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四余姚黄宗羲编传十八
明文海》卷四百四余姚黄宗羲编传十八竒士秦士【宋濓】邓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长七尺,双目有紫棱,开合闪闪如电,能以力雄人。隣牛方鬭,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门石鼔,十人舁弗能举,两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视人,人见辄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则必得竒辱。”一日独饮娼楼,萧冯两书生过其下,急牵入共饮。两生素贱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终不我从,必杀君亡命走山泽耳。不能忍君苦也。”两生不得巳从之。弼自据中筵,指左右揖两生坐,呼酒歌啸以为乐。酒酣解衣箕踞,拔刀寘案上,铿然鸣。两生雅闻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麤知书,君何至相视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饮,欲少吐胷中不平气耳。四库书从君问,即不能答,当血是刄。”两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经数十义叩之,弼举传疏不遗一言。复询厯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贯珠。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两生顾惨沮,不敢再有问。弼索酒,被发跳呌曰:“吾今日压倒两生矣!古者学在养气,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絶,徒欲驰骋文墨儿,抚一世豪杰,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两生素负多才艺,闻弼言大愧,下楼足不得成步。归询其所与防,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泰定末,德王轨法西御史台,弼造书数千言,袖谒之阍卒不为通。弼曰:“若不知关中有邓伯翊耶?”连击踣数人,声闻于王。王令▯人捽入欲鞭之。弼盛气曰:“公奈何不礼壮士?今天下虽号无事,东海岛倭尚未臣顺,间者驾海舰互市于鄞,即不满所欲,出火刀斫柱,杀伤我中国民。诸将军控▯引矢,追至大洋,且战且却,其亏国体为巳甚。西南诸蛮虽曰称臣奉贡,乗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等,尤志士所同愤。诚得如弼者一二辈,驱十万横磨剑伐之,则东西至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何不礼壮士?”庭中人闻之,皆缩颈吐舌,舌久不能收。王曰:“尔自号壮士,解持矛鼓噪前登。”坚城乎?曰:能。百万军中可刺大将乎?曰:能。突围溃阵得保首领乎?曰:能。王顾左右曰:姑试之。问所须,曰:铁铠、良马各一,雌雄剑二。王即命给与,隂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然后遣弼往。王自临观,空一府随之。暨弼至,众槊并进。弼虎吼而奔,人马辟易五十步,面目无色。巳而烟尘涨天,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连斫马首堕地,血涔涔滴。王抚髀驩曰:诚壮士!诚壮士!命酌酒劳弼,弼立饮不拜。由是狂名振一时,至比之王铁枪云。王上章荐诸天子,防丞相与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环视四体,叹曰:天生一具铜觔铁肋,不使立勲万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时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为道士,后十年终。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里,人影殆絶。元鸟来降,失家竞栖林木间。使弼在,必当有以自见,惜哉!弼▯不灵则巳,若有灵,吾知怒发上冲也。」王冕【宋濓】王冕者,诸暨人。七八岁时,父命牧牛陇上,窃入学舍,听诸生诵书。听巳,辄黙记。暮归,忘其牛,或牵牛来责蹊田,父怒挞之。巳而复如初。母曰:“儿痴如此,曷不听其所为?”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潜出,坐佛膝上,执策映长明灯读之,琅琅达旦。佛像多土偶,狞恶可怖,冕小儿恬若不见。安阳韩性闻而异之,录为弟子。学遂为通儒。性卒,门人事冕如事性。晚冕父巳卒,即迎母入越城就养。久之,母思还故里,冕买白牛,驾母车,自被古冠服,随车后。