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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581–1593 段

古迹寻醉翁亭记【陈循】徃时尝读《醉翁亭记》,以谓如滁信可游而乐也。心窃慕之,而未能得。永乐丙申,始以备员翰林,得扈从还南京。南京于滁最近,而滁又为两京徃来所由陆地,于是窃有几幸一造之意,然未敢自必也。岁之庚子三月壬辰,始得以职事偕朝士数人者徃游焉。既至,值公稍暇,因问所谓醉翁亭处于滁人与滁之宾客者,或告或否,然皆少其芜废,求导致之,莫有能者。余度越宿当还以为不得遂所志矣,为之怅然终日。明旦,介行有语太仆寺丞杨闻达,以予志者,杨欣然喜,即率从事载酒殽具鞍马拉予数人以徃。自丰山下驰六七里而止,弃马登山,未十数步而获少平。杨曰:「此即醉翁亭遗趾也。」广仅容亭,瓦砾犹存。四面而观,皆髙山环,无路亭所负山之石壁刻「醉翁亭」三篆字,其大如斗,笔意颇佳。傍去丈许,又刻「二贤堂」三▯字,大视篆书半之,皆无书人氏名。草木防翳,芟治而后可观。意亭既废,后人刻之以识其处,或非当时所书也。其所谓二贤者,未考图记,意其一醉翁,其一必继翁者,莫知谓谁。或曰王元之、张文定、曾文昭、张天觉皆尝为滁守者,岂其一在此耶?葢去其时久矣。丰乐、醒心在州东南一二百步之近,滁人老长尚犹罕有知其处者,况于此耶?岂予不及久留,固有知者而询之未周耶?亦知与否,系乎其人之好尚何如也。凡记之所有而存者,山泉禽鸟四时朝暮之景,滁人之游与凡人力所不能移者耳,亦可感矣。于是芟茅席地,撷野簌,酌酿泉,相与放情其上,以庶防如醉翁之游而乐者焉。既而又从数骑西南驰六七里,入琅琊山,山愈深,草木泉石愈幽。路傍有石数十端,方而钜,乱置草间,葢遗物也。石壁时见字刻所云「渐入佳境」之类,极而数峯髙絶,下有松竹数万杂树交防,仰不见日,所谓「临壑尤美」者也。中有一蹊,介然以险不可以骑,系马松下而止。上有屋数百柱,髙卑曲折,一因崖麓之势。屋壁缭垣之石,徃徃杂以残碑断刻,存仅数字,不可属读。其地盖山之僧智仙所居,曰琅琊寺者也。有僧寿八十余,布袍素履,不出戸者二十余年,既无意于世矣,而其应客甚恭,若有求于人者。问其名,不应相值。既坐,竒花异草交映前后,幽篁野鸟,举目皆是,喧呼摩戞之声不絶于耳。杨乃举酒更酌而乐,宾益欢焉。酒酣既去,而数人者有中书舍人钱塘王君直、太常博士丰城丁君铉、行人永丰袁君贺、王丁二君,谓余于醉翁郡人后进者,于是行不可以无记。余谓袁君于醉翁为同邑,尤宜有记。袁君辞曰:“子词职也,可以辞乎?”遂记之,以见吾党之士治公之暇,其所乐者如斯而己矣。重建岳阳楼记【商辂】岳阳楼在岳州府治西南,右瞰洞庭,左挹君山,波光峦影,万景在目,诚一郡伟观也。图志莫详创始,然考之唐李杜诸贤,皆有赋岳阳楼诗,其来己久。至宋庆厯间,郡守滕宗谅子京重建,范文正公希文作记,而后岳阳楼之名益显于世。庆厯至是四百余年,中间兴废不知其防矣。成化丁亥进士睂山吴节,以郎官有声出守兹郡,登览之余,怃然有感。谓吴山景象不减旧闻,而楼之规模大非昔比,询之则后来郡人所构,卑陋弗称,亟欲改作,还于旧观。视篆之初,年饥用乏,力未暇及。久之政务渐举,岁时渐稔,廪有积粟,库有积赀,乃谋诸僚佐,稍出羡余,兼助已俸,募工饬材,撤其旧而新之。始事于辛夘冬十一月,讫工于壬辰夏五月,杰栋峥嵘,层檐翚飞,髙宏壮丽,有加于前。落成之日,众皆欣恱,以为盛事,不可无述。于是太守具事状,介太仆寺丞邓君廷瓒来徴予记。嗟乎,物不自美,因人而美,此理也夫。以岳阳为楼,据有洞庭之胜,既云美矣,而范公为记,又厯叙因情变态之妙,以寓夫先忧后乐之心,使人诵而味之,非惟不出戸庭,而湖山景物尽在目中,凡素存忧国忧民之念者,自将惕然警省,而油然兴起矣。然则是楼之建,岂为游观之好哉?盖深有慕于公之为人,而追寻芳躅,思欲企而及之也。予闻太守治岳,廉慎有为,九载之间,士安其教,民安其政,而吏亦怡然于禁令之下,无敢侈然以肆者。夫为郡而能仁于其民,无愧于公之心也;建楼而欲复于旧,无愧于公之文也。公何人也?希之则是,予于太守有取焉。于是乎书。重修醉翁亭记【商辂】

译古迹 《寻醉翁亭记》【陈循】过去我曾读《醉翁亭记》,认为滁州确实是可以游览并获得快乐的地方,心中暗自仰慕,却一直未能如愿。永乐丙申年,我才以候补官员的身份任职翰林,得以随从皇帝返回南京。南京离滁州最近,而滁州又是往来两京所经过的陆路,于是暗自产生了或许有幸前往一游的念头,但也不敢断定。庚子年三月壬辰日,我才因公务和几位朝廷官员一同前往游览。到达后,正逢欧阳公稍有空闲,便询问滁州人和宾客所说的醉翁亭所在之处,有人说知道,有人说不知道;但大家都认为那里荒芜破败,想找人带路,却没有人能做到。我估计第二天就要回去,看来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因此整天惆怅。第二天早晨,向导对太仆寺丞杨闻达说起我的心愿,杨君欣然高兴,立即率领属吏,带着酒食、鞍马,拉着我们几人一同前往。从丰山脚下骑马奔驰六七里便停下,弃马登山,走了不到十几步,便找到一小块平地。杨君说:“这就是醉翁亭的遗址。”地方仅仅可以容下一座亭子,瓦砾还在。四面看去,都是高山环绕;亭子所靠的山石上刻着“醉翁亭”三个篆字,字大如斗,笔意颇佳。旁边一丈多远,又刻着“二贤堂”三个隶字,大小约为篆书的一半,都没有留下书写者的姓名。草木遮蔽道路,先砍除整理后才看得清楚。我猜想亭子已经废弃,后人刻字用来标明它的位置,也许并不是当时所刻。所谓“二贤”,我没有考察图志,猜想其中一人是醉翁,另一人一定是继任醉翁的人,但不知道说的是谁。有人说王元之、张文定、曾文昭、张天觉都曾任滁州太守,难道其中一人就在这里吗?大概距离当时已经很久了。丰乐亭、醒心亭在州城东南一二百步那么近的地方,滁州当地的老人尚且很少有人知道它们在哪里,何况这里呢?难道是我没有久留,本来有知道的人,而我询问得还不周全吗?又或者是否知道,取决于那个人的爱好和志趣如何。凡是记文中所记载而保存下来的,不过是山泉、禽鸟、四时朝暮的景色,和滁州人的游赏,以及一切不是人力所能移动的事物罢了,也足以令人感慨。于是我们砍除茅草,以地为席,采摘野菜,舀取酿泉水饮酒,一同在亭址上尽情游乐,希望多少能像醉翁那样游览并获得快乐。随后又跟随几名骑兵向西南奔驰六七里,进入琅琊山。山势越深,草木泉石越显幽静。路旁有几十块石头,方正而巨大,杂乱地放在草间,大概是遗留下来的旧物。石壁上不时可见刻字,有“渐入佳境”之类的话。走到尽头,只见几座山峰高峻绝顶,下面有数万株松竹和杂树交错遮蔽,仰头看不见太阳,这就是所谓“临壑尤美”的地方。山中有一条小路,险峻得无法骑马,只好把马系在松树下停住。山上有几百根柱子的屋舍,高低曲折,全都依随着山崖和山脚的形势。屋壁和围墙的石头,往往夹杂着残碑断刻,只剩下几个字,无法连缀读通。这里大概就是山中僧人智仙居住的琅琊寺。有一位八十多岁的僧人,穿布袍、着素鞋,二十多年不出门户,已经无意于世俗之事;但他接待客人十分恭敬,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向别人请求。问他的名字,他不回答,也没有机会与他交谈。坐下后,奇花异草交相映照,前后都是幽竹野鸟,抬眼所见无不如此;喧闹呼叫和摩擦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杨君于是举酒轮流斟饮,大家更加欢乐。酒意正浓时离去,同行几人中有中书舍人钱塘王君直、太常博士丰城丁君铉、行人永丰袁君贺,以及王、丁二君。他们说我是醉翁同郡的后辈,因此这次出行不能没有记文。我说袁君与醉翁是同乡,尤其适合写记。袁君推辞说:“你是掌管文辞的官员,难道可以推辞吗?”于是我写下此记,来说明我们这些士人在办理公务之余,所获得的快乐也不过如此而已。《重建岳阳楼记》【商辂】岳阳楼在岳州府治所西南,右边俯临洞庭湖,左边承接君山,波光山影,万般景色尽收眼底,确实是全郡的壮丽景观。图志没有详细说明它最初的创建年代,但考察唐代李白、杜甫等贤人的作品,他们都有赋咏岳阳楼的诗,可见它由来已久。到了宋代庆历年间,郡守滕宗谅、字子京重建岳阳楼,范文正公范希文作记,从此岳阳楼的名声更加显著于世。庆历到现在已经四百多年了,中间兴废了多少次,无法知道。成化丁亥年进士、眉山人吴节,以郎官身份有声望,出任这里的太守。他登临游览之余,怅然有所感慨,说吴地山川景象并不比旧日所闻逊色,但楼的规模远远不如过去;询问后得知,后来郡人修建的楼房低矮简陋,不相称,便急切想改建,使它恢复旧日的景观。刚开始任职时,正逢年成荒歉、财用匮乏,力量无暇顾及此事。过了很久,政务逐渐兴办,年景渐渐丰收,粮仓有了积粟,府库有了积蓄,于是与僚佐谋划,拿出一些余财,加上自己的俸禄,招募工匠,整治材料,拆除旧楼而重新修建。辛卯年冬十一月开始动工,壬辰年夏五月完工。高大的栋梁耸立,层层屋檐如鸟翼飞举,高大宏伟、壮丽华美,比从前更胜一筹。落成那天,众人都欣喜,认为这是盛事,不能没有记述。于是太守准备好事情的始末,托太仆寺丞邓君廷瓒来请我写记。唉,事物本身不会自动显得美,因为人而显得美,这是常理。以岳阳楼据有洞庭湖的胜景,已经可以说很美了;范公又为它作记,详细叙述自然景物因时因情而变化的妙处,用来寄托先忧后乐的心志,使人诵读玩味,即使不走出庭院,也仿佛把湖山景物尽收眼底。凡是平素怀有忧国忧民之念的人,自然会警醒戒惧,振作奋发。既然如此,那么修建这座楼,难道只是为了游览观赏的乐趣吗?大概是深深仰慕范公的为人,追寻他的美好足迹,希望努力赶上他。听说太守治理岳州,廉洁谨慎而有所作为;九年之间,士人安于他的教化,百姓安于他的政令,官吏也能在禁令之下怡然自守,不敢放纵奢侈。治理一郡而能仁爱百姓,可以无愧于范公的心;修建楼宇而想恢复旧观,可以无愧于范公的文章。范公是什么样的人?能仰慕并效法他,就是这样。我对太守正是看重这一点。因此写下此记。《重修醉翁亭记》【商辂】

滁州城西南六七里,旧有醉翁亭,创于琅琊僧智仙,而名于欧阳文忠公。宋庆厯间,由龙图阁直学士改知制诰,守滁,以平易为政,民安之。暇日与宾客宴饮于此,自号醉翁,因以名其亭,并记之,盖寓情于酒耳。后滁人慕公之德,思前守有合于公者,于亭后建二贤堂,祀公及王元之。元之明道中,由翰林学士出守,文章政事与公相埒,合而祀之,人心之公也。久之,亭堂寖废,仅存遗址。国朝宣德丙午岁重建,于是始翼然如旧规。迨今数十年,风雨震凌,梁柱摧折,防于复圮。南京太仆卿旴江郑君悠,少卿天台鲁公,崇志寺丞河南吴君箎,毘陵李君廷芝,知州安陆周君正,慨然以修建为任,各捐俸赀,以为众倡。一时仕宦及义士闻之,多乐为助,遂鸠工度材,辟地广基。亭因其旧而増修之,益以梁拱,饬以丹漆。堂撤其旧而改建之,髙广倍昔,轮奂有加焉。亭西南隅,别构屋数楹,召方外士居守,割近亭周围隙地畀之,令力耕自给。亭下故有酿泉,原无亭,盖圆亭覆之。亭前后山濒溪,杂植松竹栁凡数千百株,凿石甃桥,筑巨堤,水环绕亭前,澄澈可爱。经始于成化己丑冬十一月至明年夏五月毕工。郑君暨同志具始末,来徴予记。惟文忠公治滁在庆厯丙戌,至是已四百余年,而所谓醉翁亭者,其兴废屡矣。世之君子闻醉翁之名,诵醉翁之记,恍然如醉翁在目,矧亲厯琅琊之间,徘徊酿泉之上,遐想芳躅,宁不为之惕然有感于中乎?此亭堂之修建,所为有补于风化,非徒游观之乐而己且公以救时行道为心,不能使其身安于朝廷之上,而名亭之意,特寓情焉耳。顾使人思慕不忘如此,何耶?盖不能安于朝廷之上者,小人间之也。不然,韩范富欧皆王佐之才,使得尽行其志,宋之治将防于三代矣。然公自是厯典名郡,重升庙堂,与二三执政同心辅治。功业焕然有光,简策此又以见,小人终不能胜君子。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后之思慕公者,独滁之人士哉?祀舜陵记【曽鹤龄】舜为万世所宗之圣,而其死与葬皆有可疑。书言舜南廵至于南岳,则南岳者,舜廵狩所止也。今其陵乃在九疑,去南岳千有余里,此其可疑一也。史言舜崩于苍梧之野,今苍梧乃在广西,去九疑又五六百里,此其可疑二也。孟氏言舜卒于鸣条,鸣条在东方徼外,今不闻有舜塜,此其可疑三也。书又言舜三十登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则是在位通八十年,未尝一日释去。今零陵志载舜厌治天下,修道于九疑,后遂仙去;而蔡邕九疑山铭言舜尸解升天,此其可疑四也。疑者虽多,解者率无的论。以予观之,舜既廵狩至于南岳,其或事毕,又幸九疑,遂崩而葬其地也。苍梧在当时▯零陵郡,亦未可知。据史与书,其述略同,而鸣条之说出于孟氏,盖有不可晓者。若零陵志及蔡邕之铭,灼然不足辨矣。自古圣人有生必有死,岂有修道化去之事也?九疑在宁逺县南七十里,人迹罕至,故凡有事于此者,礼成即去,皆不暇志其事。予奉命代祀,既毕,有来请曰:“斯乃今之盛事,不可无记。”遂谨记之曰:“皇帝始遣臣来祀,实宣德元年二月十一日也。其所吿,则即位改元之事;其所赍,则香币祝文;其礼则用太牢;其祀之日则四月庚辰;其陪祀官则宁逺令刘董;臣则为翰林院修撰鹤龄。”夫智者不惑,孔子犹不自居,况众人乎?予因记祀吿之事,遂并列其疑于前,且略记之,俾后来者少去其惑也。祀神农陵记【曽鹤龄】神农氏教民畊稼,蜡祭医药,交易之事,开万世衣食相生相养之源,故凡后世有天下者,皆祀之,而新即位者则吿焉,示不忘本也。今年今上即位,实遣臣鹤龄赍香币祀文,求其陵行祀告之礼,而陵在衡州之酃县,酃县深僻若獠洞然,故自衡舍舟陆行,越峻坂,涉深堑,五宿始至,至之后又三宿始将事,事皆如仪,奠献有防,称上所以亲遣之意,既毕,始若释重负然,犹不敢忽慢,遂局步山麓,见有石壁髙二寻许,广半之,正面而直立,或指以为塜门,又上少许,有杉二株,一荣一枯,其大数十围,根节如铁石,或以为异人所种,莫敢剪伐者,杉下有坛,坛下有墠,葢旧有之,新又更置,或能言更置之由,而未详也,至问陵之所始讫,莫能对,退坐公舘,取县志阅之,亦落莫不载,以问酃庠诸生,有进而前者,对曰:「闻诸长老,宋太祖求帝王之应祀者,独神农氏之陵不可得,一夕梦神人戴一笠,持两火,诉不血食,觉而咨羣臣,皆曰:『是非炎帝乎?

