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三余姚黄宗羲编传十七
明文海》卷四百三余姚黄宗羲编传十七义士杜环【宋濓】杜环字叔循,其先庐陵人,侍父一元防宦江东,遂家金陵。一元固善士,所与交皆四方名士。环尤好学,工书,谨饬,重然诺,好周人急。父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于九江,家破,其母张氏年六十余,哭九江城下,无所归。有识允恭者,怜其老,告之曰:“今安庆守谭敬先,非允恭友乎?盍徃依之?彼见母念允恭,故必不遗弃母。”母如其言,附舟诣谭,谭谢不纳。母大困,念允恭尝仕金陵,亲戚交友或有存者,庶万一可冀,复哀泣从人至金陵。门一二人无存者,因访一元家所在,问一元今无恙否。道上人对以一元死巳久,惟子环存,其家直鹭洲坊中,门内有双橘可辨识。母服破衣,雨行至环家,环方对客坐,见母大惊,颇若尝见其面者,因问曰:“母非常夫人乎?何为而至于此?”母泣告以故,环亦泣,扶就坐拜之,复呼妻子出拜。妻马氏解衣更母湿衣,奉糜食。母抱衾寝。母母问其平生所亲厚故人及幼子伯章,环知故无在者,无所附,又不知伯章存亡,姑慰之曰:“天方雨,雨止为母访之。茍无人事母,环虽贫独不能奉母乎?且环父与允恭交好如兄弟,今母贫困不归他人而归环家,此二父导之也。愿母无他思。”时兵后岁饥,民骨肉不相保,母见环家贫,▯止,坚欲出问他故人。环令媵女从其行,至暮果无遇而返,坐乃定。环出布帛,令妻为制衣衾,自环以下皆以母事之。母性褊急,少不惬意辄诟怒,环私戒家人顺其所为,勿以困故轻慢与较。母有痰疾,环亲为之烹药进匕筯,以母故不敢大声语。越十年,环为太常賛礼郎,奉诏祠会稽,还道嘉兴,逢其子伯章,泣谓之曰:“太夫人在环家,日夜念少子,成疾不可不早徃见。”伯章若无所闻,第曰:“吾亦知之,但道逺不能至耳。”环归半嵗,伯章来,是日环初度,母见少子,相持大哭。环家人以为不祥,止之。环曰:“此人情也,何不祥之有?”既而伯章见母老,恐不能行,竟绐以他事辞去,不复顾。环奉母弥谨,然母愈念伯章,疾顿加。后三年遂卒,将死举手向环曰:「吾累杜君,吾累杜君,愿杜君生子孙咸如杜君言。」终而气絶。环具棺椁殓殡之礼,买地城南钟家山,葬之。嵗时常祭其墓云。环为晋王府录事,有名,与余交。史官曰:交友之道,难矣!翟公之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此非过论也,实有见于人情而云也。人当意气相得时,以身相许,若无难事;至事变势穷,不能蹈其所言而背去者,多矣。况既死而能养其亲乎?吾观杜环事,虽古所称义烈之士,何以过?而世俗恒谓今人不逮古人,不亦诬天下人哉!
译《明文海》卷四百三,余姚黄宗羲编,传十七 义士 杜环【宋濂】杜环,字叔循,他的祖先是庐陵人,父亲杜一元因侍奉父亲在江东做官,便在那里定居,后来迁居金陵。杜一元本来就是善人,交往的都是四方名士。杜环尤其好学,擅长书法,谨慎端正,重视诺言,喜欢周济别人的急难。父亲的朋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在九江后,家业破败,他的母亲张氏年过六十,在九江城下哭泣,无处可归。有认识常允恭的人怜悯她年老,告诉她:“如今的安庆太守谭敬先,不是允恭的朋友吗?何不去投靠他?他见到老母亲,一定会念及允恭,所以不会遗弃您。”张氏照他说的,搭船去见谭敬先,谭敬先却推辞不肯收留。张氏十分困苦,想到常允恭曾在金陵做官,亲戚朋友中或许还有活着的,也许万一可以指望,便又哭泣着跟随别人来到金陵。她原来认识的门下一两个人人都不在了,于是打听杜一元家在哪里,问杜一元如今是否安好。路人回答说杜一元已经死了很久,只有儿子杜环还在,他家就在鹭洲坊中,门内有两棵橘树可以辨认。张氏穿着破衣冒雨走到杜环家时,杜环正和客人面对面坐着,看见她大为惊讶,仿佛曾经见过她的面容,便问:“您莫非是常夫人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张氏哭着把事情经过告诉他,杜环也哭了,扶她坐下,向她行拜礼,又叫出妻子儿女来拜见她。妻子马氏脱下自己的衣服,替张氏换下湿衣,端来稀粥给她吃。张氏抱着被子睡下。杜环问她平生亲厚的故人以及幼子伯章的情况,知道那些人都不在了,也没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又不知道伯章是死是活,只好姑且安慰她说:“现在天正在下雨,等雨停了,我替您去寻找他。假如没有人奉养您,难道杜环虽然贫穷,就不能独自奉养您吗?况且我父亲和允恭交好如同兄弟,如今您贫困无依,不归附别人而来到我家,这是两位父亲引导您来的。希望您不要再有别的念头。”当时战乱之后年成饥荒,百姓连亲骨肉也不能相互保全。张氏见杜环家贫穷,雨停后,仍坚持要出去寻找其他故人。杜环让婢女跟她同去,到了晚上果然没有遇到任何人,才回来坐定。杜环拿出布帛,叫妻子为张氏制作衣服和被褥,从杜环以下全家都按侍奉母亲那样侍奉她。张氏性情急躁,稍不称心就辱骂发怒,杜环私下告诫家人顺从她的意愿,不要因为贫困而轻慢她、和她计较。张氏患有痰疾,杜环亲自替她煎药,端勺递筷,因为张氏在场不敢大声说话。过了十年,杜环任太常寺赞礼郎,奉诏到会稽祭祀,返回时经过嘉兴,遇到她的儿子伯章,哭着对他说:“太夫人在我家,日夜思念小儿子,已经思念成疾,不能不赶快去见她。”伯章好像没有听见,只说:“我也知道,只是道路遥远,不能前去罢了。” 杜环回去半年,伯章来了。这天正是杜环的生日,张氏见到小儿子,母子相抱大哭。杜环家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想制止他们。杜环说:“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祥?”后来伯章见母亲年老,恐怕她不能同行,竟以别的事情欺骗推辞离去,再也不顾念她。杜环更加恭谨地奉养张氏,但张氏更加思念伯章,病情突然加重。三年后她便去世了,临死时举手对杜环说:“我拖累杜先生了,我拖累杜先生了。愿杜先生生的子孙都像杜先生这样。”说完便断气。杜环准备棺椁,按礼节为她入殓安葬,在城南钟家山买地把她安葬,每年按时祭扫她的坟墓。杜环任晋王府录事时很有名望,且与我有交往。史官说:交朋友的道理,真难啊!翟公说:“经历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这话并不过分,确实是看透人情后说的。人在意气相投时,往往愿意以身相许,仿佛没有什么困难;等到事情变化、形势困窘,不能践行自己所说的话而背弃离去的人,多得很。何况朋友已经死了,还能奉养他的母亲吗?我看杜环的事,即使是古代所称的义烈之士,又有谁能超过他?世俗却总说今人不如古人,这不是诬蔑天下人吗!