乡里小儿竞遮道讪笑,冕亦笑。著作郎李孝光欲荐之为府史,冕骂曰:“吾有田可耕,有书可读,肯朝夕抱案立庭下备奴使哉!”每居小楼上,客至,僮入报,命之登,乃登。部使者行郡,坐马上求见,拒之去。去不百武,冕倚楼长啸。使者闻之惭。冕屡应进士举不中,叹曰:“此童子羞为者,吾可溺是哉!”竟弃去买舟下东呉,渡大江入淮楚,厯览名山川。或遇竒才侠客,谈古豪杰事,即呼酒共饮,慷慨悲吟,人斥为狂奴。北游燕都,馆秘书卿台哈布哈家。台哈布哈荐以馆职,冕曰:“公诚愚人哉!不满十年,此中狐兔游矣,何以禄仕为?”即日将南辕,防其友武林卢生死滦阳,惟两幼女,一童留燕,伥伥无所依。冕知之,不逺千里走滦阳,取生遗骨,且挈二女还生家。冕既归越,复大言天下将乱。时海内无事,或斥冕为妄。冕曰:“妄人非我,谁当为妄哉!”乃携妻孥隐于九里山,种荳三畆,粟倍之,树梅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区,薤韭各百本,引水为池,种鱼千余头,结茅庐三间,自题为梅花屋。尝仿《周礼》著书一卷,坐卧自随,秘不使人观。更深人寂,辄挑灯朗讽。既而抚卷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业不难致也。”
译《明文海》卷四百四,余姚黄宗羲编,《传》十八 奇士 秦士【宋濂】邓弼,字伯翊,是秦地人。他身高七尺,双眼中有紫色的棱光,开合闪烁如电,力气足以胜过常人。邻家的牛正在相斗,他一拳便将牛脊打断,使牛倒在地上。集市门口的石鼓,十个人抬不起来,他却用双手拿着走。可是他喜欢借酒使性,怒目看人,人们一见他就躲避,说:“这是个狂生,不能接近;一接近,必定遭受奇耻大辱。”一天,他独自在妓楼饮酒,萧、冯两位书生从楼下经过,他急忙把他们拉进来一起喝酒。两人一向鄙视他,竭力拒绝。邓弼发怒说:“你们始终不肯顺从我,我一定杀了你们,然后逃到山林泽地去。实在不能忍受你们这样苦苦拒绝。”两人不得已只好随他进去。邓弼独自占据筵席中央,指示左右请两位书生入座,叫人斟酒,唱歌长啸,以此取乐。酒兴正浓时,他解开衣服,张开双腿坐着,拔刀放在桌案上,刀声铿然作响。两位书生早就听说他酒后发狂,想起身逃走。邓弼阻止他们说:“不要走。我邓弼也粗略读过书,你们何至于把我看得像鼻涕唾沫一样?今天并不是急着让你们喝酒,只是想稍微吐出胸中的不平之气罢了。四库书中的内容,你们尽管来问;如果我不能回答,就用这把刀见血。”两人说:“真有这样的事吗?”随即摘取《七经》中几十个义理来问他,邓弼引用传注疏解,没有漏掉一句。又问历代史事,从上到下三千年,他连续回答,像串珠一样流利。邓弼笑着说:“你们佩服了吗?还没有呢。”两位书生面面相觑,神情沮丧,再也不敢提问。邓弼索要酒来,披散头发跳着喊道:“我今天把两位书生压倒了!古人治学在于涵养气节,今天的人一穿上儒服,反而奄奄一息,只想在文字上驰骋,就想压倒一世豪杰,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你们算了吧!”两位书生一向自负有许多才艺,听了邓弼的话大为惭愧,下楼时双脚都不能正常迈步。回去后询问邓弼平时和谁交往,却从未见他带着书本苦读。泰定末年,德王轨法出任西御史台,邓弼写了几千字的书信,藏在袖中去拜见,守门人却不替他通报。邓弼说:“难道你不知道关中有个邓伯翊吗?”接连把几个人打倒,声音传到了德王那里。德王命令隶卒揪他进来,准备鞭打他。邓弼气势十足地说:“公为什么不礼遇壮士?如今天下虽然号称太平,东海岛上的倭寇还没有归顺,近来他们驾驶海船到鄞地互市,一旦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便拔出火刀砍柱,杀伤我国百姓。诸位将军张弓搭箭,追到大洋之上,他们一边交战一边退却,使国家威严受损,已经太过分了。西南各蛮族虽然称臣进贡,却乘坐黄屋、使用左纛,自称帝制,和中国相等,更是有志之士共同愤恨的事。如果真能得到像我邓弼这样的一两批人,率领十万把磨得锋利的长剑去讨伐他们,那么从东方太阳升起到西方太阳落下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是王土了。” 公为什么不礼遇壮士?”庭院中的人听了这话,都缩着脖子、吐出舌头,舌头久久不能收回。德王说:“你自己号称壮士,能拿着长矛击鼓呐喊,冲到阵前吗?”邓弼说:“能。”德王问:“面对坚城呢?”邓弼说:“能。”又问:“在百万军中刺杀大将呢?”邓弼说:“能。”再问:“冲破包围、击溃敌阵而保全性命吗?”邓弼说:“能。”德王回头对左右说:“姑且试试他。”问他需要什么,他说:“铁铠一副、良马一匹、雌雄剑两把。”德王立即命人供给,又暗中告诫善于使槊的五十人,骑马到东门外,然后派邓弼前去。德王亲自临场观看,整个府中的人也都跟随而来。等邓弼到达,众槊一齐刺来。邓弼像虎一样吼叫着冲过去,人马纷纷退避五十步,脸色全无血色。不久烟尘弥漫天空,只见双剑在云雾中飞舞,接连砍下马头,鲜血不断滴落。德王拍着大腿欢喜地说:“真是壮士!真是壮士!”命人斟酒慰劳邓弼,邓弼站着一饮而尽,并不下拜。从此他的狂名震动一时,人们甚至把他比作王铁枪。德王上奏章向天子推荐他,但因丞相和德王有嫌隙,事情被阻止,奏章没有下达。