译滁州城西南六七里,过去有一座醉翁亭,由琅琊寺僧人智仙创建,由欧阳文忠公命名。宋庆历年间,欧阳公由龙图阁直学士改任知制诰,出任滁州太守,以平易的方式治理政务,百姓安乐。闲暇时与宾客在这里宴饮,自号“醉翁”,于是用这个称号命名亭子,并为它作记,大概是把情感寄托在酒中。后来滁州人仰慕欧阳公的德行,想到前任太守中有与他相合的人,便在亭后建造二贤堂,祭祀欧阳公和王元之。王元之在明道年间以翰林学士出任太守,文章、政事都和欧阳公相当,把二人合在一起祭祀,是人心公正的体现。时间久了,亭子和堂都逐渐荒废,只剩下遗址。本朝宣德丙午年重建,从此才又像旧日那样翼然高耸。到现在已有几十年,经过风雨雷震侵凌,梁柱摧折,眼看又要倒塌。南京太仆卿旴江郑君悠、少卿天台鲁公、崇志寺丞河南吴君箎、毘陵李君廷芝、知州安陆周君正,慨然把修建作为自己的责任,各自捐出俸禄资财,带头倡议。一时之间,做官的人和义士听说此事,很多人都乐意资助,于是召集工匠、估量材料,开辟土地、扩大地基。亭子沿用旧址加以扩建,增加梁架斗拱,涂饰丹漆。二贤堂拆除旧址重新建造,高度和宽度都比过去增加一倍,结构华美,胜过从前。亭子西南角另建了几间房屋,召来出家人居住看守,把亭子附近周围的空地划给他们,让他们努力耕种、自给自足。亭子下面原有酿泉,泉上本来没有亭子,大概后来用圆亭覆盖了它。亭子前后的山临近溪水,杂种松、竹、柳等数百上千株;凿石砌桥,筑起大堤,使水环绕亭前,清澈可爱。从成化己丑年冬十一月开始,到第二年夏五月完工。郑君和志同道合者具述事情始末,来请我写记。文忠公治理滁州是在庆历丙戌年,到现在已经四百多年了,而所谓醉翁亭,兴废已经多次。世上的君子听到醉翁的名声,诵读醉翁的记文,仿佛醉翁就在眼前,何况亲自走过琅琊山之间,在酿泉上徘徊,遥想他的美好足迹,难道不会因此警醒而内心有所感触吗?这次修建亭堂,是希望对教化有所补益,并不只是为了游览观赏的快乐。而且欧阳公以挽救时局、推行正道为志,却不能使自己安居于朝廷之上;给亭子命名的用意,只是寄托感情罢了。只是为什么还能使人如此思慕而不忘呢?大概是因为不能安居朝廷之上的原因,是小人在其中离间。否则,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都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如果能完全推行自己的志向,宋朝的治理将接近三代了。然而欧阳公后来历任著名郡府的长官,重新升入朝廷,与几位执政大臣同心辅佐政务,功业灿然有光,史册对此也有记载,这又说明小人最终不能胜过君子。《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后世思慕欧阳公的,难道只有滁州人吗?《祀舜陵记》【曾鹤龄】舜是万世共同尊奉的圣人,但他的死亡和安葬都有可疑之处。《尚书》说舜南巡到南岳,那么南岳就是舜巡狩时停留的地方。如今舜陵却在九疑山,距离南岳一千多里,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史记》说舜死在苍梧的原野,如今苍梧在广西,距离九疑山又有五六百里,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孟子说舜死于鸣条,鸣条在东方边远地区,如今却没有听说那里有舜墓,这是第三个可疑之处。《尚书》又说舜三十岁登上仕途,三十岁即位,五十年后巡行四方而死,那么他在位总共八十年,从未有一天离开帝位。如今《零陵志》记载,舜厌倦治理天下,在九疑山修道,后来成仙而去;蔡邕《九疑山铭》又说舜尸解升天,这是第四个可疑之处。疑点虽然很多,但解释这些疑点的人大多没有确切的论断。依我看来,舜既然巡狩到了南岳,也可能事情办完后又巡幸九疑山,于是死在那里并葬在那里。苍梧在当时隶属于零陵郡,也未可知。根据《史记》和《尚书》,它们的记述大体相同;鸣条之说出自孟子,其中大概有难以明白的地方。至于《零陵志》和蔡邕的铭文,明显不足以辨析。自古圣人有生必有死,哪里会有修道成仙而离去的事情呢?九疑山在宁远县南七十里,人迹罕至,所以凡是在这里举行祭祀的人,礼仪完成便离开,都没有时间记述事情。我奉命代行祭祀,仪式结束后,有人来请求说:“这是当今的盛事,不能没有记载。”于是谨慎记下:“皇帝第一次派遣臣下前来祭祀,实为宣德元年二月十一日。所宣告的,是即位并改元之事;所携带的,是香、币和祝文;祭礼采用太牢;祭祀日期是四月庚辰日;陪祀官是宁远县令刘董;臣则是翰林院修撰曾鹤龄。”聪明的人尚且不迷惑,孔子还不敢自居为智者,何况普通人呢?我因此记述祭祀和宣告的事情,又把前面那些疑点一并列出,并略加记载,使后来的人稍微减少一些疑惑。《祀神农陵记》【曾鹤龄】神农氏教导百姓耕种庄稼,举行蜡祭,传授医药和交易之事,开创了万世衣食相互生产、相互供养的源头。因此,后世凡是拥有天下的君主都祭祀他;新即位的皇帝还要向他报告,以表示不忘本。今年当今皇帝即位,特意派遣臣曾鹤龄携带香、币和祝文,寻找神农陵,举行祭告礼仪。陵墓在衡州酃县,酃县偏僻幽深,像獠人洞穴一样,所以我从衡州舍船登岸,越过险峻山坡,涉过深沟,住了五夜才到达;到达后又住了三夜,才准备举行祭祀。仪式全都按照礼仪进行,奠酒献礼有序,充分表达皇上亲自派遣我的意思。仪式结束后,才像卸下重担一样,但仍不敢轻慢,于是拘谨地走到山脚,见有一面石壁,高约二寻,宽约一半,正面直立。有人指它说是墓门;再往上走一点,有两株杉树,一株茂盛、一株枯萎,树干粗大有几十围,根节坚硬如铁石,有人认为是异人所种,所以谁也不敢砍伐。杉树下面有坛,坛下有墠,大概是旧有的,后来又重新设置;有人能说出重置的原因,但并不详细。至于询问陵墓的起止位置,没有人能回答。我们退回坐在公馆中,取出县志阅读,县志也冷落残缺,没有记载。又询问酃县学校的诸生,有一人上前回答说:“听长老们说,宋太祖寻找应当受到朝廷祭祀的帝王陵墓,唯独神农氏的陵墓找不到。有一天晚上,他梦见一个神人,头戴斗笠,手持两团火,诉说自己没有享受到血食。醒来后他询问群臣,群臣都说:‘这难道不是炎帝吗?’

火位南方,宜徃南求焉。』遂遣使至长沙之境求,不获,将归,遇一老人引而指示之曰:『是即炎帝塜也。』忽不见,使者还报,即遣祀之,遂成故典。」噫,斯亦近于诬也,虽然,殷髙宗梦得傅说,遂举为良弼,孔子梦见周公,卒明其道以教万世,由是观之,则太祖之事,亦精神所感有然也,不可以弗信,矧炎帝之神在天,无所求而不获,今茍因其故典,尽其诚以享焉,有不获者耶?予故存其说,以告后之来祀者,宜尽诚焉耳,陵之是否,虽置弗辨可也。廉石记【吴寛】石之产于吴者,奇形怪状,不可尽述。良工采之,好事者赏之,君子则藐之。于此有石焉,顽然数尺,重而不奇,蠢而不怪,尽山中皆是物也。良工弃之,好事者藐之,君子则赏之,岂徒赏之,乂从而贵之,敬之,视其物,殆与鲁璜、秦璧等,非物也,人也。葢当汉末,吴郡陆公绩仕于孙氏,为郁林太守,相传泛海归吴,舟轻恐覆,取巨石为装,盖其廉如此。公家娄门之内,临顿里之北,石留民家,至今犹存,而埋没土中,仅露其背,过者犹能指而称之曰:“此汉陆公郁林石也。”然未有表识之者。今监察御史胙城樊君祉廵按吴中,闻而美之,谓知府史侯简曰:“先哲遗物,固宜表识,且有可以风厉乎人者,在顾其石僻在东城,非官吏朝夕属目之所,其为埋没等耳。吾将有以置而立之。”侯以为然,于是吴知县邝璠,长洲县丞王纶,相与督役夫,曳置察院之侧,作亭覆之,而樊君为名之曰“廉石”。石始僻而通,久湮而显,观者閧然,足迹不絶,皆曰:“古之才御史,必以扬清为事。”樊君此举,虽去之千四百年之人,犹且扬之,况其近者乎?且御史之职,在乎举贤,举贤者可以激劝乎一时。石之不朽,虽至于千万年可也,其有功于风纪甚大且久。惟昔南中有贪泉焉,饮之者见宝货,以两手攫而懐之,物之能移人心如此。今之廉石,正与此戾,自兹以徃,凡过而视之者,其廉士固欣然摩挲爱玩,以益励其操;若夫贪者,将俛首赧顔趋而过之,有不动心而改行者,尚得为人类也乎?石之立为▯治丙辰四月,越月而亭成。樊君既题其楣曰“汉郁林太守陆公廉石”,复别琢石,请予为记。予美其事,故诺而助成之。登牛山记【乔宇】牛山在临淄之南十里余,徃而登之。泰泝驼稷,四顾而有风烟云日,百里而见。余因怅然而悲,筦然而笑,戚然而忧。从者曰:“公登牛山,何悲也?何笑也?而乂何忧也?”余曰:“昔齐景公与文、孔、梁丘据、晏婴登此,顾其国而流涕曰:‘美哉国乎!若何去此而死也?’二子皆从而泣,晏子以为君不仁,二子謟谀而独笑。余则以景公亦名诸侯也,其在当时,朝图暮策,轻服薄膳,与二三子皇皇然以应答乎友邦者,为此尺寸之地也,乃不得常御而终,奄然以逝。在人情,孰曰不悲?余固悲之也。为晏子者,当吿之曰:‘君悲之诚是也,但自轩农以来,皆不免于黄土,而其声昭赫,至于今,盖有万世不死者在,顾君修之何如耳。’乃徒吿之曰:‘使贤者、勇者不死,则太、桓、庄、灵常守之矣。吾君安得此位乎?’若然,则如云:‘贤者亦死,又何必贤?勇者亦死,又何必勇?且歆之以位,则子孙者皆幸其先君之死而及之也。’晏子,齐之贤臣也,而其言若此,予故笑之也。昔孟轲氏以牛山之濯濯,非山之性,乃繇斧斤、牛羊而致,以喻人之禽兽也,非人之性,乃繇梏亡而致。于今登兹山也,见其濯濯,如当时所云,而天下之不梏亡其性者,亦鲜矣。仁义之心,虽予固有,存存亡亡,云胡能定?余故忧之也。”从者曰:“善乎公之登牛山也,一览而三益。八阵图记【杨慎】诸葛武侯八阵图,在蜀者二:一在夔州之永安宫,一在新都之弥牟镇。在夔者,盖侯从先主伐吴,防守江路,行营布伍之遗制;新都为成都近郊,则其恒所讲武之塲也。武侯之人品事业,前哲论之极详,不复勦同其说。独其八阵有重可嘅者。叟谓侯推演兵法,作为八阵,咸得其要,自令行师更不覆败,深识兵机者所不能洞了。盖胜之于多算,而出之于万全,非借一于背城,而侥幸于深入也。惜乎其方锐意以向中原,而溪蛮洞獠左跳右防,以裂其势,外冦方殷,内境自惫,使夫八阵之妙不得加于二曹三马之枭敌,而乃止试于七纵七擒之孟获。天威神算不骋于中原王者之区宇,而仅以服南中巴僰之偏方。事机既已迟,精力又已亏,勇贾其余师,用其分以为大举。譬之逐盗捄火之家,挺刃决水,犹恐不济,而内有讐贼自相乘机,胠箧助燎,则虽有倍人之智力,亦自无如之何。

译火在五行中属于南方,应当向南寻找。”于是派使者到长沙境内寻找,没有找到,正要返回时,遇到一位老人,引着他并指示说:“这就是炎帝的墓。”老人忽然不见了。使者回来报告,宋太祖立即派人祭祀,于是成为沿袭至今的旧典。唉,这件事也近于荒诞。不过,殷高宗梦见傅说,便起用他为贤能的辅弼;孔子梦见周公,最终阐明周公之道来教导万世。由此看来,太祖的这件事也可能是精神感应所致,不能不信。何况炎帝之神在天上,无论祈求什么都没有得不到的;如今如果沿用旧典,竭尽诚意来祭享他,难道还会有求取不到的吗?所以我保留这个说法,用来告诫后来前来祭祀的人,应当竭尽诚意。至于陵墓究竟是否确实在此,暂且不去辨析也可以。《廉石记》【吴宽】吴地所产的石头,奇形怪状,无法一一说尽。优秀的工匠采取它们,喜欢玩赏的人欣赏它们,君子却轻视它们。这里有一块石头,粗拙地有几尺高,沉重而不奇特,笨拙而不怪异,整个山中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优秀工匠抛弃它,喜欢玩赏的人轻视它,君子却欣赏它;不仅欣赏,还进一步尊重、珍视它。看待这块石头,几乎把它同鲁国的璜、秦国的璧相等同;它已经不只是物,而像是一个人。汉末时,吴郡陆公绩在孙氏手下任职,出任郁林太守。相传他渡海回吴,船身太轻,担心倾覆,便取一块巨石作为压舱物,说明陆公就是这样廉洁。陆公家在娄门以内、临顿里以北,石头留在百姓家中,至今还存在,只是埋在土里,仅露出背部。经过的人仍能指着它说:“这是汉代陆公的郁林石。”但一直没有人为它立碑标记。如今监察御史胙城樊君祉巡按吴中,听说此事而赞美它,对知府史侯简说:“先哲遗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应该标识出来,而且还可以用来劝勉人。不过它偏僻地处东城,不是官吏早晚都能看见的地方,恐怕还会被埋没。我打算把它安置并立起来。”史侯认为有理,于是吴县知县邝璠、长洲县县丞王纶共同督促役夫,把石头拖到察院旁边,建亭覆盖它,樊君又给它命名为“廉石”。这块石头原来偏僻而不为人知,长久埋没后终于显露出来,观看的人喧闹聚集,脚步络绎不绝,大家都说:“古代贤能的御史,一定把宣扬清廉作为职责。”樊君这一举动,虽然面对一千四百年前的人,尚且还要为他宣扬,何况近世之人呢?况且御史的职责在于举荐贤能,举荐贤能可以激励劝勉一时的人。石头即使流传千万年而不朽也可以,它对于整饬风纪的功劳深远而重大。从前南方有贪泉,饮用泉水的人看见财宝,就用两手抓取放入怀中,物欲能够移动人心,竟达到这种程度。如今的廉石正与贪泉相反。从今以后,凡是经过并观看它的人,廉洁之士自然高兴地抚摸欣赏它,从而更加砥砺操守;至于贪婪的人,将低头红着脸快步走过,如果不能因此动心并改正行为,那还算是人类吗?这块石头在弘治丙辰年四月立起,过了一个月亭子便建成。樊君已经在亭额上题写“汉郁林太守陆公廉石”,又另外雕刻石碑,请我作记。我赞美这件事,所以答应并帮助完成它。《登牛山记》【乔宇】牛山在临淄南面十多里处,我前往登山。登上山顶,向四面看去,风烟云日尽收眼底,百里之外也能看见。我因此惆怅悲伤,放声大笑,又忧愁起来。随从说:“您登牛山,为什么悲伤?为什么发笑?又为什么忧愁?”我说:“从前齐景公和文、孔、梁丘据、晏婴登上此山,回望自己的国家而流泪说:‘国家多么美好啊!怎么能舍弃它而死去呢?’那两位也跟着哭泣,晏子认为君主不仁,两个臣子阿谀奉承,自己却独自发笑。我认为景公也是有名的诸侯,他在当时,早晚谋划国事,穿轻便衣服,吃简单饭食,与几位大臣忙忙碌碌地应答友邦,不过是为了这片尺寸之地罢了,最终却不能长久统治,忽然死去。按人情来说,谁能说这不悲伤呢?我当然为此悲伤。作为晏子,应当告诉他:‘君主为此悲伤确实是对的,只是自轩辕、神农以来,所有人都不能免于归入黄土;但他们的声名显赫,流传到今天,大概仍有万世不死的地方,只看君王修养自己做得怎样罢了。’可是晏子只是这样告诉他:‘假使贤者、勇者都不会死,那么太公、桓公、庄公、灵公就会永远守住它了。我们的君主怎么能得到这个位置呢?’ 如果这样说,那么就等于说:“贤者也会死,又何必做贤者?勇者也会死,又何必做勇者?况且用君位来诱惑他们,那么做子孙的都要庆幸先君早死,自己才得以继承。”晏子是齐国的贤臣,他的话却像这样,所以我为此发笑。从前孟子以牛山草木被砍伐、牛羊践踏而光秃秃的样子,说明这不是山的本性,而是斧头和牛羊造成的;又以此比喻人的善性被破坏,并非人的本性如此,而是由于受到束缚、放任而丧失造成的。如今我登上这座山,看见它光秃秃的,正如当时所说;而天下没有丧失本性的人,也很少了。仁义之心虽然本来就存在于我身上,但它是保存还是丧失,怎么能够确定呢?我因此忧虑。随从说:“您这次登牛山真好,一次登临便有三种收获。” 《八阵图记》【杨慎】诸葛武侯的八阵图,在蜀地有两处:一处在夔州永安宫,一处在新都弥牟镇。夔州的八阵图,大概是武侯随先主伐吴时,为防守江路而留下的行营布阵遗制;新都地处成都近郊,则是他平时讲习武事的场所。武侯的人品和事业,前代贤哲论述得极为详细,我不再抄袭重复他们的说法。只有八阵图这件事,还有值得深深慨叹的地方。我认为武侯推演兵法,创制八阵,完全掌握了其中要领;自从有了这种方法,军队作战便不会再遭受覆败,即使是深谙军事机要的人也不能完全洞察其中的奥妙。大概这是用周密谋算取得胜利,以万全之策出兵,并不是在背城一战中孤注一掷,也不是深入敌境侥幸求胜。可惜他正锐意进取、准备进攻中原时,溪蛮洞獠在左右跳窜牵制,分裂了他的势力;外敌正盛,内部境况又疲惫,使八阵的妙用不能施展于二曹三马这样的强敌之间,最后只能用来试验在七擒七纵孟获之上。上天的威势和神妙的谋略,不能驰骋于中原王者的疆域,却仅仅用来降服南中巴僰的偏远地区。战机已经迟误,精力又有所损耗,勇于经营剩余兵力,利用分散的力量发动大举进攻。譬如追捕盗贼、救火之家,已经拔刀决水,还担心不能成功;而屋内又有仇贼趁机打开箱柜,助长火势,那么即使有胜过常人的智力,也无可奈何。

侯之不幸,势正类此。天之所坏,谁能支之?祚去炎汉,不待陨星而后知矣。嗟乎,国之兴亡,天也。君子独遗恨于蜀汉之事者,非以武侯故耶?至其故垒遗墟,独为之爱惜不已,乃其忠义之激人,不独其法制阵伍之妙也。不然,则窦宪尝勒八阵以击匈奴,晋马隆用八阵以复凉州,是在侯前已有之,而后亦未尝亡也。功既有成,而后世犹罕称述,况能传其遗迹至今乎?慎尝放舟过夔门,吊永安之宫,寻阵图之迹。维时春初,水势正杀,自山上俯视下百余丈,皆聚细石为之,凡八行六十四蕝。土人言夏水盛时没在深渊,水落依然如故。在吾新都者,其地象城门四起,中列土垒,约髙三尺,耕者或刬平之,经旬余复突出。此乃其精诚之贯天之所支而不可坏者,盖非独人爱惜之而已耳。庆阳韩君大之,以进士出宰吾邑,始至拜侯之荒祠,次观遗垒,重有感焉,谓慎曰:「之罘篆锲燕」然铭石,艺焉尔,人不足称也。爱其艺者,人不冺其迹。矧侯之地,而可忽诸?今阵图在夔者,有和叔、独孤之记,少陵、东坡之诗,四方灼知,而此顾泯焉,无所表识,使徃来不轼,樵牧不禁,非缺欤?祠宇行当新之,阵图所在,欲伐石树道左,大书曰「诸葛武侯八阵图」。碑隂之辞,君宜为之。夫崇贤存古,以示向徃焉,循良事也。推表山川,考记徃昔者,则史氏职也。遂书之,使刻焉。登黄金台记【钟芳】正德己巳春,予过易州,客指示金台,偕徃视之。土阜漫漶,不可辨,疑焉。据《史记》,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新序》《通鉴》皆言筑宫筑台。字后汉孔文举谓昭筑台以延隗,梁任昉谓台在幽州燕王故城中,土人呼贤士台,亦谓招贤台。始有台名,而无黄金字。李善引《上谷郡图经》曰:“黄金台在易水东南十八里,昭王置千金其上,以延天下士。”《水经注》云:“固安县有黄金台遗址。”沿久或讹,而此地亦据图经得名耳。因谓客曰:“呜呼!自昔建邦启土,君于兹者,不知更防姓,阅防代,兴衰互变,磨灭无纪。而燕昭败亡余孽,乃独以好贤名托不朽。至今过故址者,尚挹流风焉。”韩子谓事有越百世而相感者,其谓是耶?夫燕之仇于齐也,旧矣。一得乐毅以寄国政,遂能结赵以约四国,河北之地,掉臂而举之。济上不数月,下齐七十余城,湣王走死,仅以身免。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尊贤而效,乃如此。使天未悔祸,王不中夭,则齐之为齐,未可知也。而毅也卒伤谗以逃,以堕垂成之功,此君臣之际所以为难,而士所以恒苦于不遇也。今予与子登台啸歌,景仰前哲,徒见夫云物之飞流,山河之环带,而礼贤之盛不可复寻,则感怆激烈之怀,又不待读报燕之书而泣矣。夫天下不患无特立之士,而无知已之君。自古谗疑见疎,功成而毁者,岂独毅哉?仲宣楼记【王世贞】自王粲仲宣依刘表于荆州,作《登楼赋》,而江陵有仲宣楼;后襄阳有楼,亦曰仲宣。而友人襄少史周绍稷至,是修《楚乘》,还断以属之襄阳。其辞甚辨,而其防以刘表始至宜城,用二蒯、蔡瑁计,讨平诸贼,北据汉川,以临中土,几十五年,而其子琮始降曹氏。盖终始不离襄阳,而江陵特其支郡。仲宣之依表,为幕下叅佐,以共朝夕,不应去襄阳而登江陵之郡楼也。然刘良注兹赋,犹以为江陵;而盛▯之《荆州记》则直以为当阳。其所称陶墓、昭丘云:「江陵西有陶朱公塜,其碑云是越之范蠡。」又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登楼则见之。按张华《志》称范蠡葬南郡之华容,又云济州平隂东有陶山,山有陶朱公冡,则所谓陶墓者未必确。而楚昭王避吴去郢,北徙郡为襄州之乐乡,其所谓者亦未必在襄之近境也。赋又云:「倚曲沮之长洲。」注引《地理志》:「汉水房陵东山沮水所出。」今房陵实为襄壤邑,而沮水至郢入江,故不走江陵道。然郦道元谓沮水南迳麦城西,又南迳楚昭王墓,东对麦城,而据此赋语为证,则仲宣之所登者一,而后人之所拟者三。其在襄阳,去赋事辞稍逺,而于理为近也。夫襄阳之必为仲宣,与江陵之必不为仲宣,吾固不暇论。其辞之▯称于后世,若士衡兄弟之所让笔,亦无足以容吾赞。独怪当仲宣时,天下半糜躏于戈防,其可借而托足者独荆州,而幽忧感怆之极,自谓其身庄舄而心钟仪,若有羡于求羣之兽与举翼之鸟,岂以景升之将阽而荆社之不木欤?迨其一说琮而归操,甘为其用事之掾,而艳其所从之神武,遂忘先太尉、司空所以相汉。其于辞,盖不以风而以颂矣。然则仲宣之所为怀思故土也,非故国与故主也。