书博鸡者事【高启】博鸡者,袁人,素无赖,不事产业,日抱鸡呼少年博市中,任气好鬭,诸为里侠者皆下之。元至正间,袁有守,多惠政,民甚爱之。部使者臧,新贵,将案郡至袁,守自负年德,易之。闻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中守法。防袁有豪民,尝受守杖,知使者意嗛守,即诬守纳巳赇。使者遂逮守,脇服,夺其官。袁人大愤然,未有以报也。一日,博鸡者遨于市,众知有为,因让之曰:“若素名勇,徒能籍贫孱者尔。彼豪民恃其赀,诬去贤使君,袁人失父母。若诚丈夫,不能为使君一奋臂邪?”博鸡者曰:“诺。”即入闾,在呼子弟素健者,得数十人,遮豪民于道。豪民方华衣乗马,从羣奴而驰。博鸡者直前捽下,提殴之。奴惊,各亡去。乃裭豪民衣,自衣,复自策其马,麾众拥豪民马前,反接,徇诸市,使自呼曰:“为民诬太守者,视此!一步不呼,则杖其背,尽创。”豪民子闻难,鸠宗族僮奴百许人,欲要簒以归。博鸡者逆谓曰:“若欲死而父,即前鬬;否则阖门善俟,吾行市毕即归。若父无恙也。”豪民子惧,遂杖杀其父,不敢动,稍敛众以去。袁人相聚纵观,欢动一城。郡录事骇之,驰白府。府佐快其所为,隂纵之不问。日暮至豪民第门,捽使跪数之曰:“若为民,不自谨,冒使君杖汝法也。敢用是为怨望?又投间蔑汚使君,使罢汝罪,宜死。今姑贷汝,后不善自改,且复妄言,我当焚汝庐,戕汝家矣。”豪民气尽,以额叩地谢不敢,乃释之。博鸡者因告众曰:“是足以报使君未邪?”众曰:“若所为诚快,然使君寃未白,犹无益也。”博鸡者曰:“然。”即连楮为巨幅,广二丈,大书一“屈”字,以两竿夹掲之,走诉行御史台。台臣弗为理,乃与其徒日张“屈”字,防金陵市中。台臣慙,追受其牒,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方是时,博鸡者以义闻东南。高子曰:余在史馆,闻翰林天台陶先生言博鸡者之事。观袁守虽得民,然自喜轻上,其祸非外至也,臧使者枉用三尺,以雠一言之憾,固贼盩之士哉?第为上者不能察,使匹夫攘袂,羣起以伸其愤,识者固知元政紊弛,而变兴自下之渐矣。钱可大【梁潜】可大名瑛,姓钱氏,本呉越王镠之后,厯庐陵刺史滙再世,曰和,自庐陵徙吉水,又四世,曰程,程之子诚可,皆以科第有声,而可大之祖本和,号梧冈先生者,尤笃行之士也。可大生十八月而孤,稍长,性颖敏,年十三,以书经中临江路赏试,既又中抚州路赏试。然是时元祚日非,红巾盗起,所在皆争为雄长,自至正丁酉五六年,士大夫颠顿甚矣。可大奉其祖及其母,﨑岖以避之,走庐陵之富田,迁泰和之梅冈,既又走其邑之大渊,寻又奔雷川,最后奔庐陵之李坑。李坑路极险,盗又追及之,梧冈被鎗不死,缚之以行。可大闻,即冒白刄奔诉,乞以身代,盗并絷之。可大诉不巳,梧冈亦哀诉其无子,唯此一孙耳,两人因争相代死,情亦悲惨。贼怜其意,遂两释之。可大方脱,时其母寻亦被执,而可大妻张氏翳伏丛薄中,窥见贼巳执其姑,即自出迎谓贼曰:「我姑老矣,请释姑而缚我。」贼熟视良久,即解缚其姑,缚张氏。张氏既就缚,掷所携袖中双鞋与其姑诀曰:「妇无用此矣!」且行且脾睨其姑,稍逺即骂贼,不复肯行,遂死之。变故仓卒之顷,而一时愤然求死以全生者,若素约然,何其可悲也!国朝兵定,有司以可大之贤,凡三荐之,皆以母老辞。亲既没,终身为之悲痛。梧冈故所筑楼,可大每一登之,辄流涕,因名之曰思楼。其孝行笃至,世盖少见也。然其为颇豪健,慨然以气自负。乡有剧冦,尝杀人,有司惮不敢捕,以属可大,可大立捕杀之。年若干,卒于家,一子曰遂志,今以科第得官,为山东案察佥事云。賛曰:吾尝过钱氏所居,其地今所谓钱塘者,爱其山水清旷,同登高而望焉。其南数十里外,峻峯跃起,视众山特高。云其北即宋丞相文信公故居也。诸老人言丞相徃事,与史传所记殊异。因言可大之避乱也,居其山下,防久。其被执也,亦几不免。余既壮其山川,又闻可大事,思其人而不可得也,因为传云。杨义士【张弼】
译《书博鸡者事》【高启】博鸡者是袁州人,平素是个无赖,不经营产业,每天抱着斗鸡,在市中呼朋唤友,任性逞气,喜欢争斗,乡里那些自称侠义的人都压服于他。元至正年间,袁州有一位太守,施行了许多惠民政令,百姓十分爱戴他。部使者臧某是新近显贵的人,将要巡按郡县到袁州,太守自负年长有德,轻视他。听说他要来,便笑着说:“不过是臧氏的儿子罢了。”有人把这话告诉臧某,臧某大怒,想罗织罪名陷害太守。正好袁州有个豪民,曾受过太守的杖责,知道部使者对太守心怀不满,便诬告太守接受自己的贿赂。部使者于是逮捕太守,胁迫他认罪,夺去了他的官职。袁州人十分愤怒,却一时没有办法报仇。一天,博鸡者在市中游荡,众人知道他能有所作为,便责问他说:“你平素以勇敢闻名,难道只会欺负贫弱的人吗?那个豪民仗恃钱财,诬陷并赶走贤能的太守,使袁州人失去了父母官。你若真是大丈夫,难道不能替太守奋力一击吗?”博鸡者说:“好。”立即进入里巷,招呼平时强健的子弟,聚集了几十个人,在路上拦住豪民。豪民正穿着华服骑马,带着一群奴仆奔驰而来。博鸡者径直上前把他揪下马,提起来殴打。奴仆惊慌,各自逃走。于是他剥下豪民的衣服,自己穿上,又亲自策马,指挥众人拥着豪民的马走在前面,把豪民反绑起来,游行示众,让他自己呼喊:“替百姓诬陷太守的人,看这个下场!每走一步而不呼喊一次,就杖打他的脊背,直到打得遍体创伤。豪民的儿子听说父亲遇难,召集宗族和奴仆一百多人,想拦截博鸡者把父亲抢回去。博鸡者迎上去对他说:“你若想让父亲送命,就上前争斗;否则关起家门好好等着,我游行完市中就回来,你父亲不会有事。”豪民的儿子害怕了,便把自己的父亲杖杀,不敢妄动,稍稍收拢众人离去。袁州人聚集观看,欢声震动全城。郡录事害怕,骑快马向府中报告。府佐却赞赏他的行为,暗中放纵而不追问。天黑时,博鸡者来到豪民家门,揪住他让他跪下,数落说:“你作为百姓,不能谨慎自守,触犯使君依法杖责你,竟敢因此心怀怨望?