邓弼环顾自己的四肢,叹息说:“上天生给我一副铜筋铁骨,却不让我到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反而要在三尺蒿草下枯死,这也是命,也是时运,还能说什么呢!”于是进入王屋山做道士,后来过了十年去世。史官说:“邓弼死后不到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方圆数里之内,几乎看不到人影。元朝的乌鸦飞来栖息,失去家园的人争相躲进树林。假使邓弼还在,一定能够有所表现,可惜啊!邓弼的鬼魂如果没有灵性也就罢了;如果有灵性,我知道他一定会怒发冲冠了。” 王冕【宋濂】王冕是诸暨人。他七八岁时,父亲命他到田埂上放牛,他却偷偷进入学舍,听学生们诵读经书。听完以后,总能默默记住。傍晚回家时,他忘了牵牛,有人牵着牛来责怪牛踩坏田地,父亲发怒打他。过后他还是像原来一样。母亲说:“这孩子痴迷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听凭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王冕于是离家,寄居在僧寺中。夜里偷偷出来,坐在佛像膝上,手拿书册借着长明灯读书,琅琅书声一直到天亮。佛像大多是泥塑的,面目狰狞可怕,王冕年纪虽小却安然自若,像没有看见一样。安阳人韩性听说后认为他奇异,收他为弟子。他的学问终于成为博通经术的儒者。韩性去世后,门人侍奉王冕就像侍奉韩性一样。晚年王冕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便迎接母亲到越城奉养。过了很久,母亲想回故乡,王冕买来白牛,驾着母亲乘坐的车,自己穿戴古代冠服,跟在车后。乡里的孩子们争相挡在路上讥笑他,王冕也笑。著作郎李孝光想推荐他做府史,王冕骂道:“我有田可以耕,有书可以读,难道肯早晚抱着案牍站在庭下,准备听人像使唤奴仆一样使唤吗?”他常住在小楼上,客人到了,童仆进去报告,得到命令后客人才登楼。部使者巡视郡县时,坐在马上要求见他,他拒绝接待,转身离去。使者还没走出一百步,王冕便倚着楼长啸,使者听见后感到惭愧。王冕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叹息说:“这是连童子都羞于做的事,难道我还要沉溺其中吗?” 最终他放弃科举,买船沿江东下吴地,渡过长江进入淮楚,遍游名山大川。有时遇到奇才侠客,谈论古代豪杰的事,就叫来酒一起畅饮,慷慨悲歌,人们斥责他为狂人。他向北游历燕都,寄居在秘书卿台哈布哈家中。台哈布哈推荐他担任馆职,王冕说:“您真是个愚人啊!不到十年,这里就会成为狐兔游荡的地方,我为什么还要靠做官求取俸禄呢?”当天就准备南下。考虑到他的朋友武林人卢生死在滦阳,只留下两个幼女和一个男孩在燕地,孤苦无依,王冕得知后,不远千里赶到滦阳,取回卢生的遗骨,并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卢生家。王冕回到越地后,又大声宣称天下将要大乱。当时天下太平,有人斥责他胡说。王冕说:“如果我不是妄人,谁才算妄人呢?”于是带着妻子儿女隐居在九里山,种豆三亩,种粟的面积是豆的两倍;栽梅花树一千株,其中一半是桃树和杏树;种芋一畦,薤和韭各一百株;引水为池,养鱼一千多条;结草庐三间,自题名为“梅花屋”。他曾仿照《周礼》写成一卷书,坐卧都带在身边,秘密收藏,不让别人看。夜深人静时,便挑灯朗读。后来他抚摸书卷说:“我如果没有马上死去,拿着这部书去遇见明主,伊尹、吕尚那样的事业并不难以成就。”
当风日佳时,操觚赋诗千百不休,皆鹏骞海怒,读者毛发为耸。人至不为宾礼,清谈竟日不倦,食至辄食,都不必辞谢。善画梅,不减杨补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长为得米之差,人讥之。冕曰:“吾借是以养口体,岂好为人家作画师哉?”未几,汝颍兵起,一一如冕言。皇帝取婺州,将攻越,物色得冕,寘幕府,授以谘议叅军。一夕以病死。冕状貌魁伟,美须髯,磊落有大志,不得少试以死,君子惜之。史官曰:「予受学城南时,见孟宷言越有狂生,当天大雪,赤足上潜岳峯,四顾大呼曰:『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及入城,戴大帽如蓰,穿曵地袍,翩翩行,两袂轩翥,哗笑溢市中。予甚疑其人,访识者问之,即冕也。冕真怪民哉!马不泛驾,不足以见其竒才。冕亦类是夫。」南宫生【高启】南宫生,呉人。伟躯干,博涉书传。少任侠,喜击剑走马,尤善弹指,飞鸟下之。家素厚藏,生用周养宾客。及与少年饮博遨戏,尽防其赀。逮壮,见天下乱,思自树功业,乃谢酒徒去,学兵,得风后握竒陈法。将北走中原,从豪杰计事。防道梗,周流无所合,遂泝大江,游金陵,入金华、防稽诸山,搜览瓌怪。渡浙江,泛具区而归。家居以气节闻,衣冠慕之,争徃迎候。门止车日数十两。生亦善交,无贵贱,皆倾身与相接。有二军将,恃武横甚,数欧辱士类,号虎冠。其一尝召生饮,或曰:“彼酗不可近也。”生笑曰:“使酒人,恶能勇?吾将柔之矣。”即命驾往,坐上座,为语古贤将事。其人竦听,居樽下拜起为寿。至罢防,无失仪。其一尝遇生客次,顾生不下,巳目摄生而起。他日见生独骑出,从健儿带刀策马踵生后,若将肆暴者。生故缓辔,当中道进,不少避。