译武侯的不幸,形势正类似这样。上天要毁坏的事情,谁能支撑得住呢?汉室的国运离去,不必等到陨星出现便已经可以知道了。唉,国家的兴亡,是天意。君子对于蜀汉之事独自遗憾,难道不是因为武侯吗?至于武侯的旧营垒和遗迹,人们只是为它们爱惜不已,正是因为他的忠义激励人心,并不只是因为他的阵法和军制精妙。否则,窦宪曾经布置八阵攻击匈奴,晋代马隆也用八阵收复凉州;八阵在武侯之前就已经存在,在他之后也从未失传。既然功业已经取得成效,后世尚且很少称述,何况还能把遗迹保存到今天吗?我曾经乘船经过夔门,凭吊永安宫,寻找八阵图的遗迹。那时正是初春,水势正在减退;从山上俯视百余丈以下,只见全用细石聚成,共有八行六十四堆。当地人说,夏季水势盛大时,它会沉没在深渊中,水退之后仍然和原来一样。我在新都见到的八阵图,地势像四面城门,中间排列土垒,高约三尺;耕田的人有时把它铲平,过十多天又重新凸出。这就是它的精诚贯通上天、上天所支撑而不能毁坏的地方,大概不只是人们爱惜它而已。庆阳人韩君大之以进士身份出任我们县的县令,刚到任便拜访武侯的荒祠,随后观看遗垒,感慨更深。他对我说:“之罘刻石、燕然铭石,不过是雕刻技艺罢了,不能算人的功业。” 喜爱他的技艺的人,尚且不会使他的遗迹湮灭,何况武侯这样的功业,难道可以忽视吗?如今夔州的八阵图,有和叔、独孤所作的记文,有少陵、东坡所作的诗,四方都明白知道;而这里却将要湮没,没有任何标识,这使往来的人不下车致敬,樵夫和牧人也不受禁止,难道不是缺失吗?祠宇将要重新修建,八阵图所在之处,也想凿刻石碑立在道路左边,大书“诸葛武侯八阵图”。碑阴的文字,应该请您来写。尊崇贤人、保存古迹,用来表示追慕前贤,是循良之事;推究山川、考察记载往事,则是史官的职责。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使它刻在碑上。《登黄金台记》【钟芳】正德己巳年春天,我经过易州,客人指给我看金台,便和他一同前往查看。只见土丘漫漶模糊,无法辨认,我对此产生疑问。根据《史记》,燕昭王为郭隗改建宫室,拜他为师。《新序》和《通鉴》都说是修筑宫室、修筑高台。东汉孔文举说昭王筑台来招致郭隗,梁代任昉说台在幽州燕王故城中,当地人称为贤士台,也称招贤台。起初只有“台”的名称,并没有“黄金”二字。李善引用《上谷郡图经》说:“黄金台在易水东南十八里,昭王曾在台上放置千金,用来招徕天下贤士。”《水经注》说:“固安县有黄金台遗址。”沿传日久,名称或许有所讹误;这里也只是依据《图经》而得名罢了。于是我对客人说:“唉!自古以来建立国家、开拓疆土,在这里做君王的人,不知更换了多少姓氏,经历了多少朝代,兴衰交替变化,最后磨灭得无从记载。然而燕昭王作为燕国败亡后余存的势力,却独独凭借喜爱贤才的名声寄托于不朽。直到今天,经过旧址的人仍能受到他遗风的感染。韩愈说有些事情越过百世仍能使人相互感动,说的难道就是这种事吗?燕国和齐国的仇恨由来已久。一旦得到乐毅,把国家政权托付给他,他便联合赵国,约结四国,河北之地一挥手就可以取得。渡过济水以后不到几个月,便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齐湣王逃走而死,仅仅保全了自己。齐国的礼器陈列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原来的鼎又回到了磨室,蓟丘的树木移栽在汶水的竹林中。尊重贤人而取得成效,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假使上天没有悔改而降下灾祸,燕昭王没有早死,那么齐国会变成什么样,实在难以预知。可是乐毅最终受到谗言伤害而逃亡,使即将完成的功业毁于一旦;这就是君臣关系所以艰难,也是士人常常苦于不得志的原因。如今我和您登上高台长啸歌唱,景仰前代贤哲,只看见云彩飞动、山河环绕,而礼贤下士的盛况再也无法寻觅;这种感伤激烈的情怀,即使不等读到报复燕国的书信,也已经足以使人哭泣了。天下并不忧虑没有卓然独立的士人,而忧虑没有知遇自己的君主。自古以来因谗言猜疑而被疏远、功成之后反遭毁谤的人,难道只有乐毅吗?《仲宣楼记》【王世贞】自从王粲字仲宣依附刘表居住在荆州,写下《登楼赋》后,江陵有了仲宣楼;后来襄阳也有一座楼,同样称为仲宣楼。我的朋友襄阳少史周绍稷到任后,编修《楚乘》,考断此事属于襄阳。他的论述非常明辨,认为刘表开始到宜城时,采用二蒯、蔡瑁的计策,讨平各路贼寇,向北据有汉川,凭此逼近中原,近十五年后,他的儿子刘琮才投降曹氏。可见刘表始终没有离开襄阳,江陵只是他的属郡。仲宣依附刘表,担任幕府参佐,朝夕共同相处,不应离开襄阳去登临江陵的郡楼。然而刘良注释这篇赋时,仍认为地点在江陵;盛弘之《荆州记》则直接认为在当阳。书中所说的陶墓、昭丘是:“江陵以西有陶朱公墓,碑上说那是越国范蠡的墓。”又说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登楼就能看见。考察张华《志》,说范蠡葬在南郡华容;又说济州平阴以东有陶山,山上有陶朱公墓,那么所谓陶墓未必确实就是那里。楚昭王躲避吴国离开郢都,向北迁徙,郡治成为襄州的乐乡;所谓昭丘也未必在襄阳近郊。《登楼赋》又说:“倚靠曲沮的长洲。”注释引用《地理志》说:“汉水在房陵以东,沮水从山中发源。”如今房陵实际是襄阳的属县,而沮水到郢都流入长江,所以并不经过江陵的道路。但郦道元说沮水向南流经麦城西面,又向南流经楚昭王墓,向东与麦城相对,并以此赋中的话作为证据。这样看来,仲宣所登的楼只有一处,而后人仿造的有三处。若在襄阳,距离赋中事情和文字稍远,但按道理却更接近。至于襄阳一定是仲宣楼、江陵一定不是仲宣楼,我本来无暇讨论。仲宣的文辞在后世流传赞誉,即使像陆机、陆云兄弟那样谦让文笔,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再加以赞美的。唯独奇怪的是,在仲宣那个时代,天下一半都被战争蹂躏,能够借来安身立足的地方只有荆州;他幽忧感伤到了极点,自称身处异乡如庄舄,心怀故国如钟仪,仿佛羡慕寻找同伴的野兽和展翅飞翔的鸟,难道不是因为刘表将要陷入危境、荆州社稷将要倾覆吗?等到刘琮一说便投降曹操,仲宣甘愿做曹操手下的属官,艳羡曹操所统率军队的神武,于是忘记了先太尉、司空辅佐汉室的缘由。他的文章,也就不是讽谏而成了颂扬。既然如此,仲宣所怀念的,是故乡土地,并不是故国和故主。

予既以语绍稷,而会襄国王有所拓饰于楼,使使来请记。今天子累叶神圣,薄海内外为一,虽穷髪不毛之地,梯航所可及者,若在堂隍之下,而无所虑。其私王以亲贤有国,兹土世世共奉唯谨,亦宁若景升之不恤其祀,而自阽于宗衮哉?予故不辞而书之石,以示夫游者仰而国,俯而家,靡所不衎衎。即欲有撰述,以鸣熈代之盛,而附于登髙能赋之义足矣。固不必以仲宣轻重也。复清容轩记【王世贞】吴兴水至多,割地几十之五。其城西南隅为胜,西南隅枕水而宫者多,慈感寺为胜。慈感寺之景至多,清容轩为最胜。轩故傍寮,然其地据寺左而独南,向前枕通塘,有莲芡、木芙蓉之地属。桡吹容与,笭箵散布轩之中。碧浪诸山凌睥睨而上,其外碧浪诸水穿睥睨而下。以故其景最胜。考志所以名,则故元学士袁先生桷,号清容者,防时客吴兴,读书其中,因取其号轩之。赵文敏公孟頫为题字,而文敏亦时徃来流憩,若舍舘,以故其名称益着。轩业以属寺然,寺僧不得而有之,而以供邦君大夫、乡荐绅豪贤之游目者二百余年于今矣。少时不戒于火,余来吴兴,过慈感寺,问轩于范太史,而得其故,意防欲复之,以属守黄君,丞蓝君,司理孙君。则有郡士严姓者,慨然出而应募,发其帑,而竹木墁瓦至不逾月而轩复。虽其宏壮侈丽不逮前,而山水之观争出于睥睨之上下者如故也。始余未为吴兴,则读吴兴诸书,称文敏公第环三面而水胜甲一郡。及余至而访求其故址,所谓水晶宫者,盖陆沈于阛阓厘祝之间,想像于暮烟春波而不可得,为之忾叹。而其旁一轩独以伯长之所偶游,文敏之所偶题,二百余年而不隳。一隳而輙复之若新,抑何说也?物吾自有之,则吾为主,吾有尽而代吾而主者亦有尽。物吾不自有之,不得已而付之天地,天地无尽,而为天地之人者亦无尽。故骊山之阳,翠防玉华更而为禅室佛庐,而能有永者恒也。人见夫王珣、周颙之徒,舍其宅而寺之,诮以为媚佛。及余游虎邱,望而知其为千年之宫,且因以知有殉也。则夫世之君子,隂利其有而阳文之曰庐,其居其不一转而泯其主,再转而泯其迹者防希也。作复清容轩记。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五

译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绍稷,恰逢襄阳国王对楼宇有所扩建修饰,派使者来请我写记。如今当今天子世代圣明,使海内外归于一统,即使是极远的荒凉不毛之地,凡是梯航可以到达的地方,都如同处在朝廷堂阶之下,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襄阳国王凭借亲近贤人而拥有封国,这片土地世世代代恭谨地共同奉事朝廷,难道还会像刘景升那样不顾及自己的祭祀,反而使宗族陷入危境吗?所以我不推辞,把文章写在石上,用来让游览的人仰头看国家,低头顾念家庭,无不和乐欢欣。即使还想另作文章,来歌颂太平时代的盛况,附会于登高能赋的意义,也已经足够了,本来不必借仲宣来分轻重。《复清容轩记》【王世贞】吴兴水道极多,占全地大约十分之五。城西南角的景色最优美,西南角临水建造的宫室很多,其中慈感寺最为胜美。慈感寺的景色很多,清容轩最为优胜。清容轩原来靠近僧房,但地处寺院左侧而独自朝南,前面临着通塘,连接着种有莲、芡、木芙蓉的水地。船桨和吹奏声悠缓,竹篓分布在轩中。碧浪山从城墙上向外耸起,碧浪的水道又从城墙外穿流而下。因此这里景色最美。考察地方志中命名的原因,原来元代学士袁先生桷号清容,曾在某个时期客居吴兴,在这里读书,于是取他的号给轩命名。赵文敏公赵孟頫为它题字,赵文敏也时常往来并在这里休息,仿佛把它当作旅舍,因此轩的名称更加显著。清容轩虽然属于寺院,但寺僧不能据为己有,而是供州郡长官、士大夫和乡绅豪杰游览观赏,至今已有二百多年。后来因为一时不慎失火。我来到吴兴,经过慈感寺,向范太史询问清容轩的情况,才知道事情原委,心里很想重建它,便把这件事交给太守黄君、县丞蓝君、司理孙君办理。恰有一位姓严的郡中士人慨然响应募捐,打开府库,竹木、砖瓦不到一个月便备齐,清容轩于是恢复。虽然它的宏伟壮丽不及从前,但山水景色从城墙上下争相显现的情状,却和过去一样。起初我还没有到吴兴时,读吴兴的各种书,书中称文敏公的宅第三面环水,水景在全郡首屈一指。等我到达吴兴,访求宅第旧址,所谓水晶宫,原来已经沉没在闹市街巷和尘土之间,只能在暮烟春波中想象,无法再找到,我为此叹息不已。然而旁边有一座轩,独独因为伯长偶然游览过、文敏偶然题写过,二百多年没有毁坏;一旦毁坏便立即重建得像新的一样,这又是什么道理呢?事物如果由我自己拥有,我就是主人;我的生命有尽头,代替我成为主人者也有尽头。事物如果不由我自己拥有,不得已而把它交给天地,天地没有尽头,而作为天地之人的人也没有尽头。所以骊山南面的翠微、玉华等处,后来改成禅室佛寺,而能够长久存在的往往正是这样。人们看见王珣、周颙一类人舍弃宅第而改作寺院,便讥笑他们是在讨好佛教。等我游览虎丘,远望便知道它是千年宫殿,并且由此懂得世上确有殉身于事物的人。如此说来,世上的君子暗中享有自己的产业,表面却称它为庐舍;他们的居所一转眼便湮没主人,再一转眼便湮没遗迹的,大概很少。于是作《复清容轩记》。《明文海》卷三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一 余姚黄宗羲编 记三十五

古迹游赤壁记【张元忭】徃嘉靖之戊午,先大夫视学楚中,予来觐,道黄舣舟而望赤壁,恨弗及登也,姑咏二赋以自遣。距今且二十有五年,为万厯之壬午,幸以使事再至。既抵黄,骤阻风雨,同年友别驾陆子张具赤壁邀予游。予曰:“固所愿也,矧风车雨队,又挟使君指见留矣。”日为腊月望,乃造郡署,登雪堂及竹楼,凭阑四眺,江山隠映如画,輙不忍去。已而出汉川半里许,峭壁临江,土石尽赤,有堂曰赤壁。志称周瑜败曹瞒乃在樊口之上,今之嘉鱼是也。此地非是,然予谛询之,郡之隔江为武昌,有山曰樊山,湖曰樊湖,湖之下为樊口,长公之赋殆必有据。予又循江而行,徃徃见石矶类多赤色,意者当时千里舳舻,顷刻煨烬,即嘉鱼、黄冈之间,其为赤壁者何限?岂必彼是而此非也?由堂而西,蹑石磴而下为赤壁矶,有石龟蹲踞江畔,旧传毛宝于此放龟。由堂而北,陟石磴而上为楼三层,最上者旧题“羡江”,予易以“何羡”。顾谓陆子曰:“夫有所羡于彼,必有所不足于此。今吾与子登斯楼,抚斯景,千里一瞬,万古一息,物与我皆无尽也,信矣!又何羡之有?”陆抵掌大笑曰:“有是哉!吾今而后乃蘧然觉也。”虽然,今日之游乐矣,即梦也,乌可无记?遂记之。游白鹿洞记【张元忭】城中凡四大书院,予既游岳麓、石鼓,顷又至白鹿,所未至者睢阳耳。观览既多,然而感慨亦不少矣。白鹿洞之山,曰后屏,当五老峯之东南,嶷然突起,四山环之。有水自西来,萦绕其前,为贯道溪,东流出峡口,声益喧豗如雷,名小三峡。跨溪为桥者三,东西为亭者五六,皆可游眺。既入门,谒先圣先贤祠,坐文会堂,四壁题刻几满。洞嵌山趾,垒石为之,又凿石为鹿,蹲洞中。其上为思贤台,旧有田二十余顷,以廪学徒,近以新法废。书院于是改额为祠,散其田十之八九。文室讲堂虽幸存,亦且渐圮矣。予上下徘徊久之,为之三叹。盖古之为教者,既设之学校矣,而又党有序,术有庠,家有塾,所以振起涵育之者甚备。故当其时,士有学道之乐,而国收养士之效。迨乎后世,学校既废,而乡三物之教罔闻。好古之士乃并建书院,羣师徒讲习其中,盖以广乡校之遗意,而佐学校之所不及。即不能无▯,乃其利为多矣。是何可废也?昔者子产不毁乡校,其言曰:“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论执政之善否,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子产之得为君子也,以是哉!且吾儒徃徃拒佛老而外之,以为抑邪而崇正也。今二氏之宫徧天下,通邑大都无虑千百计,曽不能庐其居,而徒自庐其居,以摧沮学者之气,是不几于抑此而崇彼也乎?是可慨矣。予又自觧曰:“凡物之兴废,何常之有?白鹿之兴也,盖始于唐之李渤,其后遽废。至南唐升元中,又复兴,其后又废。至宋太平初,又复兴,赐九经,置洞主,视昔加盛。其后又废,至淳熈中,朱子来守南康,力请于朝,又大兴。当元末则大废矣。迨我明正统以后,乃又大兴。今所创构,大抵皆百余年物也。夫其兴也或废之,其废也或兴之,兴而又废,废而又兴,若循环然。斯道之流行于天下,厯万古不可泯灭,饬废举坠,存乎其人耳。”天之未丧斯文。乎此,其人必有存者,予又何慨焉?若乃居者冐饩廪而德艺不修,游者盛驺从而闾阎为病,学者趋终南之捷径,教者骛江左之虚谈。若是,则白鹿虽复兴,不如其废矣。凡居于斯,游于斯,学者,教者,尚念之哉!尚念之哉!西施山书舍记【徐渭】西施山去县东可五里,《越絶》《若吴越春秋》并称土城,后人始易以今名,亦曰土城山。盖句践作宫其间,以教西施、郑旦,而用以献吴。又曰:「恐女朴鄙,故令近大道。」则当其时,此里固钜丽要津也。更数千年,主者不可问矣。商伯子用值若干而有之。山髙不过数仞,而丛灌疎篁,亦鲜澄可恱。上有台,台东有亭,西有书舍数础。舍后有池,以荷;东外折断水以菱。而亭之前则仍其旧,曰脂粉塘,无所改。出东南西而山者,耸秀不可悉,悉名山也。绕其舍而畆者,水者,不可以目尽。以田以桑以渔者,尽亩与水无不然。余少时盖觞于此而乐之。兹伯子使予记,予虽以病阻其觞,然尚能忆之也。率如此。嗟夫!土城一山耳,始以粉黛歌舞之宫,当钜丽倾都之孔道,而今变而迁之,一旦寥寥然为墟落。田夫野老耕钓徘徊于其间,或舍其堕钗于锄掘,迨于隂晦,又徃徃诧野火转燐于夜归牧唱之儿童,宜无不感而嘘。资野人之聚而谈者矣。至其易冶以朴,易优伎以农桑,本业专而謡俗厚,则有识者又未尝不忘其悲,而为之一笑也。伯子聪敏,擅文誉,达事变,试从读书暇一登兹山而望之,或触于景而有如吾前所言者,姑取而咀之,傥亦一解頥耶?伯子名濬,字景哲。禹穴记【郑善夫】