又乘机诋毁污蔑使君,使他获罪罢职,按理应当处死。如今暂且饶你,今后若不好好改过,再胡乱说话,我就烧掉你的房屋,杀尽你的家人。”豪民气势全无,叩头谢罪说不敢了,博鸡者才释放他。博鸡者于是对众人说:“这样足以报答太守了吗?”众人说:“你做得确实痛快,但太守的冤屈还没有昭雪,仍然没有用。”博鸡者说:“对。”便把楮纸连续粘成巨幅,宽二丈,大大写上一个“屈”字,用两根竹竿夹着举起,奔走到行御史台申诉。台臣不肯替他办理,他便和同伴们每天举着“屈”字,在金陵城中游行。台臣感到惭愧,追来接受他的诉状,恢复太守的官职,并贬黜部使者臧某。当时,博鸡者因义举闻名东南。高子说:我在史馆时,听翰林院天台陶先生讲过博鸡者的事。我看袁州太守虽然得到百姓拥护,却自鸣得意而轻慢上级,他的祸患并不是外界突然带来的。臧使者滥用法律,仅仅为了报复一句话的怨恨,确实是残害忠良的人。只是上位者不能明察,才使一个平民挽起衣袖,带领众人起来伸张愤懑。有见识的人当然知道,元朝政事已经紊乱松弛,而变乱从下层兴起的趋势也正在形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钱可大【梁潜】可大名瑛,姓钱,是吴越王钱镠的后代。钱氏历任庐陵刺史,传到两代以后有一人名和,从庐陵迁到吉水;又过了四代,有一人名程。程的儿子诚可,以及钱可大,都因科举登第而有声望。可大的祖父本和,号梧冈先生,更是笃实行义的人。可大出生十八个月便成了孤儿,稍稍长大后,天性聪敏,十三岁时凭《书经》通过临江路赏试,随后又通过抚州路赏试。然而这时元朝国运日益衰败,红巾盗贼兴起,各地都争着称雄,自至正丁酉前后五六年起,士大夫颠沛困顿得厉害。可大奉养祖父和母亲,艰难跋涉以躲避战乱,逃到庐陵富田,迁到泰和梅冈,后来又逃到本县大渊,不久又奔往雷川,最后逃到庐陵李坑。李坑道路极其险要,盗贼又追上他们,梧冈被长枪刺中却没有死,盗贼把他捆起来带走。可大听说后,冒着刀刃奔去申诉,请求用自己代替祖父,盗贼又把他一同捆住。可大不停申诉,梧冈也悲哀地诉说自己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个孙子;祖孙二人于是争着代对方去死,情形十分悲惨。盗贼怜悯他们的心意,便把两人都释放了。可大刚刚脱险,当时他的母亲也被抓住了;可大的妻子张氏藏伏在草木丛中,看见盗贼已经抓住婆母,便自己出来迎接盗贼,说:“我的婆母年老了,请释放她,捆绑我吧。” 盗贼仔细看了她很久,便解开她婆母的捆绑,改而捆绑张氏。张氏被捆好后,把随身带在袖中的两只鞋扔给婆母诀别,说:“媳妇已经用不着这些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斜视婆母,稍微走远便骂盗贼,再也不肯走,于是被杀死。事情仓促突变之际,一时愤然求死以保全亲人的人,仿佛平日早已有约定,这是多么悲痛啊!本朝平定战乱后,有司因为可大的贤能,先后多次推荐他,共三次,他都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母亲去世后,他终身为此悲痛。梧冈过去所筑的楼,可大每次登上去,总是流泪,便给楼取名“思楼”。他的孝行深厚至极,世上大概很少见到。可是他的性情颇为豪迈刚健,常慨然以意气自负。乡里有一个大盗,曾经杀人,有司害怕不敢捕捉,便把此事交给可大;可大立即将他捕获并杀掉。可大活到若干岁,死在家中,有一个儿子名叫遂志,如今通过科举取得官职,任山东按察佥事。赞说:我曾经经过钱氏居住的地方,那里如今叫钱塘。我喜爱那里的山水清幽开阔,便和人一同登高远望。南边数十里以外,一座峻峭山峰拔地而起,比群山高得特别突出。听说它的北面就是宋丞相文信公的故居。当地几位老人讲起丞相过去的事情,与史传所记很不相同。于是他们又讲到可大避乱的事,说他曾长期居住在那座山下;他被盗贼抓住时,也几乎不能幸免。我既赞叹那里的山川,又听闻可大的事迹,思念这个人却无法见到他,于是写下这篇传记。杨义士【张弼】
天顺间,锦衣卫都指挥门达怙宠骄横,凡忤之者,辄嗾觇卒潜致其罪,逮步考掠,使无诘证,莫可反异,由是权倾一时,言者结舌。其同僚袁彬质直不屈,乃诬以重情,考掠成狱,内外咸寃之,莫或敢发也。京城有杨埙者,戍伍之余夫也,素不识彬,而为之上疏曰:「正统十四年,驾留北廷,廷臣悉奔散逃生,惟袁彬一人,特校尉之役,乃能保防圣躬,备尝艰苦。及驾还复辟,授职酬劳,公论称快。今者无人奏劾,考掠备至,罪定而后附律,法司虽知其枉,岂敢辨明?陷彬于死,虽止一夫,但伤公论,人不自安。乞以彬等御前审录,庶得明白,死者无憾,生者亦安。」臣本一芥草茅,身无禄秩,见此不平,昧死上言,遂击登闻鼓以进。彬仍送卫狱,而达因是欲尽去异巳者,乃缓埙死,使诬少保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贤指使埙佯诺之。达遂以闻,命中赍防三法司鞫于午门前。埙乃直述所言,皆由巳出于贤,无预达计不行,而彬犹降黜居第,尽毁。未几,英宗升遐,言者斯劾达罪,举埙事为证,达谪死南丹,彬复旧职,而代达总卫事。成化初修英宗实录,称义士杨埙云。埙字景和,其先某处人,父为漆工,宣德间尝遣人至倭国传泥金画漆之法以归,埙遂习之,而自出巳意,以五色金钿并施,不止其旧法纯用金也,故物色各称天真烂然。倭人见之亦齚指称叹,以为不可及。盖其天资敏悟,于书法诗格不甚习,而徃徃有造妙处,故其艺亦絶出古今。既不避权奸为此义举,人亦莫敢以一艺目之。有欲授之以官不就,遂隐于艺以自高焉。华亭张弼论曰:义者,无所为而为,合天下之公论者是也。使虽公论发之以私,则其中巳不义矣。若埙者,于彬无恩,于达无隙,又非言官以图塞责也,特以公论所激,挺身以突虎口,其不死者幸也。