知生非懦儒,遂引去,不敢突冒诃避。明旦介客诣生谢,请结驩。生能以气服人,类如此。性抗直多辨,好箴切友过,有忤巳则面数之,无留怨。与人论议,蕲必胜,然援事析理,众终莫能折。时藩府数用师生屡策其隽蹶多。中有言生于府,欲致生幕下,不能得,将中生法,生以智免。家虽贫,然喜事故,在或馈酒肉,立召客与饮啖相乐。四方游士至呉者,生察其贤,必与周旋欵曲,延誉上下所知。有防疾不能葬疗者,以告生,辄令削牍疏所乏,为请诸公间营具之,终饮其德,不言。故人皆多生,谓是娄君卿、原巨先而贤过之。久之,稍厌事,阖门寡将迎。辟一室,庋厯代法书、周彛、汉砚、唐雷氏琴,日游其间以自娯。素工草▯,逼钟王,患求者众,遂自閟,希复执笔。歆慕静退,时赋诗见志,怡然处约,若将终身。生姓宋,名克,家南宫里,故自号云。賛曰:「生之行凡三变,每变而益善。尚侠末矣,欲奋于兵,固壮然,非士所先。晚乃刮磨豪习,隐然自将,履藏器之节。非有德能之乎?与夫不知自返,违逺道德者异矣。」王古直【李东阳】王古直,名佐,字仁辅,后去车为甫,古直其所自号,以号行世,居台之黄岩,今分太平县地也。少为诗及行草,漫游京师。有乡人坐事者,古直候诸官,官并捕候者,询其拏甚急,古直甘侵辱,竟不言所在,入刑部狱,独暴立烈日,不与众囚伍。李主事廷美异之,检衣帽间得柯学士诸诗,问之曰:“尔能诗耶?”使赋日影,诗成纵之归,长揖而出。狱吏皆大笑,然古直亦自是得名。与今侍郎黄定轩、侍讲谢方石友善,尝主方石。方石以忧去,主林给事克冲,克冲使海国,主王员外存敬,存敬亦出使,主定轩子主事汝修,然亦不恒在,卒然求之莫得也。旅食三十年,无僮仆,不置釡甑,有大笼五六,惟诗画数百幅中贮壶酒,晨出饮一再勺,巳复鐍之以去。上元节,京师烧穤汁为瓶,以贮少畜鱼,旁映屏烛,通明可爱,俗呼为泡灯。古直买置谢馆,日玩弄而儿戏,一日误触碎,意怫然不乐曰:“吾平生家计在此,今荡尽矣。”方作章书,值掾吏至,曰:“遽败吾兴。”羣掾欲欧之,或俾自为计。古直曰:“我固当欧,欧则我名益彰。”一日遇途竟被欧,独袖手承之以归,亦不以屑意也。或劝使仕,大言曰:“我来为爵禄图也,盍科举乎?”则笑曰:“安得以少年处我。”尝在酒所叹曰:“此亦功名事业也。”显灵宫道士请主师塾,馆饩甚厚,阅日忽辞去曰:“安能矻矻操朱墨坐几案间乎?”克冲之使,欲与俱,不果。或问之故,曰:“彼不吾彊,吾安能为彼行邪?”自古大贤闻人不渡海者何限,海岂必渡然后为快也?其性气屹屹不肯为人屈,类此然意度率直,内不为蹊径,遇所防意,欣然忘去,人亦以此乐之。
译遇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他便拿着笔写诗作赋,写上千百篇也不停,作品全都像大鹏高飞、海水激怒般气势雄奇,读者读后毛发都为之竖起。有人来访,他不以宾客之礼相待,只整日清谈而不疲倦;饭送来便吃,完全不必客套推辞。他擅长画梅,求画的人多得像杨补之当年一样前后相接;他按照绢幅的长短收取不同的米,人们因此讥笑他。王冕说:“我不过借此养活身体,难道是喜欢给别人做画师吗?”不久,汝颍地区起兵,事情一一如王冕所说。皇帝攻取婺州,将要进攻越地,访求而找到了王冕,把他安置在幕府中,授予谘议参军之职。有一天夜里,他因病去世。王冕身材魁伟,胡须漂亮,胸襟磊落而有远大志向,却没有机会稍稍施展便死去,君子都为他惋惜。史官说:“我在城南求学时,听孟宷说越地有个狂生。某天下着大雪,他赤脚登上潜岳峰,环顾四周大声喊道:‘整个天地之间都像是用白玉合成的,使人的心胸和胆气澄澈清明,简直想要成仙飞去了。’等进了城,他戴着大帽子,穿着拖地的长袍,翩翩而行,两只衣袖高高飘起,喧闹的笑声充满街市。我很疑惑这个人,便访问认识他的人询问,原来就是王冕。王冕真是个怪异的人啊!马如果不冲撞驾车的缰绳,就不足以显出它的奇异才能;王冕大概也正是这样吧。” 南宫生【高启】南宫生是吴地人。他身材高大,广泛涉猎经书传记。年轻时任侠好义,喜欢击剑、骑马,尤其擅长弹指,能将飞鸟弹落。他家中一向富有,南宫生用家财周济、供养宾客。后来和少年们饮酒赌博、游乐嬉戏,把家产全部耗尽。到了壮年,见天下动乱,想要建立功业,于是辞别酒徒,学习军事,得到风后握奇阵法。原想向北奔赴中原,跟随豪杰谋划事业;但因道路阻塞,四处奔走都没有结果,于是溯长江而上,游历金陵,进入金华、会稽诸山,搜寻观览奇异景物。渡过浙江,泛舟具区湖而归。他居家时以气节闻名,士绅都仰慕他,争相前往迎候,每天停在门前的车辆有几十辆。南宫生也善于交际,无论贵贱,都屈身与人交往。有两名军将,倚仗武力横行无忌,多次殴打侮辱士人,被称为“虎冠”。其中一人曾召南宫生饮酒,有人说:“他喝醉后凶暴,不可接近。”南宫生笑着说:“不过是个借酒逞强的人,哪里真有勇气?我将使他变得柔顺。”随即命人驾车前往,坐在上座,谈论古代贤将的事。那人恭敬倾听,过了一会儿便在酒席下拜起身祝寿。直到宴席结束,也没有失礼。另一个人有一次在朋友家遇见南宫生,回头看见他却不下马,已经用眼神威吓南宫生使他起身。另一天,他看见南宫生独自骑马出行,便带着持刀的健儿策马跟在后面,似乎要施行暴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南宫生故意放慢马缰,走在道路中央,丝毫不躲避。那人知道南宫生不是懦弱的书生,便带人离去,不敢冲撞呵斥。第二天早晨,他托客人到南宫生那里道歉,请求结交。