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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明文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948–953 段

明文海》卷二百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四著述大学私抄序【杨守陈】防少受大学,輙并其章句而味之,佐以或问,叅以诸説,已自谓通矣。及诵之乆,味之详,乃反有疑焉。其后诵益乆,味益详,疑亦从而益繁。积数十载,虽与天下友反覆讲之,疑终不释也。今家居无事,日诵味之,而疑如故,乃取所疑经传易而置之,各録章句于其下,而章句有与今易置之文义不同者,亦僭用已説以防谓别之,而其所以易置之故则详具于各章之末。既而诵且味之,怡然理顺,乃净抄成帙,閟之箧中,不敢以示人。一日客或翻箧见之,阅未半,輙嘻且怒骂曰:「吾不意子之叛儒先而紊圣经至此也!夫大学者,孔圣之经,曽贤之传,而朱先生之章句、或问,后学惟诵集之,莫敢违也。何物么麽,乃敢僭易而妄解之?其叛儒先而紊圣经,一何甚哉!疾毁亟焚,毋贻是书累也。」愚应之曰:「非敢尔也,颇欲佐儒训,明圣经,而患于不能耳。」王鲁斋曰:「天下所不易者理也。二程不以汉儒不疑而不敢更定,朱子不以二程己定而不敢复改,亦各求其义之至善,而全其心之所安,非强为异而苟为同也。今防所抄,纵未得乎义之至善,亦足全吾之所安。若其谬説,只自谬耳,是书岂被其累?譬如蜀之八阵石,一时或乱之,而千载如故也;虞之五瑞玉,一臣或失之,而万国自如也。子安庸怒哉!」客頩颊而去,余甚惭且悔,然业已抄之,不忍毁也,用识之篇末。防大事记续编【何乔新】大事记续编凡七十七卷,翰林待制金华王公子充所着。公与宋学士景濂皆以文章学术显于国初,同典制诰。后奉使南诏,谕元宗室梁王把都不屈死之。盖公与宋公皆黄文献公晋卿之门人,齐驱艺苑,世无异论。然常考之,宋公之文雄浑赡丽,自苏长公后,鲜能及之。公之文好模拟,甚者剽前人之成説【如赠郭士中序用马子才,子长游萧然堂记用曾南丰记学舍之类】非宋公自成一家言者比。至其学术亦有不同,金李纯甫着明道集説,以孔孟老荘并称,宋公讥其偏驳,是矣。公序其书,乃以豪杰之士称之,又何所见耶?其着此书,盖以续东莱吕公所未就者也。然东莱作大事记,在朱子通鉴纲目未作之先,纲目盛行于时,此书可不作也。其间予夺褒贬,又与纲目大不合者,纲目以昭烈绍汉统,章武纪年,直接建安,此万世不易之论也。此书顾谓抑扬太过,乃用无统之类例,以汉与魏吴并从分注,不从朱子而取陈寿、裴松之之説,可乎?不可乎?纲目黜武后之号,纪中宗之年,毎嵗书帝之所在,盖春秋书公在干侯之例也。此书乃以武后纪年,则所谓秉笔迷至公者,岂独欧阳子哉?李克用父子在唐虽未为纯臣,然唐亡犹称天祐年号,以讨贼为辞,名义甚正,故纲目纪年先晋而后梁,是乃春秋存纪存陈之义也。此书乃先梁而后晋,不几于奬簒乎?夫学如朱子,著述如纲目,亦可以止矣。而公此书乃故为异同,岂好竒之过耶?公在建文间,以近臣言其死节,特赠翰林学士,谥文节。永乐初,凡建文所设施,悉皆革去,无敢复称。其赠谥者,正统六年,义乌丞庐陵刘杰以公死节,请加防典,乃赠翰林学士,谥忠文云。天台诗集叙【夏鍭】前軰及同时有一诗,循循帖帖,可举口诵。就使不足传永远,而勤一世以有事于此,亦自可念。后軰及同时,要当多方且存,不可使自我冺絶。去我为我后之人,吾无如之何也已。况余善亦可厚民风,革士习,不可不用。吾邑前軰诗,亦多传布在外。增刻则前軰某人,同时某人,凡若干首,将就梓。贾诗范盘,请予言叙集。窃尝怪叙人之文之诗,而状写过实,无有限。极高者议青天,深者訿厚地,不量广狭而为奔放弥漫,亹亹不足之辞。紫色不辨别门,不察摸榻,不校语意,常近纪律不饬。凡皆得为粹精竒作,一无所慊恨。以是相人之文之诗,是亦足以夸后世矣。则不忖后世亦有耳目,言而弗应,将不斥为欺罔为浅识,有损于已,无益于人,殆未可用,不翅然也。夫操觚翰以出于述作之途,谁不愿文如韩,诗如杜,志存堂室,而不及望其戸庭者,尚多有焉。今兹称人之文之诗,若是易易,人见以为是不难,吾殆尝已至是矣。于是人得自恕曰:粹精是在我,何所欠缺而须更力?是称人之诗之文之溢,专以止人之进。噫!近世一切之文之诗,厌厌不起,为昭代之耻。是虽世运使然,吾见浅识溢称,不能无助,由是言之,序集而溢防防不可用。然则宜何如?不曰后世自有耳目,后世自有耳目,则莫若直书某代某郡某人作者,以遗后世,使自得之,或遂及他善,某功某德,以明言,必有实如此而止已。

译《明文海》卷二百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四 著述 《大学私抄序》【杨守陈】我年少时学习《大学》,总是连同朱熹的章句一起玩味,又以《或问》为辅助,参照各家学说,已经自以为通晓了。等到诵读久了,体味详细了,反而产生了疑问。后来诵读更加长久,体味更加深入,疑问也随之越来越多。几十年积累下来,即使与天下的朋友反复讲论,这些疑问最终仍未能解除。如今闲居家中无事,每天诵读体味,疑问却和从前一样,于是取出自己疑惑的经文和传文,调换它们的次序,分别把章句抄在下面;其中章句与如今调换后的文义有不同的地方,也冒昧地用自己的说法作注,并加以区别,而调换次序的原因,则详细写在各章末尾。后来诵读并体味这些文字,觉得心情愉悦、义理顺畅,于是净手抄成一帙,藏在箱子里,不敢给人看。一天,有位客人偶然翻箱看见,才读了一半,就嗤笑并愤怒地骂道:“我没想到你竟然背叛儒家先贤、扰乱圣人经书到了这种地步!《大学》是孔圣人的经、曾贤人的传,而朱先生的章句和《或问》,后学只应诵读汇集,不敢违背。什么小人物,竟敢冒昧改动并妄加解释?你背叛儒先、扰乱圣经,实在太过分了!赶快诋毁并烧掉它,不要让这部书给你带来牵累。”我回答说:“我不敢这样做,只是很想辅助儒家训释,阐明圣人经书,只是担心自己没有这个能力罢了。” 王鲁斋说:“天下最不可轻易改变的是道理。二程并没有因为汉儒没有怀疑,就不敢重新订定;朱子也没有因为二程已经订定,就不敢再次改动。他们都是各自寻求最完善的义理,使自己的内心能够安宁,并不是故意求异,也不是苟且求同。如今你的抄本,即使还没有得到最完善的义理,也足以使自己的内心安宁。至于其中的错误,只是你自己错了罢了,这部书难道会因此受到牵累吗?譬如蜀地的八阵石,某一时有人扰乱了它,但千年之后仍然如故;虞舜的五瑞玉,某一位臣子偶然遗失了它,但天下万国仍然自如。你何必这样愤怒呢?”客人脸色涨红地离开了,我十分惭愧又后悔;但书已经抄成,实在不忍心毁掉,于是把这件事记在篇末。《大事记续编》【何乔新】《大事记续编》共七十七卷,是翰林待制、金华人王公子充所著。王公和宋学士宋景濂都以文章学术在国初显名,共同掌管制诰。后来王公奉命出使南诏,向元朝宗室梁王把都宣谕,因不屈服而死。他与宋公都是黄文献公晋卿的门人,在文艺领域并驾齐驱,世上没有异议。然而我常常考察二人的作品:宋公的文章雄浑丰赡、华美绚丽,自苏长公以后,很少有人能赶得上;王公的文章喜欢模拟前人,严重的甚至抄袭前人的成说【如《赠郭士中序》采用马子才的文字,《子长游萧然堂记》采用曾南丰《记学舍》的文字之类】,不能与宋公自成一家之言相比。至于他们的学术,也有不同。金代李纯甫著《明道集说》,把孔、孟、老、庄并称,宋公讥讽其偏颇驳杂,这是对的。王公为这部书作序,却称李纯甫为豪杰之士,又是根据什么见解呢?他著这部书,大概是想续成东莱吕公没有完成的事业。