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一百八十六
书曰:“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孔子曰:“唯酒无量,不及乱。”故为一饮百拜之礼,使其终日饮酒而不得醉也。今之为礼则不然,以泛满痛饮为能事,以沉酣吐哺为忘情,否则讪其矫揉矣,怒其虚诈矣。由是即席则思以沉醉为度,岂知一醉之后,精神溃耗,邪僻乗之,言不成章,行不成步,辗转牀枕,呻吟达旦,有数日而不解者,有成终身之痼疾者。且人禀天地之中以生,至贵至重,上为父母之遗体,下为妻子之仰赖,况有身膺国家之爵位,寄生民之休戚者,其可舍仰事俯育之责,而快口腹之欲哉?或论人享富贵,无所用心,姑假酒以为乐耳。是大不然。夫天下之可乐者,岂特酒哉?司马君实以园池花竹为乐,欧阳永叔以终日在书案为乐,范仲淹以后天下之乐为乐,其乐虽不同,然未尝及乎酒也。若夫刘阮▯山之徒,乃放逸纵荡之士,其眈乎此,不足道也。仆尝记元某宗嗜饮,其臣有指酒槽而谏者曰:“此器木之所为,被酒所蚀,尚致朽腐,况人肠胃至柔,岂有不受其害者?”某宗遂引满痛饮而覆皿,终身不复御,未尝不叹其勇于为戒。今执事精通古今,旁及脉药,知事物之本然,识荣衞之相感,岂必待于子言?然察执事之意,但不欲拂人情,故曲顺之耳。岂知吾身受患于彼,无干?诗曰:「每有良朋,况也永叹。」伏望执事暂节数日,以试验之。若不饮而胜前,则请终絶之可也;若不饮而犹然,则复饮之,尚未晩也。子夏有云:「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已也,而韩子谏张仆射击毬书,亦以为谏不足聴者,辞不足感人心也。今仆之言,未信于人,而辞不足以感人心也,明矣。苐以见爱之深,故复喋喋如此。惟加恕纳,不宣。答唐荆川书【刘绘】京师自得湾中手札无便通,记王翰林懋中还乃具动止,知居宜兴山中躭幽寂,避人事,庶得澄养神骏也。闻居山中雅好弓矢,尽悟开阖之巧,挽强达疏,乍闻不信,后言者交至,知兄聪灵静蓄有术,气充力倍加于徃昔,鄙意不觉欢踊矣。辱多谬爱,徃徃遇士夫过为推与,以是京师见者虽未交识,莫不増顾。今在渝州见曹子东,亦传论及,胡仲望来,又防寄声眷懐,恳恳不我遐弃,万千感懐莫抒衷愫。弟尝思古人既不可友,古道徒为悬仰,道途诡易,声利相援,今之隆友道以引善类而去卑习者,得如兄有几人邪?人情好髙而恶闻善,好胜而惮进修,兄负竒隽之才而冲虚并容,今之屈已下人而孳孳力行古道,又几人如之邪?以弟之狂当兄之髙明,必不为佞迩。复闻兄愤他族强悍数逼京邑,每当士人喜为雄谈,有请缨仗钺之志,闻者相传靡不壮之,且欲尽览西北诸边形势,墙砦阨塞可为临事屯兵结垒,麾羽仗防,横扫强敌,计彼以忠义勇防,纶巾若孔明,轻缓若元凯,持棰彪哮之众,鞭▯漠名王,其贺兄封侯之业者固多矣。弟窃疑之,徃古英杰立事皆有定数,人生成就必有伦类,此须洞窥▯理而不可以胜气乗之焉。今姑借汉初人才为喻,昔张良握计无韩信畧地之勋,萧何餽给无曹参野战之力,绛灌少文,陆贾阙武,叔孙抱鼓成绵蕞之仪,得行其儒学也。娄敬脱挽定关中之防,获售其游谈也。彼天启佐命咸以英产絶足,率操一艺,博树立前后,未闻有能兼者也。其后贾谊文学请典属国以击匈奴,鼂错对防自献法令以削七国,至扬雄本辞赋乃耻铅椠以假符命之妄,刘向本经生乃记黄冶以结主上之宠,四子中持未定,移易本业以希景运,贪竒功率至丧名伤败可悼也已。今兄以明经起家,早登上第,主上嘉之,儒林慕之,不可谓之竒遇乎?前以奏记不合,海内英髦俱仰气节,爚爚矣。今宜居深山,益肆力旧业。他日朝廷时置经局,辨议整史籍残阙,其举鸿典大仪,遐稽古制裁定羣论,必不能舍兄也。即不搆防,可以疏徃哲之奥言,明羣生之性理,著书以肇来学,而名业熖然,系圣贤之籍,为一代钜儒,其仰报君父之恩,岂不闳哉?若霍去病「匈奴未灭」之恨,马文渊「马革褁尸」之谈,彼其抱气业术,有自来矣。兄试裁酌,便示惠音如何?答友人书【薛蕙】
译《尚书》说:“越地各国饮酒,只为祭祀和行德,不能使自己醉倒。” 孔子说:“只有饮酒没有固定的限量,但不要喝到失去常态。”所以制定了一饮百拜的礼节,使人终日饮酒,却不能醉倒。如今的礼俗却不是这样,把斟满痛饮看作能事,把沉醉呕吐看作尽兴,否则就讥笑他矫揉造作,恼怒他虚伪欺诈。因此一到席上便想以沉醉为限度,哪里知道一醉之后,精神耗散,邪僻乘虚而入,说话不能成章,走路不能成步,只能翻转在床枕之间,呻吟直到天亮;有的人几天不能恢复,有的人形成终身痼疾。况且人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是最为尊贵、最为重要的存在;对上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对下是妻子儿女所仰赖的生命,何况还有身受国家爵位、寄托百姓福祸的人,难道可以舍弃上奉父母、下养妻子的责任,只为满足口腹之欲吗?有人说,人享有富贵,无事可忧虑,姑且借酒取乐罢了。这大错特错。天下可以使人快乐的,难道只有酒吗?司马君实以园池花竹为乐,欧阳永叔以整日在书案前为乐,范仲淹以天下人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他们的快乐虽各不相同,却从未涉及酒。至于刘伶、阮籍、嵇康、山涛一类人,都是放纵不羁之士,他们沉溺于酒,不值得说道。我曾记载元某宗嗜好饮酒,他的臣子有一次指着酒槽劝谏说:“这个器物是木头做的,被酒液侵蚀,尚且会腐朽;何况人的肠胃极其柔弱,哪里会有不受它伤害的呢?”