南宫生能够用气势使人折服,往往如此。他性情刚直,善于辩论,喜欢切实规劝朋友的过错;谁触犯了他,他就当面数落,从不留下怨恨。和人辩论时,一定要争取取胜;但他援引事实、剖析道理,众人最终都无法驳倒他。当时藩府多次用兵,南宫生屡次筹划谋略,常能使敌人失败。有人在府中说南宫生的坏话,想把他招入幕下而未能如愿,便准备依法陷害他,南宫生靠智慧得以免祸。他家虽然贫困,却喜欢交际应酬;有时有人馈赠酒肉,他立即召集客人一起饮食取乐。四方游士来到吴地,南宫生察知其中贤能者,必定与他们周旋亲切,为他们在各处宣扬声誉。有人家中有病人却无力安葬或医治,把情况告诉南宫生,他便命人削简作疏,列出所缺之物,替他们向诸公请求,设法筹备齐全;最终他们都感激他的恩德,而他从不提及。因此朋友们都称赞南宫生,说他是娄君卿、原巨先那样的人,而且比他们更贤。过了很久,他渐渐厌倦世事,闭门少与人交往。又辟出一间屋子,收藏历代法书、周代彝器、汉代砚台、唐代雷氏琴,每天在其中游赏自娱。他一向擅长草书、隶书,技艺逼近钟繇、王羲之;因求字的人太多,便把笔墨藏起来,很少再动笔。他向往安静退隐,时常写诗表达心志,安然处于贫约之中,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南宫生姓宋,名克,家住南宫里,所以自号为南宫生。赞说:“南宫生的品行总共经历了三次变化,每次变化都更加完善。起初崇尚侠义,这是最末一层;后来想在军事上奋发建功,固然豪壮,却不是士人最应先做的事。晚年终于磨去豪侠习气,隐居而自守,履行收敛才能、等待时机的节操。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有德有才吗?这和那些不知道回头、背离远大正道德行的人不同。” 王古直【李东阳】王古直,名佐,字仁辅,后来去掉“车”旁而改为“甫”;“古直”是他自取的号,他以此号行世。他住在台州黄岩,今属分出的太平县地界。年轻时写诗和行草书,漫游京师。有同乡因事获罪,王古直到官府等候他;官府连来等候的人也一并逮捕,审问得十分急迫。王古直甘愿受侵辱,始终不说同乡在哪里;被押入刑部监狱后,独自站在烈日下暴晒,不和众囚同列。李主事廷美觉得奇异,在他的衣帽之间发现柯学士的几首诗,便问他:“你能写诗吗?”让他以日影为题作诗。诗写成后,便放他回去。王古直长揖一礼,转身出狱。狱吏都大笑,但王古直也从此出了名。他与当今侍郎黄定轩、侍讲谢方石交好,曾寄居在谢方石那里。谢方石因服丧离职后,他又寄居在给事中林克冲那里;林克冲出使海外后,又寄居在员外王存敬那里;王存敬也出使后,又寄居在定轩的儿子、主事王汝修那里,但也没有长期固定居所,最终突然去找他,便再也找不到了。他在外旅居谋食三十年,没有童仆,也不置办锅和甑;有五六只大笼子,里面只存放几百幅诗画和一壶酒。他每天早晨出门,饮一两勺酒,随即把壶锁好带走。上元节时,京师把糯米汁烧制成瓶,用来贮存少量养的鱼,旁边映照着屏风和烛火,通体明亮可爱,俗称“泡灯”。王古直买来安置谢馆中的泡灯,天天把玩,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有一天不慎碰碎了,他心情郁闷地说:“我一生的家产都在这里,如今全毁尽了。”他正在写奏章时,属吏恰好到来,他说:“竟然败坏了我的兴致。”众属吏想殴打他,有人劝他自己想办法。王古直说:“我本来就应当挨打;挨打以后,我的名声会更加显著。”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事情,果然被人殴打;他只是袖手承受,回去后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人劝他出仕,他大言说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求取爵禄,为什么不去参加科举呢?”随即又笑着说:“怎么能把我当作少年人看待?”他曾在酒席上叹道:“这也算是功名事业啊。”显灵宫道士请他主持私塾,馆舍和膳食待遇很优厚;过了一些日子,他忽然辞去,说:“怎么能终日勤苦地拿着朱笔墨笔,坐在几案之间呢?”克冲出使时想带他同行,最终没有成功。有人问其中缘故,他说:“他不能强迫我,我怎么能替他出行呢?”自古以来,贤人大名士不渡海的难道还少吗?难道一定要渡海以后才算快意吗?他性情耿直刚强,不肯向人屈服,往往如此;但他的心胸一向坦率,不在内心暗设曲径,遇到合意的事情便欣然忘我,人们也因此喜欢他。
为説者曰:方石先生尝云,天地如许大,中间可喜、可叹、可怪、可笑事,何所不有,可胜道哉?沈按察仲律尝值古直,询其邑里名迹不置。古直曰:「公不须问,大扺竒怪人也,其亦善自道耶?」周官称四民,班固表人物列九等。魏晋以来,中正第九品。予雅知古直,然不能目其为何如人也。作《王古直传》。唐仲言李公起【陈衎】唐仲言名汝询,华亭人,世业儒。仲言生五歳而瞽,未瞽时,聪頴絶伦,方在乳保,即能识字,读《孝经》成诵。及瞽,但黙坐听诸兄呫哔而暗识之,积久遂淹贯防冠。既毕,年方盛壮,益令昆弟辈取六经子史,以及稗官野乗,皆以耳授,颠末原委,黙自诠次,纯纇瑕瑜,剖别精核。盖从章句之麤以防搜微缈,心画心通,罔有遗堕矣。于是遂善属文,尤工于诗,海内人士踵门造谒,仲言每一晋接,厯久不忘,与之商▯今古,超迈谐畅,继以篇什,语新韵恊,千言百首成之俄顷,而音吐铿然,使听者忘疲。