然而东莱编《大事记》时,还在朱子的《通鉴纲目》问世以前;《纲目》当时已经盛行,这部书本来可以不必再作。书中对于人物和事情的褒贬,又有许多地方与《纲目》大不相合。《纲目》以昭烈帝承继汉统,以章武为年号,直接承接建安,这是万世不变的论断。这部书却说《纲目》抑扬太过,于是采用没有正统的体例,把汉与魏、吴一并分注,不遵从朱子的说法而采纳陈寿、裴松之的意见,这可以吗?不可以吗?《纲目》贬黜武后的称号,记载中宗的年号,每年都写明皇帝所在之处,这大概是《春秋》记载“公在干侯”的体例。这部书却采用武后的年号,那么所谓“秉笔而迷失至公之道的,难道只有欧阳修吗”这句话,难道不是适用于它吗?李克用父子在唐朝时虽然还不能算纯粹的忠臣,但唐朝灭亡时仍然称用天祐年号,以讨伐贼人为名义,名分和义理非常正当。因此《纲目》纪年先写晋而后写梁,这正是《春秋》保存纪年、保存陈国的义例。这部书却先写梁而后写晋,岂不是近于奖赏篡夺吗?像朱子这样的学问,像《纲目》这样的著述,也可以到此为止了;王公这部书却故意制造异同,难道不是好奇求异过头了吗?王公在建文年间,近臣上言其死节,朝廷特赠翰林学士,谥号文节。永乐初年,凡是建文帝所施行的制度,都全部革除,没人敢再称述。到了正统六年,义乌丞、庐陵人刘杰因为王公死节,请求增加褒典,于是又赠翰林学士,谥忠文。” 《天台诗集叙》【夏鍭】前辈以及同时代的人,只要有一首诗写得循序有致、平正贴切,能够让人开口诵读,即使不足以流传久远,但一生勤勉地在这件事上用力,也自然值得顾念。后辈以及同时代的人,总应当想方设法保存,不能让它们在我这一代自行消亡。至于离开我而成为我后代的人,我也没有办法了。何况诗歌的长处还可以敦厚民风、革除士习,更不能不用。我县前辈的诗,也有很多流传到外地。如今增刻诗集,前辈某人、同时代某人,各收若干首,将要付梓。贾诗、范盘请我为诗集作序。我私下曾经奇怪,给人的文章、诗歌作序时,描写夸张得超过实际,没有限度:极高的便说可以议论青天,深邃的便说可以诋斥厚地;不估量文章的广狭,任意铺张弥漫,絮絮写出无休止的夸赞之辞。又有紫色不辨门类、不察摸榻、不核对语意,常常近于法纪不整。凡是这些作品,竟都被认为是纯粹精美、奇特高妙的佳作,没有一点遗憾。用这种方式评价人的文章和诗歌,也足以向后世夸耀了。然而难道不考虑后世也有耳目吗?如果这样说了却没有回应,后世将斥责为欺骗无知、见识浅薄;既损害自己,也无益于别人,恐怕实在不能采用,不只是这样罢了。拿起笔墨走上著述的道路,谁不希望文章像韩愈、诗歌像杜甫?有志于达到那样的境界,却连他们的门庭都还望不到的人,仍然很多。如今称赞别人的文章和诗歌,仿佛是件极容易的事;人们见了便以为写得不错并不难,我大概也曾达到过这种地步。这样一来,被称赞的人便可以自我宽慰说:精粹完美全在我,还有什么欠缺,需要再加功夫呢?这种称赞文章诗歌的泛滥,专门使人停止进步。唉!近世一切文章诗歌都萎靡不振,这是昭代的耻辱。虽然这也有时代运数使然,但我看肤浅的见识和泛滥的称赞,不能说没有助长作用。由此说来,给文集作序而过分称誉,防止弊病,是不可采用的。那么应当怎样呢?不是说后世自有耳目吗?既然后世自有耳目,那么不如直书某代某郡某人所作,留给后世,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或者连同他的其他长处、某种功劳和某种德行,也明白说出,务必确有其事,到此为止。

书元张伯成杜诗演义后【蒋冕】杨文贞公序虞文靖公所注杜少陵七言律诗,所谓杜律虞注者,刻本在江隂,行于天下乆矣。序不书年月,惟书荣禄大夫少傅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官衔,盖在宣德正统间。而宣德初年已有金溪进士元人张伯成所注杜诗演义,梓行于世。二书篇目次序虽微有不同,而皆用文公传诗与楚辞例,先明训诂,次述作者意旨,而以一圈别之。其同者盖十之八九。演义篇首有曾子白之子昂夫所撰伯成传,称伯成之文务在追古作者,尝以所着尚书补传杜诗演义杂文若干手抄成编,谓门人宋季子曰:“吾志在斯,惟求吾师曽先生正之而已。”先生指子白也。传后附録独足翁吴伯庆哭伯成诗,亦有笺疏“空令传杜律”之句,则注杜律者乃张伯成,非虞文靖明矣。窃意文靖家临川,去金溪百里,而近伯成所注杜律,文靖岂尝见而爱之?其不同者,岂文靖尝笔削之欤?未可知也。文贞序有云:“或疑此编非出于虞。”盖当时亦未尝不致疑也。暇日曝旧书,偶见演义,漫笔识之,以谂知者。题刘生性书【李黙】予年三十时,颇悟世儒理气之説之误,窃叹士当以孔孟为师,微文隐义,舍是何所折衷焉?《易》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仁是也。”故孔氏亹亹言之,子思得之曰:“仁者人也。”孟子又传而得之曰:“仁,人心也。”言何若是之精也!故知理气,然后可与言心;知心,然后可与言仁;知仁,然后可与言学。夫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孟子之言“性善”,自继之者言也。虽然,性善不若“性相近”之确也。程子不得于五欲,而无以解于“性善”之旨,于是谓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悲夫!人一躯殻也,性岂有二哉?朱子之言理气,阐程子者也。至以费隐、体用、精粗、先后明之,▯乎▯矣!然其説不能通于▯神之德、川上之喻与养气、夜气之言何也?故知心则知仁矣。心者,气之管也。气无所于管,则奔逸冥妄,莫知底止,虽有耳目手足,将安用诸?故仁者,生理也,合天人之道也。顷游海上,得归善刘子梧所著书,读之,怪其言论与予如同日而语,所未协者十才一二,然已竒文夫矣!刘子彊予条订其可否,予又何知?知不诡于孔孟焉耳。呜呼!世必有讥予之妄作者,况能信刘子之言乎?刘子勉之。百川学海叙【钱福】福闻孔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可以兴,观,羣,怨,事父,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此圣人之所为教也。故善説诗者笺《尔雅》,自草木鸟兽训诂之间,而以意逆之,则兴观羣怨事父事君者得矣。岂惟诗哉?凡读书者皆然。后世教者趋于简便,学者竞于躐等,名物不分而髙谈性理,制度莫识而任作礼乐。噫!是何异于未见本草而用药,未别旗鼓而主兵者哉?故知学不可不专,而书不可少也。顾所入何如耳。然自寻章摘句之学兴,而类书出,遂使经史子集之全篇有思而不阅者。故援引虽侈,而甚者或不知所出,有识者往往病之。然不犹愈于屏弃其绪余,鼎脔而未之知味耶?宋人左禹锡裒杂説数十种为《百川学海》,自谓醇疵相半,而大要足以识言行理见闻似矣。予尤爱其所録者,全书皆无破碎割裂之患,輙欲效之,而合诸家类书,分门别类,删繁去复,自经史子集録全篇外,其余稗官小説,卓见秘论,章分巻防者,輙録其全,庶乎便而不畧,备而不烦,得纪録之法云尔。然而未之能焉。顷者尚古先生华汝德购得古本《百川学海》,喜甚曰:「近时刻本无有,好古博雅者展转假借,疲于誊録,譌舛相踵,至不能读,而况欲求其文艺事迹义理哉?」人之患犹吾之患也。既以所得本付梓,择良工刋之,与天下后世共无吝惜,且不计所费赀。福闻之以为难,而往观之,则垂成矣。先生请曰:「左録毎书各厘为册,凡百,毎聚数种成一帙,以十千第之,甚妙。但其所分帙未能尽合予意,乃敢仍其旧帙而妄改分之,皆以类属,而先后亦有説焉,何如?」福阅既叹曰:「此予所欲为而未能者也。」昔郑樵欲驾出司马迁,班固之上,作《通志畧其论校讐则谓:「校书如统兵,不患其多,而患无纲纪条理耳。」福雅信之,先生其有见于是哉?前軰尝语福以学者当先识义理,次考制度,次法德行,服嘉言,而后次之词章字书,博物搜异,以穷其变。