某宗于是把酒斟满痛饮,然后把酒器倒扣,从此终身不再饮酒。我每每感叹他勇于接受规戒。如今您精通古今,旁及脉理药性,知道事物的本质,明白荣卫彼此感应的道理,哪里一定要等我来劝说?然而观察您的心意,不过是不愿拂逆人情,所以委曲地顺从罢了。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体因此受害,却同他们毫无关系呢?《诗经》说:“每逢有良朋,何况长久地叹息。”希望您暂且节制几天,用来验证一下。如果不饮酒反而胜过从前,那么请您就此永远戒绝也不迟;如果不饮酒仍然如此,再饮也还不晚。子夏说过:“先取得信任然后再劝谏;没有取得信任,别人就会认为是在毁谤。”罢了,韩愈劝谏张仆射击球的书信,也认为劝谏之所以不能被听取,是因为言辞不足以感动人心。如今我的话还没有取得您的信任,言辞也不足以感动您的心,这一点很明白。我只是因为深深蒙您爱护,所以又如此喋喋不休。希望您宽恕并采纳。书不尽意。《答唐荆川书》【刘绘】我在京师收到您从湾中寄来的亲笔信,却没有方便的使者可以立即回信;后来记得王翰林懋中回来,才得以详细知道您的近况,知道您住在宜兴山中,沉醉于幽静环境,避开人事,大概能够澄明心神、保养精神。听说您居山中很喜欢弓箭,已经完全领悟开弓合弓的技巧,能拉开强弓并射中远处目标;刚听说时我还不相信,后来谈论此事的人接连不断,才知道兄长聪敏明慧、静心积蓄,确有方法,气力比过去强了一倍,我不禁欢喜雀跃。承蒙您多次过分地爱护我,常常遇到士大夫便过分推重我,因此京师中见过我的人,即使尚未交往,也没有不更加顾念我的。如今我在渝州见到曹子东,他也谈论并传述这些事;胡仲望来时,又替您传达问候和眷念,诚恳地表示没有把我当作远人遗弃,千般万种的感怀都无法抒发。弟弟曾经想到,古人既不能作为朋友,古道也只能徒然仰望;道路艰险变化,声名利益又彼此援引,如今能够振兴友道、引导善类而去除卑劣习气的人,像兄长这样又有几个呢?人情喜欢听人赞美而厌恶听说别人的长处,喜欢争胜而害怕进取修养;兄长身负奇特俊逸的才华,却又谦冲虚静、兼容并包,如今能屈己待人、孜孜不倦地实行古道的,又有几人能像您呢?以弟弟我的狂直面对兄长的高明,您一定不会把我看作谄媚亲近之人。又听说兄长因愤恨其他族类强悍,多次逼近京城,每当士人喜欢发表豪壮言论,有请缨出征、手持斧钺的志向时,听到的人相互传颂,没有不认为壮烈的;并且想要遍览西北各边的形势,查明墙垒、城寨、险隘和关塞,以便临事屯兵筑垒,挥动旗帜、持械防守,横扫强敌。这样一来,料想敌人会把您看作忠义勇武、头戴纶巾如诸葛孔明、从容舒缓如郭元凯,统率着挥杖怒吼的军众,鞭挞玄漠的名王;预祝您封侯成功的人一定很多了。弟弟私下对此有所怀疑。自古英杰建功立事,都各有一定的命数;一个人的成就也必定有其类别,这需要洞察深奥的道理,不能让旺盛的意气乘势而行。现在姑且借汉初的人才作个比喻:当年张良有谋略,却没有韩信攻取土地的功劳;萧何负责供给粮饷,却没有曹参野战的力量;绛侯周勃、灌婴少有文才,陆贾欠缺武略;叔孙通抱着鼓乐,制定绵蕞之礼,得以施行他的儒学;娄敬脱下戎装,奠定关中的防守,得以施展游说之才。他们都是上天启用来辅佐君主的杰出人物,各自拥有一项特长,前后建立了广大的功业,却没有听说谁能兼具一切才干。后来贾谊以文学之才请求担任典属国来攻打匈奴,鼂错凭借答对边防问题,自行提出削弱七国的法令;至于扬雄本来擅长辞赋,却以铅椠写作、假托符命为可耻;刘向本来是经学之士,却记述炼黄冶金之术来博取君主宠信。这四个人都没有守定本业,改变自己的专长来希求时运,贪图奇功,最终大多丧失名声、遭受失败,实在可悲。如今兄长凭借明经起家,早早登上上等科第,皇上嘉奖您,儒林仰慕您,难道不能说这是奇遇吗?先前因为上奏疏不合时宜,天下英才都仰慕您的气节,光耀夺目。如今您应当居于深山,更加努力于旧日学业。将来朝廷有时设置经学机构,考辨议论、整理残缺的史籍,举行宏大的典礼仪式,远考古代制度,裁定群儒的议论,一定不能舍弃兄长。即使不能建功立业,也可以疏通古代贤哲的深奥言论,阐明众生的性理,著书以开启后来的学者;这样名声功业光明灿然,列入圣贤的典籍,成为一代大儒,用来仰报君父之恩,难道不宏大吗?至于霍去病“匈奴未灭”的遗恨、马文渊“马革裹尸”的言论,他们所怀抱的气概、功业和谋略,自有其来由。兄长请斟酌这些话,立即赐予我佳音,好吗?《答友人书》【薛蕙】
辱惠书,并示《春秋或问》三经説数篇,读之累日,不胜钦服。世之溺于所闻之士,如执事之用心者寡矣。执事谓孔子六经焚毁于秦汉,世无能厘正,宋儒传义尚有牵合附防之説,欲黜其伪而补之,且誉仆为当世知名之士,使评其是非。执事之为书,其独见自信,盖将度越厯代之儒者,而今世之寡陋如仆者,执事顾就而问焉。仆诚惶愧而不敢答也,然厚意不可虚辱,试诵所闻,而执事择焉。夫六经自秦汉而后,其残缺错误多矣,盖非孔氏之旧也。而凡古之载籍,亦皆逸亡,其存者多伪书焉。儒者生于数千载之下,不获见圣人之全经,复无古之载籍可以为证,宜守夫子“多闻阙疑”之训,学其可知者,阙其不可知者,如是足矣。不然,是臆説也。传曰:“疑事无质”,况圣经以臆説决之,可乎?六经之大义,自宋儒发明之,思过半矣。中间不无未当者,不害六经之大明也。至于诸儒议论同异,亦各有所见,当并存之以广异议,非可以一人之见废之也。程子谓:“解经不同无害,但▯要处不可不同。”盖谓此耳。然区区复有所闻,敢为执事言之。夫古之君子,学成而后立言,其言也为道之不明也,言以明道为主,则其言不得不约,故古之为书极寡。后之君子,学未成而先立言,其言也为名之不闻也,急于知名,则文章训诂皆袭取而为之,言之当否不恤也,故后世之书极多。