勇于行义,何如哉!然此公论,具人面目皆能知之,而高冠长裾,号称科第人物者,乃低徊淟涊,甘为之扫门捧溺,无所不至,而覸然自得,夸噪于人。何利害之移人,乃如是其烈耶!闻埙之风,亦可以少愧矣。予来京师,师国子祭酒乡先生陈汝同曰:「杨埙真义士也,吾欲为之作传。」先生没而传未作,弼故补之,不特为埙计也,庶亦励世之顽钝无耻者云。呉叟【宗臣】叟盖吉安人,忘其名。其里中有大猾,家徒数百,暴行里中。里中人大患之,然不敢上其状于有司。即上状者,有司亦怵怵焉,恐变不敢问。防流贼逼里中,而叟遂闻诣其庐説曰:“公之暴行,上下之所知也。即有司惧不敢问,假令部使者督千人捕公,公能终拒之乎?”曰:“不能。”叟曰:“吾固知公之不能也。公既不能,何不因事自解?亡论自解,且令里人徳公。”其人跽曰:“唯父命之。”叟因执其手曰:“方今流贼四刼,危急存亡之秋也。公当此时,诚能率其子弟击贼,贼必溃,则里中莫不驩公。公得以长豪里中,无惧矣。”其人遂掀髯而起曰:“公无言,吾当为公击贼。”于是勒其子弟最强者百人,人持梃急驰之,而叟骑一驴,从二苍头徃賛。一遇贼辄奋鬭,自己至未凡数战,杀数十人。猾者稍倦矣,辄命左右取水。而叟心计贼既以杀数十人,可无虑矣。独念此猾暴里中无巳时也,不若因其懈灭之。遂从旁大呼:“我兵且退!”贼遂乗胜逐之,悉杀猾之父子兄弟。叟乃跨驴从二苍头,扬扬归也。宗子曰:“嗟乎!若叟者,竒士哉!竒士哉!夫贼内外应至变也,叟不用一兵,不费有司一米,调三寸舌,取二贼若探之囊。假令叟得时云变,设竒制敌,岂复测识者哉?而顾岩老叟焉,惜矣!惜矣!”郭黄门与余言,余惧其逸,故为之传。阿寄【田汝成】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别产而居,伯得一马,仲得二牛,季寡妇得阿寄。阿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乗,牛则耕,踉跄老仆,乃费我藜羮。”阿寄叹曰:“噫,主谓我力不若牛马耶?”乃画策营生,示可用状。寡妇悉簪珥之属,得银一十二两。阿寄则入山贩漆,朞年而三其息。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致矣。”又二十年而致产数万金,为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延师教两郎,既皆输粟为太学生,而寡妇则阜然财雄一邑矣。顷之,阿寄病且死,谓寡妇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衴中二楮,则家计钜细悉均分之,曰:“以此遗两郎君,可世守也。”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无寸丝粒粟之储焉。一妪一儿,仅敝緼掩体而巳呜呼,阿寄之事,子盖闻之?俞鸣和云:“夫臣之于君也,有爵禄之荣;
译天顺年间,锦衣卫都指挥门达仗恃宠信而骄横,凡是触犯他的人,他就唆使侦缉卒暗中罗织罪名,逮捕来拷打审讯,使人没有机会申辩取证,谁也无法翻案,因此权势一时倾天,进言者都闭口不敢说话。他的同僚袁彬质朴正直、不肯屈服,门达便诬陷他犯了重罪,拷打成案,朝廷内外都为他冤屈,却没有人敢揭发。京城有个叫杨埙的人,是戍卒中的普通人,平素并不认识袁彬,却替他上疏说:“正统十四年,皇帝车驾滞留北廷,朝廷大臣全都奔逃求生,只有袁彬一人,原本只是校尉的差役,却能够保护圣驾,备尝艰苦。等皇帝回来复位后,授予官职酬报功劳,公论都感到痛快。如今没有人上奏弹劾,拷打无所不用其极,先定罪后再附会法律。司法部门即使知道他冤枉,哪里敢替他辨明?把袁彬陷于死地,受害的虽然只是一个人,却会伤害公论,使人人都不得安宁。请求将袁彬等人交由御前审录,也许能够查明真相,使死者没有遗憾,生者也能安心。臣本是一个草野小民,身上没有俸禄官职,看见这种不平,冒死上言,于是敲击登闻鼓递上奏疏。”袁彬仍被送进锦衣卫狱中,门达因此想把所有异己者都除掉,便暂缓处死杨埙,诬称少保、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贤指使杨埙,杨埙也假装承认。门达便把这件事上报,皇帝命令中使带着诏令,召三法司到午门前审问杨埙。杨埙于是直截了当地陈述自己上疏所说的话,都是出自自己的本意,与李贤无关;门达的计谋没有成功,而袁彬仍被降职罢黜,幽居家中,家产也全被毁坏。不久,英宗去世,进言者便弹劾门达的罪行,举杨埙一事作为证据,门达被贬到南丹,死在那里;袁彬恢复原职,并代替门达总理锦衣卫事务。成化初年修纂《英宗实录》,称杨埙为义士。杨埙字景和,祖先是某地人,父亲是漆工。宣德年间,父亲曾被派人送到倭国,带回泥金画漆的技法,杨埙于是学习这种技艺,又加入自己的创意,把五色金钿一同施用,不像旧法只纯用金色,因此漆器的色彩都显得天然灿烂。倭人见了也咬指惊叹,认为无法赶上。杨埙天资聪敏颖悟,书法和诗格并没有专门学习,却往往能达到精妙境界,所以他的技艺也远远超出古今。后来他又不避权奸,做出这番义举,人们便不敢只把他看作一个工匠。有人想授予他官职,他不肯接受,于是隐居在技艺中,以此自我尊重。华亭张弼评论说:义,是无所图谋而去做,符合天下公论的行为。即使事情本身符合公论,如果发端于私心,那么其中已经不义了。像杨埙这样,对袁彬没有恩惠,对门达也没有仇隙,又不是言官为了敷衍塞责,完全是受到公论激发,挺身而出冲入虎口;他没有死,只能说是幸运。勇于行义,能达到什么程度啊!然而这种公论,具有人面目的都能知道;那些戴高冠、穿长衣,自称科举人物的人,却低头徘徊、卑污苟且,甘愿替权贵扫门捧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洋洋自得、向人夸耀。