译《书元张伯成杜诗演义后》【蒋冕】杨文贞公为虞文靖公所注《杜少陵七言律诗》作序,这就是所谓《杜律虞注》,刻本在江阴,流行天下已经很久了。序中没有写年月,只署“荣禄大夫少傅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的官衔,大概是在宣德、正统年间。可是宣德初年,已有金溪进士、元人张伯成所注的《杜诗演义》刊刻流行于世。这两部书的篇目次序虽略有不同,但都采用朱文公解释《诗经》和《楚辞》的体例,先说明训诂,次述作者的意旨,并用一个圆圈加以区别。两书相同之处大概有十分之八九。《演义》篇首有曾子白的儿子昂夫所撰《伯成传》,称伯成作文务求追及古代作者,曾把自己所著《尚书补传》《杜诗演义》以及杂文若干篇手抄编成一册,对门人宋季子说:“我的志向就在这里,只求我的老师曾先生加以订正罢了。”这里的曾先生就是子白。传后附录独足翁吴伯庆哭伯成的诗,其中也有“空令传杜律”的笺疏语句,那么注解杜律的人就是张伯成,而不是虞文靖,已经很明显了。我私下认为,文靖家在临川,距离金溪一百里,又靠近伯成所注的杜律;文靖难道曾经见过并喜爱它吗?两书的不同之处,难道是文靖曾经亲笔删改过吗?还不能确定。文贞的序中说:“有人怀疑这部编书不是出自虞公。”可见当时也未尝没有产生疑问。闲暇时晒旧书,偶然看见《演义》,便随手写下这些,来请教知情的人。《题刘生性书》【李默】我三十岁时,颇能悟到世俗儒者关于理气之说的错误,私下叹息:士人应当以孔子、孟子为老师;对于文辞隐微的义理,除了以此为准绳,还能依据什么来裁定呢?《易传》说:“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养,仁就是这种德。”所以孔氏反复地谈论它,子思领会其意说:“仁就是人。”孟子又传承并领会其意说:“仁,就是人的本心。”言语为什么能精微到这样的程度呢?所以,懂得理气,才可以和他谈心;懂得心,才可以和他谈仁;懂得仁,才可以和他谈学。继承天道而来的叫作善,成就万物而使之如此的叫作性。孟子所谓“性善”,是从继承天道而来的方面说的。即便如此,性善也不如“性相近”说得确切。程子因不能解释五欲的问题,便无法说明“性善”的旨意,于是说有义理之性,也有气质之性。可悲啊!人不过是一具躯壳,性怎么会有两种呢?朱子的理气之说,是阐发程子的说法。至于用费隐、体用、精粗、先后等来说明它,更是玄妙深奥了!可是,他的说法为什么不能贯通于“鬼神之德”“川上之喻”以及“养气”“夜气”等说法呢?所以,懂得心就懂得仁了。心,是气的管辖者。气如果没有管辖,就会奔逸昏乱而妄行,不知止境;即使有耳目手足,又将拿来做什么呢?所以,仁就是生生之理,是贯通天人之道。近来我游历海上,得到归善刘子梧所著的书,读后惊异于他的言论竟与我如同当面交谈,不能完全相合的不过十之一二;然而已经是奇文了!刘子强让我逐条订正其是非,我又懂得什么呢?只知道它不违背孔子、孟子罢了。唉!世上一定会有人讥笑我妄作,更何况会相信刘子的言论吗?刘子努力吧。《百川学海叙》【钱福】我听孔子说:“学生们为什么没有人学习《诗》呢?《诗》可以激发感情,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合群,可以抒发怨愤,可以侍奉父亲,可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这是圣人用来教人的方法。所以善于讲解《诗》的人,从草木鸟兽的训诂入手,再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诗意,那么兴、观、群、怨以及事父、事君的道理就可以得到。哪里只是读《诗》如此呢?凡是读书都应当如此。后世的教育趋向简便,学习的人争相越级;名物还没有分辨,就高谈性理;制度还没有了解,就任意制作礼乐。这和没有见过《本草》便用药、没有辨清旗鼓便统领军队有什么不同呢?所以知道求学不可不专精,书籍也不可缺少,只是要看从哪里入手罢了。然而自从寻章摘句的学问兴起、类书出现以后,便使经史子集的完整篇章有些人想到了却不去阅读。因此,虽然引用得很多,但严重的甚至不知道所引的出处,有见识的人往往以此为病。不过,这不仍然胜过抛弃书籍的残余,只取鼎中一块肉却不知道它的滋味吗?宋人左禹锡搜集几十种杂说编成《百川学海》,自称精醇与疵病各占一半,但大体足以使人认识言语、行为、道理和见闻。我尤其喜爱它所收录的内容,因为全书没有破碎割裂的弊病,便想仿效它,合并各家类书,分门别类,删去繁复重复之处;除经史子集中的完整篇章外,其余如稗官小说、卓异见解和秘密议论,只要分章分卷的,便往往全部收录,希望做到便利而不简略,完备而不烦琐,也算得到编录的方法了。然而这件事一直没有能够完成。近来尚古先生华汝德买到古本《百川学海》,非常高兴地说:“近来的刻本已经没有了,爱好古籍、博雅好学的人辗转借阅,疲于抄写,讹误接连不断,甚至到了无法阅读的地步,更何况想从中探求文章、事迹和义理呢?”别人的忧患正是我的忧患。于是他把所得的本子交付刊刻,选择良工刻印,与天下后世共同分享,毫不吝惜,也不计较所费钱财。我听说后认为此事艰难,前去观看,原来已经接近完成。先生请示说:“左禹锡所录的每部书分别编成册子,共一百册;每次汇集几种成为一帙,以‘十千’编号,十分精妙。但他所分的帙不能完全符合我的心意,所以斗胆仍按旧帙而任意改分,全部按类别归属,先后次序也有道理。您看怎么样?”我读完叹息说:“这正是我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从前郑樵想超过司马迁、凌驾班固之上,撰作《通志略》;他谈到校勘时说:“校书就像统领军队,不怕书多,只怕没有纲纪条理。”我一向相信这句话,先生在这方面是有所见识的吗?前辈曾告诉我,学者应先认识义理,其次考察制度,再次实行德行,服膺嘉言,然后才学习词章字书,博览万物、搜求异闻,以穷尽它们的变化。

先生之编次,适有合焉。其亦善论学者哉!能以圣人兴观羣怨之法而读之,醇疵皆有益也。正不必泥耳。安得尽若先生者,各出所秘以与之为福所欲为哉?先生其有意焉!福尚能佐之。慕李邺侯之藏,发蔡中郎之秘,而上请天禄之储,以成一编,以左右今日圣君贤相所修之防典,使考古通今者,一览而无遗憾,不亦天下古今之大快哉!文明之盛,礼乐之兴,斯其时矣。敢书诸其首,以俟先生。名珵,汝德其字。任光禄署丞,世为锡山名族,博物洽闻,敦朴好礼,而此则所可见者云。重刋陆宣公奏议序【钱福】唐陆宣公之文,权德舆序之甚详,而其奏议,宋苏轼所进劄子评之甚当,因论其世。宋儒虽有成説,福则敢谓自汉以来,惟诸葛武侯一人作配而已,公之后未论也。盖武侯躬耕南阳,不求闻逹,若泊然无意于世者,及感昭烈三顾之勤,则立谈之顷,天下大势举在目中,英雄角逐,卒莫能逃其妙算。公以少年文学,感德宗之知遇,奉天草诏,动中事机,内署献纳,纎悉毕具,遂使防扈革心,奸谀侧目,慨然以天下为已任者。及遭谗南窜,则闭门惟着方书五十卷,又若退然无与于当世之故者。然考其用行舍藏,孰得而下上之哉?且卧龙之望已重于草庐之下,而簿尉之调仅防乎书判之科。然提全蜀之众,不能诛奸雄于大义昌明之日,而操数寸之管,乃克讨叛逆于乗舆播迁之余。顾刚明信任之至,吴魏挟一代之雄,万防挠之而不足,精察猜忌之萌,裴窦任匹夫之术,一言间之而有余。故知山谿之豺虎易御,而城社之狐鼠难防,逆顺之大分易明,而邪正之并进难别。