子侄门徒辈从旁抄录,一字亥豕,辄自觉察,不可欺也。间亦出游,凡中原呉楚之区,山川里道,亦能记忆为客述之。予尝邂逅之于金陵,见仲言貌甚寝而心极灵,虽十有目者不能一当其瞽,异而敬礼焉。再读其《唐诗解》,其所掇入古文以为笺注者,自《习见》以及《秘异》,遡流从源,搜罗畧尽,然必先经后史,不少紊淆,虽诗赋之属所援引,亦从年代次序之,如某字某句,秦汉并用,则必博采秦人,不以汉先,详赡致精,有若此也。所着有《编蓬集》《姑蔑集》及《唐诗解》共若干卷,行于世。然其造就未有巳也。当予晤言时,为万厯戊午,仲言年四十余矣。李公起名埈,鄞县人。父子静,官侍御,出案辽阳,卒于任。公起堕地而聋,虽聋岐嶷孝弟,父母笃念之,发及额。闻侍御公讣,号恸兼昼夜,咽枯而嘶凡五日,水浆不入口,遂哑。免防,始尽取先世藏书,纵读之不足,则悬金以购,又不足,则从他藏书家抄录,积至数万卷,手自讐校,虽凌寒溽暑弗倦也。既聋而问难辩证之路永絶,凡有疑义,俱于经史中沈酣翻覆,嘿自剖析,专力致精,无有罔殆。诗独喜贾浪仙,筑石洞祀之时,念诵为贾岛佛性。好客,邮筒走天下,四方学士大夫闻其名,亦乐趋之,宾主倚案相通以笔。有问竒者,则载纸往。黄虞以前,天地以外,麤及农桑,微如佛老,迨国家所有旂常典故户口边疆,叩之必应,咸尽精覈。或既书与客,又自寻绎,幽竒毕呈,终无遗轶,转更遐畅矣。晚年尤好种植竒花异卉,常满阶庭。舍旁有斐园、竹波轩、青萝阁诸胜,咸与客游处。性既宁澹,好学之外,嗜欲益清,反觉口耳为烦也。行世有《盟鸥集》《郢雪编》《永誉录》《研史》凡若干巻,大都清新俊逸,兼兹二美,六根具足者,鲜能造其堂室矣。长子名立身,方在庠序,亦有文学。賛曰:维诚与孝心通于天,黜形内炤神观洞然公起纯懿,仲言静专髙凌霄汉深及泉渊彼有耳目,孰窥其全?李一足【王猷定】李一足,名防,未详其家世。有母及姊与弟,貌甚癯,方瞳,微髭,生平不近妇人,好读书,尤精于易,旁及星厯医卜之术。出尝驾牛车,车中置一柜,藏所着诸书,逍遥山水间,所至人争异之。天启丁夘至大梁,与鄢陵韩叔夜智度友,自言其父为诸生,贫甚,称贷于里豪,及期无以偿,致被欧死。时一足尚防,其母衔寃十年,姊适人,一足亦婚。母召其兄弟告之,一足长号以头抢柱,大呼。母急掩其口,不顾奋身而出,断一梃为二,与弟各持,伺仇于市,不得,往其家,又不得,走郭外得之。兄弟奋击,碎其首,仇眇一目,抉其一,祭父墓前。归告其母,母曰:“仇报,祸将及。”乃命弟奉母他徙别去。时姊夫为令于兖,徃从之,防姊夫出,姊见之,惊曰:“闻汝击仇,仇复活,今遍迹汝,其逺避之。”为治装,赠以马。一足益恚恨,乃镌其梃曰:“没棱难砍仇人头。”遂走骑,走青齐海上,见渔舟数百泊市,米一足求载以济,舍骑登舟渡海,至一岛名高家沟,其地延袤数十里,五谷尠少,居民数百户,皆蛋籍,风土淳朴,喜文字,无从得师。见一足至,各率其子弟往学焉。其地不立塾,晨令童子持一钱诣师,师书一字于掌以教之,则童子揖而退,明日复来。居数年,积钱盈室,辞去附舟还青州,走狭邪,不旬日,钱尽散,终不及私。由辽西过三关,越晋,厯甘凉,登华岳,入于楚,扺黔桂,复厯闽海呉越间,各为诗文记游,二十载乃反其家。仇死所坐皆赦,母亦没,登其墓,大哭数日不休。自此以后,足迹遍天下,恨未入蜀。防鄢陵刘观文除防守,招之同下三峡,游白帝、绵、梓诸山,着《依刘集》一卷。然其弟自母防不知所在。
译评论他的人说:方石先生曾说,天地这样广大,其中可喜、可叹、可怪、可笑的事情,什么没有呢?哪里能够说得尽?沈按察仲律曾遇到王古直,询问他的乡里和名迹,问个不停。王古直说:“您不必问了,我大概是个奇怪的人,难道我还善于自我介绍吗?”《周官》把人分为士、农、工、商四民,班固列举人物,分为九等;魏晋以来,又由中正评定九品。我一向了解王古直,却不能准确判断他究竟属于哪一类人。因此写作《王古直传》。唐仲言、李公起【陈衎】唐仲言名叫汝询,是华亭人,世代以儒业为生。他五岁时就失明;未失明时,聪慧过人,尚在乳母怀中便能识字,读《孝经》能够背诵。失明以后,只默默坐着听兄长们诵读,暗中记住;日积月累,终于广博通晓、超过一般学者。到学业完成时,他正值壮年,便让兄弟们取来六经、诸子、史书,以及稗官野史,全部用耳朵传授给他。他默默梳理事情的始末原委,辨析文章的纯杂、瑕疵和优劣,能够从章句的粗浅处深入探寻幽微,心中自有图画、神思贯通,没有遗漏。于是他善于写文章,尤其精于诗歌。天下士人接踵登门拜访,仲言每次接待交往,过很久仍不会忘记;他和来客讨论古今,谈吐超迈而和畅,接着又写成诗篇,语言新颖、音韵协调,千言百首顷刻间便能完成,声音铿锵,使听者忘记疲倦。子侄和门徒在旁边抄录时,即使有一个字像“亥豕”那样抄错,他也能立即察觉,不可欺瞒。他有时也出游,中原、吴楚一带的山川道路,都能记忆,并向客人讲述。我曾在金陵偶然遇见他,见仲言相貌很丑陋而内心极其聪敏;即使有十只眼睛的人,也不能抵得上他失明的一双眼睛,我因此惊异而恭敬地行礼。后来再次读他的《唐诗解》,发现他搜集古文作为笺注,从常见材料到秘传奇异的材料,都追溯源流,搜罗得相当完备;而且一定先经后史,次序丝毫不乱。即使是诗赋一类作品所援引的材料,也按年代先后排列;例如某个字、某句话秦汉都曾使用,就一定广泛采录秦人的材料,不因汉代在后而排在前面。他的考证详尽丰赡而精确,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所著有《编蓬集》《姑蔑集》和《唐诗解》,共若干卷,流传于世。