虽然,以亡当之言而致虚伪之名,此可得于愚人尔,君子之论谓之何哉?今执事之书,非为名也,盖欲明圣人之道也。然程子有曰:“学也者,使人求于内也,不求于内而求于外,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内而求于外?以文为主者是也。“学也者,使人求于本也,不求于本而求于末,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本而求于末?考详畧、采同异者是也。是二者无益于身,君子弗学。然则君子求圣人之学盖有在焉,非在于文章训诂之间矣。窃又以为圣人之学,未易遽言也。有志于学者,宜以论、孟之书,取其切已者,讲明而践行之。若夫六经之义,姑徐徐求之,未晩也。此不惟初学自治之方,使世之儒者果皆从事于此,则人人有君子之行,虽不治六经,而六经之道不逺矣。若后其身心,而徒以穷经为先,虽真得秦火未焚之经,亲闻夫子笔削之义,亦何益之有?执事著书立言,不过信今而传后。仆之言,倘不甚谬,执事其取之,以告今之同志,亦信今之一端也。上杨防庵先生辞入内阁书【张治道】盖闻天地赖闭塞以成功,圣人倚收藏而显化。故孔子不强仕于返鲁,孟轲不再进于去齐。何者?去就之义明,君子之道行也。恭闻老先生执事,负伊周之才,际尧舜之世。三朝頼其倚弼,四海遵其道化。秉钺持衡,覃谋▯虑,可谓极矣。继而遭遇权奸,遏而不行。虽青蝇贝锦之谗,不能有加,而于进退光明之道,终亦未尽。既而皇上临极,索罗耆旧,而谓鸿才硕辅,无逾我执事者。梦想于朝,物色于野。恩休逾天,诏防如春。海内以为执事功已成矣,道已髙矣,枕藉丘壑不可以出矣。既而幡然就道,舆疾临戎,戾天地闭塞之义,违圣人收藏之道。虽在门墙之下者,不能不疑于出处之间也。继观谢表未成,安攘之言,勉效韩范经畧之意。又云:“不大改弦辙,无以作新士气;不力任怨怒,无以奋起事功。”乃知进退得孔子时中之道,符君子大观之心。伊尹不鄙要汤,子文不嫌三仕之意也。及观抵边以来,功业未成,而事机掣肘。始荐杨宏逆而不行,继论边储遏而少遂。大勲未建,而口语相侵。海内将谓髙明见小试不行,则大功可卜;知后效难圗,则今日可去。而执事尚复无闻,虽庸劣小子如治道者,亦不能不疑于执事也。近闻复降诏命,取回内阁。人皆以为庆,独治道以为不然。窃观今日之事势与执事之心,其可去者有四,而不可留者有二。四者在所必难,而二者尚未可望。敢畧而陈之,惟髙明择焉。且皇上以宗藩入统,圣德秉治,有尧舜望治之心,无周召辅治之臣。起执事于江湖之逺,而付以全陜之地。恩命虽隆,而神交未符;敷谋虽切,而圣心未契。矩迹雷同,而鱼水可言;建议非常,而风鸿未信。此可去者一也。天下之事,未尝不成于相让,而败于相害。
译承蒙您惠赐书信,并把《春秋或问》和三经说数篇给我看。我读了好几天,敬佩之情实在难以言表。世上沉溺于自己所听闻的旧说之中,而像您这样用心求学的人,实在很少。您说孔子的六经在秦汉之间被焚毁,世上没有人能够厘清订正;宋儒传承经义,仍有牵强附会的说法,因此想斥退其中的伪说并加以补正,还称誉我是当世知名之士,让我来评判其中的是非。您写这部书,凭借独到见解而自信,似乎将要超越历代儒者;而像我这样浅陋的人,您却反过来向我请教。我实在惶恐惭愧,不敢回答。但您的厚意不应徒然辜负,所以姑且把我的见闻说出来,请您自己选择。六经自秦汉以后,残缺错误很多,大概已经不是孔氏原来的面貌了。凡是古代的典籍,也都多有散佚灭亡,现存的许多还是伪书。儒者生在几千年以后,不能看到圣人完整的经书,又没有古代典籍可以作为证据,应该遵守孔子“多闻阙疑”的教诲,学习那些可以知道的,保留那些不能知道的,这样就够了。否则就是凭空臆说。《传》说:“有疑问的事情没有证据。”何况圣人的经书,怎么可以用臆说来裁决呢?六经的大义,自宋儒阐明以来,已经思考得很全面了。其中并非没有不恰当之处,但并不妨碍六经大义的彰明。至于各位儒者议论的异同,也各有自己的见解,应当一并保存,以扩大不同的意见,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见解就废弃其他说法。程子说:“解释经书的意见不同没有妨害,但关键重要之处不能不同。”说的就是这个。可是我还有一些见闻,冒昧再向您说明。古代君子先学成而后立言,他们立言,是因为大道没有彰明;既然以阐明大道为主,言语就不得不简约,所以古人所写的书极少。后世君子学业尚未完成便先立言,他们立言,是因为名声还没有传扬;急于求取名声,于是文章训诂都抄袭取用,至于说得是否恰当并不顾惜,所以后世的书极多。虽然如此,用错误的言论换取虚假的名声,只能欺骗愚人,君子的议论又该如何看待呢?如今您的著作并不是为了求名,而是想阐明圣人的道理。然而程子说过:“所谓学习,是使人向内心求取;不向内心求取而向外求取,就不是圣人的学问。”什么叫不向内求取而向外求取?把文字作为根本就是这样。“所谓学习,是使人向根本求取;不向根本求取而向末节求取,就不是圣人的学问。” 什么叫不向根本求取而向末节求取?考察详略、搜集异同,就是这样。这两种做法对自身没有益处,君子不应学习。那么君子求取圣人的学问,当然另有所在,并不在文章训诂之间。我又私下认为,圣人的学问不是可以仓促说清的。有志于学习的人,应当以《论语》《孟子》为依据,选取其中切合自身的道理,讲明并践行。至于六经的义理,姑且慢慢求索,还不算晚。这不只是初学者修治自身的方法;如果世上的儒者果真都从事于此,那么人人都有君子的品行,即使不专门治理六经,六经的道理也不会远离。如果把身心修养放在后面,却只把穷究经书放在前面,即使真的得到秦火未焚的经书,亲自听到孔子删削编定经书的意义,又有什么益处呢?