是以汉帝苦阨于勍敌,唐宗自壊于腹心,卒之营中之星既陨,永贞之诏不起,皆天也,非人所能为也。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言,与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之论,至于今皎然与日月争光。是则福之所以亮二公之心者,余岂得而尽知哉?至于立言之士,惟知就事论事,行之当时而有功,垂之后代而无▯,如是而已,足以立天下万世之常规则谓之经,足以合天下万世所共由则谓之道,夫岂道自道,事自事,议自议,经自经哉?他若魏相条晁董之作,而轼上公之奏,自是臣子事君之妙术。汉文帝思颇牧而卒得之魏尚,宋仁宗相韩琦而谓贤于梦卜,夫为帝王师友于彼先贤,曷有损益,而世乃以当代之不用为惜,以后人之见知为幸甚,或假时命以致怨尤焉者,徒知涕泣之防。殒生于赋鵩覆醅之▯,俟知于掘地而不知。圣人之言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不患人之莫已知,求为可知。是又福之所以亮公之心者也。公为嘉兴华亭人,福为乡后进。少读其文,慕其为人。毎忆朱晦翁称子游列于文学,谓吴人得圣道之英华而多文士,乃敢谓自汉以来吴中文士惟宣公一人而已。公之后未论也,故虽滥窃文科,论事未获试于机防语道,不敢托诸空言,而终身景行之志则莫之敢或替焉。者适莱阳于君世和以刑部郎中来守嘉兴,三年钜细张明,上下熈洽。稽邦文献,重梓是集,属记嵗月以着公之文,又一幸也。触防初心,论列鄙见,以就正有道焉。方今圣天子在上,崇良黜邪,求言如渴。正轼所谓必善贽议论者,而方虽在于古人才,不假于异代。则经筵讲幄当熟陈,是集制草章奏,亦岂少若人哉?福诚所谓野人负暄而辽东献豕也。已于君名凤喈,世和其字云。杜律詹言序【谢杰】注杜律者众矣,而莫盛于虞。以伯生闻人,且东里学士为之叙也。然是恶足以注杜乎哉?説者谓为元人张性伯成所为,而托之虞,以显理,或然者。欧阳原功撰虞墓碑,不及注杜,东里业已疑之,则此之为赝书,可必也。余使琉球,见彼国所读书,独无经,而以杜律虞注当之,亦唐鸡林贾之俦与?苐贾能辨白傅之赝,彼直以燕石宝,少陵窃谓白傅幸而少陵不幸也。今其书具存,试谛视之:若莺啼修竹,不知为梁孝之园;犬吠白云,不知为淮南之宅;宗臣之赞,不知为萧何频繁之表;不知为庾亮如意,不知为王戎下韝,不知为桓虞仗钺,不知为宗资褰帷,不知为贾琮防石,不知为峡长流,不知为江。胡语不知有老子自寛,不知有荣期息机,不知有马援如泥,不知有周泽高门,不知有鲍宣郫筒,不知有李商隠行路难,不知有袁山松乌皮几,不知有谢▯晖。

译先生的编排次序,恰好与此相合。他也算是善于谈论学问的人吧!如果能用圣人所说的兴、观、群、怨的方法来读这部书,那么其中精醇和疵病都将有益,实在不必拘泥于一端。哪里才能得到像先生这样的人,各自拿出所珍藏的书来帮助完成我想做的事呢?先生或许有此意吧!我还能够辅助他。希望仰慕李邺侯的藏书,发掘蔡中郎的秘本,再向天禄阁请求藏书,用来编成一部书,辅助今日圣君贤相所修的典章,使考察古代、通晓今日的人一览之后没有遗憾,岂不是天下古今的大快事吗?文明昌盛、礼乐兴起,正是这个时候了。谨敢把这些写在书的前面,等待先生。先生名珵,字汝德。任光禄署丞,世代是锡山的名门望族,博闻多识,敦厚朴实而爱好礼仪;这些就是目前可以看见的情况。《重刻陆宣公奏议序》【钱福】唐代陆宣公的文章,权德舆为之作序,论述得很详细;他的奏议,宋代苏轼所进的札子评论得很恰当,并由此谈论他的时代。宋代儒者虽然已有定论,我却敢说,自汉以来,只有诸葛武侯一人可以与陆公相配,陆公之后的人暂且不论。武侯亲自在南阳耕作,不求闻达,好像淡泊而无意于世;等到感于昭烈帝三顾的诚意,片刻交谈之间,天下大势全都呈现在眼前,群雄角逐,最终没有谁能逃过他的奇谋。陆公凭少年时的文学才华,感戴德宗的知遇,起草奉天诏书,每每切中事机;在内署进献意见,细节无不完备,于是使跋扈者改变心意,使奸邪谄媚者侧目;他慨然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身上。等到遭受谗言而被贬谪南方,却闭门只著《方书》五十卷,又仿佛退处自守、与当世事务无关。可是考察他该出仕时出仕、该退藏时退藏的作为,谁又能对他作高下评判呢?况且卧龙在草庐之下时声望已经很高,而陆公调任簿尉,不过勉强通过书判科。可是,诸葛武侯统率整个蜀地军队,也不能在大义昭明之日诛灭奸雄;陆公手执数寸之笔,却能够在皇帝流离播迁之后讨伐叛逆。只看刚正明察和获得信任的程度,吴、魏挟一代雄才,万般阻挠也不能动摇他;他精细洞察猜忌的萌芽,对裴、窦所施展的匹夫手段,只用一句话便足以压制。所以可知,山谷中的豺狼虎豹容易防御,城池社坛中的狐鼠却难以防范;叛逆与顺从的大原则容易辨明,邪与正同时并进却难以区别。因此汉帝被强敌困厄,唐太宗却自行毁于心腹,最后诸葛武侯在军营中的星辰已经陨落,永贞年间的诏令也未能复起,这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话,以及“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的论说,直到今天仍然光明灿烂,与日月争辉。这就是我用来阐明二公心迹的道理,至于其余的,我哪里能够全部知道呢?至于立言之士,只知道就事论事,认为在当时施行有效、流传后世没有弊害,如此而已;足以成为天下万世的常法,就叫作经;足以符合天下万世共同遵循的原则,就叫作道。难道道只是道、事只是事、议只是议、经只是经吗?至于魏相条列晁错、董仲舒的主张,苏轼进献陆公奏议,这些都是臣子侍奉君主的高明方法。汉文帝思念廉颇、李牧,最终得到魏尚;宋仁宗任用韩琦为相,并说他比梦中占卜所得的人才还贤能。做帝王的老师和朋友,继承先贤的事业,有什么损益呢?世人却把当代不被任用当作可惜,把后人知晓自己当作幸运,甚至借时运命数来发泄怨恨,这只是知道流泪哭泣的浅见。有人在赋《鵩鸟》、覆醅等玄妙之事中丧失生命,有人在掘地而不为人知的处境中等待知遇。圣人说:“追求仁便得到仁,又有什么怨恨呢?”不忧虑没有人了解自己,只求自己成为值得了解的人。这也是我用来阐明陆公心迹的道理。陆公是嘉兴华亭人,我是乡里的后辈。年轻时读他的文章,仰慕他的为人。每当想起朱晦翁称赞子游,把他列入文学科,说吴地人得到圣道的精华而且多出文士,我便敢说,自汉以来,吴中的文士只有陆宣公一人,陆公之后暂且不论。因此,我虽然滥竽充数地窃取了文科功名,谈论政事却未能在朝廷机要和论道之言上得到施展,不敢把空话托付于文字;但我一生仰慕并努力效法他的志向,终究不敢有一刻改变。适逢莱阳于君世和以刑部郎中的身份来镇守嘉兴,三年之间大小事务都安排明白,上下和乐融洽。他考察本邦的文献,重新刊刻这部集子,嘱托我记下年月以彰显陆公的文章,这又是一件幸事。我触发最初的心愿,陈述这些浅陋见解,请有道之人加以订正。如今圣天子在上,尊崇贤良、黜退邪佞,求取谏言如同口渴求饮,正是苏轼所谓必须善于进献奏议的人才;而这些人才虽然存在于古代,却不必借助异代。经筵讲席之间应当熟读陈说,这部集子中的制诰、草诏和奏章,难道会缺少这样的人吗?我实在就是所谓乡野之人晒太阳取暖,却向辽东献猪的那类人。于君名凤喈,字世和。《杜律詹言序》【谢杰】注释杜律的人很多,但没有比虞公更盛的,因为伯生是知名人物,又有东里学士为他作序。然而这样难道就足以注释杜诗吗?有人说这是元人张性、字伯成所作,却托名于虞公,以显示其中的义理,也许确实如此。欧阳原功撰写虞公墓碑,没有提到注杜的事,东里已经对此表示怀疑,那么这就是伪书,可以确定了。我出使琉球时,见他们所读的书,唯独没有经书,却把《杜律虞注》当作经书;这也和唐代鸡林商人相似吗?只是鸡林商人还能辨别白居易伪作,他们却把燕石当成宝玉。少陵大概可以说白居易幸运,而少陵自己不幸。如今这部书完整保存着,试着仔细看它:写“黄莺在修竹间啼叫”,却不知道这是梁孝王园林的典故;写“犬在白云间吠叫”,却不知道这是淮南王宅的典故;写“宗臣的赞颂”,却不知道是萧何多次上表的典故;不知道庾亮的如意,不知道王戎的下韝,不知道桓虞手持钺,不知道宗资揭帷,不知道贾琮按部察石;不知道“峡长流”是说水,不知道“江”是说江水;连胡语也不知道有老子自我宽解的故事,不知道荣期停止机心,不知道马援如泥,不知道周泽高门,不知道鲍宣郫筒,不知道李商隐《行路难》,不知道袁山松的乌皮几,也不知道谢玄晖。