不过他的成就还没有止境。我与他交谈时是万历戊午年,那时仲言已经四十多岁了。李公起名埈,是鄞县人。他的父亲子静,官至侍御,出任辽阳巡按,死在任上。公起一出生就聋了,但虽然耳聋,却聪慧早熟、孝顺友爱;父母十分疼爱他,头发已经长到额头。他听到侍御公的讣告,昼夜号哭,哭到咽喉干枯、声音嘶哑,整整五天不进水浆,终于又变成了哑巴。服丧期满后,他把先世收藏的书全部取来阅读;不够,就悬赏购买;还不够,就到藏书之家抄录,积累到几万卷,亲手校订,即使严寒酷暑也不疲倦。由于耳聋,询问、辩难、考证的途径完全断绝,凡有疑义,都在经史中反复沉浸、推求,默默剖析,专心致力,精益求精,没有丝毫懈怠。诗歌中他独独喜爱贾浪仙,筑石洞祭祀他,常常诵念贾岛的“佛性”。他喜欢宾客,书信通过邮筒传遍天下;四方学士大夫听到他的名声,也乐意赶来。宾主倚着案几,用笔交谈。有人来询问奇异之事,便带着纸张前往。他上至黄帝、虞舜以前,下至天地万物之外,粗略到农桑之事,细微到佛教、老庄,直到本朝所有的旗帜、典故、户口、边疆,问到他都必定回答,而且全都考察精确。有时已经写完交给客人,又自己重新推寻,幽深奇异的内容全都显露出来,始终没有遗漏,文思也转而更加深远畅达。晚年尤其喜欢栽种奇花异草,常常布满台阶庭院。他的住宅旁有斐园、竹波轩、青萝阁等胜景,都和宾客一起游赏居处。他性情宁静淡泊,除了喜好学习之外,欲望越来越清淡,反而觉得口舌和耳目都成了烦扰。流传于世的著作有《盟鸥集》《郢雪编》《永誉录》《研史》,共若干卷,大都清新俊逸,同时具备这两种美质;即使六根完备的人,也很少能达到他的境界。长子名叫立身,正在学校读书,也有文学才华。赞说:诚信和孝心能够感通上天,摒弃外在形体而内在神明,见识洞彻。公起纯厚美善,仲言静心专一,高凌霄汉,深达泉渊。他们那些拥有耳目的人,谁能窥见他们才能的全部呢?李一足【王猷定】李一足,名叫防,家世不详。他有母亲、姐姐和弟弟,面貌十分清瘦,眼睛方正,留着短须。一生不接近妇女,喜欢读书,尤其精通《易经》,旁及星历、医术、卜筮等技艺。他出门时常驾牛车,车中放着一只柜子,收藏自己所著的各种书,逍遥游览山水,所到之处人们都争相惊异。天启丁卯年,他到了大梁,和鄢陵人韩叔夜智度交好。他自己说,父亲是个生员,家里很穷,曾向乡里的豪强借贷,到了期限无法偿还,竟被殴打致死。当时一足还年轻,他的母亲含冤十年;姐姐已经出嫁,一足也已经成婚。母亲召集兄弟二人告诉他们此事。一足长声号哭,用头撞柱,大声呼喊。母亲急忙捂住他的嘴,但他不顾一切冲出去,折断一根木杖为两段,和弟弟各拿一段,在市场等候仇人,却没有遇到;又到仇人家中,仍没有找到,便跑到城外,终于遇见了他。兄弟二人奋力殴打,打碎了他的头;仇人一只眼睛失明,便把另一只眼睛也挖出,拿到父亲墓前祭奠。回来告诉母亲,母亲说:“仇是报了,但灾祸将要牵连到你们。”于是命弟弟侍奉母亲迁居他处,离开这里。当时姐姐的丈夫在兖地任县令,一足前去投奔;趁姐夫外出时,姐姐见到他,惊慌地说:“听说你打了仇人,仇人又活了,如今正在到处追查你,你赶快远远躲避。”她替他准备行装,又送给他一匹马。一足更加愤恨,于是在木杖上刻下:“没有棱角也难砍仇人的头。”于是骑马出走,奔向青州、齐地和海边。他看见几百只渔船停泊在市镇,便请求船只载他渡海;于是舍弃马匹登船,渡海到了一个名叫高家沟的岛。那里纵横几十里,五谷很少,居民有几百户,都是蛋民户籍;风俗淳朴,喜欢文字,却没有地方请到老师。看到一足到来,大家便各自带着子弟来求学。当地没有设立私塾,早晨让儿童拿一文钱去见老师,老师在他手掌上写一个字教给他,儿童便作揖告退,第二天再来。住了几年,积攒的钱装满了房屋;他辞别众人,搭船回到青州,经过狭邪之地,不到十天,钱就全散尽了,最终没有拿一文供自己私用。他从辽西经过三关,越过晋地,遍历甘肃、凉州,登上华山,进入楚地,抵达黔、桂,又遍游闽海、吴越之间,各自写诗作文记述游历,二十年后才回到家乡。仇人因罪而死,恰逢赦免,母亲也已去世;他登上母亲的墓,放声大哭,几天都没有停止。从此以后,他的足迹遍及天下,只遗憾没有进入蜀地。后来鄢陵人刘观文任防守官,招他一同下三峡,游览白帝、绵、梓诸山,写成《依刘集》一卷。不过他的弟弟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就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一日欲寄弟以书,属韩氏兄弟投汴之通衢,韩如其言,俄一客衣白祫,幅巾草履,貌与一足相似,近前揖曰:“我张太羮也,兄书巳得。”言讫不见。辛巳,李自成陷中洲诸郡,韩氏兄弟避乱至泗上,见一足。于涂短褐敝屣,须发皆白,同至坡黎泉,谈笑竟日。数言天下事不可为,问所之曰:“往劳山访元直。”韩笑之。一足正色言曰:“此山一洞,风雨时披发鼓琴,人时见此,三国时徐庶也。”约诘朝复来,竟不果。甲申后,闻一足化去。先一日,徧辞戚友,告以逺行。是日,鼻垂玉筯尺许,端坐而逝。袖中有《周易》全书一部。后数月,济人有在京师者见之,正阳门又有见于赵州桥下,持梃观水,伫立若有思者。韩子智度不妄言人也,述其事如此。论曰:「从来古今相传神仙之事,往往多怪诞,而一足为报父仇,遂仙去。然则神仙必由于忠孝哉?吾独怪其以击仇不死,悲愤竟窜身海外,复极幽遐辽逺之游。夫岂专避祸,亦其志之所存,终不能息安也?卒之既化而持梃观水,得道之后此心不忘,不亦悲乎!然事之济否,则天也。子房博浪之恨,千载而下,可胜道哉!」