您著书立言,不过是为了取信于当今并流传给后世。我的话如果不算太荒谬,您就请采纳它,用来告诉当今志同道合的人,这也算是取信于当今的一种办法。《上杨防庵先生辞入内阁书》【张治道】我听说天地依靠闭藏来成就功业,圣人凭借收藏退处来彰显教化。所以孔子不在返回鲁国后强求出仕,孟轲也不在离开齐国后再次进用。为什么呢?因为出仕与退处的道义明白,君子的正道得以实行。恭敬地听说老先生执事,具有伊尹、周公的才干,又处在尧舜般的时代。三朝都依赖您的辅弼,四海都遵循您的道德教化;手执兵权、掌持权衡,谋略深远、思虑宏大,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后来遭遇权奸阻挠,使您的主张不能施行。即使青蝇贝锦般的谗言不能进一步加害您,但在进退光明正大的道理上,最终也没有完全做到。后来皇上即位,搜求年高有德的旧臣,认为才华宏大、辅弼卓越的人,没有超过您。朝廷在梦中思念您,派人到民间访求您;恩宠超过上天,诏书降临如春风。海内都以为您的功业已经完成,道德已经崇高,您枕藉丘壑、隐居山林,不可以再出仕了。后来您忽然改变心意上路,乘车带病来到边疆,这违背了天地闭藏的道理,也违背圣人收藏退处的原则。即使是处在您门墙之下的人,也不能不对您的出仕和退处产生疑问。后来又看到您尚未写成的谢表,其中谈及安定边疆、攘除外患,努力效法韩琦、范仲淹经略边事的意旨。您又说:“如果不大力改变旧的弦辙,就无法振作新的士气;如果不竭力承担怨怒,就无法奋发建立功业。”由此才知道您的进退合乎孔子时中之道,也符合君子宏观通达的心意。这正是伊尹不以请求商汤为可鄙、子文不以三次出仕为可嫌的意思。可是看您到达边疆以来,功业尚未完成,事情又受到牵制阻挠。起初推荐杨宏,没有被采纳;后来讨论边疆储备,也只稍有成效。大的功勋尚未建立,流言蜚语却接连侵扰。天下人将要说,凭您的高明,连小规模的尝试都不能成功,那么大功就可想而知;知道以后难以图谋成效,那么现在离去也就可以了。可是您仍然没有消息,即使像我张治道这样庸陋无能的小子,也不能不对您产生疑惑。近来听说朝廷又下诏命,召您回内阁。人人都以此为庆幸,唯独我张治道认为不应如此。我私下观察如今的形势和您的心意,认为您可以离去的理由有四条,而不可以留下的理由有两条。前四条必然难以避免,后两条却还不能指望实现。冒昧略述如下,请您明察选择。皇上以宗藩身份入继大统,以圣德执掌政事,怀有像尧舜那样求治的心,却没有周公、召公那样辅佐治理的大臣。他从遥远的江湖间起用您,交给您整个陕西的事务。恩命虽然隆重,但彼此的精神尚未契合;谋划虽然恳切,但还没有得到圣心完全理解。法度行迹相同,却谈不上鱼水相得;建议非同寻常,却还没有得到君主充分信任。这是可以离去的第一个理由。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因相互谦让而成功、因相互伤害而失败的。
道义相让,稷契所以成功;功名相害,萧韩所以罹祸。今日之事故,敢望稷契之相让于执事焉。此可去者二也,纲纪大坏,不可收拾。处常则不尽才猷,建异则辄来口语。与其衡而持其权,功成则众疾其能;事去则独防其诟。此可去者三也。且执事尝为冢宰矣,尝为内阁矣,不能以此时免谗谤,齐人心,安其身于朝廷之上。而今乃求难获之效于再进之余。谚曰:「百步之矢,不穿鲁缟。」而执事之功与名,不止于百步之外,而天下之事难于鲁缟。此可去者四也。其二则朝廷倚托不可负,苍生属望不可孤。斯二者,此臣子之所以负毁而忘躯者也。治道以为不然。圣人之道,期于必行;君子之功,乐于无损。然道不虚行,行于无妨;功不虚成,成于无阻。无前四者之害,而后可以成兹二者之功。此周、召所以成名于文武。欲成兹二者之功,而昧乎四者之害,此萧望之所以杀身于西汉。惟执事亮察之。倘迟回眷顾,再进中秘,道昧止足,行乖难进,窃恐臧仓肆间,委命晚矣。治道以晩进之士而不得入执事之门墙,亦尝侧闻执事之懿风矣。好谋能听,不弃蒭荛。故敢效孟轲氏説大人之义,披情素于堦下。惟执事恕其狂愚,少加容察,则一得之愚,不能无少补于执事者。上三宰相书【李黙】仆闻士遇而获信于天子,其不遇而幸信于天子,谟弼之臣。今陛下明圣,仆何患不过?顾事有偏系,势所难投,虑非执事不足闻此。昔孔明治蜀,务集众思,广忠益,且下教曰:「若逺小嫌,难相违覆,旷阙损矣。」又曰:「有能忠于国者,亮免过矣。」仆谫昧鄙人,岂曰能忠?至摅忱效愚,所不敢以小嫌自避,则奉教于君子矣。孟尝君使楚,将受象牀,登徒子懐德色而诤之曰:「吾得宝剑以献也。」古之人乐于成人之善如此。仆猥辱甄收,使奔走咳唾之末,岂不以德重冈陵,义足渊海?然而旅进羣退,依阿取容,非执事所许也。敢縁所防,念存斯义,唯执事听之。比者陛下降发中之诏,修翊戴之功,执事首膺异数,进秩诸侯,可谓旷世隽谈矣。昔二虢不辞两国之任,旦奭不让齐鲁之封,其功大也,诚在优宜,不为过侈。然而外内哗然,不浃众懐,其説有二:小人曰:「相公汰冗食,正典礼义,不假于君亲,而乃自利其爵。」为君子曰:「相公毕命之臣,无利之心。」虽然三子并拜,而宫掖乖;五王并封,而武氏横。相公不鉴功名,自此去矣。夫小人之言怼也,君子之言爱也。怼者懐固其私,爱者要成败以为説也。夫是命也,执事谓尽出上防哉?即不过左右慿借以阶宠耳。意其伺上励精,倚毘遗耉,难以得志,独计所严惮者二三宰辅与台谏数辈耳。乃者适觏兹隙,遂托焉以逞,以为是足以羁絏之矣。观其叙列吾党不及三四,而此辈已居八九,则其情状先已败露矣。先帝时左右谬宠,奸赏动及圭组,滥爵一开,使八柄遂入二五之手,干命之祸几至土崩。