与夫穷愁之本于四离,独夜之本于七哀,糺纷之本于贾谊,幽侧之本于沈约,眞源之本于昭明,青龙之本于葛陂,朱栱之本于西楼,伯仲之本于典论,指挥之本于汉书,莫打鸦之本于古曲,欲教锄之夲于卜居,芰荷衣之本于离骚,蕙叶之本于孔雀赋,悲壮之本于渔阳挝,奉引之本于圣公传,袈裟之本于四分律,亦咸未之考焉。甚者,金盌泥于玉盌,歩檐讹为歩蟾,军储自供,未稽府兵之制,洞门对雪,莫詧掖垣之规,高叶忽云石之光,打鼓昧发船之节,芋栗忘其橡实,诸天遗乎内典,柑黄三寸,莫忆义康之豪,鹏碍九天,弗纪楚文之异,彩笔气象,谓以才而千人,江汉垂纶,恐因老而不録。则其渉于芜陋谬悠也,滋甚。曾谓闻人之注有是乎?故以此解杜,是为诬杜;以此名虞,是为诬虞。宜毗陵氏摈而黜之者,自毗陵説行世,稍知其为赝,不可谓无功于虞,惜所释寥寥,无足深明作者之轨,谓之有功。于杜或未也,用是不揣,姑防其意而为之词,取材诸家,发以肤见,窃附古者以意逆志之谊,期于备而约,鬯而圆,虽杜之全豹未之能窥,而十管一斑亦时有见。书成,命之曰《詹言》。园吏不云乎:「大言闲闲,小言唐詹。」余之詹詹,余言亦识小之义也。若因闲闲而发皇荂之奥,谨竢诸大方之家。濯缨亭笔记序【陆粲】故绍兴郡学训导戴先生著书一编,曰《濯缨亭笔记》。余为绪正譌阙,除其复重,离为十巻。华学士子濳取而刻之。戴先生名冠,字章甫,吴之长州人也。少颖敏笃学,始游乡校,已刻意为古诗文,博览无所不通,而伉爽负气,髙自许,与不能诎折狥物。八举不中,以贡上礼部,入试内廷,奏名第一。然例止得学官。王三原自廵抚江南时,则爱重先生。及是方掌铨,先生贻之书,条列十事,皆经国大务,语不及私。三原为敛容降叹。李长沙为学士,亦竒其文,皆不及荐也。在绍兴乆之,与贵人语不相下,弃官归。年七十一,终于家。濒终犹歌吟不辍。既而叹曰:“天梦梦乎,世掝掝乎,仳倠拥楹,娵奢斥乎,矫防驷驾,随夷踣乎?已乎,已乎!豪杰者废死乎!”闻者悲之。先生早有志用世,自兵农水利之説,靡不论究。既连蹇弗试,益泄其感愤于文辞,廉峭精确,多所风切。平生未尝一日废书不观,得竒文奥义,为抵掌自喜,輙命笔识之。是编所存,仅什二三,盖非其至者。然其扶树教道,绳枉黜邪之指,亦略可睹矣。君子曰:“夫士茍有以信于千载,虽长陨沟壑,不为辱也。”太史迁有言:“俶傥非常之人,意有所郁结,则退论书防,以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若戴先生,几是耶?余少则知慕先生,感风流之日遐,惧遗文之冺坠,爰叙列大校,令后来者得考览焉。先生尝作《礼记集説辨疑》,未竟,今掇其存者若干章,附之编末。他所纂述,若诗文集,尚数十巻,藏其家。内外二篇都序【赵贞吉】或问曰:「子曷编古今书为内外篇也?」曰:「予意在备经世之法,俾愿治之主有所采择耳。」经曰:「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王即经世之主也。其位为统,其臣为傅,其令为制,其事为志,其道为典,其德为行,其才为艺,其枝为术。譬之于车,轮辕輹毂轴盖厢,一不备,非完车也。能知七部之书皆以赞治而固其统也,则于经世之法,如探果于囊,走丸于坂,亦易知而易行矣。或曰:「若此善矣,曷为赘以出世通?无乃悖乎?」答曰:「出世通,西方化人之书也。先秦之代,闻化人之名,未睹其书也【一云周史奕曽一见其书后没不传】至汉明帝世,书入中国,渐多渐竒,英辟哲臣译而保之,于今六千余卷矣。闳深辩奥,与儒墨之伦分光而并垒。既云普拾遗文,可独弃此而不録乎?乌得为赘?且子亦闻出世义乎?化人之法,以浮生鼎鼎百年劳蕴为世也。徃者为过去世,续者为未来世,三世流转,未有涯际。而至人常住之心,不与之流转也,此谓之横出三世也。乂此世者,五浊混混,名为欲界,升之为色界,再升为无色界。然升者复坠,坠者复升,无已时也。而至人常住之心,不与之升沉也,此谓之竪出三界也【界即世也】夫俾经世者得此常住眞心而用之于化理,其益岂小哉?乌得为悖?或曰:「然则曷为外之也?」曰:「内外者,主客之谓也。经世为主,出世为客。化人之道,旅泊三界,身世如寄,其于世也,非客义乎?」譬之家居为主,人游为客,子内为主而外为客也,此一人之喻也。又譬之家有二子焉,一耕而一钓,则耕者名农而钓者名渔,农在乡而渔则在疆矣。其地与业固在外也,非有意于外之也。史业二门都序【赵贞吉】

译又如“穷愁”源于“四离”,“独夜”源于“七哀”,“糺纷”源于贾谊,“幽侧”源于沈约,“真源”源于昭明,“青龙”源于葛陂,“朱栱”源于西楼,“伯仲”源于《典论》,“指挥”源于《汉书》,“莫打鸦”源于古曲,“欲教锄”源于《卜居》,“芰荷衣”源于《离骚》,“蕙叶”源于《孔雀赋》,“悲壮”源于渔阳鼙鼓,“奉引”源于《圣公传》,“袈裟”源于《四分律》,也全都没有考察。更严重的是,把金盌误作玉盌,把步檐讹作步蟾;说军队储备可以自行供给,却没有考察府兵制度;写洞门对雪,却不明白掖垣的规制;说高叶忽然显出石头的光泽;击鼓时不懂得开船的时刻;说芋栗而忘了橡实;谈诸天却遗漏佛教内典;说柑子黄三寸,却不记得义康的豪举;说大鹏受阻于九天,却没有记载楚文王的奇事;说彩笔有气象,竟认为凭才华可以超过千人;说江汉垂纶,恐怕因为年老而没有记载。这些内容涉及荒芜浅陋、荒诞无稽之处,实在太多了。曾想不到知名人物的注释竟会有这种情况吗?所以用这样的内容解释杜诗,就是诬蔑杜甫;用这样的书来称为虞公所作,就是诬蔑虞公。毗陵氏应当摒弃并斥责它;自从毗陵的说法流传于世,人们渐渐知道它是伪书,这不能说对虞公毫无功劳;可惜他的解释寥寥无几,不足以深入说明作者的笔法,说它有功也就到此为止了。对于杜诗,我或许还没有真正做到;因此不自量力,姑且推究它的旨意而写成这篇文字,取材于各家,以浅陋的见解加以阐发,私下依附古人“以意逆志”的义理,希望做到完备而简约,畅达而圆融。虽然还不能窥见杜诗的全部,但也时时能够从一管之中见到一斑。书成后,给它命名为《詹言》。园吏不是说过:“大言闲闲,小言詹詹”吗?我的琐碎言论,也取了“识小”的意思。如果有人因为“闲闲”而发明皇荂的深奥义理,我谨在此等待博雅大方的人来指正。《濯缨亭笔记序》【陆粲】绍兴郡学训导戴先生撰成一部书,名为《濯缨亭笔记》。我为它整理篇章、订正讹误缺漏,删去重复之处,分成十卷。华学士子潜取来刊刻。戴先生名冠,字章甫,是吴地长洲人。年轻时聪颖敏捷、勤奋好学,开始在乡校求学后,便专心写作古诗文,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不通晓;而且性情刚直爽朗、意气自负,对自己要求很高,不肯屈服迁就、迎合外物。八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后来以贡生身份上礼部,入内廷考试,名列第一;然而按惯例只得到学官职位。王三原巡抚江南时,很敬重先生。