究竟是什么利害关系竟能这样猛烈地改变人呢?听到杨埙的风节,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我来到京师时,拜国子监祭酒、同乡先生陈汝同为老师。先生说:“杨埙真是义士,我想替他写传。”先生去世后传记还没有写成,所以我补写它,不只是替杨埙着想,也希望能够激励世上那些顽钝无耻的人。吴叟【宗臣】这位老人似乎是吉安人,我忘了他的姓名。他乡里有个大恶霸,家中有几百人,横行乡里。乡里人都深以为患,却不敢把情况上报有司。即使有人上报,有司也战战兢兢,害怕引发变故而不敢追问。正好流贼逼近乡里,老人便到他家劝说道:“您的暴行,上下都知道。即使有司害怕不敢追究,假如部使者督率一千人来捕您,您能始终抵抗吗?”那人说:“不能。”老人说:“我本来就知道您不能。既然不能,为什么不借此机会自行解脱?不论是自行解脱,还可以让乡里人感激您。”那人跪下说:“只听从您的吩咐。”老人于是拉着他的手说:“如今流贼四处劫掠,正是关系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您在这个时候,如果真能率领子弟攻击贼兵,贼兵必然溃败,那么乡里没有人不为您欢喜。您便可以长久在乡里称雄,不必害怕了。”那人于是捋着胡须站起来说:“您不用再说了,我一定替您去攻击贼兵。”于是召集子弟中最强壮的一百人,每人拿着棍棒,急忙奔驰而去;老人骑着一头驴,带着两个苍头随行助战。每遇到贼兵就奋勇搏斗,从早到晚总共交战数次,杀死几十人。那个恶霸渐渐疲倦了,便命令身边的人取水。老人心里盘算,贼兵既然已经杀了几十人,便可以不必担忧了;只是想到这个恶霸今后仍会没完没了地残害乡里,不如趁他松懈时把他消灭。于是老人从旁大喊:“我的兵要退了!”贼兵便乘胜追赶,把恶霸的父子兄弟全都杀了。老人于是跨上驴,带着两个苍头,扬扬得意地回去了。宗臣说:“唉,像这位老人这样的人,真是奇士啊!真是奇士啊!贼兵内外呼应,本来会造成大变故,老人不用一个兵,不耗费有司一粒米,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像从袋中取物一样除掉两个贼患。假如老人能够遇到时势变化,设置奇策制服敌人,那又怎么能测度他的才识呢?可是他却只是个岩穴中的老者,真可惜啊!真可惜啊!”郭黄门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怕它散失,所以替他写下这篇传记。阿寄【田汝成】阿寄是淳安徐家的仆人。徐家兄弟分割家产,各自居住:长兄得到一匹马,二兄得到两头牛,排行最末的寡妇得到阿寄。阿寄已经五十多岁了。寡妇哭着说:“马可以骑,牛可以耕,只有这个走路蹒跚的老仆,还要浪费我的粗粝饭食。”阿寄叹息说:“唉,主人是认为我的力气还不如牛马吗?”于是筹划经营生计,表示自己能够派上用场。寡妇拿出簪钗耳饰等物,换得白银十二两。阿寄便进山贩卖漆,一年就使本钱增加到三倍。他对寡妇说:“主人不要忧愁,富裕很快就能达到。”又过了二十年,他积累了价值数万金的产业,为寡妇嫁出三个女儿,娶进两个女婿,置办聘礼每份都用千金。又请老师教两个女婿,后来两人都输纳粮米成为太学生,而寡妇的财产也丰厚起来,成为全县最富有的人。不久,阿寄患病将死,对寡妇说:“老奴报答马牛般劳作的责任已经尽了。”从怀中拿出两张纸,原来把家产大小事项都均分好了,说:“把这些留给两位郎君,可以世代守护。”说完便死了。徐家子孙有人怀疑阿寄私下积蓄,偷偷打开他的箱子,却连一丝丝、一粒米的私藏都没有。只留下一个老妇和一个孩子,仅仅用破旧的粗布衣服遮蔽身体罢了。唉,阿寄的事,您大概听说过吧?俞鸣和说:“臣子对于君主,有爵禄带来的荣耀;
子之于父也,有骨肉之爱。然垂缨曳绶者,或不讳为盗;臣五都之豪,为父行贾,匿良献苦,否且徳色也。乃阿寄,邨鄙之民,衰迈之叟,相嫠人,抚髫种,而株守薄业,户祚雕落,沟壑在念,非素闻诗礼之风,心激宠荣之慕也,乃肯毕心殚力,昌振镃基,公尔忘私,毙而后己。是岂寻常所可及哉?”鸣和又曰:“阿寄老矣,见徐氏之族,虽幼必拜,骑而遇诸,必控勒将数百武以为常见。主母不睇视,女使虽幼,非传言不离立也。若然,即缙绅读书明礼义者,何以加诸?移此心也,以奉其君亲,虽谓之大忠纯孝可也。”甄义士【朱安侃】甄义士者,名英,字士豪,陜以西人也。生而虬髯铁面,雄才英发,善骑射,喜任侠,重然诺,有古豪士之风,常为人排难解纷,义气激昻,虽千万徃矣。乡人徳之,称为义士。嘉靖中,商于临清,日坐市门。邻左有王饼师者,生于大河之南,侨居临清,以鬻饼为业。其妇悍妬异常,视其夫奴台然,每诟詈之上及舅姑,饼师但侧立屏息而巳常持大杖挞之,惟跪而俛首受责,莫敢出声。义士见之,扼腕。一日呼饼师谓之曰:“汝妇妬而无子,詈汝先人,其罪大矣,何不出之?”其人谢以贫而无能,兼受制已久,是不敢也。义士曰:“汝若鬻此妇,吾当买使西行,多与汝金,别娶良妇以续宗祧,不亦善乎?”曰:“若鬻之,奈其不从君去何?”义士大笑,顾市人曰:“王饼师真奴才也!汝但立劵受金,吾何患其不从哉!”众力賛成之,呼牙侩至。义士与之十金,饼师得金避之他舍。义士袖铁简至门,谓妇曰:“汝夫卖汝为我妾,可从行。”妇出恶言,义士挥简击之,仆地,连击数下,妇负痛从之。是夜义士归邸,明烛端坐,使两仆掖妇居前,数之曰:“汝为妇人,昧三从之礼,妬而凌夫,詈舅姑,死有余辜矣!”妇跪曰:“吾前夫性柔善,是以敢尔。今既归君,纺绩烹餁,惟命是从。”义士怒曰:“汝尚敢诳我耶!”命仆裭其衣,俯而缚之地,以荆杖自踵至顶,鳞次挞之,流血满地。又仰而缚之,以马策从胷及足鞭之,至午夜。义士与仆俱卧,次早方解其缚,问曰:“汝尚敢凌夫乎?”