,长期使妻子儿女忧悸。我所拥有的,正是南畴子没有的。南畴子所拥有的东西,我过去本来略有一些,如今却全都没有了;南畴子所没有的东西,我却全都拥有了。我的浅陋实在太深了,而南畴子的境界实在太高了。南畴子名粟,字克济,姓陈。南畴这个称号,是他的朋友沈东皋取的。他的祖父道防翁曾有仕宦的根基,后来隐居在村南,当时号称“南陈”。父亲静庵翁也隐居于世,听说是个善良的人。《澄河记》【宋仪望】

去邑城稍东,界于两水之间,突为平冈,外垤而内洼,渐浸为湖。湖旁多良畴果园,宜于粳稻菽麦,槐杨李梅橘柿芙蕖。东湖刘氏世居之,先世以文物科第望里中。姻家刘君玑,早岁试诸生,绩学待时,卒不得售,乃退而老于湖上,结茅葺屋,日偃息其中,自号澄湖居士。有▯同子者,里中人也,喜为老庄言。翼日,居士过▯同子,剧道湖上之胜。▯同子曰:「吾子诚有味于湖,愿卒言之。」居士曰:「余曩也从博士业,览镜百家,摉猎旧闻,废于寝食,火蒸蒸内起,犹然不肯休。今幸见弃有司,返乎故吾向之浸淫交鬬之患,若濯于清泠之渊而不复干于前。每出游湖上,旁皇四顾,波光上下,目接心谋,防焉相忘。当是时,虽有三公之贵,百乘之富,吾不愿与易也。」▯同子曰:「固也夫,水有大有小,有清有浊,流为江河,浸为陂泽,渟为湖沼。彼泠然之渊,静澈凝腻,顾而乐之,可以怡心神,澹智虑,宜子之眷然不能舍也。假令歴龙门,涉洞庭,下三峡,儵忽之间,叫怒撞搪,霆鬭汛撃,汹汹涌涌,破山走石,目为之营救,耳为之震撼,心为之惴栗,将卒然失其故常,而莫知其所由,子将奚若?」居士曰:「然,吾闻择地而蹈,则险▯之患曷至,循性以安,则惊鬬之情不作。古之人终身岩穴,頽然蓬藋之间,彼又安知龙门之为鬭,三峡之为险乎?」▯同子曰:「嘻,如子言,子之心殆楗矣。夫道无常,物有当,无常则万变不能执,有当则羣类不能逃。是故物生有是,物生有非,必是其所是,则是亦非是,必非其所非,则非亦非非。请以水喻人,临乎清泠之渊则喜,喜果是也邪?值乎风涛汹涌之变则惧,惧果非也邪?喜亦一心也,惧亦一心也,此为是则彼为非,其将皆是与非邪?其将无是与非邪?是二者则有辨矣。子独不见北海若与河伯相讥切乎?方夫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伯欣然自得,北造于海,望洋而叹。北海若示之以人,和之以天,浸淫之以大道,因乎分量,察乎盈虚,穷乎有无,然后知天地之为▯米也,豪末之为丘山也。吾子则何居焉?于是居士茫然失其所对,仰天而叹,返袂而走。驰见华阳子曰:“今日吾为▯同子所困,吾防不为人矣,愿先生往辞焉。”华阳子相与偕造▯同子而问焉曰:“吾子何难居士之甚也?”▯同子曰:“吾向见居士盛谈湖上之胜,意若自足者,窃哀其局而不通,滞而不化,故纵言及于老荘。居士乃茫然不能答。吾子以为何若?”华阳子曰:“居士失矣,子亦未为得也。子未尝究昼夜死生之变,是非利害之因,内外动静之端乎?古之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入水不溺,蹈火不热。是故处乎无穷之纪,而立乎万物之表,内不淆神,外不滞物。其于昼夜也,死生也,是非也,利害也,若氷释冻解,循其故然,运而不有。河伯忘于秋水,北海若忘于海,居士忘于湖。今吾子乃掲掲然索之于是非之辨,傲之以所不知,宜乎居士之茫然不能对也。子不闻程伯子之言乎?与其是内而非外,不若内外之两忘。内外两忘,则澄然无事,而又何胶胶扰扰得此失彼之足言乎?”于是居士躩然谢曰:“予向也蒙,未尝得闻大道之方,今聴先生之言,其于道也若发蒙矣。”遂去,不复与言。儿瑜壻于居士,辄请书之。诗不云乎:“唯其有之,是以似之。”居士防之矣。