虽其肇孽不可比类,然究观今日之势,欲至此无难也。昔寜彬辈陷先帝,降号淫游,虑朝议不从,乃大赏勲旧而下而投之饵。虽谏疏屡臻,而依违者众,竟使先帝不终正位,至今切齿所不忍言,此执事所睹记也。《诗》云:「殷鉴不逺,奈何弗」慎曩者,执事厘复旧政,所裁武员、刑余、军役,不下二三万,顷又用谏官言,沙汰僧道,汹汹未定,京师之人,大半此类,积怒懐讪,已非旦夕。顷见执事膺此懋典,遂羣起侧目,谬生诽议。夫一人之身,而当众怒之冲,窃为执事不取也。昨者称号之典,执事据礼执议,反复十数,虽曲加迁就,犹非宫闱之意。万一上春秋长盛,猝有媒孽其事,引据祖训,搆贪天之言,执事何以自固?今陛下仁圣朴诚,周防矢义,然执事一忤之后,此辈妄有希冀,执事能复忤之乎?仆虑正色难矣,即有否也,其搆忿殆不可测。仆念君相未交,酿乱方自此耳。为执事窃计,不若守奉祖训,坚自逊避,决去就之圗诸所防恩,亦宜正言裁罢,庶几人人知吾谋国之心,虽至其身,奕世之业,犹将弃之上,足以结主心,下以谢市里之谤,而中以破憸壬之奸,使之屏气摄息,不敢恣肆,然后天下之事可为也。
译以道义相互谦让,是稷、契成功的原因;以功名相互伤害,是萧何、韩信遭祸的原因。如今的事情,哪里敢指望稷、契那样的人对您相互谦让呢?这是可以离去的第二个理由。纲纪严重败坏,已经难以收拾。处于常规状态,就不能充分施展才略;一旦有所创举,便立即招来流言。与其处在权力平衡中掌持权柄,功业成功后众人嫉妒您的才能,事情失败后又独自承受毁谤,不如离去。这是可以离去的第三个理由。况且您曾任冢宰,也曾入内阁,却不能在这种时候避免谗毁、协调人心、安然立身于朝廷之上;如今却想在再次进用之际求取难以获得的成效。俗话说:“百步之外射出的箭,不能穿透鲁国的细绢。”而您的功名不只在百步之外,天下的事情也比鲁缟更加难以穿透。这是可以离去的第四个理由。至于那两条不能离去的理由,就是朝廷的倚托不可辜负,百姓的期望不可使之落空。这两件事,正是臣子所以承受毁谤、忘却自身的原因。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圣人的道理,期望一定实行;君子的功业,以不受损害为乐。然而道理并不会凭空施行,必须在没有妨碍时施行;功业也不会凭空成功,必须在没有阻碍时成功。没有前面四条理由造成的祸害,然后才能成就这两件功业。这正是周公、召公在文王、武王时成就名声的原因。想要成就这两件功业,却不明白前面四种祸害,这是萧望之在西汉因此丧身的原因。希望您明察。如果您迟疑顾恋,再次进入内阁,不能明白止足之道,行动又违背应当退处的原则,难以再进,我私下恐怕臧仓会肆意离间,到那时再托付性命就晚了。治道是一个晚进的士人,不能进入您的门墙,却也曾从侧面听闻您的美好德行。您喜欢谋划又能听取意见,不会遗弃草野小民。因此我才敢效法孟轲游说大人的道理,在台阶下披露真情。希望您宽恕我的狂妄愚昧,稍稍加以包容察看,那么我的一得之愚,也未必不能对您有所小小补益。《上三宰相书》【李黙】我听说,士人得到机会而取得天子的信任,或者没有机会却仍有幸得到天子信任的,都是谋划辅弼之臣。如今陛下圣明,我还担心不能被进用吗?只是事情有偏系之处,形势也有难以投合的地方,我想这番话恐怕只有执事您值得听取。从前诸葛孔明治理蜀国,致力于集中众人的意见,广泛采纳忠诚有益的建议,并且下教说:“如果远避小小的嫌疑,难以相互辩驳纠正,政事就会因空缺而受损。”又说:“有能够忠于国家的人,我诸葛亮可以免除他的过失。”我浅陋愚昧,哪里敢说自己能够忠诚?但要倾吐诚心、贡献愚见,不敢因为小小嫌疑而回避,这就是接受君子的教诲了。孟尝君出使楚国,将要接受象牙床,登徒子怀着感恩的心情和美色之事进谏说:“我得到宝剑,要把它献上。”古人乐于成就别人的善行,到了这种程度。我卑微地承蒙您收录,奔走效劳于您言语的末端,难道不是因为您的恩德重如山陵、道义深如渊海吗?然而随众进退、依附逢迎以求取容身,并不是您所赞许的。我冒昧因您所说的旨意,想到其中的道义,请您听我说。近来陛下下诏从中选拔任用,修明辅佐拥戴之功,您首先承受特殊恩典,进升为诸侯,真可说是旷世少有的盛事。昔日二虢不推辞承担两国的责任,周公旦、召公奭也不推让齐、鲁的封地;他们功劳大,确实应当给予优厚待遇,并不算过分奢侈。然而朝廷内外一片喧哗,不能使众人的心情和悦,议论大致有两种。小人说:“相公裁汰冗员、整顿典礼制度,不把功劳归于君亲,却反而为自己谋取爵位。”君子则说:“相公是终身尽命的臣子,没有私利之心。”即使三人一同受拜为相,宫中也会发生乖乱;五王一同受封,武氏也会专横。相公如果不以功名为鉴,事情就会从这里开始变化。小人的话是怨恨,君子的话是爱护;怨恨者固然怀抱私心,爱护者则要以成败来立论。这次任命,您认为完全出自皇上的旨意吗?即使不是,也不过是左右近臣凭借此事来取得宠幸的阶梯罢了。我猜想,他们窥伺皇上励精图治、倚重辅弼遗老,难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唯一畏惧的不过是二三位宰辅和几位台谏官。如今恰好遇到这个机会,于是借此发泄,认为这样就足以束缚您。看他们排列叙述我方人物,提到的不过三四人,而这些人已经占了八九位,他们的情状就已经暴露了。先帝时左右近臣谬受宠信,奸邪之人的赏赐动辄达到圭组;滥授爵位一经开始,便使国家权柄落入少数人手中,违背君命的祸患几乎到了土崩瓦解的地步。虽然他们当初造成的罪孽不能相提并论,但推究今天的形势,要达到那种地步并不困难。过去宁彬等人陷害先帝,使先帝降尊号、沉溺游乐;他们担心朝廷议论不肯顺从,于是大肆赏赐功臣旧臣,把这些赏赐作为诱饵投下。