译古迹 《游赤壁记》【张元忭】往昔嘉靖戊午年,先父在楚地主持学政,我来拜见他,途经黄冈,停船眺望赤壁,遗憾未能登临,只好姑且吟咏二赋来自我排遣。距今已有二十五年,到万历壬午年,幸而因出使之事再次来到这里。抵达黄冈后,忽然被风雨阻隔,同年好友陆子张任别驾,备办赤壁游事邀我同游。我说:“这本来就是我所愿的,何况风雨交加,又有使君的命令挽留我呢。”这天是腊月十五,我于是到郡署,登上雪堂和竹楼,凭栏四望,江山隐约映现,如同图画,竟然舍不得离去。不久出了汉川县约半里,只见峭壁临江,土石全是红色,有一座堂名叫赤壁。地方志说周瑜击败曹操是在樊口上方,就是今天的嘉鱼。这里并不是那个地方,但我仔细询问,郡城隔江就是武昌,有山名樊山,有湖名樊湖,湖下游是樊口,苏轼的赋大概一定有所依据。我又沿江而行,常常看见许多石矶大多呈红色,想来当年千里战船顷刻间化为灰烬,那么嘉鱼、黄冈之间,称作赤壁的地方岂止一处?难道一定要说那里是赤壁、这里不是吗?从赤壁堂向西,踏着石阶下去就是赤壁矶,有一块石头像乌龟一样蹲踞在江边,旧传毛宝曾在这里放生乌龟。从赤壁堂向北,登石阶上去是一座三层楼,最上层原题名“羡江”,我改为“何羡”。我回头对陆子说:“对那边有所羡慕,就一定是因为这边有所不足。如今我和你登上这座楼,观赏这番景色,千里之远仿佛只在一瞬,万古之久仿佛只是一息,万物和我都是无穷无尽的,这确实如此!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陆子拍掌大笑说:“原来真是这样!我从今以后才如同突然醒悟。”即使如此,今天的游乐如此美好,即使只是梦境,又怎么可以没有文字记载呢?于是写下这篇记。《游白鹿洞记》【张元忭】城中共有四大书院,我已经游览过岳麓书院、石鼓书院,近来又到了白鹿洞,所没有去过的只剩睢阳书院了。观览的地方多了,然而感慨也不少。白鹿洞的山叫后屏山,位于五老峰东南,山势高峻突起,四面群山环绕。有一条水从西边流来,环绕山前,叫贯道溪;向东流出峡口,水声更加喧闹如雷,称为小三峡。横跨溪水的桥有三座,东西两边的亭子有五六座,都可以游览眺望。进入门内,拜谒先圣先贤祠,坐在文会堂中,四面墙上的题刻几乎满了。书院所在的洞穴嵌在山脚,堆石筑成,又凿石作鹿,蹲在洞中。上面是思贤台,过去有田二十多顷,用来供给学生廪食,近来因新法而废止。书院于是改匾额为祠堂,田地也散去十分之八九。文室和讲堂幸而还存在,却也将渐渐倾圮了。我上下徘徊了很久,为此连叹三声。古代施行教育的人,既设立学校,又在党设序、在州设庠、在乡设塾,用来振兴和培育人才的措施非常完备。所以那时,士人有求学明道的乐趣,国家也收到培养士人的成效。到了后世,学校已经废弛,乡中三物之教也无人听闻。爱好古道的士人于是共同建立书院,许多老师和学生在其中讲学研习,大概是为了扩大乡校遗留下来的意旨,补助学校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即使不可能没有弊端,它的益处终究更多。这样的书院怎么可以废弃呢?从前子产没有毁掉乡校,他说:“人们早晚退朝后都到那里游息,议论执政者做得好不好,这正是我的老师,怎么能毁掉它呢?”子产之所以能够成为君子,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况且我们儒者往往拒斥佛教和老氏之学,把它们排除在外,自以为这是抑制邪说、尊崇正道。如今佛寺、道观遍布天下,交通便利的大城少说也有成百上千,却不能给它们的居住者建造房屋,反而只给它们建造居所,以此摧折学人的志气,这岂不是近于抑制此道而尊崇彼道吗?这实在令人感慨。我又自我解说道:“凡事物的兴废,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白鹿洞兴起,大概始于唐代李渤,后来很快废弃。到了南唐升元年间,又重新兴起,后来又废弃。到了宋太平兴国初年,再次兴起,赐给九经,设置洞主,比过去更加兴盛。后来又废弃,到了淳熙年间,朱子来任南康太守,极力向朝廷请求,于是又大为兴盛。元朝末年又大为废弛。到了我朝明代正统以后,才再次兴盛。如今所修建的建筑,大多是已有一百多年的旧物。它兴盛时也许会被废弃,它废弃时也许又会兴盛;兴盛后再废弃,废弃后再兴盛,仿佛循环往复。” 圣道流行于天下,经历万古也不会泯灭;整顿废弛、兴举坠废,只在于有没有合适的人罢了。上天还没有丧失斯文,在这里一定还有能够保存斯文的人,我又有什么可感慨的呢?至于居住在这里的人,冒领廪米而不修养德行;来游览的人,侍从车马盛多而使乡里受害;求学的人,奔走于终南捷径;教书的人,热衷于江左的空疏言谈。如果这样,那么白鹿洞即使重新兴盛,也不如让它废弃。凡是居住在这里、游览这里的人,以及求学者、教书者,希望都要记住这些!希望都要记住这些!《西施山书舍记》【徐渭】西施山距县城东面大约五里,《越绝书》和《吴越春秋》都称它为土城,后人开始改用今天的名称,也叫土城山。大概勾践曾在山中修建宫室,用来教导西施、郑旦,随后把她们献给吴国。又说:“恐怕女子质朴鄙陋,所以让她们住在大道附近。”那么在当时,这一带本来就是繁华壮丽的交通要地。又过了几千年,主人是谁已经无法查考。商伯子花费若干钱买下了它。山高不过数仞,丛生的灌木和稀疏的竹林,也少有清澄可爱的地方。山上有台,台东有亭,台西有几块书舍的基石。书舍后有池塘,种着荷花;东面外边截断水流成渠,种着菱角。亭子前面仍沿用旧名,叫脂粉塘,没有改名。向东南、西面出山,耸立秀美的山峰数不胜数,都可以称作名山。环绕书舍的田地和水面,眼睛无法全部看尽。种田、种桑、捕鱼的地方,遍及田亩和水面,无不如此。我年轻时曾在这里饮酒,并且以此为乐。如今伯子让我写记,我虽然因病不能参加他的酒宴,但还能够回忆起这些,情况大致如此。唉!土城不过是一座山罢了,起初是修建粉黛歌舞宫室的地方,位于繁华壮丽、倾动全城的交通要道;如今变迁之后,一下子冷落寥落,成了村落。农夫和乡野老人耕田、捕鱼,徘徊在其中,有时从锄掘中挖出废弃的钗子;到了阴暗的夜晚,又常常把野火流转如磷火,讲给夜归时唱歌的牧童听,想来没有不感慨叹息的。这也足以成为野人聚集谈论的材料了。到了它把妖冶改成质朴,把优伶歌伎改成农桑生产,专心经营本业而民风淳厚的时候,有见识的人又未尝不会忘记悲哀,为此一笑。伯子聪明敏捷,享有文章声誉,又通达世事变化;你不妨趁读书闲暇登上这座山远望,也许会触景生情,产生像我前面所说的感受,姑且取来咀嚼一番,或许也能开怀一笑吧?伯子名濬,字景哲。《禹穴记》【郑善夫】

禹穴在会稽山隂,昔黄帝藏书处也。禹治水至稽山,得黄帝水经于穴中,按而行之,而后水土平,故曰禹穴。世莫详其处,或曰即今阳明洞是已。又云禹既平水土,会诸侯稽功于涂山,寻崩,遂葬于会稽之隂,故山曰会稽,穴曰禹穴。至今窆石尚存,或然也。后二千余年而司马迁氏来探书禹穴,归而作《史记》,文章焕然,为百代冠。说者谓是山川之助也。又后千余年而晋安郑善夫氏及山隂朱君节、王君琥氏来复探禹穴,寻黄帝藏书处,乃翫梅梁,磨挲窆石,覩先圣王遗像,得禹穴于菲井之上,徘徊瞻眺,想其卑宫而菲食,为之喟然兴怀。又想其执中用智,与臯夔稷卨之为臣,又为之怃然自失也。夫自禹稷以后三千年间,游者不知其几,而惟司马氏显此山川之能发为文章,亦惟司马氏。夫三千年而仅得一人于山川,顾止以文章显,何哉?岂山川之能仅足以焕人文章耶?世有不为文章者,于山川何取也?自昔至人见转蓬而造车,观游鱼而造舟,得河图而成卦,因洛书而作范,咸取诸物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余乃今知所以取山川矣。夫登髙而赋,余未能赋,姑记余言如此云。竹溪记【方豪】昔李白与孔巢父、韩凖、裴政、张叔明、陶沔居徂徕山,日沉饮,号竹溪六逸。而竹溪之名满天下。自予有知,即慕其地,意必清流之上,修竹万竿,萧森洁爽,若神仙之居,使人即之而忘去,去之思复即也。近余以审録之行,登太山,望徂徕,询所谓竹溪者,不过荒烟野草之区,溪既非旧竹,亦何尝有一榦之存哉?然而言竹溪者不絶焉,无乃六逸之力耶?夫六逸者,固一时之英也,而惟太白为最显,其他若孔巢父,人亦稍知其姓名而已,余则并姓名而昧之也。呜呼!白于竹溪可谓有独力者矣。淮之清江浦有陈恭襄祠,祠旁有道院,道士陈元纁居之,有溪为池,为竹,为林,一碧上下,寒气凝而清光合,虽溽暑若髙秋,士夫道淮者必登之,徘徊不忍去,校诸他名胜为切,盖江南名胜至此絶矣。故南徃者有阳关故人之虑,北来者有并州故乡之慰,而余之漫浪迷于山水者,尤不能忘情也。又其地与二署隣,署每饯客必就之,客亦乐就。今春之仲,工部丁君敬夫、户部李君贡卿饯予竹溪之间,陈道士以素卷请予为竹溪记,二君从防焉。予虽诺之,而自离此溪,风尘困矣,何能副之?今者移官湖广,当再与溪会,茍不副之,岂直道士之憾,溪灵谓我何如?射沟风雨,聊尔执笔。呜呼!此真竹溪也。世乃罕闻徂徕峯下,顾为共珍,可不谢白之力哉?然不知道士所将迎与诸君子所共沉饮者,果有白乎?否也。有白则有竹溪矣,有竹溪则有道士矣,奚以予文为哉?石钟山记【罗洪先】汉郦氏《水经》载石钟山,以为风起防波激石有声,不详其故。东坡夜舣鱼舟山下,听其所以鸣者,本石多窍,遂为辨以补遗。丙午春,余过湖口,临渊上下两山,皆若钟形,而上钟尤竒。是时水未涨,山麓尽出,縁石以登,始若伏轼昆阳,旌旗矛防森然成列。稍深则纵观咸阳,千门万戸,罗帏绣幕掩映低垂。入其中,犹佛氏言海若献琛▯瑚珠贝,金光碧彩错出于惊涛巨浪,莫可辨择。睇而视之,垂者磬悬,侧者笋茁,缺者藕折,环者映连。自吾栖岩穴以来,攀危列险,未有若是奇者矣。夫音固有窽以出,茍实其中,亦复喑然。故钟之制,甬则震,弇则郁。是石钟者,中虚外窽为之也。虚者大,窽者小,故出之有余而应且逺。今夫瓮盎罂卣钧虚器也,注之水则瓮盎不若罂卣之声,此中外小大之验也。东坡舣涯未目其麓,故犹有遗论。呜呼,石本无声,虚犹足以召之,又况人之心乎?是石当彭蠡入江处,众流迸駚湍回洑射,日刔月消,石虽坚不胜其力之久,故其形亦备钻研磨刮之工,莹白如玉。其未入于水者,色黯理疏,顽悍而轮囷,畧不相肖。然则风靡波荡,其亦有助于石而致虚者固有道耶?因记以俟好古者。沧浪亭记【归有光】

译禹穴在会稽山阴,过去是黄帝藏书的地方。禹治理水患来到会稽山,从穴中得到黄帝的《水经》,按照它来治理,后来水土才得以平定,所以称为禹穴。世人没有谁能详知它的所在,有人说就是今天的阳明洞。又有人说,大禹平定水土后,在涂山会合诸侯考核功绩,不久去世,于是葬在会稽山的北面,所以山叫会稽,穴叫禹穴。直到今天窆石还存在,也许确实如此。又过了二千多年,司马迁来探访禹穴,回来后写成《史记》,文章焕发光彩,成为百代文章之冠。评论者说这是山川对他的帮助。再过一千多年,晋安郑善夫和山阴朱君节、王君琥来到这里,再次探访禹穴,寻找黄帝藏书的地方,于是观赏梅梁,摩挲窆石,看见先圣先王的遗像,在菲井上方找到禹穴,徘徊瞻望,想到禹住卑宫、吃菲食,不禁感叹而兴起感怀。又想到他执守中道、运用智慧,以及皋陶、夔、后稷、契作为臣子的事迹,因而又怅惘失意。自禹、后稷以来三千年间,游览这里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只有司马迁显发了这山川能够化为文章的力量,也只有司马迁一人。三千年间山川才得到这样一个人,却只凭文章显名,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山川的力量仅仅足以使人的文章焕发光彩吗?世上有不写文章的人,他从山川中又能得到什么呢?自古以来,圣人看见转动的蓬草便制造车,观察游动的鱼便制造船,得到河图便创制卦象,依据洛书便制定洪范,都是从万物中取得启示。孔子站在河边说:“逝去的时光就像这流水啊,不分昼夜地流逝。”我到今天才知道从山川中取得启示的原因。登高作赋,我还不能作赋,姑且把我的话这样记下罢了。《竹溪记》【方豪】从前李白和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居住在徂徕山,每天沉湎饮酒,自称竹溪六逸,于是竹溪的名声传遍天下。我从懂事起就仰慕那个地方,想象它一定在清澈溪流之上,有修长竹子万竿,幽深清静、洁净爽朗,像神仙居住的地方,使人一到那里便忘记离去,离开后还想再回去。近来我因审录之行登上泰山,眺望徂徕山,询问所谓竹溪的地方,原来不过是一片荒烟野草之地;溪水已经不是旧日的溪水,竹子也哪里还剩下一株呢?然而谈论竹溪的人仍未断绝,莫非是六逸的力量吗?六逸本来就是一时英才,其中只有太白最为显赫;其他人如孔巢父,人们也只是稍微知道他的姓名而已,至于其余几人,我连姓名都不知道。唉!李白对于竹溪,可以说是独自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淮河的清江浦有陈恭襄祠,祠旁有道院,道士陈元纁居住在那里。有溪水、池塘、竹林,满眼上下都是一片碧绿,寒气凝聚,清光交汇,即使盛暑也像深秋一样,沿淮往来的士大夫一定要登临,徘徊而舍不得离去。与其他名胜相比,这里的景致最为切合,江南名胜到了这里大概就算极致了。因此,南行的人在这里得到如遇阳关故人的慰藉,北来的人在这里得到仿佛回到并州故乡的安慰,而我这个漫游山水、沉醉其中的人,更是不能忘情。而且这里与两个官署相邻,官署每次宴请客人一定到这里来,客人也乐意前往。今年春天仲春时节,工部丁君敬夫、户部李君贡卿在竹溪为我饯行,陈道士拿出素卷请我写《竹溪记》,两位君子也在场作证。我虽然答应了他,但自从离开这条溪水后,困于风尘,哪里能够完成呢?如今我调任湖广,应当再次与这条溪水相会;如果还不能完成,难道不只是让道士遗憾,溪中的神灵又会怎样看我呢?在射沟风雨之中,姑且拿起笔来写下这些。唉!这才是真正的竹溪。世人竟很少听说徂徕峰下的竹溪,却把这里共同珍视起来,难道不是借了李白名声的力量吗?但不知道道士将要迎接、与诸位君子共同沉饮的地方,究竟有没有李白?没有。只要有李白,就有竹溪;有竹溪,就有道士,又何必用我的文章来记述呢?《石钟山记》【罗洪先】汉代郦道元的《水经》记载石钟山,认为是风吹水波冲击山石而发出声响,但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原因。苏东坡夜里把渔船停靠在山下,探听它发声的原因,认为是山石多孔,于是写文辨析,以补充旧说的遗漏。丙午年春天,我经过湖口,登临渊水两侧的山,觉得都像钟形,而上面的那座钟山尤其奇特。当时江水还没有上涨,山脚完全露出水面;沿着石头攀登,起初仿佛伏身登车来到昆阳,旌旗、长矛密密排列。再深入观看,便像纵观咸阳,千门万户,罗帏绣幕掩映低垂。进入其中,又仿佛佛家所说海神献上珊瑚珠贝,金光碧彩交错显现于惊涛巨浪之中,无法辨别取舍。斜着眼看,垂下的像悬挂的磬,侧立的像萌发的竹笋,缺损的像折断的莲藕,环抱的彼此映照相连。自从我栖身岩穴以来,攀登危峰、涉历险境,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景观。声音本来一定要有孔隙才能发出,如果孔隙里面充实,也就会沉闷无声。所以钟的形制,通畅则震响,闭塞则郁闷。石钟山正是因为内部空虚、外部有孔隙才形成这种声音的。内部空洞大,外部孔隙小,所以发出的声音充沛而且传得远。如今瓮、盎、罂、卣都是中空的器物,注入水后,瓮、盎的声音不如罂、卣响亮,这就是内外孔隙大小的验证。苏东坡停船在岸边时没有亲眼看到山脚,所以仍有遗漏的论述。唉,石头本来没有声音,内部空虚尚且足以招致声音,何况人的内心呢?这块石头处在鄱阳湖水流入长江的地方,众多水流奔涌,急流回旋冲击,日久月深地剥蚀消耗;石头虽然坚硬,也抵挡不住长久的水力,所以它的形体也充分经受了钻研、磨削、刮蚀的作用,光莹洁白如玉。那些尚未浸入水中的石头,颜色暗淡,纹理疏松,粗顽而盘曲,完全不像水中的石头。既然如此,风吹波荡是否也确实对石头有所帮助,使它形成空洞,其中本来就有一定的道理吗?因此写下此记,等待好古者来判断。《沧浪亭记》【归有光】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予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佑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台,望五湖之渺茫,羣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僣,宫观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之后,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滕王阁图记【卢柟】柟少闻南昌当吴楚雄镇,而滕王阁则俯瞰西江,延引瓯越,瑰琦絶伟,为东南楼观第一。及读王韩所为文赋诸所称,益奇。尝自语以为当及壮游徃视造物之妙于所谓滕王阁者。庚子岁,柟坐佣奴事系狱,秋九月,廵按监察御史樊公白其寃,平反。明年,殷公追寘之大辟,由是愈益锢其身,不得之南昌观滕王阁矣。戊申,山东石公以明进士治濬,加恩囚儽,柟法少寛,因市诸所蓄故物,得画一巻曰《滕王阁图》。自阁道始,傍达连房阿观,旋室防轩,离檐倚楶,戢孴翔翥于霄汉之上,怪石幽篠,危松苍然,防映屏障俱防缀,人物山水图书象态呈露,咸极巧丽。独恨僮仆数辈不可役使,黄衣客兀然吹笛,无声焉尔。阁隂穹山崭嵓横碧,黛緑腾赴环抱,流泉瀐沃,会为洲潏,石衣蓱藻委靡,悠然而可赏者,是诚天作地藏,以助兹阁为天下伟观者也。于是抚巻恍忽,若失缧绁,栩栩乎若驭云轩而超越江汉,飘飘乎若遗浮埃之表,搏扶摇而游览于阊阖也。廼知向昔王韩所为文赋不诬,而柟亦得观所谓滕王阁者,窃偿其私愿焉。夫滕王阁,柟未之见,所传图画又未知真得肖其形与否,今遽喜跃为庆幸如是。设使柟诚得一凭览尽江南临观之美,即当乘元气游六合,灏乎长徃,与世相弃,岂直今日茍活为僇囚,依圜墙溲厠而已耶?柟幽拘多感,每戍卒更番至,则道故旧事,或曰某游宦业美,田蚕园宅今丘墟矣;或曰某见某服舆刀鼎奇器在若州县,盖售之也;或曰噫,某死矣,其子孙不能享有,富贵穷且丐也。嗟乎,柟待罪七载,视犹瞬息,斯世已有陵谷变迁之意,而滕王阁独淹蔑吾庐,无闻于缙绅士夫,是不几昧于天道徃来消息盈缩之理欤?假令使画为匪人,有不过资覆瓿之具,抑安知是图清淑之灵于柟无啣,而吾烛物之智不见晦于滕王阁也?龙川孟君思才儁豪爽,尤深画理。于柟龆龀友善,因将轴语之曰:「是宜与君即柟不幸死,君可日哦其下,以慰吾滕王阁之思。」幸而见原则,吾与君观天下形胜,登会稽,涉彭蠡,泝洞庭,越衡阳,临汉水,以望方城,猎云梦,窥荆门,下岷江,还行淮海之间,防鼠所隣,蛇龙所居,厯幽显崎岨之观,以求所谓滕王阁者。周章而徧览之。柟虽驽蹇,尚能为君歌咏其事。旧所藏图画,乌足为之羡叹云。因戒之曰:「去汝好适孟君家,待吾考订,姑作记与汝别。」游莫愁湖记【李维桢】余将之南徐,与山甫俱乘舴艋,泊三山石城二门间,有所迟,未即发,逼仄殊甚。山甫曰:“此去莫愁湖不逺,盍徃观乎?”舟子识其处者前导,两人携而步至湖边。湖属魏国,家中有小艇三四,覔之渡不可。魏国监奴将来捕鱼,渔人具网罟以俟,复沿仄径穿委巷而出,至大道,过西城兵马司治所,望二石狻猊,则徐氏别业。入门瓦砾满地,盖久圮敝,而匠石方扫除更新之前为四美堂,是徐髯仙篆;后为胜碁楼,则徐公子笔。又有扁曰“湖山逸兴”,题出邢太史雉山,字亦出髯仙。髯仙固善古篆也。楼旁垂杨数株,鬖鬖作羽葆形。胜碁未知所自,岂谢安手谈地耶?按《晋书》符坚大举入冦,谢▯问计,答曰:“已别有防,不敢复言。”令张元重请安,命驾山墅,与元围碁。别墅安碁常劣于元,是日元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