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一

译离县城稍向东,在两条水流之间,突然隆起一片平冈,外面高而里面低洼,渐渐积水形成湖泊。湖旁有许多良田和果园,适宜种植粳稻、豆类、小麦,也适宜槐、杨、李、梅、橘、柿和荷花。东湖刘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先世凭借文才、品物和科举功名在乡里享有声望。他的姻亲刘君玑,早年考取诸生,勤学等待时机,最终却未能取得功名,于是退居湖上养老,结草为庐、修葺房屋,每天在其中休息,自号澄湖居士。有个玄同子,是乡里人,喜欢谈论老子、庄子的学说。第二天,居士拜访玄同子,极力谈论湖上的胜景。玄同子说:“您确实很有兴趣谈湖,请把它完整说给我听。”居士说:“我从前学习博士业,博览百家,搜寻旧闻,废寝忘食,内心像火焰蒸腾一样,却仍然不肯停止。如今幸而被主管官署弃置,回到从前的自己,过去沉溺于交相争斗的忧患,好像在清冷深渊中洗涤过,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干燥焦灼。每次出游湖上,徘徊四望,水波上下相映,眼睛所接触的景物和心中所思考的事情,渐渐彼此忘却。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三公的尊贵、百乘的富有,我也不愿意拿来交换。”玄同子说:“本来如此。水有大有小,有清有浊,流动起来成为江河,浸润起来成为池泽,停聚起来成为湖沼。” 那清冷的深渊,静谧、清澈而凝润,看着它便感到快乐,可以使心神愉悦,使智虑淡泊,难怪您眷恋它而不能舍弃。假如让您经过龙门,渡过洞庭,下行三峡,顷刻之间,水声呼啸震怒、冲撞激荡,雷霆般争斗而迅疾冲击,汹涌澎湃,冲破山岭、推动巨石,眼睛因此忙于应付,耳朵受到震撼,心中感到恐惧,最终突然失去平常状态,却不知道原因所在,您将会怎样呢?”居士说:“是这样。我听说选择地势而行走,险阻的祸患就不会到来;顺应本性而安处,惊骇争斗的情绪就不会产生。古代有人终身住在岩穴中,颓然处于蓬草藋草之间,他又怎么知道龙门是争斗之地、三峡是险要之处呢?”玄同子说:“唉,按您这样说,您的心大概已经闭塞了。道没有固定的形态,万物各有适当的状态。道没有固定形态,万种变化便不能拘执它;万物各有适当状态,各类事物也不能逃离自己的本性。因此,事物生成时有它是的一面,也有它非的一面;如果一定认定它所是的就是是,那么这个‘是’也未必真是;如果一定认定它所非的就是非,那么这个‘非’也未必真非。请拿水来比喻人:面对清冷深渊便高兴,这种高兴果真就是正确的吗?遭遇风涛汹涌的变化便害怕,这种害怕果真就是错误的吗?高兴也是一种心,害怕也是一种心;如果把这一种心定为是,就把另一种心定为非,那么它们将全都是是或全都是非吗?” 还是将没有是与非吗?这两种情况是有区别的。您难道没有见过北海若和河伯相互讥刺辩论吗?当秋水按时到来,百川灌入黄河,河伯欣然自得,向北来到海边,望着大海叹息。北海若把人的道理展示给他,用天道来调和,用大道使他逐渐浸润,使他依据事物的分际,观察盈亏,穷究有无,最后才知道天地不过像一粒小米,毫末也可以大如丘山。您又处在什么位置呢?”这时居士茫然失去答话,仰天叹息,转身甩袖离去。他快步去见华阳子,说:“今天我被玄同子困住了,我几乎不能算是人了,希望先生前去替我辞谢。”华阳子和他一起到玄同子那里,问道:“您为什么这样为难居士呢?”玄同子说:“我先前见居士大谈湖上的胜景,神意仿佛十分自满,私下里怜惜他局促而不通达、滞塞而不能变化,所以故意放开话头谈到老庄。居士却茫然不能回答。您认为怎么样?”华阳子说:“居士固然错了,您也还没有完全正确。您难道没有探究过昼夜、生死变化的规律,是非、利害产生的根由,内外、动静的端绪吗?古代的至人,行动时顺应天道,静止时安如大地,进入水中不会沉溺,踏入火中不会受热。” 所以他们处在无穷的法则之中,却站立在万物之上;内心不被搅乱,外物也不能滞碍他们。对于昼夜、生死、是非、利害,他们就像冰融冻解一样,顺着事物本来的状态运行,却不把它据为己有。河伯忘掉了秋水,北海若忘掉了大海,居士忘掉了湖。如今您却偏偏执着地在这里寻求是非的区别,以自己并不了解的东西去傲视别人,居士茫然不能回答也是应该的。您没有听过程伯子的言论吗?与其肯定内在而否定外在,不如把内外两者一并忘掉。内外两者都忘掉,心境就澄明而无事,又哪里值得说什么胶着纷扰、得到这个失去那个呢?”于是居士惶恐地道歉说:“我从前蒙昧,从来没有听到过大道的方法。如今听了先生的话,对于道来说,仿佛拨开蒙昧而看见了光明。”于是离去,不再同玄同子说话。儿瑜是居士的女婿,便请求把这件事写下来。诗不是说过吗:“正因为他本来有这种品德,所以才像这种人。”居士已经懂得其中的道理了。《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