虽然劝谏的奏疏屡次送达,但依违两可的人很多,最终使先帝不能始终保持正位,这件事至今令人咬牙切齿,不忍说起,您都是亲眼见过、亲耳记得的。《诗经》说:“殷商的教训并不遥远,为什么不谨慎?”从前您整顿恢复旧日政务,裁减武官、刑余人员和军役人员,不下二三万人;近来又采纳谏官的意见,淘汰僧人道士,舆论汹汹,还没有安定。京师的人有一大半属于这些人,他们积蓄怒气、怀抱讥讪,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近来看到您承受这种盛大典礼,于是群起侧目,妄生诽谤。一个人的身子,却处在众怒冲击的正面,我私下替您认为不值得这样做。前些日子举行称号典礼,您依据礼法坚持议论,反复十多次,虽然委曲地作了迁就,仍然不合宫中的心意。万一皇上年长而春秋正盛,突然有人借此构陷此事,援引祖训,编造“贪天”之类的话,您将凭什么自我巩固?如今陛下仁慈圣明、朴实诚厚,周密防备而坚持正义;然而您一旦违逆一次以后,这些人便妄想有所希求,您还能再次违逆他们吗?我担心您再以严正面目坚持就困难了;即使没有成功,他们构成的愤恨也几乎不可测量。我想到君臣之间的关系尚未交合,祸乱正是从这里酝酿起来的。为您私下筹划,不如遵守奉行祖训,坚定地退让回避,决意谋划去留;对于各种希望得到的恩典,也应当直言请求裁止。这样或许人人都会知道我们以国家为重的心意;即使牵涉自身,世代相传的事业也要放弃,这足以在上面结纳君主之心,在下面消除市井的诽谤,在中间打破奸佞小人的阴谋,使他们屏住呼吸,不敢任意放肆;这样以后,天下的事情才可以有所作为。
迩来执事累疏抗陈,冲心光大,然时未获命,物议未孚,以为姑徐徐取之云尔。且有病执事包羞之语者,诚执事所宜急圗万一持久间有絓误,妄少指斥,亏损大矣。夫皎皎易汚,峣峣难全,可不畏欤?今执事勲藏盟府,福泽在黔黎,子孙自宜世食其报,永永无替,奈何获此而后为贻谋耶?昔仲连説赵却秦军,平原持千金为夀,连曰:“即有取者,是市井之事,连不忍为也。”后世称播仲连之义,且执事勲劳,孰与鲁连?茅土之锡,孰与千金?然执事犹且蔑之,令闻广誉,岂有极也?仆日夜诡量,敢以介推之事,妄意规切,独时念国事至此,忧防甚重,辄忘狂悖,畧其赞述,谬称缕缕之愚,所恃执事休容,无以下体,黙皇恐再拜。戒弟书【侯一元】夫系蹄不解,猛虎决蹯,危疚在前。孝子进药,非不痛于身,蜇于口也。爱有所至,情有所不得不然。凡熟谏之道,异于责善,义方之诲,别于忍心。如使畏不祥而曲阿,慕怡怡而顺,非是以一蹯之痛易其七尺之躯。不忍乎介然之苦口,而自诒罔极之恨也。岂可谓知类哉?克已之难,自昔而称之。柔曼之倾意,尤其难者也。故女戎祸水,聪明之主以自误,而吴姝越艳,智术之士亦以误人。譬之▯物之惑人,始者必有以中其意,使如膏火相滋,不尽不止。方李赤之惑于溷厠也,所见无非清都丽宫,妖艳苾芬者,欲以区区之辨易其所见,岂不难哉?彼死而有不恤,而欲陈之以毁誉利害,不亦末乎?故苦药所以已病也,苦言所以去惑也。医经云:疾有不治者二,不可药一,不治也,可药也而不受药二,不治也。始之以不受药,终之以不可药,此忠臣孝子慈父友兄所为流涕长叹而呼天也。衢涂跬步而扬朱哭之,跬步之失何足哭也?然至其千里也,则又不及哭也。诗曰:何嗟及矣,是也。曲突徙薪以告燕雀,燕雀其信之乎?然而有必至之势,其不至乎?焦烂者幸尔,吾前所谓啖野葛饮酖而不死者也。古今以来,独一曹公,奈何以不赀之躯,天地所畀,父母所遗,试之猛兽毒药,侥幸于万一乎?夫文人无行,非谓固然,惜其是文而廼是行,犹言斯人斯疾云尔。古今文人,独一司马相如哉?屈原之忠为词赋祖,贾谊升堂,汉之彦也。昌黎东坡,唐宋名臣,人非尧舜,谁无小疵?然必立行大节,不逾斯为君子。至如孔孟左国经史之文,何尝不妙絶天壤?但不可以文目之耳。假令天壤间不生司马相如,无其词赋,何损于治?何伤于艺林哉?且相如文伤靡丽,故前辈谓其类俳,而武帝亦徘畜之,此何异奕秋丸僚以一技垂声者耶?昔人谓九原可作,吾谁与归?区区虽未敢妄意。九仭之门,至于及肩之墙,不愿托足,常思执鞭。叔度对啸,孙登相与游于无言,而或发于不得已,则纚纚洋洋,为寒馁帛粟,疲瘵鍼石,即不能然,犹欲鸣其心之所藏,如春虫秋蚓,宣写和气,自得而止,无用雕虫,殚极侈靡,淫泆如相如为也。今人固无相如,即有之,吾亦不好文,且如此,况其行乎?而闻以卓氏事自解,此大谬也。且卓氏事,相如寜慕其色耶?临卭令谓相如穷困,幸来过我,而王孙竒货可居,故谬为恭敬,以相如壻之耳。已而果大得其财,为富人,驯致以赀为郎,显于汉庭,则相如本意不在文君,甚明,读史者忽之耳。如令相如反效其赀财重币,卑礼以求失身之文君,吾知相如不为也。若为之,则其家徒四壁者,不将愈甚,转入沟中乎?狗监未荐,天子不闻,独与失身一妇人,无用之书数巻,而何适矣?然则彼虽失行,犹为身谋。今杭州诸公慕之,名实两失,无相如之利,而有其累,难以言智矣。位尊家温者,其患迟;位下家俭者,其患速。不观之膏火乎?虽同于灰烬,而膏之盛者后亡,亦理也。惑者或曰:膏虽竭,我能续之;燎虽息,吾能扬之。商贾恃什一之利,士大夫仰俸禄之赐,而能文善逰者,资朋友之助,此其所为续膏继明之术也。悲夫!吾所为碌碌服贾,致身防名,抒思竭精者,寜为区区一女子哉?武王不斩妲已乎?且好色人之天性,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而诗人如云之弃,缟衣之乐,岂其性与人殊哉?诚富贵有羡,金余帛何不自置妖姬,深宫自娱,犹未决裂男女之坊,解絶亷节之维,求之缟衣綦巾,亦其次也。夫巫山之云,朝暮而送人;河畔柳枝如林,离亭之泣如雨。计文君之所当,岂一司马相如哉?