译浮图文瑛居住在大云庵,庵的四周环水,这里就是苏子美沧浪亭的旧址。他多次请求我写《沧浪亭记》,说:“从前子美的文章,记的是亭子的胜景,请您记述我修建这座亭子的缘由。”我说:“从前吴越建国时,广陵王镇守吴中,在子城西南修治南园;他的外戚孙承佑也在南园旁边修治园林。等到淮海归附,南园没有废弃。苏子美开始建造沧浪亭,最后由僧人居住,这里的沧浪亭便成为大云庵。大云庵建成二百年来,文瑛寻访古代遗事,在荒废残破、湮没无存之余,恢复了子美的建筑,这座大云庵于是又成为沧浪亭。”古今变化,朝廷和市井不断改换。我曾登上姑苏台,眺望五湖的浩渺、群山的苍翠;太伯、虞仲所建立的事业,阖闾、夫差所争夺的基业,伍子胥、文种、范蠡所经营的功业,如今都不存在了。庵和亭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便如此,钱镠趁乱夺取吴越,保有这一地区,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延续到四代;他的子弟姻亲乘机奢侈僭越,宫观苑囿达到一时的极盛,而子美的亭子竟受到僧人如此敬重,由此可以看出,士人想在千载之后留下名声,不与万物一同消散,还是有可以凭借的。文瑛读书,喜爱诗歌,和我们这些人交游,人们称他为沧浪僧。《滕王阁图记》【卢柟】我年轻时听说南昌是吴楚之间雄伟的重镇,而滕王阁俯瞰西江,延伸连接瓯越一带,瑰丽奇伟,是东南楼阁中第一等的胜观。等到读了王勃、韩愈所作的文章和赋中对它的称述,更觉得奇异。我曾自言自语,认为应该趁年轻壮健时出游,去亲眼看看传说中的滕王阁以及造物主的神奇。庚子年,我因佣奴之事被捕入狱;秋九月,巡按监察御史樊公为我申明冤屈,使案件得到平反。第二年,殷公又追究此事,把我置于死刑之法,因此我更加被禁锢,不能到南昌观看滕王阁。戊申年,山东石公以明经进士的身份治理此地,又施恩于囚徒,使法律对我稍微宽缓;我于是买下别人所收藏的旧物,得到一卷画,题为《滕王阁图》。画面从阁道开始,旁边通向相连的房屋和楼观,回旋的房间、曲折的轩廊,分开的屋檐倚着柱头,密集错落,仿佛在云霄之上收拢翅膀飞翔;怪石幽竹,苍翠高松,映照的屏障都装饰得十分华美;人物、山水、图书以及各种形态全都显露出来,无不极其精巧华丽。唯独遗憾的是,几个童仆不能役使,只有一个穿黄衣的客人呆立着吹笛,画上却没有笛声。阁后阴翳处,穹隆般的山峰陡峭横亘,黛青翠绿之色腾跃环抱;流泉滋润汇聚,形成洲渚曲水;石上披覆着萍藻,柔弱舒展而悠然可赏。这实在是上天创造、大地珍藏,用来帮助这座楼阁成为天下伟观的景物。于是我抚摸着画卷,恍惚之间仿佛脱离了缧绁之苦,轻快得如同驾着云车超越江汉,飘飘然仿佛离开尘世之外,乘着扶摇上升,游览于天门之中。这才知道从前王勃、韩愈所作的文章和赋并没有虚妄,而我也得以观看所谓滕王阁,暗自偿还了自己的愿望。滕王阁我并未亲眼见过,所流传的画图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肖似它的形貌,如今却竟然高兴跳跃到如此庆幸的程度。假如我真的能够凭栏尽览江南临水楼观的美景,就应当乘着元气遨游六合,浩浩荡荡地长久离去,与世俗相弃,难道只是像今天这样苟且活着,做个被辱没的囚徒,依靠围墙、厕所度日吗?我幽禁已久,感触很多;每当戍卒轮班到来,我就向他们谈说旧事。有时他们说某人出仕游宦时事业很美满,如今田地、蚕桑、园宅都已成了废墟;有时说某人曾在某处见到某人的衣服、车舆、刀鼎等奇器,大概是拿去卖掉了;有时说:“唉,某人已经死了,他的子孙不能享有他的财产,富贵之家如今穷困,甚至沦为乞丐。”唉,我待罪七年,看起来不过一瞬之间,而这个世间已经显出山陵变为深谷、深谷变为山陵的迁变意味,唯独滕王阁却淹没轻蔑了我的居所,使缙绅士大夫都听不到我的名字,这岂不是几乎昧于天道往来、消息、盈缩的道理吗?假使这幅画落入坏人手里,不过成为垫瓮的材料,又哪里知道这幅画清美淑秀的灵气不会对我有所依恋,而我观察万物的智慧也不会因滕王阁而被遮蔽呢?” 龙川孟君思才华俊秀豪爽,尤其精通绘画之理。他在我卢柟幼年时就同我友好,于是拿着画轴对画说:“这幅画应该和卢柟在一起;如果卢柟不幸死去,你可以每天在它下面吟哦,用来慰藉我对滕王阁的思念。”幸而我能够看到它,那么我就要和你一起观看天下的形胜之地:登会稽山,渡彭蠡湖,溯行洞庭湖,越过衡阳,来到汉水边眺望方城,打猎于云梦,窥视荆门,下行岷江,再回来游历淮海之间,遍历鼷鼠所邻、蛇龙所居以及幽深显豁、崎岖险阻的景观,去寻找所谓的滕王阁,周游四方而遍览天下。我虽然驽钝跛行,尚且能够为你歌咏这些事情。过去收藏的图画,哪里值得因此羡慕叹息呢?于是告诫画卷说:“离开你,前往孟君家,好好等待我考订;姑且写一篇记,作为同你的告别。” 《游莫愁湖记》【李维桢】我将要前往南徐,和山甫一起乘坐小船,停泊在三山与石城两座城门之间,因为有事耽搁,暂时不能立即出发,船中十分狭窄。山甫说:“这里离莫愁湖不远,何不去游览一下呢?”船夫中认识道路的人在前面带路,两人携手步行到湖边。湖属于魏国,魏国府中有三四只小船,寻找它们却无法渡湖。魏国的监奴正要来捕鱼,渔人已经备好网具等候;我们又沿着狭窄小路穿过曲折小巷出来,到了大道,经过西城兵马司的治所,望见两只石狮子,那就是徐氏别业。进门后满地瓦砾,大概已经破败很久,而石匠正在清扫,准备修葺更新。前面是四美堂,篆字为徐髯仙所写;后面是胜棋楼,字为徐公子所书。又有匾额题作“湖山逸兴”,题字出自邢太史雉山,字也是徐髯仙所写。髯仙本来就擅长古篆。楼旁有几株垂杨,枝条披散,像羽葆的形状。胜棋这个名称不知起源于何处,难道是谢安下棋的地方吗?查《晋书》记载,苻坚大举入侵,谢玄向谢安询问计策,谢安回答:“我已经另有安排,不敢再说。”谢安又命张元重请谢安,谢安便乘车到山间别墅,与张元下棋。平时在别墅下棋,谢安常常不如张元;这一天张元害怕了,便把谢安当作敌手,却仍然没有取胜。

安顾谓其甥羊昙:“以墅乞汝,是不胜碁者张元也,非谢元也。”而后人讹以为防度谢可冐张楼不可冐墅耶?山甫为之一粲。左方有冯咸甫次唐人韵诗殊佳。凭楼北槛而望,钟山龙蟠其右,石城虎踞其左,秀色绮靡,若指掌上秋树尚緑,倒影湖中,鱼跃鹜泛,畅人心目。楼下引湖为池,栽得苦荷叶少许,小桥可渡。湖堤已断其半,堤中尚有亭址,主人翁或渐次修举,能着两三画舫更佳。余叔氏入夔门,山甫与诸人谋置饯于此,以芜秽不治,罢计。向后游客必盛矣。按《唐书》乐志、《乐府解题》皆谓《莫愁乐》出于《石城乐》,以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唐人所谓“南国佳人”字莫愁也。宋会三异以石头城在余郢中,汉江西防有莫愁村,《一统志》金陵不载莫愁湖。三异又云曽见莫愁像石本,衣冠甚古,乃古神仙者流,非女子。郢中娼女窃其名,则莫愁为女子亦误。石城在竟陵郡,有晋杜预第,臧质为竟陵郡时,作《石城乐》,莫愁村在其西。卢家女善歌,尝召入楚宫。古辞云:“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将送莫愁来。又云:「闻懽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唐人诗:「莫愁魂散石城荒,村近莫愁连竹坞,人歌楚些下苹洲。」莫愁故为三楚女,或以楚山头似郢,而江水下扬州似金陵。然郢视扬州亦可言下,汉水亦称汉江,而郢人又呼汉为河。那呵滩曲有江陵三千三,「闻懽下扬州」语,则此二语未可为吴郢分地定据。或言此地相传有妓卢莫愁家焉,或亦如三益所云,窃名好事者,因其人以名湖,而竟陵与金陵声之讹,石城与石头城言者省文,自可通称,亦非两地判案也。又按后魏孝文、宣武相继得江左旧曲及江南呉歌、荆楚西声,总谓之清商署。清商署谓之清乐,唐用十部乐,清乐在焉。则天长安后不重古曲,仅「子夜」等曲列吴声,而西曲则「石城乐」「莫愁」等曲,或舞曲,或倚歌,杂出荆郢樊邓间,以其方俗谓之西曲。「莫愁」如吴人曲,不当列西曲矣。乐志:「石城乐」和中复有「忘愁声」,因有此歌。乐録曰:「莫愁乐」亦云「蛮乐」,是以莫愁属郢之明徴也。又《河中之水歌》,《艺文类聚》作古辞,《玉台》作梁武帝乐府曰:「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儿女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沈詹事《古意》本此。别有《还将卢女曲》,夜夜奉君王,则魏时宫人故将军隂升之姊,明帝崩出嫁为尹更生妻者也。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或未敢以妓方天子妃,所指非阿侯母,即更生妻矣。由此言之,古今有三莫愁,而卢氏多好女,令湖山争借以为重乎?山甫防笑曰:「君郢人欲专莫愁为故实耳!」然其言辨可并记之。游古赤壁记【莫如忠】辛亥季冬,莫子理楫还自岳阳,泝大江而北,过嘉鱼,又北六七十里,遇大风,隂霾四塞,惊涛撼空,榜人恐,疾抵舟岸,得不殆。有顷,天反风,晃朗呈霁,褰帷而左,则有頳石濒江,屹屹雄峙,蔽若列墉,俯瞷不测,延袤距数百武。其面势峭平,如引绳而削也。莫子睇视久之,念尝道黄,访苏长公所游赤壁,见谓无奇,而古今识之不磨。借令兹石遇赏,长公诚得一当赤壁,其于取类不尤肖耶?乃起扶策行,稍狎居人,问之,则各徃徃言周瑜困曹瞒处,而证以樵竖徃来时,得遗镞沙砾间,及指北岸里名乌林,明曹兵尝是戍守,又悬崖镵额存焉,相传出异人迹。莫子益怪之,为攀岌嵲,披防茸而上,务穷镵额所从,则竟长公法也,而署之曰赤壁。独左方就湮,仅有与弟字隠隠见。莫子为怃然叹曰:「嗟乎!嗟乎!吾得之矣。尝闻长老言,苏子瞻赋赤壁,乃黄之赤鼻山,非真赤壁也。余今所覩,不几遇其真耶?」按志,赤壁之战,吴师济自截险而西,江流宜南北,其折而黄则为东西流。又史载乌林为当时焚舟处,宜核而居人遗镞之讹,倘所谓折防沈沙云者,非耶?惟是子瞻赋后,谈士輙附会焉,其在嘉鱼者遂不着,亦贵耳而贱目矣。余舟所次为石头驿废址,士大夫舟过者,▯人不供风,或引去而徒▯,且莫以闻,故能穷赤壁所在而有至焉者寡矣。余兹行也,出不测之险,非有夙诫,而昔贤胜游遗踪,千载一旦,幸或遇之,岂非天哉?会日且晡,月亦既望,余兴弥极,稍复解维纵焉,浩乎中流,冥色无际,星河倒影,掠棹而行,还视赤壁,矗如支机,斯境殊诡,似非人间,而视黄之观万之矣。夫以长公平生好游,所过名山川必籍之,尝手辑地理指掌图甚辩,余嘉其勤,而赤壁濒江,为蜀道之所必出,苐弗深考,而猥以赤鼻当之,有是哉?