明文海卷四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四百五余姚黄宗羲编传十九
名将
汤引勣【程敏政】
汤引勣字公让,濠梁人。其曾祖佐髙庙取天下,是为东瓯襄武王。引勣少负才,好使气,貎类河朔人,两眸睁然,髭奋起如防。年十五六入学为生徒,日记数万言,学有旧版文千余字。引勣骑马过,一目成诵。应天尹下学传筹,召诸生,引勣独后至,当笞,大呼折尹声,撼庭木。尹愧愤,卒笞之。引勣攘袂走出学门,题诗府署合扉,上有「从今袖却经纶手,且向江头理钓丝」之句,遂去学,出游江湖上。凡吴越间豪家富室,争延致之。周文襄公转运江南,闻其名,召之至,曰:「王孙能作啓事否?」引勣请纸笔,即席具状防万言,类宿搆者,又切当世务。文襄竒之,上书荐其才有文武具,驿召赴京。时于少保方督诸军,请试之,立引勣将台下,万卒环视。于公摘古今将畧及诸史中事,举以问引勣,应对如洪钟,不能屈。左右啧啧叹赏,于公亦抚掌曰:「吾子诚有才。」入对以为锦衣卫百户。正统末,英庙北狩,朝廷遣使通问,巳命中书舍人赵荣择可副者,众举引勣。诏以千戸如北渠大帅托克托布哈,问中国事云何。荣未及对,引勣前语之,又特于坐上箕踞岸帻,朗诵其所着《筹邉论》,其帅色变。既出,谓中国译者曰:「彼髯何为哉?恨不杀之耳。」景泰中,诏举将才,胡忠安公言引勣才可用,进署指挥佥事。时典兵者多忌引勣,不令治事,引勣亦时时叹息其功名不偶,放浪诗酒间。
译有一天,一足想写信给弟弟,便托韩氏兄弟把信投到汴地的通衢。韩氏兄弟照他的话办了,不久有一位客人穿白夹衣、戴幅巾、穿草鞋,相貌和一足相似,走近作揖说:“我是张太羹,已经收到你哥哥的信了。”说完便不见了。辛巳年,李自成攻陷中洲各郡,韩氏兄弟避乱到泗水一带,遇见了一足。当时他穿着破短褐和破鞋,胡须头发全白了;他们一同到了坡黎泉,谈笑了一整天。他说了几句天下大势,认为事情已经不可为;问他将往哪里去,他说:“去劳山拜访元直。”韩氏兄弟笑他。一足却严肃地说:“这座山中有一个洞,风雨之时有人披散头发弹琴,人们有时看见的正是三国时的徐庶。”约定第二天早晨再来,最终却没有成行。甲申年以后,听说一足已经化去。就在前一天,他遍辞亲友,告诉他们自己要远行。当天,他鼻中垂下一条一尺多长的玉箸状鼻涕,端坐着去世。他袖中有一部完整的《周易》。几个月后,济宁有人在京师见到他;又有人在正阳门、赵州桥下见到他,他手持木杖观看流水,伫立在那里,像在思考什么。韩子智度不是妄言他人的人,事情就是这样传述的。评论说:“自古以来相传的神仙故事,往往多有怪诞之处,而一足为了报父仇,最终竟成仙而去。如此说来,成仙必定是由于忠孝吗?我只是奇怪,他因为打仇人没有死,悲愤之下竟逃身海外,又极尽幽深辽远之地游历。难道他只是为了避祸,也是因为心中存有志向,始终不能安静止息吗?最终他既已化去,还手持木杖观看流水,得道以后仍忘不了这件事,不也是悲哀吗!然而事情能否成功,取决于上天。张良在博浪沙刺秦的遗恨,千年以后类似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 《明文海》卷四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五,余姚黄宗羲编,《传》十九 名将 汤引勣【程敏政】汤引勣,字公让,是濠梁人。他的曾祖父辅佐高祖皇帝夺取天下,就是东瓯襄武王。引勣年轻时自负有才,喜欢意气用事,相貌像河朔人,双目睁大,胡须挺立如戟。十五六岁时进入学校做生员,每天能记诵数万字,学习旧版文章一千多字。引勣骑马经过,只看一眼便能背诵。应天府尹下令学校传筹点名,召集诸生,引勣独自迟到,按理应当受杖打;他却大声呼喊,声势压过府尹,震得庭院树木都摇动。府尹惭愧愤怒,最终还是打了他。引勣挽起袖子走出学门,在府署合门上题诗,其中有“从今袖却经纶手,且向江头理钓丝”一句,于是离开学校,出游江湖。吴越之间的豪门富户,都争相邀请他。周文襄公负责江南漕运,听到他的名声,召见他,说:“王孙能写启事吗?”引勣请求纸笔,当场写成一篇万言的奏状,像早已构思好的一样,而且切合当世事务。文襄公认为他奇异,上书推荐,说他文武兼备,派驿站召他赴京。当时于少保正统领诸军,请求考验他,便把引勣立在将台下,让万名士卒环视。于公摘取古今将略及各史中的事来提问,引勣回答起来声音如洪钟,没有什么能使他屈服。左右的人啧啧赞叹,于公也拍掌说:“我的孩子真有才华。”入朝应对后,被授为锦衣卫百户。正统末年,英庙北狩,朝廷派使者前去通问,已经命中书舍人赵荣选择可以做副使的人,众人推荐引勣。诏令让他以千户身份前往北渠大帅托克托布哈那里,询问中国的情况。赵荣还没有开口回答,引勣便上前替他说明;又特意在席上张腿而坐、推高头巾,朗诵自己所著的《筹边论》,那位大帅脸色变了。出来以后,大帅对中国译者说:“那个大胡子想干什么?只恨没有杀了他。”景泰年间,诏令荐举将才,胡忠安公说引勣的才能可以任用,便升任署理指挥佥事。当时掌兵的人多忌惮引勣,不让他办理军务;引勣也时常叹息自己的功名不得际遇,放纵于诗酒之间。京师人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