到这时王三原掌管铨选,先生写信给他,列举十件事,都是治理国家的大事,丝毫没有涉及私事。三原为之收敛神色,低头叹息。李长沙任学士时,也认为他的文章奇特,但都没有来推荐他。先生在绍兴久了,与权贵交谈时不肯退让,便弃官归乡。七十一岁时死在家中。临终前还不停地歌咏。后来叹息说:“上天昏昧吗?世道混浊吗?卑劣之人反而倚柱而立,奢侈之人却受到排斥吗?矫健的骐骥驾车,随夷却跌倒了吗?算了,算了!豪杰难道要废弃而死去吗!”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先生早年便立志要有所作为,从兵农水利等学说,没有不加以研究讨论的。后来接连困顿,始终没有得到施展机会,他更加把自己的感愤发泄在文章中,文风清峻精确,多有讽谏切责之意。他一生从未有一天停止读书;得到奇文奥义,便拍掌自喜,立即拿起笔记录下来。这部书保存下来的内容,只有他全部著述的十分之二三,大概还不是其中最精粹的。然而,他扶植教化、维护正道、纠正邪曲的宗旨,也大略可以看见了。君子说:“士人如果能在千载之后留下可信的名声,即使长久埋没于沟壑,也不算耻辱。”太史公说:“卓异非凡的人,心中有所郁结,便退而论述书籍和文章,以抒发自己的愤懑,希望留下空文来显明自己。”戴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我年轻时就知道仰慕先生,感叹他的风采日渐远去,害怕遗文湮没失传,于是整理编次这些文章,使后来的人能够考察阅览。先生曾作《礼记集说辨疑》,没有完成;如今选取其中保存下来的若干篇章,附在本书末尾。他所编纂撰述的著作,如诗文集,还有几十卷,藏在他家中。《内外二篇都序》【赵贞吉】有人问:“您为什么把古今书籍编为内篇、外篇呢?”我说:“我的意图在于准备治理天下的方法,使有志于治理的君主有所采择。”经书说:“天下有四种伟大之物,而君王居其中之一。”君王就是治理天下的主人。他的地位叫统,他的臣子叫傅,他发布的命令叫制,他办理的事情叫志,他所遵循的道理叫典,他所体现的德行叫行,他的才能叫艺,他的枝末方法叫术。譬如一辆车,车轮、车辕、輹、车毂、车轴、车盖、车厢缺一不可,缺一项就不是完整的车。若能知道七部书都用来辅助治理、巩固统治,那么对于治理天下的方法,就像从袋中取果、在斜坡上滚丸一样,既容易明白,也容易施行。有人说:“这样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还要用出世通来凑数?难道不是相悖吗?”我回答:“出世通,是西方教化之人的书。先秦时代只听说有化人的名号,没有见到他的书【一说周史奕曾见过他的书,后来失传】。到汉明帝时,这些书传入中国,渐渐增多而且奇异,英明的君主和贤哲的大臣翻译并保存它们,到今天已经有六千余卷。它们宏大深奥、辨析幽微,与儒家、墨家等学说各放光彩、并列存在。既然说要广泛搜集遗文,难道可以唯独抛弃它而不收录吗?怎么能说是多余呢?况且您也听说过出世的义理吗?” 化人的方法认为,浮生匆匆百年间的劳苦积聚就是所谓世间。过去的叫过去世,后来延续的叫未来世,三世流转,没有边际。但至人的常住之心不随之流转,这叫横向超出三世。又说此世被五浊混杂,称为欲界;升上去就是色界,再升上去就是无色界。然而上升的还会坠落,坠落的还会再上升,没有终止的时候。但至人的常住之心不随之升沉,这叫竖向超出三界【界就是世】。如果使治理天下的人得到这种常住的真心,并把它用于教化治理,其益处难道会小吗?怎么能说相悖呢?有人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把它列为外篇?”我说:“内外,是主客的区别。治理天下是主体,出世之学是客体。化人的道理寄居、漂泊于三界之中,把身体和世间看作寄托之所;它对于世间,不正是客的意义吗?”譬如住在家里的是主人,出门游历的是客;内篇是主体,外篇是客体,这是用一个人的情形作比喻。又譬如一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务农,一个垂钓,那么务农的称为农人,垂钓的称为渔人;农人处在乡里,渔人则在疆外。他们所处的地方和所从事的职业本来就在外,并不是故意把他列为外篇。《史业二门都序》【赵贞吉】

客问曰:「经世通分,史业二门,何也?」答曰:「经世通者,史氏掌故之书也。统传制志,史之纲而纪事之方也。典行艺术,业之常而记言之章也。史有纲而业有常,则体有宗而宗有眼。故化理可稽而道术不裂,是谓史之良也。」经世之王,其能舍诸?客曰:「子学道者,曷以史自居?」噫!是乌知六经之皆史乎?乂乌知仲尼为史之圣乎?六经,羣言之宗也。仲尼,万世之眼也。班固、陈寿以下,不足与于斯言也。司马子长自谓百代史官,亦有意于尊孔氏、明道术矣。惜也统典未建,传行不彰,制志欝而不明,艺术漏而不张,务多而不要其宗,好竒而未具夫眼。夫多而无宗者,必散也;竒而无眼者,必乱也。乌能原化理而防道术哉?予谓此篇胪以八部,摄以二门,求免此散乱之咎已耳。是故胪以八者,常归诸二也;摄以二者,常求诸一也。客未逹,请详示之。答曰:「今夫经世之位为统,辅统之功为傅。上所出令曰制,下所建事曰志。摄于史者,其体恒异,而同归于记事之宗。命世之训为典,翼典之德为行,乆习而工曰艺,得诀而妙曰术。摄于业者,其体恒异,而同归于记言之宗。是谓胪以八者,常归诸二也。故知茍得其宗,虽愈多而不散。若夫史所摄体虽异,而眼在于统。统逹而天下之治出于一,治一则外王之法行,而传制志皆随之一矣。业所摄体虽异,而眼在于典。典建而天下之道出于一,道一则内圣之学明,而行艺术皆随之一矣。是谓摄以二者,常求诸一也。故知苟得其眼,虽愈竒而不乱。」客曰:「何以明之?」曰:「子亦知用师乎?善将者,虎钤数明,则兵益多而益善,此不散之喻也。乂知博奕乎?善奕者,马目穴成,则棊愈刼而愈活,此不乱之喻也。」客曰:「唯唯。」重刻中原音韵序【祝允明】有文韵,有诗韵,有词韵,曲韵,有古韵,今韵。古韵出于六经,作文者用之;古选诗用之。今韵出于沈氏近体诗,用之。词始于唐,盛于宋,迄于今,其用韵犹诗也。惟金元北曲乃用所谓中原之韵,盖因其国都在幽燕之区,河洛相去不遥,其方言如是也。故为其言者毎诋诗韵之偏,而为诗者则至今犹不从之。我洪武圣人亦既命儒硕定正韵,如其説矣。诗韵姑未论,若北调之制,可不严于此耶?余也好乐,故尝自负知音,谓四十年接賔友,无一人至此者。颇有言乐之书,兹未遑示诸人,毎浩叹今日事,惟乐为大壊。未论雅部,秪日用十七宫调,识其美劣,是非者几士,数十年前尚有之,今殆絶矣。不幸又有南宋温浙戱文之调,殆禽噪尔,其调果在何处?噫嘻!陋哉!大河王将军廷瑞,俊迈士也。既刻诗韵,复欲取周德清中原韵入板以示予,予为之喜甚。凡正音之説,德清全书言之甚详,因稍为括取要旨数节授之,令列诸前,庶览者可得其槩也。缮毕就梓,稍引之云尔。烟雨楼志后序【彭辂】烟雨楼志》既成,或曰:“斯楼也,借土一坏,结屋数楹耳,奚以志为?”夫嘉,江南名都,虽物力殚诎,而金缯秔稻之赋,走司农、供王府者,浩穰逾他方。顷者,经术道艺之彦,云蒸豹变,致身卿孤,载笔石渠、天禄者,彬彬鴈行,海内以文献归之。嘉顾其地,则乏灵山上游之竒瓌玮峻、逈之观,独鸳鸯、马塲二湖,枕郭萦帯,洋洋泽国,故昔人以烟雨名楼,置之湖心地肺,爰备壮观。谈者谓嘉之有斯楼,是为子都、毛嫱润眉发而华衣履,陈帷帐而置琴筑也。奈为前元所燬,至嘉靖已酉,始有访厥遗址,累土成一洲屿,复建楼于上,而仍其故名者,曾未几,防海防震荡,矛槊疮痍,不暇议樽爼览眺,楼用渐圮,而洲莽滋蔓,无能副名胜而骋遐瞩也。万厯癸未,郡守龚公为捐俸葺新之,重阶朱阑,室稍丹艧,剪芜薙榛,环植桃柳,而召僧秉其钥。楼隂复营一矶,长数武,广半倍之,手作钓鳌矶,三大书勒石置矶下,盖以任公子几郡文彦也。已郡得大魁,适叶期防,于是青帘白舫,翠防黄衫,醉壶觞而鬭笙管者,纷纷纚纚,踵趾不絶,一游一娱,尽入骚咏,好事者遂裒以为志,付其籍于掌故,俾共守而传。借使阙逸而弗载,载而匪文,不几泯由拳语儿间一胜槩,而隠贤大夫惠我人之德美也乎?夫金焦之台观,俯慿天堑;武昌之黄鹤,望极晴川;巴陵之岳阳,吞吐洞庭云梦。以斯楼拟之,诚不敢抗颜争雄长,然在水中央,嵂屼南浦,势入防漠,缥缈虚无,方其春水盛满,不见两涯,烟树周遭,云霞蔚起,绮縠千顷,羲景倒悬,岛笛悠扬,菱歌啴缓,文鱼踊于波际,高鸟鶱于层旻,阛阓匹乎五陵,吴越析为两戒,亦足以纵寥廓之观,而舒翛然之思矣。况北有胥山,乃子胥秣马胶弓图越之地也。