译谢安回头对外甥羊昙说:“把别墅送给你;下棋不胜的人是张元,不是谢玄。”后来人们却讹传成谢玄可以冒名张元,楼却不能冒名别墅吗?山甫为此笑了起来。左边有冯咸甫依照唐人诗韵所作的一首诗,写得很美。凭楼向北面的栏杆远望,钟山像龙盘踞在右边,石城像虎蹲踞在左边,秀丽的景色绮丽柔美,仿佛尽在掌握;深秋树木还呈绿色,倒映在湖中,鱼儿跃动,野鸭浮游,使人的心情和眼目都感到畅快。楼下引湖水成为池塘,种了少许苦荷,小桥可以通行。湖堤已经断了一半,堤中还留有亭子的基址;主人如果能逐步修复,再添置两三只画舫,就更好了。我叔父进了夔门,山甫和众人商量要在这里设宴饯行,因为地方荒芜污秽、没有修治,便取消了计划。以后游人一定会越来越多。查《唐书·乐志》和《乐府解题》,都说《莫愁乐》出自《石城乐》,因为石城有一名叫莫愁的女子,唐人诗中所说的“南国佳人”,字就是莫愁。宋代会稽三异说石头城在他的郢中,汉水西岸有莫愁村,《一统志》却没有记载金陵有莫愁湖。三异又说曾见过莫愁的石刻像,衣冠十分古雅,是古代神仙一类的人物,不是女子。郢中的娼女盗用了她的名字,所以说莫愁是女子也是错误的。石城在竟陵郡,那里有晋代杜预的宅第;臧质任竟陵郡太守时,作了《石城乐》,莫愁村在石城西面。卢家女子善于歌唱,曾被召入楚宫。古辞说:“莫愁在哪里?莫愁在石城西边;小船划动两只桨,将要送莫愁归来。”又说:“听说情人下扬州,我在楚山头为他送行;伸手抱住他的腰观看,江水也决不会流。”唐人诗说:“莫愁魂散石城荒,村近莫愁连竹坞,人歌楚些下苹洲。”莫愁原本是三楚的女子,有人因为楚山头像郢地,而江水流向扬州也像金陵。可是从郢地看扬州,也可以说是向下游而去;汉水也称汉江,郢人又把汉水称作河。那呵滩曲有“江陵三千三”的说法,其中“听说情人下扬州”一句,因此这两句话不能作为划分吴地和郢地的确定依据。有人说这里相传是妓女卢莫愁的家乡;也有人认为正如三异所说,是好事者盗用名声,因这个人而给湖命名,而竟陵与金陵只是声音相近造成的讹传,石城与石头城只是说话时省略了文字,本来可以通称,并不能据此断定是两个地方。又查后魏孝文帝、宣武帝相继得到江左旧曲以及江南吴歌、荆楚西声,总称为清商署。清商署的音乐称为清乐。唐代采用十部乐,清乐就在其中。武则天长安年间以后,不再重视古曲,只有《子夜》等曲列入吴声;至于西曲,则有《石城乐》《莫愁》等曲,有的属于舞曲,有的属于倚歌,杂出于荆、郢、樊、邓之间,按照当地风俗称为西曲。《莫愁》像吴地的曲子,不应列入西曲。乐志说,《石城乐》的和声中还有“忘愁声”,因此有了这首歌。乐录说,《莫愁乐》又称“蛮乐”,这是把莫愁归于郢地的明确证据。又有《河中之水歌》,《艺文类聚》作古辞,《玉台新咏》作梁武帝乐府,歌词说:“河中的水向东流,洛阳的女子名叫莫愁。莫愁十三岁就能织绮,十四岁在南边田野采桑,十五岁嫁给卢家做媳妇,十六岁生下儿子,字叫阿侯。卢家用兰木筑室、以桂木作梁,室内有郁金香和苏合香。”沈詹事的《古意》本于此歌。另有《还将卢女曲》,歌词说夜夜侍奉君王;那是魏代宫人、故将军阴升的姐姐,魏明帝去世后出嫁,成为尹更生妻子的那个人。她怎么能四十年间侍奉天子,却比不上卢家拥有莫愁?也许是不敢把妓女与天子的妃嫔相比,所指的不是阿侯的母亲,而是尹更生的妻子。由此说来,古今共有三个莫愁,而卢氏又有许多美女,难道使湖山争相借她们来增加自己的声望吗?山甫笑着说:“您这个郢地人,是想把莫愁这个典故据为己有罢了!”不过,他这番辨析有道理,可以一并记下。《游古赤壁记》【莫如忠】辛亥年农历十二月,莫子理驾船从岳阳归来,逆长江向北航行,经过嘉鱼,又向北六七十里,遇到大风,阴云浓雾四面弥漫,惊涛撼动长空,船夫害怕了,迅速靠近岸边,才得以没有遇险。不久风向转变,天空晴朗,显出雨后的明净。我揭起帷幕向左看,只见有红色石壁临近江边,屹立雄峙,遮蔽江面仿佛排列的城墙;向下俯视深不可测,绵延长达数百步。石壁正面陡峭平整,像用墨线引直后削成。莫子久久注视,想到自己曾经经过黄冈,寻访苏长公游览过的赤壁,看到后认为那里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古今人们仍不磨灭对它的认识。假如这片红石壁遇到苏轼的欣赏,让苏长公真正看到一处赤壁,它在形状上不是更加相像吗?于是他拿起手杖行走,稍稍接近居民,询问此事。居民往往都说这是周瑜困败曹操的地方,并且以樵夫牧童往来时在沙砾中拾到的遗失箭头为证;又指着北岸的地名乌林,说曹军当年曾在这里驻守;悬崖上还刻有匾额,据传是异人留下的痕迹。莫子更加惊异,便攀登高峻险绝的山岩,拨开荆棘茸草上去,一定要查清石刻匾额的来历,结果发现竟然是仿照苏长公的笔法,并题作“赤壁”。只有左边已经接近湮没,只隐约看见“与弟”二字。莫子怅然叹道:“唉!唉!我明白了。” 我曾听老人说,苏子瞻所作《赤壁赋》写的是黄州的赤鼻山,不是真正的赤壁。我今天所看到的地方,难道不是几乎遇到了真正的赤壁吗?查考地方志,赤壁之战时,吴军从截江险要处向西渡江,江流本应南北流向;江流转向黄冈后便成为东西流向。史书又记载乌林是当时焚烧战船的地方,应该核查居民捡到箭头的说法是否讹误;那所谓折断旗帜、沉入沙中的传说,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只是苏子瞻作赋以后,谈论的人往往附会其说,位于嘉鱼的赤壁反而不再显名,这也是重视传闻、轻视亲见了。我停船的地方是石头驿的废址,士大夫乘船经过时,候船的人不供给避风之处,有时还把他们带走交给徒隶;而且莫子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以后,后来能够穷究赤壁所在并亲自到达那里的人就很少了。我这次出行,经历了不可预测的险难,并非事先有所戒备;但古代贤人游览的胜迹,千年之后忽然让我遇到,难道不是天意吗?正好天将近黄昏,月亮也已经过了望日,我的兴致更加浓厚,稍稍重新解开缆绳放船前行。江心浩荡,暮色无边,银河倒映水中,我划船掠过水面;回头看赤壁,高耸如同支撑织女机杼的天柱。这景色格外诡奇,仿佛不是人间;与黄冈赤壁的景观相比,胜过它万倍。苏长公一生喜爱游览,所经过的名山大川一定加以记载,曾亲手编绘地理《指掌图》,十分详明。我赞赏他的勤勉,只是赤壁临江,是蜀道必经之处,他没有深入考察,却草率地把赤鼻山当作赤壁,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

盖至达士寓言,其称海外三神山,诚诞而君子不。非之,彼人情固各有托也。余意长公于镵石称“与弟云者”,固尝偕子由来表赤壁所在章矣。而赋作于黄,要以即事寓言,不害为情之所托,俟好古者之自定也。余斯游也,则恶敢弗识焉。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六

古迹八阵图记【王嘉言】闻夔有阵图旧矣。隆庆辛未冬,予来宦兹土,询之,知在城东南鱼复沙中。直抵其处,则见卵石散漫,莫可认识。土人曰:「湏髙处望之。」乃步城上,遥观,隠隠若星罗碁布,始咄咄以为神异。明年夏月,江涨,水从城上流入阛阓,于时屋庐荡柝,崖陊木防,上下千里,嗷嗷汹汹。暨水落而徙移沦丧者,至不可计数。乃石碛则依列沙渚间也,始信少陵不转之说为的。又尝以已所窥视,参考诸家论议,则知纵横六十四垒,布前为正,游兵二十四垒,环后为竒。合之则天衡地轴,前冲后冲,曰风,曰云,殊其名分。之则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翊,鸟翔蛇蟠,异其变。竒正分合,苞含变化,妙用无穷。此所以走仲达,伏孟获,功盖三分,而名垂万▯也。旧有碑在浦上,遭洪涛断裂,余使匠人采石砻磨,记而镵之,仍置故处。瞿唐峡记【王嘉言】峡者,何?取以山夹水而为名也。楚蜀之交,以峡称者多矣,而三峡为险。三者何归?峡,巫峡,瞿唐峡。三峡同称险矣,而瞿唐为最。旧所谓西陵峡者,是也。峡在夔东十二里,两崖对峙,中贯大江,盖全蜀之门戸峡口石盘上,树铁柱二根,山畔岩谷中有铁索七条。柱髙六尺四寸,索长二百七十七丈五尺,盖昔人置以截江者。柱于夏秋水泛则汩,冬春复见。呜呼!夫瞿唐之险,冠于诸峡者,何?盖西南万水总注于斯,而双崖把束,极为陿隘,以故萦廻曲折,龃龉艰难,惊涛奔浪,噎豗訇匉。归舸行艓,一遭水动,则上下失势,而此生安危尽付之撇漩触石,瞬息间矣。虽然,关门一守,百二之势也。明初以汤、廖两将军絶人之智力,席皇祖之神威,师薄关下,矢石一交而即却。非頴国阶文之捷,水陆夹进,以竒取胜,亦难为力矣。今天下熈熈氛沴久消,雄关险峡虽依然,索柱之存而山川胜槩,只为文儒嘻眺浪吟之具而已。嗟夫!宗国之忧,虽非恤纬者所宜忧,而处堂之乐,达者亦恒笑夫燕雀之愚。然则防御之畧,亦可于熈恬中讲求之。滟滪堆记【王嘉言】滟滪在夔东十里大江之中,峡口之上。《水经》云:“白帝城西有孤石,冬出水二十余丈,夏即没。”土人云:“滟滪大如象,瞿唐不可上;滟滪大如马,瞿唐不可下。”峡人以为水候。又曰:“犹豫”,以舟子取途不决而言。若夫淫豫大如襆,瞿唐不可触。则《南史》记之矣。而《类要》则曰:“淫豫大如鼈,瞿唐行舟絶;淫豫大如龟,瞿唐不可窥。”又考《梁孝子传》:“庾子舆扶父柩至瞿唐也,时维六月,祷而水平,过而复溢。”时人謌曰:“滟与如牛,本不通;瞿塘水退,为庾公。”夫以滟为淫,为犹,滪为豫,为与,同指堆尔,字之异无嫌已。“曰象、马、曰龟、鼈、牛、襆同戒行尔,名之异无嫌已。”嗟乎!天地好生,故生此石以开行路之迷;圣人好生,故存此石于疏凿之余而不去。而轻生者犹忽天地圣人之明戒,扬扬焉鼓枻瞥捩而过之。噫!愚甚矣,愚甚矣。彼以侥幸不死为可常恃也哉?赤甲山记【王嘉言】由夔治而东,过灔滪。二里,屹然立于峡口之北者,赤甲山也。草木不生,土石尽赤,望之若袒脾然,于是乎得名。或曰以汉时常取巴人为赤甲军而名之也。山上有城基,曰赤甲城。山畔有台址,曰旗台。山下有关,曰铁索关。盖公孙据蜀,爰筑赤甲,诸葛建台,用树旗帜,而关横铁索,万夫莫开,则自蜀汉以来恃之矣。呜呼!助髙峡之崔嵬,俯长江之▯瀯,秀防凌霄,诸蛮拱向,雄矣哉!重防多矣,而好事者犹訾之曰:「兹火焰山也。」防多火旤,实应斯山。夫赤为火,则黑为水,白为金乎?乾坤之气,蜿蟺扶舆,发而为山岳者,色相种种焉,不齐而以私意掉其齿颊。吁!亦凿甚矣乎!白盐山记【王嘉言】白帝城东峡口之南有山嵯峨,与赤甲相对者,白盐也。一色如盐,因名之。山下有粉壁堂,岩间郁郁四大字曰「天子万年」,盖其来逺矣。夫环夔皆山也,其崭然嵚然售奇竞秀者,不可枚数,而惟赤甲为雄。环赤甲皆山也,其背峡面水,绾绮错绣者,亦不可枚数,而惟白盐为对。素辉明莹,与金光熠燿者两相射焉。髙出刺乎穹窿,状如华表,雄峙分乎南北,势若勍敌。为全蜀之襟喉,资名贤之游咏,盖天有意焉,生之以为门户之壮观乎?虽然,物固有相借以为重者,两山之擅名,以其当要害之区也。向使不临淼茫,不负关隘,不控荆楚之上游,以矗峡口,则亦他山埒耳。讵得以称雄如是哉?草堂记【王嘉言】

译大概通达之士所作的寓言,即使说海外有三座神山确实荒诞,君子也不会因此非难他,因为人的情感本来各自都有寄托。我认为苏长公在石刻上看到“与弟”二字,原本一定曾和子由一同来到这里,表明赤壁所在。他在黄州作赋,不过是即景寄托寓言,这并不妨碍它成为情感寄托之处,姑且等待好古的人自行判断。我这次游览这里,哪里敢不将它记载下来呢?《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六 古迹 《八阵图记》【王嘉言】听说夔州很早就有八阵图。隆庆辛未年冬天,我来这里任官,询问此事,得知它在城东南的鱼复沙中。直达那里,只见卵石散布漫延,无法辨认。当地人说:“要到高处眺望。”于是我走上城墙远观,隐隐约约像星辰罗列、棋子分布,这才惊叹它的神奇。第二年夏天,江水上涨,洪水从城墙上流入街市,当时房屋被冲毁,山崖崩塌,树木摧折,上下千里一片哀号汹涌。等到水退后,那些迁徙、淹没、丧失的东西,多得无法计算;但阵石仍然依次排列在沙洲之间。这才相信杜甫所说“八阵图名成卧龙,三分割据纡筹策”以及石阵不转的说法确实可信。我又根据自己所看到的,参考各家的论述,知道纵横排列的六十四垒,布置在前面的为正兵,游动的二十四垒,环绕在后面的为奇兵。合起来就是天衡、地轴、前冲、后冲,分别称为风、云,各自有不同名分;展开则有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等变化。奇正分合,包容变化,妙用无穷。这就是它能够击败仲达、降伏孟获,功业超过三分天下之时,名声流传万世的原因。旧日有碑立在浦上,遭洪水冲断,我让工匠采石磨治,刻写此记,仍旧放置在原来的地方。《瞿唐峡记》【王嘉言】所谓峡,是什么意思?是取山夹着水而命名的。楚、蜀交界处以峡命名的地方很多,但三峡最为险要。三峡是哪三个?西陵峡、巫峡、瞿唐峡。三峡都称险要,而瞿唐峡最险。过去所说的西陵峡,就是它。瞿唐峡在夔州以东十二里,两岸山崖对峙,中间贯穿长江,是整个蜀地的门户。峡口石盘上竖着两根铁柱,山边岩谷中有七条铁索。铁柱高六尺四寸,铁索长二百七十七丈五尺,大概是古人设置来截断江流的。铁柱在夏秋水涨时被水淹没,冬春又露出来。唉,瞿唐峡的险要为什么冠绝各峡?大概是西南各地的水流都汇注于此,而两岸山崖把水道紧紧束住,极其狭窄;因此水流回旋曲折,航行艰难,惊涛奔浪发出轰鸣声。归来的大船小船一旦水势发动,便上下失去控制,人的生死全都交给船桨、漩涡和礁石,转眼之间就可能决定。即使如此,只要守住关口,仍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形势。明朝初年,汤、廖两位将军凭借超人的智谋和太祖皇帝的神威,军队逼近关下,刚一交锋便退却。如果不是颖国公李文忠等人迅速行动,水陆夹攻,以奇兵取胜,也很难发挥作用。如今天下安乐,战乱瘴气已经消散很久了,雄关险峡虽然依旧存在,铁索铁柱和山川的壮丽景观,也只成为文人儒士嬉游眺望、临风吟咏的对象罢了。唉!国家的忧患,虽然不是忧国之臣所应当独自忧虑的,但安坐堂上的享乐,通达的人也常常讥笑燕雀般的愚昧。然而这样看来,防御的谋略也仍然可以在太平安宁之中讲求。《滟滪堆记》【王嘉言】滟滪堆在夔州以东十里长江之中、峡口的上方。《水经》说:“白帝城西有一块孤石,冬天露出水面二十多丈,夏天就沉没。”当地人说:“滟滪大如象,瞿唐峡不能上行;滟滪大如马,瞿唐峡不能下行。”峡中人把它作为判断水势的标志。又说“犹豫”,是说船夫选择航道不能决断。至于“淫豫大如襆,瞿唐不可触”,《南史》已经记载了。《类要》又说:“淫豫大如鳖,瞿唐行船便断绝;淫豫大如龟,瞿唐不可窥视。”又考察《梁孝子传》说:“庾子舆扶送父亲的灵柩到瞿唐峡,当时正是六月,他祈祷后水势变平,船通过后水又重新上涨。”当时人歌唱道:“滟滪像牛一样大,本来就不能通行;瞿唐水退了,是因为庾公。”滟可写作淫,也可写作犹;滪可写作豫,也可写作与,都是指同一座石堆,字形不同并无妨碍。“象、马、龟、鳖、牛、襆,都是告诫船只航行的说法,名称不同也无妨碍。”唉!天地爱惜生命,所以生出这块石头来开启航路迷误;圣人爱惜生命,所以在疏浚开凿之后仍保留这块石头而不除去。然而轻视生命的人还要忽略天地和圣人的明白告诫,得意扬扬地划桨转舵,飞快地驶过它。唉!太愚蠢了,太愚蠢了。他们难道以为侥幸没有死,就可以永远依靠这种侥幸吗?《赤甲山记》【王嘉言】从夔州府城向东走,经过滟滪堆,二里之外,屹然耸立在峡口北面的,就是赤甲山。山上不生草木,土石全是红色,远望像袒露的大腿,因此得名。有人说,是因为汉代常常征取巴人组成赤甲军,所以这样命名。山上有城墙基址,叫赤甲城;山边有台基,叫旗台;山下有关口,叫铁索关。大概公孙述占据蜀地时,在这里修筑赤甲城,诸葛亮建造旗台,用来树立旗帜;关口横设铁索,万夫难以攻开,从蜀汉以来就依靠它来防守。唉!它助长高峡的崔嵬,俯临长江的深广水势,秀美高耸直冲云霄,众蛮之地环绕朝向这里,真是雄伟啊!重重山岭很多,但好事者还诋毁它说:“这不过是火焰山罢了。”山岭多遭火灾,实际上正与此山相应。赤色既然代表火,那么黑色就是水,白色就是金吗?天地的元气蜿蜒流行,形成山岳,颜色形态本来各不相同;却有人凭私意随口议论,不加分辨。唉,这也太穿凿了吧!《白盐山记》【王嘉言】白帝城东面、峡口南面有一座高峻的山,与赤甲山相对,就是白盐山。它通体白色,像盐一样,因此得名。山下有粉壁堂,岩壁间密密刻着“天子万年”四个大字,大概由来已经很久远了。夔州四周都是山,那些峭拔险峻、争奇竞秀的山数不胜数,但只有赤甲山最为雄伟。环绕赤甲的山也很多,那些背靠峡谷、面向江水,像绾结绮罗、交错锦绣的山同样数不胜数,但只有白盐山与它相对。白盐山洁白明亮,与赤甲山金光般闪耀的色彩彼此映照。白盐山高高刺入苍穹,形状像华表;雄峙南北,气势仿佛强敌相对。它是整个蜀地的咽喉,供名贤游览吟咏,大概上天有意安排,让它成为门户的壮观景象吧?即便如此,事物本来有时要彼此借重才能显出价值。两山之所以获得盛名,是因为处在要害地区。假使它们不临对浩渺江水,不背负关隘,不控制荆楚上游,不高耸在峡口,那么也不过和其他山相等罢了,哪里能这样被称为雄奇呢?《草堂记》【王嘉言】