妇叩头出血,誓死不敢。义士遂呼饼师与牙人至,以妇付之曰:“不责汝金,吾收其劵。若能改过,则永为夫妇;如怙终不悛,吾明年至,当见还。”义士遂行。次年至,问之其居人曰:“自君为饼师治之,即能执道甚恭,虽比隣亦不闻其声,朝夕焚香拜舅姑之主,已为良妇矣。”饼师夫妇至邸,妇见义士股栗,连叩其首。义士遂还其劵,饼师设酒筵以谢,义士避而不至。矣。论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立世之道,曰纲与常。妻而凌夫,则子可逆父,而臣亦可欺君矣。三纲不正,则冠履倒置,乌得为人乎?北畿王惟诚氏游梁,为余言如是。于乎!聂政、鲁连,世果无其人乎?若王饼师者,天下之懦夫也,有一妇不能自治,非遇甄义士,岂能一日安其室哉?甄子不惜十金除饼师之患,而能以礼制欲,凛凛然有烈丈夫之气,乡人称为义士也,宜矣。若使之乘轺建节,受疆场之寄,必不吝千金,纵反间以破敌,岂有不忠于国者乎?顾乃蚩蚩逐什一之利于阛阓之间也,惜哉!潘布衣【徐熥】潘先生者,齐人也,徙居燕。先生虽居燕,而心不忘齐,故自号海滨生云。先生丰颐脩干,工骑射,以武荐上司马者三矣,例得执金吾,食万户。先生辞弗就,竟以布衣老焉。谓自古任侠之士,如荆卿、聂政、剧孟、郭解之徒,皆以布衣起闾巷,卒能赴士之阨困,名闻诸侯,岂必如信陵、春申诸君,借有土卿相之富,而后称节侯也?以故四方豪杰之士,莫不延颈愿交潘先生者矣。先生不就职,而名尤重于锦衣。自执金吾、大将军而下,至校尉之属,无不严事先生者。先生出片语,罔不功令奉之。同时有秦秘书者,呉人也,亦任侠自喜,与先生深相结纳,以振人之急。时京师为之语曰:「缓急可依潘布衣,使气不除秦秘书。」其重如此。今上初年,江陵相用夺情不解政柄,吴、赵二太史抗疏论劾,自知疏上祸且不测。时宾客满座,皆与两公所善者,两公以身后为托,彼此相视,莫敢应者。
译儿子对于父亲,有骨肉亲情。然而那些戴冠垂缨、拖着绶带的人,有时尚且不忌讳做盗贼;臣下中居五都之地的豪强,有人替父亲经商,却把好的藏起来、把坏的献上,或者反而摆出施恩的脸色。至于阿寄,只是乡村鄙陋的百姓、衰老迟暮的老人,辅佐一个寡妇,抚养幼儿,固守微薄的产业,家业衰败零落,随时想到可能死于沟壑;他并不是平日听闻诗礼教化,也不是心中激发了追求宠荣的愿望,却肯竭尽心力,兴盛振兴家业,公而忘私,直到死后才停止。这难道是平常人所能达到的吗?”俞鸣和又说:“阿寄年老后,见到徐氏族人,即使是幼童也一定下拜;骑马遇见他们,一定勒住缰绳,退后数百步,像遇见尊长一样。他的主人母亲不正眼看他,女婢即使年幼,没有传唤也不敢离开站立的地方。像这样,即使是博学读书、明白礼义的人,又怎么能超过他?如果把这种心意转而用来奉事君主和双亲,即使称他为大忠大孝,也完全可以。” 甄义士【朱安侃】甄义士名英,字士豪,是陕西以西的人。他生来长着盘曲的胡须和铁一般的面孔,才略雄健,英气勃发,善于骑马射箭,喜欢仗义行侠,重视诺言,有古代豪士的风范,常替人排忧解难、调解纷争,义气昂扬,即使面对千万人也勇往直前。乡人感激他,称他为义士。嘉靖年间,他在临清经商,每天坐在市门附近。邻近有个王饼师,出生在大河以南,侨居临清,以卖饼为业。他的妻子异常凶悍嫉妒,把丈夫看作奴仆,经常辱骂他,甚至骂到公婆;饼师只是侧身站着屏住呼吸而已。妻子常拿大棍打他,他只能跪下低头受责,丝毫不敢出声。义士见了,气得握紧手腕。一天,他叫来饼师对他说:“你的妻子嫉妒而且没有儿子,还辱骂你的祖先,罪过很大,为什么不休掉她?”饼师以贫穷无能为由推辞,又说自己长期受她控制,所以不敢。义士说:“你如果把这个妇人卖掉,我替你买下她,让她向西方去;我会多给你钱,你另娶贤良的妻子来延续宗族,这不是很好吗?”饼师说:“如果把她卖掉,她不肯跟您走,怎么办?”义士大笑,回头对市人说:“王饼师真是奴才!你只管立下契约收钱,我还怕她不跟我走吗?” 众人都出力赞成,便叫来牙侩。义士给了牙侩十金,饼师拿到钱后躲到别的住处。义士把铁简藏在袖中来到门口,对妇人说:“你的丈夫把你卖给我做妾,你可以跟我走了。”妇人出口恶骂,义士挥动铁简打她,她倒在地上;义士连续打了几下,妇人忍着疼痛跟他走了。当晚义士回到住处,点亮蜡烛端坐,让两个仆人架着妇人站在面前,数落她说:“你作为妇人,不懂三从之礼,嫉妒并欺凌丈夫,辱骂公婆,死了也罪有余辜!”妇人跪下说:“我以前的丈夫性情柔弱善良,所以我才敢这样。如今既然归顺您,纺纱织布、做饭烹调,一切听从您的命令。”义士怒道:“你还敢欺骗我吗?”命仆人剥去她的衣服,把她脸朝下捆在地上,亲自拿荆条从脚跟到头顶一排排抽打,打得满地是血。又把她仰面捆住,用马鞭从胸口一直抽到脚,打到半夜。义士和仆人都睡下,第二天早晨才解开她的捆绑,问道:“你还敢欺凌丈夫吗?”妇人磕头磕出血来,发誓至死也不敢了。义士于是叫来饼师和牙人,把妇人交给他们说:“不追究你们的金钱,我收回卖身契。如果她能改过,就永远做夫妻;如果她执迷不改,我明年回来时,就把她带回来。” 义士于是离开。第二年回来,向当地居民询问他们的住处,居民说:“自从您替饼师管教她以后,她就能严格遵守道德规范,举止十分恭敬,即使邻居也听不见她的声音;早晚焚香拜祭公婆的牌位,已经成为贤良的妇人了。”饼师夫妇来到义士住处,妇人见到义士吓得两腿发抖,连续叩头。义士于是把卖身契还给他们,饼师设酒席答谢,义士却避开没有前往。评论说:建立天的道理,叫作阴与阳;建立地的道理,叫作柔与刚;建立人的道理,叫作仁与义;建立世间秩序的道理,叫作纲与常。妻子欺凌丈夫,那么儿子就可以违逆父亲,臣子也可以欺骗君主了。三纲不正,便会冠帽和鞋子颠倒,哪里还称得上是人?北畿王惟诚游历梁地时,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唉,世上果真没有聂政、鲁连那样的人了吗?