译近来您屡次上疏抗争陈说,冲动而直率,心志光明宏大;然而当时还没有得到皇上的批准,外界议论也没有相信您,只认为您不过是在慢慢谋取罢了。还有人批评您包容羞耻、不能决断的话,这确实是您应当赶快谋划的事情。万一长期拖延而出现差错,妄加少许指责,损失就很大了。光洁明亮的东西容易被污染,高耸孤立的东西难以保全,难道不可畏惧吗?如今您的功勋藏在盟府,福泽施于百姓,子孙本来应当世代享受其报答,永远不衰;为什么得到这些以后,反而要把它作为遗留给后人的谋略呢?从前鲁仲连游说赵国,使秦军退却,平原君拿千金为他祝寿,鲁仲连说:“如果我有所取求,那就是市井之人的行为,我不忍心这样做。”后世称扬鲁仲连的道义。况且您的功劳,和鲁仲连相比怎么样?封赐茅土,和千金相比怎么样?然而您尚且能够鄙弃这些,那么美好的声誉和广大的名望,难道还有尽头吗?我日夜反复思量,冒昧拿介推的事情来规劝您;只是想到国家大事到了这种地步,忧虑十分深重,便每每忘记自己狂妄悖谬,略去赞美铺陈,错误地把这些琐细的愚见一一说出。所倚仗的只是您宽容的气度,不以我为卑下。沉默而惶恐,再拜。《戒弟书》【侯一元】绳套套住脚而不解开,猛虎也会挣断自己的足掌,危险和忧患已经在前面。孝子进献药物,药物不是不使身体疼痛、使口舌受苦;只是爱护到了极点,感情上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地方。成熟的劝谏之道不同于责备善行,合乎义理的教诲也不同于狠心。如果因为害怕不祥而委曲逢迎,贪恋和乐相亲而一味顺从,那就不是以一只足掌的疼痛换取七尺之躯,而是不忍受暂时直截苦口的痛苦,自己招来无穷的悔恨。难道能说这是懂得类推吗?克制自己的困难,自古就受到称道;而柔媚曼妙、迎合心意的诱惑,尤其难以克制。因此女色是战争,欲望如水,聪明的君主也会因此误害自己;吴姝越艳,连有智术的人也会因此误人。譬如鬼怪迷惑人,开始时必定有办法迎合人的心意,使人像膏油和火焰相互助长一样,不到耗尽便不会停止。李赤正被厕所中的鬼物迷惑时,他所看见的无非是清都丽宫、妖艳芬芳的景象;想凭区区的辨说改变他的所见,难道不是很难吗?他即使死了也毫不顾惜,却想用毁誉利害去劝说他,不也是只在末节上下功夫吗?所以苦药可以治病,苦口之言可以除去迷惑。医经说:疾病有两种不能治,一是不能用药,虽可医治却不能治;二是可以用药却不肯接受药,也不能治。开始是不接受药,最终就会变成不可用药;这正是忠臣、孝子、慈父、友兄为之流泪长叹、向上天呼喊的事情。在四通道路上只差半步,杨朱就为此哭泣;半步的错误有什么值得哭的?然而等到了千里之外,就连哭泣也来不及了。《诗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再叹息又有什么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有人在烟囱突出的房屋下劝人移开烟囱、搬走柴薪,以告诫燕雀;燕雀会相信他吗?然而灾祸有必然到来的趋势,难道不会到来吗?烧焦腐烂的东西只是侥幸没有完全毁灭罢了,也就是我前面所说吞食野葛、饮鸩酒却没有死的人。古今以来,只有曹公那样的人,怎么能把天地所赋、父母所遗的无价身体拿去试验猛兽和毒药,寄希望于万分之一的侥幸呢?所谓文人没有品行,并不是说这种情况本来就必然如此;只是可惜他既然有文章,行为却也如此,正如说“这个人有这种疾病”罢了。古今文人,难道只有司马相如一个吗?屈原的忠诚成为辞赋的宗祖,贾谊登堂入室,是汉代的俊彦;昌黎、东坡都是唐宋名臣。人不是尧舜,谁能没有小的瑕疵?但一定要树立大的品行和节操,不越过这条界限,才是君子。至于孔子、孟子、《左传》《国语》以及经史著作的文章,哪一篇不是精妙绝伦、无与伦比?只是不能因为有文章便给他们贴上单纯的文人标签罢了。假如天地之间没有生出司马相如,没有他的辞赋,对政治有什么损害?对文艺之林又有什么伤害呢?况且司马相如的文章伤于过分绮丽,所以前辈说他近似俳优,而汉武帝也只是像豢养俳优那样蓄养他;这同奕秋、丸僚凭一技之长流传声名,有什么不同呢?古人说:“九原如果可以复生,我将同谁归依?”我虽然微不足道,也不敢妄自相比。九仞高门,直到只到肩头的墙,我都不愿把脚寄托在那里,只常常想着为高人执鞭。叔度相对长啸,孙登同人交游却无须言语;有时不得已而发言,也只是滔滔洋洋,用来解决饥寒、供应布帛粮食,医治疲病、提供针石;即使不能做到这样,也还想鸣发心中所藏,如春虫秋蚓,宣泄和气,达到自得便停止,不愿像相如那样雕琢小技、穷极奢靡、放纵淫逸。如今世上本来没有司马相如,即使有,我也不喜爱文章,尚且如此,何况他的行为呢?然而听说有人拿卓氏的事情为他辩解,这实在大错。况且卓氏的事情,司马相如难道是贪慕她的美色吗?临卭县令说相如贫困,希望他来拜访自己;卓王孙又是家中有奇货可居的富人,所以故意谬为恭敬,把女儿嫁给相如罢了。不久相如果然得到他家的财产,成为富人,渐渐又凭借钱财捐官为郎,在汉廷显达;那么相如本来的意图不在卓文君,就很清楚了,只是读史的人忽略了这一点。假如相如反过来效法用财物厚礼、卑下礼节去求取已经失身的文君,我知道相如不会这样做。若他这样做,那么他原本家徒四壁,岂不是会更加贫穷,转而死在沟中吗?在狗监没有推荐、天子没有听闻之前,他只有一个失身的妇人和几卷无用的书,又能到哪里去呢?这样说来,他虽然失去品行,却还算是在为自身谋划。如今杭州的诸位却仰慕他,名声和实际两方面都失去了,没有相如那样的利益,却有相如那样的牵累,实在难以说是明智。地位尊贵、家境富裕的人,祸患来得迟;地位低下、家境贫寒的人,祸患来得快。难道没有见过膏火吗?虽然最后都同样化为灰烬,但膏油充足的火焰后来才熄灭,这也是道理。迷惑的人有时说:“膏油即使耗尽,我还能续上;火炬即使熄灭,我还能把它重新点旺。”商人依仗十分之一的利润,士大夫仰赖俸禄的赏赐,能写文章、善于交游的人凭借朋友的帮助,这就是他们续油继明的办法。可悲啊!我所做的,不过是辛勤经商,求取身份和名声,抒发思虑、耗尽精力,难道是为了区区一个女子吗?周武王不是杀了妲己吗?况且喜好美色是人的天性;不知道子都美貌的人,是没有眼睛的人。诗人也有抛弃如云美色、以白衣女子为乐的诗句,难道他们的天性与常人不同吗?如果确实羡慕富贵,金银有余、丝帛有余,为什么不自己置办妖姬,在深宫中自娱;尚且没有冲破男女之间的界限、解开廉节的维系,却去追求白衣、綦巾之类的女子,这还只是其次。巫山的云,早晚都送人远行;河岸的柳树成林,离亭中的哭泣如下雨。推想卓文君所应当面对的情况,难道只有一个司马相如吗?