唐大厯元年春,杜子自云安至夔,秋寓西阁。二年春初,迁赤甲;三月迁瀼西,秋迁东屯。三年春,则出峡赴江陵矣。考刘禹锡《刺史记》,唐州治在今夔东十里白帝城之侧,西阁实近白帝。及迁赤甲,亦稍稍移东尔。瀼西在白帝西八里,东屯在白帝东八里。居凡数迁,斩茅而构屋,故曰草堂,乂谓之髙斋。今考其诗曰:“次水门者,白帝处也。”曰:“依药饵者,瀼西也。”曰:“见一川者,东屯也。”今三斋独东屯遗址尚存,地沃饶宜稻芋。余尝徘徊其侧,顾瞻形胜,则知昔人所谓“延袤百顷,前带清溪,后枕重冈,树林葱倩,气象深秀”者,亶称实记。嗟夫,公之诗,唐宋文儒论之详矣。元防之称其“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髙,杂徐庾之流丽。”小宋赞其“浑涵汪洋,千彚万状,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语皆中乎肯綮。”而王荆公所谓“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者,其品隲亦精当不诬。虽以韩吏部之奇文卓荦,雄视百代者,亦且推服退让,而有“光焰万丈,金薤琳琅”之语,则余可知矣。若夫自比稷契,人或未许,而忠义之念,慇慇懃懃,至一饭不忘,则虽稷契爱君之心,亦若斯焉。尔夫崇德右文,盛事也;景行仰止,懿情也。今夔之于公,妥灵有祠,岁时伏腊有祭,无恨也。而髙斋之迹,防矣。余不能以绵薄之力倡而新之,姑记焉,以俟瑰奇好古之君子。风厢匣记【王嘉言】夔城多古迹,如白帝城北岭上有髙址,形势最险,可捍敌,号关索城。白帝城西有柏柱,大十围,髙三丈许,传是公孙述楼柱,斫之血出,枯而不朽。瞿塘上与粉壁堂相连,有石梯形,传是孟良夜过关所凿,名孟良梯。夔北莲池畔有城垣之迹,曰鲍家庄,传是三国时鲍氏女据险破廉康贼之所。夔西坪有刘封井,谓先主养子刘封所凿。江之南与八阵图相对者有石鼓,传是孔明教战之鼓。余尚多,不可枚举,皆古书不载,漫无稽考。然未有如风厢匣之竒者。峡在瞿塘峡中赤甲山下岩穴间,相传为鲁班之风箱,或曰上古造以藏兵书者。余望之髙数十丈,不可梯而升。噫!班信智巧人,置石厢于峭壁,抑何取意?以为兵书要,亦不出龙虎韬、云鸟阵与玉帐术之上。胡为上穷絶壁,下临深渊,惫觔苦骨,以宝蓄斯处?达者或不宜如是,而又非神设天造,必有人焉为之,与所以为之之意,特其理不可得而解识。噫!异哉斯匣乎!白帝沿革记【王嘉言】维公孙跃马而称白帝,筑城鱼复,号白帝城。厯汉、唐、宋、元,迄今不废,岂非以险之殊常也?而可据与城距夔十里,今名下关。周环千余丈,随山上下,包结完固。镇以瞿塘,右所东南迩赤甲、白盐,西北抵瞿塘滟滪。盖巴蜀要区也。城中旧有白帝庙,以祀公孙述。正德初,中丞林公俊征鄢盐贼,过而知焉,曰:“淫祀也。”易而为三功祠,以祀江神、伏波马援。嘉靖中,侍御朱公廷立复谕众议,更为义正祠,祀先主,而以孔明配焉。夫述为汉贼,义非当祀,毁其像,罢其享,诚羣心之一快也。然境内山川社稷,岁祀非缺,而伏波虽忠,功不在夔,祀之近于黩,近于迂逺。昭烈永安托孤,武侯列八阵,鱼复沙土,至今英灵凛凛,遗泽在焉。允宜血食兹土。但一龙二虎,均先主注意,生不相离,没亦宜有以慰其灵,故羽飞终难遗也。至嘉靖三十六年,侍御段公锦复以关、张配享,改曰明良殿,然后大义炳然,至情蔼然,而人心之公论始定。余以公事适至,顾瞻山川雄壮,遗像清髙,慷慨激烈之怀与明禋之念,勃然俱动,乃考始末,援笔记之一以见地之奇也,一以见神之灵也。相公溪记【王嘉言】夔西二里,市井之尾有桥焉,牢厚完好,先太守张廷柏建也。桥下有溪,溪之西有嵁岩宏谷,径纡余,陂陁行者登顿盘施,扪膺努胁,气息上下,依桥环瞩,辽濶荒险,势足观也。溪之源出三刹山,潆潆而流注于大江。余初经过,见其瑰诡也,吁骇而问焉。土人曰:“此相公溪也。宋冦公凖令巴东,尝徃来于斯,爱其凉洌也,取而烹茗,茗味佳不侔他水,后遂名为相公溪。”溪上桥,桥西山,皆以是名,名矣。余曰:“嘻!伟哉溪之遇,顾不竒哉!古人曰:‘爱其人者,爰及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憎及储胥。’余不暇逺搜,即以夔论,其间穿沙灌溆,抵石溲坻,浇圃落坡,或潺潺有声,或沉沉絶响,得名号者不知凡几也?岂尽温屯混淖,少清凉芳美哉?而兹溪独擅荣名,则以其人之足重也。不然,贪泉何贪焉,而以贪名?因人及溪,而又因溪以及山及桥也。溪之遇,顾不竒哉!”余乃仰而顾,俯而思,徘徊良久,喟然太息曰:“士亦有遇有不遇哉!”清凉洞记【王嘉言】

译唐大历元年春,杜甫从云安来到夔州,秋天住在西阁。第二年春初,迁居赤甲;三月迁到瀼西,秋天迁到东屯。第三年春,便出峡前往江陵了。考察刘禹锡《刺史记》,唐州治所在今天夔州以东十里的白帝城旁,西阁实际上靠近白帝城。迁到赤甲后,也只是稍稍向东移动而已。瀼西在白帝城西八里,东屯在白帝城东八里。他总共迁居多次,砍伐茅草建屋,所以称为草堂,又称高斋。如今考察他的诗,其中说“次水门”,指的是白帝;说“依药饵”,指的是瀼西;说“见一川”,指的是东屯。现在三处斋舍中,只有东屯的遗址还存在,土地肥沃,适宜种稻和芋头。我曾在它旁边徘徊,回头瞻望这里的山川形势,才知道古人所说“绵延百顷,前面有清溪环带,后面靠着重重山冈,树林葱郁,气象深邃秀美”,确实是如实记载。唉,杜公的诗,唐宋文人已经评论得很详细了。元稹称赞它“上可比《风》《雅》,下兼有沈佺期、宋之问的风格,文辞胜过苏武、李陵,气势压倒曹植、刘桢,掩映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兼有徐陵、庾信的流丽”。宋祁赞它“内容浑厚广大,气象千姿万态,善于陈述时事,格律严密而意旨精深,语言都切中要害”。至于王安石所说的“悲欢、穷达,收放、抑扬,快慢、纵横,没有什么不能表现”,他的品评也精确恰当,并非虚妄。即使是韩愈那样文章奇崛卓异、雄视百代的人,也还推崇佩服而退让,并说有“光焰万丈,金薤琳琅”这样的赞语,那么杜公诗文的成就也就可想而知了。至于杜甫自比稷、契,有人或许还不赞同;但他忠义的念头殷切勤恳,直到吃一顿饭也不忘国事,那么即使稷、契爱护君主的心,大概也不过如此。崇尚德行、尊重文章,是盛大的事业;仰慕高尚德行,是美好的情怀。如今夔州对于杜公,安置神灵有祠堂,岁时伏腊都有祭祀,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高斋的遗迹已经荒废。我不能凭微薄力量倡导修复更新,姑且把这些记下来,以等待珍爱奇迹、喜好古迹的君子。《风厢匣记》【王嘉言】夔州城有许多古迹。例如白帝城北面的山岭上有高大的旧址,地势最为险要,可以抵御敌人,号称关索城。白帝城西面有一根柏木柱,粗大要十人合抱,高约三丈,传说是公孙述楼阁的柱子,砍它时会流血,枯了却不腐朽。瞿塘峡上面与粉壁堂相连的地方,有石梯的形状,传说是孟良夜间过关时凿成的,名叫孟良梯。夔州北面莲池旁有城垣遗迹,叫鲍家庄,传说是三国时鲍氏女子据险击破廉康贼寇的地方。夔州西面的坪地有刘封井,说是先主的养子刘封所凿。长江南面、与八阵图相对的地方有石鼓,传说是诸葛亮训练军队时所用的鼓。这样的古迹还很多,无法一一列举,而且古书没有记载,完全没有可考依据。然而没有比风厢匣更奇异的了。它在瞿塘峡中赤甲山下的岩穴之间,相传是鲁班的风箱,也有人说是上古时代制造出来用来收藏兵书的。远望它,高达几十丈,无法架梯攀登。唉!鲁班如果确实是聪明巧妙的人,把石匣安置在陡峭的绝壁上,究竟是出于什么用意?即使认为其中藏的是兵书,也不会超出《龙虎韬》《云鸟阵》和《玉帐术》的范围。为什么要攀上绝壁顶端、下临深渊,劳累筋骨,把宝物收藏在这种地方?通达事理的人或许不应这样做;而且它又不可能是神灵设置、上天造成的,必定有人建造它,也必定有建造它的意图,只是其中的道理无法理解和辨识。唉!这个匣子真奇异啊!《白帝沿革记》【王嘉言】公孙述骑马起兵而称白帝,在鱼复筑城,号称白帝城。历经汉、唐、宋、元直到今天,一直没有废弃,难道不是因为地势异常险要吗?白帝城可以凭险据守,距夔州十里,今天名叫下关。城周长一千多丈,随着山势高低而建,包围连接,完整坚固。它以瞿塘峡为镇守,右面东南方向接近赤甲山、白盐山,西北面抵达瞿塘峡的滟滪堆,大概是巴蜀的重要地区。城中旧有白帝庙,用来祭祀公孙述。正德初年,中丞林俊征讨鄢盐贼,经过这里而知道此事,说:“这是不合礼制的祭祀。”于是改建为三功祠,祭祀江神和伏波将军马援。嘉靖年间,侍御朱廷立又告知众人商议,改为义正祠,祭祀先主,并以诸葛亮配享。公孙述是汉朝的叛贼,按义理不应祭祀,毁掉他的塑像,停止对他的祭享,确实让众人感到痛快。然而境内山川社稷,按时祭祀不可缺少;伏波将军虽然忠诚,但功绩不在夔州,祭祀他近于亵渎,也近于迂远。昭烈帝刘备在永安托孤,武侯诸葛亮在鱼复排列八阵,鱼复的沙土至今还保有英灵的凛然气象,遗留下来的恩泽仍在这里,实在应该在此地享受祭祀。但关羽、张飞两位虎将,都受到先主的特别关注,生前不相分离,死后也应该有所安排来慰藉他们的英灵,所以关羽、张飞终究不能被遗漏。到了嘉靖三十六年,侍御段锦又把关羽、张飞配享其中,改名为明良殿。这样以后,大义明白,真情和美,人们心中的公论才算确定。我因公务恰好来到这里,回望雄壮的山川和清高的遗像,慷慨激烈的情怀与明洁祭祀的意念一起蓬勃涌动,于是考察事情的始末,提笔把它记下来:一方面用来显示此地的奇异,另一方面用来显示神灵的显赫。《相公溪记》【王嘉言】夔州城西二里,在市井尽头有一座桥,坚固厚实,完整完好,是前任太守张廷柏修建的。桥下有溪,溪水西面有高峻的岩石和宽大的山谷,道路曲折延伸,坡地高低不平,行人登高下坡、盘旋前进,要摸着胸口、用力喘气,呼吸时高时低。依着桥四面眺望,只见空旷辽远、荒僻险峻,形势很值得观赏。溪水源出三刹山,回旋流淌,注入长江。我初次经过这里,看见它奇异美丽,惊叹着询问。当地人说:“这是相公溪。宋代寇准任巴东令时,曾经往来于此,喜爱这里的水清凉甘洌,取水煮茶,茶味佳美,不同于其他水,后来便称为相公溪。”溪上的桥、桥西的山,也都因此得名,名称就这样确定了。我说:“啊!这条溪的遭遇真是伟大,难道不是很奇特吗?古人说:‘喜爱那个人,连他屋上的乌鸦也一并喜爱;憎恨那个人,连他的篱笆也一并憎恨。’我不必到远方搜寻,仅以夔州来说,其中穿过沙地、灌入水湾,抵达石滩、流过沙洲,浇灌园圃、流下山坡的溪水,或潺潺有声,或沉沉无声,得到名号的难道还少吗?难道它们全都混浊污秽,少有清凉芳美的吗?而这条溪独自享有显赫的美名,正是因为寇准这个人足以受到尊重。否则,贪泉有什么可贪的,为什么却要以‘贪’来命名呢?” 因为人而牵连到溪,又因为溪而牵连到山和桥。这条溪的遭遇,难道不是很奇特吗!”我于是仰头观看,低头思索,徘徊了很久,长叹一声说:“读书人也有受到际遇和没有受到际遇的时候吗?” 《清凉洞记》【王嘉言】

客有为余谈清凉洞者,曰:“赤甲山畔,瞿塘峡上,悬崖絶壁,有洞焉。静窈鸿蒙,冬燠而夏不受暑。登之以览峡中胜槩,若步云汉而出尘笼也。”予颔之,谋诸司理邢君,吿太守郭公,选日而游。将至则径险不可舆,遂相携步屧,且攀且憇,数折乃及洞中。径愈仄危,横木缺垠,上令善援者伛偻先进,前后夹卫,欹躯局步,震掉而入。中可容千人,项形盘旋,左侧碎石交接如砌,非砌身健捷而能者可升至絶顶。前临险峡,下视极深,两崖相合,中才一丝,舟过若游龙穿窟。左右环睇,则竒峯秀岭,华峦诡石,如鸾翔鳯舞,星罗云逗,龟拆卦分,蛇蟠兽寝,状类千百,或献深红,或露浓緑,迩延逺映,荧荧煌煌,防防兀兀,迭出互见,无所隠避。于是相顾諠笑,深酌而忘日之入焉。归而流连于胷次者累日,乃乗隙想像而记之。重修墨妙亭记【张维枢】墨妙亭者,宋孙莘老守吴兴日所构,而东坡代为记者也。东坡之记,大要以莘老乘劳来之暇,作为此亭,日与宾客赋诗饮酒,网罗前人赋咏数百篇,并其刻画尚存而僵断于荒陂野草中者,悉加搜集,见莘老之能雍容自得也。余以庚戌仲夏拜呉兴,符念是郡多名公褰帷之迹,亦欲鞭磨钝顽,思得一当。适直指驻部,案牍旁午,冠盖舟车之集如肩摩也。求若孙莘老时自适于风流啸咏、投壶饮酒之乐而不可得,且俗巧而嚣,矜华侈而喜,起大狱,牙驵鬬习,豪长招权翼飞,而渔下戸者锋锐未易当也。即山水清逺无恙,而求若东坡所称寡求不争,其民足于渔稻蒲莲之利,而益不可得。予盖朝夕抚心焉,时访朱大复先生于▯楼山中,得所谓水火交和,治民犹治生之诀,而洒然若有醒也。用是涤烦宁念,将一二髋髀渐次批解,而幸划然未至伤手也。辛亥夏初,退息之便,登眺澄碧楼上,见此亭附楼偏数楹,倾欹几难搘撑。余谓有楼无亭,是失一巨臂也。且前贤能觞咏以乐之,罗集刻以光华之今,听其倾欹于榛藂茀草之间,谓苏孙诸公徃事何因,悉索廪锾,鸠工重新,易其朽败,焕以髙明,横槛覆甍,中厰外旷。近一月而工吿竣,用招康宋杜阎诸君合酌焉。相与酣中而适情,脱氛而解缚。登楼放眼,见弁岘诸峯苍顔秀壁,薄云气而帯暮景者巳近在枕席之上。及情阑意极,逍遥亭中,又觉方丈之池可以鉴,百年之松可以防,双石黯黮可以磨娑,千亩青葱可以发响。即不能如莘老之搜寻集刻,罗列深檐而清韵芬芳,子墨众妙之致,似去诸君与予怀袖不逺。于是觞诸君尽醉,而漫续为记,以见吴兴守之一派墨妙犹存也。黄鹤楼游记【张维枢】从臬司署后有山屹峙,名曰蛇山,髙三十余丈。署中叠石两层,蹑级而登,堂庑爽旷,可供觞防。由堂背振衣,再陟见汉水如带,宫邸如云,烟火数万家,如星罗,是为揽胜亭。由亭左折道,观颇壮丽,监司及诸僚佐借祝厘焉。每晨夕,逺方香客乞灵,击鼓撞钟,喧若潮沸,是为武当行宫。由宫西行,睥睨间则汉沔之雉堞,鹦鹉之汀洲,晴山、龟山之罗供,俨如列眉。巳观髙表巃嵸,重檐翼舒,可时云物而验灾祥,省謡俗而称明德,是为黄鹤楼。由楼下行数十武,防榭枕江,有崔左司白云诗,与唐宋元及我朝诸公之题咏碑记在。再行数武,空亭八面,类清凉界。循亭递进百余步,居蛇山之巅,庙祀纯阳仙人,麟甍碧瓦,香烟不断。岸畔老枣数株,枯槎古干,当是千余年物。相传山上多枣不实,一日结实大如瓜,太守命小吏徃视,小吏啖之仙去,遂亭焉。郭美命宗伯歌行,有“安得累累扑满地,饱食江城百万家”之句,是为楼东之仙枣亭。夫黄鹤由酤者显,载在稗官,亭所为祀吕翁也。乃览图经,与唐阎伯理之记,又云费祎登仙,常驾黄鹤返憇此山,何也?城郭废兴,浮云去来,龟拱蛇列,水涌壑奔,即楼凡几更,而始重修于刘、汪两公。伯玉中丞之楼碑可攷也。费耶?吕耶?枣耶?鹤耶?亭耶?楼耶?仙耶?人耶?崔之白云耶?太白之鳯凰台耶?从有无窍妙中,都可浑然齐视。乙夘秋仲,余逐队监试之役,甫撤棘,即陪刘左丞陶宇、王右丞柱明、马学宪荆阳,邀髙大叅啓塘为鹤楼游。是日天髙气清凉,风薄体俱,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之兴,相与开窻四望,觉烟波淡澄,虹霞防缀,若绣若碧,若紫若朱。幽草晩花亏蔽石壁,渔舟钓艇晩泊水涯,而七泽三湘、夏门、大别诸胜,似束于鄂汉间,为兹楼所压而扼其吭,斯谓▯岳之门戸斯谓帝乡。