像王饼师这样的人,是天下的懦夫,有一个妻子却不能自行管束;若不是遇到甄义士,他哪里能有一天安稳地待在家中?甄先生不吝惜十金,为饼师除去祸患,又能用礼法制服欲望,凛然有烈丈夫的气概,乡人称他为义士,是很恰当的。假如让他乘坐使车、持节出行,接受镇守边疆的重任,他一定不会吝惜千金,使用反间计来击破敌人,哪里会有不忠于国家的呢?可惜他却在市井之间追逐十分之一的微利,实在可惜!潘布衣【徐熥】潘先生是齐地人,后来迁居燕地。先生虽然住在燕地,心中却没有忘记齐地,所以自号“海滨生”。先生面颊丰满,身材修长,擅长骑马射箭,凭武艺被上级推荐给司马,前后三次,按惯例可以任执金吾,享受万户的俸禄。先生推辞不去任职,最终以平民身份老去。他说,自古以来的任侠之士,如荆卿、聂政、剧孟、郭解这些人,都是从里巷中的平民起身,最终能够救济士人的困厄,名声传到诸侯那里,难道一定要像信陵君、春申君那样,借助拥有封地和卿相之富贵,才称得上守节之士吗?因此四方豪杰之士,没有不伸长脖子希望与潘先生交往的。先生不接受官职,名声却比锦衣卫还大。从执金吾、大将军以下,到校尉一类的人,没有不郑重侍奉先生的。先生说出一句话,没有人不把它当作法令来执行。同时有一位秦秘书,是吴地人,也以任侠自得,与先生深相结交,一同救济别人的急难。当时京师有句话说:“危急时可以依靠潘布衣,逞强仗气莫过秦秘书。”他们受人敬重到了这种程度。今上初年,江陵相张居正以夺情为由不离开政务,吴、赵两位太史上疏抗议弹劾,自知奏疏一旦递上,灾祸将不可测。当时宾客坐满一堂,都是与两位公卿交好的人;两位公卿把身后家事托付给众人,大家彼此对望,却没有人敢答应。
秦秘书仰天而叹曰:「所不恤公之后者,有如此日!终不令公妻子死,而吾独生。」乃夜遣妻子与呉赵妻子间道亡归。明日疏上,忤防,呉赵果下锦衣狱。时执政方以酷刑塞言者路,狱具楚毒,无不立毙杖下者。秦秘书衣短后,衣杂于▯卒中,从旁睨视,目眦几裂,又时时目摄掌狱者。掌狱者心知为秦秘书也,为之气夺良乆,卒呼伍伯之属,从旁耳语。故呉赵虽受拷掠无完肤,得不即死。而潘先生时巳伺之门屏间矣。及两公曳而出,气息几絶,将命以巾车载归,而政府厉声叱曰:「囚安能车!」遂委顿于地。潘先生乃与一舍人力负两公归。当先生少时,曽遇异人,授禁方所谓万金良药也。以一匕投搒笞者,即甚糜烂,无不立愈。呉赵两公以此得全骸骨。执政闻之,恚益甚,寻出秦秘书为鲁藩审理,且将甘心潘先生矣。潘先生了无所惧,乃为书欲投执政,数其夺情罪状。书成漫灭于怀者久之。日夜于邑,或继于泣。母夫人密知其事,曰:“儿之所为濡忍而不发者,岂以未亡人故?儿诚能一言而悟执政,吾死且瞑矣。”儿第徃,勿虑。潘先生曰:“诺。”书遂上,执政不听,然卒惮潘先生,不敢有所中。居无何,执政事亦败,先生得以自全。自是任侠之士从潘先生者日益广。凡建言得罪之臣下锦衣者,隂所全活者数十百人。先生不以语人,人卒无有知之者。粤有士人谒选长安,嵗久而大穷困,将粥其爱女以给饔飱。先生偶见之,捐槖中三万镪以给之。后士得官,将以钱为报。先生笑曰:“吾哀君困穷,全其骨肉,岂望报乎?”里中有相仇者,即贤豪长者居间十数,终不解得。潘先生片言而罢。四方宾客常鳞集座上,不暇栉食,即钟沈漏尽而户外辚辚不絶。母夫人死,自逺方送葬者几千乘,盖不减剧孟云。野史氏曰:「自古布衣称侠者,徃徃好刚使气,扞当世之文网。如翁伯者流,以睚眦杀人,宜其及矣。潘先生起自布衣,然皆好行其德,知与不知,全活者众,其隂德厚矣。不然,当江陵之时,奈何能免于虎口哉!」栁燕【杨兆京】栁燕者,雒阳人也。尝寓居金陵。癸酉歳,余亦游都下。傍晚,清秋气肃,余策马出都门十里许,见长杨下有数客,席地拥歌姬,传觞欢饮。余挥鞭不顾,独自遨游,驰骋长堤间,旁若无人。内有一客,衣冠甚伟,起就余曰:「君逸宕乃尔,真可与言者。」余叩其姓名,即栁燕也。客曰:「我有逆旅在城东,沿溪五里,转曲径,过第三桥,白扉昼掩者是矣。」三日后,城楼鼔动,君可匹马相寻。余如期访之,则苍头俟门首曰:「主人相候久矣。」入门皆竹径,琅玕万茎,但闻鸟声,絶无人迹。中有一石路,委宛半里,则朱甍峻宇,拟于王侯。客下阶握手甚欢,瞬息珍羞罗列,器皿皆竒玩也。酒酣拔双剑,更衣起舞,迅疾如风。时夜深月落,星斗参差,此景非复人间矣。余起行,客长叹曰:「此去相思无限,来年当访于呉防耳。」余归越嵗,不知其踪迹。及杪秋望夜,漏三下,叩门声甚疾,余知为公,延之入。然观其容,则悲凉激烈,倍于昔矣。余叩之曰:「君有所为乎?」客曰:「君固有心人,今将以相告也。吾有故人在秦中,始与为刎颈交,今死仇手,余感之入梦。及秦客来询之,不谬。今将万里为报仇,然此事非三年不可不遂,必死之。三载后,君其访我于逆旅故处,死生将有所托也。」余许之,遂跃马疾去。及期余徃,则风景依然,栁笑迎道左曰:「君真信士,然我事巳济矣。」邀入内,复张筵痛饮,酒数行,有一叟,黄衫白巾,自外来,不揖而坐,良久不言,惟弹铗而笑。栁目余曰:「彼异人,无忽之也。十年不弹铗矣,夜弹铗必将有所事,须防忽果去,不知所之。」夜将尽复来,遂浮大白,意欣欣甚自得。栁叩之曰:「叟安之?」叟曰:「独见不平事,不觉小年时伎俩复露耳。」客曰:「吾以叟乆无意人间事矣,尚如此情多耶?」酒阑,余从容问叟曰:「如君辈,海内有几?隠于何处?」叟曰:「何处无之,俗眼觌面相失耳。」临别欷歔,泣数行下,今不知寄迹。飘泊何许矣?因感其事,而为传。