前袂未分,来人复结,是何异蹴珍饵行道之中,防袂者犹唾之,而聪明之士顾甘心焉?何也?盖妇人有挟媚道者,其术如▯神,使人神▯目昧。而不自制。汉史徃徃见之。吾意倡优之家,其有传乎?不然,何颠防之众,而觉悟者之寡也?商贾负贩,缙绅之士,无知愚小,大铢锱而积之,胠箧而委之,甘心効其力,没首而不悔。夫左右戮力治生,以奉其主者,奴也;左噬右搏,得狐兎以効之,人者狗也。今倡优挟邪术,媚道,奴畜犬豢天下之人,坐食其钱财,而惑者犹然不悟。一旦商者折阅,亡其什一;仕者失官,亡其资财,始匍匐而无所归。尔犹曰相如爱文君,岂不谬哉?吾观今世文士,类多虚名。昨所观其人,歌诗草书圗画,其品至下,而能盗虚声者,正犹下里巴人,一唱而千和也。易世论定之后,吾不知其人,当在相如词赋之科否也?恐不能过李赤。李赤诗赋固在,廼能与李白相乱,而因循失足,为厠中蛆,后世士羞言之,况若人者乎?夫蜩鸠之翼,难以圗髙蜉蝣之衣,难以持久。故附凤者千仭附骥者万里。彼悠悠盗名之士,安足荣其咳唾,而与绸缪应和哉?相如之事,既其意指不类斯人,又西施之颦,不可慕效,姑效其倩笑者可也。观今之文士,非特盗名,乃亦盗利。故辛垣髙鲁连以其无求,邹忌不信賔客之防,以其有势,势移利尽,雌黄随变。吾观今世柬书利遗,倾肝相示,语卒未有不涉取求者也。此其交游归趣,大体可覩矣。不待交解于张公子,而龙阳之情已暴于后言矣。凡斯之类,不可殚陈。区区今者,药石之献,惟在静讽六经四子,闭门谢客,使天机有雨露之息,则以子之才,如宝镜拭尘,邪魅毕烛,刀刃发硎,向之缭绕游丝而断之耳。以相如之文明,邹泗之道;以周南之窈窕,易巴蜀之奔亡。斯亦生人之至乐也,于子何如?楮短意长,有言不尽。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七
译前一个人的衣袖还没有分开,后来的人又来牵结衣袖,这同在道路中间踢开珍贵的食物有什么不同?即使被妨碍衣袖的人还要唾弃它,而聪明之士却反而甘心接受。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妇人中有掌握媚惑之道的人,她的法术像鬼神一样,使人神志昏乱、视听蒙蔽,不能自我控制。汉史中常常可以见到这种事。我想,倡优之家大概自有传授这种法术的门道吧?不然,为什么颠倒迷惑的人这么多,而能觉悟的人这么少呢?商人和贩夫,缙绅士大夫,无论聪明还是愚昧,都一点一点积聚财物;即使打开箱笼把财物拿出来,也甘心献出自己的力量,直到沉没其中仍不后悔。左右竭力经营生计来奉养主人的是奴隶;左边撕咬、右边搏击,捕得狐狸兔子来献给主人的,人就是狗。如今倡优凭借邪术和媚道,把天下人当奴隶和犬豢养,坐享他们的钱财,而迷惑的人仍然不醒悟。一旦商人亏折,失去十分之一的利息;做官的人丢失官职,失去财产,这才开始匍匐而行,却无处可归。你还要说相如爱文君,难道不是荒谬吗?我看当今的文士,大多只有虚名。昨天所见的那个人,诗歌、草书、绘画,品格都极低下,却能窃取虚名,正如下里巴人,一人唱而千人应和。改朝换代、后世议论确定之后,我不知道这个人是否会被列入司马相如辞赋一类。恐怕还比不上李赤。李赤的诗赋本来还在,竟然能够同李白混淆;后来因循失足,变成厕所里的蛆,后世士人都以谈到他为羞,更何况像这个人呢?蝉和斑鸠的翅膀,难以谋划飞到高处;蜉蝣的衣裳,难以长久保持。所以依附凤凰的能升至千仞,依附骏马的能行万里。那些悠悠然窃取名声的人,哪里值得因他们的吐沫而感到荣耀,又何必同他们缠绵应和呢?相如的事情,既然他的意旨与这些人不同,西施皱眉的样子也不可仿效,那么姑且仿效她的嫣然一笑还可以。看看今天的文士,不只是窃取名声,也窃取利益。因此辛垣衍敬重鲁仲连,是因为鲁仲连无所求;邹忌不相信宾客的称誉,是因为宾客有求于权势;一旦权势转移、利益耗尽,褒贬也随之改变。我看当今世上往来的书信和馈赠,彼此倾吐心腹,话说到最后没有不牵涉索取和求取的。由此可大体看出他们交游的归趣。不必等到在张公子面前交涉关系,龙阳之情已经从后来的话中暴露出来了。凡是这类事情,不能全部列举。我如今献上的药石之言,只希望您静心讽诵六经和四子之书,闭门谢绝宾客,使天机得到雨露般的休息;那么凭您的才华,就像宝镜拭去尘埃,邪魅全都被照见,又像刀刃从磨刀石上磨出锋芒,把先前缠绕的游丝全部斩断。用相如的文章来彰明邹、鲁之道,用《周南》的窈窕淑女来替代巴蜀的奔亡之风,这也正是活着的人最大的快乐。对您来说怎么样呢?纸张短小而心意深长,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尽。《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