译有客人给我谈起清凉洞,说:“赤甲山旁、瞿塘峡上,有悬崖绝壁,那里有一个洞。幽静深邃,仿佛处在混沌鸿蒙之中,冬天温暖,夏天却不受暑热。登上它可以观览峡中的胜景,就像行走在云汉之间、走出尘世牢笼一样。”我点头赞同,便与司理邢君商议,又告诉太守郭公,选定日期前往游览。将要到达时,道路险峻,轿子无法通行,于是互相携手徒步,边攀登边休息,转过几道弯才进入洞中。道路更加狭窄危险,横木残缺不全,先让善于攀援的人弯腰前行,前后夹护着,倾斜身子,收束脚步,战战兢兢地进入。洞中可以容纳千人,洞顶形状盘旋;左侧碎石交错,像砌成的墙,不是身体强健敏捷的人不能登上最高处。洞口前面正对险峻的峡谷,向下看深不可测,两岸合拢之处中间只剩一线,船从那里经过,像游龙穿过洞窟。环视左右,只见奇峰秀岭、华美山峦和奇异岩石,有的像鸾鸟飞翔、凤凰起舞,有的像星星散布、云气聚集,有的像龟甲裂纹、八卦分布,有的像蛇盘曲、野兽伏卧,形态多达千百种;有的呈现深红,有的露出浓绿,近处相连,远处映照,光彩闪耀,峭拔突兀,层层出现,交相显露,没有一点隐藏。于是大家相互看着喧笑,痛饮到深夜,忘记了太阳已经落山。回来后,这些景象在胸中萦绕了好几天,才趁空凭想象把它记下来。《重修墨妙亭记》【张维枢】墨妙亭,是宋代孙莘老任吴兴太守时修建的,后来东坡代他撰写记文。东坡的记文大意是说,孙莘老在处理政务劳碌之余,建造了这座亭子,每天和宾客赋诗饮酒,搜集前人的诗文数百篇,连同那些刻石尚存却僵卧断裂在荒坡野草中的,也全部搜集起来,从中可以看出孙莘老从容自得的情怀。我在庚戌年仲夏到吴兴任职,想到本郡有许多名公留下的治政遗迹,也想借此磨砺自己的昏愚,寻求有所作为。恰逢巡按御史驻在这里,公文纷至沓来,官员车船汇集,肩膀相接。我想要像孙莘老那样在风流吟咏、投壶饮酒中自得其乐,却根本无法做到;何况世俗机巧而喧嚣,夸耀华丽奢侈,喜好滋事,牙侩争斗成习,豪强首领招权纳贿、羽翼遍布,搜刮下层百姓,锋芒锐利,难以抵挡。即使山水清幽旷远依然如故,也无法找到东坡所说的那种少求少争、百姓满足于渔业、稻作、蒲草和莲藕利益的景象。我因此早晚抚心自问。当时访问朱大复先生于玄楼山中,得到他所说水火调和、治理百姓如同调养生命的诀窍,心中顿时豁然,仿佛醒悟过来。于是用它来洗涤烦恼、安定心念,准备逐步剖析一两件棘手的事务,幸而还没有弄到伤手的地步。辛亥年夏初,我在退居休息的空闲中登上澄碧楼眺望,看见这座亭子附在楼旁,占着偏侧的几间屋子,倾斜歪危,几乎难以支撑。我说,有楼没有亭,就像失去了一条重要的手臂。况且前贤能够饮酒吟咏来享受它,又搜集碑刻来使它增光;如今却任凭它倾斜在丛生的荆棘乱草之间,难道是要让苏轼、孙莘老诸公的往事因何缘故全部消失吗?于是拿出库银,召集工匠重新修建,换掉腐朽败坏的部分,使它焕然高明,横栏覆盖着屋脊,里面宽敞,外面开阔。将近一个月,工程完工,便邀请康宋、杜阎诸位君子一同饮酒。大家乘着酒意畅快尽兴,摆脱尘氛,解除束缚。登楼放眼远望,只见弁山、岘山诸峰苍翠的山色和秀美的岩壁,迫近云气,带着暮色,仿佛已经映入枕席之间。等到兴致将尽、心情极畅时,漫步到亭中,又觉得方丈大的池水可以照见容貌,百年老松可以遮蔽,双石幽暗可以抚摩,千亩青翠可以发出声响。虽然不能像孙莘老那样搜集碑刻,罗列在深深的屋檐下,使清雅的韵味芬芳四溢,但子墨众妙的情趣,似乎离诸位君子和我的胸襟并不遥远。于是让诸位君子尽情饮酒直到大醉,随意续写这篇记,用来表明吴兴太守一脉的墨妙之风仍然存在。《黄鹤楼游记》【张维枢】从按察司署后面有一座高高耸立的山,名叫蛇山,高三十多丈。署中叠着两层石阶,踏级登上去,厅堂廊庑开阔清爽,可以供饮酒游乐。从厅堂后面振衣登山,再上升便看见汉水像带子一样,宫邸如云,数万家炊烟灯火像星星散布,这里就是揽胜亭。从亭子左边转过小路,所见景观很是壮丽,监司和各位僚属借此举行祝祷。每天早晚,远方来求神灵保佑的香客击鼓撞钟,喧闹得像潮水沸腾,这里就是武当行宫。从行宫向西走,俯视之间,便能看到汉水、沔水一带的城墙,鹦鹉洲的沙洲,晴山、龟山罗列相对,庄严得像排列的眉毛。再看那高耸巍峨、重檐舒展如翼的楼阁,可以按时观察云气来验证灾祥,考察民间歌谣来彰显圣明德政,这就是黄鹤楼。从楼下走几十步,有一座临江的水榭,存有崔左司的《白云诗》,以及唐、宋、元和本朝诸位公卿的题咏、碑记。再走几步,有一座八面空亭,仿佛清凉佛境。沿着亭子继续往前一百多步,到了蛇山山顶,有庙祭祀纯阳仙人,屋脊如麒麟,瓦色碧绿,香烟不断。江岸边有几株老枣树,枯枝古干,应当是生长了一千多年的树木。相传山上枣树很多却不结果,有一天结出大如瓜的果实,太守命小吏前去察看,小吏吃了枣便成仙,于是在那里建亭。” 郭美命宗伯所作歌行中有“怎么才能让累累的枣子落满地,使江城百姓人人吃饱”的句子,这就是黄鹤楼东面的仙枣亭。黄鹤因卖酒的人而显名,记载在稗官野史中;这座亭子是用来祭祀吕翁的。可是我查阅图经以及唐代阎伯理的记文,又说费祎成仙后,常常驾着黄鹤回来,在这座山上暂作休息,这又是为什么呢?城郭的兴废,像浮云来去;龟山拱卫,蛇山排列;江水奔涌,山谷飞驰。黄鹤楼总共更改过多少次,才在刘公、汪公任内重新修建?伯玉中丞所立的楼碑可以考证。究竟是费祎,还是吕翁?是枣,还是鹤?是亭,还是楼?是仙,还是人?是崔颢的《白云》,还是李太白的《凤凰台》?从有无相通的玄妙境界来看,都可以浑然一体、平等看待。乙卯年秋季中旬,我参加监试事务,刚撤去考场栅栏,便陪同刘左丞陶宇、王右丞柱明、马学宪荆阳,邀请高大参启塘一起游览黄鹤楼。这天天高气清,凉风拂体,使人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兴致。大家一起打开窗户四面远望,只见烟波淡远澄澈,彩虹晚霞错落点缀,像刺绣,像碧玉,像紫色,像朱红。幽草晚花遮掩着石壁,渔船钓艇傍晚停泊在水边,而七泽三湘、夏门、大别山等胜景,仿佛都束缚在鄂州、汉水之间,被这座楼压住并扼住咽喉;这里可以说是玄岳的门户,也可以说是帝王之乡。

马公把余髯言曰:“揽胜亭利内观,仙枣清凉二亭利外观,若乃内外无碍,可披襟而当快哉之雄风也。则斯楼为最。王公又向刘、髙二公指曰:「揽胜亭山顶,父老相传为伪汉疑塜,徃其遗种尚有向空遥拜者。」予惟天下之平久矣,当皇祖以六师下伪汉,定楚宫阙地,胙壮王出镇宁,一日而忘三戸,且斯楼并晴川楼夹搆鄂沔,岂无逺意?夫固谓鄂重地,非有崇冈外障所恃,沔为辅耳。今楚宫无恙,鼎器几欹,汉水啮城,晴川就圯,果昔日分王而外戌沔之意乎?矧皇祖不沼疑塜而搜勦其种类,此恩与祝网何异?今日四民所得耕、读、渔、钓、游、啸斯楼,而吾党亦获乘此清暇,登髙临水,当雄风之逺来也,非祖宗寛大之泽而休养涵煦之久且深,宁及此?刘公曰:「吾闻能出世者能经世,前事将坠者后事之任,先忧后乐,固范希文岳阳楼语也。」吾党交志焉,其可遂书为《游黄鹤楼记》。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六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七

  古迹

  重修九疑观碑记【蒋鐄】

出延唐东门数百武,有九疑观。乡耆老言:古建于三峰石下,唐贞观中迁于斯。我明洪武五年再经始,余令延唐,经其门,询诸耆老,谓旧宫厯二百余年巳圮尽数年间,邑民慕义者共聚财新之。工未半而力不任,遂中辍。余惟九疑椘之望也,立命鸠工,卒业旬月,缭有垣,塈有茨,虚有牖,一切頽敝者悉举。自中宫暨左右庑,重牖列闼,庙貎俨然,外屏髙门,饰以丹垩。父老过而韪之。观以九疑重观,迁而故额犹存。居人不知有邑之镇山,犹知有观,殆九疑之饩羊乎?吾子之勤斯也,其有意乎?余曰:夫潇湘之南,自昔在南鄙,逐臣迁客,泽畔行吟之地也。余浮湘登九疑,覔所谓三峯石者,皆目为穷荒异域。乃自贞观以前,斯观翚革如故也。今日崭絶鸟道,菁棘蓁蓁之路,犹昔年香火不絶之通衢。夫昔以投荒厌苦之而胜事若彼,今稍以为中土安居之而虚墟若此,岂山川之衰旺有数与?抑古今之物力不相及也?夫敬事山川以祝▯,绍修余业以志古徴,文考献以鼓吹休明,邑令事也。父老又请曰:比岁之不易泽,若焦方数千里,艰食。自吾子之来,而时雨若亩有栖,野有被也。庶防山川之灵其庇予乎?祈年以保我遗黎,敢邀吾子之贶,实居歆之。余曰:天之福也,二三子之劳也。余兹所图者,即不望贞观以前之故宫,俾湘灵生色,又何忍洪武以后之遗构重夷为里社?自今以徃,父兄子弟其毋剪伐,以水吿防,不谷将借手以报采风者。于是具岁月土工,勒诸石。

  九疑山志序【蒋鐄】

粤自姚墟氏,苍梧鼎成,湘灵帝子,遂为千古词林佳话。若夫劳人仙客,贞魂幽愤,吊古含毫,凭而呜咽,乃至投湘些断,黄陵歌阕,哀弦如诉,离肠欲絶,诗发乎情,于斯为极。顾作者亦独搴华揽藻,实未穷探斯域。晋魏以前,缺焉无闻。洎乎李唐,槩夷之荒服,栁司马太息投荒,杨道州日熟二升米,漫郎守官,差为吐气,而肮脏之意,亦时露于篇章。夫文则艳称之,如可望之明河;地则厌苦之,如厉人之鬼国。盖世情浮慕若此,故自有虞迄于今,九疑之名虽见于经传,而载纪漫无可考。余令延唐九疑,实为赐履始至,掌志者以《九疑集》进,意为法物,其文若诗二百余篇,如长安市肆座头涂抹,一再阅之,蹙然曰:千载名区,投之荆榛瘴疠之乡,总不得名人表章胜事,备兹山九锡,奈何复荐秽唐突,廹令名山无地自容!噫嘻,何不幸也!最后得一帙于乡先生,稍次山水名迹,游寓姓氏,余因就而辑之,合《舂陵》《延唐》二志参订,检前集注文先后,文人之笔可録者存十之二,余尽削之,而益以三唐之诗为兹山赋咏者若干首,为《九疑山志》。三阅月告成。客有过余,请扬扢者曰:九疑无志,志自吾子韪矣。虽然未易言也,若能穷搜皇虞以防三千余年纪载无遗乎?曰不能。能尽兹山而千余里,苍梧之奥,五岭之阳,若指掌乎?曰不能。则又请曰:古者着九疑而不着九峯之名,如元使君登九疑第二峯,更不言第二谁何名也。然则舜源、英皇之号,疑亦唐以后之人强字之,以故其义短而名不古,能遡九峯之自以折俗儒之月旦乎?曰不能。然则又何以志焉?曰使我传疑也,则志古;抑使我传信也,则志今。夫昔人艳称之佳话,如取波斯以语贫贱子,爱而不可得也。余所取者,如偷岁之稷,寒年之纩,久矣。夫望吾腹巳传,不云乎?礼失而求之野,吾姑谋于野,以俟山灵之侍史。

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六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八

译马公捋着我的胡须说:“揽胜亭适合从内向外观赏,仙枣亭、清凉亭适合从外向内观赏;如果内外都没有障碍,就可以敞开衣襟,迎着令人畅快的雄风了。那么这座楼是最好的。”王公又指着刘公、高公二人说:“揽胜亭在山顶,父老相传那里是伪汉的可疑坟墓,过去他的遗民后代还有朝着天空遥遥叩拜的。”我想,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当年皇祖率领六军攻下伪汉,平定楚宫阙所在之地,分封壮王出镇宁地,一天之内便忘却了三户之地的旧事;况且这座楼与晴川楼夹在鄂州、沔水之间修建,难道没有深远的用意吗?本来就是因为鄂州是重要地区,如果没有高大的山冈在外面作为屏障可以依靠,沔水便是辅助。如今楚宫安然无恙,国家鼎器几乎倾斜,汉水冲蚀城墙,晴川楼将要毁坏,这果真是昔日分封诸王、又在沔水之外驻守的用意吗?何况皇祖没有挖掘可疑坟墓、搜捕其遗民,这种恩德同张网捕鸟而故意放过一只鸟有什么不同?今天农民、读书人、渔人、钓者都能在这里耕作、读书、捕鱼、垂钓、游览、长啸,我们这些人也能乘此清闲,登高临水,迎接远方吹来的雄风;如果不是祖宗宽大的恩泽和长期深厚的休养教化,哪里能够达到这样?刘公说:“我听说能超脱世俗的人才能治理世事;前人将要坠落的事业,是后人应承担的责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本来就是范希文《岳阳楼记》中的话。” 我们这些人共同记下这番志意,于是把它写成《游黄鹤楼记》。《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七 古迹 《重修九疑观碑记》【蒋鐄】出延唐县东门几百步,有九疑观。乡里的老人说:它原来建在三峰石下,唐贞观年间迁到这里。明洪武五年重新开始修建。我任延唐县令时,经过观门,询问当地老人,他们说旧宫历经二百多年,已经全部坍塌,近几年县民中仰慕义举的人共同集资重修。工程尚未完成一半,力量便无法支撑,于是中途停工。我想,九疑是楚地所仰望的名山,于是立即命令召集工匠,终于在一个月内完工:围墙修好了,屋顶盖好了,空屋安上窗户,一切破败的地方都全部修复。从中宫到左右廊庑,重重窗户、排列的门扇,庙宇容貌庄严肃穆;外面设置高大的屏墙和大门,用红色涂料加以装饰。父老经过时都称赞它。九疑观因为九疑山而得名,迁移以后旧匾额仍然保存。当地人不知道县里的镇山,却还知道有这座观,大概九疑山的祭祀牺牲就寄托在这里了吧?您这样勤勉修建它,难道是有特殊用意吗?我说:潇湘以南,自古属于南方边远地区,是被放逐的大臣和迁谪之客在泽畔行吟的地方。我乘船渡湘水,登上九疑山,寻找所谓三峰石,所见都被认为是穷荒异域。可是从贞观以前开始,这座观的飞檐彩绘就一直如旧。如今道路陡峭,几乎只容鸟道,荆棘丛生;这样的道路,仍然像从前香火不断时的通衢。过去这里因为被放逐到荒远之地而令人厌恶困苦,却能有那样的盛事;如今稍稍被当作中原安居之地,反而荒废成这样,难道是山川的兴衰也有定数吗?” 还是古今物力已经不能相比了?敬奉山川以祈求福佑,继承修复前人的事业以记载古代遗迹,撰写文章、进献文辞来歌颂太平盛世,这本来就是县令的职责。父老又请求说:“近几年年成不好,土地像焦枯的方圆数千里一样,粮食艰难。自从您来到这里,及时的雨水像落在田亩上一样充足,田野有可以栖身、覆盖的收成。或许山川神灵正在庇佑我们吧?为祈求丰年、保全我们的遗民,冒昧请求您赐予恩惠,实在是神灵所当享受的。”我说:“这是上天的福佑,也是诸位辛劳的结果。我如今所谋划的,即使不能恢复贞观以前的旧宫,使湘水之神重新焕发光彩,又怎么忍心让洪武以后遗留下来的建筑再次毁为乡里的社庙呢?从今以后,父老兄弟子侄不要砍伐它;如果有水灾、旱灾等情形,便来告诉我,我将借此尽力报答那些负责采集民情的人。”于是详细写明年月和工程情况,把它刻在石碑上。《九疑山志序》【蒋鐄】自从姚墟氏以来,苍梧建成,湘水之神和帝尧的女儿,于是成为千古以来文坛的佳话。至于劳苦之人和仙客,贞洁的魂魄和幽深的愤懑,凭吊古迹、挥笔写作而悲咽,乃至投身湘水、吟诵《楚辞》而断绝,黄陵的歌声唱完,哀伤的琴弦如同诉说,离愁之肠几乎断绝;诗歌由情感发出,在这里达到极致。然而作者也只是独自采撷华辞、搜集藻饰,实际上还没有穷尽地探究这个地区。晋、魏以前,几乎没有听闻。到了李唐,把这里大概视为蛮荒的边服,柳司马叹息自己被投置荒远;杨道州每天只熟两升米,漫郎任官,稍稍能够吐气,而那种刚直不平的心情,也不时流露在篇章中。对于文章,世人把这里写得艳丽,好像可以远望的银河;对于地方,却厌恶困苦,把它写成厉鬼出没的国土。世情大体如此浮泛仰慕,所以从有虞氏直到今天,九疑山的名称虽然见于经书传记,但有关记载却漫无考据。我任延唐县令,实际是受赐巡视此地后首次到达;掌管地方志的人拿《九疑集》进献,意思是把它当作典范。书中诗文二百多篇,像长安市集座头上随意涂抹的文字。我看了一两遍,便皱眉说:千百年来的名山胜地,投在荆棘瘴疠之乡,始终得不到名人来表彰它的胜事,来完备这座山的九种美誉,为什么还要把这种污秽之作进献上来,逼得名山无处容身!” 唉,真是不幸!后来我从乡里的先生那里得到一部书,略按山水名胜和游历、居住者的姓氏编次,于是依着它加以辑录,又与《舂陵志》《延唐志》两部志书参照订正,检查前集注文的先后,文人作品中可以收录的只保存十分之二,其余全部删去;又增补唐代三位诗人为这座山所作的若干诗篇,编成《九疑山志》。三个月后完成。有客人来见我,请我作序扬抑褒贬,说:九疑山没有志书,由您编志,确实很好。即便如此,这事也不容易说。您能够穷尽考索皇帝虞舜以来三千多年的记载,一点不遗漏吗?我说:不能。您能够把这座山以及方圆一千多里的地方、苍梧深处、五岭以南,都掌握得像看手掌一样清楚吗?我说:不能。客人又问:古人记载九疑山,却没有记载九座山峰的名称;如元使君登上九疑第二峰,也不再说第二峰究竟叫什么。那么舜源、英皇这些名称,恐怕也是唐代以后的人强行命名的,所以含义浅短,名称也不古雅。您能追溯九峰名称的由来,以折服那些随意品评古今的俗儒吗?我说:不能。既然这样,您又凭什么作志呢?我说:如果使我传述疑问,那就是记载古代;如果使我传述可信之事,那就是记载今天。过去人们极力称道的佳话,就像拿波斯的珍宝给贫贱之人谈论,虽喜爱却无法得到。我所采用的材料,就像偷来的岁时之粮、寒年里的棉絮一样,实在已经很久了。难道没有人说过“只顾满足自己的腹欲”吗?礼制失传了,就到民间去寻求;我姑且向民间谋求材料,以等待山神身边史官的裁定。《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