明文海巻四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秦秘书仰天叹息说:“如果连两位公的后事都不肯顾恤,竟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我终究不能让两位公的妻子儿女去死,而自己独活。”于是当夜派妻子儿女和吴、赵两位妻子从小路逃回故乡。第二天奏疏递上,触怒了权贵,吴、赵二人果然被押进锦衣卫狱中。当时执政者正用酷刑堵塞进言之路,狱中刑罚极其残酷,没有人不是当场死在杖下。秦秘书穿着后襟短的衣服,混杂在狱卒中,从旁斜眼观察,眼眶几乎裂开,又不时用目光威慑掌管狱事的人。掌狱者心里知道那是秦秘书,因此被他的气势压倒了很久,最后叫来伍伯等人,在旁边低声耳语。所以吴、赵两位公虽然遭受拷打,皮肉没有一处完整,却得以没有立即死去。潘先生当时也已经在门屏之间等候他们。等两位公被拖出来时,气息已经几乎断绝,正准备让人用巾车载回去,政府官员却厉声呵斥:“囚犯怎么能用车!”于是把他们丢在地上。潘先生便和一名舍人合力背着两位公回去。潘先生年轻时曾遇到异人,传授给他一种禁方,所谓价值万金的良药;只要投一匙在受杖笞者的伤处,即使伤口已经溃烂,也无不立即痊愈。吴、赵两位公凭此得以保全尸身。执政者听说后更加恼怒,不久便把秦秘书调出京城任鲁藩审理官,并且将要伺机报复潘先生。潘先生毫无畏惧,于是写信准备投递给执政者,列举他夺情起复的罪状。信写成后,却在怀中搁置、涂抹了很久。他日夜忧愁,有时甚至接连哭泣。母夫人暗中知道此事,说:“儿子你之所以迟疑隐忍而不发作,难道是因为我这个未亡人吗?你如果真能用一句话使执政者醒悟,我即使死了也能瞑目。你只管去,不必顾虑。”潘先生说:“好。”于是把信递了上去。执政者没有听从,但最终还是畏惧潘先生,不敢加害于他。过了不久,执政者的事情也败露了,先生因此得以保全自己。从此以后,跟随潘先生的侠义之士一天比一天多。凡是因进言获罪、被锦衣卫逮捕的臣下,他暗中救活、保全的有几十乃至上百人。先生从不把这些事告诉别人,最终也没有人知道。粤地有个士人到长安候选任官,日子久了极其贫困,准备卖掉爱女来供给每日的饮食。先生偶然见到,便拿出钱袋中的三万锾资助他。后来那士人得到官职,想用钱报答。先生笑着说:“我怜悯你贫困,保全你的骨肉,难道是为了求你报答吗?”乡里有相互仇恨的人,贤人豪士和长者从中调解十几次,始终不能化解;潘先生只说了一句话,事情便平息了。四方宾客常常像鱼鳞般聚集在座上,他忙得无暇梳头吃饭,直到钟声沉寂、漏壶滴尽,门外车马声仍连续不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母夫人去世时,从远方来送葬的车辆有几千乘,大概不比剧孟时少。野史氏说:“自古以来,平民中被称为侠士的人,往往喜欢刚强任性、意气用事,抵抗当世的文网。像翁伯这一类人,因为一点小怨便杀人,落得那样的结局也是应该的。潘先生出身平民,却总是喜欢施行自己的恩德,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他都救活、保全了许多;他的阴德实在深厚。不然,在江陵当权的时候,他怎么能够逃脱虎口呢!” 柳燕【杨兆京】柳燕是雒阳人,曾寄居金陵。癸酉年,我也游历都城。傍晚时分,正值清秋,天气肃杀。我策马出了都门十里左右,看见长杨树下有几位客人,席地而坐,簇拥着歌姬,传递酒杯欢饮。我挥鞭不顾,独自遨游,在长堤之间驰骋,旁若无人。其中有一位客人,衣冠十分雄伟,起身走近我说:“您如此旷达豪放,真是可以交谈的人。”我问他的姓名,原来就是柳燕。客人说:“我在城东有一处旅舍,沿溪走五里,转过曲折的小路,经过第三座桥,白门白天关闭的就是那里。三天以后,城楼鼓声响起时,您可以骑一匹马来找我。”我如期前往,门口有苍头等候,说:“主人等您很久了。”进门后全是竹林小径,翠竹万竿,只听见鸟声,完全不见人迹。中间有一条石路,曲折延伸半里,才见朱红屋脊、高大的房舍,仿佛王侯之家。客人下阶握手,十分欢喜,转眼间珍馐美味罗列满席,器皿也都是奇异珍玩。酒意正浓时,他拔出双剑,换好衣服起身舞剑,迅疾如风。当时夜已深、月已落,星斗参差,这情景已经不再像人间了。我起身告辞,客人长叹说:“此去以后,相思将无穷无尽;明年我应当到吴防去拜访您。” 我回到越地后过了一年,不知道他的踪迹。到了深秋望日的夜里,漏壶滴了三下,忽然听见急促的叩门声。我知道是柳公,便请他进来。但看他的容貌,竟比从前更加悲凉激烈。我问他:“您有什么事情要做吗?”客人说:“您本来就是有心人,今天我将把事情告诉您。我有一位故人在秦中,起初同他结为刎颈之交,如今他死在仇人手中,我感念此事,甚至梦中都不得安宁。等秦地的客人来询问后,果然证实了这件事。现在我将跋涉万里去报仇,但这件事三年之内不能不完成,我必定会死。三年以后,您请到从前那处旅舍来找我;到那时,无论生死,都将有事情托付给您。”我答应了他,他便跃上马疾驰而去。到了约定日期,我前往那里,只见风景依旧。柳燕在路旁笑着迎接我,说:“您真是守信的人,不过我的事情已经办成了。”他请我进去,再次摆设筵席痛饮。酒过几巡,有一位老人穿黄衫、戴白头巾,从外面进来,不行礼便坐下,很久不说话,只是弹着剑铗发笑。柳燕看着我说:“他是个异人,不可轻慢。他已经十年没有弹铗了,今夜弹铗,必定是要有所作为;还须防备他忽然果真离去,不知所往。”夜将尽时,老人又回来,于是大家举起大杯畅饮,他神情欣喜,十分自得。柳燕问他:“老人家到哪里去了?” 老人说:“只是看见了不平之事,不知不觉又显露出年轻时的本领罢了。”客人说:“我以为老人家早已对人世间的事情没有兴趣了,难道还这样多情吗?”酒将尽时,我从容问老人:“像您这样的人,天下有多少?都隐居在什么地方?”老人说:“哪里会没有,只是世俗人的眼睛与他们当面错过罢了。”临别时大家抽泣不已,老人眼泪流了好几行。如今不知道他寄身何处,漂泊到了哪里。于是我感慨他的事情,写下这篇传记。《明文海》卷四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