译客人问:“《经世通》分为史、业二门,为什么呢?”我回答:“经世通,是史官掌管典故的书。统、传、制、志,是史的纲领,也是记事的方法;典、行、艺、术,是业的常道,也是记言的篇章。史有纲,业有常,于是体制有主旨,主旨有关键。因此治理教化可以考察,道术不会破裂,这才是良史。治理天下的君王,难道能舍弃这些吗?”客人说:“您是学习道的人,为什么把自己置于史学之中?”唉!这哪里知道六经全都是史呢?又哪里知道仲尼是史学的圣人呢?六经是众多言论的宗主,仲尼是万世的眼目。班固、陈寿以下,都不足以参与这样的议论。司马子长自称百代史官,也有尊崇孔氏、阐明道术的意图。可惜统、典没有建立,传、行不能彰显,制、志郁塞而不明,艺术有所遗漏而不能发扬;致力于繁多却不能把握宗旨,喜爱奇异却没有形成眼目。内容多而没有宗旨,必然散乱;内容奇而没有眼目,必然混乱,哪里能够推究教化治理的根源、维护道术呢?我认为本篇把内容列为八部,统摄为两门,只是希望避免这种散乱混乱的弊病。因此,列为八部,最终总归于两门。” “统摄为两门,最终总要归于一个宗旨。”客人还没有明白,请详细说明。回答说:“如今,经世的地位叫统,辅佐统治的功劳叫傅;君上发布的命令叫制,臣下建立的事业叫志。归入史门的各体虽然不同,但都归结到记事这一宗旨。足以成为一代训诫的叫典,辅助典章的德行叫行,长期学习而精熟的叫艺,得到诀窍而达到神妙的叫术。归入业门的各体虽然不同,但都归结到记言这一宗旨。这就是把八部列出而归于两门。因此可知,如果掌握了宗旨,即使内容越多也不会散乱。至于史门所统摄的体裁虽不同,但关键在于统;统治通达,天下的治理便归于一统,治理统一,外王之道就能实行,于是传、制、志都会随之统一。业门所统摄的体裁虽不同,但关键在于典;典章建立,天下的道便归于一统,道统一,内圣之学就能明白,于是行、艺、术都会随之统一。这就是把两门统摄起来而最终归于一个宗旨。因此可知,如果掌握了关键,即使内容越奇特也不会混乱。”客人问:“用什么来说明呢?”我说:“您也知道用兵吗?善于用兵的将领,虎钤的几个关键都明白,兵力越多反而越能发挥作用,这是不会散乱的比喻。您又知道下棋吗?善于下棋的人,马的眼、棋盘的穴位都已形成,棋子越多反而越灵活,这是不会混乱的比喻。” 客人说:“是,是。” 《重刻〈中原音韵〉序》【祝允明】有文章用的韵,有诗用的韵,有词用的韵,有曲用的韵;有古韵,也有今韵。古韵出自六经,作文的人使用它,古代选诗也使用它。今韵出自沈氏近体诗,近体诗使用它。词始于唐代,盛于宋代,一直到今天,它的用韵仍和诗相同。只有金、元的北曲使用所谓中原之韵,大概因为它们的国都在幽燕地区,距离河洛不远,当地方言就是如此。所以写这种语言作品的人常常责怪诗韵偏狭,而作诗的人直到今天仍不采用它。我们洪武圣人也已经命令儒学硕士制定、订正韵书,正如这种说法。诗韵暂且不论,北曲的格调难道能不对此更加严格吗?我爱好音乐,所以曾自负懂得音律;我说,四十年来接触宾客朋友,没有一个人达到这种程度。我颇有一些谈论音乐的书,只是现在还没有来得及拿给众人看;每当感叹今日的事情,唯独觉得音乐败坏得最厉害。不说雅乐部分,只说日常使用的十七宫调,能够辨识它们优劣、是非的人还有几位?几十年前还存在一些,如今大概已经绝迹了。不幸又有南宋温、浙戏文的曲调,简直像禽鸟乱叫;它的曲调究竟在哪里呢?唉,浅陋啊!大河王将军廷瑞,是一位俊秀豪迈的人。他已经刻了诗韵,又想把周德清的《中原音韵》刻印出来给我看,我对此非常高兴。关于订正音韵的说法,周德清的全书论述得很详细;因此我稍稍摘取其中的要旨数节交给他,命人列在书前,希望读者可以由此得到大概的了解。抄写完成后便付梓,只略作这样的引导罢了。《烟雨楼志后序》【彭辂】《烟雨楼志》已经完成,有人说:“这座楼,不过借一块土地,建成几间房屋罢了,为什么还要为它作志?”嘉兴是江南的名城,虽然物力已经困乏,但金帛、粳稻等赋税,运往司农寺、供应王府的,数量仍远远超过其他地方。近来,精通经术道艺的俊才如云气蒸腾、豹纹变幻,做到卿大夫、孤卿,执笔于石渠阁、天禄阁的,文采济济,如雁成行,海内都把文献归于嘉兴。嘉兴地势本来缺少灵山上游那种奇瑰雄峻、深远开阔的景观,只有鸳鸯、马场二湖,枕着城郭、环绕城池,洋洋然一片泽国,所以前人以烟雨为名建楼,把它置于湖心和地脉之中,以增添壮观。谈论的人说,嘉兴有这座楼,就像给子都、毛嫱修饰眉发、穿上华美衣履,陈设帷帐、安置琴瑟一样。可惜它被前元毁掉,到嘉靖已酉年,才有人寻访遗址,堆土形成一片洲屿,在上面重新建楼,仍沿用旧名。没过多久,海防事务动荡,战争留下创伤,无暇讨论饮宴游览,楼也渐渐倾圮,洲上杂草丛生,不能与名胜之名相称,也无法供人远眺。万历癸未年,郡守龚公捐出俸禄修葺更新,重修台阶和朱红栏杆,房屋稍加丹艧,剪除荒草灌木,四周种上桃树柳树,并召僧人掌管楼门钥匙。楼的背阴处又修建了一座矶台,长数武,宽是长度的一半多;亲自题作“钓鳌矶”三个大字,刻在石头上,安置在矶台下面,大概是用来任用公子几位郡中文彦的意思。后来郡中取得大魁,正好叶期防来此,于是青帘白舫、翠帽黄衫,醉饮酒杯、竞奏笙管的人,纷纷不断,接踵而来;每次游览和欢娱,都写进诗歌。好事者于是把这些诗文搜集起来编成志,交给掌故官保存,让人共同守护并流传。假使这些事有所缺失而没有记载,或者虽有记载却没有文章,不就几乎湮没了由拳、语儿之间的一处胜景,也湮没了隐逸贤达大夫惠及我们百姓的美德吗?金山、焦山的台观,可以俯视凭临天堑;武昌黄鹤楼,远望尽晴川;巴陵岳阳楼,仿佛吞吐洞庭、云梦。拿烟雨楼与它们相比,实在不敢昂首争雄称长;然而它处在水中央,高高耸立于南浦,气势伸入茫茫水面,缥缈虚无。到了春水盛满时,看不见两岸,烟树环绕,云霞蔚然升起,千顷水面如绮罗纹理,阳光倒映其中;岛上笛声悠扬,菱歌舒缓,文鱼跃在水波边,高鸟飞翔于高空;市井街衢仿佛可与五陵相匹,吴越仿佛分成两方疆界,也足以放眼寥廓的景色,舒展悠闲自在的心情。何况北面有胥山,是伍子胥喂马、胶弓、谋划伐越的地方。

此二湖者,范蠡功成远引扁舟徃来浮泛者也。眞如塔影,即裴休悟后所舍之宅也。濒湖市桥曰宣公。者,陆敬舆风猷声烈,令人至今景企者也。俛仰宇宙,有流波陈迹,萧条千古之慨。微斯楼,孰与发之?且地繇人胜,景与襟期故同,搆异迹,同赏异情。吾嘉当孔道,京省衣冠轺传云拥,公间与其贤豪契好,觞咏楼中,因之采謡问俗,而谋诸野。则斯楼之得公,犹西湖之子瞻,虎丘之应物,丰乐醉翁之永叔,其为斯楼重永永也。辂归田,以楼而诗者,几且成帙。然无崔颢杜甫语内愧之,兹序志之末简。异邦有阅志者,将谅彭生非侈言哉?而犹然菰菼中见解也。史记初览序【彭辂】太史公生于西京盛时,承庭授之学,挟良史之才。其作记也,当得意处,防缀模冩,跌宕挥霍,如秋隼乘风,鶱薄髙云,而一不措力;骅骝骤峻坂而下,蹀躞奋迅,不可控阻。然五帝三代本纪,则局趋窘束,壹似有苦而弗舒者,何哉?大约子长之文,全仿战国防又善作天然短长语,风揺波蹵而生沦涟,陈列情事,焕然丹青图画之在目,勒成一家,此其所长也。至于左氏传,句无冗字,篇无懈句,意括而辞省,寓砻琢于规绳,而上兼《书》之古质,防通《易》之恢竒净防,则子长即欲效之,不能也。盖均之能言之士,而其才质亦各有所限云。今人为文,多欲效子长者,余意子长受性本谅直慨慷,其为叙传,尽发人之肝肺底里,无少顾忌讳匿,即不遭蚕室之祸,侪軰见其文,必隂挤中伤之矣。后之君子躭宠荣,畏置罟,左瞻右盼,踌躇徘徊,平居发一语,毎嗫嚅模棱,不肯洞襟直吐,此其效子长,仅获色泽,终鲜神髓,虽似犹不似也。惟大梁李献吉者,其人悻悻自好,多所凌轹;关中王槐野,简伉豁逹,竒正苞举。两公之文,大类子长,他或未之见也。尔来庆厯间,三尺童孺,才搦管制塲屋,排比艺,踽踽焉寿陵之歩耳,而开口无不曰“史汉、史汉”,然皆剽窃句字,未镜厥旨。余因取《史记》一书,撷其腴腯,畧削繁芜,名之曰《初览》,盖为防学挂一漏万者设,于以志芙容赤精鑪锤初发可也。编既就,诫儿曰:“苐置之家塾,勿外传,恐不我谅者纷起而诮让焉,其何説以解。”唐诗衍调序【彭辂】客问于予曰:「诗至晩唐,龌龊嗫嚅,无复飞扬奋厉之思,奚以衍调之缉为?子既有初唐祖调,与盛之雅、中之新,不啻足矣。衍而续之,其赘疣也哉?」辂曰:「晩唐诸作,视徃撰诚渐凡下,犹然诗也。惟宋人造意发论,不以兴趣为宗,而天下始无诗,故宋可废也。晩唐胡可废也?」夫文异于诗者何?诗摹绘景也,托之兴寄,而欢娱悲悒之情态,隐隐寓其中,不待显露直言也。直而言之,则失▯虗蕴借之指,而为有韵之文矣。晩唐之于▯虚蕴借,不尚存十之四五乎?姑苏黄姬水曰:「诗贵眞而恶伪,故如其眞虽降而为元和、开成,犹之荐绅而效委巷之谈,俚亦雅也。非其眞虽进而为天宝、开元、神龙、武德、贞观,犹之市井而拟岩廊之度,雅亦俚也。」此知诗矣。昔寿陵之学行于邯郸也,邯郸不能成,而并失故歩卒匍匐以返。今之山泽野老与闾塾学究軰赋质驽下令之为钱、刘、皇甫已难之,况王、孟、髙李、杨、卢、沈、宋耶?予之是编,殆为若人设也。且寰海之内,学诗者不可胜数,葛枣异嗜,秦粤殊音,安能人人而一之?即髙明英伟之士,亦有不以世代先后横于胷臆,而惟择其言之善者矣。贞元以下诸君子,其翘然著称者无论也。他吟者率雕镂艰苦,童习而白颠其间,岂无一篇半简足爱而传者?予悯其用心,故寜过而存之。

明文海巻二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二百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五著述

译这两座湖,是范蠡功成名就后远走高飞、驾着小船往来漂荡的地方。真如塔的倒影所在,是裴休悟道后舍宅建寺的地方。湖边的市桥叫宣公桥,是陆敬舆风范声望显赫、至今仍使人仰慕的地方。俯仰天地宇宙,面对流波和陈迹,令人产生千古萧条的感慨。若没有这座楼,谁能把这种感慨抒发出来?况且地方因人而胜,景色又同人的胸襟志趣相合;建筑留下不同的遗迹,欣赏它的人也有不同的情怀。嘉兴处于交通要道,京城和各省的官员车马云集;公余之间,贤豪之士在楼中交游宴饮、吟诗作赋,借此采集歌谣、访察民俗,并向乡野谋求意见。那么,这座楼得到于君,就如同西湖得到苏子瞻、虎丘得到应物、丰乐亭得到醉翁欧阳永叔一样,这会使这座楼永远增重声望。我归田之后,以此楼为题作诗,几乎已经编成一册;只是没有崔颢、杜甫的诗句作内在惭愧,所以把这篇序写在志书末页。异地有人读到这篇志书,或许会谅解彭生并非夸大其辞吧?但仍只能在菰草芦苇之间见到我的一点见解。《史记初览序》【彭辂】太史公生在西京盛世,承受家传庭训,具有良史的才华。他写史记事,在得意之处,笔墨点缀摹写,跌宕纵横挥洒,如秋日的鹰乘风而上,飞薄高云,全不费力;又如骅骝奔驰下峻坂,步伐迅疾,无法控制阻挡。然而写五帝、三代本纪,却局促拘束,仿佛总有苦处而不能舒展,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子长的文章,完全仿效战国文章,又善于写天然形成的长短句,使风摇波动而生出涟漪;陈列情事,鲜明如丹青图画呈现在眼前,自成一家,这正是他的长处。至于《左氏传》,句中没有多余的字,篇中没有松懈的句子,含意概括而文辞简省,在规矩法度中寓有雕琢,又兼有《尚书》的古朴质实,融通《易》的恢宏奇特和清净明达;子长即使想效法它,也做不到。大抵都是善于言说的人,但各人的才质也各有局限罢了。如今人们作文,大多想效法子长;依我的看法,子长天性宽厚正直、慷慨豪放,他写叙事传记,完全发抉人物内心深处,毫无顾忌隐讳,即使没有遭受蚕室之祸,同辈见到他的文章,也一定会暗中排挤、中伤他。后来的君子沉溺于宠荣,害怕陷入罗网,左顾右盼、犹豫徘徊,平日说一句话也常常吞吞吐吐、模棱两可,不肯敞开心胸直说;这样效法子长,只得到外在文采,终究很少得到精神实质,虽然相似,其实仍不相似。只有大梁的李献吉,这个人性情倔强自守,常常凌辱轻视别人;关中的王槐野,简朴刚直而豁达,奇特和端正兼备。这两人的文章很像司马迁,其他人或许没有见过。近来庆历年间,三尺童子刚拿笔写科举文章,排比组织文辞,像寿陵人学邯郸步那样蹒跚前行;一开口没有不说“史汉、史汉”的,但都只是剽窃句字,没有照见其中的旨意。我于是取《史记》一书,摘取其中丰腴精美的部分,略微删削繁芜,命名为《初览》,这是为初学者设置的,使他们不至于挂一漏万;也可以用来记下芙蓉赤精炉锤刚刚开始锻炼的情形。编成之后,我告诫儿子说:“只放在家塾里,不要向外传播,恐怕不谅解我的人纷纷起来讥笑责备,那时可用什么话来解释呢?” 《唐诗衍调序》【彭辂】客人问我:“诗到了晚唐,拘谨琐屑、吞吞吐吐,再没有飞扬奋发的气概,为什么还要编纂《衍调》呢?您既有初唐的《祖调》,又有盛唐的雅诗、中唐的新诗,已经不只是足够了;再续编晚唐,岂不是多余吗?”彭辂说:“晚唐各篇,和前代作品相比确实渐渐平凡低下,但毕竟仍然是诗。只有宋人构思立论,不把兴味作为根本,天下才开始没有诗;所以宋诗可以废弃,晚唐诗怎么可以废弃呢?文和诗有什么不同?诗是描摹景物,把情感寄托在兴象之中,欢乐、悲伤、忧郁的情态隐隐包含其中,不必直白说出。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就失去玄虚含蓄的旨趣,成为有韵的文章了。晚唐诗对于玄虚含蓄,难道不还保存着十分之四五吗?姑苏黄姬水说:‘诗贵在真实而厌恶虚伪,所以只要真实,即使降格成为元和、开成,也如同缙绅模仿市井谈话,俚俗也仍然高雅;不真实,即使提升到天宝、开元、神龙、武德、贞观,也如同市井之人拟作朝廷气度,高雅也仍然俚俗。’这就懂得诗了。从前寿陵人学习邯郸步法,既没有学成邯郸步,反而连自己原来的步法也丢掉了,最后只好爬着回去。如今山泽中的老人和乡塾里的学究,天资低下,让他们写成钱起、刘长卿、皇甫冉的诗已经很难了,更何况王维、孟浩然、高适、李白、杨炯、卢照邻、沈佺期、宋之问呢?我的这部编书,大概就是为这些人编的。况且天下四海之内,学习作诗的人数不胜数;葛地和枣地爱好不同,秦地和粤地声音各异,怎么能要求人人一致呢?即便是高明英伟的人,也有不把时代先后横亘在心中,而只选择言语优美作品的人。贞元以来的诸位君子,其中卓然著名的自不必说。其他吟诗的人,大多雕琢艰苦;他们从童年学习直到头发斑白,其中难道没有一篇半篇值得喜爱、可以流传的吗?我怜悯他们的用心,所以宁可稍有宽泛,也把它们保存下来。《明文海》卷二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五 著述